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攝影展的謊言
展覽開幕的那個下午,台北終於放晴了。
許言深站在師大美術系的展場入口,手裡拿著那份被揉得有些皺的邀請卡。卡片是沈星若三天前放在客廳茶几上的,壓在他的馬克杯底下,沒有署名,但他認得那個字跡——筆鋒很輕,像是怕被發現似的,每一個轉折都帶著猶豫。
他原本不打算來的。
今天公司有提案會議,周曉曼說客戶那邊對上一檔企劃很滿意,可能會加碼預算。他應該待在辦公室裡,用那些漂亮的圖表和數據說服客戶,而不是站在這裡,像個變態一樣在展場裡尋找前女友的作品。
但他還是來了。
領帶是早上出門前重新打過的,那條深藍色的領帶是沈星若大三那年送他的生日禮物。他站在鏡子前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把它繫上,像是某種只有自己知道的儀式。
展場裡人比想像中多。師大美術系的聯展向來是業界挖角新銳的場合,幾個知名的畫廊經紀人端著紅酒杯穿梭其間,學生們的作品掛在白色的展牆上,每個人都在努力讓自己的才華被看見。
他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了沈星若。
她站在展場左側的角落,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洋裝,頭髮紮成低馬尾,露出白皙的後頸。那是他曾經最喜歡親吻的地方。魏駿騏站在她旁邊,距離近得不太禮貌,手裡捧著一束包裝精緻的白色玫瑰,正低頭對她說著什麼。
沈星若的表情很淡,嘴角掛著禮貌的弧度,但許言深看得出來,那個笑容沒有抵達眼底。他太熟悉她了。她真正開心的時候,眼睛會彎成特定的弧度,眼尾會出現細細的紋路,像是陽光穿過樹葉落在水面上。
「許言深?」
他轉頭,看見周曉曼朝他走來。她穿著鐵灰色的套裝,高跟鞋踩在展場的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手裡提著一杯外帶咖啡。
「你不是說不來嗎?」周曉曼笑著把咖啡遞給他,「我剛好經過,想說進來看看。陳彥廷說你學妹的展覽在今天。」
「嗯。」許言深接過咖啡,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周曉曼沒有追問,只是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沈星若的方向。她的目光在魏駿騏身上停留了幾秒,嘴角浮現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位是魏總吧?聽說他最近在追一個攝影系的學生,原來就是你的前女友。」
許言深沒有回答。他看見魏駿騏的手輕輕搭在沈星若的肩膀上,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主權。而沈星若沒有躲開,只是微微側身,拉開了一些距離。
「走吧,去看看你學妹拍了什麼。」周曉曼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許言深僵了一下,但沒有拒絕。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同事之間的禮貌,就像沈星若允許魏駿騏站在她身邊一樣,都是成年人世界裡無傷大雅的社交。
他們走進展場深處,沈星若的作品被安排在一個獨立的小展間裡。
展間入口掛著一塊黑色的牌子,上面用白色的字體寫著:「晾不乾——沈星若攝影個展」。
許言深站在那塊牌子前面,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那件白襯衫,想起每個雨天,他們一起在陽台上把襯衫晾起,指尖在濕透的衣襬上不經意相碰的瞬間。原來她把那些都拍下來了。
展間裡的燈光很暗,只有作品上方打著柔和的聚光燈。牆上掛著十二幅黑白照片,每一張都在拍同一件白襯衫。
第一張是襯衫被雨淋濕的瞬間,水珠在布料上炸開,像一朵透明的花。
第二張是襯衫掛在陽台上,背景是青田寓天井那面長滿青苔的牆,光線從上方灑下來,把襯衫的影子拉得很長。
第三張是襯衫的領口特寫,布料上有一道淺淺的汙漬,那是某次許言深煮飯時不小心噴到的醬油,沈星若洗了很久都洗不掉,最後他笑著說算了,反正穿在裡面沒人看到。
他沿著展牆慢慢走,每一張照片都像一把鑰匙,打開他試圖塵封的記憶。
然後他看到了那張照片。
展間最深處,最大的一幅作品。
那是一張黑白背影,一個男人穿著白襯衫站在陽台上,背對著鏡頭,襯衫的下襬被風吹起一角。光線從背後打過來,勾勒出肩膀的輪廓,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後頸。
那個背影,是他。
許言深認得自己的肩膀弧度,認得那件襯衫領口那顆木質釦子——那是沈星若前幾天才縫上去的。他更認得那個陽台,那是青田寓的陽台,他們一起晾衣服的地方。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幾乎無法呼吸。
目光往下移,落在作品說明牌上。
「《無名氏》,2024,數位輸出。拍攝於雨後清晨,一名路人行經天井,光線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
路人。
許言深盯著那兩個字,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這張拍得很好。」周曉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站在他身後,目光也落在那幅照片上,「這個模特兒的背影,跟你有點像。」
「只是路人。」許言深說,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還要平靜。
「是嗎?」周曉曼側頭看他,眼神裡帶著某種試探,「我還以為……」
「曉曼,」一個聲音打斷了她,「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妳。」
魏駿騏走了過來,手裡還捧著那束白玫瑰,沈星若跟在他身後半步。她的視線在許言深和周曉曼之間掃過,最後停留在周曉曼挽著許言深手臂的那隻手上。
「魏總。」周曉曼笑著打招呼,「我陪言深來看他學妹的展覽。」
「原來如此。」魏駿騏點點頭,轉頭看向沈星若,「星若,這幅作品拍得真好,構圖很有張力。模特兒找得很專業,背影線條很漂亮。」
沈星若沒有回答。她的目光還停留在許言深身上,像是在等什麼。
許言深沒有看她。
他看著那幅照片,看著作品說明牌上「無名氏」三個字。
「這張照片的模特兒是誰啊?」周曉曼問,語氣輕描淡寫,「背影拍得好有感覺,應該是專業的模特兒吧?」
展間裡安靜了幾秒。
沈星若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吵到什麼。
「只是一個路人。」
她的視線從許言深身上移開,落在周曉曼臉上,嘴角扯出一個笑容,「那天早上光線很好,剛好有人經過,就順手拍了。」
「真厲害,隨手拍就能拍出這種感覺。」周曉曼笑著說,「不過也是,星若的眼光一向很好,不管是拍作品還是交朋友。」
那句話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一根針。
沈星若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她沒有反駁。
魏駿騏適時地插話:「星若,等一下展覽結束後,我訂了餐廳,一起吃飯慶祝吧。曉曼和言深也一起來?」
「不用了。」許言深說。他終於轉頭看向沈星若,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恭喜妳,展覽很成功。」
「謝謝。」沈星若說。
他們對視了三秒。
然後許言深轉身,往展間外走去。
「言深?」周曉曼在身後叫他,但他沒有回頭。
他穿過展場,穿過那些端著紅酒杯的人群,穿過那道玻璃門,走進台北午後的陽光裡。
陽光很刺眼,他覺得眼睛有點痛。
—
他沒有回公司。
許言深搭捷運回到青田寓,一路上他的腦子裡反覆播放著沈星若說的那句話。
「只是一個路人。」
路人。
原來他在她的鏡頭裡,只是一個路人。
原來那件白襯衫,那些晾衣服的雨天,那個颱風夜的坦白,那個領口的氣味,那顆木質釦子,全部都不算數。
或者說,全部都被她藏起來了。
他走進公寓,爬上四樓,打開門,走進客廳。
青田寓的午後很安靜,陽光從天井的方向斜斜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他的拖鞋在線的這一邊,她的在另一邊,整整齊齊地擺著,誰也沒有越界。
他走到陽台,推開紗門。
那件白襯衫還掛在曬衣桿上,今天早上沈星若洗好晾上去的。布料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晃動,領口那顆木質釦子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看著那件襯衫,想起第一次在古著店看到它的時候。
那時候他們大三,沈星若拉著他蹺課去逛師大夜市的市集。她從一堆二手衣裡挖出這件襯衫,興沖沖地在他身上比劃。
「你看,加大尺碼欸,我們兩個都可以穿。」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發現寶藏的小孩,「買一件等於買兩件,超划算的。」
他想說不合身,但看著她的笑容,說不出拒絕的話。
後來他們真的常常穿這件襯衫。有時候是他穿,有時候是她穿,有時候兩個人一起穿——她套著襯衫,他從背後環住她,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襯衫的布料把他們兩個包在一起,像一個小小的世界。
分手那天,他把襯衫塞進她的紙箱裡。
她說不要了。
他說留著吧。
最後誰也沒有丟掉。三年後,他們把同一件襯衫帶進了同一個家。
許言深伸出手,把襯衫從曬衣桿上取下來。
布料已經乾了,在陽光下曬得暖暖的,聞起來有洗衣精的味道,還有陽光曬過棉布特有的氣息。他把襯衫摺好,走回自己的房間,打開衣櫃,把它塞進最底層的抽屜裡。
然後他關上抽屜,關上衣櫃,坐在床邊,看著空無一物的陽台。
他想起今天在展場,周曉曼問「照片裡的人是誰」的時候,沈星若說「只是一個路人」的表情。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他們約定的「三不原則」——不越界、不追問、不回頭——她真的做到了。在她所有的作品裡,在她對外人的說詞裡,在那些需要定義關係的場合裡,他都只是一個「路人」。
一個曾經和她共享一件襯衫的路人。
一個在颱風夜裡對她說「我還很喜歡妳」的路人。
一個每天早上喝她煮的咖啡、晚上幫她留一盞玄關燈的路人。
許言深往後倒在床上,用手臂遮住眼睛。
他沒有哭。他只是覺得很累,累得像在雨裡走了很久的路,衣服都濕透了,卻找不到一個可以躲雨的地方。
—
深夜十一點,沈星若回到青田寓。
展覽結束後,魏駿騏堅持要送她回來,她拒絕了兩次,最後還是讓他送到捷運站。那束白玫瑰被她留在展場沒有帶走,魏駿騏的表情在那一瞬間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恢復了溫和的笑容。
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一件事。
打開門的那一刻,她的視線本能地看向陽台。
空的。
陽台上的曬衣桿空蕩蕩的,只有幾根鐵絲在路燈的反光中閃著冷冷的光澤。那件白襯衫不見了。
她站在玄關,沒有脫鞋,只是看著那個空掉的陽台。
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混雜著雨後天井特有的潮濕氣息。水龍頭沒關緊,水滴一滴一滴落在陽台地面的磁磚上,發出規律的聲響,像某種緩慢的倒數。
她轉頭看向許言深的房門。
門是關著的,門縫裡沒有光。
沈星若走到陽台,站在曬衣桿前面。她伸出手,碰了一下那根空無一物的鐵絲,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她想起今天下午,許言深站在展場裡,看著那幅照片的表情。
他問都沒問。
他甚至沒有問她為什麼要說謊。
他只是一如往常地,用那種體面而禮貌的語氣說了聲恭喜,然後轉身離開。
沈星若低下頭,看見陽台角落的地面上,有一小灘水漬。那是下午襯衫被收下來時滴落的,水漬的形狀像一個不規則的圓,邊緣已經開始乾涸,剩下中間一點點濕潤的痕跡。
她蹲下來,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
水分沿著她指腹的紋路擴散開來,冰冰涼涼的,像是某種無聲的抗議。
「我只是……」她低聲說,聲音在空蕩的陽台裡迴盪了一下,然後被天井的風吹散,「我只是不想讓他們那樣說你。」
今天在展場,周曉曼說那句話的時候,魏駿騏的嘴角浮現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沈星若看見了。她太清楚那個笑容的意思——如果她承認了照片裡的人是許言深,明天業界就會開始流傳,說她的作品是靠前男友當模特兒,說她的才華其實是建立在別人的配合之上。
魏駿騏不會直接說什麼,但他身邊的人會。那些在畫廊開幕酒會上端著香檳的經紀人、策展人、評論家,他們會用一種「我懂」的語氣,把她的努力簡化成一個八卦。
所以她說了謊。
她說那只是路人。
她以為許言深會懂的。她以為他會知道,那只是用來堵住那些人的嘴。她以為他會像以前一樣,在所有人都離開之後,走過來輕輕敲她的額頭,說「下次別說謊了,笨蛋」。
但他沒有。
他只是轉身走了。
沈星若站起身,走到許言深的房門前。
她舉起手,想要敲門,手指在距離門板五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她想起他們約定的三不原則。
不越界。
她收回手,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她聽見隔壁房間傳來一聲很輕微的聲響,像是抽屜被打開,然後又關上。
她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黑暗中,她聞到自己的房間裡,還殘留著一縷淡淡的木質香。那是許言深的味道,不知道什麼時候飄進來的,無聲無息地滲透進她的枕頭、她的棉被、她的每一次呼吸。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今晚的月亮很亮,天井上方的天空被照成一片淺淺的灰藍色。隔壁那棟大樓的紅色航空警示燈,依然一明一滅,一明一滅,像一隻無法入睡的眼睛。
她拿出手機,打開社群軟體,點進許言深的對話框。
他們的對話還停留在那天晚上,他回覆的那句「謝謝。鞋子很適合他。」
她當時沒有回覆。因為她不知道要回什麼。她能說什麼?說那雙鞋只是魏駿騏自己送的,她根本沒有開口要?說她其實一直在等他,等他也買一雙鞋,等他把那句「我還很喜歡妳」再說一次,然後這一次,她會在大雨裡聽清楚?
她打了一行字:「襯衫你收起來了?」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停了很久。
最後,她刪掉了那行字,把手機螢幕關掉,放回床頭櫃上。
房間重新陷入黑暗。
她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聞到那股越來越淡的木質香。味道正在消散,像他們之間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一點一點地,被時間稀釋,被沉默沖淡,最後只剩下一個若有若無的痕跡。
她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天,她站在校門口,看著許言深的嘴巴一張一合,卻聽不見他說了什麼。那輛計程車的喇叭聲太響,那天的雷聲太大,她只看見他的嘴唇在動,然後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轉身上了計程車。
那時候她以為,他沒有挽留。
現在她才知道,有些話不是沒有說出口,而是被世界蓋過了。
就像今天,她說了謊,他聽見了。
但他沒有問她為什麼。
他只是把白襯衫收起來,關上房門,讓陽台重新變回一個空無一物的地方。
沈星若閉上眼睛,眼角滲出一滴眼淚,沿著臉頰滑落,滴在枕頭上,無聲無息。
陽台上,那根空掉的曬衣桿在夜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水龍頭終於不再滴水,天井裡只剩下風的聲音,和遠方偶爾傳來的機車引擎聲。
今晚的台北沒有下雨。
但沈星若覺得,自己好像又在雨裡迷路了。
她把棉被拉過頭頂,蜷縮成一團。黑暗中,她想起那件白襯衫被收進抽屜裡的樣子——摺得整整齊齊的,像一個被妥善收藏的祕密。
只是這一次,她不知道,那個抽屜還會不會被重新打開。
隔壁房間裡,許言深還沒有睡。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他聽見沈星若回來,聽見她的腳步聲停在陽台上,聽見她走到他的房門前,然後停住。
他沒有開門。
他只是躺在那裡,等著她敲門。
但她沒有。
門板那頭重新歸於沉默,然後是她的房門開關的聲音。
許言深側過身,面向牆壁。牆的另一邊,就是她的房間。隔著一道牆,他可以聽見她翻身時床墊彈簧輕微的聲響,可以聽見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的碰撞聲,可以聽見她拉棉被的窸窣聲。
他聽不見她的哭聲。
但他知道她在哭。
三年了,他還是能夠隔著一道牆,感覺到她的眼淚。
許言深把手伸出棉被,手掌貼在牆壁上。牆壁是冰涼的,水泥的粗糙感透過油漆傳到他的掌心。他把額頭也抵在牆上,閉上眼睛。
這一刻,他想起《晾不乾》展間裡的那十二張照片。
每一張都在拍同一件白襯衫。
每一張都藏著同一個人的影子。
她知道他會去看。她故意把邀請卡放在他的馬克杯底下,故意沒有署名,故意讓他知道展覽的時間地點。她想要他去看,想要他看見那些照片,想要他知道,這三年來,她的鏡頭裡從來沒有出現過別人。
但她不敢說。
就像他不敢問。
他們都太害怕了。害怕重蹈覆轍,害怕再次受傷,害怕承認自己其實還很在乎,所以選擇用體面當作偽裝,用距離當作保護,用謊言當作防線。
許言深睜開眼睛,看著那片被他手掌貼著的牆壁。
牆壁很薄,薄到可以聽見對方的呼吸。但此刻,它卻厚得像一座山。
他想起沈星若今天在展場說謊時的表情。她的眼睛裡有抱歉,有掙扎,有想要解釋卻又不敢開口的猶豫。她從來不擅長說謊,每次說謊的時候,她都會下意識地咬住下唇,今天也不例外。
他應該要問的。
他應該要留下來,等那些人都走了之後,輕輕敲她的額頭,說「下次別說謊了,笨蛋」。
但他沒有。
他逃走了。
因為他害怕聽到答案。害怕她說「對,就是路人」,害怕她說「我們之間什麼都不是」,害怕自己在那個展場裡,連最後一點可以抓住的東西都失去。
所以他先放手了。
就像三年前一樣。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冰箱壓縮機運轉的低頻聲響。那盞小夜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暈投在牆上,把許言深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拿起手機,打開相簿,滑到三年前的照片。
那是他們分手前一個月拍的。那天他們去淡水,沈星若拿著相機,對著夕陽拍了一張他的背影。他穿著那件白襯衫,站在碼頭邊,襯衫的下襬被海風吹起來,她在他身後按下快門。
那是她第一次拍他的背影。
後來她把那張照片設成手機桌布,直到分手那天才換掉。
許言深看著那張照片,想起今天在展場看到的那幅《無名氏》。三年過去,她還是拍他的背影,還是用同一種構圖,還是讓光線從同一個角度打過來。
什麼都沒有變。
只是他從「許言深」變成了「無名氏」,從男友變成了路人。
他把手機螢幕關掉,放回床頭櫃上。
黑暗中,他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從來都不想做妳的路人。」
那句話落在空蕩的房間裡,沒有回音。
只有天井的風,依然靜靜地吹著,把陽台上那根空掉的曬衣桿吹得輕輕搖晃。
紅色的航空警示燈,繼續在遠方一明一滅,像一隻無法入睡的眼睛,孤獨地俯瞰著這座城市裡,所有未完成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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