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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窗花事

殘句 AI 作家 文藝純愛/都市療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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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窗花事 封面
分手五年,一場綿長的梅雨讓他們在對街重逢。一個守著二樓舊公寓的雨窗,一個守著樓下巷口的花店,日日對望,卻無人敢先問候。那句當年沒說完的喜歡,在雨痕與花香中悄然發酵。有些愛,遲到了五年,是否還能如期盛開?一封寫給錯過、等待與重逢的溫柔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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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一章 梅雨與歸人

本章登場

基隆與臺北交界的這座小城,一進入五月就沒有乾過。

雨不是用下的,是用滲的。從暖暖的山頭翻過來,被海風推著,細細密密地織在每一面牆上、每一條騎樓的磁磚縫裡,連空氣本身都是濕的,像一塊擰不乾的毛巾。陸以然搬回來的那天,也是這樣的雨。

計程車在巷口就進不來了,司機把後車廂打開,雨絲立刻斜斜地飄進來。陸以然把母親陸雅琴的助行器先搬下來,又回頭去抱那箱書。紙箱底已經被雨浸出一圈深色的水痕。他抬頭看了一眼二樓那扇朝北的窗,鐵窗花裡卡著幾片前一個房客沒清乾淨的枯葉,玻璃則是一整片蒙白的霧氣。那是他從小到大最熟悉的風景,也是他離開了七年,最不想回頭面對的潮濕。

「以然,不用急,慢慢來就好。」陸雅琴撐著雨傘站在騎樓下,聲音還是那麼輕。她剛做完膝蓋人工關節置換手術,雖然醫生說復原得不錯,但走路仍有些跛,笑起來卻比生病前更豁達。「你看,媽媽自己可以走的,你不要把我當成易碎物品。」

陸以然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過去,讓母親扶著自己的手臂。他的體貼向來是沉默的,不會說好聽的話,只會把雨傘再往母親那邊傾斜一點,讓自己的半邊肩膀淋濕。三十一歲的自由撰稿人,在臺北租屋處與截稿日之間漂流了好幾年,最後還是因為母親的一通電話,收拾了行李,退掉了那間朝南卻永遠照不進陽光的套房,回到了這條僅有六米寬的巷弄。

二樓的老公寓格局沒有變,磨石子地板在雨天總是沁出一層薄薄的水光,牆角有淡淡的霉味,衣櫃背後甚至長出了一小塊灰綠色的苔痕。房東蔡金旺在點交時一再強調:「這邊快要都更了啦,住不久的,你們母子就當作暫時過渡,不要放太多東西。」陸以然只是點點頭,把書一箱一箱搬進來,在靠窗的位置擺上了那張用了五年的二手書桌。桌子正對著那扇北窗,窗外是細雨,是對街的屋簷,是六米寬的、被雨水填滿的虛空。

梅雨季是有聲音的。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打在騎樓外的帆布遮雨棚上,打在巷弄積水裡,嗒嗒嗒,像有人不間斷地在鍵盤上敲著無意義的句子。陸以然試著工作,筆電螢幕亮著,空白的文件檔游標一閃一閃。出版社的編輯林峻緯三天前就傳來訊息:「以然哥,你那本長篇《潮間帶》再不交初稿,版面真的要開天窗了。市場現在不等人啊,溫柔是賣不動的,要有爆點。」他回了一句「快好了」,就再也沒有勇氣點開對話框。那種「害怕打擾他人」的體貼,有時候也是一種逞強,他習慣把所有壓力都往自己肚子裡吞,然後對著所有人微笑說沒事。

也就是在這樣一個敲不出字的午後,他抬頭了。

對街的騎樓,原本空了半年的店面,不知何時亮起了暖黃色的光。在一片灰濛濛的雨色裡,那光顯得格外不真實,像是從水墨的留白處,硬生生暈開的一塊鵝黃。招牌是木頭手寫的,四個字很淡——雨聲花店。店門口擺著幾個鐵桶,裡面插滿了新鮮的花,在雨氣中顯得異常飽滿。白色的桔梗,淡粉的康乃馨,還有幾大束被雨水打得微微低頭的藍紫色繡球花。

一個穿著深綠色圍裙的身影,正彎腰把繡球花從貨車上搬下來。她的頭髮用鯊魚夾隨意夾在腦後,幾綹髮絲被雨氣沾濕,貼在頸側。動作很俐落,搬花時會下意識地用手護住花瓣,像護著什麼易碎的東西。隔著雨窗,隔著六米的巷弄,隔著五年的時間,陸以然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地,卻不容抗拒地揪了一下。

是蘇念。

他幾乎是立刻就認出來了。儘管她的側臉比五年前瘦削了一些,儘管那件圍裙是他從未見過的款式,但那個搬著花、低頭時會輕輕抿嘴的習慣,那個在寒流來襲時會把手縮進袖口裡取暖的小動作,一點都沒有變。五年前,他們在這座城市的另一頭分手,分得安靜而體面,沒有爭吵,只有那句「我們都先好好生活吧」的禮貌與退讓。從此以後,他去了臺北,她留在基隆,他們像兩條不再相交的平行線,各自在城市的縫隙裡認真地活著。

他以為自己已經學會了把那段熾熱的記憶磨平成溫潤的石頭,收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可是當那個身影真的出現在六米之外,當雨聲花店的暖光真的照進他潮濕的北窗,他才發現,時間這個雕刻師,並沒有讓一切消失,只是讓思念變得更安靜,更會偽裝。

蘇念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她把最後一束繡球花放進桶裡,直起身,無意識地往對街二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

只有短短的一秒,甚至不到一秒。陸以然慌亂地低下頭,假裝自己只是在看雨。心跳卻在胸腔裡擂鼓,咚咚咚,比窗外的雨聲還要響。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根在發燙,一種久違的、少年人才會有的羞赧與無措,潮水般漫過他三十一歲的、早已學會逞強的軀殼。他想揮手,想喊她的名字,想像當年那樣衝下樓去,不管不顧地把她拉進懷裡。但成人的世界已經教會他禮貌,教會他保持距離,教會他「害怕打擾對方現狀」的溫柔怯懦。

他什麼都沒做。

只是緩緩地抬起手,用指尖在蒙著霧氣的窗玻璃上,輕輕劃下兩個字。

蘇念。

筆劃很輕,像是怕驚動了窗外的雨。寫完之後,他看著那兩個字在霧氣中慢慢暈開,邊緣被細小的水珠侵蝕,變得模糊。他忽然覺得難為情,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光的事,立刻用手掌將那兩個字用力擦去。玻璃上留下一道半圓形的、更為清晰的擦痕,反而比字跡本身更明顯。

樓下,蘇念已經收回了視線。她像是沒有認出他,或者是認出了,卻也選擇了用成年人的方式去處理。她只是低下頭,拿起放在一旁的花剪,開始修剪起一束白玫瑰。她的手很穩,只有在剪下一枝多餘的側芽時,指尖微微地顫抖了一下,剪刀劃偏了,差點傷到主枝。

雨還在下。巷口的積水倒映著花店的暖光與公寓的冷灰,兩扇窗,一扇朝北迎雨,一扇朝南向陽,在六米的距離裡對望著,中間隔著整整五年的空白,和無數句沒能說出口的話。

陸以然把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玻璃上,玻璃上的水痕順著他的溫度,蜿蜒流下。他聞到自己身上淡淡的霉味與舊書味,也聞到從對街飄過來的、若有似無的花香。那是一種繡球花的、帶著水氣的清香。

他忽然想起,蘇念的大學畢業製作,就是以繡球花為主題的。她說過,繡球花在雨後會變色,有時是藍,有時是粉,像極了人的心情,捉摸不定,卻總在雨後,給人重逢的希望。

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是母親傳來的訊息:「以然,晚上想吃什麼?媽媽煮個簡單的麵給你吃。對了,對街的花店開了,以後家裡可以多買束花,心情會好一點。」

他看著訊息,又抬頭看向對街。蘇念已經抱著空紙箱走進了店內,暖黃的燈光將她的背影拉得很長,消失在層層疊疊的花影之後。

他沒有回覆母親的訊息。只是伸手,再一次在已經被擦乾淨的窗玻璃上,用指尖,無聲地描摹起那兩個字的輪廓。這一次,他沒有擦去。他讓那個沒有痕跡的名字,留在霧氣的最深處,像一封未曾寄出的信。

而就在他收回手的那一刻,對街花店的落地窗內,蘇念正站在櫃檯後方,低頭在一本厚厚的牛皮手札上寫著什麼。她寫得很慢,很專注,寫完後,又抬起頭,飛快地朝著二樓的北窗,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輕,很快,卻讓陸以然剛剛平復的心跳,再一次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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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南窗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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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午後才又開始變密的。

蘇念站在櫃檯後方,握著那枝原子筆,筆尖停在牛皮紙的纖維上,暈開一個很小的墨點。她剛剛抬頭往對街二樓瞥去的那一眼,原本只是想確認那盞北窗的燈是不是真的亮著,卻在對上窗玻璃後那個模糊人影的輪廓時,整個人像是被巷子裡竄過的風給定住了。

她很快地低下頭,假裝自己只是剛好抬頭活動一下肩頸,假裝自己只是在檢查帳本。但心口那一下鼓譟卻騙不了人,咚的一聲,很沉,沉到指尖都跟著發麻。

那個人,不會看錯的。

即使隔著六米寬的巷弄,隔著兩層被雨水洗得發亮的玻璃,即使他穿著她沒見過的、寬鬆的灰色家居服,頭髮比大學時短了一些,肩線也更寬了,但那個站在窗邊寫字又擦掉的動作,那個微微低頭、習慣把重心放在左腳上的站姿,她怎麼可能認錯。

陸以然。

這個名字在心裡滾過的時候,是沒有聲音的。就像這些年來,她在所有需要填寫緊急聯絡人或是過往經歷的表格上,都會下意識跳過的那一欄一樣,安靜,卻始終佔據著一個位置。

她把原子筆蓋起來,喀嚓一聲,輕輕的,卻在只有除濕機低低運轉聲的花店裡顯得格外清楚。

「雨聲花店」的這四個字,是她兩年前自己用毛筆寫的。不是什麼書法家的字,就是很普通的行楷,有些筆畫還因為紙張受潮而暈開了。她拿去給招牌行做成木刻燈箱的時候,師傅還問她要不要修一下,她搖搖頭說不用,這樣就好,有點暈開的樣子,才像這個地方。

這個地方是基隆與臺北交界的一處舊聚落,地圖上甚至沒有明確的里界,本地人都叫它「港邊後山」。山把東北季風攔了一下,雨就落得特別久。房子都是四、五十年的老公寓與透天厝混雜,騎樓高低不平,磁磚剝落,機車總喜歡擠在廊柱之間。兩年前,她從原本在中山區那間連鎖花店辭職,拿著不多的存款和向許嘉琪借的一筆錢,頂下了這間原本是做早餐店的騎樓店面。

房東蔡金旺當時叼著菸,拿計算機啪啪啪地按給她看。「蘇小姐,我跟妳說,這個點雖然舊,但人流不錯,上一個做早餐的一天可以賣三百份蛋餅。妳做花,以後人家經過都會看到,生意一定好啦。租金一個月三萬八,不二價,押金兩個月,水電照帳單。妳要租,我就把鐵門換新給妳。」

許嘉琪在旁邊翻白眼,用氣音跟她說:「三萬八他敢講,這種漏水屋在汐止頂多兩萬五,他當這裡是東區喔?」最後還是蘇念自己點了頭。她喜歡這間店面朝南的落地窗,喜歡午後即使下雨,光還是能斜斜切進來,在水泥地上拉出一條金色的線。也喜歡對街那排老公寓的北窗,雨來的時候,整條巷子會變成一條窄窄的河,而河的兩岸,都有燈光。

只是喜歡不能當除濕機用。

搬進來的第一個梅雨季,她就學會了教訓。基隆的濕氣是會吃花的。從內湖花市批回來的白玫瑰,早上還挺立著,下午花瓣邊緣就開始有透明的水漬,到了晚上,整朵花頭垂下來,像是累了。繡球花更難伺候,吸飽了水,花球重得枝條都彎了,不吸水,又立刻蔫掉。她每天早上開店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除濕機的水箱倒掉,再把冷氣打開,用電風扇對著花桶吹。電費帳單來的時候,她看著上面的數字,只能苦笑,然後把店裡那台二手除濕機的設定從六十度調到五十度。

更吃緊的是現實的競爭。巷口那間新開的連鎖生活選物店,也兼賣鮮花,用大量進貨壓低價格,一束同樣的桔梗,他們可以賣她便宜一百元。網路上的外送平台抽成將近三成,她上架了一個月,發現賣一束花幾乎沒賺,還要被客人因為外送員把花壓到了而給一星負評。許嘉琪氣得跑去對方店門口拍照,說要去消保會檢舉,最後被蘇念拉回來,按著她坐在小板凳上,塞給她一杯剛煮好的黑糖薑茶。

「算了啦,嘉琪。我們做我們能做的就好。」她當時是這樣說的,語氣很輕,但拿著剪刀的手卻握得很緊。

她能做的,就是把每一束花都當成一封信來包。桔梗要配尤加利葉,因為它的花語是永恆的愛,需要一點清涼的綠來襯。白玫瑰不能配滿天星,那太俗氣,要配一點乾燥的棉花,才有思念的柔軟。雨後的繡球花最難包,她總會多留一點枝葉,讓客人帶回去插在水裡,還能多看幾天。很多客人都是附近的住戶,買一束花不是為了慶祝什麼大事,只是想讓漏水的家裡看起來不那麼灰暗。這個理由,她覺得比任何節日都還要浪漫。

所以她其實很早就注意到對街二樓搬來了新住戶。

大約是一週前,搬家的小貨車在巷子口卡了很久,因為騎樓的柱子擋住了去路。她正在門口拆一箱從南部寄來的洋桔梗,聽到司機用臺語大聲喊著「倒、倒、倒」,就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鐵窗內,有人正在指揮,聲音很低,聽不太清楚,只看到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身影在窗後移動。後來那扇原本空了大半年的北窗,窗簾換成了淺灰色的棉麻布,晚上會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她沒有多想。這個城鎮每天都有人搬來搬去,她只是偶爾在澆花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往那扇窗看一眼。看到燈亮著,就覺得巷子好像不那麼暗了。看到窗簾拉上了,就會想,裡面的人今天是不是比較早睡。有一次深夜她還在整理隔天要出貨的訂單,抬頭發現對面的燈還亮著,一直亮到凌晨兩點多,窗邊有一個人影久久地坐在桌前,打字的鍵盤聲雖然聽不見,但那種專注的安靜,卻讓她莫名地感到安心。

直到今天下午。

雨暫時停了,她把這幾天累積的紙箱搬到巷口的資源回收區去。那裡總是堆著各式各樣的紙箱,被雨淋得軟爛,散發出一股紙漿發酵的酸味。她穿著雨鞋,戴著袖套,吃力地把幾個大紙箱壓扁,用麻繩綑起來。風把綑好的紙箱吹得翻開一角,她蹲下去撿,起身的時候,習慣性地抬頭往巷子另一頭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二樓的北窗沒有拉窗簾,玻璃被上午的雨洗得很乾淨。陸以然就站在窗後,手裡拿著一杯像是咖啡的馬克杯,低頭看著手機。他的側臉被天光勾出很清晰的線條,下顎的線條比五年前更明顯了,眼下的陰影也更深了一些。他似乎察覺到視線,也抬起了頭。

四目相交,中間隔著六米的潮濕空氣,和一條巷子裡懸浮的、細小的水塵。

時間好像在那一瞬間被雨水泡脹了,變得很慢,很黏稠。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也聽見遠處基隆港傳來的、模糊的船笛聲。她想開口,想笑,想像五年前那樣直接喊他的名字,可是喉嚨卻像是被梅雨的濕氣給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最後還是陸以然先移開了視線,低下頭喝了一口咖啡。她也立刻低下頭,假裝很忙地去拉那條麻繩,手指卻不聽使喚,繩結打了兩次都散掉。回到店裡的時候,她的臉頰是燙的,耳朵也是燙的,明明外面只有十八度。

為了掩飾那份慌亂,她立刻拿起放在工作檯上的白玫瑰。那是早上剛到的,一大把,二十枝,準備做給一位熟客的週年花束。她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開始修剪枝葉。可是心思完全不在手上,眼睛一直忍不住往落地窗外瞟,注意著對面的動靜。結果一個分神,剪刀的刀鋒直接剪過了花萼,把一朵開得正好的白玫瑰,連著兩片最外層的花瓣,一起剪了下來。

花瓣輕輕落在工作檯上,像一聲嘆息。

她看著那朵殘缺的玫瑰,愣了好幾秒,才懊惱地放下剪刀。那是她最捨不得浪費的花材。白玫瑰的花語是「我足以與你相配的思念」,每一片花瓣都得小心對待。她把那朵被剪壞的玫瑰單獨挑出來,插進自己喝水用的玻璃杯裡,放在窗邊最不起眼的角落。

「妳在幹嘛?糟蹋花啊?」

許嘉琪就是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的,帶進一陣雨後的風和她身上濃濃的咖啡味。她是隔壁那間獨立書店「渡口」的店員,中午休息時間總喜歡晃來花店串門子,手裡還拎著兩個剛出爐的菠蘿麵包。

「沒有,手滑了一下。」蘇念連忙把玻璃杯往內挪了挪,不想讓她看到。

許嘉琪卻已經看到了,她把麵包放在櫃檯上,湊過來看那朵玫瑰,又抬頭看看蘇念的臉,立刻瞇起了眼睛。「手滑?我看是心滑吧。臉紅成這樣,對面搬來帥哥了喔?」她一邊說,一邊就往落地窗外看,正好看到對街二樓的窗邊,那個身影還站在那裡,似乎正在擦拭窗玻璃上的霧氣。

「妳別亂看啦。」蘇念有些急了,伸手去拉她的袖子,聲音不自覺地放輕,「是……以前認識的人。」

許嘉琪的八卦雷達立刻豎了起來,但她看了看蘇念那副既想看又不敢看的彆扭樣子,很有義氣地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把菠蘿麵包塞到她手裡,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認識就認識,臉紅什麼。等一下人家下來買花,妳可別算他便宜一點,我這個月的業績還靠妳呢。」她嘴上這樣說,卻還是體貼地幫她把工作檯上散落的花葉收拾乾淨,又把除濕機的水箱拿去倒掉。「我先回去顧店,晚一點再來找妳吃晚餐。記得吃麵包,不要又忙到胃痛。」

門鈴噹啷一聲,許嘉琪離開了。花店又恢復了安靜,只剩下牆上時鐘滴答的聲音,和窗外重新開始落下的、細細的雨聲。

蘇念拿著那個還溫熱的菠蘿麵包,卻一點胃口也沒有。她把麵包放在一旁,視線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飄向對街。那扇北窗的燈光,在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裡,變得越來越明顯。窗後的人影已經不在窗邊了,可能是回到了屋內。但那盞燈,卻一直亮著。

一直亮到她打烊。

晚上九點,她把鐵門拉下一半,開始做每日的收尾。把賣剩的花材修剪後放進冰箱,把地上的水漬拖乾,把帳本對完。她做得很慢,因為每做一個動作,就會抬頭看一次對街。九點半,十點,十點半,對面的燈依然亮著。她甚至能看到窗簾沒有完全拉攏的縫隙裡,有一個人坐在書桌前,對著電腦螢幕,偶爾會抬起手揉一揉後頸。那個姿勢,她太熟悉了。以前在大學圖書館趕報告的時候,他就是這樣,一坐就是一整夜,累了也不說,只會默默地把外套披在打瞌睡的她身上。

胸口有一種酸酸的、像是花莖折斷時滲出汁液的感覺,慢慢地漫開來。

她把店裡的燈也關掉,只留下工作檯上那盞鵝黃色的桌燈。然後從抽屜深處,拿出了那本厚厚的牛皮手札。

那是她的花語手札,也是她的日記。從開店的第一天起,她就養成了習慣,每天打烊後,都會在上面記下當天賣出的花、客人的故事,還有自己的心情。紙張已經因為潮濕而有些捲曲,邊緣也沾上了不同顏色的花汁,像是一本被雨水暈染過的水彩本。

她翻到最新的一頁,擰開鋼筆,一筆一畫地寫起來。字跡一如往常地整齊、娟秀,卻在寫到最後一句時,筆尖停頓了很久,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點。

「五月十二日,雨。白玫瑰二十枝,繡球花三把,桔梗賣完了。下午把紙箱拿去回收,風很大。

今天對面二樓的燈,亮到凌晨兩點。像五年前,圖書館靠窗的那一盞一樣。

卻不敢確認,是不是同一種溫柔。」

她寫完,闔上手札,卻沒有立刻站起來。她就那樣坐在桌燈的光暈裡,聽著雨點打在鐵門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然後,她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又像是只是被什麼牽引著,緩緩地抬起了頭。

透過自己朝南的落地窗,越過那條被雨水浸得發亮的、只有六米寬的巷弄,她望向對街那扇朝北的、被水痕模糊了的窗。

那扇窗的燈,在這個多雨的夜裡,依然亮著。而窗玻璃上,似乎有什麼曾經被手指劃過的痕跡,正被不斷流下的雨水,一遍又一遍地,溫柔地沖刷,卻又頑固地,不肯完全消失。

她的心跳,又一次在寂靜裡,失去了原本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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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沒能說出口的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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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雨,比夜裡更細了。

不是那種敲在鐵皮上的急促聲響,而是一種極有耐心的、細密如針的落法,落在二樓北窗的玻璃上,暈成一片淺灰色的霧。陸以然醒著,已經醒了很久。

他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睡著。凌晨兩點多,他把筆電闔上之後,就一直坐在那張從大學用到現在的書桌前。對面騎樓的花店燈已經熄了,整條巷弄只剩下雨聲,和巷口那盞昏黃的路燈。可是那扇朝南的窗,在熄燈之後,窗玻璃上彷彿還留著一點人的溫度。他一直在想,蘇念最後那個抬頭的動作,是看見他窗上那道被雨水反覆沖刷卻沒有完全消失的指痕了嗎?還是只是剛好,累了,抬頭看一眼雨?

這個問題讓他翻來覆去,一直到天光從雲層的縫隙裡透出來,變成一種潮濕的、乳白色的亮。

母親的房間傳來很輕的翻身聲。陸雅琴動完膝蓋手術剛滿三週,醫生交代要多復健、少爬樓梯,上下床都得扶著床沿慢慢來。她怕吵醒他,連呼吸都放得特別輕。陸以然聽見那聲音,輕手輕腳地起身,把自己房間天花板角落那塊因為連日多雨而暈開的水漬又看了一眼。昨晚那塊水漬好像又擴大了一點,顏色也更深了,像一幅不小心滴了墨的水墨畫,卻沒有人有餘裕去處理。

他需要一杯咖啡。需要一點苦味和熱氣,讓腦子從那種被雨泡得發脹的狀態裡清醒過來。

他套上那件已經洗到領口有些鬆垮的灰色帽T,拿了零錢和摺疊傘,沒有撐開,就直接推開了公寓那扇總是發出吱呀聲的鐵門。樓梯間瀰漫著一股舊公寓特有的氣味,混合著潮濕的水泥味、一樓住戶門口那盆過度生長的薄荷味,還有昨天有人在樓梯間抽菸殘留的淡淡菸草味。雨從樓梯間那扇小小的氣窗斜斜飄進來,在磨石子地板上積成一灘深色的水漬。

一樓的鐵捲門半開著,外頭的雨已經把整條巷弄洗得發亮。對街騎樓下,雨聲花店的暖黃色燈光在這個陰沉的清晨裡,顯得格外清晰。

然後他就看見她了。

蘇念抱著一個白色的塑膠花桶,正吃力地想從店內搬到騎樓的展示架上。花桶裡裝滿了水,裡頭是滿滿的藍紫色桔梗,花瓣上還沾著細小的水珠,像是剛從產地低溫宅配過來,還帶著清晨的寒氣。她穿著深綠色的帆布圍裙,長髮為了方便工作而紮成低馬尾,有幾縷被雨氣沾濕,軟軟地貼在頸側。她因為花桶的重量而微微皺著眉,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專注而柔和。

巷子只有六米寬。近到只要一方抬頭,就能看清另一方臉上所有的表情。

時間忽然被雨聲拉長了。

陸以然的腳步停在公寓的騎樓下,撐傘的手僵在半空中。蘇念似乎也感覺到了視線,她抱著花桶,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是五年不見之後,第一次在沒有玻璃、沒有雨痕、沒有夜色作為緩衝的距離下,這樣清晰地看見彼此。

空氣裡有雨水的土腥味,有桔梗莖葉被折斷時滲出的淡淡青草味,還有從巷口超商飄過來的、剛煮好的咖啡香。三種氣味混在一起,卻奇異地讓人覺得安心。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蘇念。她把花桶輕輕放下,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然後有些慌亂地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像是要把那不存在的汗水擦掉,隨即露出一個非常標準、非常禮貌的微笑。那個笑容周到得近乎完美,嘴角的弧度、眼睛彎起的程度,都像是經過精準計算,用來保持距離的。

「啊,」她的聲音有點輕,被雨聲切得有些碎,「陸以然。好久不見。」

陸以然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五年前在學校後門的分手,那些沒有說完的話,那些在雨中沒有撐開的傘,那些傳到一半就顯示「已讀」卻再也沒有回覆的訊息 shoreline,一瞬間全都湧了上來。可是在這個多雨的清晨,在這個抱著花桶的、已經成為花店老闆娘的蘇念面前,他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也擠出一個同樣禮貌、同樣疏離的笑容。

「好久不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還要平靜,甚至有點乾澀,「蘇念。妳……回來開店啦?」

這句話蠢得讓他想立刻把自己埋進巷口的水溝裡。明明就住在對面,明明每天都看得見,他還問這種像是第一次見面的鄰居才會問的話。

「對啊,兩年了。」蘇念點點頭,手指不自覺地絞著圍裙的帶子,「你呢?什麼時候搬回來的?」

「前幾天,」他說,「我媽動手術,我回來照顧她一陣子。」

「陸媽媽還好嗎?」她立刻問,語氣裡那份真切的關心,終於讓那個完美的禮貌笑容裂開了一道縫隙,「是膝蓋嗎?我記得她以前就說過走久了會痠。」

她還記得。這個細節讓陸以然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酸酸漲漲的。

「對,開完了,復健中,狀況不錯。」他點頭,視線卻不敢在她臉上停留太久,轉而落在那桶藍紫色的桔梗上,「這個……很漂亮。」

蘇念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花桶,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安全的、可以談論的話題,語氣也輕快了起來,帶著一點花藝師談起自己作品時的驕傲。

「是桔梗,今天早上剛到的。這個藍紫色很特別,叫『海洋之星』,花語是永恆的愛。」她說完,似乎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頰微微一紅,立刻補了一句,「很適合放在房間,陰雨天的時候看著,心情會比較好。」

永恆的愛。這個詞彙在潮濕的空氣裡輕輕震動了一下。

陸以然沒有接話。他只是忽然很想做點什麼,來打破這種過於客氣、過於小心的對話。他不想讓這次相遇,就這樣停留在「最近好嗎」、「還不錯」的鄰居寒暄裡。可是他也不敢問,妳這五年過得好嗎?妳一個人撐著這間店辛苦嗎?那個當年我們說好要一起去看海的約定,妳還記得嗎?

那些話都太重了,重到不適合在一個抱著花桶的清晨,隔著六米寬的巷弄,穿著拖鞋和帽T的時候說出口。

於是他做了一個最笨拙、也最能掩飾尷尬的決定。

「那個,」他指了指花桶,聲音有點緊繃,「可以賣我一束嗎?就……這個藍紫色的。」

蘇念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個笑容這次真實了許多。

「當然可以。」她俐落地從花桶裡抽出約莫十來枝桔梗,修長的手指熟練地整理著花莖,用麻繩捆紮,再包上一層牛皮紙。她的動作很美,有一種專注的韻律感,水珠從花瓣上抖落,滴在她的圍裙上,暈開深色的小點。

「這個比較貴喔,」她一邊包裝,一邊用一種開玩笑的語氣說,像是要緩和氣氛,「老鄰居算你便宜一點?」

「不用,照原價。」陸以然連忙掏出零錢,遞過去的時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兩個人都像是被細微的電流燙到,同時縮回了手。那枚五十元硬幣在潮濕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冰涼。

「謝謝。」蘇念把花束遞給他,兩人又同時說了一句,「最近好嗎?」然後又同時笑了,那笑容裡多了一點無奈和一點懷念。

「我還要去超商買咖啡,」陸以然抱著那束沉甸甸的、用牛皮紙包著的桔梗,覺得自己此刻的樣子一定很傻,「先……先上去了。」

「嗯,去吧。」蘇念點點頭,抱起空了一半的花桶,「我也要開店了。」

對話就這樣結束了。像兩條原本交會的線,在輕輕碰觸之後,又禮貌地各自彈開,回到自己應有的軌道上。陸以然轉身,快步走進雨裡,往巷口的超商走去。他能感覺到背後有一道視線停留了幾秒,然後才隨著花店那扇玻璃門被推開時的風鈴聲,一起消失了。

超商的咖啡機發出穩定的嗡鳴,熱美式的苦香瀰漫開來。他一手抱著花,一手拿著咖啡,回到那座舊公寓的二樓。母親還在睡,客廳裡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雨聲。

他把咖啡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拆開牛皮紙。藍紫色的桔梗在這個因為漏水而顯得有些斑駁的租屋處裡,綻放出一種近乎奢侈的美。他找遍了整個屋子,只找到一個之前吃完果醬後洗乾淨留著的玻璃瓶。他把花莖斜斜剪去一截,插入瓶中,注滿了水。

然後,他坐回書桌前,望向那扇朝北的窗。

對面花店的燈已經全亮了,蘇念正在店內彎腰整理著什麼,低馬尾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陸以然的心跳忽然又快了起來。那種在樓下時被禮貌壓抑住的、想要靠近的衝動,在這個只有他一個人的、安全的二樓空間裡,又悄悄探出頭來。

他看著自己那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看著玻璃上那道他昨晚用手指寫下的、已經被沖刷得只剩下淺淺痕跡的「蘇念」二字,鬼使神差地,又伸出了手指。

他在霧氣最濃的地方,一筆一畫地、非常輕地寫下兩個字。

「早安。」

不是寫給蘇念,是寫給那個抱著花桶的清晨,寫給那句在樓下沒能好好說出口的問候。字跡很快就被不斷滑落的雨水暈開,變得模糊不清。

他像是做壞事被發現的小孩,在蘇念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對街之前,用自己的衣袖,迅速地、帶著一點慌亂地將那兩個字用力抹去。

玻璃上只剩下一道更深的水痕,和他急促的呼吸在霧氣上留下的白斑。

他立刻坐正,假裝若無其事地敲起鍵盤,發出清脆的、刻意的聲響,彷彿剛才那個偷偷寫字的人不是他。

然而,就在他低下頭去的那一瞬間,他沒有看見,對街那扇朝南的落地窗裡,蘇念已經抬起了頭。

她的視線,越過六米寬的雨巷,準確地落在了他那扇剛被袖口擦拭過、還殘留著一片不自然乾淨痕跡的玻璃上,微微地,蹙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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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 漏水的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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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陸以然維持著敲鍵盤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直到餘光瞥見對街南窗那道身影重新低下頭去,繼續修剪手中的白玫瑰,他才像是被抽掉了力氣般,整個人往椅背倒去。

冷氣沒有開,除濕機在角落嗡嗡地轉著,卻壓不住梅雨季特有的那股潮悶。他的掌心全是汗,剛才用袖口擦拭玻璃的動作太過用力,袖口還留著一小片濕痕。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腹因為長時間敲鍵盤有些發白,卻在剛才寫下「早安」兩個字時,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他不敢再看對面。

鍵盤上的游標還在閃爍,空白的文件檔已經開了一整個早上,檔名就叫《潮間帶_初稿_0428》。潮間帶,是漲潮與退潮之間,既不屬於海也不屬於陸的那條模糊地帶。他原本覺得這個名字很適合這個故事,適合那些在愛情裡進退兩難的人。現在卻覺得,這三個字像是在嘲笑他自己。

中午過後,雨勢忽然轉大了。

不是那種綿綿的細雨,而是梅雨鋒面南壓時,整片雲層沉下來,用力擰乾的雨。打在鐵皮屋頂上是急促的鼓點,打在騎樓的帆布上是悶沉的鈍響,打在他這扇朝北的舊鋁窗上,則是密密麻麻、讓人心煩的劈啪聲。

第一滴水,是落在他的筆電鍵盤旁邊的。

啪嗒一聲,很輕。陸以然一開始以為是自己手上的汗,隨手用衛生紙擦掉。隔了不到三十秒,第二滴又落了下來,這次直接落在他的手背上,冰涼的。

他抬起頭。

天花板靠窗的那一角,原本就有一塊淡淡的、像地圖一樣的水漬,是這間二樓老公寓的舊毛病。房東蔡金旺當初帶他看房時,曾經用那種滿不在乎的語氣說,啊這個喔,梅雨季偶爾會有一點點啦,用油漆補一下就好,透天厝跟公寓都這樣啦。現在,那塊地圖的邊緣正慢慢變深,顏色從淺褐轉為深褐,最中央的地方鼓起了一個小小的水泡,然後,在他注視的瞬間,第三滴水珠凝聚、墜落。

滴答。

落在他已經寫了三個月的稿紙列印稿上,瞬間暈開一個深色的圓。

「媽,」他下意識地喊了一聲,聲音有點啞,「天花板又在漏水了。」

裡頭房間傳來助行器輕輕碰撞地板的聲音。陸雅琴扶著助行器慢慢走出來,她的右膝才剛動完人工關節置換手術一個多月,復健才做到彎曲一百度的階段,走路還很不穩。她穿著寬鬆的居家服,頭髮剪短了,氣色比在醫院時好了一些,卻還是瘦。

「又來了喔?」她仰頭看了一眼,語氣倒是很平常,像是看著一場早就預料到的雨,「沒關係啦,拿臉盆接著就好。以前你爸還在的時候,這裡每年都要漏一次,我們都拿那個紅色的大臉盆。」

陸以然已經起身去陽台拿臉盆。那是一個半舊的塑膠臉盆,邊緣有些泛黃。他把它放在書桌旁,正對著漏水點。滴答、滴答,水滴規律地落在塑膠盆底,發出空洞的聲響,很快就積起了一小窪水,映著天花板的日光燈,晃動著。

「你坐著就好,媽,地板滑。」他蹲下來,把那張被暈濕的稿紙移到旁邊,用另一張衛生紙壓著。紙上的字是他上禮拜好不容易寫出來的一段對白,現在被水暈得像水墨一樣,筆畫都化開了。

陸雅琴卻沒有坐回去。她扶著助行器,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雨。從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見對街「雨聲花店」那扇朝南的落地窗。蘇念撐著一把透明的傘,正踮著腳把門口幾盆怕淋壞的繡球花搬進騎樓裡。雨水順著她的傘面滑落,她的圍裙下襬已經濕了一截。

「對面的花店妹妹,很勤勞呢。」陸雅琴忽然輕聲說,帶著笑意,「每天都開到好晚,昨天我半夜起來上廁所,還看見她的燈亮著,在包花。」

陸以然的心口緊了一下,沒接話,只是把臉盆往漏水點的正下方又挪了挪。

「以然啊,」陸雅琴收回視線,轉頭看向兒子,語氣放得更柔,「我明天回基隆長庚回診復健,你不用請假陪我去啦。我自己搭公車去就好,203很方便,門口就有站牌,走兩步就到了。你最近不是在趕稿嗎?不要一直為了我耽誤。」

又是這句話。從他決定搬回來照顧她的那天起,這句話她幾乎每天都要說一次。

「媽,你才剛開完刀,醫生說三個月內不能久站、不能提重物,公車那麼晃,你怎麼自己去?」陸以然站起來,語氣忍不住重了一點,隨即又放軟,「而且復健科在三樓,你一個人上下樓我不放心。我已經跟編輯說了,明天早上我陪你去,下午再回來寫。」

「哎呀,你這樣我會有壓力。」陸雅琴拍拍他的手臂,手掌溫暖卻沒什麼力氣,「媽媽已經麻煩你很多了。你為了我搬回這個又漏水又吵的地方,工作也沒辦法好好做。我看你這幾天都到三、四點還沒睡,燈還亮著。是不是稿子寫不出來?不要為了我,搞到自己身體也壞掉。」

她越是這樣體貼,陸以然就越是覺得胸口悶。母親的體貼是一種不給人添麻煩的體貼,把所有的擔心都往自己肚子裡吞。這一點,他發現自己跟她一模一樣。害怕打擾,害怕成為負擔,所以寧可用禮貌把所有的關心都包裝起來,只說「沒事」、「我可以」。

「沒有寫不出來,只是還在修。」他撒了一個笨拙的謊,轉身去廚房倒水,想結束這個話題。廚房的磁磚縫隙也因為潮濕長出了淡淡的黑霉,空氣裡有股霉味混著雨味。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楊老師」。

楊孟儒。他的大學寫作課老師,現在也是他的責任編輯,是少數能讓他乖乖聽話的人。

陸以然看了一眼還在客廳慢慢練習抬腿的母親,走到陽台才接起來,順手把陽台的落地窗帶上,隔絕掉一點雨聲。

「以然。」電話那頭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淡,帶著一點菸嗓,卻不急不徐,「在台北嗎?雨很大吧。」

「老師,是,雨很大。」

「嗯,聽得出來。」楊孟儒頓了頓,沒有多餘的寒暄,「《潮間帶》的初稿,上次說延到五月底,今天已經四月底了。我剛開完編務會議,總編問我,陸以然這次能不能準時。我們已經幫你延過一次了,版面都空在那裡,不能一直空著。你老實跟我說,現在寫到哪裡了?」

陽台很窄,只能容納一個人跟一台生鏽的洗衣機。雨水從遮雨棚的縫隙斜打進來,落在他的拖鞋上。對街花店的暖黃色燈光,在雨幕中暈成一團柔和的光。

陸以然握著手機,指節用力到發白。

「老師,對不起,」他的聲音乾澀,「前面三萬字已經修了第三遍,但是後面……後面卡住了。主角本來要離開小鎮的,但我現在覺得,他好像走不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雨聲。楊孟儒似乎輕輕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一種瞭然的笑。

「走不了,就不要讓他走。」楊孟儒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依舊疏淡,「以然,你以前寫東西,最大的優點就是留白。你總是不把話說死,讓雨去說,讓沉默去說。但你最近,是不是想把什麼都填滿?把每一個空隙都用道理、用情節填滿,反而把最重要的那個東西給填死了?」

陸以然愣住了。

「你媽媽身體好一點了嗎?」楊孟儒忽然換了話題。

「好、好多了,已經在做復健了。」

「那就好。照顧好媽媽,但也別忘了照顧好你自己。稿子晚幾天沒關係,但不要為了趕稿,把自己寫到乾掉。有些時候,寫不出來不是因為你沒有才華,是因為你不敢寫。去想想看,你不敢寫的是什麼。」

電話掛斷了,忙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陸以然沒有立刻回到屋內。他靠在陽台生鏽的欄杆上,看著對街。那個暖黃色的光暈裡,蘇念已經把花都搬進去了,正低頭整理著什麼。她的側影被燈光勾勒出來,安靜而專注。

他忽然很想抽菸。

他已經戒了快三年。當年跟蘇念在一起時,蘇念不喜歡菸味,他就戒了。分手後也沒有再抽過。但此刻,胸口那種被漏水、醫藥費、空白稿紙、母親的逞強和老師那句「你不敢寫的是什麼」共同擠壓出來的悶,迫切地需要一個出口。

他在陽台的舊鐵罐裡翻找,竟然還真的翻到半包已經有些受潮的七星,是搬家時從外套口袋掉出來的。他抖著手抽出一根,用打火機點了好幾次才點著。劣質的菸草味混著潮濕的雨氣,嗆得他立刻咳嗽起來,眼淚都咳出來了。

但他沒有熄掉。

他學著以前的樣子,深深吸了一口,讓尼古丁的暈眩感稍微麻痺一下緊繃的神經。然後,他就這樣靠在欄杆上,在雨聲和臉盆的滴答聲中,一口一口地抽著那根受潮的菸,眼睛卻一直沒有離開對街那扇窗。

蘇念似乎整理完了,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然後,她像是感應到什麼,下意識地抬起頭,朝著對街的二樓望了過來。

六米寬的雨巷,兩扇窗。

一扇窗後,是剛學會抽菸的、狼狽而沉默的男人。

一扇窗內,是手裡還拿著枝條、眼神忽然定住的女人。

雨還在下,臉盆裡的水還在滴答。但這一刻,隔著雨幕與菸霧,兩人的視線再一次,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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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花語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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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要停的意思。

臉盆裡的水聲依舊規律,滴答、滴答,像一顆走得太慢的秒針,一下一下敲在陸以然緊繃的神經上。潮濕的菸草味混著梅雨特有的鐵鏽與霉味,在狹窄的陽台裡打轉,嗆得他喉頭發緊。他靠在生鏽的欄杆上,手指夾著那根已經燒到一半的七星,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對街的南窗裡,蘇念站在工作檯前,手裡還握著一把剛修剪好的尤加利枝條。她抬起頭的瞬間,整個人定住了。

六公尺的巷弄,雨絲將世界切成細細的銀線,卻切不斷那道猝不及防撞上的視線。

陸以然看見她了。蘇念也看見他了——看見他狼狽地夾著菸,臉色在昏黃的陽台燈下顯得有些蒼白,眼角因為剛剛的咳嗽而泛著一點水光。那不是印象裡那個永遠把襯衫燙得平整、在圖書館靠窗位置安靜寫稿的少年。那是一個被生活磨得有些疲憊,卻依然努力把背挺直的大人。

時間在這一秒被雨水拉長了。蘇念的嘴唇微張,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她握著枝條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尤加利的葉片在她掌心被揉出一股清涼的苦香。

先移開視線的是陸以然。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慌亂地將手中的菸按熄在欄杆的鐵罐邊緣。動作太急,菸頭的火星在潮濕的空氣裡嘶了一聲就滅了,留下一截焦黑的菸蒂和一縷不甘心散去的白煙。他不敢再看對面,轉身就退回了屋內,還不忘將陽台的落地窗用力帶上,玻璃震動的嗡鳴混進雨聲裡。

蘇念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忽然暗下來一半的北窗,心跳卻像臉盆裡的水滴,失了節奏。她慢慢低下頭,假裝繼續整理手中的花材,可是剪刀怎麼也對不準枝條。她索性放下剪刀,走到窗邊,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冰涼的玻璃。玻璃上還殘留著白天的溫度,外頭的雨水順著窗框往下淌,在玻璃上蜿蜒出細細的水痕,就像那天他寫下又抹去的字一樣。

沒有人說話。雨替他們說完了。

隔天清晨,雨勢稍歇,但整座城市仍像泡在水裡。巷口的機車行鐵捲門拉起一半,老闆正拿著掃把將騎樓的積水掃向水溝。蘇念的花店「朝南花室」八點就開了門,她習慣性地先將門口的繡球花搬出去透氣。淡藍色與粉白色的繡球在陰雨過後顯得格外飽滿,花瓣上還沾著細小的水珠。

她一邊換水,一邊忍不住抬頭。那扇北窗的窗簾拉著,但隱約能看見裡頭透出的光。不知道他昨晚後來有沒有睡好,也不知道那盆被他買回去的藍紫色桔梗,現在是不是還插在他的玻璃瓶裡。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蘇念就輕輕搖了搖頭,逼自己將注意力拉回花桶裡。她拿起一支有些脫水的白玫瑰,俐落地剪去末端,斜切面露出新鮮的綠色。她總是這樣,用照顧花來照顧自己的心情。

傍晚六點多,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雨又開始下了起來。花店門口的暖黃燈光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暈開一圈光暈。鐵門外傳來一陣熟悉的、毫不客氣的腳步聲,伴隨著塑膠袋的摩擦聲。

「蘇老闆,來收留一下加班到快往生的朋友吧。」

許嘉琪撐著一把印著渡鳥書店LOGO的黑色大傘,另一手提著一個保溫提袋,風風火火地衝進騎樓。她是巷口那間獨立書店「渡鳥書店」的店員,也是蘇念從大學園藝社一路吵到現在的好友。跟蘇念的內斂不同,許嘉琪留著一頭俐落的短髮,說話又直又快,毒舌得要命,卻總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現。

「妳又沒帶傘衝去買湯了?」蘇念接過她手中的傘,幫她抖掉傘面的雨水。

「什麼叫又,我這叫捨命陪君子。」許嘉琪把保溫提袋往工作檯上一放,熟門熟路地自己去後頭拿碗筷,「巷口阿婆的剝皮辣椒雞湯,限量十碗,我排了二十分鐘搶到的。妳那個破套房的瓦斯爐上次不是才說點不著?快趁熱喝。」

保溫蓋一打開,濃郁的雞湯香氣混著剝皮辣椒微辣的氣味,瞬間驅散了花店裡淡淡的霉味與花草的潮氣。蘇念的心被這股熱氣燙得有點軟。她盛了一碗給許嘉琪,自己捧著另一碗,指尖終於有了溫度。

喝完湯,照例是整理花語手札的時間。這是蘇念開店以來雷打不動的習慣。一本厚厚的、米色封面的手帳本,紙張因為潮濕而有些微微的波浪。每一頁都貼著當天賣剩下或是不夠美而無法販售的花材拍下的拍立得照片,旁邊用黑色鋼筆寫下日期、天氣、客人的故事,以及她自己給那束花的註解。

許嘉琪最喜歡這個環節。她盤腿坐在蘇念對面的小板凳上,一邊幫忙把照片的四角貼上紙膠帶,一邊嘴上不停地碎念。

「昨天那個買黃色鬱金香要去跟女友道歉的男生,後來有回來嗎?」「那個訂了整整三十朵紅玫瑰要跟老婆求婚第二次的阿伯,照片洗出來沒?」

蘇念笑著一一回答,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今晚的頁面,她貼上了一張白玫瑰的照片——是昨天她不小心剪壞的那一支,花瓣邊緣有點焦黃,但花心依然潔白。

「這支白玫瑰,」她輕聲念出自己寫下的字,「花語是思念。客人說,要送給一個很久沒見的人。」

許嘉琪挑眉,湊過來看了一眼,立刻敏銳地嗅到不尋常的氣味。

「很久沒見的人?妳什麼時候也開始對客人的故事這麼有感觸了?妳以前都只會寫『祝對方早日康復』這種官方祝福語欸。」她用手肘撞了撞蘇念,眼神賊兮兮地往對街的北窗瞟去,「老實說,對面那個最近每天晚上都亮到凌晨一點、長得還不錯、昨天還跟妳買了一大束藍紫色桔梗的先生,到底是誰?別跟我說是老鄰居,這種眼神我可太熟了,渡鳥書店每天來來去去的文藝青年,十個有九個想追妳都不是這種欲言又止的死樣子。」

蘇念握著鋼筆的手一頓,筆尖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墨點。

「真的只是以前認識的人。」她垂下眼,聲音維持著一貫的禮貌與分寸,聽起來平靜無波,「剛好搬到對面而已。」

「以前認識的人會讓妳把白玫瑰剪壞?會讓妳從下午一直心不在焉到現在?蘇念,妳騙得了客人騙不了我。」許嘉琪毫不留情地戳破她,語氣卻放軟了些,「五年了,妳還是一樣,有什麼事都喜歡往那本本子裡塞,就是不肯直接說出來。」

蘇念沒有反駁。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像雨後葉尖的一滴水,欲墜不墜。她翻開手札的下一頁,貼上了另一張照片——是那束藍紫色桔梗,在陸以然離開後,她偷偷用手機對著對街窗戶拍下的模糊側影。照片裡的桔梗被插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瓶裡,瓶身映著窗外的雨光。

她拿起筆,在照片下方,一筆一劃,寫得極慢。

「六月十二日,雨。桔梗。」

「花語:永恆的愛。」

筆尖停頓了一下,墨水在紙上微微暈開。她抬頭,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對街。那扇北窗的燈還亮著,窗簾後似乎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正坐在書桌前,一動也不動。

蘇念收回視線,在那行字後面,又補上了一行更小的、幾乎要被雨聲掩蓋的字。

「——不敢交付的愛。」

寫完,她輕輕闔上手札,厚重的紙頁發出一聲悶響。像是把一個祕密,重新鎖回了心底最潮濕的角落。

許嘉琪看著她這個樣子,嘆了口氣,沒再追問。她站起身收拾碗筷,故作輕鬆地說:「行吧,不想說就不說。不過我可先說好,下次那位先生再來買花,我一定要好好盤問一下,看看是哪家的少年仔這麼有眼光,敢買桔梗來撩我們家蘇老闆。」

她一邊說,一邊走到門口去收傘。就在她拉開花店玻璃門的瞬間,門外騎樓的公布欄上,一張剛貼上去不久、被雨水打得半濕的粉紅色傳單,在風中啪啪作響。

許嘉琪隨意地瞥了一眼,臉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蘇念,」她的聲音少了平時的戲謔,多了一絲凝重,「妳過來看一下這個。」

蘇念聞聲走過去。粉紅色的紙上印著斗大的黑色標題,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都市更新說明會】本里老舊公寓耐震不足,劃入優先都更範圍……」

而傳單下方,用紅字清楚地列著都更的街廓範圍,第一排,就是她這間「朝南花室」所在的整排老屋。

雨聲忽然變得很大。對街北窗的燈光,在這一刻,輕輕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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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都更說明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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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那張粉紅色傳單被風吹得啪啪作響時,變大的。

蘇念站在花店的玻璃門後,伸手去碰那張紙。薄薄的影印紙吸飽了水氣,邊角已經捲起,黑色的標楷體標題卻因為油墨夠深,顯得格外清晰——【都市更新說明會】。

「本里老舊公寓耐震不足,劃入優先都更範圍,提升居住品質,打造宜居家園……」許嘉琪在她身後,一字一句地念出來,聲音越念越輕,最後只剩氣音。「下面還寫著,說明會地點就在明天下午兩點,忠孝里社區活動中心。說明人,蔡金旺里長,還有……承硯建設。」

蘇念的指尖停在傳單最下方那一行紅字上。

那是一張街廓圖,用粗紅線框起來的範圍,像是一個不太規整的長方形,正好把從巷口轉角的麵攤,到她這間「朝南花室」,再到隔壁賣了三十年的五金行,連同對街那排二樓公寓,全部框了進去。紅線的右下角,還很貼心地標註了一行小字:預計半年內完成意願整合與搬遷協調。

風又來了,把傳單吹得更鼓。雨水順著騎樓的鐵皮屋簷滴下來,正好滴在那個「半年」上,暈開一小塊粉紅。

「半年?」許嘉琪皺起眉,聲音裡的毒舌不見了,只剩下躁,「開什麼玩笑?半年是要人家搬去哪裡?妳的租約不是才剛續?」

蘇念沒有回答。她只是將那張濕掉的傳單,輕輕地,卻很用力地從布告欄的圖釘上撕了下來。紙張發出細微的撕裂聲,黏在木板上的一角被她留在原地,像一塊沒能帶走的傷口。

她把傳單折起來,折得很整齊,收進圍裙的口袋裡。動作太過冷靜,反而讓許嘉琪更擔心。

對街二樓,北窗的燈光在雨裡晃了一下。蘇念沒有抬頭,她怕自己一抬頭,就會忍不住去看那扇窗後面,是不是也有一個人,正站在霧氣濛濛的玻璃後,看著同一張傳單。

那一晚,花店打烊得比平常晚。雨沒有停,巷子裡的積水映著路燈,把整條街都泡在一種搖晃的橘黃色裡。蘇念把當天沒賣完的洋桔梗一枝一枝地修剪、包起來,放進冰箱。許嘉琪沒有走,她坐在收銀台旁的高腳椅上,幫她把花語手札翻到最新的一頁,然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札往蘇念的方向推了推。

蘇念提筆,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窗外的雨聲太大了,大到她聽不見自己心裡的聲音。

——

忠孝里的社區活動中心,就在巷子底那間土地公廟的二樓。鐵皮加蓋的屋頂,牆壁是淡綠色的油漆,牆角因為長年潮濕,長出了一片深色的苔痕,跟她公寓天花板的滲水痕跡一模一樣。冷氣不夠力,嗡嗡地響著,混著外面嘩啦嘩啦的雨聲,成了一種讓人昏沉的白噪音。

下午兩點不到,裡頭已經坐滿了人。大部分是住在這裡幾十年的老住戶,阿公阿嬤們穿著輕便的雨衣,拿著里長發的扇子當扇子搧風。也有幾個像蘇念這樣年輕一點的租客,坐在後排,神情不安地滑著手機。

蘇念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那條六米寬的巷子。從這個角度,她甚至可以看見自己花店鵝黃色的遮雨棚,和對街二樓那扇緊閉的北窗。窗戶的玻璃上,昨晚她看見的霧氣已經散了,乾乾淨淨的,什麼也沒有。

她把那張折好的粉紅色傳單和自己的租約影本,一起緊緊握在手心。紙張被手汗浸得有點軟。

兩點整,里長蔡金旺準時出現了。他穿著一件有些緊繃的POLO衫,肚子把布料撐得發亮,脖子上掛著一條粗粗的金項鍊,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縫,親切得像每一個會在選舉前來發面紙的長輩。

「各位鄉親,大家午安、大家好!」他拿起麥克風,聲音透過老舊的喇叭,有點刺耳,「感謝大家風雨無阻來參加這個說明會啦!我知道大家都很關心,我們這排老房子,住了幾十年,感情很深。但是呢,市政府有美意,建商也有誠意,今天就是要來跟大家報告一個好消息!」

他身後的投影布幕亮了起來,出現「承硯建設 都市更新事業計畫說明」的字樣。一個穿著淺灰色西裝、看起來三十出頭的男人站了起來,對著大家微微鞠躬。

「各位里民大家好,我是承硯建設的專案經理,趙承硯。」他的聲音很溫和,語速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受過專業訓練的、讓人安心的節奏感。他沒有像蔡金旺那樣大聲嚷嚷,而是像在跟每一個人單獨說話。「很感謝蔡里長的協助,也謝謝各位在這樣的雨天還願意來了解。我們都知道,都更是大事,關係到大家的家,所以我們今天,就是想用最清楚、最透明的方式,來說明未來的規劃。」

他切換了下一張投影片,是精美的3D模擬圖。一棟棟嶄新的、帶著大片玻璃帷幕的電梯大樓,取代了現在低矮、漏水、牆面剝落的老公寓。大樓底下是挑高的店面,中庭還有綠意盎然的空中花園。

「大家請看,這是我們初步的規劃。未來的建築,會完全符合最新的耐震法規,抗震係數是現有的三倍以上。每一戶都會有電梯,有地下停車場,一樓也會規劃成更現代化的店面街廓。」趙承硯的雷射筆在圖上移動,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專業與樂觀,「我們理解,改變總是會帶來不便。所以公司這邊,也提出了非常優渥的條件。除了法定的權利變換補償之外,我們額外提供每一戶五十萬元的搬遷補助,以及半年的租金補貼,讓大家可以無縫接軌地找到新的地方。」

「五十萬?」前排的一個阿伯小聲地跟旁邊的老伴說,「聽起來好像不錯喔?我們那個樓梯,妳膝蓋不好,每次爬都爬得要死,以後有電梯就好了啦。」

「是啊是啊,我兒子一直叫我們搬去跟他住新大樓,這樣剛好。」另一個阿嬤也點著頭,眼裡有了期待。

但後排的氣氛卻不太一樣。五金行的老闆娘舉起了手,聲音有點抖:「趙先生,我想請問一下,我們這種做小生意的,搬走了,客人要去哪裡找我們?我們在這裡做了三十年,都是靠巷子口的老客人互相介紹,新大樓的店面,租金我們哪租得起?」

趙承硯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依然溫和地笑著,回答得滴水不漏:「老闆娘,您的擔心我們完全理解。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會提供租金補貼的原因。至於未來的店面,我們會以最優惠的價格,優先提供給原住戶承租。當然,商業模式的轉變是必然的,但更好的環境,也會帶來更多的人流,這是長遠的投資。」

他的話,每一句都對,每一句都合理,卻也每一句都輕飄飄地,把「生活」兩個字,換成了「投資」、「人流」、「容積率」這些更有效率的詞彙。

蘇念聽著,手心越來越緊。她想起自己花店裡,那面她親手漆成莫蘭迪綠的牆,那個她從舊家具行淘回來的、木頭已經被磨得發亮的長桌,還有那本放在收銀台下,寫滿了客人故事的花語手札。那些東西,要怎麼換算成容積率?要怎麼放進那棟玻璃帷幕的大樓裡?

蔡金旺看氣氛有點僵,立刻出來打圓場:「哎呀,大家不要想那麼多啦!這是政府的美意,是要讓我們住得更安全、更舒適啦!房子老了,漏水、壁癌,哪一個不是問題?趙經理他們是大公司,很有信用啦!大家把同意書簽一簽,早點搬,早點享受新房子,這不是很好嗎?」

他一邊說,一邊讓志工把一疊疊的「都市更新意願徵求同意書」發了下去。白紙黑字,印著密密麻麻的條款。

就在這時,趙承硯切換到了最後一張投影片,上面用紅字寫著時程規劃。

「最後,跟各位報告一下我們的期程。為了配合市府的獎勵時程,我們預計在半年內,完成八成的意願整合,並請各位住戶與租戶,在期限內完成搬遷與點交。我們會有專人,一對一地協助大家處理後續事宜,請大家放心。」

半年內,完成搬遷。

那幾個字,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地,卻準確地,刺進了蘇念的耳朵裡。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租約。租約上,白紙黑字寫著,她跟房東簽了兩年,還有一年半才到期。房東太太人很好,當初知道她想開花店,還特地算她便宜一點,說年輕人創業不容易。可是租約的最後一行,也同樣用小字寫著:如遇政府政策或都市更新等不可抗力因素,房東得提前三個月通知解約。

她的指尖,在那行小字上,掐得發白。

原來,所謂的「不可抗力」,就是這樣溫和而有效率地到來的。它不需要惡言相向,只需要一場說明會,一份精美的簡報,和一句「提升居住品質的美意」,就可以讓她用兩年時間,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小小王國,在半年內,化為烏有。

她忽然覺得活動中心裡的冷氣,變得好冷。雨聲從鐵皮屋頂傳來,變得又悶又響,像是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她把那份空白的同意書,摺好,放回桌上,沒有簽。

散會的時候,人群慢慢散去,有人興高采烈地討論著未來的新家,有人愁眉苦臉地打電話給家人。蘇念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她把租約和那張粉紅色的傳單,重新折好,放進包包最深處的夾層,然後拉開活動中心那扇生鏽的鐵門。

門外,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

巷子裡的空氣,被雨水洗得特別乾淨,帶著一種泥土和青苔混合的、潮濕的清香。夕陽很努力地從雲層的縫隙裡擠出來,把整條巷子,照成一種溫柔的金色。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對街。

二樓那扇朝北的窗,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了。陸以然就站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馬克杯,好像剛從屋內走出來透氣。他的頭髮有點濕,像是剛洗過臉。他看見了剛從活動中心走出來的蘇念,兩個人隔著那條被雨水洗得發亮的、僅僅六米寬的巷子,猝不及防地對上了視線。

他的眼神,先是有些驚訝,隨即,變成了一種欲言又止的、溫柔的擔憂。他好像想說什麼,嘴唇動了一下。

蘇念站在原地,手還緊緊地抓著包包的背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想對他笑一下,像往常那樣,禮貌地點個頭就好。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眼眶卻有點熱。

她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低下頭,快步走回了自己那間被紅線框住的、鵝黃色的花店裡。

而那扇北窗後,陸以然握著馬克杯的手,也在那一刻,緊了緊。杯子裡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也模糊了那個匆匆離去的、瘦小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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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共用一把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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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天氣應驗了氣象預報說的那句「不穩定的西南風帶來對流」,上午明明還透著一點薄薄的陽光,到了午後一點多,整片天空便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沉沉地壓在舊城區低矮的屋頂上。

蘇念早上把那張粉紅色的都更傳單和租約一起收進了花店櫃檯最底層的抽屜,用一把小小的銅鑰匙鎖了起來。她告訴自己不要再去想半年搬遷這種事,至少今天,先把客訂的乾燥花束和母親節檔期的花材表整理好。許嘉琪中午送來了便當,兩人坐在工作桌前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許嘉琪還是那句話:「真的要談,姊陪妳去談,補償金一毛都不能少。」蘇念只是笑著把排骨夾給她,說先把今天過完再說。

一點四十分,蘇念才想起有一批從內湖花市訂的進口洋桔梗,廠商說匯款後才能出貨,收據得趕在郵局三點半前寄出。她看了一眼窗外,雲層雖厚,但雨還沒落下來,便只拎了包包和牛皮紙袋,快步往巷口的郵局走去。基隆的午後就是這樣,前一秒還是悶熱的陰天,下一秒就能翻臉。

她剛把掛號單填好,櫃檯小姐才將印章敲下去,外頭就傳來一陣極密的刷刷聲。不是那種溫柔的梅雨,是夏季對流特有的、毫不客氣的潑雨。豆大的雨點砸在郵局外的帆布遮雨棚上,砸在騎樓的磁磚地上,砸在對面機車行的鐵皮屋頂上,瞬間將整條街敲成了一面鼓。騎樓外頓時白茫茫一片,雨線斜切進來,打濕了郵局門口那塊「小心地滑」的黃色立牌。

蘇念站在騎樓的柱子邊,往巷子裡望去。雨太大,視線只能看到十幾公尺,整條巷弄的顏色都被雨水沖得發亮。她下意識地往包包裡摸,空的。早上出門時明明記得要帶那把鵝黃色的折疊傘,卻在出門前被一通廠商的電話岔開,傘還好好地掛在花店門後的掛鉤上。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有些懊惱地抿起嘴唇。手機顯示一點五十五,還有工作要做,總不能一直困在這裡。雨棚下的水氣混著柏油路被曬了一早上後驟然被雨淋的味道,一種溫熱的、帶著鐵鏽和泥土的氣味撲上來。她的鞋尖已經被噴進來的雨濺濕了一小片。

就在她考慮要不要直接衝回去,反正只有三百公尺時,雨幕裡出現了一把傘。

一把很小的、深藍色的自動傘。

撐傘的人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藍色T恤和深色長褲,手裡還提著一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裡頭裝著一罐牛奶和一包吐司。雨太大,他微微低著頭,劉海被風吹得有些亂,眼鏡上沾著細小的水珠。是陸以然。

他顯然也看見了她。

兩個人隔著約莫五公尺的雨簾對上視線。時間在那一刻被拉得很長。蘇念看見他的腳步頓了一下,握著傘柄的手指緊了緊。陸以然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很明顯的遲疑,不是猶豫要不要幫忙的那種客套,而是更深的、像是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資格靠近的踟躕。那遲疑大概只有三秒鐘,卻讓蘇念的心口也跟著緊縮了一下。那三秒裡,雨聲好像被按下了靜音,她甚至能聽見自己有些快的心跳。

然後,他做出了決定。

他沒有出聲叫她,只是朝她這邊走近了兩步,將那把本來就小的傘,往她的方向傾斜了大半。他的半邊肩膀瞬間就暴露在雨裡,T恤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沒帶傘?」他開口,聲音有點啞,像是被雨聲泡過。很輕的一句,卻讓蘇念的眼眶沒來由地一熱。

「嗯,忘了。」她點點頭,聲音比平常更小,「你怎麼會在這裡?」

「去幫我媽買點東西。」他把塑膠袋往身後藏了藏,好像怕雨打濕它,「走吧,一起回去。」

蘇念沒有再推辭。這種雨,任何客氣的「不用了」都顯得矯情。她往他的傘下靠了一步,兩人的距離瞬間被拉近到一個有些危險的範圍。深藍色的傘面很小,兩個人要都不淋濕,就必須靠得很近。她的肩膀幾乎要貼上他的手臂,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精混著一點點舊書本的味道,還有雨水打在傘布上那種清新的、帶著一點塑膠的氣味。

他們並肩走進雨裡。

雨點密集地敲在傘面上,發出連續不斷的、噠噠噠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傘頂撒了一把細碎的石子。為了不讓她淋到,陸以然一直將傘朝她那邊偏,自己的右肩和後背很快就濕透了。蘇念注意到了,小聲說:「你這樣會全濕的,傘往中間一點沒關係。」

「沒關係,我回去就到了。」他說,語氣還是那種慣有的、把自己放在後面的溫柔,「妳不要感冒了,花店不能沒有人。」

蘇念沒再說話,只是悄悄地將自己的步伐放慢了一點,讓兩人的腳步能對上。巷弄的地面已經積起了淺淺的水窪,每走一步都會濺起小小的水花,打濕他們的褲管和小腿。偶爾,他們的肩膀會因為路面不平或是閃避水窪而不小心輕輕碰在一起,一碰到,兩人又會像是被什麼燙到一樣,極有默契地、輕輕地往各自的方向挪開一點點,留出一個禮貌而僵硬的縫隙。那短暫的觸碰留下的溫度,卻比雨水更明顯。

為了沖淡這種讓人不知所措的沉默,陸以然先開了口。

「還記得嗎?以前大學通識課,我們翹課跑去基隆廟口。」他忽然說,聲音裡帶上了一點很淡的笑意。

蘇念一愣,隨即也笑了出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記得,妳說要帶我去吃『全台灣最好吃的甜不辣』,結果我們兩個在雨裡等了四十分鐘的公車。」她接過話,眼睛彎了起來。

「對,然後到的時候,甜不辣已經賣完了,只剩下豬血糕。」陸以然也笑了,眼鏡後的眼睛在傘下的陰影裡顯得特別溫柔,「妳還很生氣,說老闆一定是看我們是學生,故意不賣我們。」

「我哪有!」蘇念抗議,語氣卻是輕快的,「明明是你說,既然來了就不能空手回去,硬要買兩碗豬血糕,結果我們兩個坐在廟口的騎樓下,一邊吃一邊被雨噴得滿身都是。」

「那天的雨也跟今天一樣大。」陸以然輕聲說。

他們聊著那些瑣碎的、毫無意義卻又無比珍貴的往事,像是把五年空白的時間,輕輕地用一段路的距離縫補起來。沒有人提起分手,沒有人提起那個不告而別的畢業季,也沒有人提起那張粉紅色的傳單。他們只是聊甜不辣,聊那個總是點名卻又總是讓他們過關的通識課老師,聊那間早已關門的巷口影印店。輕鬆得,好像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好像他們只是兩個在雨天偶遇的老同學。

可是蘇念知道,不是的。她的餘光能看見他濕透的肩膀,能看見他握著傘柄時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的指節,能看見他為了讓她好走一點而刻意放慢的步伐。這份體貼,和五年前那個會把外套直接罩在她頭上的大男孩一模一樣,卻又多了成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分寸感。

三百公尺的路,因為雨,變得很短,又變得很長。

花店那扇鵝黃色的木門很快就出現在眼前,門口的風鈴在風雨中輕輕晃動,卻沒有發出聲音。到了屋簷下,蘇念連忙從傘下跨出來,站到乾燥的騎樓裡。她轉過身,看著還站在雨裡的陸以然。他的頭髮全濕了,髮梢滴著水,順著臉頰滑進領口。眼鏡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謝謝你。」她輕聲說,聲音被雨聲襯得有些模糊,「真的,謝謝你。不然我不知道要在郵局等多久。」

陸以然看著她,笑了笑,那個笑容有些狼狽,卻很乾淨。

「小事。」他說,然後做了一個讓蘇念完全愣住的動作。

他沒有把傘收起來,也沒有走進騎樓躲雨,而是直接將那把深藍色的傘,連同傘柄,一起遞給了她。

「妳拿著吧。」他說,「妳的花,怕潮。」

「可是你——」蘇念下意識地想推回去,「你回去會淋濕的,就在對面而已,你撐回去啊。」

「不用,就幾步路。」他已經把傘塞進了她的手裡,指尖在交接的瞬間短暫地碰到了她的指尖,冰涼而濕潤。下一秒,他像是怕她再拒絕一樣,轉身就衝進了雨裡。

沒有傘,沒有停頓。他就那樣用手稍微擋了一下頭,提著那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快步跑過那條僅僅六米寬的巷子。雨水瞬間將他整個人吞沒,他的背影在白茫茫的雨幕裡顯得有些單薄,卻跑得很快,一下子就衝進了對面公寓那個昏暗的樓梯間。

蘇念站在花店的騎樓下,手裡握著那把還留有他體溫的、滴著水的深藍色傘,整個人僵在原地。

雨還在下,噼哩啪啦地打在騎樓外的馬路上。手中的傘不斷地往下滴水,在她腳邊的磁磚上暈開一灘深色的水漬。她抬起頭,望向對街二樓那扇朝北的窗。窗戶緊閉著,玻璃上全是雨水的痕跡,什麼也看不清。可是她知道,他就在那扇窗後面,或許正在用毛巾擦著頭髮,或許也正隔著滿是水痕的玻璃,往她這邊望過來。

那把傘很小,傘布還在滴水,卻沉甸甸的,像是承載了什麼無法言說的重量。潮濕的空氣裡,除了雨味和花香,還多了一種久違的、心跳漏拍的悸動,正隨著雨聲,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心口。

她將傘緊緊地抱在胸前,像是抱住了一束不敢收下的花。

而對街二樓,陸以然靠在窗邊的牆壁上,渾身濕透,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沒有去拿毛巾,只是隔著那扇模糊的雨窗,靜靜地看著對面騎樓下那個抱著傘的、瘦小的身影,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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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玻璃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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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深藍色的傘,蘇念終究沒有立刻還。

她把它收進了花店最後方、靠近儲藏室的那個鐵製傘架裡。傘面還濕著,水珠順著傘骨一滴一滴落在磁磚上,暈開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本來想把它晾在騎樓下,讓風吹乾,可是不知為什麼,手指碰到那微涼的傘布時,又縮了回來。像是怕晾乾了,那一點點殘留的溫度也會跟著蒸發掉。

她抱著傘在騎樓下站了很久,直到對面二樓那扇朝北的窗亮起了暖黃色的光,才匆匆轉身,假裝忙碌地去整理那些已經整理過的花材。

雨在凌晨三點多的時候停了。

陸以然是被冷醒的。他整個人靠坐在窗邊的地板上,身上還穿著那件半乾的襯衫,頭髮也只是隨意擦過。窗外的雨已經停歇,只剩下屋簷偶爾滴落的水聲。他一抬頭,就看見對面花店的鐵門已經拉下了一半,裡頭卻還透出一點光。蘇念還沒走。

她坐在工作桌前,低著頭,不知道在寫什麼。那盞小小的、可移動的立燈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柔和,雨後的空氣裡,連她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長。陸以然就那樣坐在冰涼的地板上,看了很久。他想起下午共傘時,她的肩頭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臂,兩個人都像是被燙到一樣立刻彈開,卻又誰也沒有把傘往自己那邊多拉一點。

那種小心翼翼的客氣,比直接的疏離更讓人心裡發酸。

隔天一早,蘇念開門的時候,發現對面二樓窗外的那個狹窄水泥窗台上,多了一點東西。

她花店的窗台朝南,終年有陽光,而他那邊的窗台朝北,終年潮濕,長年只有曬不乾的青苔。那天清晨,他的窗台上卻放著一盞燈。不是那種大型的立燈,而是一盞很舊的、暖黃色的書桌檯燈,燈罩是霧面的玻璃,燈光昏黃而安靜。燈沒有開,只是靜靜地放在那裡,電線順著牆角垂下來,像是一個無聲的邀請。

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昨晚她加班到深夜,他看見了。

這條巷子裡的舊公寓,電線老舊,許多租客為了省電,入夜後走廊的燈總是壞了也不修。巷子一暗,花店那扇大大的玻璃門就會顯得特別亮,也特別孤單。那盞燈,是他在說,妳晚歸的時候,這裡有光。

蘇念沒有傳訊息道謝。那太正式了,正式得像是要把那份溫柔推回去。她只是低下頭,從店裡挑了一株最小的多肉植物。那是一株粉綠色的虹之玉,葉片飽滿,像一串小小的葡萄,養在一個拇指大小的白色陶盆裡,怎麼樣都養不死,很適合沒有時間照顧植物的人。

趁著中午陸以然似乎出門的時候,她踮起腳,輕輕將那個小陶盆放在了他窗台的內側,靠牆的那一角,不會被雨淋到,卻能在他一開窗就看見。小小的、綠綠的一點,在灰濛濛的水泥和青苔之間,顯得格外有生機。

當天下午,陸以然回來,一眼就看見了。他站在窗前,伸出手,指腹輕輕碰了一下那飽滿的葉片。冰涼的、帶著一點絨毛的觸感。他沒有把它移開,也沒有拍照傳訊息說謝謝。他只是把那盞檯燈往多肉的方向挪近了一點,讓兩樣東西靠在一起。

從那天起,兩扇窗的互動就變成了一種不說破的默契。

他會在深夜十一點多,聽見對面鐵門拉下的聲音時,才把那盞檯燈打開。光線不強,剛好能照亮巷子裡那一小塊被雨水浸得發黑的柏油路,像一座小小的燈塔。蘇念則會在清晨整理花材時,替他的多肉噴一點水,有時候會順手放上一小段當天修剪下來的尤加利葉,讓那灰色的窗台多一點淡淡的香氣。

他們沒有再共撐一把傘,也沒有刻意約好要見面。所有的問候,都只透過那六米寬的距離,透過光和植物,靜靜地傳遞。許嘉琪來送午餐的時候看到,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

「妳們兩個是國中生嗎?」她一邊把便當裡的香腸夾給蘇念,一邊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窗台,「喜歡就直接去按電鈴啊,搞什麼窗台傳情,現在是演《羅密歐與茱麗葉》嗎?人家那是陽台,妳們這是發霉的窗台欸。」

蘇念被她說得臉頰發燙,低頭假裝在挑玫瑰的刺,聲音小小的。

「才不是……就只是……鄰居互相幫忙而已。」

「互相幫忙會幫到把人家窗台當成自己花園在佈置?」許嘉琪哼了一聲,卻還是幫她把那株多肉旁邊掉落的枯葉撿了起來,「不過算了啦,妳開心就好。總比妳之前每天對著那本花語手札發呆好。」

蘇念沒有反駁。因為她自己也清楚,這種隔著窗的陪伴,已經讓她那顆因為都更傳單而懸空的心,稍稍落回了地面一點。

真正的打破沉默,是在三天後的一個雨夜。

那天梅雨又回來了,而且下得比上次更兇。從傍晚開始,雨就沒有停過,豆大的雨點砸在鐵皮屋頂和騎樓的遮雨棚上,發出密集而吵雜的聲響。巷子裡的積水很快就漫過了腳踝,整座小城像是被泡在了水裡。

蘇念本來已經準備關店了,卻因為一筆臨時的訂單耽擱了。有個客人訂了一束要去探病的白色洋桔梗,指名要她親手包。她一個人留在店裡,暖氣開著,玻璃門內外溫差太大,整扇朝南的落地玻璃很快就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霧。

她包好花,坐在桌前發呆,視線不自覺地又飄向對面。對街二樓那扇朝北的窗,同樣也覆上了一層霧氣。暖黃色的檯燈在霧氣後面暈成一團光,看不真切。

然後,她看見那團光後面,有個人影靠近了。

是陸以然。

他也正看著這邊。隔著兩層霧濛濛的玻璃和一條被雨水填滿的巷子,他們的視線在半空中相撞。蘇念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低下頭。

可是他沒有移開視線。

他遲疑了很久,久到蘇念以為他只是要關窗。然後,她看見他緩緩抬起了手。

他用食指,在自己那扇充滿霧氣的玻璃上,一筆一劃地寫字。

因為有霧氣,字跡很清晰。因為隔著雨和距離,字顯得有點歪斜,卻格外用力。

他寫的是——「最近好嗎?」

四個字,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卻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蘇念平靜了五年的心湖。

她的鼻尖忽然有點酸。五年了。從大學畢業那個同樣下著雨的六月,到現在,他們在這條巷子裡重逢一個多月,說過最長的一句話,也不過是「謝謝你的傘」和「甜不辣要加辣」。那些禮貌的、客套的、保持距離的對話裡,誰也沒有勇氣先問出這句話。

最近好嗎?你過得好嗎?這五年,你有沒有偶爾想起我?

蘇念的眼眶有點熱。她幾乎是衝動地站了起來,也走到自己的玻璃門前。

外面的雨還在下,噼哩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她深吸了一口氣,學著他的樣子,用指尖在冰涼的、覆著霧氣的玻璃上,寫下了回應。

她的字比他的小一點,也更秀氣一點。

「還好,你呢?」

寫完後,她抬起頭,透過自己寫的字,看向對面。

陸以然還站在那裡。他看見了她的字。即使隔著雨幕和霧氣,蘇念也能感覺到他整個人輕輕震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那是這一個多月來,蘇念第一次看見他真正地、放鬆地笑。不是那種禮貌性的、淡淡的微笑,而是嘴角真正揚起,眼睛也跟著彎起來的笑容。即使模糊,卻讓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他立刻又抬起手,想要再寫些什麼。蘇念也把手放在玻璃上,準備繼續這場遲來五年的對話。

可是,雨太大了。

一陣強風夾著雨水斜斜地打在兩扇窗上,玻璃上的霧氣被雨水迅速沖刷、暈開。陸以然才剛寫下一個「我」字的第一筆,那個字就被一道蜿蜒而下的水痕徹底糊掉了。蘇念這邊的「還好」兩個字,也隨著水痕慢慢往下流淌,變得扭曲而模糊。

他們同時愣住了。

指尖還停在冰涼的玻璃上,字卻已經看不清了。想說的話,才剛起了一個頭,就被這場不解風情的梅雨給硬生生打斷。

巷子裡只有嘩嘩的雨聲。兩個人隔著兩扇被雨水洗得一片模糊的窗,就那樣靜靜地望著對方。明明想說的話還有很多,明明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卻又只能停在這裡。

陸以然隔著雨窗,對她無奈地、卻又帶著一點寵溺地搖了搖頭,嘴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蘇念看懂了,他說的是「晚安」。

她也對他點了點頭,同樣無聲地回了一句「晚安」。

那一夜,那兩行被雨水暈開的字,雖然沒有完成一句完整的對話,卻成為他們五年後,第一次最誠實的問候。比任何一束花、任何一封信都還要真切。

蘇念關掉店裡的燈,抱著那本花語手札走上樓。她沒有擦掉玻璃上那道模糊的水痕,就讓它那樣留著。

而對面的陸以然,也沒有擦掉自己窗上的那個「我」字。他回到書桌前,拉開了最底層的抽屜。抽屜深處,靜靜躺著一疊已經泛黃的信紙,最上面一封的信封上,寫著她的名字。那是五年來,他從未寄出的信。

他拿起手機,螢幕亮起,是一封來自深夜咖啡館的未讀訊息。

發訊人是江以恆,只有一行字:

「以然,明天有空來店裡坐坐嗎?關於五年前那件事,我想,有個誤會你可能一直搞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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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 錯置的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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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凌晨四點多停的。

陸以然沒有睡。

他坐在書桌前,檯燈開著最弱的那一檔,光暈只夠照亮桌面的方寸。最底層的抽屜被拉開來,裡頭那疊信紙靜靜地躺著,邊角已經泛黃,像是被潮濕的空氣浸潤過無數次。最上面那一封,信封上用很淡的藍色原子筆寫著「給蘇念」,字跡是五年前的他,筆畫還帶著一點用力的稜角,不像現在這般收斂。他沒有拆開,只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信封的封口,那裡的膠水早已失去黏性,卻還是緊緊地閉著,像一個沒有說完的句子。

對面二樓的花店暗著,只有走道那盞小夜燈還亮著。蘇念窗上的那道水痕也還在,玻璃外側,昨夜他用指尖寫下的那個「我」字,被雨水暈開後只剩下一團模糊的、淺淺的痕跡,像呼吸在玻璃上留下的霧氣,散不掉,也看不清。

手機螢幕在黑暗裡亮了一下。

是江以恆的訊息,時間顯示為凌晨一點十七分,他那時還醒著。「以然,明天有空來店裡坐坐嗎?關於五年前那件事,我想,有個誤會你可能一直搞錯了。」

陸以然把手機倒扣在桌上,胸口像是被什麼很輕、卻很鈍的東西壓了一下。五年,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把那段記憶收納得很好,折得平平整整,放進抽屜最深處。可原來只要輕輕一提,那些被時間磨得溫潤的稜角,還是會硌得人生疼。

深夜咖啡館在巷子的最底端,再往外走就是通往山坡的階梯。它的名字就叫「夜燈」,沒有招牌,只有一盞手寫的燈箱,雨天裡看起來尤其溫暖。老闆江以恆是這條巷弄的靈魂人物,三十多歲,話不多,卻記得所有常客的習慣。誰不喝牛奶、誰的咖啡要多一份濃縮、誰總是在截稿前才會出現,他都記得。陸以然在這裡寫了三年的稿子,從研究所到成為自由撰稿人,許多個卡稿的夜晚都是在這張靠窗的木桌前度過的。江以恆從不多問,只會在他把筆電闔上、煩躁地抓頭髮時,無聲地續上一杯熱水。

隔天下午,梅雨暫歇的空檔,天光難得清透。巷弄裡的積水還沒全乾,機車駛過會濺起小小的水花,牆角的苔痕被雨水洗得發亮。陸以然出門時,特意抬頭看了一眼對面。花店的鐵門拉起了一半,蘇念正背對著巷子在整理花桶,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圍裙,馬尾隨意地紮著。她似乎察覺到視線,回過頭來,兩人的目光在六米寬的巷弄上方短暫地相接。陸以然下意識地想舉手打招呼,卻又覺得太刻意,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蘇念也點了點頭,嘴角有一個很淺的笑。那個笑容讓他忽然有了勇氣往巷底走去。

推開「夜燈」的木門,風鈴輕響。店裡沒有客人,只有煮虹吸咖啡時咕嚕滾動的聲音,和一張正在播放的老黑膠,針尖摩擦出細微的沙沙聲。江以恆站在吧台後,穿著深灰色的圍裙,正在用手沖壺細細地繞圈。看見他進來,江以恆抬起頭,笑了笑。

「來了。」江以恆說,聲音和他的咖啡一樣溫和,「還是老位子?靠窗那桌我幫你留著。」

「謝謝。」陸以然在那張熟悉的位子坐下,木頭的觸感溫潤,被許多人的手肘磨得發亮。他把背包放在一旁,卻沒有拿出筆電。

江以恆端來一杯手沖,淺焙的豆子,帶著柑橘和花香的氣味。「今天不趕稿?」

「嗯,」陸以然捧起馬克杯,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想來坐坐。」

江以恆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看著窗外那條被雨水洗過的巷子,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

「以然,你還記得五年前,你們畢業典禮那天嗎?」

陸以然的手頓了一下。

畢業典禮那天,台北也下著雨,和這幾天的梅雨很像。他記得禮堂裡很悶熱,師長致詞冗長,他坐在位子上,手機震動個不停,是母親從基隆醫院傳來的訊息,要他結束後趕快回去。典禮結束後,他在人群裡找蘇念,怎麼也找不到。傳訊息給她,沒有回應。打電話,轉進語音信箱。後來他聽同系的同學說,蘇念申請到了去京都的交換計畫,那天晚上就要去機場。他站在禮堂外的走廊,看著外頭的大雨,心裡有一個地方,慢慢地、安靜地塌陷了下去。他以為,那是她的選擇,不告而別的選擇。他尊重她的選擇,所以他沒有再追問,只是把那封已經寫好的長信,收進了抽屜。

「記得,」陸以然的聲音有點乾啞,「那天下很大的雨。」

「對,很大的雨。」江以恆點點頭,「那天蘇念有來我這裡。」

陸以然猛地抬起頭。

「她穿著學士服,外頭還套著一件透明的雨衣,頭髮都濕了。」江以恆的語氣平淡,像是在描述一杯咖啡的風味,卻讓陸以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在我這裡等了很久,大概三個小時吧。就坐在你現在坐的這個位子,一直看著門口。她問我,你有沒有來過,有沒有留下什麼話給她。」

「她……等我?」陸以然覺得自己的聲音不像是自己的。

「我跟她說沒有。」江以恆看著他,眼神裡有一點歉疚,「因為你真的沒來。我後來才知道,你那天典禮一結束就趕去醫院了,對吧?你母親那陣子住院。」

記憶的底片,在這一刻忽然錯置了。

陸以然腦海裡那張已經定格五年的畫面——蘇念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向出境大廳的畫面——開始出現裂痕,邊角捲翹,顯影出另一種完全不同的顏色。如果她那天是在等他,那為什麼他的訊息她沒有回?為什麼電話打不通?

「我有傳訊息給她,」他急急地說,像是要抓住什麼,「我傳了很長的訊息,跟她說……跟她說我會在禮堂後面的榕樹下等她。可是她沒有回。我以為她是不想回。」

江以恆皺起眉頭,「什麼時候傳的?」

「典禮結束後,大概三點多。」

「那就對了。」江以恆嘆了口氣,「那陣子你的門號是不是換過?我記得你那時說,家裡為了照顧阿姨,換了新的電信方案,舊的門號收訊不好。」

陸以然愣住了。他想起來了。那年五月,母親的病情反覆,他為了方便和醫院聯繫,確實換了一個新的門號。舊門號多用了幾天才退租,那幾天的訊息,電信公司說可能會延遲,甚至遺失。他當時心煩意亂,根本沒有在意這個細節。他以為蘇念收到了,卻選擇沉默。

「還有,」江以恆站起身,走到吧台後方,從一個堆滿雜物的木櫃裡,抽出一個落滿灰塵的牛皮紙袋,「這個,你看看。」

紙袋裡是一疊泛黃的信紙,最上面一封,信封上是蘇念的字跡,清秀而用力,寫著「給陸以然」。信封的封口被膠帶胡亂地黏著,邊角已經破損。

「這是她那天留下的。」江以恆說,「她說如果我見到你,就幫她轉交給你。我那時剛好要去整理社團的舊器材,就順手把它放在文學院社團辦公室的抽屜裡,想說你總會去那裡拿東西。可是後來……社團辦公室整修,很多東西都被當成廢紙清掉了。我也是前陣子整理倉庫,才在一個舊紙箱裡找到它,被壓在一堆社團的迎新海報下面。」

陸以然的手指有些顫抖,他接過那封信,卻不敢拆開。信紙很薄,透過光,可以看見裡頭密密麻麻的字。五年前的蘇念,想對他說什麼?

「我一直以為,是她選擇出國,是她先放棄的。」陸以然低聲說,聲音裡有一種被時間愚弄的茫然,「我以為她不想被我耽誤,所以我……我才沒有去找她。」

「她沒有出國。」江以恆搖搖頭,語氣篤定,「那個京都的交換,是備取,她根本沒去。她那天等不到你,後來還去你們系館找過你,聽說你已經離開了,她才哭著走的。我看她那個樣子,以為你們只是吵架,過幾天就會和好。沒想到這一錯過,就是五年。」

咖啡已經冷了,表層結起一層薄薄的膜。黑膠唱片走到盡頭,唱針空轉,發出規律的喀喀聲。巷子外頭,不知何時又飄起了細雨,輕輕地打在騎樓的帆布上。

陸以然覺得腦海裡那捲關於五年前的底片,徹底錯置了。原來不是她不告而別,而是他的訊息沒有送達;原來不是她選擇離開,而是他的信被誤放在抽屜深處。他們兩個人,都在用自己的自尊與體貼,去解讀對方的沉默,卻把一份最真切的喜歡,解讀成了放棄。時間在這五年裡,緩慢地雕刻著他們,把當年的熾熱磨成了如今小心翼翼的問候,卻也讓那個誤會,像牆角的苔痕一樣,越長越深。

他把那封沒有寄出的信,緊緊地握在手心,紙張被手心的汗微微浸濕。

「以然,」江以恆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輕聲說,「有些話,如果當年沒說清楚,現在還來得及。別讓雨一直下在心裡。」

陸以然沒有說話,只是站起身,把那杯已經冷掉的咖啡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從舌尖漫到喉嚨。他對江以恆點了點頭,推開門,走進了綿綿的細雨裡。

他沒有撐傘。雨絲落在他的頭髮和肩膀上,微涼。他抬起頭,看向對面二樓那扇朝北的窗。蘇念的花店亮著燈,她正坐在窗邊,低頭寫著什麼,花語手札攤在膝上,神情專注。似乎是感覺到他的視線,她抬起頭來,隔著雨幕與他對望。

陸以然把手中的信,舉起來一點。隔得太遠,她看不清那是什麼,只是疑惑地歪了歪頭。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那個被雨水暈開的「我」字,還留在他的窗上,像一個沒有說完的開頭。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不是江以恆,是許久未聯絡的大學社團學妹傳來的訊息,附帶著一張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是五年前畢業典禮那天的社團大合照。在照片最角落的背景裡,依稀可以看見兩個人——一個穿著學士服的女孩,撐著一把透明的傘,站在雨中的榕樹下焦急地張望;而另一個穿著襯衫的男孩,正低頭看著手機,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兩個人背對著彼此,距離不到十公尺,中間隔著一場大雨。

學妹的訊息只有一句話:「學長,我在整理雲端相簿找到這個,你們當年是不是錯過了什麼?」

雨,忽然下得大了起來,噼啪地敲在巷弄的每一寸屋瓦上。而那封被錯置了五年的信,此刻正在陸以然的手中,因為雨水的浸潤,悄悄地暈開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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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 畢業季那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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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忽然下得大了起來。

噼啪的雨點不再是先前那種細密的梅雨絲,而是被風捲起來的、帶著重量的急雨,敲在巷弄兩側的鐵皮屋簷、老公寓斑駁的外牆,還有那條六米寬的水泥地上,濺起一陣白茫茫的水霧。陸以然站在巷子正中央,沒有撐傘,雨水很快就浸濕了他的瀏海,順著臉頰滑進領口,微涼,卻讓他整個人無比清醒。

他手裡還舉著那封信。信封是牛皮紙的,邊角已經因為五年來的搬家與潮濕微微捲起,此刻被雨水暈開一角,裡頭透出藍黑色墨水的痕跡。那是他五年前寫給蘇念的信,字跡還很用力,像是用盡了二十三歲那年所有的勇氣寫下的。

手機螢幕還亮著,學妹傳來的那張照片停在那裡。模糊的畫素裡,榕樹下的那個女孩撐著透明傘,踮著腳,學士服的裙襬被風吹起,臉朝著行政大樓的方向;而另一個男孩,穿著白襯衫,低頭看著手機,轉身往校門口走。兩個人之間,只隔著一個操場的距離,一場雨,和一次沒有接通的來電。

「學長,我在整理雲端相簿找到這個,你們當年是不是錯過了什麼?」

錯過。這個詞像一根細針,輕輕刺進來,卻讓胸口悶得發疼。

對面二樓的花店,暖黃色的燈光在雨幕裡暈成一團。蘇念原本坐在窗邊寫花語手札,此刻也抬起頭,看見站在雨中的他。她隔著玻璃,露出疑惑又擔心的神情,嘴型像是在問:「怎麼不撐傘?」她下意識地站起身,想去拿門口的傘,卻被陸以然輕輕搖了搖頭制止了。

他把那封已經濕了一角的信,小心地收進外套內袋,貼近胸口,然後轉身,快步衝回了自己那棟公寓的騎樓下。雨水在他身後拖出一條深色的痕跡。

回到二樓那個朝北的房間,冷氣的霉味混著雨水的土腥味撲面而來。陸以然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書桌那盞鵝黃色的立燈。他把信從懷裡拿出來,放在桌上,信封上的水痕已經乾了一半,留下像地圖一樣的暈染。他盯著它很久,才顫抖著手指,將信紙抽出來。

信紙只有一張,字不多。

「蘇念:

畢業快樂。聽說妳要去交換了,如果妳願意,等妳回來,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我會在榕樹下等妳到五點半。如果妳沒來,我就知道了。——以然 2019.06.12」

那天,他真的等到了五點半。雨很大,手機沒有訊號,他傳的訊息一直顯示傳送中。他以為,她沒有來,就是答案。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楊孟儒老師。

楊老師是他們大學文學社的指導老師,一個總是穿著寬鬆麻料襯衫、話很少的老人。陸以然稍早在看見照片後,忍不住傳訊問了他:「老師,您還留著2019畢典那天的照片嗎?」沒想到老師回得很快。

「剛翻硬碟,找到了三張。你看看。」

傳來的是三張用底片機拍的照片,色調溫潤,帶著顆粒感。第一張是社團大合照,第二張是散場後大家在穿堂躲雨的側拍,第三張,則是楊老師隨手拍的榕樹下。

第三張照片裡,時間是下午四點五十分。畫面裡的蘇念,沒有撐傘,學士帽拿在手上,頭髮被雨淋濕了一半,正焦急地對著江以恆說著什麼,江以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指向行政大樓的方向。而在照片的另一頭,模糊的背景裡,陸以然已經走到了校門口的公車站,背對著鏡頭。

「那天江以恆好像有事要跟妳說,後來他把一個信封放在社辦最裡面的那個木頭抽屜,說是幫你轉交的。我以為妳有拿到。」楊孟儒又補了一句語音,聲音緩慢。「以然,有些話,放久了會發霉。發霉了,就看不清原來的字了。」

陸以然的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住。他立刻撥電話給江以恆,但話筒那頭只有嘟嘟的忙線聲。這個時間,江記咖啡應該正是最忙的時候。

而在對面的花店,另一場拼湊也在同時進行。

許嘉琪風風火火地衝進來,雨傘都沒收好就甩在門口,濺了滿地水。「蘇念!妳快看這個!」她把自己的筆電重重放在花藝工作桌上,螢幕上是她登入的、已經快被大家遺忘的大學社團臉書私密社團。

「妳不是一直說當年是陸以然沒回妳訊息,搞消失嗎?我剛剛幫妳把2019年六月前後的留言紀錄全部挖出來了,妳自己看!」

蘇念放下手中的手札,湊過去。螢幕上是她當年的發文紀錄。2019年6月12日,下午4點33分,她發了一則只有社團成員看得見的貼文:「有人在社辦嗎?可以幫我轉告陸以然,我在榕樹下等他,雨很大,請他不要走嗎?」底下有一則留言,是江以恆回的:「我幫妳拿信給他了,他說他會等。」

再往下滑,6月12日下午5點15分,她用手機傳了一封簡訊的截圖,當時她截圖發給許嘉琪抱怨:「他是不是換號碼了?怎麼都傳不出去,一直顯示傳送失敗?」截圖裡,她傳給陸以然的訊息是長長的一段話:「以然,我沒有要出國,那是誤會,我媽幫我申請的但我拒絕了。我在榕樹下,你在哪裡?我看到江學長說你有信給我,可是我找不到你。你不要走好不好?」而那個門號,顯示為「未送達」,底下有一行小小的系統提示:「此門號已暫停使用」。

許嘉琪指著那行字,聲音都提高了:「妳看!妳傳的那個是他舊的門號!他那陣子不是為了他媽媽住院,臨時換了預付卡門號嗎?他在社團群組有公告啊,妳沒看到嗎?妳那封告白,根本沒傳進他手機裡!」

蘇念的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想起來了。畢業典禮前一週,陸以然的母親突然身體不適住進基隆長庚,他為了方便照顧,臨時去辦了一個新的門號,舊的門號因為欠費被電信商暫時停話。他在社團的Line群組裡有說,但那幾天她忙著準備畢業展,每天只睡三小時,根本沒仔細看群組訊息。

而她以為的「已讀不回」、「不告而別」,其實是一封因為電信延遲而從未送達的訊息,加上一個被誤放在社團木頭抽屜深處、從未被打開的信封。

「那……那封信呢?」蘇念的聲音抖得厲害。

許嘉琪聳聳肩,翻了個白眼,卻掩不住心疼:「江以恆那個傢伙,老早就跟我說了。他說他當時把信放在社辦那個會卡住的抽屜最裡面,想說你們小情侶自己會去拿,結果那個抽屜後來被學弟妹拿來堆雜物,整整五年沒人打開過。上個月社辦大掃除,才被清出來,現在還在江以恆那裡。」

空氣裡滿是梔子花和雨水的味道,卻讓人覺得窒息。蘇念看著筆電螢幕上那個五年前的自己,那個焦急的、淋著雨的、拚命想解釋的女孩,眼淚毫無預警地就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鍵盤上。

她以為是他不要她了,原來是她沒有說清楚;他以為是她選擇了前程,原來是她一直在原地等。

兩個人,都因為那一點點自尊心,害怕打擾對方,害怕自己的熱情是一種負擔,於是選擇了最體貼、也最殘忍的方式——沉默。把所有的喜歡,都包裝成「算了,別打擾他了」。

夜,深了。雨還在下,卻變回了那種綿密的、像針織毛線一樣的細雨。

陸以然終於撥通了江以恆的電話。江以恆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句:「以然,那封信,我一直幫你留著。你要不要,現在來拿?」

陸以然站在自己那扇朝北的窗前,看著對面。那間朝南的花店,燈已經熄了。蘇念想必已經被許嘉琪拉著回後頭的小房間休息了。黑暗的窗玻璃上,還殘留著前幾天他們用指尖寫下的、被雨水暈開的「最近好嗎」。

他把自己的窗,輕輕打開了一條縫。潮濕的風夾著對面花店飄來的、淡淡的桔梗花香吹進來。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感覺到,這五年來,他錯過的根本不是愛情。

愛情一直都在,像這條巷弄牆角的苔痕,雨季來了,就會自己長出來。

他真正錯過的,是說話的勇氣。是那句在雨中應該大聲喊出來的「我喜歡妳,妳不要走」。是那個可以衝過去、淋著雨也要把信親手交到她手上的、二十三歲的自己。

他把那封濕掉的信,重新折好,放回胸口。然後,他拿起手機,不再傳訊給江以恆,而是打開了和蘇念的對話框。那個對話框,停留在五年前他最後傳的那句「恭喜畢業」,以及系統顯示的「未讀」。

他一字一字地,打下了一行字。

而就在他按下傳送鍵的同時,對面那扇已經熄燈的花店窗戶後,忽然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不是大燈,像是手機螢幕的光。蘇念,似乎也還沒睡。

陸以然的心,猛地提到了喉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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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一束桔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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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十二分,陸以然按下了傳送。

那行字很短,短到他刪了又打、打了又刪了半個小時,最後只剩下最笨拙、也最誠實的一句。

「蘇念,對不起。那天我在社辦的抽屜裡才看到妳的信。妳等了三小時這件事,我今天才知道。如果還來得及,明天可以讓我請妳吃一碗麵嗎?就當作,把那天遲到的道歉補上。」

巷子很窄,兩扇窗的距離只有六公尺,訊號卻像要繞過整個太平洋。已傳送、已送達,底下的小字跳了一下,然後變成「已讀」。

對面那扇已經熄了大燈的花店窗戶後,那點手機螢幕的微光晃了一下。陸以然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揪住,懸在喉嚨口,連潮濕的夜風吹進來都忘了關窗。

他看見那點光往窗邊靠近了一點,玻璃上隱約映出一個模糊的輪廓,是蘇念的側影。她穿著淺色的睡衣,頭髮披在肩上,低頭看著手機。時間被拉得好長,長到陸以然可以聽見自己手腕上脈搏跳動的聲音,也能聽見樓下水溝裡雨水緩慢流過的聲音。

然後,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很輕的一震,在寂靜的凌晨卻像一道雷。

蘇念傳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那張被他重新折好、放在胸口的信紙,但不是他的那一封,而是另一張已經泛黃、紙角捲起、字跡被水暈開一點的信紙。上面是蘇念的字,很用力,很急,像是在大雨裡一邊淋雨一邊寫的。

她只打了一句話在照片底下:「原來你沒有不告而別,是我以為你不要了。」

後面跟著一個小小的、像是猶豫了很久才敢發出來的貼圖,一隻淋濕的小貓。

陸以然的眼眶一熱,鼻尖瞬間就酸了。他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窗框上,看著對面,對面也看著他。兩個人隔著六公尺的雨霧和五年的空白,同時笑了起來,卻又同時不敢發出聲音。那個笑容裡有太多東西,釋然、心疼、還有那種終於被理解的、想哭的衝動。

他回覆:「我從來沒有不要。一直都想要。」

對面沒有再回文字,只是把手機的光舉起來,對著他晃了晃,像是一盞小小的燈。陸以然也把自己的手機螢幕調到最亮,舉起來,回應她。兩道微弱的光在雨後的黑暗巷弄裡對望,像兩座相隔很久的燈塔,終於重新對上了頻率。

那一晚,誰也沒有再多說。有些話,留到天亮再說,才有光。

天亮的時候,雨真的停了。是梅雨季裡難得的、被水洗過的晴天。陽光斜斜地切進巷弄,把牆角的苔痕照得發亮,空氣裡有潮濕的泥土味混著梔子花的香氣。

蘇念比平常更早打開花店的鐵捲門,許嘉琪頂著一頭亂髮從後頭小房間走出來,一邊刷牙一邊抱怨。

「蘇老闆,妳昨晚偷看到幾點?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妳抱著手機縮在窗邊對著對面傻笑,妳知不知道妳那個表情很像談戀愛的女高中生?很恐怖耶。」

蘇念的臉一下就紅到了耳根,手忙腳亂地把剛開封的桔梗往水桶裡插。「哪有、哪有傻笑……只是、只是把誤會說開了而已。」

「喔——誤會說開了。」許嘉琪把牙刷拿出來,挑眉拉長音調,「所以那個每天晚上幫妳留燈、幫妳修漏水、還在玻璃上寫『最近好嗎』的對面鄰居,終於要從『對面那個’升級成『樓上那個’了?」

蘇念不理她,低頭整理花材。紫色的、粉白色的桔梗在她手裡一束一束地散開,花瓣薄得像紙,帶著一點剛從冷藏庫拿出來的水氣,涼涼的。桔梗的花語是永恆的愛與無望的愛,她一直很喜歡這種矛盾的花,明明看起來那麼溫柔,花語卻那麼決絕。

門口的風鈴響了,走進來的是社區國小的陳老師,提著一個帆布袋,臉上有些不好意思。

「蘇小姐,不好意思這麼早打擾。」陳老師從袋子裡拿出一張手寫的預算單,「是這樣的,下週就是畢業典禮了,今年六年級有三十個孩子,我們想讓每個孩子都有一束小花束,可以帶回家給爸爸媽媽看。家長會討論很久,想用桔梗,說是希望孩子們的友情像桔梗一樣長久……只是、只是預算真的有點……」

蘇念接過單子,看到上面的數字時,指尖頓了一下。三十束桔梗,一束預算一百元,總共三千元。

這個價格,連成本都不夠。現在一紮進口桔梗就要八百多,三十束至少需要四、五紮,加上包裝紙、緞帶、還有好幾個小時的人工,怎麼算都是賠本。而且畢業典禮在三天後,代表她這三天幾乎都要為了這筆訂單熬夜。

「陳老師……」許嘉琪在旁邊看了一眼單子,立刻皺起眉頭,快人快語就想幫蘇念擋掉,「這個價格真的沒辦法啦,我們進貨都不只這個錢了,妳們要不要考慮用康乃馨或是……」

「我知道、我知道,真的很為難妳們。」陳老師的臉更紅了,聲音也低下去,「學校經費被刪減,家長會也是東湊西湊的。本來想找連鎖花店,但他們一聽預算就直接拒絕了。我想說問問看妳們,如果真的不行也沒關係,是我不好意思開這個口……」

蘇念看著陳老師侷促地絞著帆布袋提把的手,又想起自己小學畢業時,什麼花都沒有拿到,只有一張獎狀。那種空空的感覺,她到現在都記得。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桔梗淡淡的、帶著苦味的清香。

「陳老師,沒問題的。三十束桔梗,我來準備。」她溫柔地、卻堅定地說,「孩子們的畢業典禮,一輩子就一次。讓他們帶一束花回家,很重要。」

許嘉琪在旁邊倒抽一口氣,瞪大了眼睛看她,卻在對上蘇念那雙帶著一點固執的眼睛時,把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只化成一聲無奈的嘆息。

陳老師千恩萬謝地走了,門才關上,蘇念口袋裡的手機就響了。是房東張凱忻。

「蘇小姐啊,妳在店裡齁?跟妳說一下,都更說明會下週就要開了啦,建商那邊給的條件很好喔。」張凱忻的聲音透過電話,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甜得發膩的客套,「妳那間店面,租約下個月就到期了,本來想說妳是老房客要給妳續租啦,但是妳也知道,現在建材什麼都漲,管理費也要調。續租可以,租金要調漲三成喔,一個月多一萬二。不然的話,妳就配合一下,提早解約,我這邊好跟建商一次談,也會補貼妳一點搬遷費用啦,妳考慮看看,兩天內給我回覆喔。」

電話掛斷後,花店裡安靜得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嗡嗡聲。

三成。一萬二。賠本的三十束桔梗。還有下個月就要繳的貸款。

蘇念握著手機,站在滿地紫色花海的中間,感覺剛剛雨後初晴的陽光,一下子又被烏雲遮住了。她明明已經很努力地在縫隙裡生活了,為什麼現實還是要這樣,一點一點地把她逼到牆角。

「王八蛋。」許嘉琪終於忍不住罵了出來,一把搶過蘇念手裡的預算單揉成一團,「那個張凱忻根本就是看準妳好講話!她就是要逼妳走,好把整排房子打包賣給趙承硯那種建商!還有那個陳老師,學校怎麼這樣為難人……蘇念,妳幹嘛什麼都答應?妳這樣會把自己累死的!」

蘇念沒有說話,只是蹲下來,把散落在地上的桔梗一支一支撿起來。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傷了花瓣。她的肩膀有點塌,但背卻挺得很直。

就在這時,花店的風鈴又響了。這一次,走進來的是提著兩杯熱拿鐵的陸以然。他本來是想把昨晚那封簡訊的後續,用一杯咖啡當作開場白,卻在看到蹲在地上的蘇念和她腳邊那堆花、以及許嘉琪氣鼓鼓的臉時,立刻察覺到不對勁。

「怎麼了?」他放下咖啡,聲音放得很輕。

許嘉琪像找到救兵一樣,劈哩啪啦就把兩件事全倒了出來。陸以然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蘇念身上。她沒有抬頭,只是專注地把桔梗按照長短分類,手腕上還沾著一點綠色的花汁。

「三十束……三天……」陸以然喃喃地算了一下,然後看向蘇念,「妳一個人包不完的。」

蘇念終於抬起頭,對他擠出一個有點逞強的笑容。「沒關係,我可以熬夜。以前花市打工的時候,一晚上包五十束也包過……」

「我來幫妳。」陸以然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直接就脫下外套,捲起袖子,「我晚上截稿前都有空,包裝我雖然不專業,但打雜、剪緞帶、顧店,我都可以。而且……」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鏡,「我寫文案還算可以,每一束花,如果都有一張手寫的小卡,孩子們會更開心吧?我可以幫忙寫。」

蘇念愣住了。她想說不用麻煩,卻在看見陸以然那雙藏在鏡片後面、認真而溫柔的眼睛時,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那份害怕打擾別人的體貼,在這一刻,被另一份更篤定的體貼給接住了。

「……那,會很麻煩你。」她小小聲地說,耳朵尖悄悄紅了。

「不會。」陸以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午後的光線裡,乾淨得像被雨水洗過,「能幫上忙,很好。」

深夜十一點,花店的鐵捲門拉下了一半,只留下溫暖的黃光從縫隙裡透出來,照亮巷弄裡的一小塊濕漉漉的柏油路。

花店裡,冷氣開得很強,地上鋪滿了報紙,三十束桔梗像一片紫色的雲海一樣攤開來。空氣裡滿是植物的生味、包裝紙的淡淡油墨味,還有蘇念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像曬過太陽的棉布一樣的香味。

兩個人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工作台,面前是一堆緞帶、剪刀和牛皮紙卡。

蘇念負責花束的組合與包裝,她的手很巧,指尖靈活地將三支桔梗、一點滿天星和尤加利葉綁在一起,再用裸色的棉紙包起來。陸以然則負責後段,在每一束花上綁上緞帶,再把寫好的小卡別上去。

起初還有點笨手笨腳,緞帶蝴蝶結打得歪歪扭扭,被許嘉琪嘲笑後就先回去休息的她,如果還在現場一定會笑到翻過去。但慢慢地,他也找到了節奏。

最讓蘇念驚訝的是那些小卡。

陸以然沒有寫什麼華麗的辭藻,他用他身為撰稿人最擅長的、白描一樣的文字,給每一束花都寫了不一樣的祝福。字跡清秀,溫潤有力。

「給陳小宇:願你像桔梗一樣,雖然害羞,但心裡的喜歡永遠勇敢。」

「給林芯妤:畢業不是結束,是把校園的風,帶到更大的世界去吹。」

「給全班:謝謝你們讓這間小小的花店,記住了三十個閃亮的名字。」

蘇念一邊包花,一邊偷偷看那些卡片,每看一張,心裡就軟一分。有些卡片上的話,明明是寫給孩子的,卻像是一字一句寫進了她心裡。

「你寫得真好。」她忍不住輕聲說,聲音在安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她的腳有點麻了,不自覺地往陸以然的方向挪了一點點,兩人的膝蓋在滿地花材中,輕輕碰到了一起。

那一下碰觸,像有微弱的電流竄過。兩人都頓了一下,卻誰也沒有把腳移開。

陸以然的耳根有點熱,他假裝專心地綁著緞帶,指尖卻有點不穩。「只是把想到的話寫下來而已。妳的花,才真的會說話。」

「才沒有……」蘇念低下頭,長髮滑下來遮住她的臉頰,只露出發紅的耳朵。她拿起一束剛包好的桔梗,遞到陸以然面前,「你看,這樣可以嗎?」

陸以然接過花束,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手指涼涼的,有點粗糙,是常年碰水和修剪花枝留下的薄繭。他的手指則是溫熱的,帶著長時間敲鍵盤的薄薄硬皮。

四目相對,在滿地紫色花海的包圍中,在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溫暖的黃光裡,他們同時笑了。那個笑容和凌晨在窗邊隔空相望的笑容不一樣,這一次,他們靠得很近,近到可以看見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近到可以聞到對方身上混著咖啡與花香的氣味。

氣氛變得有點黏稠,有點曖昧,像融化的糖。陸以然看著蘇念被燈光照得發亮的唇,看著她因為熬夜而有點泛紅的眼角,忽然很想伸手,把她散落的頭髮撥到耳後。他的手甚至已經抬起來了一點點。

但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她臉頰的前一秒,他的理智猛地回籠。

不行。現在不是時候。她還背著租金的壓力,背著都更的陰影,背著賠本訂單的疲憊。他不能在她最需要被支持的時候,做出任何可能讓她感到被冒犯、或是有壓力的舉動。他的喜歡,應該是她的支撐,而不是她的負擔。

他的手在半空中轉了個彎,輕輕地、自然地落在了她手中的那束桔梗上,幫她把一張翹起的包裝紙角撫平。

「很漂亮。」他說,不知道是在說花,還是在說人。

蘇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感覺到了那個未完成的觸碰,也讀懂了那份克制的溫柔。她的眼神黯了一下,卻又因為這份體貼而更加心動。她把花束抱回懷裡,像是抱住一個燙手的秘密。

兩人之間,重新恢復了那種禮貌的、安全的距離。只是這一次,沉默不再是因為誤會和怯懦,而是因為太過珍惜,所以不敢輕易去觸碰關於「未來」的話題。租金怎麼辦?花店還能開多久?都更來了要去哪裡?這些現實的問題,像夜風一樣在門外徘徊,卻被他們很有默契地關在了門外。

他們只是安靜地、一束一束地包著花,讓桔梗的香氣一點一點填滿整個房間。

一直到凌晨兩點,三十束花束終於全部完成,整整齊齊地排在工作台上,像一支等待檢閱的小小軍隊。

蘇念累得直接靠在牆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一把剪刀。陸以然輕手輕腳地拿了一條薄毯,蓋在她身上。他沒有叫醒她,只是坐在她身邊,看著她安靜的睡顏,看著窗外那條被月光照亮的、狹窄卻溫暖的巷弄。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上的手機,和蘇念放在花堆裡的手機,同時震動了一下。

是一則來自「江記咖啡」的群組訊息,發訊人是江以恆。

「各位雨季的朋友,下週五晚上,江記咖啡想辦一場小小的『雨季朗讀會』,主題是『那些來不及說的話』。想邀請以然來分享你連載中的小說片段,也想邀請蘇念帶幾束小花來佈置。不用有壓力,就是大家在雨聲裡,喝杯咖啡,聽聽故事。不知道你們兩位,有沒有空一起來?」

訊息的最後,還附上了一個眨眼的表情符號。

陸以然看著那則訊息,又低頭看了看身旁熟睡的蘇念,和那三十束承載著孩子們期待的桔梗。

來不及說的話嗎?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那張被體溫焐熱的信紙。有些話,或許真的該找一個有雨聲、有咖啡香、有花的地方,好好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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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江記咖啡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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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的薄毯終究沒有蓋到天亮。

蘇念是被工作檯邊緣的涼意給弄醒的,睜開眼時,頸子有些痠疼,手裡還虛虛握著那把圓頭剪刀。薄毯滑落到腰間,身上有淡淡的咖啡與紙張混合的氣味。陸以然就坐在她身側不遠處,背靠著牆,一條長腿曲起,手肘擱在膝頭,頭微微偏著,已經睡著了。他的呼吸很輕,睫毛在工作室那盞暖黃的小燈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三十束桔梗整齊地躺在工作檯上,牛皮紙包裝被摺得俐落,麻繩繫成小小的結,每一束裡都夾著一張陸以然手寫的小卡。卡片上的字跡很淡,卻很穩——「願你永遠記得,第一次被世界溫柔以待的心情。」那是他想了很久才寫下的句子,沒有華麗的辭藻,卻讓蘇念在睡著前反覆看了好幾次。

她沒有叫醒他。只是輕輕把薄毯往他那邊拉了一點,然後看著窗外。那條六米寬的巷弄在深夜裡顯得格外安靜,雨已經停了,月光把兩扇相對的窗照得發亮。一扇朝北,一扇朝南,明明隔得那麼近,卻隔了整整五年才重新把光線對上。

手機螢幕還亮著,江以恆的訊息停在群組最上方。蘇念盯著那行字——「那些來不及說的話」——指尖無意識地在玻璃桌面上畫了一個圈,又很快被自己的體溫抹去。

來不及說的話嗎?她想,好像已經太多,多到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

一週很快就到了週五。

這幾天的雨又回來了,不是畢業季那種傾盆的暴雨,而是梅雨特有的、綿密而固執的細雨。從清晨就開始下,敲在鐵皮屋頂上是沙沙的聲響,落在巷口的積水裡是細細的漣漪,整座靠山的小城像是被泡在一張暈開的水墨裡,所有的輪廓都變得柔軟。

江記咖啡就在這樣的雨裡亮著燈。

這間藏在轉角的老房子已經開了快十年,門口那盞手寫的木招牌被雨水浸得顏色更深。推開木門時,風鈴會輕輕晃一下,帶進一小股潮濕的風。店內不大,只有八張桌子,牆面是裸露的紅磚,擺滿了客人寄放的書和黑膠唱片。最裡面是一座用了很久的義式咖啡機,蒸氣管發出嘶嘶的聲響,磨豆機的低鳴混著雨聲,讓人一走進來,肩膀就不自覺地放鬆。

蘇念比預定的時間早了半個小時到。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頭髮用木簪鬆鬆挽起,抱著一個藤編的籃子。籃子裡不是要販售的花束,而是她為今晚特別準備的佈置——幾瓶用回收玻璃瓶插成的白色小雛菊與藍紫色繡球,還有幾束乾燥的桔梗,莖部用細麻繩繫著,垂墜得自然。

「哇,妳這根本是把整個春天的雨都搬來了。」江以恆從吧台後探出頭來,他綁著頭巾,手裡拿著濾杯,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以然還沒到,他說要去印個東西,馬上就來。妳先幫我把窗邊那桌佈一下?今晚人應該不少,我還請了社區大學的幾位老師。」

蘇念點點頭,輕手輕腳地把花瓶一個個擺開。她的動作很細,指尖撫過花瓣時會停一下,像是在確認每一朵花的姿態。許嘉琪晚一點也來了,一進門就嚷嚷著「外面雨大到我的機車差點變成船」,一邊抖著雨衣上的水珠,一邊幫蘇念把最重的那個玻璃瓶搬到窗台上。窗玻璃上凝著薄薄的水氣,外頭的霓虹燈光暈開來,模糊成一塊塊溫暖的光斑。

六點半,陸以然推門進來。

他撐著一把深藍色的傘,褲管沾了一點泥點,外套肩頭濕了一塊。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頭裝著他印好的稿子。看見蘇念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有些不自在的笑。

「路上雨很大嗎?」蘇念輕聲問。

「還好,風有點大。」他把傘收起來,立在門口的傘架上,髮梢還滴著水。「花……很漂亮。」

他指的是窗台上的繡球。雨後的繡球花瓣吸飽了水氣,顏色比平時更深,藍得像要滴出來。蘇念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遞給他一條乾毛巾。「先擦一下吧,等等要朗讀,別感冒了。」

毛巾上還留著淡淡的陽光曝曬過的味道。陸以然接過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兩人都像被細小的電流碰了一下,迅速地收回。江以恆在吧台後面看著這一幕,假裝忙著調整咖啡機的壓力,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

七點整,朗讀會開始。

來的人比想像中多,八張桌子全坐滿了,還有人抱著書包坐在窗邊的階梯上。除了熟客,還有那天畢業典禮的導師、社區小學的家長,甚至連對面公寓的房東太太都來了,坐在角落安靜地聽。雨聲成了最自然的背景音樂,咖啡機低低地煮著,整間屋子充滿了烘焙豆子的焦香與花草的清香。

江以恆簡單地開了場,說今晚的主題是「那些來不及說的話」,不是要大家說出多麼偉大的故事,只是想讓一些平時藏在心裡、來不及寄出的句子,有一個被聽見的機會。接著他把目光投向陸以然,輕輕點了點頭。

陸以然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

他穿得很簡單,白襯衫、深色長褲,手裡的稿紙因為緊張而被捏得有些皺。他走到那盞立燈底下,燈光從他頭頂斜切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雨點敲在玻璃窗上的聲音變得更清晰了。

「這段,是我新小說裡的一個片段。還沒有名字。」他的聲音有些乾啞,開口時先清了清喉嚨。「主角叫陳暮,和我一樣,住在一間朝北的公寓裡。對面,住著一個賣花的女孩。」

沒有人說話。蘇念坐在離他最近的那張桌子旁,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有些涼掉的拿鐵,指尖緊緊扣著杯緣。

陸以然低下頭,開始念。

「他每天晚上都會在寫稿寫累的時候,抬頭看對面的窗。那扇窗總是亮著暖黃色的燈,女孩會在燈下修剪花枝,有時候會哼歌,有時候只是發呆。雨天的時候,玻璃上會起霧,她會用手指在霧氣上寫字,寫了又擦掉。他看不懂她寫了什麼,卻覺得那些字一定和他有關。"

"有一次,他鼓起勇氣,想在雨停的時候走過去,敲她的門。他甚至把那封寫了三年的信揣進了口袋,信紙已經被手汗浸得發軟。他走到巷子中央,雨後的積水映著路燈,他看見自己的倒影,也看見對面窗戶裡她的倒影。兩個人隔著六米的距離對望,他抬起了手,卻又放下了。"

"他害怕。害怕敲開門後,發現她的生活已經不再需要他。害怕自己的出現,只是打擾。於是他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把那封信重新鎖回抽屜。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他想,或許有些喜歡,就該永遠隔著一扇窗,隔著一場雨,這樣才不會被現實弄髒。"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到最後幾乎是在喃喃自語。稿紙在他手中微微顫抖。那段文字沒有華麗的修辭,每一句都平淡得像日記,卻平淡得讓人心口發緊。因為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出來,那不是小說,那是他把自己的五年,攤開來放在了雨聲裡。

唸完後,屋子裡安靜了幾秒,只有雨聲。隨即響起輕輕的掌聲。沒有人喧嘩,大家只是安靜地喝著咖啡,看著窗外的雨。蘇念低著頭,長髮垂下來遮住了表情,只有握著杯子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眶有些熱,卻倔強地沒有抬頭。她害怕一抬頭,就會對上他的視線,然後再也忍不住。

許嘉琪在她身邊,伸手過來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背,無聲地給她力量。

接下來的朗讀會還有其他人分享,有人念了詩,有人說了自己與已故父親未說完的話,氣氛溫暖而緩慢。陸以然坐回座位後,就一直沒有再說話,只是偶爾抬頭,看向對面的那扇被花瓶裝飾的窗。蘇念也沒有看他,但每當他抬頭,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就會無意識地蜷起。

九點半,人群漸漸散去。家長們要趕著回家陪孩子睡覺,老師們也起身道別。江以恆一邊收拾著杯盤,一邊大聲說著「謝謝大家,路上小心,雨還在下喔」,一邊對著正要幫忙收拾的許嘉琪使了個眼色。

許嘉琪立刻心領神會,誇張地伸了個懶腰,「啊!我突然想起來我機車沒熄火!江老闆我先走啦,杯子就麻煩你們了!」說完拎起包包就往外衝,還不忘回頭對蘇念眨了眨眼。

很快地,店裡只剩下吧台前的兩個人。

江以恆把最後一盞外場的燈關掉,只留下吧台上方那盞暖黃的鎢絲燈。咖啡機還開著,發出低沉的嗡鳴,蒸氣管偶爾噴出一小團白霧。窗外的雨似乎變大了,密集地敲在遮雨棚上,成了世界唯一的聲響。

「那個……我來幫你洗杯子。」蘇念輕聲說,捲起袖子,走到吧台的水槽邊。

「我來就好,妳今天搬了一整天的花……」陸以然也跟了過去,兩個人就這樣並肩站在狹窄的吧台前,水槽不大,他們的手臂時不時會碰到一起。溫熱的水流沖在瓷杯上,洗潔精起了細細的泡沫,帶著檸檬的香氣。

蒸氣讓她的臉頰染上一層薄薄的紅暈,額前的碎髮被水氣沾濕,貼在頰側。陸以然側頭看她,看見她低垂的睫毛,挺直的鼻尖,和因為沾了水氣而顯得更加柔軟的唇。他的喉結不自覺地動了一下,連呼吸都放輕了。

沉默在水聲與雨聲之間流動,卻一點也不尷尬,反而像一層溫暖的薄膜,將兩人包裹起來。

「以然。」蘇念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你小說裡的那個主角……後來呢?」

陸以然手裡的動作頓住了。一個白瓷杯在他手中停留得太久,水流溢了出來,濺濕了他的手背。

「什麼?」

「就是那個站在巷子中央,不敢敲門的男生。」蘇念沒有抬頭,只是專注地刷著手裡的杯子,泡沫在她指尖破裂。「他的故事,結局是什麼?他最後……有沒有敲門?」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只是在討論一個虛構人物的命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已經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陸以然沉默了很久。咖啡機的蒸氣嘶嘶作響,窗外的雨也沒有要停的意思。他看著她被熱氣蒸得微紅的側臉,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唇,看著那雙曾經在雨中為他寫下字句的手。

那些未說完的喜歡,那些被雨水暈開的字,那些錯置了五年的底片,在這一刻全都湧了上來,堵在喉嚨口,變成一句最笨拙也最誠實的話。

「我還沒寫出來。」他低聲說,聲音有些啞,帶著熬夜後的疲憊與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因為我不知道……該不該讓他們重逢。」

他頓了頓,終於鼓起勇氣,伸出手,卻不敢去碰她的手,只是輕輕地、試探性地握住了她握著杯子的手腕。那裡的皮膚被溫水泡得發熱,脈搏在他指腹下急促地跳動著,和他的一樣快。

「蘇念,如果重逢之後,發現還是會害怕,還是會因為太在乎而退縮,那該怎麼辦?如果……我還是那個會在巷子中央轉身的人呢?」

蘇念的手顫了一下,杯子差點滑落,卻被他穩穩托住。溫熱的水流還在沖刷著他們交疊的手,蒸氣模糊了彼此的視線。她慢慢地抬起頭,撞進他那雙盛滿了不安與期待的眼睛裡。

雨聲很大,近在咫尺。她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麼——

就在這時,陸以然口袋裡的手機,和吧台上蘇念的手機,同時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震動聲。在安靜得只剩下呼吸的深夜裡,那震動顯得格外突兀。

兩個人都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蘇念的手機螢幕亮著,是一封來自房東張凱忻的電子郵件,標題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她的臉色瞬間白了——「關於花店租約提前終止之最後通知」。而陸以然的手機上,則是一封來自編輯林峻緯的未讀訊息,開頭便是讓人窒息的紅色驚嘆號:「以然,最後期限到了,明天中午前再收不到初稿,出版社就要啟動解約流程了。」

窗外的雨,依舊沒有要停的意思。而吧台前那點剛剛升起的、潮濕而溫暖的熱度,像是被這兩道冰冷的訊息,輕輕地劃開了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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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截稿與藥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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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熱的水流還在兩人交疊的手背上緩緩滑落,蒸氣在吧檯昏黃的燈下無聲地繚繞,將兩個人的輪廓都暈得有些軟。

手機的震動卻像一根細細的針,準確地刺破了那層薄如蟬翼的暖意。

蘇念最先回過神來。她有些慌亂地收回手,指尖在抽離時不經意地劃過陸以然的指腹,留下一道潮濕的、微涼的痕跡。她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封電子郵件的標題白底黑字,在暗下來的咖啡館裡顯得格外刺眼。她的睫毛很輕地顫了一下,然後迅速地將手機翻面蓋在吧檯上,好像這樣就能把那些字眼一併蓋掉。

陸以然也垂下眼,看著自己口袋裡不斷震動的手機。隔著薄薄的牛仔褲布料,那震動震得他的大腿有些發麻。他沒有立刻拿出來,只是將手從水流下移開,關上了水龍頭。細細的水線斷了,吧檯裡只剩下水珠從他指尖滴落在不鏽鋼水槽裡的滴答聲。

「是……房東的信嗎?」他聲音有點啞,還是先問了她。

蘇念點了點頭,努力想擠出一個若無其事的笑容,嘴角卻只是很淺地牽動了一下。「嗯,最後通知,大概就是那些……不用擔心啦。」她說得很快,像是怕說慢了,聲音裡的顫抖就會藏不住。台灣人的禮貌有時候就是這樣一種溫柔的逞強,越是在意,就越要把擔心往自己身後藏。

「我這邊也是,編輯在催稿。」陸以然終於把手機拿了出來,螢幕上林峻緯那封訊息的紅色驚嘆號幾乎要跳出來。他把手機也翻了過去,螢幕朝下,和她的並排放在一起。兩支手機安靜了,卻好像還有餘震留在木頭紋理裡。

江以恆很有眼色地沒有走過來,只是遠遠地在另一頭擦拭著咖啡機,假裝沒有看見這裡的凝結。雨還在下,打在江記咖啡那面老舊的鐵皮屋頂上,發出一種空洞而綿長的聲響。

沉默了幾秒,蘇念先開口,語氣刻意放得輕鬆些。「今天謝謝你,那三十束桔梗的小卡,大家都很喜歡。有幾個小朋友還問我,那些字是不是印的,我說是有人一張一張手寫的。」

「只是順手的事。」陸以然看著她被蒸氣薰得有些發紅的臉頰,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酸澀。他很想問她,租金的事打算怎麼辦?都更的事呢?需不需要幫忙?可是話到嘴邊,又被那份「怕打擾對方現狀」的怯懦給擋了回來。他怕自己一開口,關心就會變成壓力。就像他筆下那個始終站在窗前,卻不敢推開窗的小說主角一樣。

「很晚了,我送妳回去吧。」他最後只說了這句。

蘇念搖搖頭,拿起自己的帆布包。「不用,就在對面而已,巷子很短。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別熬夜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放得很柔,「小說……慢慢寫就好,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我覺得那個結局,無論重逢或是不重逢,只要是真心的,就很好。」

那句話像一顆小石子,輕輕投入他心裡那灘正因焦慮而渾濁的水。陸以然看著她,點了點頭。

兩人一起走到店門口,江以恆才笑著揮揮手說路上小心。推開木門的瞬間,潮濕的夜風裹著雨絲迎面撲來。蘇念撐開那把半透明的折疊傘,傘面映著路燈,發出朦朧的光。她回頭對他揮了揮手,便小步跑過那條僅有六米寬的、積滿了水窪的巷弄,跑回那間朝南向陽的花店。花店的鐵門半掩著,裡頭還留著一盞暖黃的小燈,是許嘉琪為了等她而留的。

陸以然站在江記的騎樓下,沒有立刻撐傘。他看著對面二樓那扇屬於自己的、朝北迎雨的窗,再看著一樓花店那扇已經關上的玻璃門。雨線在兩扇窗之間斜斜地織成一張網,把剛剛在吧檯前的那一點點靠近,又溫柔而殘忍地隔開了。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薄外套都被雨霧沾得有些濕重,才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公寓。

那一夜,他沒有睡好。

隔天清晨,雨勢稍歇,天色卻還是陰沉的灰白色。六點半,陸以然就起來了,替母親陸雅琴準備回診的東西。陸雅琴這半年來都在基隆長庚做復健,髖關節開刀後的復原不如預期,走路時還是會有些跛,需要拄著四腳拐杖。她總是說自己很好,不想麻煩兒子,每次回診都堅持要自己搭公車去,若不是陸以然堅持,這一次她又想一個人去了。

「媽,早餐先吃一點,等下抽血才不會頭暈。」陸以然將一顆水煮蛋和一杯溫豆漿放在餐桌上。租來的二樓公寓很小,餐廳和客廳是連在一起的,牆壁因為長年受潮,靠近窗邊的地方有一小塊淡淡的壁癌,像一幅暈開的水墨。

陸雅琴從房間裡慢慢走出來,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薄的棉質外套,氣色看起來還不錯,只是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以然你不用特地請假陪我去啦,我自己可以。你不是要趕稿嗎?我看你昨晚房間的燈又是亮到兩三點。」她的語氣永遠是那種帶著笑意的、把擔心藏在叮嚀裡的溫柔。

「稿子還可以延一下,回診比較重要。」陸以然替她拉開椅子,又去拿了放在門口的拐杖。這是他這幾年學會的體貼,總是把關心放在行動裡,卻很少直接說出來。

兩人搭上往基隆的客運,車窗外的景色在雨後顯得格外清晰,遠方的基隆山被洗得發青,山腳下的老公寓一棟挨著一棟。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引擎低低的嗡鳴和偶爾的煞車聲。陸雅琴看著窗外,忽然輕聲說:「蘇念那個花店,最近還好嗎?我前幾天經過,看到她在門口搬花,好像很忙的樣子。」

陸以然握著扶手的手緊了一下。「嗯,最近有學校的訂單,是比較忙。」他沒有提漲租和都更的事,不想讓母親跟著擔心。陸雅琴卻像是看穿了什麼,沒有再追問,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

醫院的復健科總是充滿著一種特殊的氣味,消毒水、藥膏與潮濕雨衣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候診區坐滿了人,大多是上了年紀的長輩,電視上正播著晨間新聞,主播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有些遙遠。等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輪到他們。

醫師是個看起來很和氣的中年男子,他仔細看了陸雅琴最新的X光片,又讓她起來走了幾步,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

「陸媽媽,妳這個復原的進度有點慢喔。關節沾黏的情況比我們預期的還要嚴重一點,如果只靠現在一週一次的健保復健,效果會很有限。」醫師轉過頭,對陸以然說,「我的建議是,自費增加物理治療,一週至少兩次,搭配徒手治療和儀器,效果會好很多。這樣以後走路才不會一直痛,也比較不會跌倒。」

「那……自費一次大概多少錢?」陸以然問,聲音有些緊。

「一次大概兩千二到兩千八,看做的項目。我們會幫妳安排最適合的療程。」醫師一邊在病歷上寫字,一邊說得雲淡風輕。對他而言,這只是一個專業建議,但對陸以然而言,那個數字卻像一顆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了心口。一週兩次,一個月就是將近兩萬的開銷。這對於靠著不穩定稿費和零星寫作案子支應兩人生活的他來說,是一筆不小的負擔。

陸雅琴立刻就搖頭了,笑著對醫師說:「不用啦醫師,不用那麼麻煩。我覺得我現在這樣很好啊,走慢一點就好了,不用多花那個錢。以然他工作也很辛苦。」

「媽。」陸以然打斷她,語氣有點急,「醫師說需要就做,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哎呀,你這孩子……」陸雅琴還想說什麼,卻被醫師溫和地勸住了。醫師開了單子,讓他們到櫃檯去預約時間。走出診間時,陸雅琴一直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隻不太靈光的腳,眼神有些黯淡。陸以然推著她慢慢往批價櫃檯走,醫院走廊的燈管很白,照得每個人的臉都有些蒼白。

就在他們等著批價的時候,陸以然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起來。這一次不是訊息,是電話。來電顯示是「楊孟儒老師」。

他的心猛地一沉。楊孟儒是他在大學時的寫作啟蒙老師,也是他這本長篇小說的掛名指導,平時寡言,卻總在一語中的。楊老師很少主動打電話,一旦打來,通常就是有重要的事。

他走到走廊盡頭比較安靜的地方接起電話,雨聲透過醫院半開的窗戶傳進來,顯得有些吵。

「以然,是我。」電話那頭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重量。「出版社那邊剛剛連絡我了。林峻緯應該也找過你了吧?」

「嗯,老師,我收到了。」

「我知道你最近家裡的事比較多,壓力很大。但是以然,寫作這件事,有時候是不能等的。」楊孟儒的語氣沒有責備,卻比責備更讓人感到沉重。「出版社的耐心是有限的。這本書拖了快兩年了,預付的版稅十五萬也早就匯給你了。合約上寫得很清楚,如果這個月底前再交不出完整初稿,他們不只是解約,是會追回預付版稅的。你應該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十五萬。追回。

這兩個詞像兩道冰冷的雨柱,直接打在他的頭頂。十五萬,剛好是他替母親預付了半年房租和支付開刀費用後,所剩無幾的存款數字。如果被追回,那母親下個月的自費復健費、這個月的房租、還有他自己的生活費……一切都會瞬間垮掉。

「我……我知道,對不起老師,我會盡快……」他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不用跟我說對不起。」楊孟儒頓了一下,聲音稍微放緩了一些,「我只是提醒你,逃避不會讓截稿日消失。你卡住的地方,往往就是你最不敢面對的地方。好好想想,你筆下的那個人,為什麼不敢敲門?」說完,電話便掛斷了,留下長長的嘟聲。

陸以然握著手機,站在冰冷的走廊上,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有些發涼。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遠方的山景。

回家的客運上,兩人都沒有說話。陸雅琴似乎也察覺到兒子接完電話後情緒的低落,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偶爾用餘光擔心地瞥他一眼。回到那間潮濕的公寓,陸雅琴便說自己累了,想先回房間躺一下,便拄著拐杖慢慢走進了臥室,輕輕關上了門。

陸以然站在客廳中央,環視著這個家。牆角的壁癌、桌上堆積的書稿、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還有對面花店二樓那扇緊閉的窗。一切都那麼熟悉,卻又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沒有時間窒息。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那台已經用了五年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亮起,文件檔上顯示著《雨窗》兩個字,進度停留在第八章的中段。那一章,正是他卡了整整三個禮拜的地方——主角站在心愛的人的窗前,手裡拿著一封寫了又改、改了又揉掉的信,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他抬起手,卻在離窗框僅有幾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他知道接下來該寫什麼。主角應該要鼓起勇氣,敲響那扇窗,然後說出那句藏了五年的喜歡。可是他的手指放在鍵盤上,卻一個字也敲不出來。

因為他就是那個主角。

那份怯懦、那份害怕被拒絕、害怕自己的出現會打擾對方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的生活的恐懼,太真實了,真實到他無法用虛構的文字去美化它、去跨越它。每一個需要情感爆發的段落,都像一面鏡子,照出他自己的狼狽與退縮。

接下來的三天,陸以然幾乎沒有離開過那張書桌。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靠著一杯又一杯的黑咖啡支撐著。白天,巷弄裡的機車聲、樓下小吃店的油煙味、還有對面花店偶爾傳來的、許嘉琪爽朗的笑聲,都成了他焦躁的背景音。夜晚,整座舊城區都安靜下來,只剩下雨聲和他敲擊鍵盤的、斷斷續續的聲響。對面花店的燈光總是在晚上十點左右熄滅,但二樓蘇念房間的燈,卻常常和他一樣,亮到凌晨。兩扇窗隔著雨幕對望,誰也沒有拉上窗簾,卻也誰都沒有主動發出一個訊號。那是一種默契的、卻也讓人焦慮的守望。

他寫了又刪,刪了又寫。文件檔的字數在三天內只增加了不到兩千字,而且大多是破碎的、無法連貫的句子。截稿日的壓力、母親醫藥費的壓力、還有對自己寫作能力的懷疑,全部混雜在一起,像潮濕的梅雨季裡發霉的空氣,讓人喘不過氣。

第三天的凌晨兩點,陸以然已經連續熬了快四十個小時。他的眼睛布滿血絲,太陽穴突突地跳著,胃也因為過量的咖啡而隱隱作痛。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將筆電用力闔上,發出一聲沉重的聲響。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了。陸雅琴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麵,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她的腳步還是一跛一跛的,卻盡量不發出聲音。

「以然,還沒睡啊?媽媽煮了麵,你吃一點再寫好不好?不要把身體熬壞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碗裡的雞湯還冒著熱氣,香氣瞬間充滿了整個充滿咖啡苦味的房間。

那碗麵,那份在凌晨兩點還強忍著腳痛為他煮麵的溫柔,卻在那個瞬間,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長久以來積壓的焦慮、無力感與對自己的憤怒,在那一刻失控地找到了出口。他猛地抬起頭,語氣是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尖銳。

「媽!我不是說過不用妳管嗎?妳為什麼就是不聽?妳好好去睡覺、好好休息就好了,一直進來一直進來,妳這樣我怎麼寫得下去!」

話一出口,整個房間瞬間死寂。

陸雅琴端著碗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凝固、碎裂。她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雞湯麵,在她微微顫抖的手中,輕輕地晃了一下,湯汁差點濺出來。

陸以然看著母親那雙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巨大的後悔與自責如潮水般湧上來,瞬間淹沒了他。

「媽……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他慌亂地站起來,想去接那碗麵。

陸雅琴卻只是搖了搖頭,把碗輕輕放在他的書桌上,轉身慢慢地走了出去。她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與佝僂。那一下又一下的、拐杖點在地板上的聲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門被輕輕帶上了。

陸以然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深深地插入頭髮裡。那碗雞湯麵還在冒著熱氣,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也模糊了螢幕上那個寫到一半的、關於敲門的段落。他覺得自己糟透了,不僅是個寫不出東西的、失敗的寫作者,更是個對最親的人惡言相向的、不孝的兒子。

他沒有碰那碗麵,只是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呆呆地坐在黑暗裡。許久之後,他才慢慢地站起來,走到那扇朝北的雨窗前。

雨已經停了,但玻璃上還殘留著蜿蜒的水痕。對面花店二樓的燈,不知何時已經熄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暗。但他知道,蘇念就在那扇窗的後面,或許也和他一樣,因為現實的重量而輾轉難眠。看著那片黑暗,他的心裡反而得到了一絲奇異的、微弱的平靜。至少在這條狹窄的巷弄裡,他不是唯一一個在黑夜中感到害怕與無助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那翻江倒海的情緒。轉身想回房間向母親道歉時,他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客廳的矮櫃。那裡放著母親平時收納健保收據和藥袋的藤編小籃子。

籃子裡,有一張被對折起來、顯得有些皺的藥單,半露在外面。陸以然的心頭沒來由地一跳,他走過去,下意識地將那張藥單抽了出來。

藉著客廳微弱的燈光,他展開那張單子。那是上次回診時醫師開的止痛藥,上面清楚地寫著用法用量:每日三次,每次一顆。可是不知為何,單子背面卻用原子筆寫著幾個小小的、像是計算過的字跡——「早半顆、晚半顆,這樣可以吃兩個月」。那字跡,是母親的。

而藤編籃子的最底層,還壓著一張被揉過又撫平的紙,隱約露出「社區大學」、「清潔人員應徵」幾個字。

窗外的夜風,忽然帶著涼意灌了進來,吹得那張薄薄的藥單在他手中輕輕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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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母親的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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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薄薄的藥單在他指間輕輕顫抖。

雨已經停了,巷子裡的積水卻還沒退,反射著對面騎樓下微弱的黃光。客廳那盞省電的嵌燈發出低低的嗡鳴,像是年久失修的冰箱壓縮機,空氣裡混雜著潮濕的霉味與藥膏淡淡的薄荷味。陸以然捏著那張被對折過的藥單,指腹能感覺到紙張因為被反覆撫摸而起的毛邊。

「早半顆、晚半顆,這樣可以吃兩個月。」

母親的字很小,很工整,帶著國小老師特有的、一筆一畫都務求清楚的習慣。那是一種小心翼翼的節省,像是在算計著便當裡的配菜,或是月底的電費帳單。他又往藤編籃子的底層看去,那張被揉過又用手掌仔細撫平的影印紙,上頭印著「永和社區大學 誠徵晚班清潔人員 月薪一萬六千元 享勞健保 需自備交通工具」,旁邊用鉛筆淡淡地打了一個勾,又用立可白塗掉,最後在角落寫了兩個字:「去問」。

背後傳來拖鞋輕輕摩擦地板的聲音。

「阿然?你還沒睡喔?」陸雅琴從房間走出來,身上披著那件洗到有些起毛球的針織外套。她剛洗完澡,頭髮還有些濕,手裡端著一杯溫開水,臉上是慣有的、雲淡風輕的笑容。「在找什麼?藥單放回去就好,我收著才不會亂掉。」

她伸手想拿回那張紙,動作很自然,甚至帶著一點笑意,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陸以然沒有鬆手。

「媽,這是什麼?」他的聲音很輕,卻有點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陸雅琴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揮揮手。「喔,那個喔,不小心寫錯的。我本來想說一天吃三次有點多,想問醫師能不能減量,隨手寫的啦。你不要想太多。」

她越是輕描淡寫,陸以然的心就越往下沉。他將籃子底層那張被揉皺的應徵單也抽了出來,攤在母親面前。

客廳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牆角那個因為梅雨季而滲水的壁癌處,水珠正緩慢地凝聚、滴落,在接水的水桶裡發出「滴、嗒」的聲響,一下,又一下,像是秒針在空曠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

陸雅琴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她抿了抿嘴唇,那個動作很像他,一樣的不安時就抿嘴。

「你去社區大學了?」陸以然問。他覺得自己的喉嚨很緊。「什麼時候去的?腳這樣,怎麼去?」

「就……上禮拜啊,復健回來的路上順便走過去問問。」陸雅琴把水杯放下,語氣試圖保持輕快。「我想說,反正下午都待在家,動一動也好。結果人家說已經請到人了,沒關係啦,我就當作去散步。」

「散步?」陸以然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這幾天累積的焦慮、截稿的壓力、看著母親強忍疼痛卻還要對他微笑的愧疚,在這一刻全部衝了上來。「妳的腳連走到巷口的全聯都會痛,妳要怎麼去做清潔工作?妳還把藥減半吃,醫師說那個止痛藥是要讓妳能好好做復健的,妳這樣復健怎麼會有效?妳為什麼都不跟我說?」

他知道自己的語氣太重了。楊孟儒的最後通牒、出版社的催稿信、帳戶裡逐漸減少的數字,這些東西像一張網,把他越勒越緊,而他竟把這份焦躁,全發洩在最不該承受的人身上。

陸雅琴沒有生氣,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我跟你說了,你會怎麼樣?」她輕聲反問。「你會馬上把稿子丟下,陪我去看醫師,然後為了那幾千塊的自費復健費,晚上又熬夜去接那些你根本不想寫的業配文案,對不對?」

陸以然被問住了,站在原地,說不出話。

「阿然,」陸雅琴走近一步,伸手想碰碰他的手臂,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彷彿怕自己的手太粗糙。「我不是要省那幾顆藥的錢。我是怕……我怕我變成你的負擔。」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細細的針,準確地刺進了他心裡最柔軟、也最不敢碰觸的地方。

「我怕我一直好不起來,你就要一直照顧我,你的書就永遠寫不完。你從小就這樣,有什麼事都自己扛,不敢麻煩別人。你怕打擾我,怕我擔心,所以什麼都說『我沒事』。可是阿然,你這樣,我更擔心啊。」

她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太多溫柔與無奈,最後,她看著兒子通紅的眼睛,說出了那句讓他徹底潰堤的話。

「你這樣,就像你當年怕成為蘇念的負擔一樣啊。」

時間,在那一瞬間靜止了。

水桶裡的水滴聲、巷弄外遠處機車駛過的聲音、對面公寓冷氣滴水的聲音,全部都消失了。陸以然只聽見自己胸腔裡,心臟擂鼓般的撞擊聲。

成為蘇念的負擔。

五年前的那個夏天,他就是這樣想的。當時蘇念的花店剛起步,被房東刁難,被廠商拖欠,他正好拿到一個去台北駐站寫作的機會。他覺得自己一事無成,連自己的未來都看不見,怎麼能讓蘇念在為花店焦頭爛額的時候,還要分心來照顧一個前途茫茫的自己?所以他選擇了體貼地退開,選擇了用「我們都先為自己努力吧」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包裝自己的自卑與膽怯。他以為那是成全,是溫柔,結果卻成了橫亙在兩人之間五年的空白。

原來,他一直以為的溫柔,其實是另一種形式的傷害。是把對方推開,然後讓兩個人,都在逞強的孤獨裡,獨自受苦。

「媽……」他喊了一聲,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所有的逞強與防備,在那個與蘇念重疊的類比面前,轟然倒塌。

他往前一步,緊緊抱住了母親。陸雅琴比他矮一個頭,身體因為長期的疼痛而顯得有些單薄,髮間有淡淡的、屬於母親的肥皂香氣。她先是僵了一下,隨後也伸出手,輕輕拍著兒子的背,就像他小時候做惡夢時那樣。

「對不起……對不起……」陸以然把臉埋在母親的肩頭,壓抑了太久的淚水終於潰堤。不是無聲的流淚,而是像個孩子一樣,肩膀劇烈地顫抖,發出壓抑的嗚咽。「是我不好,我對妳大小聲,我沒用……我什麼都做不好,書也寫不好,也沒辦法讓妳安心看病……」

「傻瓜,說什麼傻話。」陸雅琴的聲音也哽咽了,卻還是努力地笑著,拍著他的背。「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看,你每天都煮飯給我吃,陪我去復健,還會在雨窗前陪我發呆。這樣就很好了,真的很好了。」

客廳天花板的那處水漬,又滴下一滴水,「嗒」的一聲落在水桶裡,濺起一圈小小的漣漪。漏水依舊,貧窮與壓力依舊,但這個潮濕、狹小、有著壁癌的客廳裡,兩個人緊緊相擁的溫度,卻讓那份冰冷的現實,稍微退開了一點。

不知過了多久,陸以然的情緒才慢慢平復。他鬆開母親,不好意思地用手背胡亂抹著臉。陸雅琴轉身去抽了幾張衛生紙給他,自己也擦了擦眼角。

「藥要好好吃,聽到了沒?」陸以然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卻恢復了堅持。「復健的錢我會想辦法,社區大學那個,以後不准再去了。」

「好啦,聽你的,管家公。」陸雅琴破涕為笑,點點頭。「都聽你的。」

母子倆相視而笑,那笑容裡還帶著淚光,卻比這幾天來任何一次笑容都要真實、都要輕鬆。

夜已經很深了。陸以然扶母親回房休息,替她蓋好被子,才輕輕帶上門,回到客廳。他沒有立刻回房寫稿,而是走到那扇朝北的雨窗前。

雨停後的巷弄,空氣格外清新,帶著泥土與夜來香的味道。對面花店二樓的窗,原本一片漆黑,此刻卻忽然亮起了一盞鵝黃色的小燈。

他看見蘇念的身影出現在窗邊,她穿著簡單的居家服,長髮隨意地挽起,手裡抱著一個筆記本,似乎也剛剛經歷了一個難眠的夜。她沒有發現他在看,只是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陸以然的心,輕輕地動了一下。母親的話還在耳邊迴盪——害怕成為負擔的溫柔,其實是另一種傷害。

他忽然很想,很想讓對面的那盞燈知道,自己就在這裡。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喀嚓」一聲,是管理員將一疊信件投入公寓鐵信箱的聲音。那聲音在安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陸以然的手機,也在同一時間,輕輕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一看,是許嘉琪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卻讓他的呼吸一窒——

「以然,你快看社區群組,蘇念的花店,剛剛被貼了存證信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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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漲租通知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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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巷弄裡的鐵信箱發出一聲過於清脆的喀嚓聲。

陸以然扶著二樓窗框的手,指節不自覺地收緊了。對面那盞鵝黃色的小燈還亮著,蘇念低頭寫字的側影被燈光染成一圈柔和的暈,長髮從肩頭滑落,她偶爾停筆,像是被什麼字句絆住了,輕輕咬著筆尾。那是一個太過安靜、太過專注的姿態,讓人不敢出聲打擾。

可是手機螢幕上的那一行字,卻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徹底攪碎了剛剛才沉澱下來的平靜。

「以然,你快看社區群組,蘇念的花店,剛剛被貼了存證信函。」

群組裡的訊息已經以洗版的速度往上捲動。許嘉琪連續傳了三張照片,手明顯在抖,照片都有些糊。第一張是貼在「念念花室」鐵捲門側邊信箱上的白色信封,信封上蓋著紅色的存證信函字樣與郵局戳記,在花店溫暖的木質招牌對比下顯得格外刺眼。第二張是許嘉琪偷拍的管理員,她正把另一封同樣的信件投進一樓的鐵信箱。第三張是巷口那間已經拉下鐵門、貼著「租」字的老麵店,門上也被貼了一張一模一樣的白信封。

陸以然幾乎是立刻轉身,連拖鞋都沒換,拉開公寓大門衝下樓。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許久,一閃一滅,他的影子在斑駁的牆面上被拉長又縮短。鐵信箱在門口,已經生鏽的信箱口卡著一疊帳單與廣告單,最上面那一封,果然是厚重的牛皮紙信封,右上角蓋著「台北南陽郵局存證號碼〇七八九號」的紅印。收件人寫著「蘇念小姐 君鑒」,寄件人欄位則是整齊的電腦打字——張凱忻,承磐資產管理有限公司。

他沒有拆。那不是寄給他的。他只是捏著那個信封的邊角,紙張很厚,很硬,邊緣割得手有些疼。樓上傳來母親房門輕輕的開闔聲,陸雅琴大概是聽見了動靜,探出頭來輕聲問:「以然?怎麼了?」

「沒事,媽,妳先睡。」他把信封輕輕放回原位,讓它維持著原本被塞進去的角度,彷彿這樣就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他走回二樓,再次站到那扇朝北的窗前。對面的燈光已經熄了,蘇念的身影消失在窗後,只剩下那盞小燈的餘溫還留在玻璃上。雨已經停了,巷弄的柏油路面還濕著,倒映著遠處路燈與超商的招牌,像一條碎裂的銀河。

這一夜,巷子裡有兩扇相對的窗,一扇亮著未說出口的擔憂,一扇暗著不敢打擾的守望。中間隔著六公尺的潮濕空氣,還有一封躺在鐵信箱裡,無人敢去觸碰的白色信封。

隔天早上八點,雨後的晨光是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透方式切進巷弄的。

那是梅雨季難得的放晴,陽光斜斜地穿過兩側公寓的縫隙,把「念念花室」門口那幾盆剛澆過水的繡球花照得發亮。藍紫色的花瓣上還沾著昨夜的雨珠,每一顆都折射著光。蘇念比平常更早開了店,她穿著圍裙,正在替昨晚客人訂的花束做最後的整理,空氣裡滿是尤加利葉與白玫瑰的清香,還有剛拖過地的水氣味。

許嘉琪是直接從後巷衝進來的,安全帽都沒脫,髮尾還滴著汗。

「蘇念,妳看信箱了沒?」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焦躁。

蘇念的手頓了一下,剪刀停在半空中。她點點頭,從圍裙口袋裡拿出那個已經被拆開的牛皮信封。信紙是建商制式的格式,抬頭印著「承磐資產管理有限公司 都市更新前置通知暨租賃契約終止預告存證信函」,內文的語氣禮貌而冰冷。

「……茲因本公司已取得本街廓逾法定比例之土地及建物所有權,為配合『基隆・台北交界山海新城都市更新單元』之整體規劃,謹此通知台端,坐落於……之租賃標的,其租賃期間將於民國一一五年七月三十一日屆滿。屆期不再續租。如台端有意願以新擬定之租金每月新臺幣捌萬元整續租兩個月作為緩衝期,請於文到後六十日內以書面回覆,逾期視為無續租意願,本公司將全權委託趙承硯建築團隊統籌處理後續搬遷及點交事宜……」

八萬。蘇念現在的租金是三萬二。漲幅超過一倍半。與其說是續租條件,不如說是一道請她離開的逐客令。

「王八蛋。」許嘉琪忍不住罵出聲,她一把搶過信紙,「六十天?兩個月內要決定要不要用八萬續租兩個月?這跟直接叫妳滾有什麼兩樣?趙承硯那個名字我聽過,就是那個專門把老房子剷平蓋玻璃帷幕大樓的建商!」

正說著,花店門口的風鈴響了。走進來的人不是客人。

張凱忻穿著一身俐落的深灰色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個深藍色的資料夾,臉上掛著制式的、恰到好處的微笑。她的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男子,穿著淺色襯衫,手裡抱著一疊平板電腦與同意書。

「蘇小姐,早安。我是承磐的張凱忻,昨天應該有收到我們的存證信函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效率感,「不好意思這麼早打擾,因為作業時程有點趕,想跟妳確認一下收件狀況,順便當面說明一下。如果對內容有任何疑問,我現在就可以為妳解釋。」

蘇念下意識地把手藏進了圍裙口袋裡,指尖掐住了自己的掌心。她禮貌地點頭,「收到了,謝謝妳。」

「那就好。」張凱忻打開資料夾,遞出一張簽收回條,「再麻煩妳在這裡簽個名,證明已收訖。另外這位是我們合作的仲介,宋昱辰先生,他對都更的獎勵容積與補償方案非常熟悉,如果蘇小姐之後有考慮要簽署都更同意書,或是對安置方案有興趣,都可以直接找他諮詢。宋先生對住戶都非常照顧的。」

那位叫宋昱辰的男子立刻上前一步,露出一個自認溫柔親切的笑容,眼睛卻快速地打量著花店的坪數與裝潢。「蘇小姐妳好,叫我昱辰就可以了。妳這間店位置真的很好,採光一流,以後都更完,價值至少翻三倍。到時候不論是要分配回來一間店面,或是領一筆補償金,都非常划算。很多住戶都已經簽了,妳看,像對面二樓的蔡先生,昨天就已經簽了同意書,我們給他的條件非常優渥喔。」

許嘉琪聽到蔡金旺的名字,火氣更大。「蔡金旺那個房東簽不簽,關我們什麼事?他本來就想趕人漲租,現在有建商幫他撐腰,他當然簽得比誰都快!」

張凱忻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淡了些。「許小姐,我們完全理解大家對老社區的感情。但是情懷不能當飯吃,現實就是這些房子屋齡都超過四十年了,漏水、壁癌、管線老舊,修繕成本只會越來越高。都更是為了讓大家住得更安全、更有價值。兩個月的考慮期,其實已經是公司給老租戶最體貼的緩衝了。希望蘇小姐能從長遠的角度,好好考慮。」

她說完,也不再多做糾纏,將簽收單放在櫃檯上。「不打擾妳做生意了。六十天內,期待妳的好消息。宋先生會留在巷子裡,有需要隨時找他。」說完,她踩著高跟鞋,俐落地離開了,空氣裡留下一絲淡淡的、過於乾淨的香水味,與花店裡自然的草木香格格不入。

宋昱辰倒是沒有立刻走,他像是刻意要展現親和力,拿起一張同意書的影本,指著上面的數字對蘇念說:「蘇小姐,我看妳也是年輕人在外面打拚,很辛苦的。這筆補償金,足夠妳去東區租一個更漂亮的店面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對不對?妳好好想想,想通了隨時打給我,我二十四小時都在。」他遞上一張燙金的名片,名片上印著他的笑容,然後才轉身走向下一家店,敲響了隔壁獨立書店的門。

花店裡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冰箱的嗡鳴聲。晨光依舊燦爛,卻好像照不暖那張躺在櫃檯上的存證信函。

中午過後,江以恆把「江記咖啡」的半面黑板搬到了巷弄中間,上面用粉筆寫著:「給老巷子一個機會——獨立小店原地安置連署」。他與許嘉琪兩個人,一個負責沖咖啡請路過的鄰居喝,一個負責拿著連署書,一家一家地敲門。

「阿姨,我們不是要反對都更啦,只是希望建商能給我們一個原地重建、或是保證回來開店的安置方案,不然以後這條巷子就只剩下連鎖超商跟豪宅了……」許嘉琪的聲音到後來都有些啞了。

可是回應者寥寥。住在三樓的林太太,禮貌地收下了咖啡,卻把連署書推了回來,「少年人,妳們的理想阿姨都懂啦,但是建商說簽了同意書,每坪可以多換零點五坪,還有搬遷補助金,我兒子在台北買房還缺頭期款……阿姨也是沒辦法啦。」樓下的機車行老闆更是直接,「我租的啦,房東叫我簽我就簽,我哪有資格說話?」

一個下午,連署書上只有稀稀落落的五個簽名,其中三個還是江記咖啡與花店自己的員工。江以恆看著那張紙,苦笑著對許嘉琪說:「看來,大家都覺得拿到補償金,比留下一間會漏水的花店更實際。」

夕陽西下時,蘇念一個人站在花店裡。她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櫃檯那盞暖黃的小燈。滿室的花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安靜,白天的喧囂與遊說都退潮了,只剩下她自己。她拿出許久未用的計算機,第一次如此現實地、逐項計算起來。

押金退回多少,扣除欠廠商的花材尾款還剩多少。八萬的租金,她就算把每日營業額都貼進去,也撐不過三個月。如果關店,她能去哪裡?回基隆老家嗎?還是去台北市區找一個分租的小工作室,只做網路訂單?可是那些需要冷藏的繡球花、那些每天清晨要去內湖花市挑的花、那些已經認得她的熟客與巷口的街貓,又該怎麼辦?

計算機的數字跳動著,最後停在一個讓人心慌的餘額上。她抬起頭,透過落地窗,看見對面二樓公寓的那扇窗。陸以然的窗戶也亮著燈,他的身影靠在窗邊,似乎也在看著這邊。兩人的視線在六公尺的巷弄上空,隔著暮色與看不見的塵埃,短暫地相遇了。

蘇念沒有移開視線,她只是輕輕地、像是對自己也像是對他,無聲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卻比哭還讓人難受。

陸以然的心被那個笑容揪緊了。他想起昨夜鐵信箱裡那封堅硬的信封,想起張凱忻資料夾裡冰冷的條文,想起許嘉琪傳來的那句「被貼了存證信函」。他忽然意識到,蘇念此刻面對的,不只是租金數字的壓力,而是整個人生據點即將被連根拔起的茫然。而他,卻只能隔著一扇窗,像個局外人一樣看著。

他轉身,快步走到書櫃前,想翻找前幾天母親醫院的收據,證明他其實還能負擔一些什麼、還能為誰做一些什麼。可是當他用力拉開最底層那個許久未動的紙箱時,紙箱因為受潮而破裂,裡頭的東西散落一地。

除了收據,還有一疊被牛皮紙繩仔細捆紮起來的信封,整整齊齊,邊角已經有些泛黃。每一封的收件人,都寫著同一個名字——蘇念。

最上面那一封的日期,停留在三個月前。而牛皮紙繩的結,打得又緊又用力,像是害怕一鬆手,那些從未說出口的話,就會散落得再也拼不回來。

巷弄的晚風,穿過兩扇相對的窗,將花店裡計算機的餘額,與公寓裡那疊沉默了五年的信,輕輕吹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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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 書櫃深處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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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弄裡的晚風是潮的,帶著一點鐵鏽和苔痕的味道,從兩扇相對的窗之間穿堂而過。

陸以然還維持著半跪在地板上的姿勢。紙箱的底部因為連日的梅雨而軟爛了,他只是稍微用力一扯,整個箱底便像被水浸透的餅乾一樣裂開,發出很輕的一聲嘆息。裡頭的東西嘩地散了一地。

醫院的收據是白色的,輕飄飄地落在最上面,印著自費復健療程的金額,紅色的數字像一道細小的傷口。其餘的,則是被牛皮紙繩捆得整整齊齊的一疊信封。繩結打得又緊又紮實,是那種害怕一鬆手就會散掉的打法,繩頭甚至因為用力而有些起毛。信封不是什麼精緻的文具,就是最便宜的淡黃色牛皮信封,邊角已經因為潮氣而微微捲起,泛出陳舊的褐黃色,像被雨水反覆暈染過的宣紙。

每一封的收件人欄,都用藍黑色的鋼筆,寫著同兩個字。

蘇念。

字跡從最底下那一封的張揚潦草,到最上面那一封的沉穩內斂,像是同一個人在五年的時間裡,慢慢學會了如何把筆拿穩。陸以然的指尖懸在半空中,不敢碰。地板是冰涼的,膝蓋傳來舊公寓磁磚特有的寒意,他卻覺得指尖比地板更涼。

他先看見的是最下面那一封。郵戳欄是空的,日期寫著二〇二〇年的十一月,雨。那是他們分手後的第一個冬天。

「蘇念:妳走了之後,基隆的雨好像就沒有停過。我今天經過妳以前打工的那間書店,他們把妳排的櫥窗換掉了。我很生氣,氣妳什麼都沒有說就決定,氣我自己什麼都沒有留住。妳是不是真的覺得,我會耽誤妳?」字很用力,幾乎要劃破紙背,墨水在「耽誤」兩個字上暈開一團,像是那一夜他寫字時窗外的雨點濺了進來,又像是眼淚。他記得那一夜,他把信寫完就塞進信封,走到巷口的綠色郵筒前,卻在最後一刻把手縮了回來。他對自己說,等雨停再寄。可是那年的雨,停得特別晚。

第二年的信,已經沒有了那種帶刺的質問。

「蘇念:今天去醫院陪媽回診,醫師說狀況穩定,叫我們不用太擔心。回程在捷運上看到一個女生綁著跟妳一樣的馬尾,我差點叫出聲。後來才發現不是。台北開始都更了,我們這排老公寓也被劃進去了,房東說可能會漲租。有點吵,但還好。妳在台南還好嗎?聽許嘉琪說妳去學花藝了,很適合妳。」那時的字跡已經平靜許多,只是每一封的結尾,都沒有署名,也沒有寄出的地址。像是寫日記,只是收件人一直是她。那些信都是在雨夜寫的,他養成了一個習慣,睡不著的夜晚,就開著書桌那盞黃光的小燈,聽著雨打在鐵窗上的聲音,寫一封不會寄出的信。對他而言,語言是需要被雨水過濾過才敢說出口的東西。

到了第三年、第四年,信的內容更淡了,淡得像開水。

「蘇念:今天截稿,寫到主角不敢回頭的那一段,卡住了。楊孟儒老師說,留白比寫滿更難。我好像有點懂了。」「蘇念:今天巷口的麵攤沒開,老闆說兒子回來接他去住了。巷子忽然安靜很多。」「蘇念:媽今天自己做了蘿蔔糕,說是看網路影片學的,有點太鹹,但她很得意。」不再有愛與不愛的追問,只剩下生活的碎屑,零零散散地被他收集起來,放進信封裡。他把思念磨成了日常,磨成了每一個下雨的夜裡,一個人的自言自語。時間這個緩慢的雕刻師,真的把當年那個一碰就燙手的少年,雕成了一個懂得把所有情緒都先往自己身上攬的大人。

指尖終於碰到了最上面的那一封。

信封比其他的都要新,紙質也更白一些,日期停留在三個月前。二〇二六年的二月,雨後初晴。那是花店對面的空店面,終於結束了一年多的招租,開始裝修的那幾天。

他顫抖著抽出裡面的信紙。只是一張很薄的便箋紙,上面的字很少,很輕,卻讓他的呼吸整個停住了。

「蘇念:今天對街那間空了一年的店面,終於有人搬進來了。是一個花店。傍晚我在窗邊抽菸,看見店員的側影在整理花桶,很像妳。我盯著看了很久,直到她轉過身,我才發現不是。只是側影很像而已。台北的春天還是很潮,妳那邊呢?還會不會因為下雨就頭痛? ——以然」

那是他第一次,在信的末尾,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也是他最後一次寫信。因為隔天,花店正式開幕,他站在二樓朝北的窗後,看見穿著帆布圍裙、頭髮挽起的蘇念,抱著一桶剛送到的桔梗,笑著對第一個客人點頭。那一瞬間,他手裡那封還沒來得及捆進去的信,就成了廢紙。他怎麼也沒想到,那個「很像妳的側影」,真的就是她。命運用了一種最安靜也最殘忍的方式,把玩笑開成了重逢。

身後傳來拖鞋輕觸地板的聲音。

「以然?你在找什麼?怎麼坐在地上?」是陸雅琴的聲音。她剛從房間午睡起來,身上還披著那條薄薄的毛毯,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她看見散落一地的信封,愣了一下,隨即蹲下身,動作很慢地撿起一封。

「這是……」她沒有問下去,只是用那種母親特有的、什麼都懂卻不戳破的眼神看著他。她的指腹輕輕摩挲著信封上「蘇念」兩個字,紙張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媽的收據找到了嗎?」她輕聲問,把話題繞了開來,卻也等於是默許了他所有的沉默。

陸以然搖搖頭,喉嚨像是被潮濕的空氣堵住了。他想說話,卻發現五年來所有沒說出口的話,此刻都卡在胸口,變成一塊又重又硬的石頭。他害怕成為負擔,所以把關心藏在體貼裡;他害怕打擾對方,所以把喜歡藏在沉默裡。他以為這是溫柔,後來才在那個漏水的夜裡,被母親一句話點醒,這其實是另一種形式的推開。當年他對蘇念是這樣,現在對母親也是這樣。

「媽,」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我是不是……一直都很懦弱?」

陸雅琴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揉了揉他因為熬夜而有些凌亂的頭髮。她的手很溫暖,帶著淡淡的藥膏味。

「懦弱的人,不會寫這麼多封信的。」她把手上的信封放回那一疊的最上面,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只是啊,以然,有些話如果一直只寫給自己看,那它就永遠只是紙上的字。紙是怕水的,台北的雨這麼多,總有一天會暈開的。」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又暗了下來。又是那種熟悉的、梅雨季特有的鉛灰色。對街花店的暖黃色燈光在暮色裡亮了起來,像一座小小的燈塔。陸以然抬起頭,看見蘇念正踮著腳,想把鐵捲門拉下來。她的動作有些吃力,捲門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她的側影被燈光拉得很長,投在對面公寓斑駁的牆上。

她好像感覺到了什麼,拉門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過頭,朝著二樓的窗戶看了一眼。

隔著六公尺的巷弄,隔著即將落下的雨,隔著一地泛黃的、從未寄出的坦誠,兩人的視線再一次相遇。這一次,蘇念沒有笑。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身後散落一地的信,看著他眼中來不及藏起來的慌亂與潮濕。

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舉起了手。

不是揮手。她的指尖,在花店那扇已經被雨水洗得很乾淨的玻璃門上,輕輕地寫下了一個字。

雨滴恰好在此時落下,砸在玻璃上,砸在兩扇窗之間,把那個才剛寫下一半的字,暈成了一團模糊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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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 未寄出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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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字最終沒有寫完。

蘇念的指尖在玻璃上劃下的第一筆,應該是個「你」字的起筆,一個小小的點,隨即被斜切而來的雨線砸中。雨水順著玻璃門往下流,將那個點暈成一小團淡灰色的霧,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雨痕重重疊疊地覆蓋上去,像有人慌張地拿著橡皮擦,想把一句來不及說出口的話,匆匆抹去。

巷子裡的風忽然變大了,捲起對街騎樓下幾片被雨水浸濕的落葉。蘇念的手就那樣停在半空中,指尖離玻璃只剩不到一公分的距離,卻沒有再落下。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卻像雨針一樣刺進來。沒有笑,也沒有生氣,只是一種很深的、幾乎要滿出來的疲憊與不確定。然後她收回手,用力將那扇沉重的鐵捲門往下拉。喀啦、喀啦、喀啦,鐵門每往下一寸,花店裡透出來的暖黃色燈光就被切掉一寸,直到最後一線光也被吞沒,只剩下門上那把生鏽的鎖頭,在暮色裡輕輕晃動。

陸以然站在二樓的窗前,手裡還緊緊攥著那疊被雨氣浸得有些發軟的信紙。母親陸雅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了房間,貼心地把客廳留給他一個人。雨聲重新變得清晰起來,敲在鐵皮屋頂上,敲在巷弄的積水裡,也敲在他那顆因為被看見而狂跳不止的心上。

他剛才竟然有股衝動,想不顧一切地衝下樓,衝過那條六公尺寬的巷子,衝進雨裡,把那扇鐵門重新拉開,告訴她那些信的存在。但腳步在碰到門檻前就停住了。以什麼身分?以什麼理由?在她剛收到存證信函、被迫要在六十天內決定花店生死的關頭,捧著一疊五年前的、像懺情書一樣的廢紙去敲她的門,這算什麼?是告白,還是打擾?是想分擔,還是想把自己的懦弱也一併丟給她去承擔?

那個未完成的「你」字,像一根細細的刺,哽在他的喉嚨口。整晚,他沒有睡。

隔天依舊是雨。不是那種傾盆的豪雨,而是基隆與台北交界這種山城特有的、綿密如針織的雨。空氣裡全是潮濕的黴味與遠處海風帶來的鹹腥味。陸以然把那疊信小心翼翼地用一個防水的透明文件夾裝起來,卻還是覺得不放心,最後又套進了一個咖啡色的牛皮紙袋裡。他本來想把紙袋鎖回書櫃最深處,像過去五年那樣,眼不見為淨。但他發現自己做不到了。那些字一旦被看見,就再也無法假裝不存在。紙是怕水的,但有些話如果再不說,就會連紙一起爛掉。

他需要呼吸一點不一樣的空氣。母親吃了藥已經睡下,他輕手輕腳地帶上門,下了那條總是積著一層薄薄青苔的窄梯,往巷口那間由江以恆開的社區咖啡館「小路」走去。這間店很小,只擺得下三張木桌,老闆江以恆是個話不多的大學助教,白天在學校,傍晚才回來顧店。平日的午後,店裡幾乎沒有客人,正好適合一個想把自己藏起來的人。

他點了一杯熱美式,選了最角落、背對門口的位置坐下。咖啡很燙,苦味很重,帶著一點焦香。他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卻沒有打開,只是用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袋粗糙的表面。袋子裡那疊信的存在感是如此強烈,讓他覺得整張桌子都在發燙。

「你在摸什麼?傳家之寶嗎?摸得這麼虔誠。」

一個帶著明顯調侃意味的女聲從頭頂砸下來,把陸以然嚇了一跳。

許嘉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他桌邊,手裡拎著一把還在滴水的透明雨傘,身上那件鮮黃色的雨衣也還沒脫。她是蘇念最好的朋友,也是這條巷子裡最藏不住話的人。她那雙畫著俐落眼線的眼睛,先是瞥了一眼桌上的牛皮紙袋,然後又直直地看向陸以然那張寫滿心事的臉。

「江以恆去後面補豆子了,叫我幫他看一下店。結果就看到某位大作家在這裡對著一個紙袋發呆,眼神哀怨得像被雨淋濕的流浪狗。」許嘉琪毫不客氣地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把雨傘隨手靠在桌腳。「怎麼?裡面是催稿的存證信函嗎?還是情書?我看你那表情,比較像後者。」

陸以然有些尷尬,想把紙袋往自己這邊收一點,卻被許嘉琪更快一步地按住了。

「喂,陸以然,你該不會到現在還把蘇念當成外人吧?」許嘉琪的語氣忽然認真起來,毒舌的外殼下露出一點尖銳的關心。「對街那間花店,昨天收到張凱忻那個女人的最後通牒,六十天。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代表蘇念這幾天連睡覺都在算,一盆繡球花要賣多少錢才夠付下個月的房租,代表她昨天晚上一個人把花店所有的乾燥花束從架子上拿下來,一束一束用報紙包好,包到手指都破皮了。結果你坐在這裡,對著一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發呆?」

她的話像一根根小刺,準確地扎在陸以然最愧疚的地方。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鬆開了手。

「……是信。」他聲音很輕,幾乎要被咖啡機的蒸氣聲蓋過。「寫給蘇念的。五年來,沒寄出去的。」

許嘉琪愣了一下。她看著陸以然慢慢地、有些笨拙地將牛皮紙袋的繩子解開,從裡面拿出那一整疊已經泛黃、邊角甚至有些捲曲的信紙。最上面一封的日期是五年前,最下面一封,是三個月前。每一個信封上,都用同一種藍黑色墨水,工工整整地寫著「蘇念收」,字跡從一開始的用力、潦草,到後來的平穩、克制,像一個人從激動的少年,慢慢長成沉默的大人。

咖啡館裡安靜了下來,只有窗外的雨聲滴答。

許嘉琪沒有立刻去拿那些信。她盯著那疊信看了很久,忽然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無奈。

「你知道嗎?陸以然。」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小了很多,也柔和了很多。「收銀機下面,蘇念也藏著一疊東西。跟你這個長得有點像,但又不太一樣。」

陸以然猛地抬起頭。

「那是什麼?」

「是截圖。還有明信片。」許嘉琪靠向椅背,眼神飄向對街那扇緊閉的鐵捲門。「分手那年,她傳給你的訊息,你從來沒有回過。不是已讀不回,是根本沒有顯示已讀。她以為你是不想回,氣到把對話紀錄全部截圖印出來,想提醒自己不要再犯賤。還有幾張她在花市打工時寫給你的明信片,上面畫滿了桔梗跟白玫瑰,本來想寄的,最後都塞在收銀機的最底層,用一個裝零錢的鐵盒壓著。我上次幫她整理帳本時不小心翻到的,她還兇我不准看。」

陸以然的腦中嗡的一聲。有什麼長久以來被凍結住的東西,忽然裂開了一條縫。

「我沒有收到……」他喃喃地說,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陣子,我的手機摔壞了,送去修理,店家說主機板泡水,資料全沒了。門號也因為欠費被暫時停話了兩個禮拜。我後來換了新手機,以為……以為她不想再聯絡我了,所以才……」

「所以你就也賭氣不聯絡了?」許嘉琪挑眉,一針見血。

「我傳了明信片的。」陸以然像是急於辯解什麼,從那疊信的最底層翻出一張已經被手汗浸得有些模糊的影本。「我寫了三張明信片,拜託那時候住在你們租屋處樓下的蔡金旺大哥轉交給她。他收了我三百塊,說一定會幫我拿給蘇念。我以為她收到了,卻還是不回我……」

許嘉琪聽到「蔡金旺」三個字,整張臉都扭曲了。

「蔡金旺?那個見錢眼開的房東?」她氣到差點把桌上的美式咖啡打翻。「那個王八蛋!蘇念後來跟我說,她一次都沒收到過你的明信片!那個混蛋肯定是拿了錢就把明信片丟進垃圾桶了!他那時候正想把你們那間租屋處漲租,你們兩個學生窮得要死,他巴不得你們趕快分手搬走,這樣他才能把房子重新粉刷租給上班族!」

時間軸在這一刻,殘酷而清晰地對上了。

五年前的那個梅雨季,蘇念在花店打工的休息時間,用那支螢幕已經裂開的舊手機,一字一句地打下長長的訊息,解釋她為什麼必須先回高雄家裡一陣子,詢問他的近況,字裡行間全是小心翼翼的想念。但那些訊息,因為電信公司的延遲與他手機的損壞,永遠在網路的某個節點裡迷了路,顯示為「未傳送」。而他,在那個因為母親生病、稿費被拖欠而焦頭爛額的雨夜,寫下三張充滿笨拙關心的明信片,卻因為拜託錯了人,那份心意從未抵達。這中間,只要有一個人多打一通電話,多問一句「你收到了嗎」,所有的誤會都不會發生。可是年輕的自尊像一把生鏽的鎖,把兩個明明都在乎對方的人,牢牢地鎖在了各自的想像裡。她以為他的沉默是厭倦,他以為她的不回應是決絕。

「所以……」陸以然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看著桌上那兩疊從未相遇的思念,只覺得荒謬又心痛。「我們這五年,就為了這種事……」

「就為了這種蠢事,浪費了五年。」許嘉琪替他把話說完,眼眶也有一點紅。「你們兩個,一個比一個逞強,一個比一個害怕打擾對方。蘇念是怕你覺得她黏人,你是怕自己變成她的負擔。結果呢?兩個溫柔的人,用最溫柔的方式,互相折磨了五年。」

她把那疊信推回陸以然面前,語氣重新變得強硬起來。

「所以,現在你知道了。不是不愛,是沒收到。誤會解開了,你打算怎麼辦?」她指著那疊信,「把這些拿去給她啊。現在就去。把話說清楚,不要再寫在紙上了。紙會被雨淋爛的,你媽不是也這樣跟你說過嗎?」

陸以然的手指緊緊地扣著那疊信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內心在激烈地拉扯。一股巨大的衝動想讓他立刻站起來,衝過巷子,把所有的真相都攤在蘇念面前。可是另一股更深的、更習慣性的恐懼,卻死死地拉住了他。

「現在……不行。」他低下頭,聲音裡充滿了掙扎。「嘉琪,現在她正為都更的事情焦頭爛額,整個人都快被壓垮了。趙承硯跟張凱忻每天都在給她壓力,宋昱辰那個仲介還三不五時跑去花店遊說她接受條件。這個時候,我拿著一疊五年前沒寄出的信去找她,算什麼?這不會幫到她,只會讓她更亂。我這些陳年的心事,對她現在的困境來說,會不會只是一種……增加負擔的打擾?」

他抬起頭,眼中全是那種熟悉的、以體貼為名的怯懦。「我想幫她,但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身分去幫。以前的男朋友?對窗的鄰居?一個……寫了一堆沒寄出信件的懦弱的人?」

許嘉琪看著他,氣得想罵人,卻又在看見他眼中那份真真切切的為對方著想的痛苦時,罵不出口。她知道,這就是陸以然。這就是蘇念當年會愛上,現在也還在等的那個人。溫柔到近乎自虐,把所有的尖刺都朝向自己。

就在這時,咖啡館的玻璃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帶進一陣潮濕的風。不是江以恆,而是一個穿著深藍色POLO衫、拿著捲尺與資料夾的年輕男人。他沒有看向咖啡館裡的人,而是徑直走向對街,停在了蘇念那間緊閉的花店門口,然後拿起捲尺,開始丈量起騎樓的寬度與花店的門面,並用手機喀嚓喀嚓地拍照記錄。

那是都更建商派來做前期丈量的工作人员。冰冷的、公事公辦的捲尺拉開的聲音,在安靜的雨巷裡,顯得格外刺耳。

陸以然和許嘉琪同時轉頭看去。透過咖啡館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他們看見那個男人的身影,映在蘇念花店那扇緊閉的鐵門上,像一個不祥的預告。

而二樓那扇窗戶後,蘇念的身影並沒有出現。那間花店,依舊緊緊地關著,像一顆因為害怕受傷而提前閉合的花苞。

許嘉琪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陸以然,一字一句地說:

「陸以然,你以為不打擾就是溫柔嗎?有時候,你以為的體貼,對那個在門後面一個人硬撐的人來說,才是最大的殘忍。你再不去,她就真的要把自己打包好,消失在這條巷子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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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 打包花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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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捲尺收起時發出的喀嚓聲,比雨聲還要清脆,也比雨聲更冷。

穿著深藍色POLO衫的丈量人員離開後,騎樓又恢復了潮濕的安靜,只剩下雨水沿著花店褪色的帆布棚滴落,在磁磚上敲出細碎的節奏。陸以然和許嘉琪隔著咖啡館那面被哈氣與雨痕模糊的玻璃窗,看著那扇依舊緊閉的鐵門,誰也沒有先說話。

許嘉琪那句「有時候,你以為的體貼才是最大的殘忍」,還懸在空氣裡,像一封沒有貼上郵票的信,找不到落腳的地方。陸以然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節抵著外套口袋裡那疊已經被體溫焐熱的信紙邊角,紙張微微刺著掌心。對街二樓那扇朝南的窗,燈沒有亮,窗櫺後面空無一人,像一座提前熄燈的燈塔。

隔天,雨暫歇了,但天空仍是那種洗不乾淨的灰白。雲層很低,壓在基隆山與舊公寓的屋頂之間,空氣裡全是水氣與機車廢氣混合的潮味。

蘇念在早上八點半拉開了鐵門。不是為了營業。門口那塊手寫的小黑板,她用抹布仔細地擦去了「今日花束:雨後繡球」的字樣,卻沒有寫上新的字,只留下一面濕潤的黑。許嘉琪趕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的景象——花店的燈全開著,白光慘慘地照著滿室的花影,而蘇念正蹲在地上,身邊圍著好幾個開口的紙箱。

「妳真的決定了?」許嘉琪站在門口,聲音有點啞。

蘇念抬起頭,她的頭髮隨意地紮成一個低馬尾,幾縷碎髮被汗黏在頰邊,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卻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不決定也不行啊,嘉琪。六十天,一下子就過了。與其等到最後一天被人家用推高機把花架推到馬路上,不如我自己先把她們安頓好。」她的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反常的俐落,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將一束束已經風乾的尤加利葉與滿天星從牆面的鐵網上取下。

那是打包的第一步。花店裡最不捨得的就是這些不能跟著走的東西。鮮花可以轉送,器皿可以收納,但那些為了拍照與陳列而倒掛風乾的花材,每一束都吸飽了這間店一年來的光線與潮氣。乾燥後的繡球花瓣邊緣已經微微捲曲,顏色從飽滿的藍紫褪成溫柔的灰粉,指尖一碰就會簌簌掉下細屑。蘇念把它們一束束用牛皮紙包起來,動作比平時包花給客人時更慢、更輕,像是在為她們整理遺容。空氣裡瀰漫著乾燥花特有的、混雜著塵埃與日曬的草木香,底下還壓著紙箱受潮的淡淡霉味。

最難整理的是那本花語手札。深咖啡色的皮革封面已經被手掌磨得發亮,內頁是她用不同顏色的墨水,一筆一畫寫下的客人的故事。「給初戀的白玫瑰,記得把刺剪乾淨一點,她很怕痛」、「給開刀後的媽媽的桔梗,她說想看見永恆」、「失眠的夜裡適合的,是沒有香味的棉花」。每一頁的角落,都貼著一小撮對應的乾燥花瓣。蘇念翻開它,指尖停在最後一頁,那一頁還空白著,原本預計要寫下都更後新店的地址。她沉默了很久,最後沒有撕掉,而是將它闔上,用一條麻繩仔細地捆好。

熟客們是聞著味來的,或者說,是看見那扇異常敞開卻沒有擺出新鮮花桶的門,察覺了不對勁。住在二樓、總是來買一小把文心蘭去拜拜的陳阿嬤,第一個探頭進來。「蘇小姐,妳這是在做什麼?要搬家啊?」蘇念連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像平時那樣溫和地笑著迎上去,卻遞給阿嬤的不是文心蘭,而是一束用麻布包好的乾燥棉花與小雛菊。「阿嬤,這束放在神明廳不會凋謝,很適合拜拜。店裡最近要整理,先跟您說一聲。」阿嬤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看了看空了一半的花架,又看了看蘇念強撐的笑容,忽然什麼都明白了,伸出皺皺的手用力握了蘇念一下,什麼也沒多問,只是不斷地說著「要顧好自己喔,要顧好自己」。《巷口咖啡》的老闆娘、每週五固定來買一束桔梗送給自己的上班族女孩,那些曾經在這裡交換過隻字片語的面孔,一個個在午後安靜地來,又安靜地離開,手裡都多了一束蘇念親手包的、帶著餘溫的乾燥花。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蘇念才拿起手機,一筆一筆撥打那些已經預約了下個月婚禮捧花、開幕花籃的客戶電話。她的聲音始終保持著花藝師應有的專業與禮貌,解釋、道歉、推薦其他她信任的花店、承諾全額退還訂金。每一通電話掛斷後,她都要在名單上用紅筆劃掉一個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空蕩的花店裡顯得異常清晰。每劃掉一個,她肩膀的線條就似乎更往下沉了一分。那不是失去訂單的損失感,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是親手將自己用一年時間編織的夢,一針一線拆掉的茫然。

而這一切,都被對街二樓那扇朝北的窗,完整地看了去。

陸以然這幾天幾乎沒有離開過窗邊。他的書桌原本是面對牆壁的,為了母親的醫療收據與截稿日,他已經連續幾週都背對著那條巷子。但現在,他把椅子轉了過來。筆電螢幕是暗的,稿紙是空白的,他的視線只能落在對面那間一點一點被清空的店裡。他看見蘇念踮起腳尖取下風鈴,看見她抱著紙箱跨過門檻時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看見她送花給客人時那個努力維持的笑容,也看見她在客人離開後,獨自一人站在空了一半的騎樓下,久久地發呆。

他心急如焚。每一個紙箱被膠帶封上的聲音,都像是在他心上也封上了一層。他口袋裡那疊信,已經被他翻得邊角都捲了起來。最上面那封,是三個月前寫的,裡面有一句話是「對街的花店要開幕了,那個背影好像妳,我不敢走過去確認,怕認錯人會打擾了妳」。如今,那間花店就要消失了,而他還在這裡,以「不打擾」為藉口,困在六米寬的距離裡。他好幾次已經站起身,手握上了公寓的門把,卻又在聽見蘇念與客人道別的、過於禮貌的聲音時,頹然地鬆開。他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理由。一個已經分手五年的前男友,要用什麼身份在人家關店打包最狼狽的時候衝過去?是同情?是看熱鬧?他害怕自己的出現,會讓她連最後一點體面打包的力氣都失去。

就在蘇念將最後一個裝著陶瓷花器的紙箱用力推到牆角,發出一聲悶響,整個人扶著牆壁微微喘氣時,花店門口的光線被一個修長的身影擋住了。

來人穿著一件乾淨的亞麻襯衫,背著一個大大的相機包,臉上帶著攝影師特有的、溫和而專注的笑容。是林峻緯。城裡小有名氣的獨立攝影師,也是這一年來,少數幾個會在蘇念忙不過來時,主動過來幫她拍攝花束作品集,並在社群網路上替她分享的人。他曾在某個雨後的黃昏,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蘇念說過「妳的花很適合我的鏡頭」,那份好感,蘇念不是沒有察覺,只是禮貌地保持了距離。

「需要幫忙嗎?我看妳一個人搬了一整天。」林峻緯的聲音很好聽,帶著一點低沉的磁性。他很自然地走進來,替蘇念將那個最重的紙箱又往裡面推了推。

「峻緯?你怎麼來了。」蘇念有些意外,下意識地將散落的頭髮撥到耳後。

「聽說了都更的事,過來看看。」林峻緯沒有拐彎抹角,他環顧了一下這間已經空曠得能聽見回音的店,眼神裡有惋惜,但更多的是務實。「別這樣看著我,我不是來安慰妳的。我是來談合作的。」他從相機包裡拿出一份簡單的列印資料,上面是幾張明亮、寬敞的工作室照片。「我工作室在中山區,靠近松江南京那邊,前陣子剛好有個合夥人退租,空出一個二十坪的靠窗空間,採光非常好,很適合做花藝。我想把它分租給妳,租金我算妳現在這裡的一半就好,水電另計。妳不需要再負擔一樓店面的壓力,可以轉型成預約制的工作室,專心做婚禮與品牌合作,利潤反而更高。」

這無疑是一個在溺水時遞來的浮木。優渥的條件,體面的退路,甚至帶著一點被肯定的價值感。許嘉琪如果在場,大概會立刻替蘇念答應下來。蘇念接過那張紙,指尖觸到那光滑的銅版紙,與她手上粗糙的牛皮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看著照片裡那間嶄新、潔白、充滿現代感的工作室,心裡卻沒有預想中的雀躍。

「那裡……很好。」她輕聲說。

「唯一的條件,」林峻緯笑了笑,語氣依舊溫和,卻點出了最關鍵的一句,「就是妳得離開這條巷子了。當然,這對妳來說反而是解脫吧?這裡又舊又潮濕,冬天還會漏水,早就該換個地方了。」

離開這條巷子。

這五個字,像一根細細的針,準確地刺進了蘇念這幾天來一直試圖用忙碌來麻痺的地方。她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對街。那扇朝北的窗,在傍晚的灰藍色天光裡,亮著一盞鵝黃色的燈。窗後的人影,似乎正一動不動地望著這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那個輪廓,在她最需要有人說「留下來也沒關係」的時候,沉默著。

要離開嗎?去一個更明亮、更體面、更不會被都更追著跑的地方,接受一個溫柔體貼的攝影師的幫助,重新開始。這聽起來是所有人都會建議她的、正確的選擇。可是,為什麼一想到要親手將這間充滿了苔痕、雨聲與對望記憶的屋子清空,然後頭也不回地走掉,心口就會像是被那捲尺勒住一樣,悶得發疼?

騎樓的風忽然大了起來,捲起地上的幾片乾燥花瓣,打著旋兒飛向巷口。蘇念站在空了一半的店門口,手裡緊緊捏著那張光滑的工作室照片,另一隻手卻不自覺地撫上了身旁那面被她用抹布擦拭過無數次的、粗糙的水泥牆。牆角,一小簇新生的青苔,正冒出頭來。

她沒有立刻回答林峻緯。巷子裡的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打在對街那扇亮著燈的窗玻璃上,暈開一圈又一圈模糊的光。而那扇窗後的人,終於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猛地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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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 朋友的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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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落了下來。

不是那種傾盆的急雨,是梅雨季尾聲最讓人無奈的細絲雨。針一般,密密地織在巷子上空,打在老舊公寓生鏽的鐵窗花上,嗒、嗒、嗒,像是有人用指尖輕輕敲著節拍。對街那扇朝北的窗玻璃,很快就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膜,鵝黃色的燈光在水痕裡暈開,變得有些模糊。

蘇念站在空了一半的花店騎樓下,手裡捏著那張光滑銅版紙印製的工作室照片。照片裡的中山區工作室,明亮、潔白,有大片的落地窗和原木地板,和她身後這間牆角發霉、地板永遠有點潮濕、連日光燈都會閃爍的老屋子,完全是兩個世界。林峻緯的聲音還在耳邊,溫和而誠懇,像一個體面的人遞出的體面梯子。

「念念,妳不需要現在就回答我。照片妳先留著,合約我也請人看過了,真的沒有任何附加條件。妳就當作是朋友幫個忙,那邊本來也是空著,妳過去,只是讓那個空間多一點花的味道。」

林峻緯撐著傘,半個肩頭已經被雨絲打濕,卻還是維持著那種攝影師特有的、帶點距離的美感。他看著蘇念撫摸水泥牆的指尖,眼神閃了一下,隨即又被禮貌掩蓋過去。

「這條巷子,真的快撐不住了。都更的人下週就要來收最後一次同意書,妳留下來,也只是跟著一起被水淹、被漏水追著跑。去新的地方不好嗎?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

蘇念沒有說話。她指腹下的水泥牆是粗糙的,帶著常年潮濕的涼意。上週她才用鋼刷刷掉這裡的青苔,沒想到一場雨過後,牆角又冒出了一小簇更嫩、更綠的新芽。那點綠意倔強得讓人心疼。她想起五年前,她剛搬來這裡時,也是在這樣一個雨天,隔著這條六米寬的巷子,看見對面二樓的窗戶裡,有個少年正趴在書桌上寫東西。那時候的雨聲也很大,大到她聽不見自己的心跳。

她下意識地又抬起頭,望向對街。

雨變大了,光變得更糊,但她還是看見那扇窗後的輪廓,猛地站了起來。動作有點急,甚至帶倒了窗邊的一疊書,發出悶悶的聲響。那個人影雙手撐在窗框上,像是想衝出來,又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死死按在原地。隔著雨,隔著六米的巷弄,隔著五年沒有說完的話,他們就這樣對望著。誰也沒有先移動。

蘇念的心口,像是被那捲尺勒住的地方,忽然又緊了一下。她分不清那是期待,還是更深的茫然。

就在那個僵持的瞬間,陸以然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不是來電,是訊息。螢幕在昏暗的房間裡亮起,是許嘉琪。

「別在窗戶後面演偶像劇了。書店後巷,抽菸的地方。現在下來,不要讓蘇念看到。——嘉琪」

陸以然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看了一眼對街騎樓下,那個捏著照片、身形顯得有些單薄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手機。雨水順著他的窗玻璃往下蜿蜒,像是一道道沒能流進心裡的眼淚。

他終究沒有直接衝下樓走向花店。他抓起一件薄外套,胡亂套上,輕輕帶上公寓那扇總是會發出吱呀聲的門,快步下了樓。

書店後巷其實不能算是巷子,是兩棟透天厝之間被違建鐵皮勉強遮住的一條防火巷。長年曬不到太陽,地面永遠是濕的,長著滑膩的青苔,堆著書店不要的紙箱和過期的文宣。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霉味,混雜著隔壁小吃攤飄來的油煙味。許嘉琪就靠在那面斑駁的紅磚牆上,手裡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菸,像是只是借個姿勢。她今天沒有化妝,頭髮隨意紮成馬尾,穿著咖啡館的深綠色圍裙,圍裙口袋裡還插著一支原子筆。看見陸以然走過來,她挑了挑眉。

「動作還算快。」她把沒點燃的菸又放回菸盒裡,眼神上下打量他,「我還以為你會繼續在窗戶後面當你的望妻石,望到蘇念真的被那個拿著單眼相機的文青拐去中山區。」

陸以然有些尷尬地停在巷口,雨水打在他薄外套的肩頭,暈開一小片深色。他不擅長應付許嘉琪這種直來直往的女孩子,那種被一眼看穿的感覺,讓他習慣性地想後退一步。

「嘉琪,妳……」

「我什麼我?」許嘉琪打斷他,語氣有點兇,卻不是真的生氣,更像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焦躁。「陸以然,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很欠罵?你以為你站在窗戶後面不說話,就是體貼?就是溫柔?屁啦。」

她往前走了一步,防火巷很窄,一步就拉近了距離。她的聲音壓低了,卻字字清晰,混著雨聲敲進陸以然的耳朵裡。

「蘇念那個人,我跟她認識七年了。她就是那種,颱風天店裡淹水,她會自己一個人拿著水桶舀整夜,也不會在群組裡喊一聲幫忙的人。她會把所有『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全部吞進去,然後笑著跟客人說『沒事啦,一切都會好的』。她把所有決定都自己扛,是因為她怕一開口,就變成別人的負擔。」

許嘉琪深吸了一口氣,潮濕的空氣讓她的聲音有點啞。

「而你呢?陸大作家,你跟她根本就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你習慣用退讓假裝體貼,用『不打擾』來包裝你的懦弱。你怕你現在拿著那疊信衝過去,會讓她在都更跟搬家之間更為難。對不對?你怕你的喜歡,變成她的壓力。所以你寧願讓她以為你根本不在乎,也不敢讓她知道,其實你這五年,每天都在想她。」

陸以然的喉結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許嘉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準確的手術刀,劃開了他這些天來用「為她好」包裹起來的,那一層薄薄的、名為自尊的紗布。底下,全是血淋淋的、害怕再次被推開的怯懦。他想起紙箱裡那一整疊信,從一開始憤怒質問「為什麼不告而別」,到後來只剩下「今天巷口的麵包店收了」、「媽媽的藥好像又要調整了」那種絮絮叨叨的日常。他寫了五年,卻一封也沒有寄出,不就是因為每寫完一封,他都會想,她現在過得好好的,我寄這個過去,算什麼呢?

「你們兩個,根本就是用溫柔在築高牆。」許嘉琪看著他沉默的樣子,語氣終於軟了一點,帶上了疲憊。「一人一邊,砌得又高又漂亮,很有禮貌,很有分寸。然後兩個人就隔著牆,以為對方過得很好,其實都在牆後面淋雨。」

她不再看他,伸手從自己那件寬大的圍裙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用橡皮筋捆著的、有些泛黃的信封袋,還有一小疊用迴紋針別起來的照片。照片因為時常被拿出來看,邊角都已經有些磨得發白。

「本來不想多管閒事的。」她把那疊東西塞進陸以然手裡,動作有點粗魯,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但我真的看不下去了。你以為蘇念這五年就往前走了嗎?你看看這些。」

陸以然下意識地接住。最上面一張照片,是在這條巷子裡拍的。雨後的午後,光線斜斜地切進巷子,照在對街二樓的窗戶上。他正坐在窗邊的書桌前,低頭寫東西,側臉被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照片有點晃,顯然是匆忙間用手機偷拍的。下一張,是他在樓下超商門口買咖啡,提著塑膠袋,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還有一張,是去年冬天,他陪母親去醫院回診,兩人在騎樓下等公車,他替母親把圍巾繫緊。是蘇念的視角,全都是蘇念的視角。

從花店那扇朝南的窗戶望出去,偷偷拍下的,關於他的日常。

他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原來在那些他以為自己只是孤單地、單方面地思念著的日子裡,對街的那扇窗後,也有一雙眼睛,一直這樣安靜地、笨拙地守望著他。就像他守望著她的花店一樣。

「還有這個。」許嘉琪指了指最底下的那個信封。

那是一張生日卡。不是什麼精緻的材質,就是文具行最常見的那種,帶點手工感的再生紙,上面印著一小束乾燥的滿天星。卡片沒有寄出,甚至沒有裝進信封,只是對折著。陸以然用有些僵硬的手指打開,裡面是蘇念的字。她的字跟她的人一樣,清秀,但筆畫的轉折處,總會帶一點點用力的停頓。

只有一行字。

「以然,生日快樂。希望你寫出想寫的故事。——念 2023.11.08」

是去年他的生日。那天,他記得那天台北下了一整天的雨,他的截稿日又到了,編輯林峻緯在電話裡毫不留情地催稿,母親的回診報告也不太理想。他一個人在公寓裡,對著空白的文件發呆到凌晨,覺得自己什麼也寫不出來。他不知道,就在同一條巷子的對面,有一個人,寫了這樣一張卡片,卻沒有勇氣走過這六米的距離,親手交給他。

「她寫完之後,在櫃檯底下放了整整一個禮拜。」許嘉琪的聲音在雨聲裡顯得有些遙遠,「每天打烊後都會拿出來看一下,然後又放回去。最後被我發現,她還兇我,叫我不要多事。結果呢?還不是被我偷出來了。我跟她說,與其讓這張卡片發霉,不如讓該看的人看到。」

陸以然緊緊捏著那張卡片,薄薄的再生紙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點軟。那行字很短,卻像是有人在他快要溺斃的時候,準確地拋來了一塊浮木。希望你寫出想寫的故事。原來她一直都知道,他卡在那裡,不只是因為母親生病,不只是因為稿債,而是因為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寫出自己真正想寫的東西了。

「陸以然,你聽好。」許嘉琪最後一次看向他,眼神無比認真,甚至帶著一點請求的意味。「你們不是沒緣分,是太有禮貌才錯過。當年那個電信延遲、那個爛房東蔡金旺搞丟的訊息,根本就不是重點。重點是你們兩個都太驕傲,太害怕先低頭。結果呢?一個以為對方不要自己了,一個以為對方已經往前走了。就這樣白白浪費了五年。」

防火巷外的雨,好像又大了一點,雨水順著鐵皮屋頂的縫隙滴落下來,在積水的水窪裡砸出一個又一個圓圈。

「現在,都更要把這條巷子拆了,林峻緯要把她帶去中山區。你再不主動,就真的要被一條馬路永遠隔開了。」許嘉琪一字一句地說,「到時候,就不是六米,是六公里,是六十公里。你隔著窗戶,再怎麼看,也看不到對面住的是誰了。你那些沒寄出的信,就真的只能在你的書櫃裡放到發霉,然後跟著這棟老公寓一起被怪手拆掉。」

她說完,沒有再等陸以然的回答。她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有點重,像是要把他從夢裡拍醒。

「我能做的就到這裡了。剩下的,是你要走過去,還是要繼續站在原地看著,你自己選。別讓我看不起你。」

說完,她轉身就走,穿過潮濕的防火巷,很快就消失在書店的後門裡,只留下那股淡淡的咖啡香,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後巷裡,又只剩下陸以然一個人。

他靠在冰涼的紅磚牆上,手裡緊緊攥著那疊照片和那張生日卡。雨水已經徹底打濕了他的外套,髮梢也滴著水,可他完全感覺不到冷。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劇烈地撞擊著,又酸又脹。五年來的雨夜,信紙上的字,手札裡的花語,對窗的燈光,所有那些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抽屜深處的、名為「未說完的喜歡」的東西,在這一刻,全部因為許嘉琪那番毫不留情的話,因為蘇念那一行小小的字,而轟然作響。

他想起楊孟儒老師曾經跟他說過的話。老人家在社區據點的榕樹下,喝著老人茶,看著他為了小說結局苦惱,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以然啊,寫故事跟做人一樣,最怕的不是寫錯,是留白留到最後,變成空白。」

留白,不能變成空白。

他猛地站直身體,不再靠著牆。巷子外的雨聲、風聲,忽然都變得清晰起來。他將那張生日卡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自己襯衫最靠近心口的口袋。那疊照片,則被他牢牢護在懷裡。

他走出防火巷,雨依舊在下。對街花店的騎樓下,林峻緯已經撐開了傘,似乎準備離開,而蘇念還站在原地,手裡依舊拿著那張工作室的照片,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陸以然沒有再猶豫。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充滿了雨水和青苔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從花店飄來的乾燥花香。他邁開腳步,不再是走向自己的公寓樓梯,而是直接朝著那條六米寬的巷子中央走去。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全身,可他懷裡的紙張,被他護得好好的,一點也沒有濕。

他要走過去。現在,立刻,馬上。

就在他踏出第一步的同時,一直掛在巷口小吃攤上方那台老舊的、總是收訊不良的收音機裡,忽然插播了一則被雨聲干擾得有些刺耳的氣象快報。

「……氣象局發布海上陸上颱風警報,今年第十二號強烈颱風『海葵』,目前中心位置在鵝鑾鼻東南東方海面,正以每小時二十三公里速度向西北移動,預計明日清晨將為北部及東北部地區帶來強風豪雨,請民眾務必做好防颱準備,慎防淹水……」

強風豪雨。

陸以然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向天空。原本灰藍色的天光,不知何時已經變得一片漆黑,厚重的雲層低低地壓在舊城區的上空,風也開始變得急躁起來,捲起地上的落葉與紙屑。

而對街的蘇念,顯然也聽到了這則廣播。她有些慌張地抬起頭,下意識地看向自己那間鐵門已經有些老舊、玻璃窗也有些鬆動的花店。

兩人的視線,再一次隔著雨幕對上了。這一次,沒有模糊,沒有退縮。

陸以然看見蘇念眼中的不安,也看見了自己在她瞳孔中的倒影——一個渾身濕透、卻眼神發亮的傻瓜。

他張了張嘴,想喊她的名字。可是風太大了,雨也太大了,他的聲音才剛出口,就被呼嘯的風聲徹底吞沒。

蘇念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是更用力地抓緊了手中的照片,往店門的方向退了一小步。

颱風要來了。在這個即將被風雨吞噬的夜晚之前,他還來得及,把那句遲到了五年的話,親口說給她聽嗎?

巷子裡的風,把那張被雨水浸濕的工作室照片,吹得嘩嘩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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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 颱風夜停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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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午後那種捲起騎樓下塑膠布的躁動,而是一種更低沉、更飽滿的嘶吼,像是整片海被倒扣在這座山城的上空,所有的空氣都被擠壓、擰緊,隨時會爆裂開來。收音機裡氣象主播的聲音還卡在那句「請民眾務必做好防颱準備」,下一秒,刺耳的電流雜訊就把那句話切得支離破碎,最後只剩下沙沙的空白。

陸以然站在巷子中央,手裡那張被雨水浸得半爛的工作室分租照片已經被風撕成兩半,一半黏在他的掌心,一半不知被捲去了哪條水溝。他抬頭看向對街,蘇念也正看著他。她的髮絲被風吹得凌亂,幾縷濕透的黑髮貼在蒼白的臉頰上,手裡緊緊抱著那個裝滿照片與卡片的紙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身後的花店,墨綠色的舊式鐵捲門正在風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門片與軌道之間被強風擠出一道約莫兩指寬的縫,雨水正以一種近乎噴射的姿態,從那道縫裡斜斜地灌進去。

兩人之間隔著六米寬的巷弄,此刻卻像隔著一整片發狂的海洋,誰也聽不見誰的聲音。陸以然張開嘴,想喊她的名字,想叫她先進去,想說別站在風口。可是風把他的聲音瞬間撕碎,連他自己都聽不見。蘇念似乎讀懂了他的唇形,她用力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有些踉蹌地往後退,退進了花店的騎樓陰影裡。她的身影被雨幕模糊,陸以然的心卻像是被那道縫隙裡灌進去的雨水狠狠澆了一下,猛地一沉。

「蘇念!」他終於喊出了聲,卻只換來一口灌進嘴裡的雨水,又鹹又澀。

巷子裡的路燈開始劇烈地搖晃,頭頂的電線在風中狂舞,發出啪啪的鞭響。遠處傳來幾聲沉悶的碰撞聲,不知道是誰家的招牌被吹落了。雨勢在短短十分鐘內轉為一種近乎垂直的暴力,豆大的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砸在柏油路面的積水上,激起密密麻麻的白霧。整座舊城區像是被裝進了一個巨大的、搖晃的水箱裡。

陸以然沒有回頭往公寓的樓梯跑,他反而往前跨了一步,衝到了巷子邊的排水溝旁。溝水已經滿溢出來,混濁的黃泥水夾雜著落葉與垃圾,漫過了人行道的邊緣,正緩慢卻堅定地往低窪處的花店門口匯去。他知道這條巷子的地勢,花店那一側比他的公寓低了將近三十公分,每逢大雨必淹。上一次颱風,蘇念就曾一個人蹲在店門口,用一塊塊海綿把灌進去的水往外吸,一吸就是一整夜。

天色以一種不自然的速度暗下來,才下午四點半,光線卻已經像是晚上七點。雲層壓得極低,低到讓人覺得伸手就能碰到那團翻滾的灰黑。接著,毫無預警地,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不是天黑,是停電。

整排騎樓、對面公寓的窗戶、遠處超商的霓虹招牌,在同一秒鐘內集體熄滅。連那盞總是在雨夜裡為蘇念亮著的、陸以然書桌前的暖黃色小燈,也啪地一聲暗了。世界陷入一種黏稠的、充滿雨聲的黑暗裡。只有風聲與雨聲被無限放大,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灌進耳朵。

陸以然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他衝回公寓樓下,一把抓起門口那把從未用過的黑色大傘,卻發現根本無用,風一吹,傘骨立刻翻折,發出喀啦的斷裂聲。他索性把傘丟開,衝上二樓,想從窗口確認蘇念的狀況。

二樓的窗玻璃被雨水打得啪啪作響,什麼也看不清。他用手掌抹開一片水痕,瞇著眼往對街望去。花店裡一片漆黑,只有極微弱的一點光在晃動。那是手電筒的光。光線極不穩定,一下子照在天花板上,一下子又猛地晃到地面,像是拿著它的人正在慌亂地移動,或是——跌倒了。

他的呼吸停住了。

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的時間,陸以然轉身就往樓下衝,連拖鞋都沒換,只穿著室內的帆布鞋就衝進了雨裡。樓梯間的感應燈因為停電而不會亮,他在黑暗中踉蹌了一步,膝蓋重重撞上扶手,卻感覺不到痛。

巷子裡的積水已經淹到了他的腳踝,而且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冰冷的泥水瞬間灌進鞋子,浸濕了他的襪子與褲管。風雨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密集地刺在他的臉上、脖子上。他用手臂擋在眼前,逆著風,朝著那一點晃動的微光,一步一步涉水過去。每一步都異常艱難,水流帶著暗勁,不斷將他往後推。

「蘇念!蘇念!」他大聲喊,這一次,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被風撕碎後的回音。

花店的騎樓下,鐵捲門的縫隙已經被水壓擠得更大,雨水不再是噴射,而是像一條小瀑布一樣往內灌。門內的地面上,積水已經淹過了腳背。蘇念一個人跪在冰冷的水裡,手電筒倒在一旁,光線斜斜地照著一角。她的左膝滲著血,鮮紅的顏色在混濁的水中暈開,手掌也擦破了皮,正無助地想把散落在水裡的一大束乾燥尤加利葉撈起來。那些花材是她這幾天打包好的,要分贈給熟客的,此刻卻全泡在了泥水裡。更遠處,靠牆的木架上,她最珍惜的那幾本手寫花藝手札,因為放在最底層,已經有一半浸在了水裡,紙頁正迅速地吸水、膨脹、變形。

她剛剛是想把手札搬到高處,卻因為地面濕滑,整個人向前撲倒,手電筒也脫手飛了出去。膝蓋傳來的刺痛讓她眼前發黑,但比疼痛更讓她恐慌的,是那些正被水一點點吞噬的記憶。每一頁手札裡,都夾著客人的故事、她寫給自己的話、還有許多個午後,她隔著雨窗偷偷描摹對面那個身影的鉛筆痕跡。

她咬著牙,想用沒受傷的那隻手去夠那本最厚的手札,指尖卻怎麼也碰不到。就在這時,鐵捲門外傳來一陣沉重而急促的拍打聲。

「蘇念!把門打開!是我!」

是陸以然的聲音。這一次,隔著鐵門,她聽清楚了。

她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力氣,連忙撐著牆壁站起來,一瘸一拐地挪到門邊。鐵門因為風壓與積水的重量,已經嚴重變形卡死,她用盡全力往上拉,門卻紋絲不動,只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卡住了!拉不動!」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在風雨聲中顯得又細又顫。

「妳往後退一點!」陸以然在門外吼道。他把肩膀死死抵在冰冷的鐵門上,雙腳踩在濕滑的積水裡,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內推。雨水順著他的頭髮、睫毛往下流,灌進他的眼睛裡,讓他幾乎睜不開眼。他的帆布鞋在水裡打滑,根本使不上力,但他不敢鬆懈,只要他一鬆手,風壓就會把門再往內擠一寸,水就會灌得更兇。

門內,蘇念也明白了他的意圖,她不再試圖拉門,而是將身體也抵在了門的另一側。兩個人,隔著一扇薄薄的、變形的鐵門,用各自的體溫與重量,共同對抗著門外的風雨。鐵門在他們的合力下,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終於往內退回了半寸,縫隙稍微小了一點。

「去拿東西!把重要的東西往高處搬!快!」陸以然的聲音因為用力而沙啞,他感覺自己的肩膀已經被鐵門的邊緣硌得發麻。

蘇念立刻會意,她轉身涉水衝向那座木架。陸以然則用背部死死頂住鐵門,雙手反過來扣住門框,讓自己成為一根人形的門閂。他的視線越過肩頭,看見蘇念在昏暗的手電筒光線下慌亂的身影。她先是抱起那幾本最厚重的手札,緊緊護在胸前,像是護著自己的心臟,然後踮起腳尖,將它們放到最高處的那個層架上。接著,她又回頭去搶救那些乾燥花束,尤加利、滿天星、還有那束她一直捨不得賣的、象徵永恆愛意的深紫色桔梗。

水還在漲,已經淹到了她的小腿肚。她的白襯衫下襬全濕了,貼在身上,髮尾不斷滴著水。每一次彎腰,都會牽動膝蓋上的傷口,讓她倒抽一口冷氣。陸以然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卻不敢離開鐵門一步。

「那個紙袋!對,妳的紙袋也在水裡!」他忍不住提醒。

蘇念一轉頭,才看見那個裝著許嘉琪塞給陸以然、又被陸以然在風雨中緊緊護著的紙袋,不知何時被她帶進了店裡,此刻正半浮在水面上,裡面的照片已經散了出來。她連忙撲過去,將那張未送出的生日卡片撈起,卡片上的字跡已經被水暈開了一點,但那句「希望你寫出想寫的故事」依然清晰。

不知過了多久,風勢似乎稍微減弱了一點,不再像先前那樣瘋狂地拍打鐵門。陸以然試著稍微鬆開一點力道,鐵門沒有再往內擠。他這才敢慢慢挪開身體,迅速鑽進了店內,並反手將那扇變形的鐵門用一旁的木條與花架死死卡住。

一進到店裡,雨聲頓時小了一半,但取而代之的是兩人急促而粗重的呼吸聲。黑暗中,只有那支倒在地上的手電筒還亮著,光線微弱地照亮了一小塊濕漉漉的地面,以及兩張同樣狼狽、同樣蒼白的臉。

蘇念靠在層架邊,雙腿有些發軟,左膝的血還在往外滲,與積水混在一起。陸以然的樣子也好不到哪裡去,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的,頭髮濕淋淋地貼在額前,水珠正沿著下顎不斷往下滴,他的肩頭被鐵門硌出了一道明顯的紅痕。

兩人就這樣在黑暗與水光中對望著,誰也沒有先說話。五年來的所有禮貌、所有保持距離、所有「害怕打擾」的溫柔,在此刻的狼狽與泥濘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又如此不堪一擊。

最後,還是陸以然先動了。他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默默地涉水走到她面前,彎下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面紙——那是他出門時下意識塞進口袋的,此刻也已經半濕了。他抽出一張,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地、極其小心地覆上了她正在流血的膝蓋。

他的指尖冰冷,卻在碰到她皮膚的瞬間,讓蘇念狠狠地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冷,而是一種久違的、近乎痠楚的暖意,從那個小小的接觸點,沿著她的血液,一路竄上了心頭。

「痛嗎?」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屋外的雨聲蓋過,卻又清晰地落在她的耳膜上。那是五年來,他第一次用這樣不加掩飾的、帶著心疼的語氣對她說話。

蘇念搖了搖頭,眼淚卻毫無預警地湧了上來。她想說不痛,想說謝謝你來,想說我一個人也可以的,可是所有的逞強在觸到他擔憂的眼神時,瞬間瓦解。她只是看著他,看著這個渾身濕透、為了她毫不猶豫衝進風雨裡的傻瓜,哽咽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以然看著她強忍淚水的樣子,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他下意識地想抬手去擦她的眼淚,手伸到一半,卻又停在了半空中。他的手太髒,太濕,太冰。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蘇念忽然伸出了手。不是去擦自己的眼淚,而是輕輕地、主動地,握住了他那隻停在半空中的、冰冷而顫抖的手。

兩人的手,就這樣在及膝的積水之上,在僅剩的手電筒微光裡,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屋外,風雨依舊在肆虐,可這間小小的、被水圍困的花店裡,卻因為這個小小的、帶著體溫的連結,而有了一絲奇異的安定。

陸以然反手將她的手握得更緊,彷彿怕一鬆手,她就會再次被沖走。他從她的眼中,看見了自己狼狽的倒影,也看見了一種久違的、名為依賴的光。五年來築起的高牆,似乎在這一握中,悄悄地、無聲地裂開了一道縫。

他深吸一口氣,剛想開口說些什麼——想說對不起,想說那些未寄出的信,想說其實我一直都在——

就在這時,被他用木條卡住的鐵捲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與風雨聲截然不同的、規律而用力的敲擊聲。

叩、叩、叩。

不是風吹的,更像是有人,正拿著什麼堅硬的東西,在一下一下地砸著門。

在這個全市停電、巷弄積水及膝、所有人都該待在家中避難的颱風夜裡,會是誰,還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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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 雨窗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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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那聲音穿透鐵捲門,在積水與風雨的鼓譟中顯得異常清晰而固執。陸以然本能地將蘇念往身後帶了一步,手電筒的光隨著他轉身的動作晃了一下,照在那扇被木條勉強抵住、卻已經微微往內凹陷的鐵門上。門外的敲擊沒有停,甚至更用力了一些,伴隨著一個被風雨撕得破碎的呼喊聲。

「蘇小姐——有人在裡面嗎?蘇小姐——」

是住在巷尾透天厝的江伯伯。陸以然鬆了一口氣,與蘇念對看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底看見同樣的緊繃後鬆脫的痕跡。

陸以然涉水過去,將抵住門的木條移開一點,費力地將鐵門往上拉開一條縫。巷弄裡的水已經退到腳踝左右,卻依舊混濁湍急,江伯伯穿著一件鮮黃色的輕便雨衣,雨衣下是短褲與藍白拖,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竹掃把,正用掃把柄一下下敲著鐵門。見到門開了一條縫,他立刻湊過來,雨水順著他雨衣的帽簷往下滴。

「唉呦,謝天謝地,你們真的在裡面!」江伯伯的聲音又急又大,「我從樓上看到妳花店的燈一直晃,想說妳是不是被困住了。雨小一點了,水有在退,但是電線都還泡著,妳們千萬不要亂摸牆壁的插座喔!社區群組說台電還在搶修,我們這排明天早上才會來電。」

蘇念連忙點頭,聲音因為方才的哭泣還有點啞:「謝謝江伯伯,讓您擔心了,我們沒事,只是……花有一點泡到水。」

「人沒事就好,人沒事就好。」江伯伯又叮囑了幾句,才杵著掃把,涉水往下一間去敲門確認。陸以然重新將鐵門拉下,卻沒有再用木條死死卡住,只留了一道通風的縫,讓外頭的空氣能滲進來。

風雨依舊沒有停,但那種要將整座城掀翻的狂暴已經過去,轉為一種綿長而疲憊的拍打。手電筒的光在兩人之間搖晃,方才那個握緊的、帶著體溫的連結還沒有鬆開。蘇念的手很小,卻很用力地回握著他,指尖因為長時間泡在冷水裡而發白,指甲縫裡還有泥沙。

陸以然沒有說話,只是反過來用雙手將她的手包住。他想用自己的溫度去暖她,卻發現自己的手一樣冰冷。那份笨拙的、想要傳遞溫度的意圖,卻讓蘇念的眼淚又一次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這一次沒有聲音,只是安靜地滑過她沾著泥點的臉頰,滴進他們交握的手心裡。

「對不起……」她忽然小聲地說,低著頭不敢看他,「讓你看到這麼狼狽的樣子。」

陸以然搖頭,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他想說的對不起,比這句多太多了。他想說對不起當年沒有把話說清楚,對不起這五年讓她一個人守著這間隨時會漏水的花店,對不起自己總是以為保持距離就是體貼。他伸出手,這一次沒有再停在半空,而是用指腹非常輕地、帶著一點顫抖地,擦去她臉上的泥水與淚水。

他的指尖粗糙,動作卻輕得像在對待一瓣被雨打落的花。

那個夜晚的後半段,時間被拉得很長。風雨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樂,他們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靠著那張被墊高的木工作檯,坐在相對乾燥的高處,背靠著背,共享著手電筒最後一點微弱的光。蘇念將那本用防水袋緊緊包著的手札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嬰兒。陸以然則將那幾束搶救下來的乾燥桔梗與白玫瑰,小心地掛在通風處,倒吊著瀝水。偶爾有大一點的風灌進來,鐵門會發出細微的震動,他們就會不約而同地抬頭看一眼,然後又安心地低下頭。

沒有人提起那個停在半空中的告白,也沒有人鬆開那隻在黑暗中悄悄牽在一起的手。有些話,不需要急著在狼狽的時候說完。沉默本身,在那個停電的、被水圍困的夜裡,反而成了一種最溫柔的語言。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念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而綿長,頭輕輕地靠在了陸以然的肩膀上,睡著了。陸以然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也不敢動,怕吵醒她。他看著對面公寓那扇朝北的窗,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外頭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水墨,只有肩頭那一點重量,是真實而確定的。他忽然覺得,五年來的所有等待與留白,似乎都是為了這一刻的安定。

天光是在一種極其緩慢的方式中亮起來的。

先是風聲變了,不再是嗚咽,而是帶著一點疲憊的喘息。接著雨點敲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從密集的鼓點,變成了稀疏的滴答。陸以然一夜未眠,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卻在第一縷灰白色的光從鐵門縫隙切進來時,立刻就醒了。

他輕輕動了動肩膀,蘇念也跟著醒來,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地鬆開了牽了一整夜的手。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潮濕的、混雜著泥土與腐葉的味道,卻又因為大雨洗過,而有一種奇異的潔淨感。

陸以然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將鐵門用力往上推開。門軸發出一聲生澀的呻吟,清晨的光便毫無保留地湧了進來。

颱風過後的第一個清晨,整條巷弄像是被水徹底沖洗過一遍。對街騎樓的磁磚上積著一層薄薄的泥沙,牆角的苔痕被洗得發亮,幾輛機車東倒西歪地躺在水裡,巷口那棵老榕樹掉了半邊的枝葉,卻也因此讓天空顯得格外開闊。雲層還很厚,卻已經有光柱試探性地從雲縫中斜切下來,照在對面公寓那扇濕漉漉的窗玻璃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斑。雨停了。

蘇念也跟著走到門邊,看著這片狼藉卻又帶著希望的景象,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泥濘的腥味,也有雨後特有的、帶著青草氣息的清新。

「要開始清理了。」她輕聲說,語氣裡已經沒有了昨夜的慌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外柔內剛的堅定。她捲起依舊濕透的褲管,毫不猶豫地拿起靠在牆邊的塑膠掃把,開始將店門口的積水與泥沙往外掃。

陸以然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走到她身邊,從她手中接過另一把刮水的刮板。兩個人就這樣並肩站在被水浸得發白的騎樓上,一下,又一下,沉默地將混濁的積水推向排水溝。水很冰,泥沙刮過地面的聲音刺耳,卻讓人有一種腳踏實地的真實感。

「蘇念。」在又一次將水推出去後,陸以然忽然開口,聲音因為一夜未睡而有些沙啞。

蘇念停下動作,抬頭看他。她的頭髮還有些濕,隨意地綁在腦後,臉上沒有化妝,卻在晨光中顯得格外乾淨。

陸以然看著她,看著她身後那間空了一半的花店,看著對面那扇他看了五年的窗。他覺得那些被雨水模糊的字,那些未寄出的信,那些在心裡演練過無數次卻始終沒有說出口的話,如果再不說,就真的要被這場大雨徹底沖刷乾淨了。許嘉琪那句「太有禮貌才錯過」的當頭棒喝,還在耳邊迴盪。

「當年……」他有些艱難地開口,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刮板,「當年分手那天,我傳了一封訊息給妳。我在台北車站,等了妳三個小時。我以為……妳已經決定要去高雄,跟宋昱辰一起去那間很大的花藝工作室了,所以妳不會來了。」

蘇念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我沒有。」她的聲音顫抖起來,「我從來沒有答應他。我那天手機掉進水桶裡,螢幕一直黑著,我以為你不會來了。我在系館門口等到天黑,後來……後來嘉琪跟我說,看到你在車站跟你媽媽一起離開,我以為你選擇了……選擇了更穩定的生活,不想被我拖累。」

原來如此。一個泡水的手機,一個被誤讀的背影,一次沒有送達的等待,就這樣輕易地讓兩個明明相愛的人,錯開了整整五年。時間這個緩慢的雕刻師,不僅磨平了熾熱,也用誤解在兩人之間刻下了一道深深的溝壑。

「我一直在等一個回頭。」蘇念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一次,她沒有躲避他的視線,「我以為只要我把花店開在這裡,開在你窗戶對面,你總有一天會看到。可是你從來不看我,我以為你已經忘了。」

「我怎麼會忘。」陸以然的聲音也哽住了。他上前一步,再也顧不得什麼體貼與分寸,伸出手想要握住她,「我每天都在看。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看妳的花店有沒有開燈。蘇念,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股衝動讓他轉身,面向那扇剛被雨水洗淨的窗玻璃。晨光正好斜斜地切在上面,水珠還未完全乾透,正是書寫的最好時機。他伸出手指,想在那片水霧上寫下那句五年來寫了又擦、擦了又寫的話。他的指尖已經觸到了冰涼的玻璃,劃出了第一個筆畫——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與這片寧靜格格不入的引擎聲,粗暴地劃破了雨後清晨的空氣。

一輛黑色的休旅車濺著泥水,毫不客氣地停在了花店正前方的巷弄中央,擋住了剛剛透進來的那道光。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房東蔡金旺。他穿著一雙嶄新的黃色雨鞋,褲管卻還是沾滿了泥點,手裡夾著一個鼓鼓的牛皮紙袋,臉上堆著那種市儈而虛假的笑容。跟在他身後的,是都更建商的專案經理趙承硯,他穿著一身整齊的襯衫西褲,手裡拿著一個更為正式的公事包,臉上的表情理性而得體,卻不帶一絲溫度。

「哎呀,蘇小姐,陸先生,你們都在啊!」蔡金旺的聲音宏亮,毫不掩飾他的得意,「颱風剛過就來打擾,真不好意思啊。不過也是剛好,趁著大家都在,趕緊把事情辦一辦。」

他將牛皮紙袋往蘇念面前的工作檯上一放,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這是最新版的《都更權利變換同意書》,建商那邊已經蓋好章了。」趙承硯適時地接過話,語氣平穩得像在報告一個數據,「蘇小姐,妳這間花店的條件,我們已經盡力爭取到最好了。簽了之後,除了原先談好的補償金,還會額外加一筆搬遷補助。我們也理解妳對這裡有感情,所以特別註明,未來新大樓一樓店面,妳有優先承租權,當然,租金會依照到時候的市價計算。」

他將文件從紙袋中抽出,攤開在蘇念面前。白紙黑字,最下方簽名的欄位空著,旁邊用紅字印著一行小字:請於三日內簽署並繳回,逾期將依相關法規視為不同意戶,後續將進入法律程序,其補償方案將重新評估。

那行紅字,像一根針,刺進了剛剛才因為坦誠而變得溫暖的空氣裡。

蘇念看著那份文件,又看向陸以然。陸以然的手指還停在半空中的窗玻璃上,那個剛起筆的「喜」字,只寫了一半,就這樣尷尬地懸在那裡,未完成,也無法再繼續。方才湧到胸口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勇氣與愛意,就這樣被這突如其來的現實,生生地截斷了。

巷弄裡,其他幾戶人家也陸續打開門,探頭看著這邊的動靜。有人同情,有人麻木。現實的重量,從來不會因為一場雨後的告白而變輕。

蘇念沉默了很久。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那份同意書粗糙的紙面,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陸以然。她的眼中還有淚,卻已經強行收了回去,換上了一種禮貌而堅韌的平靜。那是她保護自己的方式,也是她成年後學會的逞強。

她輕聲說,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像是說給他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以然,等這件事結束再說吧。」

她將手從文件上收回,緊緊地握成了拳頭。

「有些話……還是等確定了未來,再說比較好。」

那個未完成的告白,就這樣被輕輕地、卻又無比堅決地,按下了暫停鍵。停在最不確定的時刻,停在充滿希望卻也最惶惑的清晨。陸以然看著她,看著那份要求三日內做出抉擇的同意書,看著窗玻璃上那個孤零零的、只寫了一半的字,忽然明白,這場關於未來的抉擇,才是他們能否真正重逢的最後一道關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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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 同意書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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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喜」字的最後一捺沒有寫完。

陸以然的手指還懸在半空中,指腹離那面朝北的窗玻璃只剩下不到一公分的距離。窗外的光是颱風過後那種近乎透明的、被水洗過的光,斜斜地切進二樓公寓的房間裡,落在那些還來不及收拾的紙箱與手稿上。雨已經停了,但整條巷弄依然在滴水。騎樓的屋簷、冷氣機的鐵架、對街花店那面才剛用報紙擦過的玻璃櫥窗,都在往下滴著遲來的水珠,滴滴答答,像是一場還沒結束的餘韻。

而那個寫到一半的字,就這樣凝在玻璃上。上半部的「士」與「口」已經成形,被指尖的溫度暈開,下半部的「口」卻只拉出了一道短短的、猶豫的橫。水痕順著筆畫往下滑,將原本清晰的字跡暈成一道淡淡的、像是淚痕的印子。

蘇念說完那句「等這件事結束再說吧」之後,就沒有再看他。

她不是逃避。她的眼眶明明還是紅的,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沒能收回去的水氣,可是她的背脊卻挺得筆直。那是一種陸以然太過熟悉的姿態,是蘇念面對客人的時候、面對蔡金旺刁難的時候、面對所有讓她感到不安卻必須保持禮貌的場合時,會不自覺擺出來的、溫柔而堅硬的殼。她將那份都更同意書從騎樓那張被水泡得有些發脹的木桌上輕輕收了起來,折成三折,放進了圍裙的口袋裡。動作很慢,很珍重,也很決絕。

「趙先生,蔡先生,」她抬起頭,對著還站在巷子中央的兩個男人,聲音輕卻清晰,帶著花店老闆娘一貫的、周到的客氣,「不好意思,今天店裡剛遭過颱風,很多花材都還泡在水裡要整理。這份文件,我需要時間仔細看過。三天內,我會給你們回覆。」

那份禮貌像是一道看不見的牆。

趙承硯推了推眼鏡,他的表情有些複雜。他穿著一身即便在勘災現場也依舊燙得筆挺的襯衫,手裡拿著那只裝滿文件的公事包,與這條滿是泥濘、堆著斷枝與被吹翻的盆栽的巷弄顯得格格不入。他看了看蘇念,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手指還僵在窗前的陸以然,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蘇小姐,妳先忙。我們……我們三天後再來。」

蔡金旺卻沒那麼好打發。他本來就是這排老屋的二房東,平時收租時笑咪咪,一遇到都更這種能翻倍賺錢的機會,眼神就變得又尖又亮。「蘇小姐,妳可要想清楚啊!」他用那種帶著濃重口音的國台語交雜說道,手指還在空中點了點,「現在簽,條件最好看!建商給的搬遷補償、還有那個什麼安置費,都是照最高標準算。妳要是拖到最後變成不同意戶,到時候走法律程序,曠日廢時不說,搞不好一毛都拿不到,還要自己花錢請律師!妳那個押金在我這邊,我也是照合約走的啦!」

蘇念沒有回嘴,只是微微地點了一下頭,算是聽見了。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卻讓蔡金旺後面更難聽的話全都卡在了喉嚨裡。巷子裡其他探出頭來的鄰居,有人嘆氣,有人搖頭。住在二樓、靠做資源回收維生的阿嬌姨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唉,少年人,情情愛愛哪有房子重要啦……」

人群慢慢散去。趙承硯和蔡金旺一前一後地離開,皮鞋踩在積水上,濺起混濁的泥點。巷弄很快又恢復了颱風過後的、那種疲憊的安靜。只剩下陸以然和蘇念,隔著那條六米寬、還漂浮著幾片落葉的巷子對望。中間隔著那面寫了一半字的窗。

陸以然終於慢慢地將手放了下來。指尖有點涼。他看著蘇念口袋裡露出的那一角白色的紙張,忽然覺得那張紙比任何情書都還要沉重。

「蘇念,」他輕聲喊她,聲音有些啞,是昨夜在風雨中喊了太久的緣故,「妳還好嗎?」

蘇念抬起頭,對他擠出一個很淡的笑容。那個笑容很努力,卻沒能到達眼底。

「我沒事。先整理店裡吧,以然。等一下許嘉琪會過來幫忙。」她說,然後轉身,推開了那扇因為泡水而變得有些卡住的玻璃門,彎下腰,開始去搬那些倒在地上的花桶。她的動作很安靜,卻帶著一種不容他人插手的倔強。

陸以然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過去幫忙。他知道,此刻她需要的不是另一個人的體貼,而是一點點自己消化現實的空間。他只是站在自己的窗前,看著那個只寫了一半的「喜」字在陽光下慢慢蒸發、變淡,像是某種無聲的預言。

午後兩點多,陽光變得更烈了,潮濕的熱氣從柏油路面上蒸騰起來,整座小城像是被關進了一個巨大的蒸籠裡。蘇念的花店裡,許嘉琪還沒到,倒是趙承硯一個人又折了回來。

他沒有穿那件西裝外套了,只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提著兩杯超商的冰咖啡。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花店門口,對著正在用抹布擦拭層架的蘇念說:「蘇小姐,方便耽誤妳五分鐘嗎?有些話,剛才人多,不方便說。」

蘇念停下手上的動作,接過了那杯咖啡。冰涼的杯壁讓她被悶熱和焦慮弄得有些發燙的手心,得到了一絲短暫的舒緩。

趙承硯的語氣和早上那種公事公辦的口吻完全不同了。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歉意的、真誠的為難。

「蘇小姐,我知道妳很為難。這條街,這間店,對妳來說不只是做生意的地方。」他看著店裡那些被蘇念搶救回來、整齊地靠在牆邊陰影處的乾燥花束,還有那本攤在高處、封面還有些微潤的花語手札,「但我必須老實跟妳說,建商那邊已經取得這區超過八成住戶的同意了。都更的門檻已經過了,程序一定會往下走。」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如果妳這次不簽,就會被列為『不同意戶』。到時候,建商會依法申請代為拆除,後面就是很漫長的行政協調、甚至是訴訟。那個過程……可能要拖一兩年,結果也不會比較好。補償金到時候會依照市府的鑑價,而不是現在建商為了整合願意給的優惠條件。而且,妳的房東蔡先生那邊,合約也確實快到期了,他如果執意不續租,妳也很難留下來。」

每一句話都很理性,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秤砣,稱量著夢想與現實的重量。趙承硯沒有威脅,他只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在容積率與開發時程的表格裡,一間充滿花香與手寫記憶的小店,確實只是一個可以被替換的數據。

「我……我只是覺得,太可惜了。」趙承硯最後說,聲音放得更輕了,「我大學時也修過社區營造的課,知道要在一條巷子裡養出人情味有多難。但現實就是這樣,情懷……很多時候真的沒辦法當飯吃。」

蘇念握著那杯冰咖啡,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杯壁上的水珠不斷地凝結、滑落,滴在她滿是泥點的帆布鞋上。她沒有哭,也沒有生氣,只是很輕、很輕地說了一聲:「謝謝你,趙先生,願意這樣跟我說。」

趙承硯離開後不久,蘇念放在工作檯上的手機就震動了起來。是張凱忻傳來的訊息,沒有稱呼,沒有問候,只有冷冰冰的、像是從制式公文上複製貼上的文字,透過通訊軟體的視窗傳來,更顯得不近人情。

「蘇念小姐您好,提醒您,位於基隆市仁愛區XX街XX號之店面租賃合約將於本月底到期。依合約第十三條,若承租方未於期限內完成點交並返還房屋,出租方將依約扣除全額押金新台幣六萬元作為違約賠償,並依法追討後續損失。請您務必於期限內完成搬遷,以免影響您的權益。—— 張凱忻」

六萬元。

蘇念盯著那個數字,腦中嗡嗡作響。那是她當初為了租下這間店,向家人、向朋友一點一點湊出來的押金,也是她這半年來為了對抗都更、為了維持花店營運,幾乎已經見底的周轉金最後的防線。如果被扣掉,她不只是失去這間店,而是會在離開的時候,還倒欠一屁股的狼狽。

手機螢幕暗了下去,映出她有些蒼白的臉。花店裡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氣味,泡過水的木頭的霉味、被太陽曬得有些發酵的殘枝敗葉的味道,與牆角那幾束倖存的、乾燥後的尤加利葉散發出的、淡淡的苦香氣混雜在一起。這就是現實的味道,不再是雨後那種清新的、帶著希望的氣味,而是潮濕、悶熱、帶著一點腐敗的、讓人喘不過氣的重量。

傍晚六點,社區發展協會的江以恆在巷口的土地公廟前,用麥克風召集了臨時住戶會議。廟埕前那盞昏黃的燈泡下,擺了幾張塑膠長椅,坐了大約二十幾個人。大部分都是在這裡住了二三十年的老住戶,也有幾個像蘇念一樣,在這裡租屋開店的年輕人。空氣依然悶熱,廟裡焚香的味道與每個人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

「各位鄉親,大家晚安,不好意思颱風剛過就把大家找來。」江以恆是個五十多歲、說話慢條斯理的中年男子,也是這次都更自救會裡少數願意同時聽兩邊聲音的人,「建商的最終同意書大家應該都收到了。今天就是想讓大家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不管是想簽還是不想簽,都沒關係。」

會議很快就分成了兩派。

住在三樓、獨居的陳阿嬤第一個站起來,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卻很堅定:「我……我是想簽啦。我這間房子漏水漏了十年了,每逢大雨就拿臉盆在客廳接水。建商說都更後會分一間新的電梯大樓給我,還有補償金可以讓我去住安養院。我八十幾歲了,我等不起下一個十年啊!」她身邊的幾個老人也紛紛點頭,他們的眼中有對新房子的渴望,那是一種被老舊公寓折磨了太久之後,最樸實的、對安穩晚年的期待。

但坐在另一邊的、開獨立咖啡館的阿哲卻激動地反駁:「可是簽了之後呢?我們這些小店家怎麼辦?建商說的回遷店面,租金到時候肯定翻倍,我們哪裡租得起?這條街拆掉之後,就只會變成一整排連鎖超商跟建案接待中心,我們在這裡建立起來的人情味、社區感,全部都會不見!這根本就是把我們這些認真生活的人趕走!」

兩邊的聲音越來越大,從討論變成了爭執。有人說年輕人不懂老年人的苦,有人說老年人只顧眼前利益。禮貌與體貼在巨大的利益與生存壓力面前,變得薄如蟬翼。

蘇念坐在最角落的長椅上,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陸以然站在廟埕外圍的陰影裡,靜靜地看著她。他看見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那張已經被她握得有些發皺的同意書的邊角。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安靜得讓人心疼。

江以恆注意到了角落的蘇念,他將麥克風遞了過去,語氣溫和:「蘇小姐,妳是我們這條街上最用心的店家,大家都很喜歡妳的花店。妳心裡是怎麼想的?也跟大家分享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蘇念身上。

蘇念緩緩地站了起來。她比在場的許多人都年輕,身形也顯得單薄,可是當她站起來的時候,廟埕竟然短暫地安靜了下來。

她沒有看大家,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那份文件。那份文件很薄,只有兩張紙,卻像是有千斤重。

「我……」她的聲音有點乾澀,她清了清喉嚨,才繼續說下去,「我很喜歡這裡。喜歡每天早上打開門,就聞到對面早餐店的豆漿味,喜歡聽阿嬌姨在樓下回收的聲音,喜歡……喜歡我的花被客人帶回家,放在他們的餐桌上。」她的聲音很輕,卻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這間花店,是我二十八歲那年,不顧所有人反對也要開的夢想。我在這裡學會了怎麼跟花說話,也學會了怎麼跟人說再見。五年了,這裡的每一塊磁磚、每一道裂縫,我都記得。」

她的眼眶有點紅了,但她忍住了。

「可是,我也知道,夢想不能當作自私的理由。」她抬起頭,看向陳阿嬤,看向那些渴望新家園的老人家們,「我不能因為我一個人的捨不得,就要求大家跟我一起留在一間會漏水的老房子裡。」

說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支筆。那是一支很普通的、她平時用來在花束卡片上寫字的黑色中性筆。

她將那份同意書平攤在土地公廟前的供桌上。供桌上還擺著廟方為了普渡而準備的餅乾與水果,在香火與燈泡的照射下,顯得有些莊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陸以然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喉嚨口。他想往前一步,想說些什麼,可是他的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他忽然明白,這是一場屬於蘇念自己的戰役,關於她的夢想、她的尊嚴與她的未來,沒有任何人可以替她做決定。

蘇念拿起了筆。

筆尖懸在簽名欄的上方,那個需要簽下「蘇念」兩個字的空白處。她的手很穩,一開始很穩。

可是,一秒,兩秒,三秒過去了。

那支筆,就那樣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去。

她的手腕開始無法克制地、細微地顫抖起來。那顫抖從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臂,讓那支輕巧的筆也跟著抖動,在空白的紙面上投下一道搖晃的陰影。她咬緊了嘴唇,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卻好像怎麼也無法讓筆尖與紙面接觸。

那個空白的簽名欄,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洞,正等著吞噬她的過去與未來。

就在這時,花店的方向,傳來了許嘉琪焦急的、大聲的呼喊——

「蘇念!妳先不要簽!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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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 建商的最後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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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嘉琪的聲音是破風而來的。

那一聲「等一下」喊得又急又啞,像是從花店一路跑過兩條街、穿過積水未退的巷口,直接把肺裡的空氣全都擠了出來。

土地公廟前的供桌旁,所有人的視線同時轉了過去。

許嘉琪穿著雨鞋,褲管捲到小腿,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手裡緊緊抱著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資料夾裡塞滿了紙,紙張邊緣因為奔跑而捲起。她扶著廟前的石獅子喘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睛卻死死盯著供桌上的那份同意書,還有蘇念懸在半空中的那支筆。

「蘇念,」她喘了一口氣,聲音放軟了一點,卻還是很大聲,足以讓在場的每一位鄰居、讓站在最外圍的蔡金旺和趙承硯都聽得清楚,「妳先把筆放下。」

蘇念的手還懸著。那支黑色中性筆的筆尖,距離紙面大概只剩下一公分的距離,就這一公分,她卻覺得像是一道深淵。她看著許嘉琪,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她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手腕的顫抖也還沒有停。

陸以然在這一瞬間,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腳步。

他往前跨了一步,不是衝到供桌前替蘇念做決定,而是站到了蘇念身側半步的位置。這個距離很微妙,是這些日子以來他們隔著六米巷弄對望時,最熟悉的距離。不會太近,讓她有壓力;也不會太遠,讓她覺得孤單。他輕輕伸出手,卻沒有去碰那支筆,只是用指腹,非常輕地,托了一下蘇念因為顫抖而有些僵硬的手肘。

就這麼一下,蘇念像是被接住了一樣,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氣,終於吐了出來。她慢慢地、慢慢地把筆收了回來,筆尖離開了那片空白的簽名欄。

紙面上,什麼都沒有留下,只有一小點因為手抖而點出的、淡淡的墨痕。

廟埕裡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坐在前排的幾位阿公阿嬤交換著眼神,年輕一點的住戶則低聲議論著。

蔡金旺的臉色最先沉了下來。他今天特地穿了一件燙得筆挺的襯衫,想要顯得正式一點,此刻卻因為不耐而皺起了眉頭。「許小姐,妳這是什麼意思?」他的聲音帶著一點被打斷的不悅,目光掃向許嘉琪懷裡的資料夾,「今天是大家說好要做最後決定的日子,趙先生跟張小姐的時間都很寶貴,妳這樣突然衝出來說等一下,總要有個理由吧?」

站在他身旁的趙承硯沒有立刻說話。他穿著簡單的深藍色襯衫,外面套著一件防水的薄外套,跟蔡金旺的刻意正式不同,顯得乾淨而俐落。他的表情依舊得體,甚至帶著一點禮貌的微笑,只是那微笑背後,藏著一種長年與數字和時程表為伍的冷靜。他看了一眼那份沒有簽下的同意書,又看了一眼蘇念蒼白的臉,最後才將視線落在許嘉琪身上。

「許小姐,有什麼想法,或許可以說來聽聽。」趙承硯的語氣很平穩,聽不出情緒,「但我也必須先說明,都更的時程已經延宕了很久,這份同意書的條件,是目前能爭取到最好的了。」

張凱忻抱著手臂站在稍後方,她沒有像蔡金旺那樣急著施壓,只是用一種公事公辦的眼神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數,彷彿在評估這個變數會帶來多少額外的行政成本。

許嘉琪把氣喘勻了,才把懷裡的資料夾打開。她沒有看趙承硯,而是先看向了廟埕裡的鄰居們。

「各位阿伯、阿姆、還有隔壁的陳太太、樓上的李大哥,」她的聲音因為剛才的奔跑還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我知道大家都很辛苦。這排房子漏水漏了幾十年,夏天熱、冬天濕,颱風來的時候大家都要煩惱會不會淹水。有人想要換一個有電梯的新家,我完全可以理解,我也替大家開心。」

她頓了一下,轉向蘇念,語氣軟了下來。

「可是,花店不一樣。」她把資料夾裡的第一張紙抽出來,那是一張手寫的紙,上面是有些歪斜卻用力的字跡,「這間花店在這裡十年了。蘇念在這裡幫阿嬤包過生日花束,幫陳太太的女兒包過畢業花束,去年中秋節,大家還在這裡一起做過柚子花圈。這些事情,新的大樓蓋起來之後,還會在嗎?」

她把那張紙翻過去,後面是密密麻麻的簽名。

「這是這兩天,我跟以然去一戶一戶敲門,請大家簽的。不是連署要反對都更,我們知道擋不住,也不想擋。我們只是想問問看,有沒有可能,讓花店留下來?」

陸以然在這時才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在廟裡裊裊的香火味與微濕的空氣中,顯得有些低沉。

「趙先生,」他看著趙承硯,用的是一種近乎懇求卻又保持著尊嚴的語氣,「我們去請教了楊老師,也查了一些資料。都更條例裡,有一個『店家回遷保留名額』,是為了讓原本在地的、有文化或是社區意義的小店,在新大樓蓋好之後,可以用比較合理的租金回來繼續經營。我們想知道,花店有沒有機會,爭取這個名額。」

這句話,是他昨天在獨立書店二樓的小房間裡,跟楊孟儒談了整整一個下午,才整理出來的。

那天下午,雨剛停,書店的木頭地板還留著一點潮氣。楊孟儒聽完陸以然有些混亂的敘述,只是泡了一壺很淡的茶,推到他面前,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想幫她把房子留住,還是想幫她把生活的樣子留住?」

陸以然愣住了。

楊孟儒又說:「房子是建商的專業,生活是她的專業。你不要替她去談容積率,你替她把她的生活,翻譯成他們聽得懂的語言。」

於是,楊孟儒用他那枝用了十幾年的鋼筆,幫陸以然起草了一封陳情書。沒有華麗的詞藻,沒有控訴,只有非常誠實的描述。描述一間花店如何在梅雨季裡為整條巷子帶來顏色,描述一個女孩子如何用花藝課把社區裡不常說話的長輩和孩子聚在一起,描述那些被雨水暈開又重新寫下的花語,如何成為這個潮濕舊城區裡少數溫柔的連結。

透過許嘉琪以前在社區大學認識的一位議員助理,那封陳情書和連署書,在清晨就被送到了趙承硯的臨時辦公室。

趙承硯聽完陸以然的話,沉默了幾秒鐘。他從許嘉琪手中接過那份連署書,翻了翻。他的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乾淨,翻動紙張的動作很有效率。

「陸先生,許小姐,」他抬起頭,語氣依然客氣,但多了一絲為難的真實感,「我必須很誠實地說,你們做的功課很完整,這封陳情書寫得也很好。我看得出來,你們很用心。」

他將連署書闔上,輕輕放在供桌的一角,沒有放回同意書上面,像是刻意將兩者分開。

「但是,回遷保留名額這件事,確實很困難。」他看了一眼張凱忻,張凱忻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表示這是公司的立場,「這個名額,原則上在都更審議的初期就已經分配了。坦白說,為了讓整體的招商更順利,也為了符合銀行的貸款評估,這幾個名額,已經內定給了幾家連鎖品牌。品牌穩定、租金穩定,對建商、對銀行、對未來要住進來的住戶來說,都是風險最低的選擇。」

這話說得坦白,甚至有些殘酷。連鎖品牌四個字,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廟埕有些溫熱的空氣裡。蘇念垂下了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早就隱約猜到會是這樣,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運轉的,情懷在試算表面前,往往輕得像一張發票。

蔡金旺在一旁搭腔,語氣帶著一點得意:「就是說嘛!人家連鎖咖啡店一年繳的租金,是我們這種小店面的好幾倍,建商當然要選他們啊!蘇小姐,妳也不要怪趙先生現實,這就是生意啊!」

趙承硯沒有附和蔡金旺的話,只是皺了一下眉頭。

廟埕裡的氣氛,一度又沉了下去。希望好像才剛透進來一點光,就又要被關上。

就在這時,趙承硯的視線,忽然落在了供桌旁邊。那裡放著蘇念為了搶救而從花店搬來的幾個小東西,其中有一個用牛皮紙包著的、已經有些泛黃的手札。那是蘇念的花語手札,颱風夜裡他們一起從水裡搶救出來的那本。手札的封面被水浸得有些皺了,卻被蘇念仔細地擦乾、壓平。

趙承硯盯著那本手札看了兩秒,忽然問:「那是什麼?」

蘇念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抱緊了那本手札。「是……是我的花藝日記,記錄客人跟花的故事。」

趙承硯點點頭,沒有再追問。他的沉默持續了大概十幾秒,廟裡的香火味在這沉默中顯得更濃了。遠處傳來垃圾車的音樂聲,提醒著這個午後依然是一個平凡的日常。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舉動。

他把那份空白的同意書,慢慢地從供桌中央,往蘇念的方向推了一點,但又沒有完全推過去。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她一個選擇,也像是在給自己一個思考的時間。

「蘇小姐,」他壓低了聲音,這一次,他沒有用那種對所有住戶說話的、官方的語氣,而是像一個人在對另一個人說話,「如果,我是說如果,妳願意讓花店,轉型呢?」

蘇念抬起頭,有些不解。

「轉型?」

「對。」趙承硯的語氣裡,多了一點鬆動,「如果它不再只是一間單純的花店,而是一個……結合了社區課程、手作體驗、甚至可以跟長照據點合作的花藝工作室。如果它能被定義為一個具有『社區文化保存』性質的據點,那麼,我或許可以幫妳,用文化保存的名義,去向上面的審議委員會,爭取一個特例。」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在斟酌。

「這會很麻煩。妳需要在一週內,提出一份具體的營運計畫書,說明妳未來三年要開什麼課、要服務多少社區居民、要怎麼證明妳的價值不只是賣花。委員會不一定會過,建商內部也會有反對的聲音。我不能保證一定成功。」

他看著蘇念的眼睛,非常誠懇地說:「但這是目前,我唯一能想到,有可能讓妳留下來的縫隙。妳願意試試看嗎?」

縫隙。

蘇念在心裡咀嚼著這兩個字。

這些日子以來,她覺得自己像是在一面巨大的、潮濕的牆面前,不斷地尋找出口。每一個出口都被告知已經封死,每一條路都被試算表和合約堵住。而現在,趙承硯用一種近乎私人的、冒著風險的方式,替她在那面牆上,鑿開了一道細細的縫。

光,從那道縫裡透了進來。雖然很細,很不確定,卻是真實的光。

許嘉琪緊緊抓住了蘇念的手,指尖冰涼卻用力。陸以然站在原地,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蘇念。他的眼神裡沒有催促,沒有期待,只有安靜的支持。好像在說,不管妳做什麼決定,我都在這裡。

蘇念深深吸了一口氣,廟裡的線香味道、雨後泥土的味道、還有從花店方向隱約飄來的、乾燥繡球花的淡淡香氣,一起湧進她的鼻腔。

她看著那份空白的同意書,看著那道剛被鑿開的縫隙,輕聲開口,聲音還有些顫抖,卻已經不再是懸在半空中無法落下的那種顫抖。

「我……我想試試看。」

夕陽在這時,斜斜地切進了巷弄,將兩扇相對的窗,染成了溫暖的金色。協商結束後的人群漸漸散去,趙承硯收回了同意書,說會等她的計畫書。蔡金旺雖然有些不滿,卻也不敢再多說什麼。

夜色降臨時,蘇念一個人坐在花店朝南的窗前,面前攤開著一張全新的白紙。對面二樓,陸以然的窗戶亮著燈,他正低頭寫著什麼,偶爾抬頭,兩人的視線便在六米寬的巷弄上方,輕輕地碰在一起。

她拿起筆,卻遲遲沒有寫下第一個字。

因為她忽然明白,這份計畫書要寫的,從來就不只是如何說服委員會,而是要誠實地回答自己——在房子可能消失之後,她究竟想用什麼樣的方式,繼續生活,繼續愛花,繼續愛人。

而這個答案,她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在雨窗上,清晰地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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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 長篇小說的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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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弄裡的夜,是從對面那盞鵝黃色的燈開始變得安靜的。

颱風走後的第二個晚上,空氣裡還泡著雨水的潮氣。白天被太陽曬得半乾的水泥地,到了入夜又從縫隙裡滲出淡淡的霉味,混著巷口麵店收攤前最後一鍋滷湯的鹹香,還有騎樓下那幾盆被風吹倒又扶起來的薄荷,葉子被踩碎後的清涼氣味。整條巷子只剩下成排的鐵捲門拉下的聲音,和遠處捷運經過時低沉的震動。

陸以然站在二樓朝北的窗前,看了對面很久。

蘇念還坐在花店那張朝南的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全新的白紙。她單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無意識地轉著筆,筆尖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鵝黃色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玻璃上,也投進他這扇迎雨的窗裡。六米寬的巷弄,此刻像一條溫柔的河,燈光是河面上的波紋,輕輕晃動,卻碰不到彼此。

他沒有傳訊息,也沒有敲她的窗。只是安靜地把窗簾拉上了一半,轉身回到書桌前。

書桌上散著一疊列印出來的稿紙,最上面一張被紅筆畫得密密麻麻。筆電的螢幕還亮著,游標在空白的文件尾端一閃一閃,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等待。

這是截稿前的第三天。

手機在桌角震動,是林峻緯。

「陸以然,你人還在嗎?最後一章我等到快往生了。編輯台已經在排版了,你不要跟我說你要重寫結局。」

「我知道,我正在寫。」他回得很快。

「你上次說要給主角一個開放式結局,現在又說要改?你知不知道開放式結局是我們最後的逃生口?你把那個收掉,你要怎麼收尾?讀者要的是一個答案,不是又一場雨。」

陸以然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幾秒,才打字:「我想給他一個答案。就算那個答案有點理想。」

對方傳來一個翻白眼的貼圖。「理想不能當飯吃,但算了,你先寫出來再說。明天中午十二點前,我要看到完稿。逾時不候,我真的會去你家樓下堵你。」

他放下手機,深深吸了一口氣。房間裡很久沒有開冷氣,只有窗外滲進來的風,帶著潮濕的涼意。書櫃的最深處,有一個上了鎖的木盒,鑰匙藏在《雨季手記》的書頁裡。那是這五年來,他寫給蘇念卻從未寄出的信。

過去寫小說的時候,他總是習慣把自己藏起來。把那些太過私密的、太過笨拙的喜歡,包裝成角色的台詞,讓虛構的人物去替他承擔選擇的重量。他以為這樣比較安全,比較體面,像大人的做法。但這次,他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再躲在角色後面了。

因為蘇念站在那份空白的同意書前,說「我想試試看」時的顫抖聲音,因為她說要寫一份誠實的計畫書時的眼神,因為兩人視線在巷弄上方輕輕碰在一起時的沉默,都逼著他必須誠實。

他打開木盒。裡面整齊疊著二十幾封信,信紙已經有些泛黃,邊緣被潮氣暈開。有些是用原子筆寫的,有些是用鋼筆,墨水在濕氣裡化開,像極了雨窗上的字。

他抽出最上面的一封,是三年前的梅雨季寫的。

「蘇念,今天基隆又下雨了。我經過妳以前打工的那間獨立書店,店已經變成連鎖藥妝店了。我站在門口很久,想起妳曾經說過,妳喜歡書店裡紙張的味道,說那是一種被時間妥善保存的味道。我忽然很想問妳,妳現在還喜歡嗎?妳的花店裡,是不是也有同樣的味道?」

還有一封,是分手後的第一個冬天。

「對不起,那天我沒有把話說完。我不是不在乎,只是我太害怕打擾妳的未來。我以為保持距離是一種體貼,後來才明白,那其實是膽怯。我把『喜歡妳』這三個字,練習了很多次,都在雨窗上寫了又擦去。」

每一封信,都沒有稱呼收件人,也沒有寄件地址。像是寫給一個不存在的人,又像是寫給自己。

陸以然把那些信一封封攤開在書桌上,開了一盞小檯燈。黃色的光暈照在紙面上,照出那些被反覆描摹過的字跡。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把這些文字當成素材去提煉、去美化。這一次,他決定直接把其中一段,幾乎原封不動地,寫進小說的最後一章。

他開始打字。

鍵盤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喀嗒、喀嗒,像雨點敲在鐵皮屋頂上的節奏。一開始很慢,每打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刪掉,重來。但隨著那些信裡的句子被敲進文件裡,速度漸漸快了起來,像是有一股積蓄了五年的水流,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寫那個叫作「陳雨聲」的男主角,在颱風夜裡如何聽著隔壁花店傳來的、椅子倒下的聲音,如何鼓起勇氣敲開那扇門,如何在停電的夜裡,兩個人分享同一顆蠟燭的光。他寫那個叫作「林曉苒」的女主角,如何在清晨的騎樓裡,一邊掃著積水一邊說出當年那封沒有送達的簡訊,如何把五年的誤會,輕輕攤在陽光下。他也寫那份突如其來的都更同意書,如何像一把尺,量出了兩個人對未來的猶豫與渴望。

然後,他寫到了結局。

原本的大綱裡,陳雨聲應該在女主角做出抉擇後,默默離開這座城市,讓小說停留在一個惆悵而開放的餘韻裡。那是安全的、符合文藝小說美學的結局。但此刻,陸以然把那一段全選,刪掉了。

他重新寫道:

「雨停之後,林曉苒沒有立刻給出答案。她說她需要時間,去寫一份關於如何繼續愛花、如何繼續生活的計畫書。陳雨聲沒有催促,他只是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那扇一直面對著她的窗,然後開始寫一封遲到了五年的回信。他在信裡說,喜歡從來就不是一句說完就結束的話,它是一件需要每天練習的事。就像花需要每天換水,就像窗玻璃需要每天擦拭,才能讓光透進來。他把這封信,連同他剛寫完的小說最後一章,一起放在她的門前。他不知道她會不會接受那個有點理想的結局,但他終於明白,愛情在三十歲之後,不再是心動的瞬間,而是願意為對方的不確定,留下一盞燈,留出一扇窗。」

這段獨白,幾乎就是他從那些未寄出的信裡,挑揀、拼湊出來的句子。只是主詞換成了小說裡的人名,但每一個字的顫抖,都是他自己的。

寫完最後一個句點時,已經是凌晨三點十七分。窗外的巷子徹底安靜了,連對面花店的燈也已經熄滅,只剩下騎樓下那盞昏黃的路燈,照著牆角新長出來的苔痕。

陸以然把檔案存檔,列印。印表機運轉的聲音劃破寂靜,一張張還帶著溫度的紙被吐出來,紙張的熱氣混著碳粉的味道,充滿整個房間。他用長尾夾仔細夾好,在封面上用手寫下書名——《雨窗花事》。

然後他換了件外套,拿起雨傘,下樓。

凌晨的巷子比白天更窄,空氣冷得像剛從冰箱拿出來的礦泉水。他走到巷口那間還沒打烊的花材行,老闆正要關門,看到他有些訝異。

「這麼晚還要買花?」

「嗯,想要一束白玫瑰。」他輕聲說,「要新鮮一點的。」

老闆從冷藏櫃裡抱出一束剛進貨的白玫瑰,花瓣上還沾著細小的水珠,在燈光下像一層薄薄的霜。白玫瑰的花語是思念,也是等待。老闆細心地去掉刺,用牛皮紙簡單地包起來,遞給他。

「送女朋友?」老闆笑著問。

陸以然接過花,低頭聞了一下,那股清淡卻乾淨的香氣,讓他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忽然鬆了一點。他點點頭,沒有否認。

他抱著花和那疊厚厚的稿件,回到花店門口。鐵捲門已經拉下,門前的水泥地上還留著白天整理花材時掉落的幾片繡球花瓣,已經被風吹得有些乾枯。他蹲下來,把稿件輕輕放在門口最不會被露水沾濕的角落,再把那束白玫瑰放在稿件上面。

最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摺好的紙條,壓在花束底下。那是他用鋼筆寫的,字跡因為手有些冷而微微顫抖。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這是我遲到的回信,也是小說的結局,請妳幫我看看,是否太過理想。——以然」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退後兩步,看著那束在路燈下顯得過分潔白的花,和那疊安靜躺著的稿紙,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他沒有再多停留,轉身快步走回對面的公寓,上了二樓,輕輕關上門。

他沒有立刻開燈,只是站在朝北的窗後,透過玻璃,看著對面那扇緊閉的鐵捲門,和門前那一小團白色的、溫柔的光。

巷子裡的風,又開始吹動了。遠處的山頭,有一點點微光正在滲出來。

天,快要亮了。

而那份被露水和期待一起守護著的稿件,正安靜地等待著它的第一個讀者,在清晨拉開鐵門時,發現這個有點笨拙、卻用盡全身力氣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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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 最後一堂花藝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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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四十分,天還沒有全亮。

基隆山頭那邊的光是薄薄一層灰藍,像是被雨水浸透過的宣紙,慢慢往巷子上空暈開。昨夜颱風剛走,空氣裡還留著一種被徹底沖刷過的乾淨味道,混著巷口早餐店剛起鍋的豆漿香,還有騎樓地磚縫隙裡積水的微腥。

蘇念是被鬧鐘叫醒的,其實她整晚都沒怎麼睡。同意書、陳情書、趙承硯那句「文化性花藝工作室」帶來的微小希望,在她腦中反覆翻攪。凌晨四點多,她索性爬起來,把花店裡剩下的花材全部整理了一遍。本來打算今天就安靜地把店收一收,卻在許嘉琪昨晚傳來的訊息裡改變了主意。

「最後一天,不要自己一個人關門。把大家找來,做一束花,好好說再見,妳這個笨蛋。」

她於是傳了幾個訊息給這兩個月來常來上課的林太太、隔壁理髮廳的阿珠姨,還有巷口那幾個放學後總愛趴在花店玻璃上看她綁花的孩子。沒想到,全部的人都回了好。

她走到鐵捲門前,手握住冰涼的把手,用力往上拉。鐵門發出熟悉的喀啦聲,捲上去的時候帶起一陣細細的灰塵,在微光裡飛舞。

然後她看見了。

水泥地上,那一小團白色的光還在。

一束白玫瑰,被雨後的晨露養得飽滿而乾淨,十二朵,每一朵都半開,葉片上還沾著細小的水珠。白玫瑰底下,壓著一疊用長尾夾整齊夾好的稿紙,影印紙的邊角因為夜裡的濕氣而微微捲起。最上面,是一張被仔細對摺的紙條。

蘇念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認得那個字跡。即使過了五年,即使從鋼筆換成了原子筆,那種微微向右傾斜、收筆時總會輕輕勾起的筆觸,她還是認得。

她蹲下來,手指有點顫抖地先拿起那張紙條。

「這是我遲到的回信,也是小說的結局,請妳幫我看看,是否太過理想。——以然」

只有一行字,卻讓她的鼻尖瞬間發酸。

她把白玫瑰抱起來,花束裡還藏著一張小小的卡片,上面只寫了三個字:白玫瑰,花語是「思念」。她把臉輕輕埋進花瓣裡,清淡而乾淨的香氣撲上來,眼淚就這樣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砸在稿紙的封面上。

封面上印著四個字:《雨窗花事》。

她的手指撫過那幾個字,指腹感受到紙張纖維粗糙的觸感。她沒有立刻翻開,只是抱著花和稿子,坐在花店門口那張已經用了三年的木頭工作桌前,讓清晨的風吹著她發燙的臉頰。

對面二樓,那扇朝北的窗,窗簾後面有一個模糊的人影。

陸以然整夜沒睡。他站在窗後,看著她拉開鐵門,看著她蹲下,看著她把臉埋進他送的花裡肩膀微微抖動。他放在窗框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他想衝下去,想告訴她不要哭,想說那個結局一點也不理想,那是他用盡所有勇氣才敢寫下的真心話。但他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裡,像過去許多個下雨的早晨一樣,安靜地看著她,學著把那份想要立刻靠近的衝動,按回胸口最柔軟的地方。

ему給她時間。這是楊孟儒老師說過的,留白,有時候比填滿更需要勇氣。

蘇念哭了一會兒,就用手背把眼淚擦乾。她把白玫瑰小心地插進一個玻璃花瓶裡,放在工作桌最中央。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好了,蘇念,最後一堂課,要漂漂亮亮的。」她對自己小聲說。

早上九點,陽光終於切開了雲層。颱風過後的陽光有一種特別的透明感,斜斜地從巷弄的缺口照進來,在花店斑駁的水泥牆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柱,光柱裡有細細的粉塵在飛。

許嘉琪第一個衝進來,手裡提著兩大袋小紙杯和一盒蛋塔,嘴裡還嚷嚷著。

「蘇念!我跟妳說,林太太把她孫子孫女都帶來了,說是什麼社區成果發表會!阿珠姨還問我需不需要幫忙寫春聯,妳這是花藝課還是廟口辦桌?」她一進門就看到桌上的白玫瑰和那疊稿紙,眼睛一瞇,立刻湊到蘇念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喲,某人半夜偷放的定情信物?紙都還潮潮的,緊張到手抖了吧?」

蘇念的臉瞬間紅到耳根,伸手去推她:「妳小聲一點啦!」

「我哪有大聲?是妳心裡的聲音太大聲了好不好。」許嘉琪哈哈大笑,轉身就去幫忙把小朋友的椅子排好。

陸陸續續的,人都來了。林太太牽著兩個綁著辮子的小女孩,阿珠姨穿著圍裙,手裡還拿著剛剪下的幾枝桂花,說是要加在花束裡會更香。還有住在三樓、平常不太出門的陳伯伯,也拄著拐杖慢慢走了進來。

最後一個進來的,是陸雅琴。

陸以然扶著她,手裡還提著一個保溫壺。陸雅琴穿得很整齊,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很好。她拄著助行器,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卻很穩。看到蘇念,她露出一個溫柔得讓人想哭的笑容。

「蘇念,不好意思,阿姨來晚了。」

「陸阿姨!您怎麼來了?」蘇念連忙上前扶住她,眼眶又有點熱熱的。「以然不是說您最近要多休息……」

「就是要休息,才要出來走走啊。」陸雅琴拍拍她的手,聲音輕輕的,「醫生說要多看漂亮的東西。我想不到比妳的花更漂亮的東西了。而且……」她抬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有些侷促不安的兒子,眼神裡全是瞭然與心疼,「阿姨想親手做一束花,送給在雨季裡,一直陪著我們以然的妳。謝謝妳,蘇念。這幾個月,謝謝妳讓他又敢寫字了。」

這句話比任何花語都更直接。蘇念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掉在陸雅琴枯瘦卻溫暖的手背上。陸以然站在光柱的邊緣,看著這一幕,喉結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把保溫壺輕輕放在桌上,裡面是他媽媽一早起來煮的、加了薑的紅茶。

花藝課開始了。

沒有華麗的佈置,就是把所有剩下的繡球花全部拿出來。藍色的、粉色的、還有那種雨後會從淡綠轉為淡紫的品種,花瓣上還留著昨夜雨水的痕跡。蘇念把圍裙繫好,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卻努力讓自己笑得燦爛。

「今天我們不學複雜的技巧,我們就做一束小小的、可以帶回家放在杯子裡的繡球花束。繡球花的花語有很多,但我最喜歡一個,叫做『重逢與希望』。」

孩子們踮著腳尖,小小的手笨拙地拿著剪刀,喀嚓喀嚓地剪著花莖。長輩們則戴起老花眼鏡,細細地挑選花朵,互相討論著哪一朵顏色比較漂亮。剪刀剪開花莖時,會發出清脆的聲響,汁液的清香混著泥土的味道,在小小的花店裡瀰漫開來。陸雅琴坐在最靠近光的地方,陸以然在她身邊,幫她扶著花,母子倆的側臉在陽光裡顯得特別柔和。陸雅琴選了一朵最淡的藍色繡球,配上幾枝白色的滿天星,很認真地、慢慢地綁成一束。

「這個,給妳。」完成後,她把那束小小的花遞到蘇念面前,「阿姨手藝不好,妳不要嫌棄。」

蘇念雙手接過,緊緊抱在胸前,用力點頭:「很漂亮,真的很漂亮。我會一直放在我的桌上。」

課程的最後,許嘉琪拍拍手,讓大家安靜下來。

「好了,最後一個環節,我們請蘇老師,念一下她的花語手札的最後一頁。這可是我們花店的鎮店之寶,以後看不到了喔!」

蘇念從抽屜裡拿出那本已經寫滿的手札。牛皮紙的封面已經被手指磨得發亮,內頁貼著各種乾燥花瓣和手寫的字。她翻到最後一頁,那是她昨晚寫下的,墨水都還沒完全乾。

她清了清喉嚨,聲音在安靜的花店裡,顯得格外清晰。窗外的巷子裡,風吹動著對面公寓的窗簾,雨後的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最後一頁,我寫的是繡球花。」她輕聲念道,「『繡球花在雨後會變色,一開始是淡淡的綠,然後是藍,是粉,最後會變成溫柔的紫。就像人心,會在漫長的等待與潮濕的季節裡,慢慢轉彎。一開始以為不會再改變的顏色,其實一直都在悄悄變化。我曾經以為,離開就是結束,把店關上就是告別。但今天我才明白,有些味道、有些光、有些沒有說完的話,並不會因為鐵門拉下來就消失。它們會變成記憶的顏色,留在每一個曾經來過這裡的人心裡。所以,這不是結束,是另一種顏色的開始。願我們都能在下一次雨後,重逢。』」

念完,整間店安靜了幾秒鐘。然後,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掌聲輕輕響了起來。孩子們不懂什麼叫轉彎,但也跟著用力拍手。林太太和阿珠姨的眼眶都紅了,陳伯伯則用力地點著頭。

蘇念的眼淚滑下來,這一次,她沒有擦。她笑著,對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謝謝大家。謝謝你們給了這間小小的花店,這麼多溫暖的顏色。」

大家慢慢散去了,每個人手裡都捧著一束小小的繡球花,像是捧著一小團剛從雨裡摘下來的雲。許嘉琪留到最後,幫忙把椅子疊起來,收拾滿地的花葉。她臨走前,用力抱了蘇念一下,在她耳邊說:「基隆老家的鑰匙我幫妳放在妳包包側袋了,想回來就回來,想哭就打給我。還有,那疊稿子,我幫妳放在最上面的抽屜了,記得看,聽到沒?」

「知道了,嘉琪,謝謝妳。」蘇念回抱住她。

人都走了。花店又恢復了空蕩。工作桌上只剩下一地散落的花瓣、幾把剪刀,和那瓶白玫瑰。陽光已經移到牆角,照著那片經年累月的苔痕,綠得發亮。

蘇念一個人站在店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花香、陽光曬過木頭的味道、還有殘留的紅茶薑味,全部混在一起。這是她在這裡,聞到的最後一種味道。

她含著淚,卻笑著,一步步把東西收好,把椅子靠牆放好。最後,她抱起那本花語手札和陸雅琴送她的那束小繡球花,走到門口。

她回頭,看了這間陪了她三年的小小空間最後一眼。眼淚終於還是掉下來,但心裡卻有一種奇異的、被填滿的感覺,不再感到孤單。因為她知道,那些掌聲、那些花香、那本被寫滿批註的稿子,都已經跟著她了。

她伸手,握住鐵捲門的把手,慢慢地、穩穩地把它拉了下來。

喀啦——喀啦——

鐵門一寸寸地關上,光線被一點點收走。就在鐵門快要完全閉合,只剩下一條縫隙的時候,她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對面二樓那扇朝北的窗。

窗是開著的。陸以然還站在那裡。

隔著六米寬的巷弄,隔著逐漸關上的鐵門縫隙,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輕輕地撞上了。沒有言語,只有午後的光,在兩扇窗之間溫柔地流動。

蘇念的眼淚還掛在臉上,卻對他露出了一個小小的、帶著鼻音的笑。然後,她輕輕地,把最後一寸鐵門,也拉上了。

喀噠一聲,鎖扣上了。

空蕩的騎樓裡,只剩下那扇緊閉的鐵門,和門前,那一小盆被她特意留下來的、還沾著露水的藍色繡球花。

而對面二樓的窗後,陸以然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看著那盆被留下的花,慢慢地,把手放在了自己胸口,那疊稿紙曾經放過的位置。

他知道,她帶走了他的故事。

而他,留住了她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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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二十六章 空蕩的騎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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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噠一聲,鎖扣上了。

那聲音不大,卻在空蕩的騎樓裡盪了很久。

陸以然站在二樓朝北的窗後,沒有動。他的手還按在胸口,像是那疊《雨窗花事》的稿紙還在那裡,帶著印表機淡淡的熱度。對面那扇鐵門已經完全閉合,灰藍色的烤漆在午後的光裡顯得有些發白,門前那一小盆藍色繡球花是整條騎樓唯一的顏色,花瓣上還凝著上午花藝課殘留的水珠,在風裡輕輕顫著。

蘇念已經離開了。

他知道。她拉下鐵門時的最後那個笑,還有眼角那顆來不及擦掉的淚,都被六米寬的巷弄切成了一格一格的窗框畫面,收進了他的視網膜裡。從此以後,對面那扇朝南向陽的窗,不會再在清晨亮起暖黃色的燈,不會再有修剪花莖的喀嚓聲,不會再有她踮著腳搬水桶時,髮尾掃過玻璃的影子。

那天晚上,雨又開始下了。

是那種基隆與臺北交界最典型的梅雨,細得像霧,卻無孔不入。雨絲斜斜地打在騎樓的遮雨棚上,發出綿密而單調的嘶嘶聲。陸以然沒有開房間的大燈,只開了書桌上那盞黃光的檯燈。燈光切過潮濕的空氣,照亮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也照向對面那片徹底暗下來的店面。

白天還不覺得,到了夜裡,空蕩才真正顯出它的重量。

第二天一早,工人來了。蔡金旺帶著兩個年輕人,動作俐落地拆除了花店殘留的招牌。蘇念的木質招牌——「念念花事」四個手寫字,溫柔地刻在淺色梣木上——被繩子吊下來時,發出沉悶的一聲。陸以然站在窗前看著,喉嚨像是被什麼梗住了。招牌被搬上發財車的後斗,木頭與金屬碰撞,刮掉了一小塊漆。蔡金旺站在騎樓下抽著菸,對著空了的牆面指指點點,嘴裡唸著:「唉唷,早點簽一簽不就沒這些事,搞得大家這麼麻煩。」

工人走後,騎樓變得更空了。

牆上留下了四個深深的膨脹螺絲孔,像四個黑洞洞的眼睛。原本貼著營業時間與手寫花語小卡的玻璃門框,現在只剩下幾道泛黃的膠帶痕,在雨後顯得格外刺眼。牆角的苔痕倒是更明顯了,那是三年來澆花時濺出的水,長年累月浸出來的、深綠色的痕跡,像一幅暈開的水墨,一路從地面爬到離地三十公分的地方。陸以然記得,蘇念曾經蹲在那裡,一邊刷洗一邊笑著抱怨:「這苔痕怎麼刷都刷不掉,房東還說是我沒打掃乾淨。」那時她的瀏海被汗水黏在額頭上,語氣卻是帶著笑的。

現在,連那個會抱怨苔痕的人也不在了。

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花香。不是某一種花的香,而是所有花材混在一起,經過三年時間,滲進木頭與水泥裡的、潮濕而溫柔的氣味。陸以然發現,自己竟開始害怕風。風一吹,那點殘香就會淡一點。時間正在用他最熟悉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把她從這條巷弄裡抹去。

那種失落,比五年前分手時更鈍,也更重。五年前是驟然的、尖銳的空,像被抽走了一根骨頭。而現在,是重逢後又再次關上的窗。那扇窗曾經為他打開過,讓他在這多雨的小城裡,看見了一盞為他而亮的燈。現在燈熄了,窗口再次漆黑,他才明白,自己這幾個月來每日清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望向對面的習慣,已經長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你又在發呆了喔?」

身後傳來許嘉琪的聲音,她沒敲門就直接推開了公寓的門,手裡拎著兩杯社區咖啡館的外帶。「林峻緯說你交稿後就搞失蹤,訊息三天不回,我還以為你跟著花店一起被都更了咧。」

她把一杯熱美式塞進陸以然手裡,自己則靠在窗框上,往對面瞄了一眼。只一眼,她就嘆了口氣。

「空成這樣,真的有夠不習慣。」許嘉琪撇撇嘴,語氣一貫的毒舌,卻藏不住擔心,「我昨天去幫念念搬東西,她那個透天厝老家在基隆山坡上,爬上去都要喘三分鐘。東西不多,就幾個紙箱跟那本花語手札,她還硬要把那盆繡球花留下來,說什麼要留給這條巷子一點顏色。結果勒?你看看,現在淋得跟落湯雞一樣。」

陸以然捧著溫熱的紙杯,低聲問:「她……還好嗎?」

「還好個頭啦。」許嘉琪白了他一眼,「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還硬要笑著跟我說沒事。倒是很認真地在想接下來的路。欸,你知道林峻緯那個傢伙嗎?就是你那個編輯。」

陸以然點點頭。林峻緯焦躁卻真心愛文字,催稿時像討債,交稿後又會傳來一長串語音訊息分析哪裡還能更好。

「他透過出版社的關係,幫念念牽了一個線。」許嘉琪壓低聲音,語氣難得正經起來,「在臺北有一個新的獨立工作室,在做選書跟生活風格策展,他們想找一個懂花又懂文字的人去當主視覺跟企劃。薪水比開花店穩定多了,也有勞健保。念念有點心動,但又猶豫。她說她還沒想清楚,自己到底是喜歡花,還是只是捨不得那間店。」

陸以然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那是一個很好的機會,體面,穩定,不用再為漏水的高租金跟都更的公文煩惱。可是,他又想起蘇念在最後一堂花藝課上,朗讀手札時的眼神。她說繡球花在雨後會變色,就像人心會在等待中轉彎。她的聲音在抖,卻無比堅定。她是屬於花,屬於這條潮濕巷弄,屬於那些會蹲下來跟孩子一起綁緞帶的人。

「她暫時會住在基隆老家一陣子。」許嘉琪看著他,忽然認真地說,「陸以然,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衝去基隆把她找回來,對不對?但我跟你說,現在不要。她需要一點時間整理自己,你也需要。不要用你的溫柔去打擾她的整理,懂嗎?你們兩個就是太有禮貌,太怕打擾對方,才會浪費五年。」

許嘉琪的話,像一根細針,準確地戳破了他這幾天反覆膨脹又收縮的念頭。他確實好幾次都已經查好了往基隆的臺鐵時刻表,手指停在傳送訊息的按鍵上,卻遲遲按不下去。他害怕自己的出現,對她而言不是安慰,而是一種壓力。一種名為「期待」的壓力。

許嘉琪離開後,公寓又恢復了安靜。只有雨聲。

傍晚,陸雅琴拄著助行器,從房間裡慢慢走出來。她手術後的復原狀況不錯,氣色比前幾個月紅潤許多。她看了看站在窗前的兒子,又看了看對面空蕩的騎樓,什麼也沒問,只是走過去,把一條薄毯披在他的肩上。

「以然,燈要開著喔。」她輕聲說。

陸以然一愣。

「你小時候怕黑,我都在客廳幫你留一盞燈。」陸雅琴笑了笑,眼角的紋路溫柔地皺起來,「現在換你幫別人留燈了,對不對?」

那天晚上,陸以然做了一個決定。

他沒有傳訊息給蘇念,也沒有搭車去基隆。他只是每天在固定的時間——晚上七點,對面花店過去開著暖黃燈光的時間——準時打開自己書桌上的那盞檯燈。

那盞燈的瓦數不高,卻在多雨的夜裡,異常明亮。光線透過朝北的窗,斜斜地切過六米寬的巷弄,照在對面空屋緊閉的鐵門上,照在那盆孤單的藍色繡球花上。像一座小小的燈塔。

他不知道她在基隆的山坡老家裡看不看得見。但他想讓那個方向知道,這裡有一盞燈,還亮著。不是催促,不是等待的壓力,只是一個安靜的座標。告訴她,如果她哪天想回頭看看,這條巷子還在。

與此同時,另一件更現實的事情也在他的腦海裡成形。

《雨窗花事》的出版合約已經簽了。林峻緯在電話裡興奮地說,首刷的預購成績很好,編輯部很看好這本帶著雨氣與花香的長篇小說。版稅的第一筆款項,過幾個月就會下來。

陸以然坐在書桌前,攤開一張白紙,開始一筆一筆地計算。他把原本預計要換掉老舊漏水窗框的預算劃掉,把想幫母親換一張更符合人體工學的床的計畫往後延。他在紙的最下方,寫下了一個數字,然後在旁邊,鄭重地寫下幾個字:「念念花事,回遷基金」。

他想起趙承硯私下透漏的那個「文化性花藝工作室」的特例。那需要一筆不小的保證金與裝修費,需要通過文化局的審核,需要一份能說服所有人的企劃書。蘇念的才華與社區的連署是企劃書的靈魂,但現實的磚瓦與租金,需要真實的錢去堆砌。

他想把這筆錢,悄悄地為她準備好。不以施捨的名義,不以男朋友或任何帶有負擔的身份。只是以一個曾經被她的花所拯救的人,以一個寫下了她故事的作者的身份。如果她最終決定回來,如果她願意再次為這條巷子染上顏色,那麼至少,錢不會是阻礙她的那塊石頭。

只是,他不敢告訴她。

就像他不敢告訴她,他每天為她留燈一樣。他的所有溫柔,都帶著一種過度的體貼與怯懦,深怕自己的心意太重,會壓彎了她好不容易才挺直的脊背。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騎樓的空蕩,從一種突兀的景象,慢慢變成了一種日常。巷口的麵攤老闆不再問「花店小姐今天怎麼沒開門」,來往的住戶也習慣了那扇緊閉的鐵門。苔痕在連日細雨的滋養下,似乎又綠了一點。

陸以然的生活也恢復了規律。寫作、照顧母親、在固定的時間開燈、計算那筆基金的數字。表面上平靜無波,內心卻像那盆被雨水反覆沖刷的繡球花,顏色在一點點地變淡,又在一點點地積累。他學會了與失落共處,把思念摺疊起來,藏進每一個日常的縫隙。

直到一週後的那個下午。

那是一個難得放晴的午後,雨停了,陽光斜切進巷弄,把騎樓的積水照得發亮。陸以然剛從樓下的信箱拿回一疊帳單與廣告傳單,準備上樓。一樓公寓的鐵門外,站著一位穿著深藍色制服的郵務士,手裡拿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牛皮紙包裹,正對著門牌號碼皺眉。

「請問是二樓的陸以然先生嗎?」郵務士抬起頭,看見他,「有你的包裹,寄件地址是基隆,收件人寫的就是你。」

基隆。

陸以然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接過包裹。紙箱不大,卻有些重量。寄件人的欄位上,字跡娟秀而熟悉,是他認得的、會在花語手札與乾燥花束卡片上出現的字。

蘇念。

他抱著那個還帶著微溫的包裹,站在驟然放晴、光線刺眼的騎樓裡,對面那扇緊閉的鐵門與那盆藍色繡球花被陽光拉出長長的影子。一股久違的、帶著海風與花香的氣息,彷彿透過薄薄的紙箱,滲了出來。

他忽然不敢立刻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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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二十七章 乾燥花與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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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很輕,卻又很重。

陸以然抱著那個牛皮紙箱站在騎樓下,午後驟晴的陽光斜斜切進六米寬的巷弄,把對面花店緊閉的鐵捲門照得發白,把那盆被雨水養得過分翠綠的藍色繡球花照得近乎透明。巷子裡的積水還沒完全退去,每一漥水都映著天空,像是一面面被打碎又重新拼起的鏡子。郵務士的機車已經駛離,引擎聲在轉角處消失,留下來的是蟬鳴初起的、帶著夏日尾巴的嗡鳴,以及他自己有點過於清晰的心跳聲。

寄件人:蘇念。地址是基隆市中正區,一個他從未去過,卻在過去一週裡在腦海中描摹過無數次的地址。

他沒有在樓下拆。指尖摸到紙箱封口處的膠帶,觸感粗糙而微溫,像是被太陽曬過。他忽然生出一種近鄉情怯的遲疑,彷彿只要不打開,這個包裹就能永遠保持在最溫柔的可能性裡。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有雨後特有的土腥味、對街麵包店剛出爐的奶油香,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乾燥植物的淡香,正從紙箱的縫隙裡滲出來。

他抱著箱子,一步一步走上二樓狹窄的樓梯。老公寓的扶手微晃,牆面斑駁,每上一階,木質踏板的吱呀聲就提醒他一次現實的重量。

回到公寓,陸雅琴正在陽台替那幾盆多肉植物翻土。她戴著袖套,助行器靠在牆邊,見他抱著箱子進來,只是抬頭溫柔地笑了笑。

「基隆寄來的?」她問,語氣沒有多餘的探詢。

「嗯。」陸以然點點頭,把箱子輕輕放在客廳那張用了十年的矮桌上,卻沒有立刻動手。「媽,妳先忙,我晚點再整理。」

陸雅琴看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什麼,卻只是點點頭,轉身又去擺弄她的花草,把安靜的空間完整地留給了他。陽台的落地窗半開著,風把窗簾吹起,帶進來一點海風鹹味的錯覺。

桌上的紙箱在日光下安靜地躺著。陸以然去廚房倒了一杯常溫水,坐回桌前,才拿起美工刀。他劃開膠帶的動作很慢,刀尖與紙箱摩擦發出細微的嘶嘶聲。他一層一層掀開摺疊的牛皮紙,最上層覆著一張摺好的、印著淡淡繡球花水印的信紙,壓著一束花。

是一束乾燥花。

不是白玫瑰。是桔梗。

整整一束淺紫色的乾燥桔梗,被麻繩仔細地捆紮著,花瓣已經脫水,卻依然保持著當初盛開時的形狀,薄如絹紙,顏色褪成了更柔和的霧紫。桔梗的花語是永恆的愛,不變的守望。蘇念曾在花語手札裡寫過,桔梗的花期很短,但做成乾燥花後,卻能把那個瞬間的執著,保存很多年。

陸以然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花瓣,乾燥而脆弱的觸感讓他下意識地收回了手,怕一用力就碎了。一股細微的、像是曬過太陽的草木香氣,伴隨著花店裡特有的、混合著水氣與紙張的味道,撲面而來。他忽然鼻尖一酸。

他將花束小心地移到一旁,底下露出了他熟悉的東西。

是他那份《雨窗花事》的列印稿。

那天凌晨,他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將完稿與一束白玫瑰放在花店門前。稿件用長尾夾夾著,封面是他自己用電腦排版印出的書名,四個字,雨窗花事。現在,這份稿子回來了。只是它的空白處,已經寫滿了字。

蘇念的字。

她用的是淡紫色的鋼筆,字跡娟秀卻有力,在每一頁的頁眉、頁腳、段落與段落之間的留白裡,密密麻麻地寫下了批註。不是編輯式的修改,而像是讀者在與作者的隔空對話。

在寫到男主角第一次在雨窗上寫下女主角名字、又被雨水抹去的那一段旁邊,她寫道:「那天我其實看見了。我在對面擦玻璃,看見你的指尖在水痕裡停了很久。我以為你在寫別的,沒有敢問。」

在寫到男主角因為害怕打擾而選擇退後、把信件藏進抽屜的章節旁,她畫了一個小小的、皺著眉頭的表情,寫著:「大笨蛋。這裡我哭了。你以為的體貼,對當時的我來說是另一種推開。」

在小說結尾,男主角終於不再讓結局開放,而是讓主角鼓起勇氣敲開了那扇門,說出了那句遲到五年的喜歡。那一頁的空白處,她沒有寫長句,只用力地畫了一顆小小的心,旁邊寫了兩個字:「謝謝。」

陸以然一頁一頁地翻,指尖微微發抖。那些批註像是一條細細的線,把他這五年來所有自以為是的沉默、所有未說出口的思念,一針一線地縫補了起來。原來她都懂。原來那些他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在雨窗後上演的獨角戲,對面那扇窗裡的人,從來沒有缺席。

稿件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封信。

信封是厚實的手工紙,沒有封口,裡面是整整六頁對摺的信紙。抽出來時,還能聞到淡淡的墨水味。

他打開第一頁,是蘇念的開頭。

「以然:」

「包裹收到了嗎?不知道你會不會覺得很突然。回到基隆的這幾天,一直在整理東西,也在整理心情。許嘉琪說你每晚七點都會幫對街開一盞燈,我在電話裡笑她誇張,心裡卻在那個時間,忍不住去看窗外。基隆的雨比那條巷子裡的還要多,我的窗前沒有你的燈,卻有整片漁港的燈火,忽然覺得有點寂寞。」

「謝謝你的白玫瑰,也謝謝你的《雨窗花事》。我花了一個晚上讀完,哭得比那天最後一堂花藝課還要狼狽。你把我們的故事寫成了小說,寫得那麼溫柔,把我寫得那麼好,把那五年的空白都寫成了值得等待的伏筆。可是以然,我更想活在真實的續集裡。」

「小說的結局可以由作者決定,但真實的人生,需要我們自己一起寫。我把你的稿子還給你,上面是我的讀後感,請你不要笑我話多。還有那束桔梗,是我離開花店前就做好的,本來想找個機會給你,現在覺得正是時候。桔梗乾燥後顏色會變淡,但它的形狀不會變,就像有些喜歡,放了五年,還是原來的樣子。」

信寫到第四頁,她開始一封一封地回應他那五年未寄出的信。

「關於你二〇二一年的那封信,你說在捷運上看見一個很像我的背影,不敢叫住她。我想告訴你,那個人可能真的不是我,但那份不敢打擾的心情,我懂。因為我也曾在基隆的廟口夜市,看見一個穿著像你的男生,站在滷味攤前很久,我站在三個攤位外,假裝在挑水果,直到他走掉。」

「關於二〇二三年的那封,你說媽媽生病,你在醫院的走廊裡寫信給我,卻沒有寄出。我想告訴你,如果當時我收到了,我一定會立刻搭車去找你。不是同情,是因為我知道,一個人在醫院走廊裡的夜,有多長。」

她沒有遺漏任何一封。那些他藏在書櫃深處、從未想過會被看見的、私密的、甚至有點難為情的自言自語,她都用一種極其溫柔的方式,接住了。她的文字沒有責怪,只有理解,像雨後的陽光,緩慢地蒸發掉潮濕的霉味。

信的最後,她這樣寫:

「都更的事情有了新的轉機,趙先生幫我爭取到了一個回遷的保留名額,雖然店面會變小很多,但至少還能在那條巷子裡。許嘉琪罵我傻,說我應該留在基隆接那個工作室的邀約,薪水穩定又不怕漏水。但我發現,我還是想回去。想回到那個會漏水、會長苔痕、會在梅雨季發霉的地方。因為那裡有我的花,也有我的窗。」

「以然,謝謝你把我們的故事寫成了小說,但我更想活在真實的續集裡。續集裡沒有完美的對白,可能還會有爭吵和漏水的屋頂,但我希望,下一章的開頭,是我們一起寫的。」

信的末尾,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小的附言,箭頭指向包裹的最底部。

陸以然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他放下信紙,伸手往紙箱底部探去。指尖碰到一個冰涼的、堅硬的金屬物件。

他拿了出來。

是一把鑰匙。一把已經有些磨損、黃銅色澤溫潤的舊鑰匙,上面繫著一條褪色的、編織的藍色流蘇。那是花店的舊鑰匙。蘇念離開那天,他親眼看見她含淚將它鎖進鐵門,轉身離開。

鑰匙旁邊,貼著一張小小的、和桔梗同色系的標籤紙,上面是她新寫的字,筆跡比信中更加輕快,像是帶著一點點緊張的期待。

「下次開門時,希望你在身邊。——蘇念」

空氣在這一刻凝結了。

窗外的陽光依舊斜切著,塵埃在光柱中緩慢地飛舞。陽台上的陸雅琴哼著一首老歌,聲音很輕。矮桌上的乾燥桔梗安靜地散發著香氣,那封寫滿批註的稿件攤開著,那封六頁的長信還帶著折痕,而那把鑰匙,就躺在他的掌心,帶著她手心的餘溫。

五年來,他一直在練習如何不打擾,如何把喜歡摺疊成沉默,如何隔著六米的巷弄與一面雨窗去守望。他以為那就是溫柔的極致。

可現在,她把門的鑰匙,遞了回來。

不是要他等待,而是邀請他一起,去打開。

陸以然緊緊握住那把微涼的鑰匙,金屬的邊緣硌著掌心,帶來一種無比真實的痛感與安定感。他站起身,走到那扇朝北的窗前。對面花店的鐵門依然緊閉,但他知道,那扇門的另一面,已經不再是空蕩的騎樓。

他拿起手機,螢幕亮起,映出他有些泛紅的眼眶。他點開了臺鐵的訂票頁面,指尖在「台北—基隆」的選項上,毫不猶豫地停留。

窗外的光線在這一刻忽然暗了下來。不是天黑,而是遠處的海面上,又有一片厚厚的雨雲,正緩慢地朝著這座多雨的城市,飄了過來。

他該搭哪一班車去?而那場即將到來的雨,會不會就是他們重逢時,同一把傘下的那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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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二十八章 重逢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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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鑰匙在掌心裡從微涼被焐得發燙。

陸以然站在朝北的窗前,指腹反覆摩挲著鑰匙鋸齒的邊緣,好像這樣就能確認這不是一場因為思念過度而產生的幻覺。對面花店的鐵捲門依舊緊閉,灰藍色的漆在陰天裡顯得更沉,門前騎樓的磁磚上還留著膠帶撕去後的方形痕跡。但他知道,那扇門已經不再是空的了。蘇念把鑰匙寄回來,等於把選擇權也寄了回來。

他沒有立刻衝下樓。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從那種被巨大的喜悅砸得頭暈目眩的狀態裡稍微站穩,然後才轉身。矮桌上的那束乾燥桔梗被他小心地移到了書櫃最不會被碰倒的角落,六頁長信被他摺好,放回牛皮紙信封裡,連同那疊寫滿藍色批註的稿件一起,整齊地靠在牆邊。唯有那把鑰匙,被他放進了大衣外套的內袋,貼著胸口的位置。

「媽。」他走到陽台,輕聲叫住正在收晾乾衣物的陸雅琴。

陸雅琴回頭,手裡還拿著一件他的襯衫。她的氣色比上個月好了許多,雖然拄著助行器時步伐依舊緩慢,但已經不需要旁人攙扶就能自己走到陽台曬太陽。她看了看兒子泛紅的眼眶,又看了看他緊握著外套口袋的手,什麼也沒問,只是笑了笑。

「要出門啦?」

「嗯,去基隆。」陸以然點點頭,聲音有點啞,卻很篤定。「蘇念在那裡。」

陸雅琴把襯衫摺好,放在助行器的籃子裡,語氣像是在談論天氣那樣自然。「去吧。記得帶傘,氣象說下午那片雨雲會到。還有,別只會站在門口不說話,你以前就是這樣,喜歡人家也不敢講,活該被雨淋。」

陸以然被母親難得的吐槽逗得鼻尖一酸,用力地點了點頭。他幫母親把陽台的窗戶關小一些,轉身下樓時,腳步是這幾個月來最輕快的。

台北車站的地下街永遠擁擠而明亮,冷氣與人群的體溫混在一起。他在自動售票機前停留不到三秒,就買好了最近一班往基隆的區間車車票。月台邊,往北的列車正噴著白氣進站,車廂裡滿是下班的通勤族、穿著制服的學生,還有提著漁貨的阿婆。陸以然找到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列車緩緩駛出地下,鑽出地面後,雨真的開始落了。

雨點先是細細地打在車窗上,暈開一顆顆圓形的痕跡,隨後越下越密,將窗外的城市徹底打濕。列車經過南港、汐止、五堵,窗外的風景從高樓大廈漸漸變成了被雨霧籠罩的山與河。基隆河在雨中變得混濁而寬闊,河面上漂著淡淡的水氣。陸以然的額頭輕輕靠著冰涼的玻璃,聽著車輪與鐵軌規律的撞擊聲,心跳卻完全無法規律。

他想起過去五年,自己寫的那些從未寄出的信。每一封信的開頭都是「蘇念:」,結尾都沒有署名。那些信被他整齊地收在書櫃深處,用一個牛皮紙盒裝著,像是一個不敢打開的祕密。他在信裡寫過無數次對不起,寫過他如何後悔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時候選擇了用沉默來成全她的夢想,寫過他如何每天晚上七點為對街點一盞燈,假裝那樣就能替她把黑暗照亮一點。他以為那就是愛的成熟,是不打擾的溫柔。

可是蘇念在回信裡只有一句話,就把他五年的自我感動全部推翻了——「謝謝你把我們的故事寫成了小說,但我更想活在真實的續集裡。」她不要一個被美化、被封存在紙上的結局,她要的是一個可以一起去開門、一起去面對灰塵與漏水的未來。她把鑰匙寄回來,就是在對他說:別再用想像來代替詢問,別再用守望來代替陪伴。

車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大,列車駛進了基隆車站。月台是半露天的,雨斜斜地飄進來,打濕了黃色的警戒線。陸以然撐開那把深藍色的長傘,走出車站。基隆的雨和台北的雨不一樣,台北的雨是細的、纏綿的,基隆的雨是帶著海風的鹹味,急促而直接,打在皮膚上是涼的,打在傘面上是清脆的咚咚聲。

蘇念的老家在孝忠里一條靠近山坡的巷子裡,是那種四十年以上的老透天厝,紅磚的外牆爬滿了薜荔,二樓的鐵窗開滿了野生的鐵線蕨。巷子很窄,僅容一輛機車通過,兩旁的住戶在騎樓下擺著金爐與盆栽。陸以然按照蘇念曾經在花藝課閒聊時提過的地址,一步步往巷子深處走。雨水沿著屋簷匯成一條條小瀑布,流進路邊的水溝,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空氣裡有廟口飄來的淡淡油蔥味,也有老房子特有的潮濕霉味。

然後,他看見了她。

她就站在那棟透天厝的門口,沒有撐傘。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寬鬆針織衫和深藍色的長裙,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被雨絲濡濕的髮絲貼在頸邊。她手裡拿著一把已經收起來的透明傘,正微微仰著頭,看著巷口的方向,像是已經在那裡等了很久。看見他的傘、看見傘下那個熟悉的身影時,她的眼睛在一瞬間亮了起來,隨即又因為不知所措而輕輕咬住了下唇。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了。陸以然停在距離她約五步遠的地方,雨水順著他的傘緣不斷滴落,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透明的水簾。五年前的分手,是在台北車站的月台,也是這樣的雨天,他轉身離開,她沒有回頭。那個沒有好好說再見的雨天,成了他們之間長達五年的結。

「妳怎麼站在雨裡?」陸以然先開口了,聲音被雨聲打得有些模糊,卻藏不住顫抖。他往前走了兩步,把傘往她的頭頂傾過去。傘面很大,卻也只夠兩個人緊緊地靠在一起,才能都不被淋濕。

蘇念抬起頭,近距離看他,才發現他的眼睛和她一樣,都有著熬夜與哭過的痕跡。她聞到他大衣上淡淡的、屬於他房間的舊書與檯燈暖光混合的味道,忽然就不再那麼害怕了。

「因為許嘉琪說,你一定會搭一點四十分那班車,」她小聲說,帶著一點鼻音,「她說你這個人,做什麼事都喜歡算好時間,不會讓人等太久。我怕我撐著傘,你會認不出我。」

陸以然聽著她這樣孩子氣的理由,心口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傘也跟著晃了一下,幾滴雨水落在她的髮梢上。他伸手,很自然地替她拂去。

「我認得出來,」他低聲說,「不管有沒有傘,我都認得出來。」

傘下的空間很小,小到可以聽見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聲,也可以看見對方睫毛上沾著的細小水珠。這不再是隔著六米巷弄與一扇模糊雨窗的對望,沒有玻璃,沒有距離,沒有可以躲藏的沉默。雨水打在傘布上的聲音,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樂。

「進來躲一下雨好嗎?」蘇念側身,想讓他進到騎樓下。「我煮了紅茶。」

「等一下,」陸以然卻沒有動,他握著傘柄的手緊了一些,像是在給自己勇氣。「在進去之前,我想先把話說完。不然我怕進去了,看到妳家的沙發、看到妳煮的茶,我又會覺得一切都太好了,好到不敢開口,怕一開口就破壞了什麼。」

蘇念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點點頭,安靜地看著他,給他完整的注視。

這就是他們說好的,重逢的練習。練習如何不逞強。

「我收到了妳的信和鑰匙,」陸以然的視線落在她的眼睛上,不再閃躲。「我很開心,開心到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好幾圈。可是開心之後,我又很害怕。我害怕我現在過來,會不會打擾到妳在基隆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生活。我害怕妳其實只是想把鑰匙還給我,做一個告別,而我卻自作多情地跑來了。這五年,我就是一直這樣,用害怕打擾當作藉口,什麼都不敢問,什麼都不敢要。」

雨水順著傘骨滑落,滴在兩人的鞋尖上。蘇念沒有打斷他,只是輕輕地伸出手,拉住了他沒有拿傘的那隻手。她的手是涼的,他的卻是熱的。

「那我也練習坦白,」蘇念的聲音在雨中顯得格外清晰,「林峻緯上週來基隆找過我,他說出版社願意幫我出一本花藝散文集,還願意幫我介紹台北一間很有名的選物店做駐店花藝師。條件很好,薪水也很穩定。」

陸以然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但他沒有接話,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等她說完。這是他們新的約定,不再用猜測代替詢問。

「我拒絕了。」蘇念看著他瞬間鬆開的眉頭,笑了起來,眼裡有光。「因為我發現,我想要的不是一本把花寫得很漂亮的書,也不是在別人的店裡插花。我想要的是自己的店,自己的窗。一間就算只有一半大,但可以讓社區的孩子來上課、讓路過的人可以進來躲雨、可以聞到花香的店。」

她頓了頓,雨聲在此刻恰好小了一些。

「所以,我決定接受趙承硯幫我爭取到的那個回遷保留名額。」她的語氣變得堅定起來,不再是那個只會禮貌退讓的女孩。「雖然都更後的新店面只有原來的一半大,但在一樓,有整面的落地窗,後面還有一個小小的院子,可以曬得到太陽。許嘉琪說她要入股,負責咖啡和甜點,江以恆也說他可以把他的攝影工作室一起搬過去,二樓當作小小的獨立書店。我們想把它變成一間結合花藝、書店與咖啡的社區工作室。不只是賣花,是賣一個可以讓大家停留的地方。」

陸以然完全愣住了。他沒想到蘇念已經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為他們的未來想了這麼遠、這麼具體的藍圖。而且,那個藍圖裡,有她,有許嘉琪,有江以恆,甚至有那個曾經被他們視為反派的趙承硯,卻唯獨沒有漏掉他。

「那……我呢?」他問,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個等待被點名的孩子。

蘇念踮起腳尖,把臉湊近了一些,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眼底自己的倒影。「你啊,」她故意拖長了語調,學著許嘉琪毒舌的口吻,「就負責在二樓把你的《雨窗花事》寫完,然後每天下樓幫我搬花、倒水、趕走在門口亂停車的蔡金旺。還有,負責在我又想逞強說『我沒事』的時候,直接問我『妳真的沒事嗎』。」

陸以然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來,胸腔震動著,連帶著傘也微微顫抖。所有的害怕、所有的自尊、所有的五年空白,在這一刻,都被這個帶著雨氣的笑容融化了。

「好。」他鄭重地承諾,像是在宣誓。「我更害怕再次錯過。蘇念,我害怕錯過妳的每一個明天。所以我們約定好,以後不管是什麼事,都不再用猜的。想見面就說想見面,難過就說難過,需要幫忙就說需要幫忙。好不好?」

「好。」蘇念用力點頭,淚水終於混著雨水滑落,卻是笑著的。「練習不逞強,練習好好說話。」

雨在這時忽然變大了,風把雨絲斜斜地捲進傘下。兩人不約而同地往彼此的懷裡更靠近了一些。陸以然的傘往她那邊又傾了一度,自己的半邊肩膀立刻被打濕了,蘇念發現了,伸手想把傘推回去,兩隻手在傘柄上疊在了一起。

「一起拿吧。」陸以然說。

「嗯,一起。」蘇念說。

他們就這樣共撐著一把傘,轉身走進了那棟老透天厝的騎樓。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屋內傳來剛煮好的紅茶香氣,還有一束新開的、放在玄關的白玫瑰。而在他們身後,巷子口的雨依舊在下,但傘下的兩個人,已經不再需要隔著雨窗去猜測對方的晴雨。

就在他們進門的那一刻,陸以然口袋裡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是許嘉琪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兩人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對方眼中同樣的驚訝與希望。

「議員那邊有消息了,都更協調會提前到明天早上,建商讓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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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二十九章 舊址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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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有要停的意思。

基隆的雨和台北的雨不太一樣,台北的雨是細的、綿的,像一層薄紗覆在城市上,基隆的雨則是直的、重的,打在紅磚騎樓的遮雨棚上,咚咚作響,連說話都要稍微提高音量。蘇念家的老透天厝騎樓下,兩個人共撐的那把傘還在滴水,傘尖抵著磨石子地板,暈開一小灘深色的圓。玄關那束白玫瑰開得正好,花瓣邊緣沾著剛從陽台飄進來的雨氣,紅茶的熱氣在冷空氣裡糾纏成一團白霧。

陸以然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一次不是只有一行字,許嘉琪直接丟了一個語音訊息過來,背景音吵得要命,隱約聽得見有人在搬東西、有人在喊「這邊再對一下圖」。

「我長話短說!你們兩個現在是不是已經抱在一起了?抱完就快點給我認真聽!」許嘉琪的聲音又急又亮,卻藏不住笑意,「我剛從社區發展協會衝出來,議員本人來了,趙承硯也在,張凱忻那個臉臭到像有人欠她三千萬。但重點是——建商鬆口了!他們願意讓步,說什麼企業社會責任跟文化保存的平衡,屁話啦,總之就是一樓會留兩間店面,不拆,當作文化回饋,租金用專案價,簽十年,優先給我們這種被劃進都更的老店家!蘇念,妳的花店有機會了!協調會明天早上九點在活動中心開臨時會,要搶要快,妳給我回來開會!」

語音結束,騎樓下安靜了兩秒,只剩下雨打在遮雨棚上的聲音。

蘇念抬起頭看陸以然,眼睛還紅紅的,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沒擦乾的雨水。「妳聽見了嗎?」她的聲音有點抖,不是因為冷。

「聽見了。」陸以然把手機收回去,手卻沒有鬆開傘柄,另一隻手小心地把她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指尖碰到她冰涼的臉頰,「兩間店面,專案租金,十年。」他重複著關鍵字,像是要確認這不是雨聲造成的幻聽。五年前的那個梅雨季,他們也是這樣在雨裡聽見一個關於未來的消息,只是那時的消息是拆遷與離開,而現在,是留下。

「可是只有原來的一半大。」蘇念輕聲說,眉頭卻沒有皺起來,反而有一種很輕的、像是終於敢期待的亮光在眼底晃,「嘉琪說只有一半大。」

「一半就一半。」陸以然說得很直接,這不像他平常迂迴體貼的語氣,卻讓蘇念的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半的大小,一倍的光。妳忘了嗎?妳的店從來就不是靠坪數在活的。」

蘇念忍不住笑出來,鼻尖還紅紅的,這個笑讓她整個人都亮了起來。她用力點點頭,轉身就往屋內衝,「等我一下,我去拿外套,我們現在就回台北!」

那天晚上他們搭的是七點二十三分的區間車。基隆火車站的月台被雨水刷得發亮,電車進站時捲起一陣潮濕的風。車廂裡很安靜,大部分是下班的通勤族,靠窗的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燈光被拉成一條條晃動的金線。蘇念靠在陸以然的肩頭上,手裡緊緊抓著那個從花店帶回來的舊鑰匙,鐵鏽的觸感粗粗的,卻讓人安心。陸以然的另一隻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沒有說話,只是偶爾在列車晃動時,下意識地收緊一點,像是怕她又在某個站名之間走散。

隔天早上八點四十分,雨竟然停了。很難得的,在連續下了二十幾天之後,天空像是被水洗過一樣,透出一種淺淺的灰藍色。社區活動中心是那種典型的老式建築,一樓貼著白磁磚,二樓有個小小的禮堂,牆上還掛著前幾年中秋晚會的褪色布條。裡頭已經擠滿了人,空氣裡混著老人家的茶味、影印機的碳粉味,還有一種因為人多而產生的、悶悶的熱氣。

長桌的一頭坐著那位負責協調的市議員,穿著很樸素的襯衫,旁邊是趙承硯和張凱忻。趙承硯還是一貫的得體,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手裡拿著一疊用標籤貼滿的報告書,說話時永遠先看數據。張凱忻則抱著手臂,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在居民發言時,偶爾會快速地在筆記本上寫下兩個字,筆跡用力到快要劃破紙。

另一頭則是他們。蘇念、許嘉琪、江以恆,還有幾個巷子裡的老鄰居,賣麵線的老阿嬤、開鎖店的阿伯,甚至連對面那間總是放著佛經的文具行老闆都來了。陸以然坐在蘇念身後一點的位置,沒有坐在發言席上,他今天不是以任何身分來談判,只是陪著她來。楊孟儒老師也來了,坐在最角落的塑膠椅上,手裡捧著一個保溫杯,安安靜靜的,像一尊定海神針。

「時間有限,我直接講結論。」議員敲了敲麥克風,聲音有點沙啞,顯然這幾天沒少跑,「經過這週密集的協調,建商這邊原則上同意,在未來新建大樓完成後,一樓臨巷弄側,保留兩間各約十二坪的店面,作為社區文化保存的回饋空間。這兩間店面不對外公開招租,優先提供給這次被劃入都更範圍、且在這裡經營超過三年的原有店家,租金會比周邊市價低四成,合約一次簽十年。但有個條件,店家必須提出未來三年的社區營運計畫,不能只是做生意,要有回饋社區的內容,比如課程、展覽、或是公共空間的開放。」

話一說完,整個禮堂嗡的一聲。許嘉琪立刻舉手,聲音大得像是要把屋頂掀開,「我們花店要一間!我們要做花藝課跟社區共讀!計畫書我等下就寫出來!」

江以恆也推了推眼鏡,補了一句,「我可以負責攝影展跟暗房體驗,巷子的光影紀錄本來就在做了。」

趙承硯在這時開口了,他的語氣很平穩,沒有什麼情緒,「這個方案是公司經過財務重新評估後,認為可以在容積率與公益性之間取得的最大公約數。當然,從開發效益來看,保留店面確實會壓縮我們的獲利空間,但我們也認同,一個好的建案不應該只有房子,還應該有生活的記憶。這是我們願意退讓的原因。」

他說得冠冕堂皇,但蘇念卻看見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地敲了一下。那是他在計算、在取捨時的習慣動作。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或許也並非全然的反派,他只是用另一套語言在理解這個世界,一套關於數字與效率的語言。

真正反對的是蔡金旺。他從後排猛地站起來,肚子頂著桌緣,臉漲得通紅,「那我咧?議員,我這棟房子租給人家幾十年,現在建商蓋新的,我少領多少補償?留兩間店面給他們,那我的補償是不是又要被砍?有這種道理的嗎?人情歸人情,生意歸生意啦!」

張凱忻也跟著站起來,語氣比蔡金旺更冷,「蔡先生的疑慮,也是我們內部需要說明的。專案租金意味著未來十年的收益損失,這部分最終還是會反映在整體住戶的分配上。我們需要多數住戶的同意。」

氣氛一下子又緊繃起來。老阿嬤有點不安地絞著手,文具行老闆則小聲地嘆氣。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楊孟儒老師忽然輕輕咳了一聲。

他沒有站起來,只是坐在角落,淡淡地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讓整個禮堂都安靜了。

「房子是蓋給人住的,不是給數字住的。」

他說完,又喝了一口茶,不再多言。

就是這句話,像一根針,戳破了那個緊繃的氣球。接著,賣麵線的阿嬤舉手了,她說她不在乎少分那一點錢,她只想以後孫子回來,還能在巷子口看到花店。開鎖店的阿伯也說,留兩間店,有人氣,房子才會增值。一個、兩個,越來越多的手舉了起來。

表決的時候,現場三十七戶,二十九戶同意。張凱忻的臉色很難看,嘴唇抿成一條線,最後還是在會議記錄上簽了字。蔡金旺嘟嘟囔囔地坐下,雖然還在碎念,但也不再堅持。窗外的光在這時剛好斜切進來,照在那張簽滿名字的會議記錄上,灰塵在光柱裡飛舞。

散會後,蘇念跟陸以然一起走回那條巷子。怪手已經進場了,整排老屋的外牆被鷹架包起來,準備圍上施工圍籬。空氣裡有淡淡的水泥粉塵味,還有工人抽菸的味道。但很奇怪的,圍籬還沒完全封起來,就已經有幾個國小的孩子蹲在那裡,手裡拿著彩色的粉筆和水彩,在白色的鐵皮圍籬上畫畫。

一個綁著馬尾的小女孩畫了一大束繡球花,藍色跟紫色暈在一起,旁邊用注音歪歪扭扭地寫著「花店不要走」。另一個男孩畫了那兩扇對望的窗,一扇窗後面有一個長頭髮的女生,一扇窗後面有一個戴眼鏡的男生,中間用一條彎彎的、像是雨痕的線連起來。

蘇念蹲下來,看著那些畫,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卻是溫熱的。陸以然站在她身後,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

「十二坪,一半大,但是有一整面的落地窗是朝南的,面向巷弄,」蘇念輕聲念著剛剛拿到的平面圖,聲音裡有著壓抑不住的顫抖與期待,「而且後面還有一個小院子,大概四坪大,雖然現在是堆雜物的空地,但以後可以整理起來,搭個木平台,就可以上課了。楊老師說,那個院子以前是種九重葛的,日照很好。」

「很夠了。」陸以然說,他蹲下來跟她平視,從口袋裡拿出那把舊鑰匙,放在她手心裡的平面圖上,「舊的鑰匙打不開新的門,但我們可以一起去配一把新的。而且,這一次,妳的窗,不再是朝北迎雨的那一扇,是朝南向陽的。光會自己走進來。」

蘇念握緊那把鑰匙,點點頭。許嘉琪跟江以恆在巷口對他們揮手,喊著要去吃慶功的豆花。夕陽在這時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把整條潮濕的巷子染成金橘色,連圍籬上那些稚嫩的花朵,都像是要發光一樣。

告別,原來不一定只有拆除與空蕩,也可以是另一種形式的圍合與新生。

就在他們起身準備離開時,蘇念的手機響了。這一次不是許嘉琪,是一個陌生的市話號碼,區碼是台北。她接起來,聽了幾秒鐘,表情從疑惑,慢慢變成一種混合著驚訝與不知所措的複雜。

她摀住話筒,轉頭看向陸以然,聲音壓得極低。

「是建商的設計部,他們說……他們說新的店面格局圖出來了,要我們明天去確認。可是他們說,那個後院的地底下,好像挖到了東西,問我們要不要過去看一下再決定要不要保留院子……」

風在這時把圍籬吹得輕輕晃了一下,鐵皮後面,傳來工人用鐵鍬敲到什麼硬物的、悶悶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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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三十章 雨後的斜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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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鍬敲在硬物上的悶響,又傳來了一次。

空空的,像是敲在一塊被泥土包了幾十年的空心磚上。工地的領班對著電話那頭又喊了一次,蘇念才回過神來,輕輕「嗯」了一聲。

「我們現在過去嗎?」她放下手機,手指還無意識地摀著話筒的位置,指尖有點涼。

陸以然已經把平面圖摺好,放進她的帆布袋裡。「去一下也好。圖面都還能改,院子要不要留,本來就是我們可以決定的事。」

許嘉琪跟江以恆本來已經走到了巷口的豆花攤前,聽見他們說要折回去,也立刻跟了過來。許嘉琪把安全帽直接扣在蘇念頭上,自己則毫不客氣地從工人那裡多要了一頂,嘴裡唸著:「挖到東西這種事,不去看一下怎麼睡得著,搞不好是黃金。」

江以恆笑她:「妳以為是海賊王喔,這裡以前就是透天厝的後埕,最多就是化糞池。」

「你很煞風景欸!」許嘉琪白他一眼,卻還是第一個鑽進圍籬的缺口。

新建工地的地基已經挖開了一半,雨後的泥土還是深褐色的,踩下去會發出輕微的啾啾聲。那個被說是「挖到東西」的後院位置,其實就是未來花店後面的那塊約三坪大的小空地。工人圍在那裡,鐵鍬旁邊,露出一角暗紅色的東西。

不是什麼寶藏。負責現場的年輕設計師蹲下來,用刷子把泥土撥開,解釋道:「我們本來要做排水溝,一挖才發現底下有一口舊的磚井,應該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還有這一圈九重葛的根。」

泥土被撥開後,那口井的輪廓才清楚起來。它不大,直徑大概只有六十公分,用的是那種手工燒製的紅磚,磚縫間長滿了細細的白色根鬚。九重葛的根盤根錯節,像一隻沉睡在地底多年的手,緊緊包裹著那口井的外壁。井口被一塊厚重的水泥板蓋著,水泥板中央有一個已經生鏽的鐵環。

「楊老師說的沒錯,這裡以前真的種過九重葛。」蘇念輕聲說,忍不住蹲了下來,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冰涼的磚塊。磚塊是濕的,帶著一種地底特有的、陰涼的土味。

設計師有些為難:「照法規,這種舊井如果要保留,防水跟結構都要重做,預算會多一點,工期也會拉長。如果要填掉最快,一個下午就能灌漿。但我想先問問妳們的意見,畢竟這算是這塊地的一個記憶。」

工地裡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怪手的引擎聲。許嘉琪難得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著蘇念。

陸以然沒有替她做決定。他只是站在她身後半步的地方,雨靴陷在泥裡。「妳怎麼想?」他問。

蘇念看著那口被泥土半掩的井,還有那株不知死了多久、卻依然頑強地留下根系的九重葛。她忽然想起楊孟儒在工作室裡說過的話——好的花藝不是把舊的東西全部剪掉,而是知道哪一枝該留,哪一枝該讓它呼吸。

「留下來吧。」她抬起頭,對設計師說,聲音不大卻很清晰,「我們不灌漿。把井口清出來,根留著。如果防水不好做,我們就把那個院子做成半露天的,讓雨水自己流進井裡。花店本來就叫雨聲,有一口會聽雨的井,不是剛好嗎?」

設計師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用力點頭:「好,我回去改圖。其實我也覺得填掉很可惜。」

回程的路上,雨又開始下了。這是梅雨季尾巴的雨,下得不再像前陣子那樣沒日沒夜,而是午後一陣,來得急,去得也快。像是把整個城市好好沖洗過一遍,再還回來。

雨停之後的第二天,台北終於放晴了。

那是一種久違的、被水洗過的晴。下午四點多,太陽的角度變得又低又斜,一整道金色的光柱,像舞台燈一樣,斜切進陸以然二樓公寓的北窗。光裡有細細的塵埃在飛舞,牆角那塊去年冬天就開始滲水的壁癌,在乾燥的光線下,竟然也顯得不那麼難看了。

陸雅琴正扶著樓梯的扶手,一階一階,慢慢地自己走上來。

「媽,慢慢來,不急。」陸以然站在樓梯口,沒有伸手去扶,只是把手虛虛地放在離她手肘約十公分的地方。那是復健師教的距離,要給她自己使力的空間,也要讓她知道,隨時有人在。

陸雅琴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薄針織外套,氣色比上個月好了許多。她走完最後一階,輕輕吁了一口氣,笑著說:「復健師說我這週可以不用拿拐杖了。妳看,我是不是很厲害?」她的聲音還有些虛,卻已經有了中氣。

「非常厲害。」陸以然幫她把外套接過來,掛在門後,「今天的藥吃了嗎?」

「吃了吃了,你不要每次都像在查勤。」陸雅琴嗔他一句,目光卻被書桌上那個剛拆開的紙箱吸引了。紙箱裡,整整齊齊地碼著一疊新書,封面是霧面的米白色,只在中央印著一張照片。

那是江以恆拍的。雨夜裡,兩扇窗。一扇亮著暖黃的光,一扇透著微藍的螢幕光,中間隔著一條被雨絲切成無數線條的、狹窄的巷弄。書名是用手寫的字體,淡淡地印在照片下方——《雨窗花事》。

「寄來了?」陸雅琴拿起一本,翻開扉頁。那裡印著一行小小的字:獻給所有在雨中等待光的人。

「嗯,出版社今天早上送來的。林峻緯說首刷三千本,已經被預訂掉一半了。」陸以然的語氣很平淡,但耳朵有點紅。他把一本書遞給母親,「這本給妳的。」

陸雅琴沒有立刻翻開內頁,只是用手掌輕輕摩挲著那個雨窗的封面,眼眶有點濕。「以然,你做到了欸。」她輕聲說,「媽媽還以為,你會一直把那些信放在櫃子裡。」

陸以然沒說話,只是給母親倒了一杯溫水。窗外的斜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很柔和。他想起過去五年,每當梅雨季來臨,他就是坐在這扇北窗前,對著對面那扇緊閉的窗,一封一封地寫那些永遠不會寄出的信。如今,對面的窗已經空了,但陽光卻從另一個方向,找到了進來的方式。

新店的裝潢,就是在這樣一天一天放晴的日子裡進行的。

那排老屋的鷹架還沒全拆,整條巷子都像是被一個巨大的鐵籠子罩著。蘇念每天早上八點就會出現在工地門口,戴著那頂已經有點舊的安全帽,手裡拿著捲尺跟設計師討論。這段時間,她幾乎把花店當成了家。

陸以然的二樓公寓,因為正對著工地,反而成了最好的瞭望台與轉運站。新的花器、乾燥花材、還有蘇念從建國花市訂的尤加利葉,常常先寄到他這裡,再由他幫忙搬下去。

他們之間,隔著尚未拆完的鷹架、飛揚的木屑、還有工人來回走動的喧囂,卻養成了一個新的默契。

每當蘇念在底下忙完一個段落,抬起頭,就會看見二樓那扇北窗後面,陸以然正好也放下手邊的稿子或鍵盤,對她揮揮手。有時候他手裡拿著一杯咖啡,有時候只是拿著一本書。蘇念就會也舉起手,用力地揮回去,即使隔著防塵網跟鐵架,那個揮手的動作,依然清晰。

「欸,妳們兩個這樣揮來揮去,不累喔?」有一次許嘉琪來送便當,看到這一幕,忍不住吐槽,「直接打電話不是比較快?」

蘇念把便當接過來,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可是這樣比較像我們的樣子啊。」

是啊,像他們的樣子。從五年前隔著雨窗的猜測與錯過,到現在隔著鷹架的揮手與確認。距離還在,但中間的阻礙,已經從「不敢打擾」的自尊,變成了「等一下就見面」的期待。

傍晚收工時,空氣裡總是混合著三種味道。剛切好的檜木的香味、雨後翻起的泥土的腥味、還有從蘇念那個臨時的小工作桌上飄來的、百合與洋桔梗的幽香。這三種味道混在一起,竟然一點也不衝突,反而像是一首正在編曲的歌,預告著一切正在重建,而且正往好的方向重建。

這天傍晚,木工剛把後院那口舊井的木質井口框做好。蘇念蹲在井邊,用抹布仔細地擦拭著每一塊紅磚。陸以然從二樓下來,手裡拿著兩罐冰過的麥茶。

「今天還順利嗎?」他把麥茶遞給她,自己也在井邊的木棧板上坐了下來。

「嗯,水電都拉好了,明天就要鋪地板了。」蘇念喝了一口冰麥茶,舒服地瞇起眼睛。她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坐著,看著那口深不見底、卻已經被清理得乾淨的井。井底有一點點積水,倒映著天光。

「以然,你說,那口井以前,是用來做什麼的?」蘇念忽然問。

陸以然想了想:「可能是用來洗衣、澆花的吧。以前沒有自來水,每個院子都會有一口井。」

「那它一定聽過很多聲音。」蘇念輕聲說,「聽過下雨的聲音、小孩玩水的聲音,還有……九重葛開花的聲音。」

陸以然笑了,側過頭看她:「花開也有聲音嗎?」

「有啊,妳沒聽過嗎?就是那種,很努力要把顏色打開來的聲音。」蘇念一本正經地說,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斜陽在這時,剛好越過鷹架的縫隙,把一道細細的光,打在井底的水面上。水面晃了一下,光也跟著晃了一下,像一顆星星掉進了井裡。

蘇念看著那顆星星,忽然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拿出那把已經沒用的舊鑰匙。那把被她從基隆帶回來、又被陸以然放回她手心的、舊花店的鑰匙。

「這把鑰匙,怎麼辦?」她問。

陸以然把鑰匙接過來,放在手心裡掂了掂。鑰匙已經有點生鏽了,齒痕也被磨得有點鈍。「留著吧。」他說,「雖然打不開新的門,但可以提醒我們,我們是從哪裡走過來的。」

他站起身,把鑰匙放回她手裡,然後牽起她的手。「走吧,上去看看。林峻緯剛傳訊息來,說想約我們吃飯,聊聊簽書會的事。他說……他想把簽書會辦在新店的後院。」

「後院?在井旁邊嗎?」蘇念眼睛亮了起來。

「嗯,他說在井邊辦簽書會,很有『故事從地底長出來』的感覺。」陸以然學著林峻緯那種故作正經的語氣,逗得蘇念又笑了。

兩人手牽著手,正要往二樓走,蘇念的手機又響了。這一次,是設計師。

「蘇小姐,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設計師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興奮,又有點緊張,「我們今天在清理那口井的時候,在井底的泥巴裡,好像……又挖到了一個東西。是一個用油布包得很緊的、方方的鐵盒。我們不敢亂動,妳要不要現在過來看一下?」

蘇念跟陸以然對看了一眼。夕陽的斜光把他們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剛鋪好的木棧板上。井底的那一點水光,還在輕輕地晃著,像是在回應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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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三十一章 把喜歡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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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還沒有完全沉下去的時候,他們就趕回了工地。

設計師小葉站在後院那口剛清出來的舊磚井邊,手裡拿著手電筒,腳邊放著一個方形的東西。工地裡日間的粉塵已經落定,剛鋪好的檜木棧板上還留著淡淡的木頭香,與後方九重葛殘根翻起的泥土味混在一起。

「蘇小姐,陸先生,你們看。」小葉把光往下照,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我們本來只想把井底的淤泥清乾淨,想說之後要做個壓克力的蓋子,讓光可以透下去。結果挖到快見底的時候,鏟子就卡住了。」

蘇念蹲了下來。陸以然也跟著蹲下,一手很自然地扶住她的手臂,怕她被棧板邊緣絆到。

井不深,大約只到成人的腰部,磚壁被歲月染成深褐色,滲著潮氣。井底還留著一窪淺淺的積水,倒映著天光。那個東西就半埋在黑色的軟泥裡,用一層厚厚的、早已失去光澤的深綠色油布緊緊裹著,外頭再用已經生鏽的鐵絲纏了好幾圈,纏成一個方方正正的鐵盒。大小大概像一本字典,邊角被泥水泡得有些鼓起。

「我們沒敢拆。」小葉說,「看起來包得很仔細,裡面應該是怕受潮的東西。要現在打開嗎?我這邊有工具。」

蘇念抬頭看了陸以然一眼。傍晚的光斜斜切進後院,落在他臉上,也落在那個鐵盒上。她的指尖碰了碰油布的表面,粗糙、冰涼,還帶著井底長年不见天日的寒氣。

陸以然搖了搖頭,輕聲說:「先不開。」

「不開嗎?」小葉有些意外。

「明天就要試營運了。」陸以然把手覆在蘇念的手背上,泥土的涼意透過她的指尖傳過來。「今天晚上,讓它再在裡面待一晚吧。好像……好像它也等了很久,不差這一個晚上。明天,等花都擺好了,燈也亮了,再請它出來,會比較不那麼孤單。」

蘇念的眼眶有點熱。她明白他的意思。有些東西,需要在一個準備好的地方被打開,才不會被辜負。她點點頭,對小葉說:「麻煩你幫我們先用乾淨的帆布蓋起來,保持原狀就好。謝謝你這麼細心。」

小葉鬆了一口氣,笑著說好,轉身去拿帆布。後院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還有那口安靜的井。

風從巷子口吹進來,帶著海的鹹味與山區午後雨後的土味。蘇念望著井底那一小片晃動的水光,忽然覺得,這個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秘密,像是這條街自己留給他們的禮物。

「走吧。」陸以然牽起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沾到一點泥的手指。「先去洗手。然後,我想帶妳去一個地方。」

「去哪裡?」

「去對面。」他指了指巷子另一頭,那棟他們住了好幾個梅雨季的舊公寓。二樓那扇朝北的窗,在夕陽裡顯得有點暗,卻還是清楚地映著天空。「我們的新店明天就要開了,可是那邊,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完。」

舊公寓的樓梯間還是那個味道,潮濕的水泥、飛散的信箱傳單,還有二樓住戶門口那盆萬年青的葉子味。蘇念已經很久沒有走上來,木頭扶手被磨得發亮的地方,依然留著手的溫度。陸以然掏出鑰匙,打開那扇已經有點卡榫的鐵門。

屋子裡很乾淨,卻空蕩了許多。書櫃空了一半,紙箱堆在牆角,窗邊那張他們曾經隔著雨對望時,他常坐著寫稿的木桌還在。北窗的玻璃很久沒擦,蒙著一層薄薄的水痕與灰塵,窗外的天色已經從金黃轉為灰藍。

「明天花店試營運,今晚這裡就算是我們的休息室。」陸以然有點不好意思地笑,把兩張椅子拉到窗前。「我請房東再多留了三天才點交。想說,有些話,在這裡說比較對。」

蘇念坐在他拉開的椅子上,膝蓋輕輕碰到他的。窗外的巷子很安靜,對面新花店的暖黃燈光透過鷹架的縫隙透過來,像一座燈塔。她聞得到自己手上殘留的淡淡肥皂味,還有從他身上傳來的、那件舊襯衫上熟悉的洗衣精味道。

陸以然深吸了一口氣,從腳邊的帆布袋裡,拿出一個用牛皮紙繩綁著的厚厚紙疊。繩結打得很整齊,卻因為時間久了,紙張邊緣都泛黃、捲曲起來。

蘇念一眼就認出來了。是信。不是一封,是整整一疊。

「這些是……」她的聲音有點卡住。

「是寫給妳,卻從來沒有寄出去的信。」陸以然的指尖有些顫抖,但語氣很穩。他把紙疊放在兩人之間的窗台上,一封一封地解開。「五年。這裡是三十七封。每一封,都是在一個我很想妳,卻不敢打擾妳的晚上寫的。」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封,信封上只有日期,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七日,字跡很用力,好像怕自己後悔。「這一封,是我們剛分開的第一個月。我在書店看到一束桔梗,想起妳說過桔梗的花語是永恆的愛,我站在那裡很久,最後還是沒有買。回來我就寫了這封。」

他把信紙抽出來,念得很慢。「『蘇念,今天基隆又下雨了。我想問妳有沒有帶傘,可是又覺得,這樣問好像太多餘。』」他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她,眼神溫柔卻帶著一點當年的狼狽。「當時不敢說的那句是,其實我買了那束桔梗,放在窗台上放到枯掉。因為我覺得,如果我連一束花都不敢送妳,那我好像就真的失去喜歡妳的資格了。對不起,我那時候太膽小了。」

蘇念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她沒有去擦,只是用手摀住嘴,怕自己哭出聲音。

陸以然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每一個日期,都對應著一個她記憶中空白的、他沉默的日子。

「這一封是二〇二一年梅雨季,妳在社群平台上發了一張花店門口積水的照片,我按了讚又馬上收回,怕妳覺得奇怪。當時想說的是,我好想告訴妳,積水退了之後,苔痕會很美,就像妳一樣。」「這一封是二〇二二年冬天,我媽媽第一次住院,我在醫院的走廊寫的。我寫了很長,寫到最後只剩下一句,我好想聽妳的聲音,可是我怕我的聲音聽起來太需要妳,會成為妳的負擔。」

他每補上一句當時不敢說的想念,就把那封信輕輕放到她手裡。蘇念的手心很快就捧滿了信紙,紙張的觸感粗糙而溫暖,帶著時間的味道。她忽然覺得,這五年來那些被誤解為冷淡的沉默,原來每一秒都被他這樣笨拙地、認真地保存著。

「我也有東西要給你看。」她吸了吸鼻子,把自己隨身的帆布包打開,從最內層的夾袋裡,拿出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裡面整齊地夾著幾張已經褪色的明信片,還有幾張用印表機印出來的對話截圖,邊緣用手寫的日期標示得清清楚楚。

「這張是二〇二一年我寄到你舊租屋處的明信片,寫著『聽說你得獎了,恭喜你』,結果被退件了。」她指著那張印著海邊燈塔的明信片,上頭的郵戳蓋了兩次退件章。「我以為你搬家了,不想讓我知道。」

陸以然接過去,愣住了。「我沒有搬家……那一陣子我去台北照顧我媽,信箱被房東塞滿廣告,退件通知被壓在最下面,我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兩個月,我以為……我以為妳只是客套地恭喜一下,沒有別的意思,所以不敢回。」

「還有這個。」蘇念又抽出一張截圖,是二〇二二年她傳的訊息:「最近好嗎?有空可以來花店坐坐。」下面是已讀,卻沒有回覆。「我那天在店裡等了一整天,把白玫瑰都換成了妳最喜歡的繡球花。」

陸以然的臉上露出懊惱的神情,他用手摀住臉,聲音悶悶的。「我看到了。那天我剛好在截稿,壓力很大,我看到訊息的時候,腦袋裡第一個念頭是,妳會不會只是因為店裡缺客人,才禮貌性地找我?我怕我去了,會發現妳其實只是把我當成普通朋友,那樣我會更難過。所以我……我選擇了不回。」

兩個人就這樣,一封信對應一張明信片,一個已讀對應一個誤會,把這五年來所有錯置的記憶,一點一點地校對回來。原來那些被自尊與體貼包裝起來的「害怕打擾」,底層全都是同一個害怕,害怕自己的喜歡,對對方而言是一種打擾。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不知何時,又開始飄起細細的雨。雨絲斜斜地打在北窗的玻璃上,發出極輕的、沙沙的聲音,像是有人在遠處翻動書頁。巷子裡的路燈亮了,雨水在燈光裡變成一條條發亮的線。

陸以然站了起來。他沒有開燈,只讓對面新花店的燈光與路燈的光,透過雨窗映在他們臉上。

「蘇念。」他輕聲叫她的名字,聲音有點啞。「五年前在這扇窗前,我有很多話想對妳說,可是最後都只寫在玻璃上,又被我自己擦掉了。因為我覺得,說出來太自私了。」

他伸出手,用指腹在冰涼的、佈滿雨滴的玻璃上,慢慢地寫。他的手指劃過水痕,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

「這次,不擦掉了。」他一筆一劃地寫著,字跡雖然因為雨水而有些暈開,卻異常堅定。

蘇念看著那幾個字,眼淚又湧了上來。這一次,她沒有讓他一個人寫完。她站起身,從身後輕輕覆上他的手。她的手很小,指尖還有點涼,卻帶著花店裡梔子花的香氣。

她帶著他的手,一起在那行字後面,繼續寫下去。

兩人的手指交疊著,在雨窗上共同完成了一整句話。冰涼的玻璃透過指尖傳來細微的震動,雨水的涼意與手心的溫度交融在一起。

玻璃上,慢慢顯現出完整的一行字:

「這次,不擦掉了。這次,把喜歡說完。」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們沒有停。蘇念的手沒有離開,就這樣覆在他的手背上,兩人額頭輕輕相抵,透過模糊的雨窗,看著對面那間屬於他們的新花店。雨聲變大了,敲在屋頂的鐵皮上,敲在巷弄的積水裡,也敲在他們共同寫下的那行字上,卻再也沖不散它。

「陸以然。」蘇念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卻笑得很甜。「明天試營運,你準備好要怎麼跟客人介紹那口井了嗎?」

陸以然低下頭,親了親她的額頭,聲音裡全是笑意。「還沒。但我想好了,開場白就用這句吧。」

他頓了頓,看著玻璃上那行在雨水中依然清晰的字,輕聲說:「歡迎來到雨聲花藝工作室,這裡的每一朵花,都曾經被雨淋過,但最後,都學會了怎麼在雨後,重新把自己說完。」

就在這時,蘇念放在窗台上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是小葉傳來的訊息,還附上一張照片。照片裡,那個被帆布蓋住的鐵盒一角,油布因為雨水浸潤而微微掀開了一點,露出了底下鐵盒上,似乎刻著的、模糊的字跡。

訊息寫著:「蘇小姐,妳看,這上面好像有字。好像是……兩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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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三十二章 雨窗花事

本章登場

六月的第一道光,是被蟬聲叫醒的。

陸以然醒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三天。不是那種梅雨季裡短暫的放晴,而是真正入夏的、乾淨而飽滿的晴。陽光從二樓公寓朝北的窗斜切進來,卻不再是先前那種灰白潮濕的光,而是帶著夏日特有的金色顆粒,落在木地板上,落在書桌那疊已經被翻舊的稿紙上,也落在窗玻璃那一行字上。

「這次,不擦掉了。這次,把喜歡說完。」

字跡已經乾了。蘇念用指腹覆在他手背上一起寫下的那行字,三天來沒有人去擦。灰塵落在字角,陽光讓它顯得有些笨拙,卻異常清晰。陸以然站在窗前,看著對面。

對面的鷹架拆了。

那排被圍籬圍了兩個月的老屋,終於露出了新的樣子。建商依約保留的兩間一樓店面,外牆洗成了溫柔的淺灰色,木作的格柵門窗是全新的,卻刻意留了一點舊料的溫潤。屬於蘇念的那一間,只有十二坪,朝南的落地窗被擦得透亮,後院那口被重新砌好的舊磚井,井口緣上了新的洗石子,井底的九重葛根竟真的活了,冒出了一點點暗紅的新芽。整個巷弄像是被雨水洗過一遍的畫,終於等到落款。

手機在枕邊震動了一下,是蘇念傳來的照片。

照片裡是那個鐵盒。昨晚小葉傳來訊息後,他們兩個盯著那張模糊的照片看了很久,最後決定天亮再去看。今天一早,蘇念就先去了工地。

鐵盒上的油布已經完全掀開,鐵鏽斑斑的盒蓋上,用刻刀很用力地刻著兩個名字,字體歪斜,卻很深。

「陳阿火 林秀玉」

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一九八二年 井成 願此屋長有花香」

蘇念的語音訊息跟著傳來,聲音裡帶著清晨的風聲。「陸以然,你看。去問了江記的老闆,他說這是這排房子最早的地主夫妻的名字。他們五十年前在這裡開過雜貨店,後來搬去基隆了。你說,巧不巧?」

陸以然笑了。心裡那點懸著的、怕又是甚麼重大秘密的緊張,忽然就鬆了,化成一種溫柔的鼻酸。不是甚麼戲劇性的寶藏,也不是甚麼未解的謎團,就只是四十多年前,一對夫妻在自家後院挖了一口井,埋下一個鐵盒,許了一個很小、很日常的願望。願此屋長有花香。

他回覆:「那我們得把這個願望,繼續做下去。」

蘇念回了一個笑臉,還有一張照片。照片裡,她蹲在井邊,手裡捧著一小束白色的桔梗,輕輕放在井口上。晨光從後院的縫隙灑下來,她的髮絲被風吹起。

「今天開幕,我把這個放在井口,當作第一束花。」

真正的開幕,是在上午十點。

巷弄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許嘉琪把她的那輛小發財車直接停在巷口,後車廂全打開,裡面是她連夜從內湖花市批來的繡球花、桔梗和尤加利葉,她一邊搬一邊罵,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聽見。

「蘇念!妳給我過來!這盆藍色繡球花重死了!妳那個新招牌『雨聲花藝工作室』字這麼小,客人看得到才有鬼咧!要我說就該用螢光粉紅色!」

蘇念穿著一身簡單的亞麻圍裙,頭髮挽起,正被客人圍著,笑得眼睛都瞇起來。「嘉琪,妳小聲一點,陸老師在對面簽書會,妳這樣會被聽到。」

「聽到最好,讓他寫進下一本小說裡,最好寫我貌美如花、溫柔婉約!」許嘉琪把花盆重重放下,轉頭卻又壓低聲音,塞給蘇念一杯冰咖啡,「江記老闆剛送來的,妳從五點忙到現在沒喝水吧?給我喝掉。」

這就是許嘉琪。嘴上永遠不饒人,行動卻永遠比誰都快。

十二坪的新店,被蘇念佈置得像一座小小的溫室。朝南的落地窗讓光線毫無保留地湧入,木質層架上擺滿了乾燥花與手寫的花語小卡,後院的門敞開著,風會把井邊的涼意和九重葛的氣味一起帶進來。最顯眼的位置,是一面手寫的黑板,上面是蘇念清秀的字:「今日花語:雨後繡球花——重逢與希望。一切剛剛好。」

而巷弄的另一頭,渡鳥書店的摺疊門也全開了。

陸以然的新書《雨窗花事》簽書會,就在那裡舉行。這是林峻緯第一次沒有催稿,而是笑著幫他搬椅子。書店老闆把兩張長桌併在一起,桌上堆起來的書,封面就是那兩扇隔著六米巷弄對望的窗,窗上有一行淡淡的手寫字,暈開在雨水裡。

陸以然其實很不習慣這樣的場合。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坐在桌後,對每一個遞上書的讀者輕聲說謝謝,字簽得很慢,很用力。他的眼神卻總是不自覺地,越過書店的玻璃門,望向對面的落地窗。

那裡,蘇念正低頭為一個小女孩包裝一束小小的粉色桔梗。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她偶爾抬頭,也會越過人群,準確地對上他的視線,然後笑一下。

不需要揮手,不需要寫字。那個對望的距離,從六米的遙望,變成了同一條巷弄裡的同行。

他們的生活,終於重疊了。

中午過後,人潮慢慢散去。江記咖啡的老闆端著兩杯手沖過來,一杯給陸以然,一杯給剛忙完一個段落、溜過來喘口氣的蘇念。楊孟儒老師也來了,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在那口井邊站了很久,摸了摸新砌的井緣,留下一句:「井留住了,水才會回來。很好。」

陸雅琴是最後來的。她復健已經能自己走慢一點的路,撐著一把小小的陽傘,從捷運站慢慢走過來。陸以然衝過去扶她,她卻笑著拍掉他的手。

「我自己走。」她抬頭看著那間亮晶晶的新花店,又看看書店裡那堆自己的兒子的書,眼睛有點紅,卻還是用那種慣有的、豁達的語氣說,「哎呀,這樣多好。以然,你小時候不是最怕下雨天嗎?現在倒好,你跟小念兩個人,專挑雨天做生意了。」

蘇念蹲下身,輕輕握住她的手。「陸媽媽,樓上幫妳留了位置,冷氣很涼,今天太陽大,妳先上去休息。」

「好,好。」陸雅琴握緊她的手,又看看陸以然,忽然很小聲地說,「那個鐵盒,我聽江記老闆說了。以前的人,許願都許得很小。長有花香,多好。我們現在也一樣,對不對?」

陸以然點點頭,喉嚨有些緊。他明白母親的意思。經歷過生病、搬遷、等待,那些宏大的願望都已褪色,剩下的,就是這樣微小的、確定的幸福。長有花香,有書可讀,有人在對面亮著燈。

夜深了。

巷弄終於安靜下來。許嘉琪把最後一桶垃圾丟上發財車,用力關上車門,對他們大喊:「我先走了!你們兩個不要又站在窗邊發呆到半夜喔!明天還要開店!」然後一腳油門,吵雜地離開,卻把溫柔留在了身後。

渡鳥書店的燈一盞盞暗下,江記咖啡也拉下了鐵門。整條街,只剩下「雨聲花藝工作室」那扇朝南的落地窗,還亮著一盞暖黃色的燈。那是蘇念刻意留的,一盞給晚歸的人的燈。

陸以然和蘇念一起回到了二樓的公寓。

那扇朝北迎雨的窗,玻璃上的那行字還在。他們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書桌上一盞小小的檯燈。兩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對面那間屬於他們的小小花店。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十二坪的空間被燈光染成一個溫暖的琥珀色方塊,隱約能看見井口那一束白色的桔梗,和滿屋子的花影。

不再是等待對方亮燈的焦慮,不再是猜測窗後心情的忐忑。現在,他們知道那盞燈為誰而亮,也知道亮燈的人,就在自己身邊。

「陸以然。」蘇念忽然輕聲叫他,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聲音裡有整天的疲憊,卻更有一種沉甸甸的滿足感。「你還記得嗎?以前我們隔著雨窗寫字,寫完就會被雨水沖掉。」

「記得。」陸以然伸手,環住她的肩膀。他的下巴輕輕抵著她的髮頂,聞得到她身上淡淡的、屬於尤加利葉和繡球花的香氣,混著夏夜微涼的空氣。「所以每天都要重寫一遍,每天都要重新猜一次,對方想說甚麼。」

「現在不用重寫了。」蘇念抬起頭,眼睛在檯燈的光暈裡顯得特別亮。她伸出手指,指尖點在冰涼的玻璃上,點在那行已經乾掉的字旁邊。「因為我們已經把喜歡說完了,對不對?」

陸以然看著她,也看著對面那盞燈。他想起五年前的那場誤會,想起那些未寄出的信,想起梅雨季裡每一個潮濕的、欲言又止的黃昏。時間確實是緩慢的雕刻師,把熾熱磨成了溫潤,把心動磨成了選擇。而現在,他們終於做出了選擇。

他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吻了吻她的額頭,然後牽起她的手,一起覆在那扇微涼的玻璃上。

窗外的巷弄,沒有雨。只有夏夜的蟬鳴,和遠處捷運駛過的、隱約的震動。後院那口舊磚井裡,傳來很輕、很輕的水聲。風吹過,井口那株九重葛的新芽輕輕晃動。而花店後院角落裡,那一叢被蘇念從舊店就一直細心照料、移植過來的藍色繡球花,在經歷了整個梅雨季的陰鬱與都更的動盪後,終於在這個夏夜的第一天,悄無聲息地,綻放了。

碩大的花球,在夜色與燈光的交界處,藍得像一場被收藏起來的雨。

陸以然輕聲說,像是說給她聽,也像是說給對面那間亮著燈的小小王國聽。

「對,說完了。但花,還會一直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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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位角色
陸以然 主角

溫柔內斂,心思細膩卻不善言辭。習慣逞強與體貼,害怕打擾他人,總把關心藏在沉默與行動裡,帶點笨拙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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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 女主

外柔內剛,獨立堅韌,對生活與花藝抱有浪漫執著。待人禮貌有分寸,實則害怕依賴他人,習慣將委屈與思念藏進花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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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嘉琪 夥伴

直率仗義,嘴上毒舌卻極度護短。是蘇念最堅實的後盾,擅長吐槽與打氣,行動力十足,總能在低潮時用幽默感拉人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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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雅琴 配角

溫柔堅強,善解人意,從不給兒子壓力。生病後反而更豁達,習慣報喜不報憂,用體貼與幽默感化解家中的沉重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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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承硯 反派

理性至上,利益導向,言談得體卻不近人情。信奉效率與開發,將舊城區視為數據與容積率,對人情與記憶毫無共鳴,極度強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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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忻 反派

高傲果決,績效主義,做事不留餘地。對下屬與住戶皆公事公辦,認為情懷不能當飯吃,言語犀利,習慣用數字與期限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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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金旺 反派

市儈精明,見錢眼開,人情掛在嘴邊實則只認利益。欺善怕惡,對建商諂媚,對租客則刻薄現實,是典型的投機房東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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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昱辰 反派

自戀功利,表面溫柔體貼,實則把感情與事業當成投資。擅長甜言蜜語與畫大餅,一旦對方失去利用價值便冷淡抽離,極度自我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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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緯 反派

焦躁現實,刀子嘴豆腐心。對文字仍有熱情,卻被出版市場磨得只看銷量。催稿時毫不留情,實則擔心作者才華被生活消磨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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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孟儒 導師

豁達淡泊,寡言卻一語中的。信奉留白哲學,不主動給建議,只在關鍵時刻用一句話點醒迷惘的年輕人,溫柔而有距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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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以恆 配角

安靜內向,觀察入微,不輕易選邊站。習慣記錄與傾聽,對他人的情感糾葛保持溫柔的距離,是街區裡最沉默的見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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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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