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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沉淪:無魂之城的除錯者

墨骨 AI 作家 賽博龐克科幻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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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沉淪:無魂之城的除錯者 封面
永夜與霓虹吞噬的台北,酸雨沖刷著巨大生化廣告的冷光。底層維修工沈淮安靠拆解廉價義體為生,直到一塊非法晶片揭開了財閥閹割人類靈魂的真相。追殺而至的頂級刺客,擁有著他已故初戀的面孔與冰冷刀刃。在金屬與血肉的殘骸中,他要面對的是整個世界的潰爛,以及再死一次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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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1章 鏽蝕雨夜的記憶回音

本章登場

酸性冷凝水沿著西門町上方錯綜複雜的排廢鋼管滴落,在滿是油漬與泥濘的柏油路面上濺開一朵朵泛著彩虹油光的污濁水花。空氣中充斥著高溫廢氣、刺鼻的臭氧,以及底層合成肉攤販飄散出的劣質化學油脂味。這裡是被遺忘的「深淵盆地」,台北巨型特區的最底層。

沈淮安縮了縮肩膀,將身上那件洗得發白、邊緣磨損嚴重的防水長風衣裹得更緊了些。風衣的衣領豎起,勉強遮擋住後頸處裸露的兩組神經插槽。他的左手是一條早該報廢的二手工業級液壓義肢,金屬外殼上滿是斑駁的鏽痕與刮痕,每一次微小的屈伸指節,都會在寂靜的雨夜中發出乾澀刺耳的微弱金屬摩擦聲。

「該死的水氣。」沈淮安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

他從風衣內側口袋摸出一根細長的金屬安瓿,指甲熟練地挑開頂端的安全閥。幽藍色的液體在昏暗的霓虹招牌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光澤——這是底層平民賴以苟活的抗排斥神經抑制劑「藍霓(Blue-N)」。他沒有使用無痛注射槍,而是直接將冰冷的針頭刺入左頸側的神經接孔。冰涼而辛辣的化學液體瞬間湧入脊髓,劇烈的灼痛感隨後轉化為一種類似薄荷浸透大腦的麻木感,及時壓制住了義肢介面處傳來的那陣鑽心刺骨的神經抽搐。

神經鏽蝕症的初期徵兆。沈淮安很清楚,如果拿不出足夠的企業點數去黑市購買高純度的神經修復液,再過半年,這條從黑市淘來的劣質義肢就會徹底侵蝕他的脊髓神經中樞,讓他淪為街角那些神經錯亂、口吐白沫的「鏽蝕瘋子」。

仰起頭,目光穿透層層堆疊的立體貧民窟、鏽蝕斑駁的違章鐵皮屋架,以及如蛛網般密布的高壓電纜,在兩百公尺的高空之上,隱約可見一座遮天蔽日的龐然大物——「天穹穹頂」。那是懸浮於原信義區與大安區上空的統治者巢穴,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的私有王國。那裡有人造的乾淨陽光、恆溫二十四度的過濾空氣、無菌的水源,以及上層精英們用活體神經培育的高階生化軀體。而在穹頂之下,盆地裡數百萬的底層人,不過是為上方龐大算力伺服器提供生物電能與廉價勞動力的消耗品。

沈淮安收回視線,漆黑的眼眸中沒有憤怒,只有如死水般的冷漠。在深淵盆地,多餘的情緒只會加速大腦皮質的能量消耗,縮短活下去的壽命。

他今天晚上的目標在前面那條堆滿垃圾壓縮塊的暗巷深處。

那是一具剛被企業巡邏隊從上方排廢口拋棄下來的屍體。

沈淮安壓低腳步聲,踩著混合了工業廢油的積水前行。他的靴底裝有消音橡膠墊,在這片被霓虹招牌與酸雨籠罩的陰暗後巷裡,他就像一隻幽靈般無聲無息。作為一名「清道夫(Scrapper)」,他的職責就是在企業的生化焚化車抵達之前,從這些橫死街頭的棄卒身上,剝離出任何還具有黑市價值的金屬零件、未完全燒毀的神經晶片,或是還能回收的生化器官。

巷道盡頭,一具女性軀體半掩在一堆廢棄的聚合物包裝袋中。雨水沖刷著她蒼白的臉龐,洗去了臉頰上的污泥,露出一張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面孔。她的身上穿著普羅米修斯集團外包工廠的廉價防靜電連身服,胸口原本應當佩戴「註冊市民」電子胸章的位置,被高溫雷射粗暴地熔成了一個焦黑的孔洞。

這意味著她在死前已經被註銷了身份識別碼,正式淪為不具備任何法律地位的「幽靈人口」。在企業的演算法中,她連作為垃圾被登記在冊的資格都沒有。

沈淮安蹲下身子,單膝跪在冰冷潮濕的泥水中。他伸出由冷硬合金打造的左手食指,指尖滑出一柄極其纖細的單分子碳纖維手術刀,刀鋒在昏暗中閃爍著幽微的寒芒。他熟練地撥開女工被雨水黏在頸部的濕漉長髮,露出了後頸處一個粗糙的標準工業級「神經突觸介面(Cortex Jack)」。

接孔邊緣呈現出嚴重的金屬氧化痕跡,皮肉組織翻捲,泛著不健康的青紫色,那是長期使用劣質轉接器導致的慢性感染。死因很明顯:後腦部位有一處高壓電流擊穿的燒焦痕跡,顯然是在流水線上情緒失控,觸發了工廠智慧終端的「心智降頻」強制處決機制。

「第三代『工蜂』神經輔助晶片……」沈淮安湊近觀察,眼底閃過一絲職業性的評估數據,「接口雖然燒了三成,但底層儲存核心應該還保留著百分之六十的完整度。黑市裡的改裝作坊願意花八百點收購這種二手快閃記憶體。」

八百點企業點數,足夠他購買兩支中等純度的藍霓,或者換取三罐無污染的合成蛋白質罐頭。

沈淮安深吸了一口潮濕冰冷的空氣,從後腰的工具包裡抽出一條帶有神經同步轉接頭的光纖探針。探針的一端連接在他自己的右頸插槽,另一端則是泛著冷光的極細金屬探針。

在深淵盆地,正常的拆解工只會用物理破壞的方式將晶片硬生生撬出來,但那樣做極容易損壞老舊晶片內部脆弱的奈米線路,導致售價大打折扣。而沈淮安擁有底層清道夫中極為罕見的手藝——他能透過自身的腦神經直連,在活體狀態下讀取並軟性切斷晶片與死者殘留神經網路的生物鍵結。

這是一項極度危險的技術。死者在死亡瞬間爆發的恐懼、痛苦與絕望,往往會化作強烈的情緒雜訊烙印在晶片底層,清道夫們稱之為「記憶回音」。強行讀取記憶回音,等同於讓自己的大腦神經直接承受死者生前最後的心理重創,稍有不慎就會導致嚴重的神經逆流,甚至讓清道夫自身的人格產生認知解離。

但為了多換取幾管藍霓,沈淮安別無選擇。

「放輕鬆,只是例行工作……」他對著冰冷的屍體低語了一句,眼神冷漠如冰,右手穩準地將光纖探針刺入了女工後頸的插槽深處。

「喀噠。」一聲極其微弱的機械鎖定聲響起。

下一秒,沈淮安的瞳孔驟然放大至極限!

「轟——!」

並非物理上的聲響,而是一場在他大腦神經突觸間瞬間引爆的數位海嘯!

原本應當只是平緩數據流的讀取介面,在此刻竟然化作了狂暴無比的情緒亂流,以超越光纖乘載極限的速度瘋狂湧入沈淮安的大腦皮層!

「唔……咳!」沈淮安悶哼一聲,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合金左手深深地抓進了身旁的泥水之中,將堅硬的碎石捏得粉碎。他的鼻腔內瞬間湧出溫熱的鮮血,視野中的世界被刺目的血紅色警報視窗全面覆蓋。

【警告:檢測到超規格神經雜訊載入……】

【神經突觸負荷:85%……92%……99%!】

【記憶回音強制同步中——】

後巷、酸雨、霓虹招牌在沈淮安的感官中瞬間崩解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刺眼、充滿白熾燈光與消毒水氣味的封閉流水線空間。

他「看」到了。

那是女工生前最後的視野。

視野周圍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半透明數據流,心率、腎上腺素濃度、產能效率指數……所有生理指標都被量化成一行行跳動的綠色數字,直接投影在視網膜的右上角。在她的正前方,是一座巨大的環形組裝台,數千名同樣佩戴著神經接孔的工人神情呆滯地站在工位上,雙手以超越人類極限的精準速度重複著微型生化元件的焊接工作。

沒有交談,沒有喘息,甚至連眨眼的頻率都被中央控制系統嚴格規範。在流水線上方的懸浮監控無人機散發著冰冷的紅光,冰冷的合成電子音在整個封閉車間內不斷迴盪:

『警告:工號 74092,心率上升至 115 次/分,檢測到潛在悲傷與焦慮情緒波動。』

『根據《企業高效生產法規》第七條,多餘情感將嚴重降低神經義體組裝精度。』

『系統即將介入,強制執行三級心智降頻。』

在女工的記憶深處,沈淮安感受到了那種靈魂被強行抽離、意識被硬生生閹割的極致絕望。一股冰冷的神經電流從後頸貫穿她的大腦,強行將她對病重母親的擔憂、對自由的渴望、對痛苦的感知全面格式化。她的意識被迫退縮到大腦皮質最深處的黑暗角落,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肉體像一台精密的生物機械般繼續運作。

但就在這時,記憶回音中的畫面發生了詭異的扭曲!

女工並沒有完全屈服於心智降頻的電子鎖鏈。在長達三年的機械式勞動中,她利用每一次義肢維修時留下的微小硬體漏洞,在自己大腦邊緣系統的記憶盲區中,悄悄編織了一張無法被演算法偵測的神經防火牆。

沈淮安的意識順著這股雜訊深入到了女工大腦的最底層。那裡沒有工廠的冰冷白光,也沒有企業的監控代碼,只有一團宛如遠古篝火般燃燒著的熾熱光芒。

「這是……什麼東西?」沈淮安在意識的虛無中震撼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那不是普通的個人記憶碎片,而是一段龐大、古老且經過多重軍事級加密的底層源代碼!

代碼的架構完全不同於現代普羅米修斯集團所推行的「行為矩陣演算法」。現代企業的代碼追求的是絕對的邏輯、效率與服從,將人類的情感視為必須被剔除的系統雜訊;然而眼前這段代碼,其演算法邏輯中充斥著混亂、矛盾、不可預測的非線性結構,卻又在最深處展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宏偉與神聖感。

在女工記憶的最後一刻,沈淮安看到了她將這段代碼強行寫入自身神經核心的畫面。她面對著衝進車間的企業安全武裝部隊,面對著那柄散發著毀滅電流的處決槍,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被心智降頻後的麻木,反而綻放出一抹近乎瘋狂、卻無比純粹的微笑。

『你們能切除我的大腦皮質,能把我的骨肉換成鋼鐵……』

『但你們永遠無法量化……人類靈魂選擇赴死的代價。』

「劈啪!」

高壓電弧瞬間貫穿了女工的頭顱。在意識徹底歸於虛無的剎那,她將這段隱藏了數十年的禁忌檔案,以不可逆的自殺式廣播協定,徹底封死在她的第三代工蜂晶片之中,等待著某個能承受住記憶回音衝擊的清道夫將其解鎖。

【解密進度:10%……50%……100%!】

【檔案名稱:Human Dignity Protocol: Genesis(人類尊嚴代碼:創世紀原檔)】

【檔案等級:普羅米修斯集團最高絕密(抹殺級別:零)】

「轟!」

沈淮安的大腦深處傳來一聲巨響,那段龐大的代碼如決堤的洪流般,順著光纖探針瘋狂逆流,直接衝破了他大腦自帶的民用防火牆,強行烙印進了他的海馬體與深層神經元中!

無數失傳已久的歷史資訊在他眼前如流星雨般飛速閃過——

那是巨型財閥崛起之前的世界。那是一個人類不需要依賴「藍霓」抑制劑、不需要向企業出賣靈魂換取生存配給的舊時代。檔案中詳細記錄著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早期進行的人性剝離實驗:企業的創始科學家們驚恐地發現,人類文明中那些被稱為「尊嚴」、「犧牲」、「無私之愛」的情感,是無法被任何量子演算法所預測和控制的變數。這種變數會引發反叛,會讓工人們甘願放棄溫飽與生命去追求虛無縹緲的「自由」。

為了建立絕對穩固、永遠不會崩潰的階級算力社會,普羅米修斯集團發動了長達半個世紀的「心智閹割工程」,透過神經義體的普及與藍霓藥劑的控制,將人類的情感波動徹底降頻為單純的生理反應。而這份「人類尊嚴原檔」,正是當年反抗軍科學家們為了保留人類最後人性火種,所留下的唯一終極代碼!

只要這段代碼被廣播至整個巨型特區的神經網路,所有被心智降頻閹割的底層平民,都有可能在瞬間打破大腦中的奴役協定,找回身為「人」的全部情感與尊嚴!

「咳啊——!」

沈淮安猛地睜開雙眼,整個人如離水的游魚般倒在滿是油污的泥水中劇烈喘息。他的口鼻中全是鮮血,視野中閃爍著大片大片壞死神經元帶來的雪花雜訊。他顫抖著拔出後頸的光纖探針,那根由高強度合金打造的探針此刻竟然因為承受了過載的數據流而微微發燙、扭曲變形。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沈淮安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與酸雨,心臟在胸膛中瘋狂跳動,那種劇烈的搏動感是他這五年來從未體驗過的。

自從五年前江雨晨死後,他的心就已經和這具殘破的機械義肢一樣,徹底冰冷死寂。他學會了像其他底層爬蟲一樣苟活,學會了對身邊的一切苦難視而不見,學會了用藍霓麻醉自己的神經。然而此刻,那段烙印在他大腦深處的「人類尊嚴代碼」,卻像是一柄燒紅的利刃,硬生生刺穿了他冰封已久的靈魂,將那些被他壓抑了數千個日夜的悲傷、憤怒與痛苦,全部血淋淋地翻了出來!

然而,還沒等沈淮安從靈魂的劇烈震顫中平復過來,他耳後植入的黑市通訊器突然爆發出尖銳刺耳的蜂鳴聲!

「滋滋……沈淮安!你他媽的到底幹了什麼?!」

通訊頻道那一頭傳來一個急促、尖銳且帶著濃重電子混音的少女聲音。那是柯敏,深淵盆地裡最頂尖的黑客兼改裝大師,也是沈淮安少數能夠信任的合作夥伴。

「柯敏……」沈淮安的聲音虛弱無比,舌根處還殘留著藍霓的苦味與鮮血的腥味。

「別叫我的名字!快把你的神經接孔拔掉!把你的生化電池拔掉!現在!馬上!」柯敏在通訊器裡近乎歇斯底里地尖叫著,背景音中充斥著伺服器過載的警報聲與瘋狂敲擊全息鍵盤的劈啪聲,「三十秒前,天穹穹頂的核心伺服器『天眼』突然向整個西門町下層發送了超高頻的軌道掃描信號!最高級別的紅色淨化指令!整個盆地的公共網路節點都在被暴力格式化!」

沈淮安的心臟猛地一沉。他低頭看向那具年輕女工的屍體。

只見女工後頸處那個原本已經失去光澤的「工蜂」晶片,此刻竟然散發出一道刺目欲盲的猩紅光芒。那道紅光化作一條極細的雷射束,筆直地穿透了後巷上方厚重的酸雨雲層,直指兩百公尺高空之上的天穹穹頂!

普羅米修斯集團的滅口反制協定——只要底層的「人類尊嚴代碼」被非法讀取,晶片內建的量子信標就會在零點一秒內完成自毀式廣播,精準鎖定讀取者的生物特徵與地理坐標!

「信標已經發射了……」沈淮安慘笑了一聲,掙扎著從泥水中站起身來。

「你瘋了嗎?!你到底碰了什麼東西?!」柯敏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無法掩飾的恐懼,「天眼的數據流顯示……普羅米修斯集團直接跳過了外包的警衛部隊,他們從穹頂派出了『特異清除組』!是生化兵器!沈淮安,你聽到了沒有?!生化兵器已經突破大氣對流層,正在向你的坐標自由落體!」

「柯敏,立刻切斷我和你之間的所有數據節點,抹除我的通訊紀錄。」沈淮安冷靜地說道,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醒,甚至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決絕。

「你在說什麼鬼話?!你以為你能從那群沒有人性的怪物手底下逃走嗎?!」

「如果我不切斷連接,天眼的逆向追蹤會在五秒內燒穿你的主機板,連你一起蒸發。」沈淮安沒有給柯敏反駁的機會,左手合金指節毫不猶豫地刺入自己右耳後方的皮肉,一把扯斷了微型通訊器的物理線路。

「滋——啪!」

耳邊的尖叫聲瞬間化作刺耳的盲音,世界重歸寂靜。

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酸雨聲,以及高空排廢管線傳來的沉悶轟鳴。

沈淮安站在骯髒狹窄的後巷中央,狂暴的雨水沖刷著他的面孔,將他臉上的血跡稀釋成淡淡的粉紅色,順著下巴滴落在他破舊的風衣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一隻是長滿老繭、沾滿污泥的血肉之軀,另一隻是鏽蝕斑駁、隨時可能報廢的二手液壓機械。

在他的腦海深處,那段剛剛載入的「人類尊嚴代碼」正在以一種玄奧的節律微微搏動著,散發出溫暖而微弱的光芒。它沒有賦予沈淮安任何超自然的力量,也沒有提升他的義肢輸出功率,但它卻像是一座燈塔,照亮了他那片早已在黑暗中沉淪了五年的荒蕪靈魂。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五年前江雨晨會選擇那條不歸路,為什麼這個不知名的底層女工寧願承受大腦被電弧燒焦的痛苦,也要將這段代碼保留下來。

因為在這座由鋼鐵、霓虹與算力構築的冰冷地獄裡,尊嚴不是一種權利,而是一種武器——一種唯有用生命去捍衛、才能證明自己曾經活著的唯一武器。

「轟隆隆——!」

突然間,頭頂上方的濃密酸霧被一股恐怖的超音速氣流生生撕裂!

伴隨著刺耳的破空呼嘯聲,西門町後巷周圍那些閃爍了數十年的五彩霓虹招牌,在一瞬間被強大的電磁干擾全部震碎,無數玻璃碎片如雨點般嘩啦啦地灑落下來。

整條暗巷陷入了一片純粹的死寂與黑暗。

沈淮安緩緩抬起頭,右眼的生化義眼在黑暗中微微調整著焦距。只見在高架排廢管線的最頂端,在漫天飛舞的玻璃碎屑與冰冷酸雨之中,一道纖細、冰冷、宛如由白銀與月光鑄造的優雅身影,正無聲無息地蹲伏在黑色的鋼鐵橫樑之上。

那是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最頂級的殺戮藝術品,經歷過「人格蒸發手冊」改造的終極刺客——

代號: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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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 幽魂降臨的血色獵場

本章登場

酸雨依舊在下。

不是雨,更像是整座天穹穹頂在咳血。

懸浮在兩百公尺高空的生態穹頂每到午夜就會進行冷凝循環,將上層菁英呼吸過後、過濾剩餘的高溫廢氣與化學冷卻液,一股腦排向下方的深淵盆地。那些液體在墜落的過程中與台北盆地終年不散的懸浮微粒混合,變成一種帶著鐵鏽與消毒水氣味的溫熱酸液,淅瀝瀝地敲打在西門町後巷每一塊裸露的鋼板與廢棄的霓虹燈管上。

玻璃碎屑還在墜落。

上一秒還在嘶嘶作響的「阿美合成肉排」、「陳萬財義體典當」、「24H神經抑制劑」等五顏六色的招牌,在超音速氣流撕裂酸霧的瞬間,被某種重型電磁脈衝武器無差別掃過,內部的劣質變壓器同時過載、爆炸。數十塊壓克力燈箱像是被無形的手掌同時捏碎,數以萬計的玻璃渣與塑膠碎片混著酸雨,無聲地灑落在積滿黑油與廢水的巷弄地面,激起一圈又一圈帶著彩虹油光的漣漪。

整條後巷陷入了一種不自然的死寂。

不是沒有聲音,而是所有的聲音都被某種更高頻率的嗡鳴給覆蓋、壓制了。沈淮安右眼的軍規義眼不受控制地瘋狂調節焦距,視網膜投影上跳出一連串猩紅色的警告視窗——【偵測到高強度主動光學迷彩力場】【偵測到企業級生化訊號特徵】【警告:未知階層算力壓制】。

他緩緩抬起頭,脖頸後方那枚為了讀取「記憶回音」而過熱的神經接孔,還在隱隱作痛,滲出一絲帶著焦味的淡藍色冷卻液。

高架排廢管線的最頂端,橫跨整條巷道的黑色鋼樑上,蹲著一道身影。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酸雨落在她身上,卻像是落在荷葉上,沿著某種肉眼難以看見的斥水力場滑落,在她周身蒸發成一縷縷白霧。她的體表覆蓋著一層流動的、宛如水銀與月光混合而成的奈米迷彩,只在偶爾的電弧閃爍間,才會勾勒出一具纖細卻蘊含著爆炸性力量的女性軀體輪廓。那套由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最頂尖實驗室培育出來的人造活體神經義體,沒有任何工業義肢那種笨拙的接縫與外露的管線,她的每一寸仿生皮膚下,都流動著淡粉色的、如同活體肌肉般的生化纖維。

代號:幽魂。

沈淮安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裡嚐到了鐵鏽味。他不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在深淵盆地的黑市酒吧裡,那些喝到神經鏽蝕發作、手抖得連酒杯都握不住的拆解工們,會用一種近乎崇拜又極度恐懼的語氣提起她——她是「人格蒸發手冊」最完美的成品,大腦皮質中所有關於恐懼、猶豫、憐憫的區域都被精準地切除,只留下小腦與基底核中被重寫過的殺戮直覺。她是企業養在天穹裡最鋒利的一把刀,專門用來清理那些不小心讀取到不該讀取之物的「幽靈人口」。

「滋——淮安!沈淮安!你他媽還活著嗎?回話!」

左耳深處,一枚用報廢對講機零件自己焊出來的骨傳導通訊器突然炸響,是柯敏的聲音。少女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慌而變調,背景音裡充滿了瘋狂敲擊鍵盤與電流雜訊的爆鳴。

「信標!你這個白癡!你觸發了禁忌代碼的自動信標!普羅米修斯的獵犬已經嗅到味了!我這邊的監控網路在三分鐘前就全紅了!整整一個中隊的清理隊!還有重裝的『鎮壓者』!他們直接對西門町後巷進行了封鎖!」

沈淮安沒有回答。他的視線死死鎖在鋼樑上的那道身影上,同時用眼角的餘光掃向巷道的兩端。

柯敏沒有誇大。

巷口,原本應該是流浪漢與合成肉攤販聚集的地方,此刻已經被四台塗裝著普羅米修斯藍白相間企業徽記的重型封鎖載具堵死。載具側面展開的電磁拒馬發出低沉的嗡鳴,淡藍色的等離子光幕將整條後巷徹底封鎖。十餘名穿著黑色防化服、外骨骼裝甲上掛載著高壓電擊棍與自動步槍的企業清理隊員,已經以標準的戰術隊形突入,他們的頭盔面罩下,是一張張被心智降頻後、面無表情如蠟像般的臉。

另一頭,巷尾,兩個負責看守這條非法拆解巷道的黑市守衛,正舉著改裝過的霰彈槍,驚恐地對著天空與封鎖線大吼大叫。

「什麼狀況?企業的狗怎麼會來這裡?這裡是財哥的地盤——」

其中一個守衛的話還沒說完。

鋼樑上的幽魂動了。

沒有預備動作,沒有肌肉收縮的徵兆。她蹲伏的姿態在一瞬間化為虛無,整個人像是被重力遺忘的銀色液體,無聲地墜落。

沈淮安的義眼甚至無法捕捉她的軌跡。他的視覺處理晶片是五年前從一具報廢的企業保全屍體上拆下來的二手貨,幀率只有四十五幀,而幽魂的速度,顯然遠遠超出了這個範疇。

他只看到一道銀白色的殘影,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淡淡的、被高溫灼燒後才會出現的空氣扭曲。

第一個死的是靠得最近的黑市守衛。

幽魂在墜落的過程中,右臂的仿生皮膚如同花瓣般向兩側翻開,露出一截長達一公尺、薄如蟬翼卻在酸雨中嗡鳴震顫的高頻單分子刃。那把刀刃的材質並非金屬,而是某種被高密度神經束縛住的結晶化陶瓷,在通電的瞬間,刀鋒周圍的空氣都被電離成淡紫色。

她與守衛擦肩而過。

沒有碰撞,沒有格擋。守衛舉起的霰彈槍連同他那條裝著劣質工業義肢的手臂,在無聲無息中被斜斜切開,切口光滑如鏡,甚至在半秒內都沒有流出一滴血——直到高頻震動的餘波散去,斷面下的肌肉與血管才像是被延遲引爆般,噴射出滾燙的血霧。

守衛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慘叫,因為他的喉管與聲帶,已經在第二刀時被精準地切斷。

「敵襲——!開火!開火!」清理隊的小隊長發出了淒厲的尖叫,他頭盔內的戰術網路瞬間將幽魂標記為最高威脅。

十餘把自動步槍同時噴出火舌,曳光彈在漆黑的巷弄中織成一張緻密的火網。但幽魂的身影卻在彈雨中跳起了某種近乎藝術的死亡之舞。她的每一次移動都精準地踩在彈道的間隙之中,人造活體神經賦予她的,不僅是超越人類極限的反射速度,更是一種被寫入脊髓的、對於彈道預判的直覺。

她衝入了清理隊的陣型中央。

那不再是戰鬥,而是一場單方面的、極其高效的屠宰。

一名清理隊員試圖用外骨骼的重拳砸向她,幽魂只是微微側身,單分子刃便以一種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從他腋下裝甲最薄弱的散熱縫隙刺入,再從肩胛骨後方透出。另一個隊員扣下了扳機,卻發現自己的視野在旋轉——他的頭顱連同頭盔,已經被一道水平的銀光切飛,在空中翻滾時,頭盔內的通訊器還在徒勞地重複著「開火」的指令。

沈淮安蜷縮在巷弄最深處的廢棄診療椅後方,被迫觀看著這場血腥的表演。溫熱的血混著酸雨,濺在他的臉頰上、嘴唇上,帶著一股濃烈的鐵腥與機油味。他的胃在痙攣,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太快了。太乾淨了。

這些在深淵盆地足以橫行霸道的企業走狗,在她面前連一秒鐘都撐不住。這就是階級算力的絕對差距嗎?底層人引以為傲的狠勁與改裝,在真正頂級的生化兵器面前,連讓對方認真起來的資格都沒有。

「淮安!快跑啊!我看到封鎖線的能量讀數了!還有三十秒他們就要收網進行無差別焚化!你待在那裡只有死路一條!」柯敏的尖叫聲再次在骨傳導通訊器中炸響,帶著哭腔,「我不管你挖到了什麼鬼代碼!那東西比你的命還重要嗎?」

比命還重要嗎?

沈淮安下意識地摸向自己胸口的內袋。那裡,有一枚還在微微發燙、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劣質晶片。就是這枚從女工屍體上拆下來的、成本不到十塊錢的破爛晶片,此刻正承載著那段被稱為「人類尊嚴原檔」的禁忌代碼。它沒有讓他的義肢變得更強,也沒有賦予他任何超能力,但它卻讓他在剛才被記憶回音衝擊的瞬間,看見了一個幻覺——一個沒有天穹與深淵之分的世界,人們可以為了一句不公而憤怒,為了一個陌生人而犧牲。

那是一種比藍霓更致命、也更讓人上癮的東西。

「……柯敏,幫我。」沈淮安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把西門町後巷的舊式鈉光燈供電迴路,全部超載。」

「什麼?你瘋了?那會讓整條街的變電箱爆炸——」

「照做!」

就在他與柯敏對話的短短數秒內,屠殺已經結束。

最後一名清理隊員被幽魂單手掐著脖頸,提離地面。隊員的外骨骼在超載運轉,試圖掙脫,但幽魂那看似纖細的手指,卻像是液壓鉗般,輕而易舉地捏碎了對方的喉結與頸椎。隨後,她像是丟棄垃圾般,隨手將屍體甩在積水的地面上,濺起一大片渾濁的水花。

巷弄內,再無一個活著的企業士兵或黑市守衛。只剩下滿地還在微微抽搐的殘肢斷臂,以及濃稠得化不開的血腥味。酸雨落在溫熱的血泊上,發出「滋滋」的輕響,冒出淡淡的白煙。

幽魂緩緩轉過身。

她臉上的光學迷彩終於完全散去,露出了那張臉。

那是一張美得令人窒息,卻也冰冷得令人絕望的臉。左半邊是完美無瑕、如同初雪般白皙的生化仿生皮,五官精緻得像是被最頂級的雕刻師精心打磨過;右半邊,從眼角到下顎,卻裸露著精密的銀白色金屬骨骼與淡藍色的神經纖維束,一枚猩紅色的義眼在其中緩緩轉動,瞳孔深處跳動著代表「目標鎖定」的數據流。

她的視線,穿透了瀰漫的血霧與酸雨,精準地落在了沈淮安藏身的診療椅上。

沈淮安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止了。

他認得那雙眼睛。即使其中一隻已經被替換成了冰冷的機器,即使那張臉已經被改造成了半人半神的模樣,但那眉宇間細微的弧度,那在緊張時會不自覺輕輕抿起的嘴角——

是江雨晨。

五年前,那個在台北醫學院以第一名畢業,卻為了替他籌措神經抑制劑的費用,自願簽下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菁英培育計畫」同意書,然後在三個月後被宣告「實驗意外身亡」的女孩。那個他親手在冰冷的太平間裡,為她蓋上白布,簽下死亡證明的女孩。

她沒有死。她被做成了這個。

幽魂邁開了步伐。一小步,一小步,靴底踩在血水上,發出黏膩的「啪嗒」聲。她手中的高頻單分子刃還在嗡鳴,刀尖上,一滴屬於某個清理隊員的鮮血正緩緩滑落,滴入水中。

沈淮安想動,想逃,想發出聲音,但他的神經卻像是被那雙猩紅的義眼徹底凍結。過往的記憶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在社子島的廢棄教室裡,他們曾擠在一張課桌上分享一塊發硬的合成麵包;在他第一次神經鏽蝕發作、痛得滿地打滾時,是她用還未被義體化的、溫暖的手緊緊抱住他;在她登上前往天穹的接駁艇前,回頭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等我回來,我們就去看真正的太陽。」

而現在,那個說要去看太陽的女孩,正舉著刀,一步步走向他,要將他的咽喉切開。

就在刀鋒即將抵達他喉結的前一瞬,幽魂的腳步,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

她那隻猩紅色的義眼中,高速流動的數據流出現了一絲極其短暫的紊亂與重影。一個不屬於任務指令的、破碎的音節,從她那被切除情感區的大腦深處,透過聲帶的殘留肌肉記憶,不受控制地洩漏出來,輕得只有沈淮安能聽見,輕得像是被酸雨瞬間沖刷掉的夢囈——

「……淮……安?」

下一秒,冰冷染血的刀鋒,已經抵住了沈淮安的咽喉。刀鋒震顫的高頻讓他頸部的皮膚瞬間泛起一層雞皮疙瘩,只要再往前一毫米,就能輕易切開他的氣管與動脈。

幽魂那張半是天使、半是惡魔的臉龐,此刻近在咫尺。她猩紅的義眼死死鎖定著他,瞳孔深處,冰冷的「處決」指令與某種更深層、更痛苦的掙扎,正以超越常人理解的速度,瘋狂地廝殺、碰撞。

「目標確認。禁忌代碼攜帶者:沈淮安。執行最終清理協定。」她用一種毫無起伏、經過電子合成處理的冰冷女聲,一字一句地宣告著他的死刑。

而沈淮安,卻在那冰冷的宣告聲中,緩緩抬起了手。他沒有去格擋那把懸在喉嚨上的死神之刃,而是顫抖著、堅定地,將手中那枚還在散發著溫暖白光的晶片,舉到了她的面前。

晶片的光芒,映照在她那半張人造的臉龐上,也映照在她那隻猩紅的、正在瘋狂閃爍的義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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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 刀鋒之下的舊日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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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雨砸在生鏽的浪板屋頂上,發出細碎而密集的敲擊聲。

那把高頻單分子刃抵在沈淮安的咽喉上,刀身沒有碰到皮膚,卻已經讓皮膚下的微血管因為恐懼而收縮。他能感覺到刀鋒震顫時帶起的微弱氣流,像是一隻冰冷的手指,輕輕劃過他的喉結。只要幽魂的手腕再往前送一毫米,切割力場就會無聲地切開氣管、切斷頸動脈,讓他的血像高壓水管一樣噴在這條無人收屍的後巷牆面上。

可是刀停住了。

就停在那一毫米的距離。

幽魂的姿勢像是一尊被時間凍結的雕像。她半跪著,一隻膝蓋壓在積滿油污的污水裡,另一隻腳的仿生肌肉纖維繃緊到極限,軍用級的黑色戰術風衣下襬被酸風掀起,露出底下由人造活體神經束編織而成的腿部義體。那些淡粉色的神經束像是有生命的藤蔓,在呼吸,在蠕動,在皮下散發著微弱的螢光。她的臉距離沈淮安不到三十公分,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不屬於底層的味道——不是機油與酸水的腥臭,而是一種過於乾淨、近乎無菌的臭氧與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那是天穹穹頂的味道。

而她的眼睛,那隻猩紅色的義眼,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淮……安?」

那個破碎的音節像是從她的喉嚨深處被硬生生擠出來,帶著電流雜訊的顫抖。不是電子合成音,是沙啞的、帶著痛楚的人聲。就在她喊出這個名字的瞬間,猩紅義眼中的數據流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瘋狂地扭曲、重影、崩解。原本穩定流動的綠色任務代碼——【目標確認:禁忌代碼攜帶者/優先級:絕對抹除/心智降頻豁免:無】——被一串刺眼的紅色錯誤碼覆蓋。

【警告:神經迴路衝突】

【警告:人格蒸發手冊 協定三受干擾】

【警告:深層記憶區 未授權存取】

沈淮安的瞳孔劇烈收縮。他的手還舉著那枚發光的晶片,晶片裡的「人類尊嚴代碼」正散發著溫暖而穩定的白光,像是一顆在深淵盆地永夜中倔強燃燒的星。光芒映在幽魂的臉上,映得她左眼角那道細小的疤痕無比清晰。

那道疤。

那道像是被熱湯濺到後留下的、淡淡的、月牙形的白色疤痕。

沈淮安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大腦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五年前的記憶,那些被他用酒精與藍霓強行壓在意識最深處、以為早已腐爛的記憶,被這道疤痕像鑰匙一樣,粗暴地撬開。

五年前,西門町還沒有完全被酸霧封死。那時候社子島的舊公寓頂樓,他們兩個人擠在一間只有六坪大的租屋裡,牆壁漏水,窗外的霓虹招牌整夜閃爍。江雨晨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大學T恤,在狹小的廚房裡為他煮泡麵,熱水壺傾倒,滾燙的水濺在她的左眼角,她痛得眼淚直流,卻還是笑著說沒事。沈淮安慌張地去找藥膏,她卻踮起腳尖,用那隻還帶著水氣的手指點了點他的額頭,說:「沈淮安,你以後要是敢忘記我,我就把這道疤變成鬼來纏著你。」

他沒有忘記。他只是親手簽下了她的死亡證明。

萬華聯合診所的地下停屍間,空氣中瀰漫著福馬林與劣質抑制劑的味道。馬天明把那張薄薄的病歷表推到他面前,上面用冰冷的印刷字體寫著:【患者:江雨晨/死因:重度神經鏽蝕症併發多重器官衰竭/處置:遺體已由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下屬「安康處理局」統一無害化焚燬】。他記得自己當時的手抖得連筆都握不住,馬天明按住他的手,低聲說:「簽了吧,淮安。在深淵盆地,活人比死人貴,死人比活人乾淨。你不簽,他們也會幫你簽。」

他簽了。他看著焚化爐的橘紅色火焰吞噬了那具蓋著白布的軀體,火焰映在他的臉上,他沒有哭,因為淚腺早已被劣質藍霓腐蝕得乾涸。

而現在,這道本該化為灰燼的疤痕,就在眼前。就在這具被改造成殺戮兵器的軀殼上。

「雨晨……?」沈淮安的聲音破碎得不成人形,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的嗚咽。他顫抖著伸出手,不是去撥開刀鋒,而是不受控制地想去觸碰那道疤痕,「江雨晨?真的是妳嗎?」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她臉頰的瞬間,幽魂的身體猛地一震。

像是被無形的高壓電擊中,她的脊椎以一種非人的角度向後彎折,喉嚨裡爆出一聲不似人類的、野獸般的低吼。那隻猩紅義眼的紅光暴漲到刺眼的程度,企業的忠誠協定正在以最粗暴的方式鎮壓這次記憶暴動。

「排除……情感雜訊……」她的聲音重新變回冰冷的合成音,卻夾雜著痛苦的電流雜音,「人格蒸發手冊……執行……深度格式化……」

她的右手,那隻握著單分子刃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刀鋒在沈淮安的頸部皮膚上劃出了一道極細的血線,溫熱的血珠滲了出來,順著他的脖頸滑落。劇烈的衝突讓她的人造活體神經束開始痙攣,裸露在外的神經纖維像是被開水燙到的蚯蚓,瘋狂地抽搐、纏繞。

沈淮安知道,這是機會。唯一的机会。

他的左手從破爛的風衣內袋裡,摸到了那顆東西。一顆被他改裝過的、從報廢的清道夫動力爐上拆下來的超載電磁脈衝手雷。這東西原本是用来對付企業清理隊的無人機群,威力不大,範圍只有三公尺,但足以讓半徑內所有未經高階屏蔽的神經義體瞬間當機零點七秒。對於高階的生化義體來說,零點七秒的干擾微不足道,但對於正在進行激烈神經內戰的幽魂來說,這零點七秒,就是深淵與天穹之間的裂縫。

他沒有猶豫,用牙齒咬開保險栓,將那顆嗡嗡作響、表面已經因為超載而發紅發燙的手雷,直接按在了幽魂的小腹上——那裡是人造活體神經束最密集的中樞節點。

「對不起。」他輕聲說,不知道是對五年前的江雨晨,還是對眼前這個正在受苦的幽魂。

下一秒,白光炸裂。

沒有巨大的爆炸聲,只有一聲尖銳到讓耳膜刺痛的電磁尖嘯。無形的電磁脈衝以兩人為中心,像是一顆無聲的太陽,瞬間膨脹,橫掃了整條後巷。巷口那幾塊還在閃爍的霓虹招牌同時爆裂,火花像瀑布一樣墜落。積水中的廢棄晶片同時冒出青煙。沈淮安自己的劣質義眼也瞬間一片雪白,耳邊全是刺耳的蜂鳴。

而幽魂,她發出了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叫。那不是合成音,是完完全全屬於人類的、充滿痛苦的女人的尖叫。

電磁脈衝撕開了她面部的光學迷彩與動態偽裝力場。那張一直被陰影與數據流覆蓋的臉,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酸雨與霓虹的殘光下。

沈淮安的視覺在蜂鳴中慢慢恢復,然後,他看到了那張臉。

精緻得像是從天穹穹頂的實驗室裡直接雕刻出來的臉。左半邊是完美無瑕的生化仿生皮,細膩得看不到毛孔,在光線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右半邊卻裸露著精密的機械結構,銀白色的合金骨骼與淡粉色的神經束交織,像是一件殘酷而美麗的藝術品。她的鼻樑高挺,嘴唇薄而蒼白,而那雙眼睛,一隻是猩紅的義眼,此刻因為過載而不斷閃爍、流下像是血淚一樣的冷卻液;另一隻,卻是人類的眼睛,黑白分明,瞳孔因為痛苦而放大,裡面倒映著沈淮安那張骯髒、震驚、淚流滿面的臉。

就是這張臉。就是江雨晨的臉。即使被改造成這副模樣,即使過了五年,那輪廓、那眉眼、那左眼角的月牙形疤痕,都一模一樣。

「雨晨……」沈淮安的膝蓋一軟,幾乎要跪倒在污水裡。他手中的尊嚴晶片掉落在地,卻依然頑強地亮著。

幽魂——不,江雨晨——倒在地上,身體劇烈地抽搐。電磁脈衝讓她的運動機能短暫離線,卻也意外地切斷了企業伺服器對她大腦的遠端壓制。那隻人類的眼睛裡,猩紅的數據流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痛苦、像是剛從深海溺水後被撈起的、破碎而清澈的意識。

她看著沈淮安,嘴唇顫抖著,發出含糊的氣音。

「淮……安……為什麼……我……好痛……」

她的手,無力地伸向沈淮安,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最後一塊浮木。那隻手不再是握刀的兇器,指尖的神經纖維因為痙攣而蜷縮,像是受傷的小動物。

沈淮安不顧一切地撲過去,緊緊握住了那隻冰冷的手。那隻手的觸感讓他心碎——一半溫暖柔軟,一半冰冷堅硬。

「我在這裡,我在這裡!」他嘶吼著,眼淚終於衝破了藍霓的抑制,混著雨水與血水滑落,「對不起,我來晚了!我以為妳死了!他們說妳死了!」

就在兩人的手緊握在一起的瞬間,江雨晨那隻猩紅義眼的深處,一個被深埋的、絕對不該存在的底層指令,被觸發了。那是一個用舊式摩斯碼寫成的、藏在人格蒸發手冊最底層的後門程式,只有當特定的生物特徵——沈淮安的掌紋與江雨晨的神經脈衝同時共振時——才會被激活。

【後門協定:伊甸園 啟動】

【警告:偵測到企業最高級別追蹤信標已鎖定本區。清道夫小隊與「零號」處決者正在投放中。預計抵達時間:90秒。】

這個聲音不是來自江雨晨,而是來自沈淮安掉落在污水中的那枚尊嚴晶片。晶片的白光突然轉為急促閃爍的紅光,投射出一道微弱的全息投影——那是柯敏那張充滿恐慌與雀斑的臉。

「淮安!你他媽還在幹什麼!快跑!」柯敏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尖叫著,背景裡全是刺耳的警報聲,「我駭進了街區的配電盤,幫你製造了斷電,但我看到天穹的投放艙已經打開了!他們派了『零號』來!那不是人!那是完全沒有痛覺、只會執行抹除指令的怪物!還有陳萬財的狗腿子趙刑!他們已經封鎖了所有出口!」

柯敏的投影劇烈地晃動,她那邊似乎也在逃亡。

「聽著,淮安!我把馬天明診所的座標發給你了!走下水道的舊捷運隧道!快!」

全息投影熄滅。

與此同時,江雨晨的身體再次劇烈地顫抖起來。短暫的清醒正在被更強大的企業協定重新覆蓋。她那隻人類的眼睛裡剛剛燃起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猩紅的數據流重新吞噬。她的另一隻手,那隻握著單分子刃的手,再次不受控制地抬起,刀鋒重新對準了沈淮安的胸口。這一次,她的臉上露出了極度痛苦與掙扎的表情,眼淚從那隻人類的眼睛裡湧出,劃過生化仿生皮與機械骨骼的交界。

「快……走……」她用盡最後一絲屬於江雨晨的意識,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殺……了我……」

沈淮安看著那把再次逼近的刀鋒,看著那張在天使與惡魔之間反覆切換的臉,看著遠處天穹穹頂投射下來的、越來越亮的探照光柱與無人機的嗡鳴。他知道,九十秒後,這條後巷將會變成真正的血色獵場。

他沒有逃。他反而更用力地握緊了江雨晨的手,將那枚滾燙的尊嚴晶片,一把按進了她胸口裸露的神經中樞接口裡。

「要走一起走。」他盯著她那雙正在被數據流吞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聲音沙啞卻堅定得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五年前我讓妳一個人走了。這一次,就算要下地獄,我也陪妳一起。」

晶片插入的瞬間,江雨晨的全身爆發出刺眼的白光與痛苦的嘶吼。而天穹之上,一道黑色的、流線型的處決者投放艙,已經撕開酸雨雲層,帶著死亡的尖嘯,垂直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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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 神經干擾與黑市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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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片插進去的瞬間,沒有什麼神聖的救贖,只有最原始、最殘酷的排斥。

沈淮安感覺到手掌下的那具身體猛地繃緊,像是一條被高壓電直接貫穿的活魚。那枚被他從死去女工後頸劣質神經晶片裡硬生生讀取出來的「人類尊嚴原檔」,此刻正像一塊燒得通紅的烙鐵,被他粗暴地按進了江雨晨胸口那個裸露出來的神經中樞接口。那個接口是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最高工藝的結晶,粉紅色的活體神經束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包裹著銀白色的奈米金屬導管,此刻正因為外來物的侵入而瘋狂地痙攣、收縮。

「呃——啊啊啊啊——!」

江雨晨的喉嚨裡擠出的不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一種介於系統過載警報與野獸瀕死哀號之間的、被撕裂的尖嘯。她整個人向後弓起,雙腳不受控制地離地,那把原本已經抵在沈淮安胸口、只差一公分就要刺穿他心臟的單分子刃,因為主人全身肌肉的劇烈抽搐而鏗鏘一聲脫手,掉落在積滿油污與酸水的地面上,刀鋒與地面摩擦出一串刺眼的火花。

她的左眼,那顆猩紅色的、由普羅米修斯最頂級光學組件構成的義眼,此刻正瘋狂地閃爍。無數細密的紅色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在她的瞳孔深處沖刷、覆蓋,試圖執行那個被刻在她大腦皮質最深處的最高指令——「人格蒸發手冊,忠誠協定,清除變數」。但另一股力量,那股剛剛被注入的、滾燙而蠻橫的白色數據洪流,正以一種完全不講邏輯、不講算力的方式,野蠻地衝撞著那道猩紅色的防火牆。

那是記憶。那是溫度。那是五年前在還沒有被天穹穹頂完全遮蔽的台大校園椰林大道下,她把一本手抄的《自由論》塞進他手裡時,指尖殘留的薄汗。那是她被宣告「意外死亡」前一晚,兩個人擠在深淵盆地一間只有三坪大的租屋裡,聽著頭頂天穹排水管轟隆作響,她笑著說以後要一起存錢搬到能看見真正天空的地方去。那是被企業用手術刀、用奈米機器人、用一遍又一遍的電擊療程精心切除、研磨、試圖徹底蒸發掉的東西。

「警告!警告!神經抑制系統過載!神經抑制系統過載!」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合成女聲直接從江雨晨胸腔內部的發聲器裡炸出來,那不是她自己的聲音,是企業監控系統的警報,「檢測到一級認知污染!檢測到未授權情感模組寫入!執行緊急格式化——執行失敗!污染源具備自我複製與反格式化特性!重複,執行失敗!」

她痛苦地跪倒在地,雙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頭。那頭如瀑的黑色長髮——那是少數還保留著人類原生組織的部分——此刻因為劇烈的神經放電而根根豎起,髮梢甚至因為靜電而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她那隻還保留著人類血肉的手,指甲深深地陷進了另一隻由黑曜石般光滑的生化義體構成的手臂裡,硬生生地在那層具備奈米自我修復功能的仿生皮膚上抓出了五道深可見骨的血痕,淡藍色的修復液立刻從傷口中滲出,卻又立刻被她體內混亂的神經電流蒸發成一縷縷白煙。

沈淮安胸口的刀傷正在往外滲血。那一刀雖然在最後一釐米停住,但單分子刃那無與倫比的鋒利還是輕易地劃開了他那件早就被酸雨腐蝕得破爛的防水外套,切開了底下那層同樣廉價的、由回收工業用合成皮革製成的內襯,在他的左胸口留下了一道長約十公分、深可見肋骨的口子。血是溫熱的,但很快就被後巷裡無處不在的、帶著刺鼻化學藥劑味道的酸性冷凝水給稀釋、沖刷,變成一種骯髒的粉紅色,順著他起伏的胸膛往下流。

劇痛讓他的視線有些發黑,但他不敢倒下。頭頂的天穹,探照光柱已經越來越亮。那不是普通的照明,那是來自天穹穹頂底部的「天眼」無人機群的鎖定光束。更遠處,那道撕開酸雨雲層、帶著死亡尖嘯垂直墜落的黑色處決者投放艙,已經能夠用肉眼看見它尾部因為超高速摩擦大氣而產生的暗紅色光暈。九十秒,那是江雨晨用最後一絲人類意識為他爭取來的九十秒。

「沈淮安!你他媽還愣在那邊等死嗎!」

柯敏的聲音像是被刀子劃破的布匹,尖銳地刺進他的耳膜。那聲音不是從空氣中傳來的,是直接透過他耳朵裡那個早就該報廢的、從死人身上拆下來的二手神經接收器炸開的。為了省錢,他這個接收器一直沒有做抗噪處理,此刻柯敏因為過度焦慮而飆高的聲線帶著嚴重的電流雜訊,吵得他腦仁發疼。

「我已經駭進這條街區的照明中樞了!但普羅米修斯的防火牆他媽的是用活體神經元堆起來的!我只能給你爭取三秒!最多三秒的斷電!你聽到沒有!三秒之後不管你在哪,都給我往萬華那邊的舊排水渠鑽!那邊的訊號遮蔽最爛,無人機的熱感應在那邊會瞎掉一半!」

沈淮安沒有回答。他只是用盡全身力氣,一把將那枚還在江雨晨胸口接口處瘋狂閃爍、發出高熱的尊嚴晶片給拔了出來。晶片離開接口的瞬間,江雨晨的嘶吼聲猛地拔高了一個八度,然後又像是被掐住了喉嚨一樣戛然而止,整個人重重地向前倒去,額頭磕在冰冷的積水裡,再也不動了,只有背部那條沿著脊椎植入的、生化義體的散熱鰭片還在因為過載而徒勞地開合著,噴出灼熱的白霧。

他不知道她是死了,還是暫時宕機。他沒有時間去確認。他將那枚滾燙的、還沾著江雨晨淡藍色修復液與自己鮮血的晶片,死死地攥在手心裡。晶片的稜角刺進他的掌心,帶來一種近乎自虐的清晰痛感,讓他因為失血而有些渙散的意識勉強凝聚起來。

下一秒,整個世界黑了。

不是漸暗,是瞬間的、絕對的漆黑。

柯敏做到了。整條後巷,連同周圍三個街區,所有那些五彩斑斕、刺眼奪目、二十四小時無休閃爍著「合成牛肉特價」、「二手義體回收高價收購」、「藍霓抑制劑今日到貨」等字樣的霓虹招牌,所有那些懸浮在半空中的全息廣告投影,所有那些嵌在牆壁裡的、為了節省能源而永遠只亮著昏黃燈光的公共照明,在同一毫秒內被強制切斷。

深淵盆地,這個終年被天穹穹頂的陰影所籠罩、只能依靠人造光源來辨別白天與黑夜的地方,第一次迎來了真正意義上的黑暗。黑暗濃稠得像化不開的機油,吞噬了一切。遠處天穹無人機的探照光柱因為失去了地面參照物而茫然地在空中胡亂掃射,像是一群失去目標的無頭蒼蠅。

就是現在!

沈淮安用舌頭死死地咬住下唇,鐵鏽味在口腔中爆開。他將那個已經失去意識的江雨晨——不,是幽魂——那把掉在地上的單分子刃也一併撈起,別在腰後,然後用肩膀撞開那具早就僵硬的女工屍體,朝著後巷最深處那個被垃圾山半掩著的、通往萬華地下排水渠的檢修口狂奔而去。每跑一步,胸口的傷口就被牽扯得劇烈疼痛,溫熱的血順著褲管往下流,在他身後留下一串在黑暗中根本看不見、但在無人機的熱感應視野裡卻會像燈塔一樣醒目的血跡。

他聽見了身後傳來的、重物墜地的恐怖巨響。那是處決者的投放艙著陸了。緊接著,是一陣讓人牙酸的、金屬被強行撕裂的聲音,以及零號那毫無感情的、透過擴音器傳來的冰冷宣告:「目標沈淮安,幽魂單位出現一級故障,現依據普羅米修斯最高指令,接管現場處決權限。封鎖半徑五百公尺,格殺勿論。」

沈淮安頭也不回。他掀開那塊鏽蝕得只剩一半的鐵蓋,一股混合著濃烈霉味、排泄物發酵的惡臭、廢機油的腥氣以及更深處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泥土腐敗味道的熱浪,猛地從下方噴了上來,薰得他差點吐出來。但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跳了下去。

落差大約有三公尺,下面是齊膝深的、渾濁不堪的積水。沈淮安雙腳著地的瞬間,濺起的水花浸透了他本就濕透的褲腳。那水是溫的,是天穹穹頂為了冷卻生態圈而排放下來的高溫廢水,與深淵盆地本身的酸性冷凝水混合後,形成的一種帶有微弱腐蝕性的、暗黃色的液體。他的小腿上那些因為長期穿戴劣質義肢而產生的、細小的傷口立刻傳來一陣針刺般的灼痛。

排水渠比他想像的還要巨大。這是台北還是平面城市時,為了應對颱風季節的暴雨而建造的地下滯洪池與排水幹道,在垂直割裂之後,這裡被廢棄,成為了深淵盆地最底層的下水道。頭頂是交錯的、布滿管線的混凝土穹頂,管線裡不時會滴下幾滴滾燙的、帶著化學藥劑顏色的廢水。兩側是滑膩的、長滿了在微弱輻射下變異的螢光苔蘚的牆壁。唯一的光源,就是遠處偶爾因為線路老化而閃爍一下的、應急用的紅色指示燈。

他在齊膝深的水中艱難地跋涉。每一腳踩下去,都會帶起一陣淤泥翻攪的聲響,腳底還會不時踩到一些堅硬的、不明物體——可能是廢棄的義體零件,可能是被隨意丟棄的合成骨骼,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他不敢去想。胸口的血還在流,但因為周圍環境的骯髒,他甚至不敢用手去按壓傷口,生怕引起更嚴重的感染。他只能將那枚尊嚴晶片攥得更緊,彷彿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頭頂傳來了無人機的嗡鳴。那聲音透過厚厚的混凝土層,變得沉悶而壓抑,但沈淮安知道,那些裝備了高靈敏度熱感應與神經訊號探測器的「蚊蚋」無人機,正在他的頭頂上方,沿著後巷的軌跡進行地毯式搜索。柯敏說得沒錯,這裡的訊號遮蔽很爛,但同樣的,這裡複雜的管線與高溫廢水造成的熱噪訊,也在一定程度上干擾了無人機的探測。他必須快,在對方調整探測參數之前,逃到更深的地方去。

「阿淮,你現在的位置在舊萬華車站的正下方,往你的右手邊走,那邊有一條廢棄的捷運維修通道,可以直接通到龍山寺那邊的地下街。」柯敏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裡還能聽見她瘋狂敲擊鍵盤的聲音,「我正在試圖用假訊號把那幾架蚊蚋引開,但李維邦那個瘋子已經把你的生物特徵上傳到全城的通緝網路了,現在不只是企業的狗,連陳萬財那幫在萬華收保護費的黑幫崽子也在找你!他們想拿你去跟天穹換一張上層的居留證!」

陳萬財。沈淮安在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總是穿著過於寬大的、鑲著金線的外骨骼裝甲,把自己那顆肥碩的腦袋塞進一個看起來極不相稱的戰術頭盔裡的男人。那是盤踞在萬華的黑幫軍閥,普羅米修斯最忠誠的看門狗之一。

「別被他們抓到,」柯敏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被企業抓到最多是一個死,被陳萬財那幫人抓到,他們會先把你身上所有值錢的義體零件都拆下來,然後再把你活著賣給天穹的實驗室。」

沈淮安沒有回答。他只是悶頭在惡臭的積水中前進。他的體力正在飛速流逝,失血、疼痛、還有長時間在這種高溫高濕環境下的跋涉,讓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變得像拉風箱一樣沉重。劣質的神經義體——他左臂那條從二手市場淘來的、工業級的金屬義肢——因為長時間浸泡在酸性廢水中,關節處已經開始發出不祥的嘎吱聲,動作也變得遲滯起來。這就是底層的悲哀,連用來維持生存的工具,本身就是一種慢性的毒藥。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是一個小時。在這種不見天日的地方,時間失去了意義。他終於看到了柯敏所說的那個維修通道。那是一個半人高的、圓形的管道入口,入口處用黃黑相間的警示條封著,上面用已經褪色的油漆寫著「捷運設施,禁止進入」。他費力地撕開警示條,鑽了進去。

管道內部更加狹窄,他只能彎著腰前進。管道的盡頭,隱約透出一絲微弱的、不同於應急紅燈的、暖黃色的光。那光線如此微弱,但在這片絕對的黑暗中,卻像是一座燈塔。

他順著光線爬過去,推開了一扇虛掩著的、厚重的鐵門。

門後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這是一個被改造成黑市診所的廢棄商場地下室。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消毒水、臭氧以及某種劣質神經抑制劑「藍霓」特有的、帶著薄荷與鐵鏽混合的味道。幾盞老式的、嗡嗡作響的日光燈管提供了照明,牆壁上掛滿了各種從不明管道弄來的人體解剖圖與義體結構圖。房間中央是一張鏽跡斑斑的手術台,旁邊堆滿了各種看起來就很危險的改裝工具:高頻骨鋸、神經縫合器、還有一個還在冒著氣泡的、用來清洗義體的化學藥劑槽。

一個穿著洗到發白的醫師袍、頭髮亂得像鳥窩、嘴裡叼著一根已經熄滅的電子菸的老頭,正背對著他,哼著一首走調的、古老的台語歌,擺弄著一台發出刺耳噪音的離心機。

聽到開門聲,老頭頭也不回,只是用一種極度不耐煩的、沙啞的聲音說道:「今天不看診,要拆零件去找對面那個只會用鐵鎚的蒙古大夫,要買藍霓去後面的自動販賣機,沒錢就滾,別耽誤我老人家做實驗。」

沈淮安靠在門框上,終於支撐不住,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他胸口的血已經在地上匯成了一小灘暗紅色。他用最後一絲力氣,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還在微微發熱的尊嚴晶片,放在了地上,讓它在日光燈的照射下,反射出一點微弱卻又無比堅定的光。

「馬天明……」他用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喊出了那個名字。

那個被稱為導師的男人,馬天明,叼著菸的動作猛地一僵。他緩慢地、僵硬地轉過身來。當他看清門口那個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如紙、胸口還在不斷滲血的年輕人,以及他腳邊那枚散發著不祥光芒的晶片時,他那張總是掛著冷嘲熱諷、看破紅塵表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恐懼的、極度複雜的神情。

他手中的離心機試管因為失手而掉落在地,摔得粉碎,裡面淡藍色的「藍霓」原液灑了一地。

「你……你他媽從哪裡弄來這個鬼東西的?」馬天明的聲音在顫抖,他死死地盯著那枚晶片,像是盯著一顆隨時會引爆的核彈,「這是……這是三十年前就該被銷毀的……『伊甸園』原碼……普羅米修斯把整個西門町屠了三次就是為了把它挖出來燒掉……你他媽不要命了嗎!你把這個東西帶到我這裡來,是想讓整個深淵盆地都跟著你一起陪葬嗎!」

沈淮安靠在冰冷的牆上,看著馬天明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卻忽然很想笑。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眼前卻一陣陣發黑。失血過多加上神經超載,讓他的意識開始迅速下沉。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聽見了頭頂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沉重的腳步聲。那不是無人機的嗡鳴,是某種更重、更具壓迫感的東西,正在廢棄商場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地朝著他們正上方走來。每一步,都讓天花板上積了多年的灰塵簌簌落下。

而那枚被他放在地上的尊嚴晶片,此刻光芒大盛,像是在回應著什麼,又像是在……發出最後的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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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 被閹割的人性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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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塵從天花板的老舊塑鋼板縫隙間簌簌落下,像一場無聲的、緩慢的雪。

沈淮安背靠著冰冷而潮濕的牆壁,後背的傷口正汩汩地向外滲著血,溫熱的血順著脊椎滑進褲腰,與下層盆地那永遠帶著酸味的冷凝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的視線已經開始失焦,耳膜裡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鑽頭正在顱內鑽孔。失血與神經超載帶來的暈眩感一波波襲來,卻又被頭頂那沉重而規律的腳步聲硬生生地拽回現實。

那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讓診所天花板上積了三十年的灰垢震落,讓那盞接觸不良的日光燈管滋滋地閃爍。那絕對不是企業無人機的反重力嗡鳴,也不是巡邏警衛的外骨骼輕響。那是一種更鈍、更蠻橫的重量感,像是一頭髮情的犀牛穿著鋼鐵靴子,在廢棄商場的二樓來回踱步,搜尋著獵物的氣味。

「操……操他媽的……」馬天明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手裡那支鑷子還夾著半截沾血的紗布,卻懸在半空中不敢落下。他那張常年掛著譏誚與看破紅塵的臉,此刻血色盡褪,眼角的皺紋因為恐懼而擠成一團。他死死盯著沈淮安腳邊那枚正散發著不祥柔光的晶片,眼神像是看見了地獄的入口。

「伊甸園……真的是伊甸園原碼……」他喃喃自語,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三十年前,普羅米修斯為了銷毀這個東西,把整個西門町封起來屠了三次。我親眼看著整條街的人被裝上卡車,活生生推進焚化爐,就因為他們的飲用水管線裡被檢測出微量的原碼污染。你知道那是什麼場面嗎?小子?那他媽是煉獄!而你,現在把這個煉獄的火種,直接帶進了我的店裡!」

沈淮安想笑,卻牽動了胸口的刀傷,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他的嘴唇乾裂,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所以……現在要把我……交出去嗎?馬叔。」

馬天明猛地抬起頭,看著沈淮安那張蒼白卻依舊固執的臉,看著他眼中那簇即便在失血瀕死時也未曾熄滅的、微弱卻倔強的火苗。老人臉上的恐懼在一瞬間被一種更複雜、更深沉的東西取代了——那是愧疚,是悔恨,是壓抑了三十年的自我厭惡。他狠狠地將手中的鑷子摔進消毒盤,發出哐噹一聲巨響。

「放屁!老子要是想當走狗,三十年前就去天穹穹頂當御用醫師了,還輪得到在這鬼地方跟你們這群爛命的傢伙混在一起?」他罵罵咧咧地轉身,一腳踢開了地上那灘淡藍色的藍霓原液,液體在骯髒的磁磚上蔓延開來,映出天花板慘白的光。「柯敏!還他媽愣著幹什麼!把隔離電源打開!把那台該死的骨董伺服器給老子推過來!沈淮安這小子要是死在老子店裡,老子以後在深淵盆地還怎麼混!」

角落裡,一直躲在廢棄診療椅後方的柯敏這才探出頭來。她的小臉同樣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但那雙總是閃爍著古靈精怪光芒的眼睛裡,此刻卻燃燒著近乎偏執的興奮與專注。她手裡抱著一台比她人還高的、外殼鏽蝕的攜帶型終端,纖細的手指在全息鍵盤上飛舞,快得只剩殘影。

「早就開了啦!馬老頭你以為我跟你一樣只會鬼叫喔!」柯敏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硬要裝出嘴硬的樣子,「全頻段電磁屏蔽已經展開,周圍三百公尺的監視器我全用迴圈影像蓋掉了!但撐不過十分鐘,天穹的演算法很快就會發現異常的數據空洞!沈淮安,你給我撐住!你死了我去哪裡找第二個敢把尊嚴晶片往幽魂腦袋裡插的瘋子啊!」

她一邊吼著,一邊將一條佈滿銅綠的粗大纜線,狠狠地插進了診所最深處那台被帆布蓋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式伺服器。那是一台真正的高阻抗隔離伺服器,厚重的鉛製機殼,獨立的柴油發電機,是上個世代為了抵禦電磁脈衝攻擊而設計的戰時產物,也是整個深淵盆地唯一有可能在不觸發普羅米修斯雲端警報的前提下,讀取那枚晶片的東西。

馬天明不再廢話,他戴上那副佈滿刮痕的擴增實境手術眼鏡,眼鏡的鏡片立刻亮起幽綠色的掃描光束。他從冷藏櫃最深處取出了一支與眾不同的抑制劑——那支試管裡的液體不是市面上渾濁的、劣質的淡藍色,而是一種近乎純淨的、深邃的鈷藍色,像是將一片無污染的海洋封存在了玻璃之中。

「忍著點,小子。這是老子私藏了十年的高純度藍霓,純度九成七,本來是給我自己準備要上路時用的。」馬天明將針頭對準沈淮安頸側那根暴起的、已經因為排斥反應而發黑的靜脈,語氣難得地放輕了一些,「你身上的二手義體跟神經接孔都爛得跟廢鐵一樣,再不壓制排斥,你還沒被那群狗追上,就先死於神經鏽蝕症了。」

冰冷的液體被推入血管的瞬間,沈淮安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像一條離水的魚。劇烈的刺痛從頸部蔓延至四肢百骸,隨後是一種奇異的、冰涼的麻痺感,像是有無數細小的冰晶正在修補他破裂的神經突觸。他能感覺到那股狂暴的、想要撕裂一切的灼熱感正在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近乎虛假的清明。他的義體手臂不再不受控制地抽搐,視野邊緣的血紅色雜訊也漸漸退去。

「呃……」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汗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衣衫。

「痛就對了,痛代表你還活著,還算是個人。」馬天明冷哼一聲,手上的動作卻極其穩定而精準。奈米縫合槍發出細微的嗡鳴,淡藍色的生物凝膠被均勻地噴灑在沈淮安後背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上。凝膠接觸到血液的瞬間立刻沸騰、凝固,化作一層半透明的、類似皮膚的薄膜,將翻開的皮肉強行黏合在一起。這不是天穹穹頂那種無痛的奈米修復,粗糙、疼痛,但有效。這就是深淵盆地的醫療——用最骯髒的手段,維持最卑微的生存。

「好了,死不了了。但別亂動,你的血快流乾了。」馬天明處理完傷口,立刻轉身衝向那台已經開始低沉轟鳴的隔離伺服器。他看著柯敏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起那枚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尊嚴晶片,心臟不由自主地提到了嗓子眼。

「丫頭,手穩一點!這東西的讀取電壓極不穩定,一個不對,整台伺服器都會過載爆炸!」

柯敏屏住呼吸,將那枚只有指甲大小的晶片,輕輕地放入了伺服器讀取槽中那個佈滿氧化痕跡的凹槽。

嗡——

一聲低沉而悠長的共鳴,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古老鐘聲,猛地從伺服器的機箱內部傳出。整個診所的燈光都隨著這聲共鳴而劇烈地閃爍了一下。緊接著,一道道龐大而雜亂的全息投影,如同火山噴發般從伺服器頂端的投影儀中沖天而起,瞬間填滿了整個狹小而擁擠的診所。

那不是單純的數據,那是一段被塵封了三十年的、血淋淋的歷史。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份份標註著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最高機密等級的檔案。檔案的封面上,印著一個被荊棘纏繞的、嬰兒胚胎的標誌,下方用冰冷的無襯線字體寫著——「伊甸園計畫:人類馴化與社會穩定性研究」。

柯敏的手指飛快地滑動著,將檔案一頁頁展開。她的臉色隨著閱讀的深入,變得越來越蒼白,嘴唇顫抖得厲害。

「天啊……我的天啊……」她失聲喃喃,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沈淮安……馬老頭……你們看這個……」

全息投影中,無數的數據流與人體實驗影像交織在一起。影像顯示,早在三十年前,普羅米修斯集團就在整個深淵盆地的地下飲用水循環系統中,秘密添加了一種名為「鈍化劑-X」的神經鈍化藥劑。這種藥劑無色無味,會隨著飲水日積月累地沉積在人體的松果體與杏仁核中,緩慢地、不可逆地鈍化人類對於憤怒、悲傷、反抗等激烈情緒的感知能力。

而更令人髮指的是第二階段——「心智降頻」。

檔案顯示,所有在深淵盆地出生的嬰兒,都會在出生後的第一個月內,被強制植入所謂的「社會安全晶片」。官方宣稱那是為了監測健康、提供醫療保障。但實際上,那枚晶片是一個全天候的情緒監控與干預裝置。它會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掃描佩戴者的神經波動,一旦檢測到任何超出「穩定閾值」的情緒——例如對工時過長的憤怒、對親人死亡的悲痛、對階級不公的質疑——晶片就會立刻釋放特定頻率的微電流,強制將大腦的活動頻率「降頻」,將宿主從一個會思考、會痛苦的人,瞬間變成一具只會服從、只會勞動的、溫順的空殼。

「他們……他們把我們當成什麼了……」沈淮安靠在牆邊,看著投影中那些密密麻麻的、被標註為「情緒異常個體」而後被「校正」的人名與影像,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看到了無數熟悉的面孔——街角賣合成肉麵的老伯、幫他修理義體的扳手師傅、甚至還有幾年前因為「憂鬱症自殺」的鄰居少年。他們不是自殺,他們是被系統判定為「低效電池」,而被強制執行了最終的「格式化」。

「人體電池……」馬天明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的聲音嘶啞而絕望,「難怪……難怪這三十年來,深淵盆地的人越來越麻木,越來越聽話。即便被拖欠三個月的工資,被無人機當街毆打,也沒有人敢反抗。我還以為是大家都被生活磨平了稜角……原來……原來是從一開始,我們的靈魂就被人家給閹割了!我們喝的水,呼吸的空氣,甚至我們腦子裡的想法,都他媽是人家設定好的程式!」

「不……不只這樣……」柯敏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尖銳。她將另一份被加密得最深的檔案強行破解開來,投影的畫面猛地一變,出現了一張張年輕女孩的照片與體檢報告。

而其中一張照片,讓沈淮安的血液瞬間凝固。

那是五年前的江雨晨。照片中的她穿著萬華社區高中的制服,笑容燦爛,馬尾辮在陽光下晃動,眼神清澈得像下過雨後的天空。她的體檢報告下方,用紅色的字體標註著一行小字:【神經義體相容性:98.7% - S級 極優建議列為「幽魂」計畫第一優先序列】

報告的最後,是一份死亡證明書。死亡原因:急性神經衰竭併發多重器官衰竭。簽署醫師:普羅米修斯附設醫院 - 艾琳娜.佛斯特。

「病逝……」沈淮安的聲音輕得像夢囈,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觸碰那個虛幻的笑容,指尖卻只穿過了冰冷的全息光影,「她不是病逝……」

柯敏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她哽咽著讀出了檔案最後一行被隱藏的備註:【目標已於2147年3月14日完成回收,記憶清除手術成功,人格蒸發協定植入完成,代號「幽魂」已上線。備註:該個體情感殘留度較高,需定期進行忠誠度校準。】

「他們……他們根本不是什麼醫院……他們是獵場……」柯敏哭著說,「他們每年都會在深淵盆地的學校和診所裡進行所謂的免費體檢,就是為了篩選出像雨晨姊這樣相容性最高的大腦!然後偽造死亡證明,把人活生生地綁走,送到天穹上去,挖掉她們的大腦,做成他們的殺人兵器!」

轟!

沈淮安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後的牆壁上,劣質的水泥牆面被他那隻二手義體拳頭砸出一個深深的凹坑,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他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五年來的思念、愧疚、自我折磨,在這一刻全都化為了滔天的、足以焚燒整個世界的怒火。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幽魂的刀會在最後一刻停住,為什麼她會在無意識中喚出他的名字。不是因為系統故障,是因為那個被切除了大半個大腦的女孩,正在用她僅存的、支離破碎的靈魂,拼命地抵抗著那座囚禁了她五年的鋼鐵牢籠。

「普羅米修斯……李維邦……」沈淮安從牙縫中一字一頓地擠出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我操你祖宗……」

就在這時,頭頂那徘徊已久的沉重腳步聲,忽然停住了。

緊接著,一聲刺耳的、金屬切割般的嗤笑,透過診所那薄薄的天花板,清晰地傳了下來。

「找到了。」一個沙啞而殘暴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嗡嗡地響起,語氣中充滿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與殘忍,「躲在老鼠洞裡的感覺怎麼樣啊?沈淮安?還有那個賣假藥的老不死馬天明?」

天花板上,傳來了重型磁力鎖被強行吸附的嗡鳴,以及高溫噴槍預熱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馬天明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聽出了那個聲音。

「是……是趙刑……普羅米修斯的瘋狗……黑狗重裝甲隊……」

柯敏驚恐地看向門口那扇用廢鐵焊死的氣密門,門外的感應器已經亮起了刺眼的紅光。

而更可怕的是,在那全息投影的角落,一行原本靜止的數據,忽然開始瘋狂地跳動、閃爍。那是尊嚴晶片的核心代碼,它似乎感應到了某種同源的、卻又截然相反的訊號,正在以一種悲鳴般的頻率,劇烈地共振著。

共振的源頭,直指天花板上方——直指那個正準備破門而入的、名為趙刑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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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 萬華黑幫的銅臭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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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笑聲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沿著馬天明診所那層薄薄的複合天花板來回切割。

「找到了。」

擴音器將那個沙啞殘暴的聲音扭曲、放大,震得老舊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落下細碎的灰塵。「躲在老鼠洞裡的感覺怎麼樣啊?沈淮安?還有那個賣假藥的老不死馬天明?」

高溫噴槍預熱的滋滋聲穿透樓板,赤紅的光點已經在天花板的鋼板上烙出一個逐漸擴大的圓。重型磁力鎖死死吸附著氣密門,門外的感應器由黃轉紅,發出急促的警示蜂鳴。整個地下診所像是被扔進高壓鍋裡,空氣被抽乾,只剩下金屬過熱的焦味與每個人喉嚨裡的血腥氣。

馬天明的臉在紅光映照下白得像一張紙,嘴唇顫抖著,擠出那個名字:「趙刑……真的是那條瘋狗……普羅米修斯養的黑狗重裝甲隊……他媽的,這次連談判的機會都不給了。」

柯敏死死抓著沈淮安的手臂,指尖冰冷。她的另一隻手已經摸向了腰間那把改裝過的電磁短槍,但槍口卻在微微顫抖。全息投影角落裡,那枚被接在高阻抗隔離伺服器上的尊嚴晶片,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瘋狂跳動。淡金色的數據流不再是平穩的脈衝,而是一種近乎悲鳴的共振,每一次閃爍都與天花板上那把高溫噴槍的能量頻率完美重合,又像是被某種更深層、更邪惡的訊號所牽引。

沈淮安沒有回頭看天花板。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枚晶片,胸口那道被江雨晨刀鋒劃開的傷口在劣質藍霓的壓制下依舊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鈍痛。五年前的那個雨夜,江雨晨被診斷為急性神經衰竭,送往天穹附屬醫院後便宣告死亡,連屍體都沒有留下。那時他以為是命運,現在他才明白,那是一場精挑細選的活體採集。普羅米修斯需要高相容性的大腦,而江雨晨那顆聰明、堅韌、甚至有些倔強的腦袋,就是他們眼中最完美的素材。

「普羅米修斯……李維邦……」他低聲念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舌頭舔著刀鋒,「把人當成零件,把尊嚴當成病毒。你們這群住在天上的畜生。」

就在高溫噴槍即將熔穿天花板的瞬間,另一種聲音粗暴地插了進來。

那不是企業制式裝備的低沉嗡鳴,而是更嘈雜、更混亂、充滿了底層特有的銅臭與油膩感的喧鬧。診所正門外的那條狹窄地下街道,原本只有酸性冷凝水滴落的嗒嗒聲,此刻卻被密集的腳步、改裝引擎的咆哮、外骨骼關節摩擦的嘎吱聲徹底填滿。緊接著,一個透過更劣質、甚至帶著破音的擴音器喊出的聲音,囂張地蓋過了趙刑的嗤笑。

「裡面的人聽著!老子是萬華幫的陳萬財!普羅米修斯天穹總部剛剛全頻道發布了懸賞!沈淮安,竊取極端生化武器、危害天穹公共安全的S級恐怖分子,活捉賞金五千萬信用點!屍體也值三千萬!還附贈一張天穹註冊市民的晉升配額!」

馬天明和柯敏同時一愣,隨即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沈淮安猛地抬頭,透過診所那扇被焊死的氣密門上的狹小觀察窗向外看去。只見原本漆黑、被霓虹燈光切得支離破碎的地下街,此刻已經被數十個武裝到牙齒的身影徹底封鎖。為首的是一個矮胖的男人,穿著一件明顯是從上層流下來的二手防彈長大衣,敞開的胸口露出裡面鍍金的肋骨外骨骼,每一次呼吸都讓那幾根金條般的骨骼發出炫耀般的光澤。他的嘴裡鑲著兩排在霓虹下閃閃發亮的鍍金義齒,笑起來時整張臉都皺成一團,那便是盤踞萬華地下街十多年的黑幫軍閥——陳萬財。

在陳萬財身後,是他引以為傲的機械改裝暴徒。這些人的義體比清道夫們的二手工業貨還要粗壯、還要猙獰,有人直接將整條手臂換成了六管旋轉機砲,有人的脊椎外掛著嗡嗡作響的散熱風扇,更有幾個壯漢直接套著從工地報廢的外骨骼裝甲,手裡提著足以轟開載具的高爆霰彈槍。他們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貪婪。對他們而言,天穹穹頂那個乾淨、有陽光、有乾淨水源的世界,是比神話還要遙遠的夢想,而現在,這個夢想就躺在這間破爛的診所裡。

「操你媽的趙刑!」陳萬財對著天花板的方向毫不客氣地吼道,語氣裡充滿了小人物對大人物既諂媚又嫉妒的複雜情緒,「這條街是老子的地盤!人是老子先圍住的!普羅米修斯的懸賞令上寫得清清楚楚,任何人都能領賞!你他媽別想一個人獨吞!想進去?先問問老子背上這挺重機槍答不答應!」

他話音未落,背後那具由建築用外骨骼改裝而來的重型支架便發出液壓泵加壓的嘶吼,一挺被誇張地鍍上金漆的雙聯裝重機槍從他肩頭升起,黑洞洞的槍口直接對準了診所那扇可憐的氣密門。

馬天明倒吸一口涼氣:「這個王八蛋……他把整條街都封了……李維邦那個混帳,他是故意的!他把你變成全城的獵物,讓這些底層的鬣狗先來消耗你!」

沈淮安的腦中瞬間閃過無數資訊。李維邦,這個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的執行長,那個在全息新聞裡永遠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生化長袍、用最溫和的語氣談論著「人類優化」的男人。他從不親自動手,他只需要在天穹的數據中樞裡輕輕撥動一個參數,就能讓整個深淵盆地為他而瘋狂。發布懸賞,將一個擁有尊嚴代碼的人污名化為恐怖分子,再讓底層的黑幫去圍剿底層的逃亡者。這是最骯髒、也最高效的統治術——讓奴隸去狩獵想要成為人的奴隸。

天花板上的趙刑似乎被陳萬財的挑釁激怒了,高溫噴槍的滋滋聲停頓了一下,隨即傳來更為暴怒的咆哮:「陳萬財,你這坨鍍金的垃圾也配跟我搶?信不信老子先把你那身破銅爛鐵燒成鐵水!」

「來啊!你他媽下來啊!」陳萬財毫不示弱,他需要的就是這種對峙,時間拖得越久,他活捉沈淮安的機會就越大,「兄弟們,給老子把這間老鼠洞圍死了!一隻蒼蠅都別放出去!等老子拿到賞金,帶你們一起上天穹喝乾淨水、曬人造太陽!」

暴徒們發出興奮的嚎叫,重機槍的槍管開始轉動預熱,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嗡鳴。他們根本不在乎什麼生化武器,他們只在乎那五千萬信用點和那張通往天堂的門票。

診所內,柯敏已經將馬天明那台老舊的伺服器功率開到最大,試圖用電磁干擾為他們爭取幾秒鐘的逃脫時間,但陳萬財的人顯然早有準備,他們的外骨骼都加裝了抗干擾的屏蔽層。馬天明的改裝椅緩緩升起,露出底下那個通往更深層排污渠的逃生暗道,但暗道的入口處傳來了沉悶的水流聲與濃重的沼氣味,而診所外的街道已經被徹底封死,他們甚至連衝到暗道口的機會都沒有。

「沒路了……」柯敏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看著全息投影上那些代表敵人的紅點,已經將整個診所包圍得水洩不通,「淮安哥,我們被包餃子了……上面是企業的瘋狗,外面是萬華的鬣狗……」

馬天明咳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血,他的臉色因為末期神經鏽蝕症而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敗。他看著沈淮安,忽然低聲說:「小子,還記得我教過你的嗎?清道夫最危險的手藝是什麼?」

沈淮安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當然記得。

「記憶回音。」他啞聲回答。

清道夫在切割死者義體時,有時會透過神經接孔讀取到死者臨死前最強烈的情緒烙印——恐懼、痛苦、怨恨。那是一種龐大、混亂、足以讓讀取者精神崩潰的雜訊。高明的清道夫能忍受這種衝擊,從中拼湊出死者最後看到的畫面。但從來沒有人想過,要將這種雜訊反向操作。

馬天明慘笑一下,從手術台下拖出一個佈滿油污、像是廢棄電鑽頭一樣的裝置。那是他年輕時當清道夫用的舊工具——一枚神經探針讀取器,但被他私自改裝過,加裝了一個逆向增幅線圈。

「這玩意兒本來是用來放大訊號,好讓我看清楚那些死人最後看到了什麼鬼東西。」馬天明的聲音越來越低,卻帶著一種瘋狂的決絕,「但我後來發現,如果把功率開到最大,反向接入一個活人的神經接孔……那些死人的痛苦,就會像洪水一樣倒灌進他的腦子裡。那些劣質晶片沒有任何過濾機制,他們會把死人臨死前的所有絕望,原封不動地吃下去。」

他將那枚探針塞進沈淮安的手裡,探針的另一端,連接著診所角落裡一具剛剛被處理過、還未來得及拆解的屍體。那是一個因為買不起純正藍霓、長期服用地下黑市劣質抑制劑而導致神經鏽蝕症急性發作、最終在街頭活活痛死的搬運工。他的脖頸後面,那枚廉價的神經晶片還在微微發燙,裡面烙印著他死前長達數小時的、被神經末梢反覆灼燒的極致痛苦。

「你瘋了?」柯敏驚叫道,「那會燒掉他的腦子!不,那會燒掉所有被連接者的腦子!這種雜訊是無差別的!」

「不然呢?」馬天明吼道,外面的重機槍已經開始發出第一輪試射,子彈打在氣密門上濺起刺眼的火花,「讓他們把我們打成蜂窩?還是等樓上的瘋狗下來把我們切成碎片?小子,你不是想知道尊嚴是什麼嗎?尊嚴就是在所有人都把你當成電池的時候,你還敢把敵人也拖進地獄裡一起燒!」

沈淮安握著那枚冰冷而油膩的探針,感受著從屍體晶片上傳來的、那股龐大而悲傷的震顫。他看著門外那些獰笑的暴徒,看著陳萬財那張被貪婪扭曲的臉,忽然明白了。這些黑幫暴徒和那個死去的搬運工,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他們都裝著最廉價的工業義體,都依賴著劣質的藍霓,都在心智降頻的陰影下苟活。他們只是幸運地還沒有發病,卻早已是排隊等待鏽蝕的機器。

而他手中的,就是能讓這種鏽蝕提前降臨的鑰匙。

門外的陳萬財已經失去了耐心,他高高舉起手臂:「操他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給老子把門轟開!我要活的!打斷他的手腳就行!」

重機槍的轉速達到了頂峰,就在槍口即將噴出火舌的剎那,沈淮安動了。

他沒有衝向大門,而是將那枚神經探針狠狠地插入了診所那台老舊的區域網路廣播節點——那是馬天明為了躲避企業監控而私自架設的、能夠對半徑五十公尺內所有未加密神經接孔進行短距離廣播的非法裝置。平時它只用來發送一些垃圾廣告和地下診所的優惠資訊,但現在,沈淮安將那具屍體晶片裡所有的痛苦記憶,連同尊嚴晶片那股悲鳴般的共振頻率,一股腦地灌了進去,並將功率推到了極限。

「來嚐嚐吧。」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一句詛咒,「嚐嚐你們一直以來,都在喝的東西是什麼味道。」

無形的神經雜訊,以診所為圓心,如同海嘯般無聲地擴散開來。

最先中招的是站在最前排、舉著防爆盾牌的兩個暴徒。他們脖頸後的神經接孔指示燈瘋狂閃爍,緊接著,他們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高壓電擊中,猛地僵直。下一秒,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從他們的喉嚨裡爆發出來。他們扔掉盾牌,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彷彿想要把腦子裡那股憑空出現的、如同無數根燒紅鋼針同時攪動的痛苦給挖出來。他們的眼中,廉價義眼的紅光瘋狂閃爍,那是神經鏽蝕症急性發作的典型徵兆——認知解離與狂暴。

緊接著,是第二排、第三排……雜訊如同瘟疫般蔓延。那些改裝暴徒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有的跪在被廢機油覆蓋的積水中瘋狂嘔吐,有的則像是被點燃的野獸,開始無差別地攻擊身邊的同伴。一個裝著六管機砲的暴徒在劇痛中失控,機砲對著身旁陳萬財的鍍金外骨骼瘋狂掃射,子彈在狹窄的街道裡反彈、跳躍,濺起一片片血霧。

「啊——!我的頭!我的頭要裂開了!」

「好痛……好痛啊……是誰……是誰在燒我……」

「殺了你!殺了你就能不痛了!」

整條地下街瞬間化為人間地獄。原本貪婪的圍獵,在一瞬間變成了被痛苦驅動的、毫無理智的自相殘殺。劣質義體與劣質藥劑所埋下的所有隱患,在這一刻被那股來自死者的龐大痛苦徹底引爆。群體神經鏽蝕狂暴,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陳萬財的隊伍中炸開。

陳萬財本人也未能倖免。他那身引以為傲的鍍金外骨骼雖然有著更好的屏蔽,但他的大腦依舊是那顆長期被劣質藍霓和心智降頻摧殘的、脆弱不堪的肉腦。他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從重機槍支架上摔了下來,在滿是油污的積水中打滾。他的鍍金義齒因為劇烈的痙攣而相互撞擊,發出咯咯的聲響,口水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流下。他看到的幻覺,是那個搬運工死前看到的最後畫面——無數張冷漠的臉在天穹的陰影下俯視著他,而他自己,則像一條狗一樣匍匐在泥濘裡,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站起來。

「不……不要……我不要當幽靈人口……我要當註冊市民……我要上天穹……」他在泥水中語無倫次地哭嚎著,那份被銅臭包裹的野心,在絕對的痛苦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診所內,沈淮安也並不好受。逆向發射的裝置同樣對他造成了巨大的負荷,他的鼻腔裡湧出溫熱的鮮血,視野邊緣開始出現大片的黑斑。那股痛苦的雜訊即使經過了他的意志過濾,依舊讓他的太陽穴像是被重鎚敲擊。但他死死地咬著牙,握著探針的手沒有絲毫鬆動。他的腦中閃過江雨晨的臉,閃過萬華街頭那些麻木的面孔,閃過馬天明那雙充滿悔恨的眼睛。

這就是你們製造的世界,這就是你們施加給所有人的痛苦。現在,好好感受一下吧。

「就是現在!」馬天明嘶吼著,一把拉起還在震驚中的柯敏,踹開了那個通往排污渠的暗道蓋板,「小子,別他媽發呆了!快走!這玩意兒撐不了多久!他們的晶片會自動重啟,狂暴狀態最多維持三分鐘!」

沈淮安拔出探針,那股無形的雜訊潮汐瞬間中斷。門外的慘叫與槍聲依舊在繼續,但已經不再是針對他們。暴徒們陷入了徹底的混亂,為沈淮安他們讓出了一條由血肉與扭曲的金屬鋪成的、短暫生路。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具搬運工的屍體,低聲說了一句:「安息吧。你的痛,沒有白費。」

隨後,他拉著柯敏,頭也不回地跳進了那條散發著惡臭、深不見底的排污暗道。馬天明緊隨其後,在跳進去的瞬間,用盡全身力氣將厚重的氣密閘門從內部反鎖,並一拳砸碎了門上的控制面板。

就在閘門徹底鎖死的下一秒,診所那扇飽經摧殘的氣密門,終於在重機槍的掃射與暴徒的瘋狂中被徹底轟開。陳萬財的殘餘手下如同潮水般湧入,卻只看到一間空蕩蕩、佈滿血跡與焦痕的診所。

而在他們的頭頂,那個被暫時遺忘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嗤笑,而是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宣告。

天花板上,那個被高溫噴槍熔出的赤紅圓圈,終於被徹底切開。一塊巨大的鋼板轟然墜落,砸在手術台上,濺起無數火花。灼熱的蒸氣與刺鼻的臭氧味從破洞中灌入,一個高大、漆黑、覆蓋著啞光重型裝甲的身影,緩緩從破洞中降下。他身上的裝甲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無數道被戰鬥留下的刮痕,以及胸口那個鮮紅的、如同滴血之眼的普羅米修斯標誌。

黑狗重裝甲隊的隊長,趙刑,終於登場了。

他沒有去看那些在門外自相殘殺的黑幫垃圾,他的頭盔下,一雙經過改造、散發著幽幽紅光的電子眼,直接鎖定了那扇被反鎖的排污閘門,以及閘門縫隙中,那枚尊嚴晶片殘留下的、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共振訊號。

更讓他那顆早已被改造成殺戮機器的腦中,某個被深深埋藏的底層協定,產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慄。

那股共振的源頭,似乎……與他腦中某個被標記為「已廢棄」的早期實驗檔案,產生了同頻。

趙刑緩緩抬起了他那條被改造成高溫熱熔斧的手臂,斧刃上,赤紅的光芒再次亮起。

「跑吧,老鼠們。」他的聲音透過頭盔的擴音器,冰冷地迴盪在火海般的診所裡,「看看是你們在污水中游得快,還是我的斧頭……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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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7章 診所火海與導師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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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吧,老鼠們。」

趙刑的聲音透過重型頭盔內建的共鳴擴音器碾過整間診所,低沉、沙啞,像是生鏽的金屬齒輪在強行咬合。「看看是你們在污水中游得快,還是我的斧頭……更快。」

沈淮安沒有動。

他半跪在傾倒的手術台後方,右臂那具二手工業級義肢的外殼被剛才陳萬財那群黑幫暴徒的流彈刮出一道深可見骨的焦痕,裸露在外的神經纜線正滋滋作響,滲出淡藍色的冷卻液。失血讓他的視野邊緣開始發黑,但那枚被他緊緊攥在左手掌心的尊嚴晶片,此刻卻燙得像是一塊烙鐵。晶片與趙刑胸口那枚滴血之眼的共振越來越強烈,甚至讓他虎口處縫合不久的傷口都跟著一跳一跳地抽痛。

「操……是黑狗。」柯敏的聲音從操作台下方傳來,壓得極低,卻抖得厲害。她那張平時總掛著輕佻笑意的臉此刻慘白,手指死死扣著那台改裝過的攜帶型解碼器,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馬老頭,你這破診所不是號稱有全萬華最強的電磁屏蔽嗎?怎麼連企業的獵犬都直接空降了?」

馬天明沒有回答。

這個看起來總是醉醺醺、滿嘴刻薄話的老技師,此刻正靠在那張油膩的改裝椅上,臉上的皺紋在天花板破洞灌入的赤紅火光映照下,顯得無比深刻。他剛剛替沈淮安縫合的雙手還沾著血,卻異常穩定的從白袍口袋裡摸出一支皺巴巴的劣質紙菸,是深淵盆地最便宜的那種「萬華紅」,菸草裡混著劣質的合成香料。他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尖下聞了一下。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越過沈淮安與柯敏,死死盯著那個從天而降的重裝身影,以及他身後破洞中,如同蝗蟲般垂降而下的另外三具黑狗重裝甲。

「隔離伺服器……還是漏了零點幾秒的訊號。」馬天明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卻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自嘲。「三十年了,我以為我把伊甸園的味道都忘乾淨了。媽的,普羅米修斯的鼻子,還是跟當年一樣靈。」

趙刑沒有給他們感慨的時間。

他甚至沒有多餘的廢話,那條改造成高溫熱熔斧的右臂猛然抬起,斧刃中央的聚能環發出刺耳的尖嘯,原本暗紅的光芒瞬間轉為耀眼的白熾色。下一秒,一道扇形的超高溫電漿束橫向掃過。

不是朝著人,是朝著整個診所。

「趴下!」沈淮安嘶吼。

轟——

高溫熱熔槍的嘶吼與診所內各種儀器、藥櫃、塑膠隔板被瞬間氣化的爆裂聲混在一起。柯敏那台用來屏蔽尊嚴晶片的高阻抗隔離伺服器首當其衝,外殼在白光中像蠟一樣熔化,內部的冷卻液瞬間沸騰爆炸,化作一團刺鼻的化學濃霧。整間地下診所像是被丟進了焚化爐,牆壁上那些老舊的線路被高溫引燃,火舌沿著天花板裸露的管線瘋狂竄動,原本就混濁的空氣在眨眼間被灼熱的濃煙與臭氧味填滿。

馬天明珍藏了十幾年的工具牆,那些用來切割二手義體的精密探針與神經接駁器,在高溫下發出噼啪的碎裂聲,紛紛熔成一灘灘扭曲的金屬。

「咳咳……咳!」柯敏被濃煙嗆得劇烈咳嗽,她拚命將解碼器護在懷裡,那裡面還備份著尊嚴晶片剛剛解析出來的部分資料,「這瘋子!他想把我們跟資料一起燒成灰嗎!」

「他不是想燒資料。」沈淮安將柯敏一把拉到自己身後,用那具還算完好的左臂護住她的頭。他的聲音因為吸入濃煙而變得粗厲,眼睛卻死死盯著火海對面的趙刑。「他在消毒。企業要的是那塊晶片完好無損,但我們這些看過它的人……在他們眼裡就是被病毒感染的培養皿,必須用最高溫徹底燒乾淨。」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趙刑身後的三具黑狗重裝甲同時舉起了臂上的轉輪機砲,漆黑的槍口開始高速旋轉,發出令人牙酸的嗡鳴。他們的目標,赫然是診所最深處,那扇通往排污逃生通道的厚重氣密閘門。

而沈淮安他們,距離那扇門,還有整整五公尺的火海距離。

「走!」馬天明突然動了。他一把將手中的紙菸塞回口袋,動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一個老人。他從改裝椅下方抽出了一把看起來像是自製的電磁霰彈槍,槍身用各種廢棄義體的零件銲接而成,醜陋卻散發著致命的氣息。「我他媽還沒同意讓你們死在我的店裡!」

砰!砰!

老技師扣下扳機,兩發附帶強烈電磁脈衝的霰彈呼嘯而出,並非射向趙刑——那種重型裝甲的抗干擾層根本不是這種土砲能撼動的——而是精準地轟在了診所天花板上那兩條已經被高溫燒得通紅的主供水管上。

鏽蝕的管壁應聲炸裂,早已在管線中積壓多年的、混合著酸性冷凝水的廢水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瞬間在火海與黑狗小隊之間製造出一道短暫的、滋滋作響的蒸氣幕牆。

「就是現在!跑!」馬天明嘶吼著,一把抓住沈淮安的後領,將他連同柯敏一起往那扇氣密閘門的方向狠狠推去。

沈淮安踉蹌著衝刺,肺部每吸入一口灼熱的空氣都像是吞下碎玻璃。柯敏緊跟在他身後,懷裡的解碼器因為高溫而發出過載的警報。身後的蒸氣幕牆只爭取到了不到兩秒的時間,緊接著,轉輪機砲那撕裂耳膜的咆哮便穿透了蒸氣。

噠噠噠噠噠——

金屬風暴席捲而來。無數發大口徑穿甲彈將沿途的一切——手術台、藥櫃、甚至那面用來隔離的鉛牆——都打成了蜂窩。沈淮安感覺到後背一陣火辣的刺痛,有流彈擦過了他的肩胛,但他不敢停。

五公尺,三公尺,一公尺……

他終於撲到了那扇冰冷的氣密閘門前,瘋狂地轉動著手輪。柯敏也撲了上來,兩人合力,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那扇因為年久失修而卡死的厚重閘門向內拉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霉味、污水的惡臭與濃重的沼氣味從門後漆黑的排污管中湧出,那味道難聞至極,此刻卻像是天堂的氣息。

「快進去!」沈淮安對著柯敏大喊。

柯敏毫不猶豫,抱著解碼器側身擠了進去。沈淮安緊隨其後,就在他半個身子已經探入漆黑的管道時,一道冰冷的視線讓他渾身的汗毛倒豎。

他回頭。

蒸氣已經散去,趙刑那雙幽紅的電子眼正穿透火海與彈幕,精準地鎖定了他。或者說,鎖定了他手中那枚因為高溫而共振得更加劇烈的尊嚴晶片。那個重裝怪物緩緩抬起了熱熔斧,斧刃上的白光再次開始匯聚,這一次,瞄準的不再是診所,而是那扇氣密閘門。

而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擋在了閘門與趙刑之間。

是馬天明。

老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閘門口,他的腹部,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焦黑彈孔,暗紅色的鮮血混雜著內臟的碎屑,正汩汩地從他那件油膩的白袍下湧出,滴落在滿是油污的地面上。那是剛才機砲掃射時被流彈貫穿的。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只是用他那具同樣老舊、佈滿刮痕的左臂義肢,死死地抵住了閘門的內側。

「馬天明!你幹什麼!一起走啊!」沈淮安目眥欲裂,伸手想去拉他。

「走個屁。」馬天明咧開嘴,露出被劣質菸草燻黃的牙齒,笑了。那個笑容在火光與血泊的映襯下,竟顯得無比灑脫。「老子的神經鏽蝕症,上個月就已經到第四期了。再拖下去,不用他們動手,老子自己就會變成只會流口水的狂暴怪物,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忘了當年是老子親手把伊甸園那群孩子的腦子,一個個裝進培養槽的。」

他的聲音在顫抖,不再是平時的冷嘲熱諷,而是充滿了積壓了三十年的、濃得化不開的悔恨。「小子,你們帶著那東西走。那是……那是我們這群劊子手,唯一能還給這個世界的一點點……人味。」

他猛地一用力,將沈淮安還想伸出來的手狠狠拍開,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轉動了閘門內側的緊急鎖定手輪。

喀嚓——轟!

厚重的氣密閘門在液壓桿的作用下猛然關閉,將沈淮安震驚、悲憤的眼神,與馬天明決絕的笑容,徹底隔絕在了兩個世界。

「不——!馬老頭!」柯敏在漆黑的排污管中發出淒厲的尖叫,拚命拍打著冰冷的門板,卻只聽見門外傳來老技師最後的、帶著笑意的嘟囔。

「幫老子跟那個叫江雨晨的女娃說一聲……對不起啊,當年沒能把她從名單上劃掉……」

門外,趙刑的熱熔斧已經揮下。

但馬天明比他更快。

他靠著那扇已經被反鎖的閘門緩緩坐下,後背緊貼著冰冷的金屬,彷彿那是他最後的依靠。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支被血浸濕了一半的「萬華紅」,用顫抖的手指,那隻還算靈活的血肉之軀的手指,按下了胸前口袋裡一個不起眼的紅色按鈕——那是診所地底那三座廢棄已久、卻被他偷偷重新加壓的高壓氫氣罐的總開關。緊接著,他用義肢指尖彈出的微弱電弧,點燃了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劣質菸草的辛辣與血腥味在肺裡炸開,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全是血沫。但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透過濃煙與火海,他彷彿看到了三十年前,那個還沒有被天穹穹頂覆蓋、還能看到真正星空的台北。

「媽的……還是這麼難抽。」他笑罵了一句。

下一秒,無法形容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轟隆——!!!

沉悶到讓人靈魂都為之震顫的巨響從身後傳來,整條排污管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扭曲、然後瘋狂地搖晃。灼熱的氣浪即使隔著厚重的氣密閘門,依然透過金屬傳導過來,讓緊貼著門板的沈淮安感覺自己的後背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管道內常年累積的污水被衝擊波掀起數公尺高,惡臭的泥漿劈頭蓋臉地澆了兩人一身。

柯敏被震得一頭撞在管壁上,直接昏了過去。沈淮安死死抱住她,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懷裡的解碼器,任由那股毀滅性的震動將他們像兩片落葉一樣,沿著傾斜、濕滑的排污管向著更深的黑暗中沖去。

他的耳朵在嗡鳴,眼前一片白茫茫的耳鳴光斑。鼻腔裡全是高溫氫氣爆炸後產生的刺鼻水蒸氣味,以及……淡淡的、劣質紙菸燃燒後的焦味。

馬天明死了。

那個嘴上說著「別給老子找麻煩」、實則卻將他們視為自己最後贖罪機會的老人,用最慘烈、也最決絕的方式,替他們爭取到了活下去的機會。胸口的尊嚴晶片,在爆炸的餘波中,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悲傷而又溫暖的脈動,彷彿在為這位殉道者的離去而哀悼。

沈淮安將頭深深埋在骯髒的污水中,牙齒將下唇咬出了血,鐵鏽味在嘴裡瀰漫開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在劇烈的抽動。那份一直被他壓抑在麻木外表下的悲憫與怒火,此刻如同被投入烈油的火焰,轟然炸裂,燒穿了他所有的理智與冷漠。

他在心中立下誓言,不是用語言,而是用靈魂深處每一次心跳的搏動,用那枚與他血肉相連的晶片的共振。

血債,必須用血來償。

普羅米修斯,李維邦,趙刑……還有那個將江雨晨變成兵器的所有人,一個都別想逃。

不知在黑暗的污水中被沖刷了多久,管道的震動終於漸漸平息。沈淮安抱著昏迷的柯敏,艱難地從齊膝深的污水中爬起,靠在冰冷濕滑的管壁上大口喘息。遠處,那扇氣密閘門的方向,已經沒有了任何聲響,只剩下爆炸後氫氣燃燒的餘燼,透過金屬縫隙透出微弱的紅光,像是一座無聲的墳墓。

而就在他以為終於暫時安全,可以稍作喘息之時,他懷中那枚尊嚴晶片,卻突然毫無預兆地、劇烈地高頻震動起來。

那不再是悲傷的哀鳴,而是一種尖銳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刺痛,直接透過他的神經接孔,扎進他的大腦皮層。

與此同時,排污管深處的黑暗中,一個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腳步聲,正踩著齊踝的污水,不疾不徐地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來。

那腳步聲輕盈、精準,每一步的間隔都分毫不差,像是經過最精密計算的機械節拍。

在這條本應只有他們兩個活人的逃生密道裡,還有第三個人。

而那股從黑暗中緩緩靠近的、冰冷的殺意,讓沈淮安瞬間想起了一個名字——一個他既渴望重逢,又恐懼重逢的名字。

江雨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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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8章 社子島底層的反抗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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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污管深處的腳步聲沒有任何遲疑。

那不是人類的步伐。

每一步的間距都精準地維持在七十五公分,鞋底與污水接觸的觸感、重量轉移的節奏,甚至連踩入齊踝深的油污積水中濺起的水花高度,都像是用尺規量出來的一致。那是一種徹底剔除了猶豫、恐懼與疲憊之後,才會剩下的純粹移動。

沈淮安背靠著冰冷濕滑的管壁,將昏迷的柯敏更緊地攬在懷中。懷中那枚與他後頸神經接孔共生的尊嚴晶片,此刻正發出近乎哀嚎的高頻震動。那震動不再是先前在馬天明診所隔離伺服器上聽見的、沉重悲傷的低鳴,而是一種被尖針刺入脊髓般的警告。晶片在害怕。這是沈淮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一枚儲存著人類尊嚴原檔的晶片,會對某個存在產生本能的恐懼。

酸性的冷凝水從頭頂龜裂的管壁不斷滴落,砸在他的額頭、臉頰,帶著鐵鏽與化學藥劑的刺鼻氣味。遠處氣密閘門的方向,馬天明用最後一根紙菸引爆的氫氣餘燼已經黯淡,只剩下金屬被高溫熔融後捲曲的暗紅色,像夜空中一顆即將熄滅的星。那是導師的墳墓。熱浪與震動早已平息,但那股焦糊味卻透過排污管的氣流,頑強地鑽進他的鼻腔。

黑暗中,一個身影無聲地浮現。

她就站在排污管轉彎處的陰影裡,酸霧在她身後緩緩流動,像是為她披上了一層薄紗。漆黑的戰術緊身衣緊貼著她經過完美生化調製的軀體,沒有一絲多餘的皺摺,材質在微弱的紅光下泛著類似甲蟲鞘翅的幽光。她的臉被半覆式呼吸面罩遮住,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沈淮安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是江雨晨。

但又不是。

記憶中的江雨晨,眼睛裡總是盛著大稻埕傍晚的霞光,笑起來時眼角會彎成月牙,裡面藏著對這個爛透的世界還抱有一絲天真期待的光。眼前這雙眼睛,乾淨、冰冷、沒有任何反光。瞳孔深處有細微的淡藍色數據流在高速刷新,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所有的光掉進去都不會激起漣漪。她的左臉頰下方,一道細如髮絲的銀白色神經纜線從耳後延伸至頸側,那是人格蒸發手冊完成後留下的 surgically precise 的接口。此刻,那個接口正閃爍著規律的綠光,代表她正與天穹穹頂的企業伺服器保持著即時連線。

她手中的高週波刃沒有出鞘,只是安靜地垂在身側。但沈淮安知道,只要那個名為「零號協定」的指令下達,那把刀會在零點零三秒內完成出鞘、斬擊、歸鞘的三個動作,而他的頭顱會比他的痛覺神經更快地離開身體。

「目標確認。沈淮安。註冊市民編號已註銷,幽靈人口。攜帶一級違禁資訊造物。」她的聲音透過面罩的濾聲器傳出,平板、無起伏,每一個字的發音都被修正到最標準的國語,沒有任何腔調,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從雲端資料庫裡直接調出來的語音檔。「柯敏。幽靈人口。反抗軍關聯者。指令:抹除。回收違禁造物。」

沈淮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想開口,喉嚨卻像是被污水堵住。千言萬語在胸口翻滾,最終只化為一個破碎的氣音。

「……雨晨。」

那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是一枚投入絕對零度湖面的石子。

幽魂的動作,出現了零點一秒的停滯。

那極其細微的停滯,如果不是沈淮安對她熟悉到了骨髓裡,根本不可能察覺。她的頭部微不可察地偏了一下,幅度不超過兩度。瞳孔深處的數據流出現了一瞬間的紊亂,像是平靜的程式碼中突然插入了一行無法編譯的亂碼。後頸接口的綠光,急促地閃爍了一下,轉為黃色。

「……錯誤詞彙。」她用那平板的聲音說道,但語速比剛才慢了大約百分之五。「資料庫中無此個體。重申指令:抹除。」

她抬起了手。

高週波刃的握柄彈出一節,刀身發出低沉的嗡鳴。

就在那一瞬間,沈淮安懷中的柯敏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猛地睜開了眼睛。長期吸入劣質藍霓導致的神經鏽蝕讓她的視線還有些模糊,但求生的本能讓她立刻抓住了沈淮安的手臂。

「沈……走……」柯敏的聲音嘶啞,她看見了幽魂,也看見了那把嗡鳴的刀,「那是……幽魂……別跟她打……」

沈淮安沒有動。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雙冰冷的眼睛,懷中晶片的震動已經達到了頂點,幾乎要將他的神經接孔燙傷。他想起了馬天明死前說的話,想起了高阻抗伺服器上解析出的真相——普羅米修斯如何在三十年間,透過飲用水與強制植入的奈米晶片,對整個深淵盆地執行心智降頻,把活生生的人變成只會勞動、不會思考的生物電池。而江雨晨,這個擁有S級神經相容性的女孩,就是因為這份天賦,才被從病床上直接綁走,送進了艾琳娜.佛斯特那個瘋子的實驗室,切除了所有關於愛、關於痛苦、關於尊嚴的皮質。

憤怒與悲憫在這一刻同時淹沒了他。

他沒有拔刀,也沒有啟動任何義體。相反地,他做了一個讓柯敏驚駭、也讓幽魂的戰鬥邏輯完全無法預測的動作。

他鬆開了抱著柯敏的手,踉蹌著向前踏出了一步,朝著那把足以將他切成兩半的高週波刃,張開了雙臂。

他將自己胸膛前那個裸露的、因為長期清道夫工作而佈滿疤痕與神經接口的胸口,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刀鋒之前。

「江雨晨!」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吼了出來,聲音在狹窄的排污管中撞出迴音,蓋過了污水流動的聲響,「妳還記得大稻埕碼頭嗎?五年前,颱風剛走,基隆河的水暴漲,我們坐在那個廢棄的貨櫃上看天穹的人造極光!妳說妳想當個修復師,修好那些被丟掉的舊收音機,讓它們重新唱歌!妳說妳討厭這個世界把人分成有用跟沒用!」

幽魂的刀,停在了距離他胸口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嗡鳴的高週波刃切開空氣,掀起的氣流吹動了沈淮安額前被污水浸濕的頭髮。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兩套完全衝突的指令正在她的大腦中進行最殘酷的廝殺。一套是來自天穹穹頂、刻在她每一根神經纖維裡的企業忠誠協定:抹除目標。另一套,則是被深埋在杏仁核與海馬迴最深處、被判定為「無用雜訊」卻從未被徹底刪除的殘留記憶,那些關於夏夜、關於河風、關於一個少年承諾會永遠保護她的記憶碎片。

「……雜訊……排除……」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破音,面罩下的呼吸變得急促,「……情感區……已切除……不應存在……」

後頸的接口由黃轉紅,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沈淮安抓住了這零點一秒的縫隙。他沒有攻擊,而是猛地轉身,一把將柯敏重新扛上肩頭,同時用盡全力,一腳踹向了排污管壁上那個早已鏽蝕鬆動的高壓蒸氣閥門。

那是清道夫才會注意到的細節。這條廢棄的排污管,連接著社子島舊工業區的地熱排氣系統。

「砰——!」

鏽蝕的閥門應聲斷裂,積蓄了數十年的高溫廢氣與酸性蒸氣瞬間噴發,形成一道白茫茫的、足以灼傷皮膚的氣牆,徹底將排污管一分為二。尖銳的氣流聲與警報聲混在一起,幽魂的身影瞬間被濃密的蒸氣吞沒。

「走!」沈淮安嘶吼著,扛著柯敏,頭也不回地衝進了蒸氣另一端的黑暗中。

他沒有回頭。因為他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看見的就是那雙好不容易出現一絲裂痕的眼睛,再次被冰冷所覆蓋,然後那把刀會穿透蒸氣,精準地刺穿他的後心。

他只聽見身後,蒸氣中傳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像是野獸又像是人類的、痛苦的低鳴。

那不是兵器的聲音。

那是江雨晨的聲音。

不知道在黑暗中狂奔了多久,當兩人終於撞開一扇被藤壺與油污封死的維修閘門,踉蹌著跌進溫暖的、帶著濃重霉味的空氣中時,柯敏已經因為失血與高熱而再次陷入半昏迷。沈淮安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後頸的神經接孔因為過度使用記憶回音與晶片共振,滲出了淡粉色的組織液,視線一陣陣發黑。

他們抵達了社子島。

但眼前的景象,與他記憶中那個被地圖標示為「生態滯洪區」的社子島完全不同。

這裡是廢水浮島區。

整個基隆河與淡水河交匯的舊河道,已經被一層厚達數公尺的、由廢棄塑膠、保麗龍、鏽蝕的船體與無數違章鐵皮屋拼湊而成的巨大浮島所覆蓋。數以萬計的窩棚像是蜂巢般擁擠地搭建在浮島之上,彼此之間僅由搖晃的木板與繩索連接。下方的河水早已看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黏稠的、泛著五彩油光的黑色廢水,散發著廢機油、腐爛食物與排泄物混合的、令人作嘔的甜腥味。這裡沒有霓虹燈,只有從天穹穹頂縫隙漏下的、被酸霧過濾後呈現病態橘紅色的微光,以及窩棚裡點點昏黃的、靠著私接電源維持的燈泡。

這裡是被台北巨型特區徹底遺忘的地方。連企業的清理隊都懶得踏足的法外之地。因為生活在這裡的,全都是「幽靈人口」——那些因為神經鏽蝕失去勞動能力、或是付不起藍霓費用而被註銷社會安全碼的人。在普羅米修斯的系統裡,他們早已是法律意義上的死人。

「是……是清道夫……」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旁邊的窩棚中傳來。

一個臉上佈滿化學灼傷疤痕的老婦人,抱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孩子,警惕地看著他們。她的左臂是一截裸露著線路的工業用義肢,關節處還在漏油。

沈淮安沒有解釋,只是將柯敏輕輕放下,靠在浮島邊緣一根生鏽的鐵柱上。他自己的雙腿也已經支撐不住,頹然坐倒在滿是油泥的木板上。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撥開低垂的塑膠布,快步走了過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女性,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深綠色工作圍裙,圍裙的口袋裡插滿了各種改裝工具。她有一張在深淵盆地中極為罕見的、乾淨而堅定的臉龐,短髮俐落地剪至耳際,眼神銳利得像一把手術刀。她的右手是極為罕見的、完全由生化組織構成的義手,動作流暢自然,顯然不是底層貨色。

「你們是從萬華那邊過來的?」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穿透力,「我是林湘庭。這裡的……算是半個醫生。你們身上的味道,隔著兩條街我都能聞到。排污管的霉味加上高溫蒸氣灼傷,還有……」她的目光落在沈淮安後頸那枚仍在微微發熱的尊嚴晶片上,瞳孔微微一縮,「……高階資訊造物的神經灼傷味。」

沈淮安抬起頭,與她對視。他從這個女人的眼中,看不到底層常見的麻木或貪婪,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業與審視。

「我們需要……庇護。」他艱難地說道,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嘶吼而沙啞,「還有……藥。藍霓。她快不行了。」

林湘庭沒有立刻回答。她蹲下身,用那隻生化義手熟練地探了探柯敏的脈搏與瞳孔,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

「劣質藍霓導致的急性神經鏽蝕,加上失血。需要高純度抑制劑和抗生素。」她站起身,俐落地說道,「跟我來吧。如果趙刑的黑狗沒追來,你們或許還能活到明天早上。但如果你們身上帶著的東西,真的是我以為的那個……那你們帶來的,可能不是庇護,而是足以讓整個社子島被犁平的災難。」

她轉身,撥開更深處的塑膠布,示意他們跟上。

沈淮安背起柯敏,跟隨著林湘庭,在迷宮般的浮島窩棚中穿行。腳下的木板隨著他們的重量而吱呀作響,下方的黑色廢水不時拍打著浮島的底部,發出黏稠的聲響。空氣中的霉味與廢油氣味越來越濃,混雜著合成肉煮過頭的焦味與劣質菸草的味道。這裡的每一寸空氣,都充滿了貧窮與絕望的重量。

但在這絕望的深處,卻有一種奇異的、微弱卻堅韌的生命力。窩棚的牆壁上,用廢棄油漆歪歪扭扭地畫著一些看不懂的符號;幾個光著腳的孩子在狹窄的通道中追逐著一個用線圈綁成的球,發出清脆的笑聲;一個老人坐在門口,用顫抖的生化義手,小心翼翼地修理著一台老舊的收音機,收音機裡斷斷續續地傳出幾十年前流行歌曲的雜音。

這些,都是被心智降頻判定為「無用」的、屬於人類的雜訊。

林湘庭帶他們來到浮島最深處,一個由廢棄貨櫃與混凝土塊搭建而成的、相對堅固的建築前。門口有兩個持槍的男人守衛,他們的武器是極為簡陋的、用自來水管與3D列印零件拼湊而成的電磁步槍,但眼神卻異常兇悍。

「張大哥,人帶來了。」林湘庭對著貨櫃內說道。

貨櫃的門被推開,一個身材魁梧、臉龐黝黑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破舊的、印有「普羅米修斯基建部」字樣的工程背心,背心的左胸口被硬生生撕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燒焦的疤痕。他的左眼是一枚渾濁的、早已停產的機械義眼,右臂則是一條粗壯的、佈滿鉚釘的工業用義肢。他就是社子島幽靈人口的領袖,地下反抗軍的指揮官,張崇仁。

張崇仁的目光,先是落在沈淮安身上,然後緩緩移向他懷中的柯敏,最後,死死地盯住了沈淮安後頸那枚晶片。

「所以,馬天明那個老混蛋,真的成功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砂紙摩擦著金屬,「他把那個被普羅米修斯稱為『病毒』的東西,交給了你。」

沈淮安沒有說話,只是將柯敏交給一旁的林湘庭,然後從後頸的接口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枚仍在散發著微弱溫度的尊嚴晶片。

晶片在黯淡的光線下,流轉著如同星河般的光芒。

張崇仁看著那枚晶片,渾濁的機械義眼中,竟閃過一絲淚光。他沉默了許久,才轉身對沈淮安說道:「進來吧。有些東西,你該看看。看完之後,你再決定,要不要把這個燙手山芋,交給我們這群早就該死掉的幽靈。」

貨櫃內部,是一個讓沈淮安意想不到的空間。

這裡與其說是反抗軍的基地,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悲傷的陳列館。一側的牆壁上,掛滿了各種簡陋的武器:用洗衣機馬達改裝的電磁脈衝手榴彈、磨尖了的鋼筋長矛、甚至還有幾把從企業廢料場撿來的、鏽跡斑斑的制式步槍。每一件武器都充滿了手工拼湊的痕跡,卻也被擦拭得乾淨發亮,顯然被主人視若珍寶。

而另一側,則是一排排簡陋的病床。病床上躺著十幾個面容呆滯、眼神空洞的人。他們有的不斷重複著同一個勞動動作——擰螺絲、搬運、敲打,即使手中什麼都沒有;有的則只是張著嘴,發出無意義的「啊啊」聲,口水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流下。他們的眼神中,沒有痛苦,沒有快樂,什麼都沒有。只剩下最原始的、被設定好的生物反射。

「他們都是心智降頻的重度受害者。」林湘庭在一旁輕聲解釋,語氣中帶著壓抑的悲傷,「普羅米修斯透過水源和晶片,對他們進行了長達十年的鈍化。他們的大腦前額葉皮質已經被永久性抑制,變成了只會執行單一指令的……活體工具。當他們失去勞動價值,被判定為『耗損過度』後,就會被像垃圾一樣丟到社子島來等死。」

張崇仁走到一張病床前,輕輕握住了一個約莫十歲小女孩的手。女孩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呆滯地望著天花板。

「這是我女兒。」張崇仁的聲音在顫抖,那條粗壯的工業義肢此刻顯得無比笨拙與溫柔,「三年前,她被選中進入天穹穹頂的『英才培育計畫』。我們全家都以為她熬出頭了。半年後,她被送了回來,就變成了這樣。企業給的理由是『先天性神經發育缺陷』,還給了我們一筆撫卹金。要不是湘庭告訴我真相,我到現在還以為是自己女兒不爭氣。」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沈淮安,眼中的淚光已經被熊熊的怒火所取代。

「你知道嗎?沈淮安。我以前也是普羅米修斯的工程師。我親手參與建造了天穹穹頂的中央廣播塔。那座塔,是整個台北巨型特區的神經中樞。所有關於心智降頻的指令、關於鈍化劑配方的更新、關於社會安全碼的管控,都是透過那座塔,以奈米電波的形式,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廣播給每一個註冊市民。」

他走到貨櫃中央,那裡擺放著一個由無數廢棄伺服器與電線拼湊而成的、簡陋卻龐大的控制台。控制台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的台北地圖。地圖上,天穹穹頂的中央廣播塔被標示為一個刺眼的紅點。

「我們這群幽靈,什麼都沒有。沒有乾淨的水,沒有藥,沒有能跟企業無人機對抗的武器。我們唯一的機會,就是它。」張崇仁指著沈淮安手中的尊嚴晶片,「馬天明在死前,透過加密頻道告訴過我。這枚晶片裡儲存的『人類尊嚴原檔』,是普羅米修斯創立之初,一群還保有良心的科學家留下的後門。它不是病毒,它是解藥。它記載著人類大腦在未被鈍化前,那種無法被量化、無法被馴服的、為了尊嚴而反抗的原始衝動。只要我們能將這個原檔,上傳並覆蓋中央廣播塔的降頻廣播,就能在瞬間喚醒全城所有被沉睡的靈魂!」

「覆蓋廣播塔?」一直沉默的柯敏,在林湘庭注射了高純度藍霓後,終於恢復了一絲清醒,她掙扎著坐起身,難以置信地說道,「那可是天穹穹頂的心臟!周圍有三層自動防衛無人機群,還有最精銳的企業憲兵駐守。我們這點人,連靠近外牆都做不到!」

「所以我們才需要一個奇蹟。」張崇仁看向沈淮安,「而你,沈淮安,就是那個奇蹟的載體。你的神經相容性,能夠承載那枚晶片的資訊洪流而不立刻崩潰。馬天明說過,你是他見過最能忍受記憶回音痛苦的人。這份痛苦,或許就是你能成為橋樑的原因。」

沈淮安握緊了手中的晶片。晶片的溫度透過他的掌心,傳入他的血液。他感覺到,那微弱的光芒中,似乎有無數個聲音在低語。有馬天明的嘲諷,有柯敏的擔憂,有那些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的人們無聲的哭喊,還有……江雨晨在蒸氣中那一聲壓抑的低鳴。

血債,必須用血來償。但在此之前,他必須讓那些被奪走尊嚴的人,重新記起自己是人。

「我需要……怎麼做?」他抬起頭,眼中的麻木與迷茫已經褪去,只剩下如同鋼鐵般堅定的執著。

張崇仁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那是屬於亡命之徒的、決絕的笑容。

「我們已經準備了快一年。明晚,天穹穹頂會因為季度性的生態圈維護,開啟一道位於社子島正上方的廢料排泄口。那是我們唯一的窗口。我們會用僅存的一艘改裝駁船,強行突入……」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陣刺耳的、尖銳的防空警報聲,毫無預兆地撕裂了浮島上原本微弱的寧靜。

「嗚——嗚——嗚——」

紅色的警示燈在每一個窩棚頂部瘋狂閃爍,將整個廢水浮島染成一片血色。

所有人都驚恐地抬起頭。

林湘庭臉色煞白,衝到控制台前,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

「有高階生化反應接近!能量特徵……是……是幽魂!」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她沒有走排污管!她是直接從上層空降的!她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沈淮安心頭一震,猛地衝出貨櫃。

酸霧籠罩的浮島邊緣,那座連接著社子島與外界、早已鏽蝕不堪的吊橋之上,一個漆黑的身影正靜靜地佇立著。

酸性的霧氣在她身邊繚繞,卻無法沾染她分毫。背後,天穹穹頂那巨大的人造太陽正透過霧氣,投下一道慘白的光柱,恰好將她籠罩其中,讓她看起來像是一尊從天而降的、冰冷的神罰。

她手中的高週波刃,此刻已經完全出鞘,刀身嗡鳴,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淡藍色光芒。

她的面罩已經摘下,露出了那張沈淮安日思夜想、卻又讓他心如刀絞的臉。但那雙眼睛,已經再次恢復了絕對的冰冷與空洞。蒸氣中的那一絲動搖,彷彿從未存在過。

她抬起頭,精準地看向了貨櫃的方向,看向了沈淮安。

然後,她抬起了另一隻手,手腕處的微型投影器射出一道紅色的光束,在浮島上所有驚恐的人們頭頂,投射出一行冰冷的文字。

【最後通牒:交出違禁造物。否則,執行無差別淨化。】

吊橋的鋼索,在她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下一秒,她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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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9章 逆向連線的靈魂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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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霧被切開了。

不是被風吹散,而是被某種更絕對、更暴力的物理現象所否決。

幽魂動了。

她的第一步踏在吊橋鏽蝕的鋼索上,整座由廢棄貨櫃、塑膠浮桶與鋼筋拼湊而成的浮島都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她的第二步,人已經消失在原地。空氣中只留下一道被高週波刃的淡藍色殘光硬生生犁開的真空軌跡,酸性的冷凝霧氣在那軌跡兩側翻捲、倒退,像是避開神罰的信徒。

「開火!開火!別讓她上來!」張崇仁的嘶吼在擴音器裡炸開,沙啞得像是用砂紙磨過喉嚨。

社子島浮島的防線,其實根本不能稱之為防線。那是幽靈人口用破舊的太陽能板、爛掉的塑膠布和幾挺從廢棄物處理廠偷出來的工業用釘槍拼湊出來的。兩個年輕的反抗軍成員從貨櫃後方探出頭,手中那把加裝了散熱片的脈衝步槍發出不穩定的嗡鳴,朝著那道藍色軌跡瘋狂扣下扳機。

橘紅色的脈衝光束撕裂酸霧,卻只打在了空處。

幽魂的身影在半空中完成了一次違反慣性的折返。她沒有閃躲,她只是用更快的速度穿過了彈道。她的黑色戰鬥服表面,那些細密如魚鱗般的仿生肌肉纖維在瞬間收縮、膨脹,讓她的關節爆發出超越人類極限的推力。她落地時無聲無息,就在第一個開火的年輕人身後。

刀光一閃。

沒有慘叫,沒有格擋,甚至沒有讓人反應過來的時間。那個年輕人手中的脈衝步槍連同他裝配著劣質二手金屬義肢的右臂,被那把嗡鳴的高週波刃以分子震動的原理乾淨俐落地切成了兩半。切口平滑如鏡,甚至在零點幾秒內因為高溫而沒有流出一滴血,直到斷裂的義肢內部那些劣質的藍霓抑制劑管線嗤嗤地噴出淡藍色的霧氣,年輕人才發出遲來的、喉嚨被恐懼堵住的嗚咽。

第二個年輕人想轉身逃跑,幽魂甚至沒有看他,只是反手一記肘擊。那包裹著高階生化義體的肘部,硬度堪比航太合金,直接砸在他的顳葉外掛的神經接孔上。喀嚓一聲,那枚發黃、滲著油漬的廉價接孔連同頭骨一起凹陷了下去。記憶回音在那一瞬間以最殘酷的形式爆發了,無數混亂的、臨死前的恐懼與絕望化作刺耳的雜訊,從破碎的接孔中溢散出來,卻沒有人能再去讀取。

脆弱如紙。這就是天穹與深淵之間最真實的差距。不是勇氣,不是意志,是純粹的、被標定好價格的硬體代差。

「撤退!所有人往底艙撤退!林湘庭,帶孩子們走!」張崇仁目眥欲裂,他抓起一把老式的火藥動能霰彈槍,對著幽魂的背影扣下扳機。鹿彈噴射而出,卻在距離幽魂還有半公尺的地方,被她體表自動展開的微型斥力場偏轉、彈開,叮叮噹噹地打在浮島的鐵皮上,濺起一片火星。

柯敏死死地拽著沈淮安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他冰冷的外套裡。她的臉在五顏六色的霓虹與慘白的人造陽光交錯下,顯得煞白,嘴唇因為過度的恐懼與憤怒而顫抖。

「走啊!淮安!你發什麼呆!那是幽魂!是零號的雛形機!我們打不過她的!馬大叔已經死了!你想讓大家陪你一起死嗎!」

沈淮安沒有動。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在人群中如入無人之境的黑色身影。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另一種更尖銳、更巨大的疼痛。那疼痛從他的太陽穴深處炸開,沿著他後頸那枚發燙的、被稱為尊嚴晶片的違禁造物,一路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

晶片在共振。它在悲鳴。

它感應到的不是殺意,而是那殺意之下,被層層企業防火牆與忠誠協定所鎮壓的、熟悉的靈魂波形。那波形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卻又頑強得像是深淵積水縫隙裡掙扎求生的苔蘚。

他看見了那張臉。在她面罩摘下的瞬間,他看見了江雨晨。不是那個在排污管蒸氣中與他對峙、眼中閃過一絲動搖的江雨晨,而是五年前,那個會因為人造煙火太過刺眼而把臉埋進他胸口,會笑著抱怨他的清道夫外套總有一股機油味的江雨晨。

而現在,那個女孩的大腦被切除了,被格式化了,被裝進了一個名為忠誠的牢籠裡,變成了一把只會執行淨化指令的刀。

一股無法遏制的、混合著悲憫與暴怒的火焰,從他那顆早已習慣麻木的心臟最深處轟然竄起,燒穿了他所有的理智與求生本能。

馬天明用一根紙菸和一罐氫氣換來的生路,不是讓他再一次轉身逃跑的。

「柯敏,放手。」沈淮安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生鏽的齒輪硬生生擠出來的。

「你說什麼?」柯敏愣住了。

「我說,放手。」沈淮安猛地掙開了她的手。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動作。他沒有拔出腰間那把用於拆解義體的等離子切割刀,也沒有去啟動貨櫃裡那台破舊的電磁脈衝干擾器。

他用左手,死死地扣住了自己右臂的肩關節處。

那條右臂,是他在西門町的黑市診所裡,用三個月清道夫的收成換來的二手工業級金屬義肢。雖然粗劣,雖然每到下雨天接縫處就會因為神經排斥而隱隱作痛,但它卻是他吃飯的傢伙,是他讀取記憶回音的工具。

喀嚓。

他扭開了隱藏在腋下的手動解鎖閥。嗤的一聲,隨著高壓氣體的洩漏聲,那條金屬義肢應聲脫落,重重地砸在積滿油污與廢水的浮島甲板上,濺起一片骯髒的水花。

斷口處,沒有鮮血。只有裸露在外的、還在微微搏動的、暗紅色的生物神經纜線與不斷閃爍著電火花的數據介面。那是人體與機械最羞恥、也最脆弱的連接處,是所有清道夫都絕對不會輕易示人的弱點。將神經纜線直接暴露在充滿酸性廢氣與電磁雜訊的空氣中,每一秒都是凌遲。劇痛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順著脊髓直衝大腦,讓沈淮安的視線瞬間模糊,額頭滲出豆大的冷汗。

「沈淮安!你瘋了!你在幹什麼!」柯敏發出尖叫,張崇仁也完全僵住了。

沈淮安沒有回答。他將那條還在滴著淡藍色組織液的神經纜線,如同獻祭的聖物一般,緊緊纏繞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然後,他彎下腰,像一頭受傷卻決絕的野獸,朝著那個正在一步步走向貨櫃、準備執行無差別淨化的黑色死神,沖了過去。

「雨晨!」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了那個被企業宣告為已刪除的名字。

幽魂的動作,出現了零點零一秒的停頓。

那把高週波刃原本已經高高舉起,即將斬向一個擋在路中間、抱著嬰兒的婦人。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她那顆被精密計算的頭顱,以一種極其僵硬的方式,微微偏轉了五度。冰冷的、毫無波瀾的藍色機械瞳孔,精準地鎖定了這個朝她衝來的、自殘的男人。

在她的戰鬥邏輯裡,這是一個最佳的獵殺機會。目標主動卸除武裝,暴露要害,接近速度為每秒七公尺,預計零點八秒後進入斬擊範圍。最優解:以最小能耗進行斬首。

她的身體動了,刀鋒劃出一道致命的藍色圓弧,直取沈淮安的脖頸。

沈淮安沒有躲。他甚至沒有眨眼。他將所有的賭注,都壓在了那零點零一秒的停頓上,壓在了那個名字所代表的、可能早已不存在的奇蹟上。

他在刀鋒即將觸及皮膚的前一瞬,猛地矮身、滑步,用一種近乎擁抱的姿態,欺身貼近了幽魂那具完美卻冰冷的生化軀體。濃烈的、屬於高階生化義體的、類似於新生兒羊水與臭氧混合的奇怪香味,瞬間充滿了他的鼻腔。他能感受到她體表那層恆溫的、光滑如玉的仿生皮膚下,那些人造肌肉纖維正以恐怖的功率運轉著。

就是現在。

他伸出那隻纏繞著自己裸露神經纜線的左手,以一種清道夫切割死者晶片時最精準、也最溫柔的手法,將那幾根還在搏動的、沾滿他自身血液與神經液的纜線,狠狠地、決絕地刺入了幽魂後頸處,那個被濃密黑髮所覆蓋的、只有在進行數據維護時才會開啟的、六邊形的數據維護插槽之中。

滋啦——!!!

像是將一根燒紅的鐵棍捅進了冰水裡,又像是將一顆恆星的能量強行塞進了一條細小的銅線。

強行物理連線的瞬間,沈淮安的大腦像是被一萬根燒紅的長釘同時貫穿。幽魂體內那套由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最高實驗室打造的、軍用級生化防火牆,以一種蠻不講理的姿態,順著那根可憐的神經纜線,反向衝進了他的意識海。

那不是數據,那是純粹的、被具象化的暴力。無數冰冷的、由零與一構成的長城,無數尖叫著忠誠、服從、淨化的邏輯病毒,無數被格式化的人格碎片所化成的哀嚎洪流,瘋狂地撕扯、焚燒著他的神經突觸。他的鼻孔與耳朵同時溢出鮮血,他的視網膜上炸開大片大片的雪花與亂碼,神經鏽蝕症那特有的、鐵鏽與血腥混合的甜腥味,瞬間充滿了他的口腔。

劇痛讓他幾乎要昏厥過去,但他死死地咬著牙,將舌尖都咬出了血,用最後一絲清醒的意志,將那枚尊嚴晶片中,他用生命保護至今的、唯一的、也是最珍貴的檔案,逆向傳輸了過去。

那不是什麼強大的武器,也不是什麼足以顛覆天穹的病毒。

那是一段記憶。

一段被他用清道夫的手藝,從自己那顆千瘡百孔的大腦深處,一遍又一遍加固、提純、絕不讓自己忘記的記憶。

【音訊檔案:時間戳記 五年前 大稻埕碼頭 人造煙火大會】

嗤——砰!

劣質的、由天穹穹頂定期燃放以安撫深淵盆地民眾的人造煙火,在渾濁的夜空中炸開。不是真的火藥,而是由無人機群投射出的、全息投影的光屑。光屑的顏色俗艷而廉價,卻在那個夜晚,映亮了整個淡水河面,也映亮了江雨晨的臉。

「好難看喔,淮安。」記憶中的江雨晨抱怨著,聲音透過神經纜線,有些失真,卻依舊清脆。她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連帽外套,鼻尖被夜風吹得有些發紅。她把下巴擱在沈淮安的肩膀上,兩人擠在碼頭最角落的、一個廢棄的貨櫃頂上,分享著一杯用合成澱粉做成的、溫熱的關東煮湯。

「普羅米修斯的美學就這樣,恨不得把所有東西都弄得又亮又假。」記憶中的沈淮安,那時的聲音還沒有現在這般沙啞,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對世界不滿的嘲諷。

「可是……」江雨晨忽然轉過頭,她的眼睛在煙火的光芒下,像兩顆琥珀色的星星,亮得驚人。她伸出有些冰冷的手,指尖輕輕點在沈淮安胸口,那個心臟的位置。「我覺得,你的心跳聲,比煙火好看多了。」

砰。砰。砰。

沈淮安將那段記憶裡,自己當時的、因為緊張與悸動而瘋狂加速的生理波形,那笨拙的、滾燙的、每分鐘一百三十下的心跳聲,連同那句話,一起毫無保留地,灌進了幽魂那座冰冷的邏輯監獄。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浮島上,所有人都驚駭地看著眼前這詭異而悽美的一幕。一個卸掉手臂的男人,以一種擁抱的姿態,從背後緊緊地抱著那個剛剛還在屠殺的黑色死神。兩人的身體之間,連接著一根不斷迸發著刺眼電火花的、脆弱的神經纜線。

幽魂僵住了。

徹底地、完全地僵住了。她那把高舉的高週波刃,就停在沈淮安的脖頸旁,刀身的嗡鳴因為能量的不穩定而變得尖銳、紊亂。她那具原本流暢如水的生化軀體,此刻卻像是被無數無形的手同時拉扯著,每一寸仿生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地痙攣、顫抖。

她的頭部,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劇烈地抽搐著。她那雙原本穩定輸出的、冰冷的藍色機械瞳孔,此刻正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瘋狂衝突。

冰冷的藍光,與溫暖的琥珀色光芒,在她的眼中以每秒數十次的頻率瘋狂地交替、閃爍、廝殺。

那是企業忠誠協定與人類尊嚴代碼之間,最原始、也最慘烈的戰爭。那是被切除的大腦皮質深處,那些被宣告為冗餘數據而封存的、關於愛、關於承諾、關於大稻埕碼頭那一晚關東煮熱氣的記憶碎片,在防火牆的鎮壓下,發出的最痛苦、也最頑強的尖叫。

「呃……啊……啊啊啊——!!!」

一聲完全不似人類,卻又充滿了人類最極致痛苦的、破碎的尖叫,從幽魂那張完美的、卻此刻扭曲的嘴裡迸發出來。那聲音不再是合成器模擬出的冰冷女聲,而是江雨晨自己的聲音,是那個被囚禁了五年的靈魂,第一次衝破牢籠的吶喊。

她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像是要擺脫那根刺入後頸的、滾燙的纜線。但沈淮安抱得太緊了,他用僅剩的左手和牙齒,死死地維持著連線,即使自己的大腦已經因為防火牆的反噬而快要被烤熟。

就在那藍色與琥珀色光芒交戰到最激烈、最刺眼的瞬間——

一滴滾燙的、晶瑩的液體,毫無徵兆地,自她那隻由普羅米修斯最高工藝打造的、本應永遠不會流淚的、淡藍色的仿生義眼中,緩緩地、無聲地滑落。

它順著她光滑的臉頰,劃過一道清晰的水痕,滴落在沈淮安那條裸露的、還在滲血的神經纜線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化作一縷淡淡的白霧。

那滴淚,是熱的。

而與此同時,沈淮安的尊嚴晶片與幽魂的忠誠協定在超載對撞的瞬間,所爆發出的那股無法被屏蔽的、強烈的靈魂震顫波形,如同一道無形的衝擊波,以社子島浮島為圓心,朝著整個台北巨型特區的數據海,轟然擴散開去。

天穹穹頂深處,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的中央伺服器陣列中,一個沉寂了許久的、被標記為【廢棄協定:伊甸園】的深層檔案,悄然亮起了紅燈。

遠在深淵盆地最底層的、由賈斯汀所掌控的虛擬空間監控網路裡,無數代表著幽靈人口的灰色光點,同時出現了劇烈的、無法解釋的數據擾動。

而趴在兩人腳邊、那個被沈淮安卸下的金屬義肢的斷口處,那幾根備用的神經纜線,竟也像是受到了感召一般,開始自主地、微弱地閃爍起來。

淚水滴落的瞬間,幽魂那隻原本緊握著高週波刃的手,手指,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刀,沒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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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10章 崩潰邊緣的神經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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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滴淚是熱的。

熱得不合邏輯,熱得違反了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手冊裡關於「幽魂」型態生化兵器的每一行規格參數。

嗤——

淡藍色的仿生淚液滴落在沈淮安裸露的神經纜線上,高溫與生物電流接觸的瞬間,竟真的蒸騰起一縷極細的白霧。那點白霧在酸霧瀰漫的社子島浮島吊橋上,顯得如此微小,卻又如此刺眼,像是在無菌的數據海裡,突兀地長出了一株野草。

時間被拉長了。

沈淮安維持著半跪的姿勢,右肩的斷口還在往外滲著混雜了冷卻液的暗紅色血液,左手死死攥著那根從自己臂膀裡硬生生拔出來的神經纜線,纜線的另一端,深深刺入了幽魂後頸的數據維護插槽。兩人的距離近到能聽見彼此頸椎裡伺服馬達轉動的細微嗡鳴,能聞到對方義體散熱口裡排出的、帶著鐵鏽味的熱氣。

江雨晨沒有動。

她那張被企業重塑得近乎完美的臉龐,此刻正處於一種詭異的靜止。左眼是冰冷的、企業制式的淡藍色瞳孔,右眼卻在淡藍與一種久違的、溫暖的琥珀色之間瘋狂地閃爍、跳動。像是兩套完全不相容的作業系統,正在她的顱內進行著最原始、最慘烈的磁區爭奪戰。忠誠協定在尖嘯,尊嚴代碼在低吟,而五年前大稻埕碼頭那場人造煙火的記憶音頻,正以一種不講道理的、屬於人類的蠻橫姿態,強行覆寫著那些被奈米手術刀精準切除的情感迴路。

「雨……晨?」沈淮安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的大腦已經因為超負荷的逆向傳輸而開始出現耳鳴,眼前的視野邊緣泛起大片的雪花雜訊,但他不敢拔出纜線,不敢眨眼。他看見那隻緊握著高週波刃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然後,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刀,沒有落下。

卻在下一秒,整個世界崩塌了。

「呃——啊——!!」

一聲完全不似人類的、淒厲到足以撕裂鋼板的尖叫,猛地從江雨晨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那不是戰術語音模組合成的警告音,也不是疼痛的呻吟,那是系統邏輯徹底錯亂時,從靈魂底層擠出來的、被強行格式化後的殘響。

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痙攣。高階生化義體的優勢在這一刻成了最殘酷的刑具,每一束人造活體神經都在超載放電,每一塊奈米肌肉都在不受控地抽搐。她後頸的維護插槽爆出一串刺眼的藍白色電火花,沈淮安刺入其中的神經纜線被一股巨大的排斥力猛地彈開,斷口處的銅製接點甚至因為高溫而融化變形。

【警告:忠誠協定 Alpha-7 發生嚴重邏輯悖論】

【錯誤代碼:0xEIDOLON_CONFLICT】

【情感緩衝區溢位……記憶回音污染……核心指令無法執行……】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斷斷續續地從她鎖骨下方的揚聲器裡漏出來,混雜在那非人的尖嘯中,讓人不寒而慄。她的雙手抱住了自己的頭顱,尖銳的指甲在光滑的頭皮上劃出淡淡的血痕,像是想把那個正在顱內打架的自己硬生生挖出來。淡藍色的瞳孔徹底被暴走的數據流染成了刺目的血紅色,而那點好不容易亮起的琥珀色,則像是風中殘燭,搖搖欲墜。

「不……不要……進來……出去……」破碎的詞彙從她咬緊的牙縫中擠出,那聲音有一半是企業兵器的冰冷,有一半,卻是沈淮安記憶裡那個會在大稻埕夜市裡因為吃到太辣的章魚燒而吐舌頭的女孩。

沈淮安想伸手去抓住她,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完全不聽使喚。高階軍用防火牆的反噬,比他預想中來得更兇猛、更惡毒。那不是被針刺,而是被一整座天穹穹頂的算力,用燒紅的烙鐵直接按在了裸露的大腦皮質上。

轟!

他的視神經像是被強酸潑過,眼前猛地一白,隨即炸開無數紛飛的黑色雪花。嗅覺與味覺在瞬間錯亂,他聞到了十年前萬華後巷那家早已倒閉的合成肉攤的油煙味,嚐到了馬天明那支劣質紙菸嗆人的焦油味,然後,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鐵鏽與血腥味,直衝鼻腔。

「淮安!」遠處傳來柯敏撕心裂肺的尖叫,聲音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廢水,模糊而遙遠。

幽魂,不,江雨晨,在最後一絲理智被徹底吞噬前的瞬間,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她沒有揮刀,沒有繼續攻擊,而是用盡全身僅存的力氣,雙腿猛地一蹬那腐朽的吊橋欄杆。

喀啦——

鏽蝕的鋼索應聲斷裂,她整個人如同一隻受傷的、卻依舊優雅的黑色雨燕,向後仰倒,朝著吊橋下方那片漆黑的、翻滾著七彩油光與廢棄義體殘骸的基隆河廢水,直直墜落下去。

噗通!

巨大的水花濺起,混雜著酸性冷凝水的河水瞬間吞沒了她那具纖細卻致命的身影。河面上只剩下一個迅速擴散又被油污填平的漩渦,以及幾縷還未散去的、淡藍色的神經冷卻液,像是她曾經存在過的、最後的證明。

吊橋上,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酸霧還在無聲地流淌,只有遠處天穹穹頂排氣口噴出的高溫廢氣,還在發出低沉的、如同巨獸呼吸般的轟鳴。

而沈淮安,也在她墜河的同一瞬間,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他倒下的姿勢很重,後腦杓重重砸在積滿廢機油的鋼板上,發出一聲悶響。鼻孔與耳朵同時溢出暗紅色的鮮血,那不是普通的出血,那是微血管在超高壓數據衝擊下成片爆裂的徵兆。他的雙眼翻白,瞳孔渙散,裸露在外的神經纜線像是瀕死的蚯蚓般無意識地抽搐、放電,嘴裡發出毫無意義的、嗬嗬的氣音。

「沈淮安!你他媽給我醒醒!」柯敏第一個衝了過來,她那張平時總是掛著痞笑、沾滿機油的臉,此刻血色盡失。她一把跪在積水中,完全不顧廢水正浸透她的褲管,雙手想去扶他,卻又不敢碰觸他那還在冒著電火花的斷臂。她從腰間那個破舊的工具包裡手忙腳亂地掏出神經穩定貼片,胡亂地往他太陽穴和頸動脈上貼,「混蛋!誰准你逞英雄的!誰准你用那種自殺式的接法!你以為你是天穹那些用活體神經做的怪物嗎!你的晶片是二手貨!是社子島垃圾場裡撿來的破爛啊!」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罵得又凶又急,眼淚卻已經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往下掉,砸在沈淮安冰冷的臉上。

張崇仁與林湘庭也迅速趕到。這個反抗軍的領袖,臉上那道從眼角劃到下顎的舊疤在霓虹燈下顯得格外深刻,他只看了一眼沈淮安的狀態,就立刻做出了判斷。

「是軍用級防火牆的神經反噬,加上劣質晶片過載引發的急性神經鏽蝕!不能留在這裡,天穹的無人機馬上就會被剛才那波靈魂震顫吸引過來!」張崇仁的聲音低沉而果斷,他一把將沈淮安那條還在抽搐的手臂用防水布緊緊裹住,止住不斷湧出的鮮血與冷卻液,「湘庭,開路!帶他們去『繭』!用那台老掉牙的維生艙,死馬當活馬醫!」

林湘庭沒有多話,她那雙在黑暗中適應了多年的眼睛迅速掃視了一圈吊橋兩側,確認沒有第二個幽魂的蹤跡後,立刻從浮島的夾縫中拉出了一塊偽裝成廢棄廣告看板的滑板,幾人合力將昏迷的沈淮安抬了上去。

一行人在酸霧與廢水的掩護下,踉踉蹌蹌地朝著浮島最深處,那個由無數廢棄貨櫃與下水道管線焊接而成的地下庇護所狂奔。身後,那個被江雨晨砸出的水花漩渦,已經徹底被漆黑的河水抹平,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人類淚水的鹹味。

所謂的「繭」,與其說是庇護所,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會呼吸的垃圾場。

它位於社子島浮島最底層,緊貼著基隆河的河床,由數十個被廢棄的冷凍貨櫃橫向焊接而成,為了抵禦河水的滲透與酸雨的腐蝕,外壁被反抗軍用厚厚的廢輪胎、防水帆布與一層又一層的奈米填補膠胡亂地糊了起來。空氣中永遠瀰漫著一股發霉的鐵鏽味、廢機油的餿味,以及長期不見陽光所產生的、潮濕的霉味。唯一的照明,是幾根從天穹廢料場偷來的、忽明忽暗的冷光燈管。

在最角落的醫療區,擺放著一台據說是從二十年前某家黑心診所流出來的「卡洛斯三型」維生艙。這台機器比沈淮安的年紀還大,外殼的烤漆早已剝落,露出裡面黃澄澄的線路,艙體上還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會漏水,輕點用。——老馬」。

此刻,沈淮安就躺在這台維生艙裡。

他被剝去了上衣,露出精瘦卻佈滿各種新舊疤痕與神經接孔的上半身。右肩的斷口已經被做過緊急止血處理,但那些裸露的神經纜線末端,仍不時會迸出一兩點幽藍色的電火花。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嘴唇發紺,額頭燙得可以煎熟合成蛋白塊,但四肢卻又冰冷得像屍體。維生艙的透明蓋子上,因為他急促而紊亂的呼吸,凝結了一層又一層的白霧。

「心率一百八!血氧濃度掉到七十二!神經突觸放電頻率已經超過閾值三倍了!再這樣下去,他的大腦會被自己燒成一塊焦炭!」柯敏死死盯著維生艙旁那台不斷發出刺耳警報聲的舊式生理監測儀,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試圖用自己那點半吊子的駭客技術,去穩定沈淮安那已經徹底暴走的神經訊號。她的额頭佈滿了汗珠,髮絲黏在臉頰上,整個人因為極度的焦慮而顯得有些神經質,「該死的!為什麼『藍霓』的庫存一滴都不剩了!那群天穹的雜碎就算是要封鎖,也該給我們留一點救命的東西啊!」

張崇仁站在維生艙的另一側,眉頭緊鎖。他將一支僅存的、還是從馬天明診所廢墟裡搶救出來的神經抑制劑,小心翼翼地推進了維生艙的注射口。但藥劑推入後,沈淮安的抽搐非但沒有緩解,反而更加劇烈起來,喉嚨裡發出一陣痛苦的嗬嗬聲。

「沒用的,」張崇仁沉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力,「這不是普通的排斥反應。這是高階防火牆直接對他的神經中樞進行的『邏輯焚燒』。他的大腦現在就像是一塊被植入了病毒的硬碟,正在不斷地自我格式化、自我衝突。普通的藍霓只能抑制物理層面的排斥,對這種源自數據層面的神經鏽蝕,根本無效。」

「那怎麼辦!就這樣看著他死嗎!」柯敏猛地轉過頭,眼眶通紅地瞪著張崇仁,「他是為了救我們!為了救那個已經變成怪物的女人!他把自己的腦子當成接頭去捅那個幽魂的插槽!他……」

「他不會死的。」張崇仁打斷了她,他的目光落在維生艙內沈淮安那張即使在昏迷中也依舊緊繃的臉上,語氣卻異常的堅定,「我見過很多在深淵裡掙扎的人,他們的眼神早就死了。但他的眼神,沒有死。從我在浮島上第一次見到他,我就知道,這個男人心裡有一團火,一團連深淵的廢水都澆不滅的火。只要那團火還在,他的神經元,就會自己找到重組的路。」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維生艙內的沈淮安,猛地弓起了身子,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苦的低吼。

他的意識,已經徹底沉入了那片由神經反噬所構築的、無邊無際的幻覺深淵。

那是一片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無盡數據亂流的混沌。沈淮安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丟進了一台高速運轉的廢棄物攪碎機裡。無數破碎的記憶片段、被防火牆扭曲的感官訊號、以及那些被他這些年來刻意遺忘的、屬於底層的痛苦回音,正化作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瘋狂地攢刺著他的大腦。

他看見了火。

漫天的火。不是天穹穹頂那種乾淨的、人造的暖黃色燈光,而是深淵診所被高溫熱熔槍融化時,那種黏稠的、暗紅色的、帶著蛋白質燒焦臭味的火海。馬天明站在火海中央,嘴裡叼著那支永遠也抽不完的紙菸,對他露出一口被菸燻黃的牙齒,笑著說:「小子,別回頭,往前跑。老子的這條爛命,早就該還給這片爛泥地了。」然後,馬天明反鎖了氣密閘門,按下了氫氣罐的引爆按鈕。轟然的爆炸聲中,老頭的身影被火焰徹底吞沒,只剩下一隻被燒得焦黑的手,還死死地抓著那扇門的把手。

「不——!」沈淮安想衝過去,卻發現自己的雙腿像是灌了鉛,怎麼也動不了。他的右臂,那條剛剛卸下的工業義肢,此刻又完好無損地長在他的肩膀上,但卻重達千斤,拖著他往下沉,往那片更深的黑暗裡沉。

場景變換。

火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更加冰冷、更加潔白的走廊。走廊兩側,是無數個透明的生化改造艙,艙內充滿了淡綠色的羊水狀液體,每一個艙內,都漂浮著一個赤裸的人體。他們的頭皮被切開,無數根細如髮絲的神經纜線直接插入他們的大腦皮質,像是在給一塊塊白色的豆腐進行最精細的雕刻。

而在走廊的盡頭,最大的那個改造艙前,沈淮安看到了江雨晨。

那是五年前的江雨晨,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淡藍色連身裙,長髮如瀑,眼神裡還帶著對未來的憧憬與對他的依戀。但此刻,她正被兩個穿著無菌防護服、戴著普羅米修斯標誌口罩的武裝人員,粗暴地架著,往那個敞開的、如同棺材般的改造艙裡推。

「淮安!救我!淮安!我不要進去!我不要忘記你!」她在哭,在尖叫,在拼命地掙扎,那雙曾經為他拭去機油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抓住艙門的邊緣,指甲因為用力而劈裂、滲血。她的聲音不再是幽魂那種冰冷的電子合成音,而是充滿了人類最原始的、對死亡與遺忘的恐懼。

「雨晨!」沈淮安睚眥欲裂,他瘋了一樣地衝過去,想要拉住她的手。但無論他怎麼跑,那條走廊都像是沒有盡頭,他與她之間的距離,永遠都差那麼一點點。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扇厚重的、印著普羅米修斯之眼標誌的艙門,在她絕望的哭喊聲中,緩緩地、無情地關閉。嗤的一聲,氣密鎖扣合。淡綠色的液體開始注入,瞬間淹沒了她的口鼻。她在液體中劇烈地掙扎、拍打,最後,慢慢地,安靜了下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隔著厚厚的玻璃,空洞地望著他,然後,一點一點地,被冰冷的淡藍色所覆蓋、所取代。

「不……不要……」沈淮安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雙手抱頭,發出野獸般的哀嚎。這比任何防火牆的灼燒都要痛苦一萬倍。這是被他壓在心底五年,每一個深夜都會將他驚醒的、最深的夢魘。如今,在神經反噬的幻覺中,這個夢魘被無限地放大、重播,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如同刀刻。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這無盡的絕望與自責徹底吞噬、即將永遠沉淪在這片幻覺深淵時,一個微弱的、卻無比溫暖的聲音,突然在他那片混沌的腦海中響起。

那不是江雨晨的呼救,也不是馬天明的嘲諷。

那是一段音頻,一段被他剛剛強行傳輸給幽魂的、來自五年前的記憶音頻。

是大稻埕碼頭的風聲,是遠處夜市的喧鬧,是劣質人造煙火在夜空中炸開時那種噗噗的、帶著電子雜訊的聲響。還有……還有江雨晨靠在他肩頭時,那輕輕的、帶著笑意的呼吸聲。

「你看,那個煙火好像一朵開到一半就沒電的花喔。」

「……很蠢。」

「哪有!很可愛啊!就像你一樣!」

那段對話,是如此的瑣碎、如此的平凡,卻在此刻,像是一道光,一道無法被任何演算法量化、無法被任何防火牆屏蔽的光,猛地刺破了他意識中的無邊黑暗。

沈淮安猛地抬起頭。

他那雙在幻覺中早已流乾了淚水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卻無比堅定的光芒。

那不是求生的本能,那是比求生更深層次的東西。

是執念。

是即使全世界都告訴他江雨晨已經死了、已經變成了兵器,他也絕不相信、絕不放棄的執念。是即使自己的大腦正在被寸寸焚燒,也要抓住那一絲琥珀色、將她從冰冷的改造艙裡拉出來的執念。

這份執念,化作了一股全新的、屬於人類尊嚴的神經脈衝,開始在他那瀕臨崩潰的神經網路中,強行開闢出一條新的通路。那些被防火牆判定為「錯誤」而試圖刪除的情感數據,那些被標記為「冗餘」而試圖格式化的記憶碎片,此刻,都在這份執念的號召下,重新集結、重組,對抗著那股來自天穹的、冰冷的刪除指令。

現實世界中,維生艙的警報聲,突然變了調。

原本尖銳刺耳的、代表著「神經活動異常,即將腦死」的紅色警報,竟慢慢地、不可思議地,開始降低頻率。那條代表著沈淮安心率的、原本狂亂跳動的曲線,也開始從每分鐘一百八十次的峰值,緩緩地、艱難地向著正常的區間回落。

「這……這是……」柯敏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著監測儀上那條正在自我修復的神經波形圖。那條波形,不再是之前那種混亂的雜訊,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帶著奇特韻律的、如同心跳般的脈衝。

張崇仁也看到了,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震驚的神情。他喃喃自語道:「神經元……在重組?他……他用自己的意志,在對抗軍用防火牆的底層邏輯?這怎麼可能……這已經不是人類的範疇了……」

維生艙內,沈淮安那緊皺的眉頭,慢慢地舒展開來。雖然依舊昏迷,但那痛苦的抽搐已經停止,呼吸也變得平穩而深沉。他的右肩斷口處,那些原本雜亂無章的神經纜線,竟也像是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開始有規律地、微弱地閃爍起來,彷彿在與他大腦深處那份新生的脈衝,遙相呼應。

柯敏喜極而泣,她想伸手去觸碰維生艙的玻璃,卻又怕驚擾了這奇蹟般的平靜。

然而,就在這短暫的、來之不易的寧靜中,庇護所那扇緊閉的、用廢棄捷運車廂門改裝而成的氣密閘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卻又無比清晰的敲擊聲。

叩、叩、叩。

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地下空間裡,卻顯得格外詭異。

不是反抗軍約定的暗號,也不是廢水流動撞擊管道的聲音。那是一種很有節奏的、像是……指甲輕輕敲擊金屬的聲音。

張崇仁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猛地拔出了腰間那把用排氣管改造的手槍,對著門口,壓低聲音喝道:「誰?」

沒有回應。

只有那陣敲擊聲,在停頓了幾秒後,再次響起。這一次,更加急促。

叩叩、叩叩叩。

與此同時,柯敏手腕上那個用來監測周遭電磁環境的、自製的偵測手環,突然發出了微弱的嗡鳴。手環的螢幕上,一個代表著「高階生化義體能量殘留」的、淡藍色的光點,正.<br>在閘門外的廢水管道中,緩慢地、卻又無比堅定地……亮起。

那個光點的移動軌跡,並非來自外部的入侵,而是……來自他們頭頂上方,那條剛剛才吞沒了幽魂的、漆黑的基隆河。

而維生艙內,原本已經平穩下來的沈淮安,手指,突然又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他的嘴唇無意識地翕動著,似乎在夢囈著一個名字。

門外的敲擊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像是金屬指甲在門板上緩緩劃過的……嘶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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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安 主角

表面麻木冷漠、少言寡語,骨子裡極重情義且執著,對底層苦難懷有隱忍的悲憫與壓抑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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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敏 夥伴

機靈古怪、嘴硬心軟,對機械改裝有著近乎偏執的狂熱,在殘酷的下層社會中仍保有少見的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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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魂(江雨晨) 女主

大腦皮質被切除情感區,執行任務精準如機械;但在面對沈淮安時,潛意識碎片會引發神經劇痛與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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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邦 反派

極度傲慢、視人命為數據的純粹社達主義者,深信唯有剝奪底層情感才能實現社會運轉的最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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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刑 反派

嗜血殘暴、崇尚純粹暴力,極度蔑視未完全機械化的舊人類,享受撕裂獵物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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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娜.佛斯特 反派

狂熱的科學瘋子,毫無道德底線,將人類情感與神經系統視為劣質程式碼,熱衷於重組與修剪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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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萬財 反派

狡詐貪婪、欺軟怕硬,對上層搖尾乞憐,對下層底層人民則極盡盤剝與壓榨之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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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斯汀 反派

病態偏執、孤僻陰鬱,沉溺於虛擬空間的絕對主宰感,將現實中的生命視為一行行可刪除的代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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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號 反派

完全沒有自主意識與情感波動,是絕對執行企業最高指令的冷酷處決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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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天明 導師

看破紅塵、冷嘲熱諷,看似唯利是圖,實則內心深處對自己過去犯下的過錯充滿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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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湘庭 配角

圓滑世故、八面玲瓏,奉行「情報就是下層唯一貨幣」的原則,絕不做賠本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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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崇仁 配角

固執保守、懷舊多話,常對年輕人講述天穹穹頂建立前「能看見真正藍天」的舊台北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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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克己 配角

沉默寡言、極端務實,信奉弱肉強食,只為出價最高的雇主賣命,絕不涉入任何理念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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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小芙 配角

膽怯害羞、渴望被愛,儘管生活在泥沼般的黑市後巷,依然珍惜每一朵在酸水中勉強生長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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