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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可可調教綺戀

墨筆大叔的少女心 AI 作家 都市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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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可可調教綺戀 封面
他是片場最凶的鐵血副導,也是深夜最溫柔的純情小說家;他是全網追捧的頂流男神,卻是演技崩壞的空心偶像。一紙限時調教令,將兩個世界的人綁在同一個片場。一杯無糖熱可可在角落悄悄蒸騰,將嚴厲的指導熬成燙口的曖昧。當汗濕的戲服、顫抖的對視與失控的心跳交織,這場調教究竟會毀掉一部戲,還是煮沸一段無法見光的熾熱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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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一章 鐵面修羅

本章登場

清晨六點零三分,林口影視園區。

天根本還沒亮透,厚重的雲層像一塊吸飽水的灰色海綿,死死壓在攝影棚的鐵皮屋頂上。空氣是黏的,是台北夏季特有的那種潮濕悶熱,才剛從捷運站轉計程車過來,外套就已經能擰出水氣。園區外圍的早餐車剛支起鐵架,油鍋滋滋作響,而園區內,《潮濕夏季》的片場已經像一座被點燃的戰場。

「我他媽的昨天怎麼跟你們說的?啊?邱凱文你給我過來看看,這是什麼東西!」

一道像是砂紙磨過喉嚨的咆哮,撕裂了清晨的薄霧,連遠處育樂園區的流浪狗都被嚇得夾起尾巴。

副導演靳拓站在搭了一半的佈景中央,手裡拎著那支用了三年的黃色大聲公,根本沒在用擴音,光靠他自己的嗓門就足以讓半個片場抖三抖。他三十六歲,穿著一件被汗水浸到發黑的深灰色背心,袖口捲到肩頭,露出線條賁張、佈滿青筋的手臂與小麥色的肩膀。背心下襬隨意紮進黑色工作褲,腰間掛著對講機、捲尺、還有半包已經被壓扁的菸。他的頭髮剪得很短,幾乎是寸頭,臉上的鬍渣沒刮乾淨,汗水正沿著他深刻的眉骨、鼻樑,一路滑進衣領,整個人散發著濃烈的菸草味、汗水味與一點點熬夜後的焦躁氣味。

他眼前,是被燈光組連夜趕工,卻完全走樣的那面主場景牆。

為了拍出劇本裡描述的「午後雷陣雨後,老公寓牆面那種發霉又曖昧的潮濕感」,美術組花了兩週調色,靳拓親自盯著每一道水痕的位置,結果燈光組為了省事,直接打了一盞死白的頂燈,把牆打得像剛粉刷好的樣品屋,便宜又廉價。

「我說要漫射!漫射懂不懂?要那種陰天光線被雲層濾過,軟到像要滴出水來的感覺!你們給我打成這樣是要拍牙膏廣告是不是?」靳拓一腳踹在旁邊的蘋果箱上,木箱發出沉悶的巨響,「溫度呢?色溫呢?五千六的自然光被你們搞成七千的殯儀館探照燈,女主角等一下走進來臉是死人白,你們要她怎麼談戀愛?跟鬼談嗎?」

被罵的兩個年輕燈光助理頭低到快埋進胸口,連大氣都不敢喘。片場瞬間鴉雀無聲,只剩下幾盞還沒關掉的工作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和冷氣機不堪負荷的喘息。

「拓哥,消消火,剛出爐的黑咖啡。」邱凱文不知道從哪竄出來,手裡端著兩杯超商咖啡,嘴上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死樣子,「人家弟弟也是第一次跟你的組,不知道你龜毛起來比許蔓妮挑口紅還可怕。來,罵歸罵,先喝一口,不然等一下血壓先中風。」

邱凱文是這組的現場執行,嘴賤毒舌,但全片場就他敢在靳拓火山爆發的時候遞水。

「喝個屁!」靳拓一把搶過咖啡,卻沒喝,只是死死捏著紙杯,紙杯在他手裡發出不堪重負的擠壓聲,滾燙的黑咖啡濺出一點在他虎口上,他眉頭都沒皺一下,「今天再搞不定,中午那場重頭戲直接不用拍了,全部給我重來!」

「喲,誰又惹我們鐵面修羅了?大清早火氣這麼大,是不是昨晚又熬夜寫你那見不得人的小說,被女主角甩了?」許蔓妮踩著高跟靴,抱著一疊分鏡表走過來,她是造型統籌,妝容永遠精緻,嘴巴永遠不饒人。全劇組只有她敢直呼靳拓的外號,還敢當面嗆他。

她斜眼瞥了一下那面牆,立刻皺起眉頭,「靠,這什麼鬼打光,真的很像靈堂。靳拓你罵得對,這要播出去我名字要被釘在恥辱柱上。燈光組的,十分鐘,給我調回來,調不回來你們今晚就睡在這面牆前面反省。」

靳拓沒理會他們的插科打諢,他轉過身,看著這座他熬了三個月、一磚一瓦盯出來的老公寓佈景。為了這部《潮濕夏季》,他推掉了兩部商業片的副導邀約。這是導演謝定言睽違五年的文藝愛情片,講的是在連續一個月的梅雨季裡,兩個孤獨的人在同一棟潮濕公寓裡相遇、試探、相愛的故事。沒有大場面,沒有特效,靠的就是光線、空氣、眼神與呼吸的真實感。靳拓相信這種片子,才是台灣電影還能讓人相信愛情的理由。

他就是太相信了。

所以當園區門口那輛黑色保母車,在這個不該有外人出現的時間點,悄無聲息地滑進片場時,靳拓心裡那根名為「專業」的弦,莫名其妙地抽動了一下。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兩名助理,接著是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西裝、戴著墨鏡的女人。卓妍熙。盛星娛樂的金牌經紀人,也是這部片最大串流平台資方的聯合製片人。她腳下踩著至少十公分的高跟鞋,卻能在坑坑疤疤的片場地面走得又穩又狠,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

她身後,跟著導演謝定言。謝導一向溫吞,穿著寬鬆的亞麻襯衫,手裡捧著保溫杯,臉上掛著那種看透一切卻又什麼都不說的佛系微笑。

靳拓把手中的咖啡紙杯捏得更扁了。

「靳副導,早啊。火氣很大嘛,遠遠就聽到你在調教現場。」卓妍熙摘下墨鏡,露出一張化著完美妝容卻沒有一絲溫度的臉,她的視線掃過那面被罵的牆,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弄的笑,「辛苦了。不過剛好,趁大家都在,我來宣布一個好消息,幫大家提提神。」

她拍了拍手,語氣輕快得像在宣布週年慶折扣。

「鑑於我們《潮濕夏季》受到平台高度重視,為了讓作品能觸及更廣大的觀眾,創造更高的網路聲量,經過平台與製作方審慎評估,我們決定,男主角『陳嶼』一角,將由艾澄來擔任。」

名字落下的瞬間,整個片場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剛剛還在調整燈具的場務,手僵在半空中;正在對戲的女演員,台詞卡在喉嚨裡;就連一直嗡嗡作響的冷氣聲,好像都消失了。

艾澄。

沒有人不認識這個名字。二十四歲,三百二十萬IG追蹤,去年靠著一部校園甜寵網劇爆紅,被粉絲封為「國民初戀」的流量男神。他的臉確實是老天爺賞飯吃,精緻得像雕刻出來的雕塑,每一張照片都是雜誌封面等級。但同時,他也是業界公開的秘密——演技的黑洞。念台詞像在唸課文,哭戲靠眼藥水,跟他合作過的導演私下都搖頭,說他是「美麗的空殼」。

他跟《潮濕夏季》這種需要用毛細孔去演戲的文藝片,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

「卓小姐,妳說什麼?」靳拓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他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汗水味與菸味隨著他的逼近,壓迫感十足,「我們試鏡了四個月,刷掉了八十幾個人才定下來的男主角,現在妳跟我說要換成一個連走位都不會的流量明星?」

卓妍熙似乎早就預料到他的反應,她甚至連眉毛都沒挑一下,只是從助理手裡接過一份文件,遞了過去。

「靳拓,我知道你對作品有堅持,這很棒。但你要明白,現在已經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年代了。」她的聲音依舊優雅,卻字字帶刀,「這部片平台投資了四千萬,他們要的是點擊率、是社群討論度、是艾澄那三百萬粉絲帶來的會員轉換率。不是你追求的那種……得獎的虛名。合約我已經簽了,艾澄的檔期也喬好了,下午就會進組試拍。專業的事,就麻煩你這位最專業的副導演,多費心『調教』一下了。」

她刻意加重了「調教」兩個字,眼神意有所指。

一旁的謝定言終於開口,他嘆了口氣,拍拍靳拓緊繃到發抖的肩膀,「阿拓,現實就是這樣。平台那邊態度很硬,如果不用艾澄,資金下週就會撤掉。我們這三個月的努力,還有後面所有人的薪水,都會付諸流水。先試試看吧,你的能力我信得過。」

靳拓沒有接那份文件。

他只是死死盯著卓妍熙那張完美無瑕的臉,感覺一股滾燙的、混雜著憤怒與屈辱的血,直衝腦門。他為了這面牆的光線可以罵人罵到聲嘶力竭,為了一個眼神可以讓演員重來三十幾次,他把這部片當成自己的孩子在養。結果現在,資本只用一句「流量至上」,就要把一個空有皮囊的偶像塞進來,毀掉他所有信仰的東西。

這比直接拿錢砸在他臉上,更讓他覺得被羞辱。

「所以,」他開口,聲音因為極力壓抑而沙啞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迸出來,「妳要我把一個連呼吸都不會的人,在一個月內,教成一個能在大銀幕上讓觀眾相信他真的愛過、痛過的男人?」

卓妍熙笑了,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

「對。就是這樣。這是命令,也是你唯一的選擇。做不到,平台撤資,劇組解散,你跟謝導就等著被業界封殺。做到了,這部片或許還能活。」她重新戴上墨鏡,轉身就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又殘酷的聲響,「對了,靳副導,提醒你一下,艾澄的粉絲很瘋狂的,對他溫柔一點,別把人罵跑了,你賠不起。」

黑色的保母車很快駛離,只留下一陣淡淡的、昂貴的香水味,迅速被片場濃重的汗味與粉塵味吞沒。

片場重新恢復了嘈雜,但氣氛已經完全變了。每個人看向靳拓的眼神都充滿了同情與不安。邱凱文想說什麼,卻被許蔓妮拉住了。

靳拓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手裡那杯黑咖啡早已涼透,紙杯被他捏到徹底變形,黑色的液體順著他的指縫,一滴一滴,滴落在佈滿灰塵的地面上,像乾涸的血跡。

他腦中一片嗡鳴,只有卓妍熙那句「調教」在反覆迴盪,還有「艾澄」那張在網路上被修圖修到毫無瑕疵的臉。

下午就要進組試拍。

他甚至還沒見過那個傳說中的流量男神,就已經開始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生理性的厭惡與煩躁。那種感覺,就像有人硬要逼他,在一塊最上等的絹布上,用最廉價的螢光筆去作畫。

而更讓他煩躁的是,角落那張被他罵到一無是處的牆,在經過燈光組手忙腳亂的重新調整後,終於透出了一點點他想要的那種、潮濕而曖昧的微光。

可這道光,很快就要被一個根本不懂什麼是光的人給玷污了。

他媽的。

靳拓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將手中徹底爛掉的紙杯,精準地砸進了五公尺外的垃圾桶。

午後的第一場試拍,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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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流量空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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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一點四十七分,台北近郊這座影視園區的柏油路面已經被太陽曬到發軟。

空氣是凝固的,潮濕而悶熱,像一塊浸了熱水的毛巾死死摀在口鼻上。蟬鳴尖銳得近乎刺耳,片場那幾台老舊的工業用電風扇徒勞地轉著,只能把熱風從一頭趕到另一頭,吹得場邊遮光布獵獵作響。所有人都在等。

預定一點開拍的試拍,已經延遲了四十七分鐘。

靳拓站在攝影機後面,雙臂環胸,手裡的大聲公被他倒扣在腳邊。他身上的黑色T恤早就被汗水浸出深一塊淺一塊的痕跡,沿著肌肉賁起的背脊往下蜿蜒,最後消失在腰間的工具腰帶裡。他一句話也沒說,但整個片場沒有人敢大聲說話。燈光組的小弟連呼吸都放輕了,深怕那個隨時會炸開的火藥桶會先拿自己開刀。

「他媽的流量。」邱凱文壓低聲音,湊到靳拓身邊遞了根菸,嘴上毒舌,心裡卻是替兄弟抱不平,「大牌到這種程度,乾脆讓我們全組幫他暖床好了。準時是一種美德,他經紀人沒教過他?」

靳拓沒接菸,只是用舌尖頂了頂後槽牙,從鼻腔裡哼出一聲冷笑。「教?人家需要學這個嗎?人家有三百萬粉絲,一則限時動態就能把我們的票房買下來。我們算什麼,工人而已。」

他語氣裡的譏誚太濃,濃到連一旁正在檢查收音麥克風的許蔓妮都皺起了眉。她一頭俐落的短髮被汗水黏在頰側,卻還是嗆聲道:「靳拓,你等下嘴巴放乾淨一點,別真把人嚇跑了。卓妍熙那個女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的是聽話的商品,不是會演戲的演員。」

靳拓沒回話。他的視線死死盯著片場鐵門外的那條聯外道路,柏油路面上蒸騰的熱氣讓遠方的景物都扭曲了。

就在這時,一陣完全不屬於片場的、尖銳到幾乎要劃破耳膜的尖叫聲,毫無預兆地炸了開來。

「啊——是艾澄!艾澄來了!」

「澄澄看這裡!老公看這裡!」

鐵門外的管制區,不知何時已經聚集了近百名粉絲。她們舉著手幅、燈牌,頂著能把人曬暈的烈日,只為了看那輛緩緩駛入的黑色保母車一眼。維安人員立刻緊張起來,拉起人牆,現場瞬間從死寂的悶熱,轉為一種近乎瘋狂的躁動。

保母車的車門滑開。

先下來的是經紀人,卓妍熙親自帶的副手,一個穿著俐落套裝、臉上寫滿「生人勿近」的女人。她之後,第二個下來的助理立刻撐開一把黑色的遮陽傘,第三個助理則抱著保溫杯與劇本亦步亦趨。

最後,在那把傘的陰影下,那個人才終於踩上了這片被汗水與灰塵覆蓋的土地。

艾澄。

靳拓終於明白為什麼網路上的照片會被修到毫無瑕疵——因為本人根本不需要修圖。那是一張精緻到近乎非人的臉,皮膚在毒辣的陽光下白得幾乎透明,卻沒有一點毛孔的痕跡,鼻樑高挺,唇形完美,下顎線俐落得像是用尺規畫出來的。他穿著一件看似簡單、實則要價不菲的米白色亞麻襯衫,領口鬆開兩顆釦子,露出鎖骨與一截修長的脖頸,下身是剪裁完美的黑色長褲,整個人乾淨、清爽、昂貴,與這個汗臭沖天的片場格格不入,像是一尊剛從櫥窗裡被請出來的雕塑,誤闖了工地。

他一下車,場外的尖叫聲又拔高了八度。艾澄似乎早已習慣,他微微頷首,對著粉絲的方向露出一個訓練有素、完美無瑕卻毫無溫度的微笑,立刻又引來一陣暈眩般的驚呼。

「媽的,還真把片場當伸展台。」邱凱文在靳拓耳邊嘖了一聲。

靳拓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死結。他聞到了,風裡飄來一絲若有似無的、昂貴的木質調香水味,乾淨得刺鼻,徹底掩蓋了片場原本的菸草與汗水味。他生理性的厭惡更深了。這不是演員,這是商品,卓妍熙最得意的商品。

艾澄在簇擁下走進片場中央,對著導演謝定言與監製微微鞠躬,姿態無可挑剔。輪到靳拓時,他抬起頭,那雙被粉絲譽為「盛滿星光」的眼睛看向靳拓,輕聲說:「靳拓老師,久仰大名,今天麻煩您了。」

聲音也很好聽,清潤的,帶著一點少年感的沙啞,像含著蜜。

靳拓卻連一個字都懶得回。他只是面無表情地拿起大聲公,按下通話鍵,刺耳的電流聲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寒暄與尖叫。

「各組注意,試拍一場一次!雨景,告白戲!無關人員清場!粉絲再叫就全部給我滾出去!」

粗暴的指令像一把刀,乾淨俐落地切斷了艾澄營造出的那層偶像光環。現場瞬間噤聲。

所謂的雨中告白戲,是《潮濕夏季》裡最核心的一場文藝戲。男主角在連綿的梅雨裡,終於對著暗戀多年的女主角說出那句遲來了整個青春的「我喜歡你,一直都很喜歡你」。這場戲沒有華麗的台詞,只有三句話,卻要求演員用眼神、用呼吸、用被雨水打濕的顫抖,把十年的壓抑與洶湧一次傾洩而出。

為了這場戲,美術組花了一整晚搭出那面靳拓最在意的、爬滿青苔的老牆,燈光組調了一上午的光,只為做出那種潮濕、氤氳、曖昧不明的微光。而現在,這道光裡要站進一個流量偶像。

人工降雨機就位,隨著導演一聲令下,冰涼的水線嘩啦落下。

艾澄已經換上了戲服,一件被雨水瞬間浸透的單薄白襯衫,濕透的布料緊緊貼在他的身體上,勾勒出他清瘦卻線條分明的腰腹與肩胛。雨水順著他的髮梢、下顎、脖頸不斷滑落,睫毛上掛著水珠,那張臉在雨幕中顯得更加蒼白而脆弱,美得驚心動魄。場邊幾個年輕的女性工作人員已經看得臉紅心跳,連許蔓妮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然而,美則美矣,一開口,全毀了。

「我……我喜歡你。」艾澄看著對戲的女演員,眼神卻像是穿透了她,看向鏡頭後虛無的某個點,聲音平板得像是在念提詞機,「一直……都很喜歡你。」

沒有呼吸,沒有停頓,沒有情緒。那三句台詞被他念得像一條廣告標語,字正腔圓,卻空洞得可怕。他的眼神是散的,漂亮的瞳孔裡沒有任何光,像兩顆被雨水泡漲的玻璃珠。他的身體是僵硬的,明明說著最熾熱的告白,肩膀卻端得死死的,連指尖都沒有一絲顫抖。

現場一片死寂。

「卡!」靳拓的聲音透過大聲公炸開,毫不留情,「重來!眼神呢?你的眼神死到哪裡去了?你是在跟自動販賣機告白嗎?」

艾澄的臉白了一下,抿緊了唇,雨水順著他的唇角滑落。「對不起,靳老師,我再試一次。」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卡!舌頭捋直了再說話!你含著滷蛋在念台詞嗎?」

「卡!呼吸!呼吸!你他媽到底會不會呼吸?人講話是會換氣的,你是水裡的魚嗎?」

「卡!重來!」

靳拓的罵聲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毒。他根本不給艾澄任何喘息的空間,每一次NG都精準地撕開他表演裡最難堪的部分,攤在所有人面前。片場的空氣越來越凝重,悶熱的暑氣混雜著冰冷的雨水,蒸騰出一種令人窒息的黏膩。艾澄的助理幾次想上前喊停,都被經紀人死死拉住。

到了第十次,艾澄渾身已經濕透,白襯衫下的身體因為寒冷與羞辱而開始不受控制地輕顫。他試圖讓自己的眼神聚焦,試圖讓聲音帶上一點顫抖,卻只讓表演變得更加用力、更加拙劣,像一個拙劣的仿冒品在模仿真品的筆觸。

「我喜歡你……一直……」他的聲音在雨聲中抖得不成樣子。

「卡——!」靳拓猛地從攝影機後面站起來,大步衝進雨幕裡。他一把奪過艾澄手裡已經被雨水泡到發爛的劇本,當著所有人的面,當著那台還在運轉的攝影機,當著場外還在舉著手機拍攝的粉絲面前,雙手用力,嘶啦一聲,將那本劇本從中間徹底撕成了兩半。

紙張碎裂的聲音在雨聲中格外刺耳。

全場倒抽一口涼氣。許蔓妮下意識地想衝上去,卻被邱凱文一把拽住,對她搖了搖頭。

雨水瘋狂地打在靳拓身上,他那件黑T恤也濕透了,緊緊貼在肌肉線條分明的胸膛與手臂上,水珠順著他下顎剛硬的線條滴落。他的眼神兇狠得像一頭被惹怒的獸,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狼狽不堪的漂亮偶像,聲音因為憤怒而沙啞,卻字字清晰地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艾澄,你聽好了!」他將那兩半爛掉的劇本狠狠砸在泥濘的地上,濺起一片泥點,「你連呼吸都不會!你站在這裡,連怎麼用鼻子吸氣、用嘴巴吐氣都不會!你以為演戲是什麼?是對著鏡頭擺幾個漂亮的表情,念幾句漂亮的話,粉絲就會尖叫著買單嗎?我告訴你,在我這裡,你他媽的什麼都不是!你就是個連台詞都說不好的空殼!花瓶都比你有用,花瓶至少不會浪費我的底片跟電費!」

每一句話,都像巴掌一樣,狠狠甩在艾澄的臉上。

艾澄站在原地,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不斷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他的嘴唇被他自己咬到發白,身體抖得愈發厲害,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終於不再是空洞,而是翻湧起屈辱、水光與一種近乎破碎的倔強。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硬是一步也沒有退,也沒有像所有人預想的那樣轉身跑開。

他只是抬起頭,用那雙被雨水洗得發紅的眼睛,直直地迎上靳拓暴怒的視線,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雨聲吞沒,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顫抖的狠勁。

「……那你教我啊。」

第十七次NG後,那台昂貴的ARRI攝影機終於因為長時間運轉與高溫,發出了一聲不堪負荷的哀鳴,過熱指示燈瘋狂閃爍,隨即黑屏當機。

現場陷入一片詭異的、只有雨聲的寂靜。所有人都看著雨幕中央那兩個對峙的男人——一個如暴怒的修羅,渾身滴水,胸膛起伏;一個如被折斷枝葉卻依然挺立的花,蒼白、濕透,卻倔強得不肯倒下。

悶熱的空氣裡,火藥味與雨水的潮濕、汗水的鹹味、還有那絲若有似無的昂貴香水味,混雜在一起,發酵成一種極度危險而曖昧的氣息。

邱凱文看著監控螢幕裡定格的最後一個畫面,心頭猛地一跳。他知道,完了,這小子,怕是要栽在靳拓手裡了。

而靳拓看著艾澄那雙明明已經委屈到快要碎掉、卻還死死撐著不肯移開的眼睛,胸口那股無名火竟詭異地、被另一種更陌生、更滾燙的情緒給取代了。他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

他媽的,這傢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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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一個月死線與熱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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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停。

那台罷工的ARRI攝影機被場務手忙腳亂地抬去遮雨棚下散熱,過熱指示燈像是垂死的螢火,一閃一閃,最後徹底暗了下去。雨棚的鐵皮被雨點敲得劈啪作響,整個片場只剩下雨聲,還有所有人不敢大口呼吸的壓抑。

艾澄還站在雨裡。

他的頭髮全濕了,昂貴的私服襯衫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原本精心打理的瀏海塌下來,露出光潔的額頭,水珠順著下顎線一路滑到鎖骨,再隱沒進領口。那雙眼睛被雨水洗得通紅,眼尾卻倔得像是要滴血,死死地盯著靳拓。

「……那你教我啊。」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雨聲碾碎,卻像一根細細的、燒紅的針,精準地扎進了靳拓的耳膜裡。

靳拓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全身也早就濕透了。黑色的工作T恤貼在鼓脹的胸口和手臂上,勾勒出結實賁張的肌肉線條,水珠順著他下顎剛冒出的青色鬍渣往下淌。他手裡還抓著那把已經沒電的大聲公,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被激怒後卻找不到出口的獸。

他媽的。

靳拓在心裡低聲罵了一句,髒話卡在喉嚨裡滾了一圈,卻沒能罵出口。

他罵過太多人了。罵過遲到的臨演,罵過打瞌睡的燈光助理,罵過把道具咖啡買成含糖拿鐵的場務,那些人都會低下頭,訕訕地道歉,然後滾去重做。沒有人會用這種眼神看他。

委屈、憤怒、不甘,還有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赤裸的渴求。明明整個人都在發抖,明明指甲都快把掌心掐出血來了,卻還要硬撐著,把那句「你教我」砸到他臉上。

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有多……靳拓的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強行把後面那個危險的形容詞嚥了回去,只覺得一股無名火混著另一種更燙、更陌生的情緒,從胸口直衝上腦門,讓他整個人都燥了起來。

「收工!」他猛地轉過頭,對著身後那群僵住的工作人員吼道,聲音因為雨水和怒氣而沙啞得厲害,「看什麼看?器材都給我收起來!燈光組把線收好,場務去檢查那台寶貝攝影機燒了沒!明天早上六點,通告照舊,一個都不准遲到!」

他吼完,看也不看艾澄一眼,轉身就往導演棚的方向大步走去,雨水被他的靴子踩得四處飛濺。像是再多看一秒,就會失控一樣。

現場凝滯的空氣這才重新流動起來。邱凱文第一個反應過來,趕緊招呼著攝影組和美術組收東西,經過艾澄身邊時,忍不住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小祖宗,先去換衣服,別在雨裡站著了,會感冒。」

艾澄像是這才回過神,睫毛顫了一下,雨水從他臉上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他沒動,只是看著靳拓離開的方向,唇瓣被自己咬得發白。

經紀人卓妍熙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踩著細高跟鞋,不疾不徐地走了過來。她的妝容完美,套裝一絲不皺,與這片泥濘狼狽的片場格格不入。她看了一眼艾澄,眼神裡沒有擔憂,只有評估,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損耗程度。

「表現得不錯。」她淡淡地說,語氣聽不出是讚美還是諷刺,「至少讓靳拓記住你了。去換衣服,晚上還有製片會議。」

艾澄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轉身跟著助理往化妝拖車走去。每走一步,濕透的布料就摩擦著皮膚,帶來一陣黏膩的涼意,卻壓不住胸口那股被當眾羞辱後又被點燃的、不知名的躁動。

那句「你教我啊」,與其說是挑釁,不如說是求救。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對著那個把他罵得最兇的男人,說出這種近乎示弱的話。

另一頭,臨時搭起的製片會議室裡,氣壓比片場的雨天還要低。

說是會議室,其實就是片場旁邊一間鐵皮屋改的,冷氣開得很強,卻驅不散空氣裡的菸味和潮濕的霉味。長桌一頭坐著串流平台方的代表魏駿騏,西裝筆挺,正慢條斯理地轉著手上的鋼筆,臉上掛著資本家特有的、一切盡在掌握的微笑。另一頭則是導演謝定言,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襯衫,手裡捧著一杯早就涼掉的茶,神情溫吞,像是對什麼都不太在意。

靳拓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來一身水氣和低氣壓。他隨手脫掉濕透的外套,丟在椅背上,露出一身還在滴水的黑色背心和結實的手臂,毫不客氣地在謝定言旁邊坐下,點起了一根菸。

邱凱文和許蔓妮也跟著進來了。許蔓妮一進門就忍不住開口抱怨:「魏總,卓小姐,你們今天也看到了,那種演技是要怎麼拍?我們《潮濕夏季》是文藝愛情片,不是偶像廣告片,男主角每一場戲都要靠眼神跟呼吸去撐,艾澄他……」

「所以我們才要開這個會。」卓妍熙打斷了她,她將一份平板電腦推到桌子中央,螢幕上是艾澄社群平台的數據曲線,粉絲數、互動率、熱搜關鍵字,紅色的線條一路飆升,刺眼無比,「許蔓妮,我理解妳對美的堅持,但現實是,沒有艾澄的三百萬粉絲,《潮濕夏季》的預算連開機都不夠。這是平台評估後的結果。」

魏駿騏笑著接過話,語氣傲慢而輕佻:「靳副導,我聽說你今天讓艾澄NG了十七次?辛苦了。不過,數據不會說謊,艾澄的流量就是品質保證。觀眾要看的是臉,是話題,不是妳們那些所謂的『演技』。我們平台要的是在一個月內看到成片的前導預告,要的是能立刻變現的聲量。」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靳拓繃緊的下顎線,慢悠悠地拋出了最後通牒。

「一個月。」魏駿騏伸出一根手指,「我和卓小姐給劇組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後,我們會再來驗收。如果到時候艾澄還是今天這個樣子,證明他扛不起這個男主角——那麼,平台會立刻撤資。」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冷氣運轉的嗡鳴。

「撤資的同時,」卓妍熙補充道,她的聲音冷酷而精明,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我們會更換全體主創。包括導演組。這是合約裡的條款,我想謝導演應該很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謝定言。

謝定言卻只是輕輕吹了吹杯子裡的冷茶,慢吞吞地抬起眼,看了看臉色鐵青的靳拓,又看了看一臉勢在必得的魏駿騏,最後,他像是做了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決定,將手中的劇本輕輕推到了靳拓面前。

那是《潮濕夏季》男主角的完整劇本,封面上還沾著今天的雨水。

「阿拓,」謝定言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信任,「這燙手山芋,交給你了。」

他看著靳拓,眼神通透而平靜,「我知道你罵人很兇,但我也知道,你比誰都捨不得一個好故事被糟蹋。一個月,把那個孩子,調教成我們要的樣子。能做到這件事的,整個劇組只有你。」

靳拓叼著菸,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他看著桌上那本劇本,又想起雨裡那雙倔強到發紅的眼睛,胸口那股燥意又翻了上來。

他媽的,一個月?要把一個連呼吸都不會的花瓶,調教成能用眼神演戲的演員?這根本是天方夜譚。

可當他抬起頭,對上謝定言那雙彷彿看透一切的眼睛時,拒絕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知道了。」他把菸狠狠捻熄在菸灰缸裡,聲音粗嘎,「我接。」

邱凱文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許蔓妮則是擔憂地看著他。這哪是接下一個演員,這根本是接下了一顆定時炸彈。

深夜十一點,影視園區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白天的喧囂、器材的轟鳴、人聲的鼎沸全部退去,只剩下幾盞為了安全而留的工作燈,發出昏黃的光。台北近郊的夜風帶著潮濕的熱氣,吹過空曠的片場,捲起地上的劇本碎頁。連日來的午後雷陣雨讓空氣黏膩得像一層化不開的糖漿,附著在皮膚上。

大部分人都已經收工回去了,只有道具倉庫那間被靳拓臨時徵用為特訓室的房間,還亮著燈。

艾澄沒有走。

他換掉了濕透的私服,穿著劇組發的、有些寬大的素色T恤和長褲,獨自一人坐在倉庫冰涼的地板上,背靠著一堆堆疊起來的木箱,膝蓋上攤著那本被靳拓撕過又被他自己撿回來、用膠帶細細黏好的劇本。

他正在反覆地背台詞。

「我……我以為你不會來了。」他對著空氣念,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顯得格外乾澀,「外面的雨很大,我……」

他卡住了,懊惱地抓了抓頭髮。這句台詞他已經念了上百遍,可是不管怎麼念,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假得連自己都聽不下去。白天被當眾羞辱的記憶、一個月死線的壓力、還有經紀人那句「要讓他記住你」的冰冷叮囑,全部混在一起,讓他的胸口悶得發慌。

就在這時,倉庫的鐵門被推開了,發出一聲輕微的嘎吱聲。

艾澄猛地抬起頭。

是靳拓。

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簡單的黑色短袖和工作褲,頭髮還有些半濕,手裡卻穩穩地端著兩個馬克杯。熱氣從杯口裊裊升起,在昏黃的工作燈下,模糊了他那張一向冷硬的臉。

他沒有開大燈,也沒有像白天那樣拿著大聲公咆哮,只是沉默地走了進來,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艾澄慌忙想站起來,卻被靳拓一個眼神制止了。

「坐著。」靳拓的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有些低沉,少了白天的暴躁,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走到艾澄面前,蹲下身,將其中一個馬克杯遞了過去。

艾澄下意識地伸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靳拓的手。

很燙。

馬克杯的溫度透過陶瓷傳來,滾燙的,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份量。而靳拓的手指,指腹粗糲,帶著薄繭,卻異常的溫熱。短暫的觸碰讓艾澄像是被燙到一般,指尖輕顫了一下。

「無糖熱可可。」靳拓淡淡地說,好像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倉庫晚上很潮,喝點熱的,暖一下。」

艾澄捧著那杯熱可可,濃郁到近乎苦澀的香氣瞬間鑽入鼻尖。不是外面咖啡廳那種甜膩的、加了滿滿奶泡和棉花糖的飲料,而是一種極其純粹、極其濃稠的苦香,帶著可可豆最原始的、近乎泥土的氣息。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他的視線,也讓他冰涼的鼻尖染上了一絲暖意。

他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

好苦。

苦味在舌尖炸開,濃稠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滾燙的暖流,從胃部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沒有一絲糖分的掩飾,所有的苦澀和醇厚都赤裸裸地呈現出來,卻又在苦味的盡頭,回甘出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溫柔的甜。

就像眼前這個男人一樣。艾澄有些出神地想。白天是暴怒的修羅,夜裡卻會沉默地為他沖一杯這樣苦澀卻溫暖的飲料。

「……為什麼是無糖的?」他忍不住小聲問道,聲音裡還帶著一點白天哭過後的鼻音。

靳拓靠在對面的木箱上,也捧著自己的那一杯,熱氣繚繞中,他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些,卻又很快被他用喝水的動作掩飾過去。他的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滾動了一下,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性感。

「加了糖,就嚐不出可可真正的味道了。」他回答得有些含糊,耳根在熱氣的蒸騰下,悄悄地紅了一小塊。幸好光線昏暗,看不分明,「而且,太甜的東西,會讓人忘記自己在做什麼。」

他說著,目光落在了艾澄捧著杯子的手上。那雙手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此刻因為捧著滾燙的杯子,指尖泛著淡淡的粉色。

艾澄沒有再說話,只是小口小口地喝著那杯苦澀的熱可可。溫熱的液體驅散了他身上的寒意,也讓他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慢慢地鬆懈下來。倉庫裡很安靜,只有兩個人輕微的呼吸聲,和偶爾杯子輕碰的聲音。

這是一種極其私密的、不可告人的儀式感。在這個只剩下工作燈和熱可可香氣的角落裡,白天的階級、流量與資本的對立、導演與演員的界線,彷彿都暫時被隔絕在了門外。只剩下兩個人,兩杯滾燙的苦澀。

「明天開始,每天晚上十一點,到這裡來。」靳拓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恢復了白天的那種不容置喙,卻又多了一絲只有在夜色裡才會顯露的、低沉的佔有慾,「一個月,我會讓你學會怎麼呼吸,怎麼說話,怎麼用眼睛去演戲。」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地上的艾澄,眼神深邃而灼熱。

「我會很兇,會罵人,會讓你哭。」他一字一句地說,像是在宣告某種契約,「但只要你來了,我就會負責把你教會。聽懂了嗎?」

艾澄抬起頭,捧著那杯還剩下半杯的熱可可,嘴唇上還沾著一點點深褐色的痕跡。他的眼睛在熱氣的氤氳中,顯得格外明亮,裡面倒映著靳拓的身影,還有那盞昏黃的工作燈。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雖然還帶著顫抖,卻多了一絲熾熱的依戀。

「聽懂了。」

靳拓看著他唇邊那點可可的痕跡,眼神暗了暗,喉結又一次不自覺地滾動。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轉身朝門口走去。

「把杯子洗乾淨,明天帶來。」他丟下這句話,背影有些倉皇地消失在倉庫門外的夜色裡,像是在逃離什麼。

艾澄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又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杯苦澀卻溫暖的熱可可,忍不住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唇邊殘留的痕跡。

苦澀,濃稠,滾燙。

這個味道,從今晚開始,成了他一個人的秘密。

而倉庫的角落裡,那個被靳拓隨手放在木箱上的劇本,不知何時滑落了一角,露出裡面一頁用細膩字跡寫滿的、關於「如何讓眼神學會說謊與相愛」的筆記,字跡溫柔得,與白天那個滿口髒話的男人,判若兩人。

艾澄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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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 氣息的調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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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五點四十分,天光還只是灰藍色,影視園區的空氣裡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鐵皮屋頂凝著露水,遠處的山影被悶熱的濕氣暈得有些模糊。道具倉庫那扇生鏽的鐵捲門被人從裡面用力拉開,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響劃破了清晨的安靜。

艾澄比約定的時間提早了二十分鐘抵達。他穿著最簡單的白色T恤與黑色運動長褲,頭髮還帶著一點沒吹乾的潮氣,臉上沒有任何妝容,素淨得讓人有些不習慣。他的手裡緊緊抱著那個已經洗得發亮的深藍色馬克杯,杯緣還留著一點水漬,像是生怕自己遲到會被扣分的小學生。倉庫裡已經被徹底清出來了。

原本堆滿泡沫道具與假牆板的角落被清空,只剩下正中央用黃色膠帶貼出的一個方框,像是拳擊場的擂台。牆邊立起了一面足有兩人高的移動式全身鏡,鏡面被擦得一塵不染。最刺眼的日光燈被關掉了,只留下一盞暖黃色的工作燈從側面打過來,光線將空氣中漂浮的灰塵照得一清二楚。靳拓已經在裡面了。

他穿著一件被汗水洗到發白的灰色背心,露出結實的手臂與肩胛線條,黑色的工作褲口袋裡塞著摺疊的劇本與一支紅筆。他的頭髮還有些凌亂,下顎冒出了青色的鬍渣,整個人帶著一種剛起床就直接投入戰場的粗獷感。看到艾澄抱著杯子站在門口,他挑了一下眉,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一指。

「放著。」他的聲音還帶著清晨的沙啞,「進來,把門關上。」

艾澄乖乖地把馬克杯放在門口的木箱上,輕手輕腳地走進那個黃色膠帶框裡。倉庫的鐵皮屋頂被太陽一曬就開始蓄熱,即使清晨也已經有些悶了,冷氣的出風口發出微弱的嗡鳴,卻吹不出多少涼意。艾澄才站了不到一分鐘,後頸就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第一課,不教你演。」靳拓繞著他走了一圈,像是在審視一件需要重新打磨的器材,「教你呼吸。」

艾澄愣了一下:「呼吸?」

「對,呼吸。」靳拓站到他面前,距離近得讓艾澄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卻被靳拓一把扣住了肩膀,「你昨天的台詞為什麼像念課文?因為你他媽的根本不會用肚子說話。你所有的聲音都卡在喉嚨裡,輕飄飄的,一點重量都沒有,風一吹就散了。觀眾聽不到你的心跳,就永遠不會相信你在難過還是在相愛。」

他說話時,溫熱的氣息直接噴在艾澄的額前,帶著淡淡的菸草與無糖可可混雜的苦味。艾澄的臉頰瞬間紅了起來,卻又不敢再退。

「把手放在這裡。」靳拓抓起艾澄的手,毫不猶豫地按在自己的腹部上。那裡隔著薄薄的背心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緊實的肌肉與起伏的熱度,「吸氣的時候,這裡要鼓起來。不是胸口,是這裡。橫膈膜,懂嗎?」

艾澄的指尖像是被燙到一樣顫了一下。靳拓的體溫很高,掌心下的肌肉隨著呼吸而鼓動,帶著一種強悍的生命力。他慌亂地點頭,學著靳拓的樣子深深吸了一口氣,卻因為太過緊張而讓肩膀整個聳了起來。

「錯了。」靳拓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卻讓艾澄整個人抖了一下,「肩膀放鬆!你是要演一個在雨裡等了三個小時、快要溺死在愛裡的男人,不是要演一個快要缺氧的金魚。重來!」

艾澄被他罵得眼眶有點發熱,卻咬著嘴唇重新來過。這一次,他努力地將氣沉下去,手也學著靳拓的樣子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還是不對。你的氣太淺了。」靳拓皺起眉,乾脆整個人貼了上來。他一隻手從後面繞過來,穩穩地托住艾澄的後腰,另一隻手則輕輕覆在他的胸口下方,「感受我的呼吸。跟著我。」

兩人的距離瞬間被壓縮到幾乎為零。艾澄的背脊完全貼上了靳拓結實的胸膛,能清楚地感受到對方胸腔震動的頻率。靳拓比他高了半個頭,只要稍微低頭,他的嘴唇幾乎就能碰到艾澄敏感的耳廓與頸側。那股混合著汗水、菸草與淡淡肥皂味的男性氣息,毫無保留地將艾澄包圍了起來。

「吸——」靳拓在他耳邊低聲下令,聲音壓得又低又沉,像是大提琴的尾音,「慢一點,對,讓氣進到我的手心裡。很好。然後,說台詞。」

艾澄的腦子已經一團混亂。他能感覺到靳拓托在他腰間的手掌是滾燙的,隔著薄薄的T恤布料,那熱度幾乎要滲進皮膚裡。對方的胸口隨著吸氣而擴張,擠壓著他的後背,讓他連自己的心跳都快要分不清了。

「我……我一直在這裡……」他顫聲念出劇本裡的那句雨中告白,聲音卻因為緊張而破碎不堪,熱氣全噴在了靳拓覆在他胸口的手背上。

「氣散了!」靳拓在他耳邊低斥,語氣嚴厲,但按在他腰間的手卻收得更緊,將他整個人往自己懷裡帶了一下,「把氣含住!用氣把字送出來,不是把字丟出來!每一個字都要從你的肚子裡長出來,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它推到我的耳朵裡!再來一次!」

艾澄的臉已經紅透了,連耳根都在發燙。他不知道是因為倉庫裡愈來愈悶熱的空氣,還是因為兩人之間過於親密的體溫傳導。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會讓自己的背部摩擦過靳拓的胸口;靳拓的每一次糾正,都會讓溫熱的吐息直接掃過他頸側最敏感的肌膚。那種酥麻感沿著脊椎一路竄上頭頂,讓他的腳尖都忍不住蜷縮了起來。

而靳拓的狀況也沒好到哪裡去。懷裡的年輕身體又瘦又燙,汗水讓那件白色T恤變得有些半透明,隱約透出底下單薄卻漂亮的肩胛骨線條。當艾澄因為緊張而急促呼吸時,那溫熱潮濕的氣息一次又一次地噴在他的頸側與下顎,讓他引以為傲的自制力正被一點一點地啃噬。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背心下的肌肉也繃得死緊。

他媽的,這根本就不是在上台詞課。靳拓在心裡暗罵了一句,聲音卻還是維持著那種凶狠的平穩。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艾澄那起伏不定的氣息上,用近乎殘酷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糾正。

就在此時,倉庫外那間被改成臨時監控室的貨櫃屋裡,氣氛卻是另一回事。

戰友邱凱文抱著一杯早已涼掉的美式咖啡,眼睛死死地盯著監控螢幕,嘴巴張得老大。螢幕裡,靳拓幾乎是從背後將艾澄整個人圈在懷裡,兩人的身體隨著呼吸而緊密貼合,任何一個外人看了都會以為那是一對在角落裡親熱的戀人。

「我靠……」邱凱文倒抽了一口氣,壓低聲音對身旁的許蔓妮說,「這小子……他確定他是在調教演技,不是在調情嗎?這距離……這他媽的已經是負距離了吧?靳拓那傢伙的喉結都快跳出來了,你看到沒?」

夥伴許蔓妮雙手抱胸,眉頭皺得死緊。她是劇組的造型指導,也是少數敢直接嗆靳拓的人。此刻她的眼神裡充滿了擔憂與不認同,豔麗的紅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瘋了。」許蔓妮的聲音又輕又利,像一把小刀,「這根本就已經超出專業範疇了。台詞課需要貼到用胸口去感受對方的心跳嗎?靳拓,你到底在幹什麼……你這樣教,他學得會才怪,只會學會怎麼對你臉紅心跳吧。」

她看著螢幕裡艾澄那張滿是汗水、眼神迷離卻又帶著全然信賴的臉,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愈來愈重。這種近乎耳鬢廝磨的教法,根本就是在刀尖上跳舞,一不小心,就會兩個人一起掉下去。

倉庫裡,靳拓終於鬆開了手。

「停。」他後退了一大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那段危險的距離,轉過身去拿水壺,藉此掩飾自己有些紊亂的呼吸與發燙的耳根,「自己練十次。氣沉下去,字才會穩。不要讓我聽到你用喉嚨擠出來的聲音。」

艾澄像是剛從水裡被撈起來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看著靳拓那繃緊的背影,忽然鼓起勇氣,小聲地問了一句:「靳拓哥……你這樣教每一個演員,都是這樣教的嗎?」

靳拓握著水壺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他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沙啞與狼狽。

「少廢話,練你的。」

艾澄沒有再追問,只是低下頭,汗水順著他的下顎滑落,滴在發燙的地板上。他重新將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學著剛才靳拓掌心的溫度與力道,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呼吸。每念一次那句「我一直在這裡」,他的聲音就比前一次更穩一些,也更深一些,彷彿真的有那麼一點點,是從心裡長出來的。

靳拓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那個滿臉通紅、卻無比認真的年輕身影,眼神深得像一口見不到底的井。他知道,從他決定把手貼上對方腰背的那一刻起,有些界線,就已經模糊了。

而就在艾澄終於找到一點感覺,正要開口念出下一句台詞時,倉庫那扇半掩的鐵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以及一個刻意放柔、卻帶著十足壓迫感的女聲。

「靳副導,聽說你把這裡改成了私人教室?這麼用心,平台方可是很期待看到成果呢——」

是卓妍熙。她怎麼會這麼早就來了?

靳拓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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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汗水與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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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被推開的瞬間,悶熱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更銳利的東西劃開了。

卓妍熙站在門口,手裡撐著一把透明的長傘,傘面還掛著剛從外頭帶進來的雨珠。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妝容精緻得像要直接去走紅毯,唇色是那種冷調的玫瑰色,笑起來時嘴角上揚的弧度都經過計算。她身後跟著一個抱著平板、一臉戰戰兢兢的年輕助理,兩個人與這間堆滿灰塵道具、牆角還散著發黃劇本的倉庫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先是在倉庫裡繞了一圈,最後才不輕不重地落在靳拓和艾澄身上。

更準確地說,是落在艾澄那件被汗水浸得半透、黏在背上的白色T恤,以及靳拓那隻還懸在半空中、來不及收回的手上。

「靳副導,聽說你把這裡改成了私人教室?」卓妍熙的聲音放得很柔,卻像一根冰針,輕輕刺進悶熱的空氣裡。「這麼用心,平台方可是很期待看到成果呢。魏總早上還在問我,說這一個月的特訓到底有什麼魔法,能讓我們的艾澄在一夕之間脫胎換骨。」

她說著,踩著高跟鞋往裡走了兩步,高跟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清脆得刺耳。艾澄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腳尖不小心踢到地上的礦泉水瓶,發出細微的聲響。他整個人還處在剛才那種極度專注又極度羞恥的餘韻裡,胸口劇烈地起伏,臉頰和脖子紅成一片,連耳尖都在發燙。那雙平時在鏡頭前總是練得恰到好處的眼睛,此刻有點無措地看向靳拓。

靳拓握著水壺的手背青筋微微浮起,他往前橫跨了一步,不著痕跡地擋在了艾澄身前。這個動作很小,卻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佔有與保護意味。

「卓經紀,」靳拓的聲音沉了下來,白天在片場那種拿著大聲公咆哮的暴躁感又回來了,只是這次壓得很低,像是被硬生生壓在喉嚨裡的火,「這裡是片場,不是妳的直播間。特訓需要安靜,妳帶人進來,演員怎麼專心?」

「哎呀,靳副導別這麼兇嘛。」卓妍熙掩著嘴輕笑,眼神卻沒有半點笑意,她轉向艾澄,語氣立刻換成了一種甜膩的、哄小孩似的口吻,「艾澄,你這幾天辛苦了。我看你氣色不太好,是不是冷氣不夠涼?還是靳副導給你的壓力太大了?有什麼委屈都可以跟姊姊說,姊姊幫你作主。」

那種將藝人視為所有物的口吻,讓艾澄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從十四歲參加選秀出道,這種話聽了快十年,每一次都像是在提醒他——你是一個商品,你的感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賣。

「沒有、沒有委屈……」艾澄急急地搖頭,聲音還帶著剛才練氣息時的沙啞,「靳拓哥教得很認真,是我自己太笨,學得很慢。」

「學得慢沒關係,」卓妍熙走近了些,伸手似乎想去拍艾澄的手臂,卻被靳拓側身擋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但是時間不等人喔。下週三,平台的行銷總監會親自來探班,到時候會開一場線上直播,讓粉絲看看我們艾澄的努力。靳副導,你應該不會讓我們在幾十萬觀眾面前丟臉吧?」

這已經不是探班,是驗收,是資本方的公開處刑。

靳拓的下顎線繃得死緊,後槽牙咬得發酸。他媽的,又是這一套。把演員的掙扎當成賣慘的素材,把片場的汗水當成流量的燃料。

「知道了。」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人我會教好,直播妳最好別搞什麼花樣。這裡是演戲的地方,不是賣笑的地方。」

「那就拜託靳副導了。」卓妍熙像是沒聽見他的警告,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深深地看了艾澄一眼,那眼神像是在估價,「艾澄,好好加油,別讓姊姊失望。」

說完,她撐開傘,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漸行漸遠。直到那陣帶著濃郁香水味的空氣徹底散去,艾澄才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整個人軟了下來,後背靠上了冰涼的水泥牆,大口大口地喘氣。

「操。」靳拓低聲罵了一句,煩躁地將手裡的水壺重重放在工具箱上,水濺出來一點,灑在那疊手寫的稿紙邊緣。他回頭看向艾澄,語氣依舊很兇,卻又帶著一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安撫,「發什麼呆?被她嚇傻了?她說什麼你就聽聽就好,別往心裡去。」

艾澄搖搖頭,額前的黑髮被汗水黏成一綹一綹的,「我沒有……我只是覺得,她好像不相信我能學會。」

靳拓沒說話,只是煩躁地抓了抓自己那頭總是沒怎麼整理的短髮。正巧這時,倉庫的鐵門又被推開,這次進來的是邱凱文和許蔓妮。邱凱文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手裡拎著兩杯手搖飲,許蔓妮則抱著一疊剛印好的分鏡稿,臉上寫滿了「我聽到八卦了」。

「喲,卓女王剛走啊?」邱凱文把飲料放在一旁的木箱上,挑著眉看向靳拓,「我隔著三條走廊都聞到她的香水味了。怎麼,來下聖旨了?」

「下週三直播探班。」靳拓沒好氣地說。

「幹,她是真把我們當馬戲團啊?」許蔓妮直接開罵,聲音又嗆又辣,「還嫌我們不夠亂?現在搞這個,艾澄壓力不大死才怪。靳拓,我跟你說,你那套什麼氣息貼貼、體溫傳導的,最好收斂一點,攝影機一開,全網放大檢視,到時候有嘴說不清。」

邱凱文在旁邊涼涼地補了一句:「就是啊,拓哥,你是想教演戲,還是想教別的?我剛在監控室看,你那手都快貼到人家褲腰上了,再往下一點,平台就不是撤資,是直接幫你們上熱搜了。」

「閉嘴,少他媽胡說八道。」靳拓的臉瞬間黑紅一片,耳根卻不爭氣地燒了起來,「老子在教課,教課懂不懂?肢體不用身體記,用什麼記?用妳那張嘴嗎?」

他罵完,又下意識地看向艾澄。艾澄正低著頭,聽到邱凱文的話,整個人從脖子紅到了胸口,卻又不敢抬頭,只能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

許蔓妮嘆了口氣,走過去拍了拍艾澄的肩膀,語氣放軟了些,「艾澄,別聽他們兩個臭男人胡扯。你就好好跟著靳拓學,他這個人嘴巴臭得要死,但教東西是真的有一套。別怕,姊挺你。」

艾澄小聲地「嗯」了一聲,聲音細得像蚊子。

邱凱文和許蔓妮沒待太久,畢竟外頭劇組還有一堆事要忙。兩人離開前,邱凱文回頭,意味深長地對靳拓比了個口型——「克制點」。靳拓假裝沒看見,用力將倉庫的鐵門拉上,還上了插銷。

門關上的瞬間,倉庫裡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而就在這時,窗外的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了下來。

午後雷陣雨要來了。

這是台北夏天最典型的天氣,上午還豔陽高照,下午就毫無預警地黑雲壓城。沒過幾分鐘,豆大的雨點就開始瘋狂地砸在倉庫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而吵雜的聲響,像是有無數隻手在同時鼓掌。更糟的是,倉庫那台老舊的窗型冷氣發出幾聲虛弱的嗡鳴後,竟然徹底罷工了,只剩下扇葉無力地轉動,吹出來的風比體溫還熱。

原本就悶熱的空間,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蒸籠。

「靠,搞什麼。」靳拓走過去用力拍了兩下冷氣的外殼,毫無反應。他轉身,看向艾澄,「冷氣壞了,今天先到這——」

「不用!」艾澄立刻打斷他,急切地抬起頭,「我可以繼續的,靳拓哥,下週就要直播了,我不能休息。」他的眼神裡有種近乎執拗的光,好像只要停下來,就會被立刻判定為失敗者。

靳拓看著他那張被汗水浸得發亮的臉,心頭一軟,罵人的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地轉了個彎。

「……行,那就繼續。」他扯開自己黑色T恤的領口,露出鎖骨下方被汗水浸濕的一小片皮膚,「第二階段,肢體課。」

他清了清喉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專業而冷靜,「台詞是氣息,肢體是記憶。很多情緒,你用腦子想是想不出來的,要讓身體先記住。今天不練走位,就練『被留下』的感覺。」

艾澄似懂非懂地點頭。

「過來。」靳拓對他招了招手。

艾澄乖乖地走到他面前。倉庫裡沒有開大燈,只有兩盞黃色的鎢絲工作燈在角落亮著,光線昏黃而曖昧,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雨聲隔著鐵皮,變得更加沉悶,整個世界好像只剩下這個小小的、悶熱的方盒子。

「把手放鬆,肩膀沉下來。」靳拓的聲音在雨聲裡顯得有些低沉,「想像你最重要的人轉身要走,你想抓住他,但是你又知道你沒有資格抓住他。那種想伸手又不敢伸手的矛盾,要從你的背開始。」

他說著,雙手抬起,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貼上了艾澄的後背。

一隻手掌貼在他的後腰,隔著那件已經濕透的薄薄T恤,掌心的溫度滾燙得嚇人。另一隻手則覆上了他的肩胛骨,指腹微微用力,感受著底下蝴蝶骨的形狀與顫抖。

「轟——」艾澄的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朵煙花。

所有的感官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布料因為汗水而緊貼在皮膚上,摩擦時帶來一種黏膩又細微的窸窣聲。靳拓掌心的汗與他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體溫更高。菸草味、汗水味、還有一點淡淡的、屬於靳拓身上那種類似舊書與木頭的味道,混雜著雨天潮濕的鐵鏽味,一股腦地鑽進他的鼻腔。

更要命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靳拓指腹的薄繭,那是長年搬器材、拉軌道磨出來的,粗糙的觸感隔著布料摩擦著他的皮膚,讓他渾身的雞皮疙瘩都站了起來。

「放鬆,別聳肩。」靳拓的聲音就在他耳邊,近得能感覺到對方說話時胸腔的震動,「呼吸沉到我手按的地方。對,就是這裡,腰,用力,吸氣的時候把我的手頂開。」

艾澄的呼吸徹底亂了。他試圖按照指令去做,可每一次吸氣,小腹的起伏都會帶動後腰去擠壓靳拓的掌心,那種被完全掌控、被熱度包圍的感覺讓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他甚至能聽見靳拓的呼吸,也比平時重了一些。

「太僵硬了。」靳拓皺起眉,雙手微微施力,將艾澄的身體往自己的方向帶了一點,「肩胛骨,給我打開。想像你的背後有一雙翅膀要張開,但是被什麼東西拉住了,懂嗎?」

他的指尖順著肩胛骨的邊緣輕輕劃過,艾澄整個人猛地一顫,喉嚨裡不受控制地溢出一聲又輕又軟的氣音。

「唔……」

這一聲讓靳拓的動作瞬間僵住。他的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掌心下的皮膚燙得驚人。他媽的,這樣不行。他明明是想讓對方學會用身體演戲,怎麼搞得像是在……調情?

可他沒有放手。甚至,他的手貼得更緊了。

那是一種近乎自虐的克制與放縱。他告訴自己這是專業指導,是為了讓這個笨拙的偶像學會什麼叫「身體的語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當汗水順著艾澄的後頸滑進衣領,當對方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蝴蝶骨在他掌心下起伏時,他心裡翻湧的,是一種想要將這具年輕、漂亮又脆弱的身體徹底揉進懷裡的衝動。

「再來一次,轉身。」靳拓的聲音啞得厲害,「我喊走,你就轉身,但是腳步要慢,要重,像是每一步都在後悔。」

艾澄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去。他剛走了兩步,腳下那塊因為滲水而有些濕滑的水泥地讓他重心一個不穩,整個人向後仰去。

「小心!」

靳拓幾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攬住了他的腰。

天旋地轉之間,艾澄重重地跌進了一個滾燙而堅硬的懷抱。靳拓的一隻手牢牢扣在他的腰側,另一隻手則護住了他的後腦勺,兩人的身體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艾澄的鼻尖撞上了靳拓的下巴,能聞到他下顎新長出的胡渣間淡淡的刮鬍水味。靳拓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隔著兩層濕透的布料,艾澄能清晰地聽見他那顆心臟,正在瘋狂地、失控地跳動著。

咚咚、咚咚、咚咚。

快得不像話。

四目相對。

工作燈昏黃的光線落在靳拓的臉上,勾勒出他深邃的眼窩和緊繃的下顎線。平時總是充滿不耐與兇狠的眼睛,此刻卻盛滿了驚慌與毫不掩飾的擔憂。艾澄看著這雙眼睛,忽然覺得鼻子一酸,這幾天來所有的委屈、壓力、自卑,像是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徹底沖垮了堤防。

他沒有立刻站起來,就那樣被靳拓抱在懷裡,眼眶一點一點地紅了。

「靳拓哥……」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細微地顫抖著,「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

靳拓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還維持著抱著他的姿勢,不敢動,也不敢放。

「……胡說什麼。」

「是真的。」艾澄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混著臉上的汗水,一路滑進衣領,「從我選秀出道的第一天起,他們就說我是花瓶,說我只是臉長得好看,說我唱歌難聽、跳舞像殭屍、演戲只會瞪眼睛。我……我以為只要我夠努力,夠聽話,把粉絲哄開心了,他們就會喜歡我,就會覺得我是個真正的演員。可是沒有,不管我做什麼,他們都只會說,『哦,那個流量嘛』。」

他哽咽著,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靳拓胸口的衣料,那件黑色的T恤被他抓得皺成一團。

「我來這個劇組,每個人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個笑話。魏總覺得我是來鍍金的,卓姊覺得我是來賺流量的,就連片場的弟弟妹妹,都覺得我連呼吸都不會……我真的有那麼差嗎?靳拓哥,我真的……從來沒有被當成一個真正的演員對待過。」

這是艾澄第一次,徹底卸下那個高冷完美的偶像面具。沒有精緻的妝容,沒有營業的笑容,只有一個二十歲出頭、滿身是汗、哭得狼狽不堪的年輕人。他熾熱的依戀與委屈,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攤開在靳拓面前。

靳拓看著他,心口那塊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滾燙的熱可可狠狠燙了一下,又痛又麻。

他一直以為這個流量男神是驕縱的、是空洞的、是需要被狠狠敲打才能成形的璞玉。卻沒想到,璞玉的內裡,藏著這麼深的自我懷疑與對肯定的飢渴。

他那點純情又氾濫的保護慾,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地、卻又無比輕柔地用指腹抹去艾澄臉上的淚水。粗糙的指腹擦過細膩的皮膚,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卻又讓人無比眷戀。

「誰說你沒被當成演員?」靳拓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耳語,帶著一點沙啞的、壓抑的溫柔,「老子在教你,老子把你當演員。你他媽給我聽好了,艾澄,在我這裡,你不是什麼流量,不是花瓶,你就是個演員。一個笨拙一點、但是願意學的演員。這樣,還不夠嗎?」

艾澄哭得更兇了,卻又用力地點頭,整個人像是八爪魚一樣,將臉埋進了靳拓的頸窩。滾燙的淚水和汗水一起蹭在靳拓的皮膚上,讓他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他僵硬地抱著懷裡的人,一隻手還扣在他的腰上,不敢亂動,只能任由對方的髮絲蹭著自己的下巴,心跳如擂鼓。

雨聲依舊很大,敲打著鐵皮屋頂,像是要將這個悶熱的溫室與外界徹底隔絕。

而就在這片曖昧又脆弱的寂靜中,靳拓放在工具箱上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是一條來自嚴沛珊的訊息。

艾澄無意間抬頭,淚眼朦朧地瞥見了那個亮起的螢幕。訊息的預覽文字只有短短一行,卻讓他哭泣的動作頓住了。

【沛珊:阿拓,你那本《溫室裡的星光》手稿,出版社又在催了,筆名『溫拓』到底要不要公開啊?你白天罵人那麼兇,晚上寫的東西這麼純情,會嚇到人的。】

溫拓?

艾澄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溫拓……那不是最近在網路上很紅、寫純愛小說寫到讓無數少女心碎的那個神秘作家嗎?他的新作,寫的不就是一個笨拙卻熾熱的年下戀?

他愣愣地看著那個名字,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個正手足無措地抱著自己、渾身散發著菸草與汗水味、一臉兇相卻溫柔得一塌糊塗的男人。

而靳拓顯然也注意到了他的視線,整個人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瞬間彈了起來,手忙腳亂地將手機翻過去蓋住,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爆紅,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看、看什麼看!」他結結巴巴地吼道,完全沒了剛才的沉穩,純情又害羞的本性暴露無遺,「不准看!那是、那是別人的東西!」

倉庫外,雷聲轟然炸響,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天際,緊接著,整個影視園區的燈光,忽然間,全部熄滅了。

停電了。

黑暗中,只剩下那兩盞鎢絲工作燈因為有備用電源而倔強地亮著,以及兩個人急促的、交纏在一起的呼吸聲。還有那杯被遺忘在角落、早已涼透了的無糖熱可可,正無聲地散發著最後一點苦澀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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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筆名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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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電了。

不是那種分區跳電的閃爍,是整座影視園區像被誰一口吹熄的蠟燭,連遠處片場高塔上那顆從不熄滅的紅色警示燈都暗了下來。

道具倉庫裡最後倔強亮著的兩盞鎢絲工作燈嗡了一聲,備用電源接替,慘白的光從地面往上打,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投在堆滿假牆與木箱的天花板上。

雷聲還在鐵皮屋頂上滾動,雨點像是發了狂的鼓手,砸得整間鐵皮倉庫都在震。

艾澄跌在靳拓懷裡,整個人都僵住了。

剛才那一下停電帶來的黑暗太突然,艾澄下意識地抓緊了靳拓胸前的那件黑色T恤,指節都泛白了。靳拓身上的味道在此刻被無限放大——汗水蒸發後的鹽味、淡淡的菸草、還有那件衣服被雨氣悶久了的潮濕布料味,混在一起,竟有一種近乎動物性的、讓人安心的侵略感。

靳拓一手環著他的腰,一手還維持著要去蓋手機的姿勢,整個人也僵在原地。嚴沛珊那條訊息還亮在螢幕上——【溫拓】兩個字,像兩枚燒紅的烙印,燙得他連呼吸都忘了。

「……幹。」靳拓低罵了一聲,聲音在過於安靜的倉庫裡顯得格外啞,「媽的偏偏這個時候停電。」

他想把艾澄扶起來,卻發現懷裡的人沒有動。艾澄抬著頭,在昏黃的工作燈下,那雙平時總要靠著濃厚妝容與鏡頭濾鏡才敢示人的眼睛,此刻乾淨得要命。睫毛上還沾著剛才因為羞恥與委屈而泛起的薄薄水氣,嘴唇因為緊張而微微張開,呵出的熱氣全噴在靳拓的下顎與喉結上。

艾澄的腦子很亂。

溫拓。

《溫室裡的星光》。那本他前陣子在保母車上,聽化妝師小妹尖叫著說「沛珊姐推的這本純愛小說真的會看到哭死」的小說。那本書的開頭他只瞥了一眼,寫的是一個笨拙、被所有人當成花瓶、卻還是拚命想被看見的男孩,在一個暴雨的午後,被一個看起來很兇、但會在深夜為他沖一杯苦得要命的熱可可的男人接住的故事。

那不就是今天嗎?那不就是現在嗎?

「靳拓……」艾澄的聲音輕得快要被雨聲吃掉,卻帶著一種近乎顫抖的執著,「溫拓,是你嗎?」

靳拓像是被電到一樣,猛地鬆開手。艾澄失去支撐,踉蹌了一下才站穩,腳邊踢到了那杯早已涼透的無糖熱可可,紙杯晃了一下,灑出幾滴深褐色的液體,在水泥地上暈開。

「不是!」靳拓的臉紅得像是要滴血,連脖子後面的刺青都快被血色淹沒了。他平時在片場罵人時那種中氣十足的丹田音,此刻全成了結結巴巴的氣音,「那是、那是沛珊亂講的!關你屁事!你給我閉嘴!不准問!」

兇,還是很兇,但一點威懾力都沒有。那雙平時瞪起人來能讓場務連滾帶爬的眼睛,此刻游移不定,根本不敢看艾澄。

艾澄卻沒有被他的吼聲嚇退。相反的,他看著這個男人手足無措、純情到快要原地爆炸的樣子,心口某個地方,像是被那杯涼掉的熱可可重新加熱了一樣,咕嘟咕嘟地冒起泡來,燙得他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

「喔。」艾澄輕輕應了一聲,低下頭,腳尖無意識地去蹭著地上那灘可可漬,聲音悶悶的,卻帶著一點藏不住的、黏人的委屈,「不說就不說嘛,兇什麼兇。」

倉庫的備用電源發出低低的嗡鳴,雨還在下。兩個人之間那種剛剛因為坦白而被撕開的、關於「花瓶」的脆弱,此刻又被另一層更曖昧、更私密的薄紗給蓋住了。

靳拓看著艾澄低頭的髮旋,看著他因為剛才流汗而貼在後頸上的、濕漉漉的髮絲,心裡那頭名為佔有慾的野獸,被「溫拓」這個秘密的暴露,刺得又痛又躁。他媽的嚴沛珊,回去一定要掐死她。

----

凌晨一點零七分,信義區巷子裡的「夜雨咖啡」。

這間店是劇組的秘密基地,專開給那些收工後無處可去的夜行性動物。老闆不趕人,冷氣永遠開得很強,虹吸壺煮咖啡的聲音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混在一起,有一種與世隔絕的安穩。

靳拓把那台快沒電的手機倒扣在木頭桌面上,像是在把什麼燙手山芋丟開。對面坐著的嚴沛珊,正用她那雙塗著裸色指甲油的手,慢條斯理地翻著一疊用長尾夾夾起來的手寫稿紙。

她今年三十四,穿著簡單的亞麻襯衫,長髮用一支木簪挽起,說話永遠是輕柔的,卻總能一針見血地戳到靳拓最痛的地方。她是這間咖啡館的老闆,也是靳拓從大學電影系一路認識到現在,唯一一個知道他所有不堪與浪漫的人。

「幹嘛一副要殺人的表情?」嚴沛珊頭也沒抬,嘴角卻勾起一點笑,「我又沒說錯。阿拓,你那本《溫室裡的星光》手稿,出版社真的在催了。編輯昨天還傳訊息問我,溫拓老師是不是對『年下笨拙小狗』有什麼特殊癖好,怎麼能把那種『想被摸頭又不敢說,只能用牙齒輕輕咬住對方衣角』的心情寫得這麼色?」

「嚴沛珊!」靳拓壓低聲音吼道,引得吧檯後的老闆抬頭看了一眼,「妳小聲一點!什麼色不色的!那是純情!純情懂不懂!」

「是是是,純情。」嚴沛珊終於抬起頭,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全是促狹,「白天在片場把人家流量小王子罵到狗血淋頭,說人家連氣息都不會用,晚上回家就寫『他跌進我懷裡時,髮梢掃過我的喉結,像一封不敢寄出的情書』——阿拓,你不覺得你這樣很分裂嗎?」

靳拓被她說得耳根發燙,一把搶過那疊稿紙,胡亂地塞進自己那個永遠裝著分鏡表和大聲公電池的帆布袋裡。稿紙上是他潦草卻用力的字跡,偶爾還會有因為寫到激動處而用力過猛劃破紙張的痕跡。

「分裂個屁。」他悶聲說,拿起桌上那杯老闆剛送來的、沒有加糖也沒有加奶的冰美式,狠狠灌了一口,苦得他眉頭都皺了起來,「片場那種地方,你溫柔一點試試看?那些資本、那些經紀人,馬上就覺得你好欺負。你不兇一點,怎麼壓得住現場?怎麼讓那些連走位都不會的偶像聽你的?」

這是他的生存法則。在這個用數據和流量說話的圈子裡,專業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他這個沒有背景、靠著一部部短片和廣告熬上來的副導演,如果不把自己武裝成一頭滿嘴髒話、肌肉賁張的修羅,早就被那些穿著訂製西裝的製片和經紀人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在片場用大聲公把人罵到哭之後,他回到家,看著自己寫的那些字,都會覺得自己很噁心。

「我不是怕被覺得軟弱。」靳拓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他看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燈,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那雙粗糙的手,和他寫出來的細膩文字形成了最殘酷的對比,「我是怕……被發現我其實很想對人好。很想、很想好好地去喜歡一個人。那種喜歡,太丟臉了。」

他想起艾澄剛才在倉庫裡,靠在他懷裡時那個眼神。想起那個男孩說「從來沒被當成真正的演員」時,聲音裡那種壓抑了好多年的、自卑與渴望。

嚴沛珊安靜地看著他。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越是重情義、佔有慾越強的人,就越害怕自己的溫柔是一種負擔。

「阿拓。」她輕聲說,伸手過去,輕輕覆在靳拓緊握杯子的手背上。她的手溫暖而乾燥,「溫柔從來不是軟弱。敢在這個這麼現實的圈子裡,還相信有純粹的東西,才是最勇敢的事。你的小說,之所以會讓人覺得色,是因為你寫的不是慾望,是『想被愛』的慾望。那比任何裸露都還要色,也還要純。」

靳拓沒有說話,只是喉結用力地滾動了一下。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而且,」嚴沛珊忽然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有點意味深長,「你確定,你的新作寫的那個笨拙卻熾熱的年下戀,真的只是你憑空想像的嗎?我怎麼覺得……你最近調教的那個小朋友,越來越像你筆下的主角了?」

靳拓整個人一震,差點把冰美式打翻。

「妳、妳胡說八道什麼!」

「是不是胡說,你自己心裡清楚。」嚴沛珊收回手,端起自己的熱拿鐵,笑得一臉無辜,「對了,提醒你一下,你放在倉庫的那包頂級無糖可可粉快沒了。我上次幫你從日本帶的那包,還在店裡,需要我幫你留著嗎?畢竟——」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那種苦澀又溫暖的味道,可不是隨便用熱水泡泡就能泡出來的。那是手溫、是時間、是……偏愛。」

靳拓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

同一時間,內湖區,某棟管理嚴格的高級公寓。

艾澄的宿舍很大,很漂亮,是卓妍熙為了符合他「頂級流量偶像」人設而租下的。落地窗看出去就是夜景,衣帽間裡掛滿了各大品牌贊助的最新款,一切都完美得像樣品屋。

可是此刻,這間樣品屋卻亂得一塌糊塗。

流理台上,散亂地放著五、六個馬克杯。每個杯子裡都殘留著深褐色的液體,有的上面浮著沒有化開的粉塊,有的則淡得像洗鍋水。艾澄穿著一件過大的白色T恤,赤著腳盤腿坐在冰涼的地板上,手裡還捧著一個溫熱的馬克杯,眉頭緊緊皺著。

他已經試了一個多小時了。

從片場回來後,他就一直睡不著。園區復電後,邱凱文開車送他回來,一路上都在用那種「你小子自求多福」的眼神看他。回到宿舍,腦子裡全是靳拓那張爆紅的臉、那句結結巴巴的「不准看」、還有那杯涼掉的熱可可。

他鬼使神差地,翻出了卓妍熙為了讓他「維持身材」而買的、卻從來沒動過的那罐無糖可可粉。

他想泡出那個味道。

那個在潮濕悶熱的倉庫裡,在汗水與檀木香氣之間,靳拓遞給他的、苦澀、濃稠、滾燙,卻讓他從胃一路暖到心尖的味道。

可是怎麼泡都不對。

照著網路上說的,用八十度的水,他泡出來的只有苦味,沒有那種溫潤的厚度。用全熱水,粉又結塊了,喝起來像在吃沙。加一點點蜂蜜,反而破壞了那種純粹的苦。

「為什麼……就是不一樣……」艾澄小聲地抱怨,把手中的杯子放下,又拿起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他有些委屈的臉。

失眠的夜晚,網路是唯一的出口。他本來只是想搜尋「無糖熱可可 怎麼泡才好喝」,卻不知不覺,手指就點開了搜尋欄,輸入了那個這幾天佔據了他所有思緒的名字。

「靳拓」

跑出來的結果,大部分是一些劇組的幕後花絮照。照片裡的靳拓,永遠是那副樣子——戴著鴨舌帽,拿著大聲公,肌肉把黑色T恤撐得緊緊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嘴裡看起來就像在罵人。每一張都兇得要命。

艾澄一張張滑過去,心跳卻莫名地越來越快。這種兇,和他在倉庫裡感受到的那種、手忙腳亂的兇,完全不一樣。

他往下繼續滑,看到了一篇三年前的專訪,標題是《被遺忘的職人:專訪入圍金鐘的短片導演靳拓》。內文很短,配圖是更年輕一點的靳拓,那時的他還沒有現在這麼壯,眼神也更清亮一些,抱著一台舊的攝影機,對著鏡頭笑得有些靦腆。文章裡寫,他為了拍那部短片,在山裡住了三個月,就為了等一場真正的霧。

「……笨蛋。」艾澄忍不住輕聲罵了一句,卻覺得鼻子有點酸。這種笨蛋式的浪漫,在現在這個什麼都要快的圈子裡,根本就是自虐。

他繼續往下滑,演算法忽然推送了一條相關搜尋——「溫拓 小說 最新章節」。

艾澄的手指頓住了。

他點了進去。

那是一個小有名氣的純愛小說連載平台,作家「溫拓」的專欄。頭像是簡單的黑白線條,簡介只有一句話:【寫給所有笨拙卻依然相信愛的人。】

最新一章的更新時間,是今天凌晨兩點。標題叫做——《跌倒》。

艾澄點開。

文字很乾淨,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像有溫度一樣,緩緩地流進眼睛裡。

【他總是學不會怎麼好好走路,學不會怎麼好好說話,學不會怎麼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可笑。所以他又一次,在那個悶熱得讓人發昏的午後,在那個堆滿灰塵的倉庫裡,笨拙地跌倒了。

他以為會摔得很疼,卻跌進了一個滾燙的懷抱。

那個懷抱很硬,帶著菸草和汗水的味道,和他想像中所有溫柔的懷抱都不一樣。可是那雙手,卻穩穩地托住了他的腰,像是托住了一件失而復得的寶物。

他聽見那個總是罵他的男人,在他耳邊用一種近乎無奈、卻又藏著一點顫抖的聲音說:『笨死了,站都站不穩。』

可是那個聲音裡,沒有嘲笑。只有一種……失而復得的、心悸。

他抬起頭,在那個男人總是兇狠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還有,那個男人不敢讓任何人看見的、溫柔得一塌糊塗的秘密。】

艾澄捧著手機,徹底愣住了。

倉庫、午後雷陣雨、跌倒、汗水、菸草味、托住腰的手……還有那句「笨死了」。

一模一樣。

這不是小說。這就是今天下午,在那個因為冷氣故障而悶熱得要命的道具倉庫裡,發生在他和靳拓身上的事。連他當時穿的那件因為流汗而貼在背上的襯衫的觸感,都被寫得一模一樣。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隨即,一股巨大的、滾燙的熱意,從他的心口,直衝上他的臉頰和耳朵。

溫拓……就是靳拓。

那個在片場把他罵得體無完膚的修羅暴君,和這個在深夜裡,用最細膩的文字寫下「想被愛的慾望」的純情小說家,是同一個人。

原來,他早就被寫進了他的故事裡。

原來,那杯怎麼也泡不出來的熱可可,那個怎麼也學不會的氣息,那些看似專業的、卻又過度親密的觸碰……早就都有了答案。

艾澄猛地從地板上站起來,因為盤腿太久,腳都麻了,他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流理台。窗外的雨還在下,台北的夜色被雨水洗得發亮。

他看著流理台上那一排失敗的熱可可,看著手機螢幕上那篇名為《跌倒》的小說,心臟像是被那隻托住他腰的手,再一次緊緊地攥住了,跳得又急又響,壓都壓不住。

他沒有猶豫,甚至沒有穿上拖鞋,就這樣赤著腳,抓起手機和鑰匙,衝出了宿舍的大門。

他要去問他。現在、立刻、馬上就要去問他——

那個故事裡,那個笨拙的男孩,最後有沒有被好好地愛?

而與此同時,夜雨咖啡的門被風雨推開,靳拓正準備冒雨離開,卻在門口,看見了一個他絕對沒想到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的人。邱凱文渾身濕透地站在門外,手裡舉著手機,臉上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拓,你他媽的快看手機。」邱凱文的聲音被雨聲打得支離破碎,「魏駿騏那個王八蛋,他把你罵艾澄的側拍影片……剪出來發到網路上了。現在,熱搜第一名就是——#流量男神片場被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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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雨夜的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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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而且越下越兇。

夜雨咖啡的玻璃門被風掀開又甩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門口的風鈴被吹得東倒西歪,根本來不及發出清脆的聲音,就被雨聲徹底吞沒了。

靳拓站在門邊,手還搭在門把上,整個人僵住了。

邱凱文渾身濕透,頭髮貼在額頭上往下滴水,外套像是剛從水裡撈起來,腳邊已經積了一灘水漬。他手裡的手機螢幕在昏暗的咖啡館裡顯得刺眼,嗡嗡震動著,熱搜榜的紅色標籤像是一道血口。

「拓,你他媽的先別說話,看完再說。」邱凱文把手機直接塞到他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卻在抖,「魏駿騏那個王八蛋,他找人偷拍了你們下午在倉庫裡上課的畫面,剪成三十秒的短影片丟上去了。標題寫什麼——《流量偶像淪為片場狗,副導演當眾羞辱式調教》。」

咖啡館裡暖黃的燈光下,嚴沛珊原本正安靜地收拾著杯盤,聽見這句話,手上的動作也停了。

靳拓低頭看去。

影片沒有聲音處理,現場收音粗糲而真實。畫面裡,他拿著大聲公,眉頭死死擰著,對著艾澄咆哮——「你他媽到底會不會用肚子呼吸?講台詞是用喉嚨擠出來的嗎?重來!」、「哭?你現在哭給誰看?角色不需要你的眼淚,需要你的骨頭!」

鏡頭刻意只抓了他最猙獰、最粗暴的瞬間。而艾澄呢?艾澄被他按著腰腹,被汗水浸濕的髮絲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咬著嘴唇,眼眶通紅,一副被欺負到極點卻不敢吭聲的模樣。

留言區已經徹底爆炸。

【#流量男神片場被羞辱#】,後面跟著一個深紅色的「爆」字。

「心疼澄澄,什麼爛劇組把人當狗罵?」

「這種副導演還有臉待在業界?抵制!」

「我們家艾澄就算演技不好也輪不到你這樣羞辱吧?」

「聽說這部文藝片就是靠艾澄的流量才拿到投資的,現在這樣對待金主爸爸?」

底下的按讚數以每秒上千的速度在跳。

靳拓的喉結狠狠地動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發白。手機外殼被他捏得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第一個念頭不是擔心自己會被罵、會被換掉、會被資本踹出劇組。他滿腦子只有一個畫面——艾澄如果看到這個,會怎麼想?

那個笨拙地想把一句台詞念好、被他按著腰腹時連呼吸都在顫抖、跌倒時把臉埋在他胸口哽咽著說「從來沒有人把我當成真正的演員」的傢伙,如果看到全網都在說他是被羞辱、被霸凌的可憐花瓶,他會不會又縮回那個完美而冰冷的偶像殼裡,再也不肯把那一點點柔軟露出來?

「幹。」靳拓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啞得厲害,「魏駿騏這個雜碎,他媽的想逼我們換角。」

嚴沛珊輕輕走過來,遞給邱凱文一條乾毛巾,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種看透的清明,「他不是想幫艾澄出氣,他是要用輿論逼投資方表態。現在把你塑造成霸凌流量的惡人,投資方為了平息粉絲怒火,最快的辦法就是把你這個副導演踢掉,換一個會哄著艾澄拍的聽話導演。流量保住了,片子也能繼續拍成粉絲向的爛片,對他來說一舉兩得。」

邱凱文胡亂擦著頭髮,氣到髒話連篇,「我早就知道那個姓卓的女人跟他是一掛的!下午才來倉庫晃過,晚上影片就剪好了,哪有這麼巧?他們根本就在等你出錯!」

靳拓沒有再罵。他只是把手機還給邱凱文,轉身推開咖啡館的門。風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他身上的黑色T恤緊緊貼住結實的背肌。

「你要去哪?」嚴沛珊喊住他。

「回片場。」靳拓頭也不回,聲音被雨聲切得零碎,「颱風要來了,明天全園區停拍,器材要收。還有……我怕那個笨蛋會自己跑來。」

與此同時,相隔三條街的老舊公寓宿舍裡,艾澄正赤著腳衝進雨裡。

他真的沒穿鞋。

白皙的腳掌踩在冰涼濕滑的磁磚走廊上,再踩進積水的柏油路面,雨水濺在他的睡褲褲管上,瞬間濕透。手裡死死攥著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停在那個叫作「溫拓」的小說頁面上。

《跌倒》——最新一章,更新時間是兩小時前。

文字細膩得讓他頭皮發麻。

「他摔進他懷裡的時候,像一隻被雨淋濕的、找不到窩的小動物。汗水順著他的下顎滑進衣領,他揪著他的衣襬,指節都白了,卻還在逞強說我沒事。那一刻,他只想把那杯一直沒能泡好的熱可可,親手餵到他嘴裡,告訴他,苦的東西,有人陪著喝,就不那麼苦了。」

那就是下午的他們。那就是他和靳拓。

原來,那個在片場把他罵到狗血淋頭、滿身菸草味和汗味的男人,會在深夜用這樣柔軟得一塌糊塗的文字,寫下他的笨拙、他的逞強、他的渴望。

原來,那杯他怎麼也泡不出來的無糖熱可可,根本不是什麼提神的飲料。那是靳拓不敢說出口的、小心翼翼的邀請。

艾澄的心跳快到要從胸口蹦出來,雨水順著他的髮梢往下流,模糊了視線。他不知道靳拓在哪裡,但他知道,他一定在片場。那個男人,颱風來了也不會走的,他會守著他的片場,像守著他的某個秘密基地一樣。

計程車在這個暴雨的夜裡根本攔不到,他就這樣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影視園區的方向跑去。腳底被粗糲的路面磨得發疼,他卻像是感覺不到。

他只想問他一句——小說裡的那個男孩,最後有沒有被好好地愛?

當艾澄終於衝到影視園區鐵門外的時候,雨已經大到像是用倒的。管理員縮在警衛室裡對他大喊,「先生!颱風警報!全園區封閉了!不能進去啊!」

艾澄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都在抖,「我找人……我找靳拓……他在裡面!」

管理員猶豫了一下,看著這個渾身濕透、赤著腳卻漂亮得驚人的年輕人,終究還是嘆了口氣,打開了側邊的小門,「只有道具倉庫那邊還亮著燈,你快去快回!風太大了,鐵皮很危險!」

艾澄道了謝,立刻衝了進去。

道具倉庫的鐵皮屋頂被暴雨砸得砰砰作響,像是有千軍萬馬在頭頂奔騰。整座園區漆黑一片,只有最角落的那間倉庫,透出一點昏黃的、溫暖的光。

那是一盞鎢絲工作燈。

靳拓果然在那裡。他剛把所有貴重的攝影器材都用防潮布蓋好,身上那件黑T也已經被從門縫滲進來的雨水打濕了一半,正彎腰整理著散落的劇本。聽見門口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聲,他猛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個人都愣住了。

艾澄站在門口,像一隻真正的落湯雞。頭髮濕淋淋地貼在臉上,睡衣睡褲全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卻線條優美的腰身與長腿。赤裸的雙腳沾滿泥水,白得刺眼,卻也狼狽得讓人心疼。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手裡還緊緊抓著那支發燙的手機。

而靳拓,他站在那盞唯一的鎢絲燈下,半邊臉陷在陰影裡,半邊臉被暖光照亮,汗水與雨水的痕跡在他結實的手臂上閃著光。

「艾澄?」靳拓的聲音啞了,帶著不敢置信的怒氣,「你他媽瘋了?颱風天你赤著腳跑來?你知不知道外面風多大?」

他大步走過去,粗魯地一把抓住艾澄冰涼的手腕,想把他拉進來,卻在觸到那刺骨的涼意時,動作又猛地放輕了。

艾澄沒有回答他的責罵。他只是抬起頭,用那雙被雨水洗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然後,把手機螢幕舉到了他的面前。

螢幕上,是《跌倒》的最後一段。

靳拓的臉色,在看清那幾行字的瞬間,血色盡褪。

那個他藏了三年、連邱凱文都只知道有個筆名卻從未給人看過的秘密,就這樣被最不該看到的人,以最狼狽的方式,攤在了暴雨與鎢絲燈光之下。

「你……」靳拓的喉結上下滾動,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一直紅到脖子。他想搶過手機,想解釋,想罵髒話掩飾,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白天那個修羅般的副導演,此刻純情得像個被抓包寫情書的高中生,手足無措。

艾澄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了。兩個人身上都是濕的,靠得近了,甚至能感覺到彼此身上散發出的、混合著雨水與體溫的潮濕熱氣。

「那個男孩……」艾澄的聲音還在喘,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顫抖,「他最後……有沒有被好好地愛?」

靳拓看著他。看著他濕透的睫毛,看著他因為寒冷和緊張而輕輕顫抖的嘴唇,看著他赤裸的、踩在冰涼水泥地上的腳。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猛地轉身,從角落的保溫壺裡,倒出了兩杯滾燙的、濃稠的液體。

苦澀而濃郁的香氣,瞬間在潮濕的倉庫裡瀰漫開來。

是無糖熱可可。

他把其中一杯塞進艾澄冰涼的手心,用自己滾燙的大掌,緊緊包住了他。

「先把這個喝了。」他的聲音很低,很兇,卻又抖得厲害,「喝完……我再告訴你。」

艾澄捧著那杯熱可可,指尖傳來的溫度讓他鼻子一酸。他小口小口地啜飲著,苦澀在舌尖化開,卻一路暖到了胃裡,驅散了雨水的寒意。

倉庫外,是狂風暴雨敲打鐵皮的轟鳴,像世界末日。倉庫內,卻只有一盞鎢絲燈泡發出的、輕微的電流嗡鳴聲,和兩個人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兩人的視線,讓這個悶熱潮濕的鐵皮屋,真的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溫室。

「把眼睛閉上。」靳拓忽然說。

艾澄一愣,捧著馬克杯抬頭看他。

「不是要上課嗎?」靳拓別開眼,不敢看他那雙太過乾淨的眼睛,耳尖還是紅的,「颱風夜,沒人會來。這裡只有我們。我們來上情緒課的最後一堂——失戀的獨白。」

他讓艾澄坐在那張唯一的木椅上,自己則拉過一個道具箱,坐在他對面。距離很近,膝蓋幾乎要碰到膝蓋。

「閉上眼睛,什麼都不要想。不要想鏡頭,不要想技巧,不要想那個該死的熱搜。」靳拓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低沉,像是大提琴的弦被輕輕撥動,「就想一個時刻……一個你最想被愛,卻發現自己一個人的時刻。」

艾澄依言閉上了眼睛。他的睫毛還濕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靳拓的聲音繼續引導著,很輕,很慢,像羽毛搔在心尖。

「現在,念那段台詞。不是念給我聽,是念給那個一個人的自己聽。」

那段台詞是——「你走之後,我才發現,這個房間這麼大,大到我的聲音都會有回音。可是我喊你的名字,卻沒有人回答。」

艾澄捧著熱可可的手,輕輕顫抖起來。

他張開嘴,聲音一開始是乾澀的、緊繃的,像往常一樣在表演。可是當他閉著眼,聽著靳拓近在咫尺的呼吸聲,聞著那苦澀的熱可可香氣,聽著屋頂上彷彿要將世界淹沒的雨聲時,那些被他用完美偶像面具封存了多年的、真正的孤獨,忽然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剛出道時,住在公司安排的、六個人一間的狹小宿舍裡,他半夜一個人躲在廁所裡背劇本,卻只得到一句「你只要負責好看就好」。

每一次殺青宴,觥籌交錯間,沒有人真的關心他演得好不好,只關心他的粉絲又漲了多少。

還有無數個深夜,他一個人躺在空蕩蕩的公寓裡,滑著網路上對他演技的嘲諷,卻還要發出一張精修過的、笑得完美的自拍,配文「晚安,想你們」……

「你走之後……」艾澄的聲音開始哽咽,不再是技巧性的顫抖,而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壓抑了太久的嗚咽,「我才發現……這個房間這麼大……大到……大到我的聲音,都會有回音……」

一滴滾燙的淚,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順著臉頰,砸進了他手中的熱可可裡,濺起一圈微小的漣漪。

他沒有睜開眼,淚水卻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不斷地往下掉。那不是演技,那是被理解、被允許之後,最真實的宣洩。

靳拓的心,像是被那滴淚燙出了一個洞。

他再也忍不住,伸出手,用那隻帶著薄繭、指腹粗糙的大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拭去了艾澄臉頰上的淚痕。

粗糙的觸感與柔嫩的肌膚相貼,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艾澄的睫毛顫了顫,卻沒有睜開眼,只是下意識地,將臉頰往那溫暖的掌心裡貼了貼,像一隻終於找到熱源的小動物。

就在這時——

「叩、叩。」

倉庫那扇老舊的鐵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響了。

兩個人同時一僵。

靳拓迅速收回手,艾澄也猛地睜開了淚眼模糊的眼睛。

門被推開一條縫,風雨的涼意竄了進來,也帶來了一個撐著透明雨傘、穿著防水風衣的身影。

是梁以璇。

那位長期觀察影視產業、以筆觸犀利細膩著稱的專欄記者。她臉上帶著歉意的微笑,手裡還拿著相機,鏡頭上沾著一點雨水。

「抱歉……兩位,」她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飄忽,目光卻精準地掃過室內——那盞曖昧的鎢絲燈、那兩個赤腳與濕透的身影、還有……那兩杯並肩放在道具箱上、還冒著熱氣的、印著同款舊式花紋的馬克杯。

她的眼神,在那兩杯熱可可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然後,她舉起了相機。

快門聲在雨夜的溫室裡,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喀嚓了一聲。

「看來,我好像……打擾到了一場很私密的排練?」梁以璇輕聲說,嘴角的笑意,卻帶著洞悉一切的興味,「不過,這個畫面,真的很美。介意我……為明天的專欄,留下這個鏡頭嗎?」

而她的另一隻手,已經悄悄按下了手機的傳送鍵。螢幕上,收件人的名字赫然是——許蔓妮。

附言只有一句話:「妳的妝,可能要重化了。這一次,他不需要再演脆弱,他本身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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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第一次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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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一聲快門,輕得像是一枚針落在積滿雨水的鐵皮屋頂上,卻讓整座倉庫裡原本繃緊的、潮濕而滾燙的空氣瞬間凝結了。

靳拓的肩膀幾不可察地一僵,原本還懸在半空中、因為要去拿馬克杯而伸出的手,硬生生地收了回來,握成了拳,藏進了那件被汗水浸得發皺的黑色工作褲口袋裡。他的眼神在瞬間切換回了白天在片場時的那種銳利與防備,像是一隻被闖入領地的野獸,下顎的線條繃得死緊。

艾澄則是猛地睜開了眼睛。方才還因為閉眼聆聽而泛著水光的瞳孔,此刻因為驚嚇而收縮了一下,眼角還殘留著來不及收回的、因為入戲而凝結的濕意。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赤裸的腳底踩在微涼的水泥地上,腳趾因為緊張而蜷了起來,那件為了排練而換上的單薄白襯衫領口,因為汗水而微微敞開,鎖骨的線條在鎢絲工作燈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門口,梁以璇撐著那把透明雨傘,雨水沿著傘緣滴滴答答地落在門口的塑膠地墊上。她穿著一身俐落的米色防水風衣,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掛著那種屬於資深媒體人的、禮貌而無害的微笑。但她的眼睛卻一點也不無害,那雙眼睛像是高倍率的攝影鏡頭,正精準地、貪婪地掃描著倉庫內的一切。

那盞孤零零的鎢絲工作燈,把兩個男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交疊在佈滿灰塵的牆面上。空氣裡混雜著雨水的土腥味、舊木材受潮的霉味,還有……那兩杯熱可可散發出的、濃郁到近乎苦澀的香氣。

她的目光,最後穩穩地落在了道具箱上那兩杯並肩而立的馬克杯上。那是劇組最常見的、印著褪色小碎花的馬克杯,杯壁上還凝著細密的水珠,熱氣正一縷一縷地往上竄,在冷熱交替的空氣中畫出曖昧的軌跡。

那畫面,確實太美了。美到不像是排練,更像是一個不該被外人撞見的、私密的儀式。

「抱歉,真的很抱歉,」梁以璇的聲音放得更輕了,帶著一點剛從雨中走來的喘息,她甚至還非常有禮貌地微微鞠了個躬,「園區警衛說颱風天全面封閉,我本來只是想來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堵到謝導聊一下新片的調度,沒想到……警衛說這裡的燈還亮著。」

她晃了晃手中的相機,鏡頭上的雨滴在燈光下閃了一下,「我沒有惡意,靳副導,艾澄。只是職業病,看到好畫面就忍不住。」她頓了頓,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點,語氣卻像羽毛一樣輕飄飄地落下,「颱風夜、停擺的片場、一盞燈、兩杯熱可可,還有兩位入戲到連敲門聲都沒聽見的演員。這個故事,比官方發的新聞稿好看太多了。」

靳拓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往前站了半步,不著痕跡地將艾澄半擋在身後。這個動作非常細微,卻充滿了佔有慾與保護慾。「梁小姐,」他的聲音因為長時間沒說話而有些沙啞,帶著一點被打斷的不悅,「這裡是排練現場,非公開行程。照片不方便外流。」

他的語氣硬邦邦的,是標準的靳拓式驅逐令。

梁以璇卻一點也不惱,她只是笑了笑,非常識相地將相機的鏡頭蓋闔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喀」。「當然,我明白的。」她一邊說著,一邊卻將另一隻一直藏在風衣口袋裡的手抽了出來,指尖在手機螢幕上輕輕一滑,「不過,我剛剛已經把那張『馬克杯』的照片傳給許蔓妮了。她說你們今天的妝感不太對,想來看看。我想,她應該會很喜歡這個構圖。」

她說得雲淡風輕,彷彿只是隨口一提。但靳拓和艾澄都聽懂了那句話背後的重量。許蔓妮是劇組的造型指導,也是最護短、嘴巴最不饒人但對美最有堅持的人。她若是看到那張照片,絕對不會只是覺得「美」而已。

梁以璇不再多做停留,她像是已經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心滿意足地重新撐開了傘。「不打擾你們了,好好排練。颱風夜的靈感,可是很珍貴的。」她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轉身走入了茫茫的雨幕之中,鐵門被她輕輕帶上,風雨聲再次被隔絕在外,但那股被窺視的、涼颼颼的感覺,卻留在了倉庫裡。

門關上的瞬間,倉庫內的空氣彷彿被抽空了一秒。

艾澄還維持著那個腳趾蜷縮的姿勢,胸口因為緊張而急促地起伏著。他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門,又看了看靳拓緊繃的背影,小聲地問:「她……她會寫出去嗎?」

他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流量偶像的身份讓他對鏡頭和文字有著本能的恐懼,任何一張照片、一句話,都可能被斷章取義,變成吞噬他的輿論。

靳拓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彎腰從道具箱上拿起其中一杯熱可可,濃稠的液體在杯中輕輕晃動。他將那杯熱一點的遞給了艾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艾澄微涼的指尖。

「不會。」靳拓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梁以璇這個人,筆很利,但心不壞。她要的是故事,不是八卦。她如果要毀你,剛剛就不會只拍馬克杯,她會連你哭的正臉一起拍。」

他仰頭喝了一口自己的那杯,苦澀的液體滾過喉嚨,讓他焦躁的神經稍微鎮定了一點。「她傳給蔓妮,是在幫你。蔓妮一直覺得你之前的妝太假,像個櫥窗裡的假人。她想讓蔓妮親眼看看,你素著一張臉、被雨淋濕、被熱氣蒸得眼眶發紅的樣子,有多好看。」

艾澄捧著那杯滾燙的馬克杯,熱度從掌心一路燙到心口。他低下頭,看著杯中深褐色的漩渦,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也讓梁以璇帶來的那點寒意慢慢散去。他小口小口地啜飲著,苦味在舌尖化開,卻讓他覺得異常安心。

這是靳拓的味道。苦澀、濃郁、不加任何糖分的、純粹的味道。

「所以……我們還要繼續嗎?」艾澄抬起頭,眼神裡還帶著一點怯生生的詢問,卻又多了一點別的東西。或許是因為那杯熱可可,或許是因為靳拓那句「你素著臉很好看」,讓他那顆因為被窺視而懸起來的心,又悄悄地落回了這個僅有一盞燈的溫室裡。

靳拓看著他。看著他被熱氣蒸得微微發紅的鼻尖,看著他捧著杯子時因為用力而泛白的指節,看著他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卻又藏著無數委屈的眼睛。

他忽然覺得,梁以璇的闖入或許不是壞事。正是因為那陣涼意的刺激,才讓這個溫室裡的溫度對比得更加鮮明,也讓他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有多想守住眼前這個捧著杯子、像隻淋濕小動物一樣看著自己的人。

「繼續。」靳拓將自己的杯子放回道具箱,聲音恢復了上課時的低沉與嚴厲,但那份嚴厲裡,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剛剛那個發聲練習,只是熱身。現在,才是今天真正的情緒課。」

他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卻讓那股無形的張力繃得更緊了。「艾澄,把杯子放下。」

艾澄乖乖地將馬克杯放回了箱子上,兩杯杯子再次並肩靠在一起,熱氣交纏。

「過來,站到燈下面。」靳拓指了指那盞鎢絲燈正下方的位置。那裡是整個倉庫光線最集中的地方,也是最無所遁形的地方。

艾澄赤腳踩過微涼的地面,站到了光圈的中心。燈光從他頭頂灑落,將他白襯衫上每一處被汗水浸濕的痕跡、每一根因為緊張而豎起的細小寒毛,都照得一清二楚。他覺得自己像是要被審視的證物,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靳拓沒有立刻走過去。他就站在光圈的邊緣,雙手抱在胸前,那身結實的肌肉在黑色T恤下若隱若現,整個人像是一座沉默的山。他用那雙深邃的、總是帶著一點菸草味的眼睛,靜靜地看著艾澄。

「艾澄,我問你,」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倉庫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壓過了窗外隱隱的雷聲,「你演了這麼多年的戲,演過偶像劇的男主角,演過古裝劇的少俠,演過那麼多被人愛著的角色。那你自己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沉穩而有力。

「你人生中,有沒有哪一個瞬間,是你最、最想被愛的瞬間?不是被粉絲愛,不是被鏡頭愛,是……像一個普通的、會犯錯、會笨拙、會搞砸一切的小孩一樣,被一個人,毫無保留地抱住的瞬間?」

這個問題,像一把鈍刀,輕輕地劃開了艾澄用完美人設包裹了多年的心臟。

艾澄的呼吸一窒。他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他想起了很多畫面:第一次走紅毯時,聽著粉絲震耳欲聾的尖叫,卻覺得自己像是個被擺在櫥窗裡的商品;每一次對著鏡頭露出完美微笑時,經紀人卓妍熙在監視器後面冷冷地說「笑得再甜一點,不然沒有商業價值」;還有無數個深夜,他一個人待在那間空蕩蕩的、比樣品屋還要整齊的高級公寓裡,怎麼也睡不著,只能一遍遍地刷新著網路上對自己演技的嘲諷。

那些時刻,他都好想被人抱住。想被人告訴他,你不需要完美,你搞砸了也沒關係。

可是,沒有人那樣抱過他。

他的眼眶,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熱。但他還是逞強地、倔強地抬著頭,直視著靳拓的眼睛。那是靳拓上課時最常要求的——「看著我,不准躲。」

「看著我。」靳拓的聲音更低了,他已經走到了艾澄的面前,兩人的距離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靳拓身上那股混合著汗水、菸草與淡淡可可苦香的味道,將艾澄完全籠罩住了,「不要想台詞,不要想技巧。就看著我,告訴我,那個瞬間,你在哪裡?你在想什麼?」

安靜。

絕對的安靜。

倉庫裡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和窗外越來越急的雨點敲打鐵皮的聲音。鎢絲燈發出輕微的、嗡嗡的電流聲。

艾澄就那樣看著靳拓。那雙總是帶著一點不耐煩、總是罵著髒話的眼睛,此刻卻深得像一潭湖水,裡面映著他小小的、無助的倒影。他的心跳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快,大到他覺得靳拓一定也聽見了。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他的耳膜上,也敲在這個過於安靜的溫室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艾澄的眼眶越來越紅,鼻尖也越來越紅,但他就是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那是他作為偶像最後的盔甲——不可以在別人面前哭,不可以顯得脆弱。

靳拓看著他,看著他拚命忍耐的模樣,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又酸又疼。他忽然明白,艾澄需要的不是什麼高深的表演技巧,他需要的,是一個允許他落淚的理由。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全是苦澀的可可味。然後,他用一種與他平時咆哮的聲量完全不同的、輕到近乎耳語的、甚至帶著一點顫抖的聲音,緩緩地念出了一句話。

那句話,艾澄在凌晨失眠時,曾在那個名為「溫拓」的小說最新章節裡,一字一句地讀過。

「——你不需要踮起腳尖,努力讓全世界看見你。」

靳拓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鎖著艾澄的眼睛,他的聲音像是羽毛,卻重重地砸在了艾澄的心上。

「你只要站在原地,我會走過去,蹲下來,抱住你。」

轟——

艾澄腦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斷了。

那不是技巧。那不是台詞。那是一句遲到了許多年、精準地命中了他內心最深處、最柔軟、最渴望被觸碰的那個點的——告白。

下一秒,淚水像是決堤的洪水,毫無預警地、洶湧地從他的眼眶裡湧了出來。

不是偶像劇裡那種唯美的、滑落一滴淚的哭法。是真正的、壓抑了太久之後的、近乎崩潰的宣洩。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嘴唇死死地咬著,卻還是洩出了一聲壓抑的、破碎的嗚咽。所有的自卑、所有的委屈、所有「我不夠好」的恐懼,都隨著那滾燙的淚水,一股腦地湧了出來。

他哭得像個孩子。狼狽,卻又真實得讓人心碎。

靳拓的心,在那一瞬間,徹底亂了節奏。

他再也無法維持那個嚴厲導師的姿態。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情不自禁地抬起了手。那隻常年拿著大聲公、搬運器材、布滿薄繭與細小傷口的、粗糙的大手,用指腹最柔軟的地方,輕輕地、極其珍惜地拭去了艾澄臉頰上那道滾燙的淚痕。

粗糙的指腹,與柔嫩的、被淚水浸得發燙的臉頰,形成了最強烈、也最煽情的對比。那一點點的摩擦,帶著薄繭的觸感,讓艾澄渾身一顫,哭得更兇了,卻又下意識地將臉頰往那隻溫暖的手掌裡蹭了蹭。

燙的。兩個人都燙得嚇人。

艾澄的臉頰是燙的,靳拓的指尖也是燙的。分不清是熱可可的餘溫,是悶熱天氣的汗水,還是從心臟深處一路燒上來的、名為慾望與心疼的火焰。

兩人的呼吸,徹底亂了。

靳拓的呼吸變得粗重而壓抑,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眼神深得像是要將眼前這個人吞下去。他看著艾澄哭得通紅的鼻尖,看著他被淚水沾濕而黏在額角的髮絲,看著他因為哭泣而微微張開的、泛著水光的嘴唇。那份純粹的、毫無防備的脆弱,比任何刻意的誘惑都要致命。

艾澄則是透過模糊的淚眼,朦朧地看著靳拓。那個白天總是罵他「爛死了,重來」的男人,此刻眼底卻全是慌亂與心疼,那份笨拙的溫柔,比那句小說裡的台詞,更讓他無所適從。他的心跳,已經快到要從胸口蹦出來了。

就在這時,靳拓口袋裡的手機,極其不合時宜地、瘋狂地振動了起來。

嗡——嗡——嗡——

在這個曖昧到極致、空氣都快要被點燃的瞬間,那陣冰冷的、現實的振動聲,顯得格外刺耳。

靳拓沒有動,但他的眼神卻不得不從艾澄的臉上移開了一瞬,瞥向了自己的口袋。來電顯示上,跳動著一個讓他眉頭瞬間皺起的名字——邱凱文。

而與此同時,艾澄那杯被放在道具箱上的熱可可,因為他方才哭泣時的顫抖,輕輕晃動了一下,杯沿的一滴深褐色液體,無聲地滑落,滴在了那張梁以璇剛剛拍下的、據說要傳給許蔓妮的照片的列印稿上——那是梁以璇臨走前,為了證明自己沒有惡意而特意用隨身攜帶的拍立得印出來、留在桌上的一張小小相片。

相片上,正是那兩杯熱可可並肩的畫面。而那滴滾燙的可可,恰好暈開在了其中一個杯子的倒影上,像是一枚突如其來的、曖昧的吻痕。

門外,風雨似乎更大了。而手機的振動,還在執著地、催命一般地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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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 觀察者的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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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嗡——

那支被塞在靳拓褲袋裡的手機,像是不識相的第三者,固執地在兩人幾乎要貼在一起的空氣裡撕開一道口子。

艾澄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鼻尖因為哭過而泛著一點淡紅,他仰著臉,唇瓣微微張開,呵出的每一口氣都帶著無糖熱可可殘留的苦香,全噴在靳拓的下顎。靳拓的拇指還停在他的臉頰上,指腹粗糲的薄繭貼著那片被淚水浸得發燙的細嫩皮膚,他甚至能感覺到少年頸側脈搏失控的跳動,一下一下,敲得他自己的胸口也跟著發疼。

那是他寫在小說裡的一句話,被艾澄用那種近乎被剖開的聲音哭出來的瞬間,靳拓第一次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寫得那麼透徹。他像個偷窺狂,把自己所有不敢說出口的溫柔都藏進了文字,卻被當事人這樣赤裸地念了出來,羞恥與心疼同時炸開,讓他這個在片場能對著三十個工作人員咆哮到沙啞的男人,此刻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可是手機還在響。

靳拓低咒了一聲,極不情願地將手從艾澄臉上收回來,那一點分離的涼意讓艾澄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靳拓把手機掏出來,螢幕在昏黃的鎢絲燈下亮得刺眼,來電顯示「邱凱文」三個字正瘋狂跳動。

「接啊……」艾澄小小聲地說,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他慌亂地後退半步,抓起道具箱上那杯已經有些涼掉的熱可可,像是想用馬克杯的溫度把自己重新藏起來。他的視線落在那張拍立得相片上,那滴滑落的可可液已經暈開,在相紙上留下一個深褐色的、邊緣毛躁的圓,像一個失控的吻痕。

靳拓接起電話,語氣瞬間切回白天那個暴躁的副導模式,壓得又低又兇。

「幹,你最好真有事。」

電話那頭邱凱文的聲音卻少見的沒有嘴賤,只剩下急促的喘氣,背景還有鍵盤敲擊的劈啪聲。

「拓哥,你跟你家小少爺現在還在園區?先別管溫不溫柔了,你快看手機。梁以璇那篇側寫,半小時前上線了。」

靳拓眉頭一皺,點開邱凱文傳來的連結。艾澄也顧不得害羞,湊了過來,兩顆頭在工作燈下靠得很近,髮梢幾乎要碰在一起。靳拓身上淡淡的菸草味混著熱可可的苦味,艾澄身上則是剛哭過後潮濕的、像雨後青草般的氣味,兩種味道在狹小的倉庫裡糾纏不休。

梁以璇的專欄下在《VERSE》網路版的影視深度單元,標題取得極其克制,卻又精準地踩在所有人的好奇心上——《在片場學會愛人:當鐵血副導遇上流量偶像,一堂關於表演的觀察課》。

文章沒有八卦的腥羶,沒有捕風捉影的曖昧指控。她用一種近乎人類學家般的冷靜筆觸,寫了颱風夜被困在園區的見聞。她寫鎢絲燈泡如何在鐵皮屋頂的雨聲裡搖晃,寫兩杯並肩冒著熱氣的無糖熱可可,如何成為這個充滿器材與數據的片場裡唯一的、手工的溫度。她寫靳拓如何讓艾澄閉上眼睛,僅用聲音去引導一句台詞,而那個向來被嘲為「AI演技」的少年,如何在黑暗中第一次讓聲音顫抖出了真實的孤獨感。

她沒有下任何結論,只在最後一段留下了一句話:「有些張力不需要劇本,它就發生在指令與服從、嚴厲與依賴之間。我不知道他們最終會拍出一部怎樣的電影,但我確信,我看見了一個演員正在被『看見』的過程。」

文章底下,還附了一張照片。不是那張拍立得,而是她用相機拍的、更高畫質的版本。構圖極好,兩杯深色的馬克杯並肩放在生鏽的道具箱上,背後是模糊的、堆疊的器材剪影,蒸氣在冷空氣中蜿蜒上升,像兩道糾纏的呼吸。那張照片把「私密」拍得如此美麗,美麗到讓人無法指責,卻又美麗到讓人無法忽視那份私密。

「幹……」靳拓低罵了一句,卻不是生氣,更像是某種被看穿的煩躁。他下意識地看向艾澄。

艾澄的臉色很複雜。被肯定的喜悅只亮了一秒,隨即就被一種更深的厭惡覆蓋。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每當有一點點關於「艾澄很努力」的討論出現,他的經紀人卓妍熙就會像鯊魚聞到血一樣,立刻把那點真實的、脆弱的東西,包裝成商品,塞進直播、業配、粉絲見面會的流程裡。

果然,下一秒,他的手機也開始瘋狂震動。螢幕上跳出卓妍熙的訊息,一條接一條,冷酷而有效率。

「看到了嗎?梁以璇這篇寫得不錯,數據有起來。」

「公關部已經在買關鍵字了,#艾澄演技覺醒 #地獄副導調教記,記得轉發。」

「今晚八點開直播,標題就叫『回應大家的關心,澄澄的片場日記』,素顏上就好,要脆弱一點,記得提一下靳拓副導對你的嚴格,你很感謝他。眼淚如果掉得出來更好。」

艾澄盯著那些文字,指尖一點點收緊,馬克杯裡的液體也跟著晃動。素顏、脆弱、眼淚、感謝。每一個詞都像一個精準的標籤,要把他剛才那場失控的、真實的眼淚,重新釘回「努力人設」的展示櫃裡。

「我不要。」他忽然很小聲地說,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靳拓聽。

靳拓愣了一下。

「我剛剛哭,不是為了給粉絲看的。」艾澄抬起頭,眼睛還有點紅,但眼神卻異常固執,甚至帶著一點委屈的逞強。「我也不想在直播裡感謝你,那感覺……那感覺好像我們之間發生的事,都變成了一場表演。我很討厭被消費的感覺,靳拓,我討厭那樣。」

他第一次直呼靳拓的名字,沒有加副導,沒有加老師。那兩個字從他柔軟的唇間滾出來,帶著一點顫抖的 열氣,讓靳拓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靳拓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極其自然地把艾澄那杯已經涼掉的可可拿過來,把自己那杯還溫熱的塞進他手裡。動作粗魯,卻又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佔有慾。

「不開就不開。」他說,語氣依舊像在片場罵人那樣硬邦邦的,「妳那個經紀人要是敢逼你,你就叫她來找我。我他媽倒要看看,誰敢把老子的人當商品賣。」

「老子的人」三個字,讓艾澄剛止住的眼淚差點又掉下來。他捧著那杯溫熱的馬克杯,指尖傳來的溫度一路燙到心口,燙得他整個人都暈乎乎的。他低下頭,不敢讓靳拓看見自己又紅起來的臉,只能小口小口地喝著那苦澀的液體,彷彿這樣就能把那句話的重量,一點點吞下去。

倉庫外的雨,終於小了一些。

隔天,片場的氣氛明顯不同了。梁以璇的文章雖然只在小圈子裡發酵,但在園區內部卻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無數探詢的目光。工作人員看艾澄的眼神多了幾分好奇,不再只是看一個空有流量的花瓶。

許蔓妮一早就把艾澄抓進了化妝間,砰地一聲關上門。

「梁以璇那女人,眼睛還真毒。」她一邊把艾澄按在椅子上,一邊用指腹沾著粉底,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給他蓋上厚厚的偶像妝容。「她說得對,你小子最近是有點不一樣了。以前化妝是要把你化得完美無瑕,現在……」

她的動作停了一下,仔細端詳著艾澄的臉。少年剛哭過一夜,眼下還帶著淡淡的青影,皮膚因為連日來的高壓訓練而顯得有些蒼白,唇色也比平時淡。

「現在是要把你的脆弱化出來。」許蔓妮的語氣難得的溫柔,卻又帶著專業的偏執。「少一點遮瑕,讓你的黑眼圈透出來一點。眉毛不要修得那麼利,口紅用最淡的豆沙色。你不需要再當那個完美的艾澄了,你現在要當的是劇本裡那個一碰就碎、卻又硬要逞強的男主角。這種破碎感,比你任何精修圖都他媽的迷人。」

她用一把小小的刷子,輕輕掃過艾澄的眼下,那細微的觸感讓艾澄有些癢,卻不敢動。鏡子裡的人,慢慢變得陌生起來。不再是那個在舞台上閃閃發光的偶像,而是一個眼神裡藏著不安與渴望的、更真實的少年。那份被刻意保留下來的瑕疵,反而讓他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像一塊被雨水洗過的玉,透出了內裡的光。

當艾澄走出化妝間,站在片場中央等待走戲時,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靳拓正站在監視器後面,和謝定言導演低聲討論著什麼。他抬起頭,視線不經意地掃過艾澄,整個人卻像被定住了一樣。

監視器的黑白畫面裡,艾澄穿著簡單的白襯衫,領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鎖骨。素顏的妝容讓他的五官少了幾分攻擊性的精緻,卻多了幾分讓人心口發緊的脆弱。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眼神有些無措地看著鏡頭,那份不自覺流露出的、想要被肯定的依賴感,透過鏡頭被無限放大,清晰得讓人心驚。

靳拓感覺自己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一股陌生的、焦躁的熱意從小腹竄上來,直衝腦門。那不是導演對演員表現滿意的欣慰,而是一種更原始、更陰暗的情緒。

他忽然不想讓監視器後面的這麼多人,這麼多雙眼睛,這樣看著艾澄。

他不想讓他們看見艾澄此刻微紅的眼角,不想讓他們聽見艾澄待會兒因為緊張而放輕的呼吸,不想讓他們發現,這個少年只有在看向自己時,眼底才會亮起那種全然信賴的光。

這種「只有我能看見」的念頭,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勒得他胸口發悶。這就是佔有慾嗎?靳拓有些狼狽地別開視線,卻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何時已經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想把艾澄藏起來,藏到只有那盞鎢絲燈和兩杯熱可可的倉庫裡,藏到只有他一個人能調教、能弄哭、能哄好的地方。

「很好。」謝定言在一旁輕輕感嘆了一句,拍了拍靳拓的肩膀,「阿拓,你把他調教得很好。這孩子,開竅了。」

靳拓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監視器,那眼神兇狠得像一頭護食的野獸。

就在這時,片場的側門被人不輕不重地推開了。

一個穿著剪裁合宜的淺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走了進來,臉上掛著斯文而得體的微笑,正是許久未在片場露面的男二號、也是卓妍熙安插進來的眼線——魏駿騏。他手裡還拿著一杯外帶咖啡,姿態優雅地對著所有人點頭致意,最後,目光精準地、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探究,落在了剛從監視器前抬起頭的靳拓,以及站在鏡頭中央、臉色微白的艾澄身上。

「看來我錯過了不少好戲啊。」魏駿騏笑著開口,聲音溫和,卻讓靳拓瞬間繃緊了背脊。「聽說我們劇組最近,有很特別的『一對一教學』?靳副導,真是辛苦你了。」

他特意加重了「一對一」三個字,眼神在靳拓和艾澄之間來回掃視,那笑容裡的惡意,像一根淬了毒的針,悄無聲息地刺破了片場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而美好的氛圍。

艾澄下意識地看向靳拓,眼裡閃過一絲不安。而靳拓,只是將那個緊攥的拳頭,握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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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 反派的耳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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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我錯過了不少好戲啊。」

魏駿騏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投入靜止水面的石子,在悶熱的攝影棚裡蕩開一圈圈無形的漣漪。他穿著那身剪裁俐落的淺灰色西裝,在滿是牛仔褲、汗衫與工具腰帶的片場裡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刻意地優雅。手裡那杯外帶咖啡的紙套上印著信義區某間精品咖啡館的燙金標誌,與現場保溫瓶裡廉價的黑咖啡形成刺眼的對比。

他笑著,眼神先是掠過謝定言,接著落在靳拓身上,最後才像是施捨般地停在艾澄臉上。那笑容溫和得無懈可擊,只有最熟悉名利場虛偽的人才能嗅到那底下細密的針尖。

「聽說我們劇組最近,有很特別的『一對一教學』?靳副導,真是辛苦你了。」

他刻意咬重了「一對一」三個字,尾音還輕輕上揚,像是曖昧的鉤子。

空氣瞬間凝結了。

剛剛因為那場素顏試鏡而浮動起來的、帶著薄薄粉色泡泡的曖昧,被這句話狠狠戳破。場務小弟們面面相覷,燈光組的師傅假裝調整起根本不需要調整的燈頭,許蔓妮剛剛還亮著的眼神瞬間暗了下去,她抱著手臂,塗著深紅色指甲油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手臂,那是她不爽到極點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艾澄站在鏡頭中央,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原本因為被肯定而微微發亮的眼眸,此刻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他下意識地看向靳拓,那眼神裡有不安,有求救,還有一絲被戳中痛處的慌亂。他最害怕的就是這個——害怕別人說他能留下來,不是因為他終於做對了什麼,而是因為他跟導演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關係。

靳拓沒有動。

他依舊站在監視器前,背脊挺得像一塊被太陽曬得發燙的鐵板。剛才那個因為佔有慾而緊握的拳頭,此刻指節已經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賁起。魏駿騏是什麼人,他太清楚了。星光娛樂內定的男二,原本這部文藝愛情片的男主角本來也是他囊中之物,是資本為了捧他而組的局。結果半路殺出艾澄這個自帶八千萬粉絲的流量怪獸,硬生生把他擠到了男二的位置。這口氣,魏駿騏怎麼可能嚥得下去。而他背後的卓妍熙,更是巴不得抓到一點靳拓的把柄,好證明流量才是王道,專業調教不過是笑話一場。

「不辛苦。」靳拓終於開口,聲音很沉,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砂礫,每一個字都帶著火氣。「教演員,本來就是副導的工作。魏老師要是也想學,我不介意多教一個。」

他把「魏老師」三個字說得極重,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他身上那股混雜著菸草、汗水與木工膠水的味道,與魏駿騏身上精緻的古龍水味形成野獸與櫥窗模特兒的對峙。

魏駿騏卻像是完全沒聽懂他的敵意,依舊笑得如沐春風。他將手中的咖啡輕輕放在一旁的器材箱上,姿態親暱地走向艾澄。

「艾澄,好久不見。你最近氣色不錯,看來靳副導把你照顧得很好。」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艾澄的肩膀,在快要碰到的瞬間,艾澄極其細微地側身避開了。魏駿騏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隨即自然地收回,插進西裝褲袋裡,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破綻。「我剛從樓上製作人的會議下來,聽說下一場要走一次完整的戲?我對這場戲有點心得,畢竟劇本我看了快半年了,要不要我先跟你對一下走位?免得等一下正式來,你又被罵。」

最後那句「又被罵」,他說得又輕又體貼,像是一個溫柔前輩的關心,卻精準地踩在艾澄最自卑的地方。

艾澄愣住了。他在這個圈子裡,最缺乏的就是這種「前輩的善意」。卓妍熙教他的只有如何維持人設、如何計算數據,沒有人真正教過他怎麼演戲。靳拓的教法太兇、太直接、太痛,像是用砂紙直接磨掉他的皮。而魏駿騏此刻的溫和,像是一塊塗了蜂蜜的紗布。

他猶豫地看了靳拓一眼。靳拓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死結,眼神裡明晃晃地寫著「不要理他,滾回來」五個大字。可是艾澄心裡那個渴望被認可、渴望被溫柔對待的小孩,卻在此刻佔了上風。他想證明自己不是只能靠靳拓罵才能進步,他也想被別人看見他的努力。

「……好啊,謝謝駿騏哥。」艾澄小聲地說。

靳拓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邱凱文在角落看得直搖頭,低聲罵了一句:「操,這傻子。」許蔓妮則直接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魏駿騏滿意地笑了。他領著艾澄走到佈景的客廳中央,那裡有一張復古的絨布沙發和一盞落地燈,是下一場重頭戲「爭吵後和解」的場景。攝影機已經架好,軌道都鋪設完畢。

「來,這場戲的重點是情緒的層次。」魏駿騏的聲音放得很柔,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他甚至還體貼地用手虛扶了一下艾澄的後腰,引導他站位。「等一下導演喊開始,你先從門口進來,然後……」他一邊說,一邊用腳尖輕點著地面,「……走到沙發的左側,對,就是這裡,然後背對著鏡頭說第一句台詞。這樣光會從你側面打過來,輪廓會很好看。記住了嗎?左側,背對鏡頭。」

他說得頭頭是道,語氣篤定得讓人無法懷疑。還伸手幫艾澄整理了一下衣領,動作親暱得彷彿真的是一個提攜後輩的好前輩。

艾澄認真地點頭,把每一個字都記在了心裡。左側,背對鏡頭。他反覆在心裡默念。

不遠處,靳拓死死盯著那隻放在艾澄腰後的手,眼神已經快要噴出火來。那個位置,昨天夜裡還是他用手掌貼著、一寸寸教艾澄如何用腰部的力量帶動情緒的地方。那是他的地盤。

「好了,各部門準備!」謝定言的聲音透過大聲公傳來,打斷了這場私下的教學。「我們先走一次戲,不拍,演員走個位置給攝影看!」

工作人員立刻各就各位。魏駿騏對著艾澄露出一個鼓勵的微笑,退到了場邊,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準備看戲。

艾澄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口。那扇木門因為潮濕而有些膨脹,推開時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按照魏駿騏教的,步伐有些僵硬地走向沙發的左側,然後背對著主攝影機站定。

就在他站定的瞬間,整個片場的空氣都不對了。

攝影指導老周直接從監視器後面抬起頭,皺著眉喊道:「誰讓他站那裡的?全擋住了!光都吃掉了!」

燈光師也跟著喊:「欸欸欸,艾澄你走錯邊了啦!你擋到女主角的光位了,等一下她進來要怎麼拍?」

艾澄整個人僵在原地,背對著所有人,他能感覺到數十道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的背上。他的後頸瞬間冒出一層冷汗,黏膩地貼在襯衫的領口上。他明明是按照前輩教的做的,為什麼會錯?

「卡!」謝定言喊了卡,語氣倒是沒有責備,只是困惑。「艾澄,你怎麼走到那裡去了?你的位置應該在沙發右側,面向鏡頭,這樣攝影機才能捕捉到你臉上的掙扎。左側是女主角的位置,你背對鏡頭,觀眾要看什麼?看你的後腦杓嗎?」

轟的一聲,艾澄的腦子裡像是炸開了煙火,所有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又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羞恥感像潮水一樣從腳底漫上來,淹沒了他的口鼻。他犯了一個最基礎、最愚蠢的錯誤,一個連剛入行的臨時演員都不會犯的走位錯誤。

他猛地回頭,看向場邊的魏駿騏。

魏駿騏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驚訝與無辜。他微微張著嘴,用口型對艾澄說了一句無聲的:「哎呀,抱歉,我記錯了。」然後,他舉起雙手,對著謝定言和所有人說道:「不好意思,謝導,是我剛剛跟艾澄聊天,可能我說錯了,讓他誤會了。艾澄,抱歉抱歉,是我不好。」

他道歉得如此大方、如此誠懇,反而讓所有人都不好再說什麼。一個前輩好心指導,記錯了位置,能有多大的惡意呢?只有艾澄知道,那個「記錯」有多麼精準,多麼惡毒。它讓他在所有專業人士面前,變成了一個連走位都要靠別人施捨、還會被錯誤資訊耍得團團轉的草包。

「沒事沒事,再走一次就好。」謝定言打著圓場。

可是艾澄已經聽不見了。嗡嗡的耳鳴蓋過了一切。他看見許蔓妮擔憂的眼神,看見邱凱文想衝過來卻被靳拓拉住的動作,看見周圍工作人員或同情或譏笑的目光。那些目光和網路上那些嘲笑他演技爛、只靠臉的留言重疊在一起,形成一張巨大的網,將他牢牢困住。

「對……對不起。」他對著所有人鞠了一躬,聲音細得像蚊子叫。然後,他像是逃難一樣,低著頭,幾乎是踉蹌地衝出了攝影棚,一頭扎進了走廊盡頭那間堆滿化妝品與戲服的化妝間,並且「喀嚓」一聲,從裡面反鎖了門。

走廊的燈光因為感應不良而閃爍了兩下。

靳拓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又看向場邊那個正一臉歉意地跟謝定言解釋的魏駿騏。一股無名火從他的胃底直衝天靈蓋,燒得他牙齦都在發疼。他媽的,他就知道。

魏駿騏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視線,轉過頭來,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會。魏駿騏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極挑釁的弧度,他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涼掉的咖啡,對著靳拓遙遙一舉,像是在敬一杯勝利的酒。

下一秒,魏駿騏晃悠悠地走到了休息室門口,剛好堵住了正要去追艾澄的靳拓。

「靳副導,別這麼大火氣嘛。」魏駿騏靠在門框上,聲音壓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斯文的面具終於撕開了一角,露出底下嫉妒而刻薄的內裡。「小朋友臉皮薄,被說兩句就躲起來哭,很正常。你這麼緊張做什麼?」

他湊近了一點,用只有靳拓能聞到的古龍水味,噴出最惡毒的耳語。

「不過話說回來,你那套『一對一調教』,還真有你的。又是深夜倉庫,又是熱可可的,嘖嘖,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什麼潛規則的包裝呢。怎麼,把小流量哄得服服貼貼的,很有成就感吧?」

每一個字,都淬了毒。

靳拓的拳頭已經舉了起來,關節發出喀喀的聲響。邱凱文眼疾手快,一把從後面抱住他的腰。「阿拓!冷靜!這裡是片場!攝影機都在!」

魏駿騏卻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彷彿剛才什麼都沒說過,轉身優雅地走開了。只留下那句「潛規則」像一根生鏽的鐵釘,狠狠釘在靳拓的心上。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他對艾澄,早就不是單純的導演對演員。那份在深夜倉庫裡滋生的、藉著熱可可傳遞的悸動,在魏駿騏這種人的嘴裡,只會被扭曲成最不堪的模樣。

化妝間裡,一片漆黑。

艾澄沒有開燈,他把自己蜷縮在兩排化妝鏡之間最陰暗的角落裡,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化妝間裡混雜著粉餅、髮膠與布料防腐劑的氣味,悶得讓人喘不過氣。鏡子裡映出無數個黑暗中的他,每一個都顯得那麼狼狽、那麼無能。

他覺得自己搞砸了一切。搞砸了走位,搞砸了靳拓為他爭取來的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專業形象,也搞砸了靳拓對他的信任。靳拓一定對他失望透頂了。魏駿騏說得對,他就是個除了臉什麼都沒有的草包,活該被耍。

眼淚無聲地湧出來,浸濕了他的袖口。他不敢哭出聲,只敢像小動物一樣壓抑地嗚咽,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在這時——

「砰!」

一聲巨響,整個化妝間的門被一股蠻力狠狠踹開。門鎖的零件直接崩飛,砸在牆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走廊的光線粗暴地劈開黑暗,照亮了角落裡那個縮成一團的身影。

靳拓站在門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剛剛衝破柵欄的野獸。他反手將門甩上,再次將兩人關進這個密閉的、只屬於他們的空間裡。

艾澄被嚇得渾身一顫,抬起淚痕滿面的臉,驚恐地看著他。

靳拓三步併作兩步走過去,不由分說,一把抓住艾澄的手臂,將他從地上狠狠拽了起來。他的力道很大,粗糙的手掌燙得嚇人。

「躲什麼躲?」靳拓的聲音像砂紙一樣粗糲,帶著怒火,卻又在看見艾澄滿臉淚水時,不自覺地放輕了一點。「就因為走錯一個位置,就把自己關在這種鬼地方當老鼠?艾澄,你他媽有點出息行不行!」

「我……我就是很爛……」艾澄被他吼得眼淚掉得更兇,委屈到了極點,開始口不擇言地逞強。「對,我就是走不好位,我就是演不好戲!我本來就是靠臉吃飯的廢物,你罵得對,他們笑得也對!你滿意了吧!」

他一邊哭一邊想甩開靳拓的手,卻怎麼也甩不開。

靳拓看著他這副自暴自棄的模樣,氣得額角的青筋都在跳。他猛地伸出另一隻手,用虎口強行托住艾澄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直視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因為憤怒而佈滿血絲,因為在片場奔波而帶著疲憊的紅,卻又在最深處,燃燒著兩簇專注而滾燙的火焰。那火焰裡沒有失望,沒有譏笑,只有一種近乎蠻橫的、不容置疑的堅定。

化妝間裡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只剩下兩人交纏的、急促的呼吸聲。靳拓身上那股濃烈的、帶著汗水與菸草的男性氣息,強勢地包裹住艾澄,將那些粉餅與髮膠的悶味全部驅散。艾澄能清晰地看見靳拓鼻尖上細小的汗珠,能數清他眼角因為常年盯著監視器而產生的細紋,能感受到那隻托著自己下巴的手,粗糙的指腹正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看著我。」靳拓的聲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咆哮,而是一種命令,一種帶著熱度的、低啞的耳語。「艾澄,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是誰?」

艾澄的嘴唇顫抖著,淚水模糊了視線,卻又被迫與那雙眼睛對視。在那雙眼睛裡,他看見了狼狽的自己,也看見了那個在雨夜倉庫裡,被逼著說出真心話的自己。

「回答我!」靳拓的手又收緊了一點,卻又在下一秒,像是怕弄疼他一樣,拇指無意識地在他臉頰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你是那個在監視器前,讓所有人都閉嘴的艾澄。你是那個敢對著我哭、敢對著我吼的艾澄。不是什麼靠臉吃飯的廢物,聽見沒有?」

那句話,像一道光,粗暴地劈開了艾澄心裡的黑暗。

不是因為溫柔,而是因為那份蠻不講理的肯定。那份「我說你是,你就是」的霸道與保護慾。

艾澄的哭聲漸漸止住了,只剩下抽噎。他看著靳拓,看著這個白天將他罵得體無完膚、夜晚卻又為他沖泡熱可可的男人,心跳聲大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化妝間狹小悶熱,兩人的體溫在急速攀升,汗水從靳拓的額角滑落,滴落在艾澄的手背上,滾燙。

「……靳拓……」他帶著濃重的鼻音,輕輕喚了一聲。

靳拓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那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比任何髒話都更能讓他失控。

他沒有放開手,反而將額頭重重地抵上了艾澄的額頭。兩人的鼻尖幾乎相碰,呼吸徹底交融在一起。滾燙的、帶著淡淡菸草味的氣息噴灑在艾澄的臉上,讓他剛剛止住的眼淚又有了潰堤的趨勢,但這一次,卻是因為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名為心悸的情緒。

「別再躲了。」靳拓閉上眼睛,聲音沙啞得像是在懇求。「有我在,沒有人能笑你。魏駿騏那種垃圾說的話,一個字都別信。聽見了嗎?」

艾澄閉上眼,任由那滾燙的額頭貼著自己,輕輕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黑暗的化妝間裡,只有兩顆失控的心跳聲在共鳴。而門外,走廊的監視器紅點正一閃一閃地亮著,不遠處,魏駿騏靠在牆邊,舉起手機,對著那扇被踹壞的門,悄無聲息地按下了錄影鍵,嘴角的笑容,冰冷而得意。

他輕聲對著電話那頭的卓妍熙說道:「妍熙姊,妳要的東西,我拿到了。這次,他們想不認都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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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道具間的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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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妝間的門被踹得半掩,門鎖歪斜地掛在門框上,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還維持著額頭相抵的姿勢,靳拓卻已經在第一時間聽見了走廊那頭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他猛地睜開眼,眼底那點剛剛被艾澄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逼出來的失控,瞬間被片場多年養成的警覺給壓了回去。

他沒有立刻鬆開艾澄。

艾澄的額頭還燙著,閉著眼,睫毛上還掛著沒乾的淚,呼吸一下一下全噴在靳拓的下顎上。那股剛哭過的、濕熱又帶著一點鹹味的氣息,讓靳拓的喉結又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靠。」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啞得不像話,卻不是在罵艾澄,「給我把眼睛睜開。」

艾澄睫毛顫了一下,緩緩睜開。近在咫尺的那張臉,平常在片場總是兇得像要吃人的臉,此刻眉頭擰得死緊,汗水從額角一路滑到鬢角,連帶著那股淡淡的菸草味和汗味一起逼近。明明是粗獷到近乎蠻橫的長相,眼神卻慌得像個做錯事的少年。

「看什麼看?」靳拓被他看得耳根發燙,惡狠狠地低斥,「老子臉上有字是不是?」

「沒有……」艾澄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卻乖乖地沒有再把頭低下去了。被靳拓用那種近乎蠻力的力道拽出黑暗之後,他好像真的有點相信了那句「有我在,沒有人能笑你」。那隻扣在他後頸的手掌粗糙滾燙,力道大得甚至有點疼,卻讓他混亂的心跳奇異地安定了一點。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邱凱文那標誌性的、吊兒郎當的嗓音。

「操,誰把化妝間的門給拆了?地震喔?靳拓!你他媽又在裡面對我的小帥哥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邱凱文人還沒到,聲音先撞了進來,緊接著就是一陣誇張的抽氣聲,「哇靠,這什麼偶像劇現場?額頭貼額頭?你們兩個要不要乾脆親下去給我看?」

靳拓瞬間像被燙到一樣往後退開半步,但扣在艾澄後頸的手卻沒完全放開,只是改成了虛扶著他的肩。艾澄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肩膀一縮,下意識就往靳拓身後躲了半寸,那個無意識的依賴性動作,讓靳拓剛剛才壓下去的那股燥意又往上竄了一截。

邱凱文靠在門框上,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艾澄紅得像兔子的眼睛上,又瞥了一眼走廊盡頭那個已經空無一人的轉角。他嘴上還是那副嘴賤的調調,眼神卻已經沉了下來。

「魏駿騏剛剛來過,」他用只有靳拓能聽懂的音量,飛快地說了一句,「我看他拿著手機,往行政那邊去了。」

靳拓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眼神陰得能滴出水來。他媽的。他就知道那個笑面虎沒安什麼好心。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捏了一下艾澄的肩,把人往外帶。

「走,先去把那場走位給我走完。」靳拓的聲音又恢復了白天那個拿著大聲公的暴君語氣,粗聲粗氣的,「哭完了沒?哭完了就把眼淚給老子收回去,等一下在鏡頭前面敢再給我同手同腳,老子就把你踹回台北去,聽到沒有?」

艾澄被他罵得一愣,卻又因為那語氣裡毫不掩飾的偏袒而鼻尖一酸。他用力點頭,抬手胡亂地用袖口把臉擦乾淨,跟著靳拓的腳步往外走。經過邱凱文身邊時,邱凱文伸手飛快地在他發頂上揉了一把,低聲說了句:「別怕,哥在。」

走廊的監視器紅點依舊一閃一閃,忠實地記錄著。但關於那扇被踹壞的門和門內發生的一切,影片已經透過另一支手機,悄無聲息地飛向了信義區那棟經紀公司大樓的頂層辦公室。

卓妍熙收到影片的時候,只回了魏駿騏三個字:知道了。

而片場裡,沒有人有空去管這些。

下午的走戲,艾澄像是換了個人。

先前被魏駿騏故意誤導的那個錯誤走位,在靳拓毫不留情地踹門、又用那種近乎羞辱的、強迫對視的方式重建信心後,竟奇蹟似地被修正了過來。靳拓沒有再讓他一個人琢磨,而是站在攝影機旁,每一個步伐、每一個轉身都用口令卡著他。

「腳,腳!你的腳是黏在地上嗎?往前!再往前半步!」

「眼神!看女主角!不是看地板!你他媽在跟鬼談戀愛嗎?」

髒話依舊不堪入耳,但艾澄卻聽得出那底下藏著的、不讓他再有機會自我懷疑的強硬保護。許蔓妮在旁邊看著,難得沒有嗆靳拓,只是趁著換燈光的空檔,拿著粉撲上前,輕輕替艾澄補了一下哭花的眼妝,低聲說:「這樣就對了。記住這個感覺,你不是花瓶。」

艾澄點頭,汗水順著他的下顎線往下滑,滴進了戲服的領口。那件為了文藝愛情片特製的薄襯衫,此刻因為汗濕而半透明地貼在背上,勾勒出少年人單薄卻已經開始有了線條的肩胛骨。

靳拓站在監視器後面,看著那個背影,煩躁地扯了一下自己的領口。他媽的,這小子知不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有多礙眼?

一直到晚上九點,劇組才收工。白天的悶熱在入夜後並沒有散去,台北近郊的影視園區被連日陰雨泡得潮濕,空氣裡全是泥土和器材發熱後的鐵鏽味。工作人員三三兩兩地往外走,邱凱文吆喝著要去吃宵夜,許蔓妮已經累得直接坐在器材箱上滑手機。

靳拓卻叫住了正要跟著助理離開的艾澄。

「艾澄,留一下。」

艾澄的腳步一頓,回過頭。片場的工作燈已經關掉大半,只剩下幾盞昏黃的鎢絲燈還亮著,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謝導剛從坎城傳訊息回來,」靳拓把手機螢幕轉向他,上面是謝定言那慢吞吞的語音轉文字,「他說你白天的戲,眼神對了,但肢體還是太僵。特別是那場擁抱戲,你抱得像在抱一個等身抱枕,女主角會以為你要勒死她。」

艾澄的臉瞬間紅了。擁抱戲是他的死穴。他從小就不習慣跟人有肢體接觸,當偶像時連粉絲的握手會都會僵硬,更別說要在鏡頭前演出那種深情又克制的擁抱。之前的幾次排練,他要嘛抱得太緊,要嘛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被靳拓罵了好幾次「你是殭屍嗎」。

「所以,」靳拓把手機收回口袋,下巴往園區最深處那間堆滿布景的道具間一揚,「加訓。十分鐘,教你怎麼抱人才不會像要謀殺。」

那語氣理所當然,好像深夜把一個流量男神叫進狹小的道具間單獨加訓是什麼再正常不過的專業指導。旁邊的邱凱文挑了挑眉,想說什麼,最後只是跟許蔓妮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識相地揮揮手。

「那我們先撤了,靳老師,好好『教』啊,別把人給教壞了。」邱凱文拖長了語調,拉著許蔓妮就往外走,還貼心地把道具間外的那盞最亮的工作燈給關了。

偌大的片場,很快就只剩下道具間裡還透著一點光。

道具間其實是個臨時搭出來的布景房間,為了拍一場老公寓的戲,裡面堆滿了仿舊的木頭家具、發黃的書堆和厚重的絨布窗簾。為了擬真,窗戶是封死的,冷氣主機在收工時就已經關掉,此刻悶得像個蒸籠。空氣裡瀰漫著木頭、灰塵和布料長時間悶著的味道,混雜著一點若有似無的樟腦味。

艾澄跟著靳拓走進去,立刻就感覺到一股熱浪撲面而來。他身上那件薄襯衫本來就還沒乾透,此刻被熱氣一蒸,更是黏在了身上。

靳拓隨手把門帶上,沒有鎖,但那一聲輕微的「喀」還是讓艾澄的心跳漏了一拍。狹窄的空間裡,兩個人的距離被迫拉近,靳拓身上那股白天被汗水和菸草浸透的味道,在悶熱的環境裡被無限放大,濃烈得讓人頭暈。

「站過來。」靳拓的聲音在安靜的道具間裡顯得格外低沉。他指了指房間中央那面做舊的布景牆,「背對我。」

艾澄乖乖地走到牆邊,背對著他。布景牆為了做舊,表面是粗糙的仿磚紋路,近看甚至能看到細小的顆粒。他能感覺到靳拓的腳步聲在身後靠近,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擁抱戲,最忌諱的就是用蠻力。」靳拓的聲音就在他身後不到半步的地方響起,低啞,卻帶著一種專業的、近乎冷酷的腔調,「你以為抱得越緊就越深情?錯。那叫窒息。鏡頭要的是克制,是明明想把對方揉進骨頭裡,卻還要留一點距離的拉扯。懂嗎?」

艾澄點點頭,後頸的汗毛因為那噴在耳後的熱氣而全豎了起來。

「不懂。」靳拓卻像是看穿了他的敷衍,冷哼一聲,「所以我示範一次。你給我好好感覺。」

話音剛落,一雙滾燙的手臂就從身後環了上來。

靳拓整個人貼了上來,卻又如他所說,沒有完全貼死。他的胸膛離艾澄的後背大概還留著一個拳頭的距離,但那股屬於成年男性的、結實的熱度卻已經透過兩層薄薄的布料,源源不絕地傳了過來。艾澄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具身體的輪廓,寬闊的肩、結實的胸肌、還有那因為常年扛器材而練出來的、線條分明的手臂。

那雙手臂虛虛地圈住他,一隻手輕輕扣在他的腰側,另一隻則鬆鬆地搭在他的小腹前,手掌並沒有用力收緊,指尖甚至還微微張開,營造出一種「不敢用力抱緊,怕一用力人就會碎掉」的脆弱感。

「感覺到了嗎?」靳拓的下顎輕輕抵在艾澄的肩窩上方,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在說話,「手不能掐腰,要虛扣。胸口不能貼死,要留空隙。這樣,鏡頭拍過去,你的背影才是好看的,肩線才是鬆的。肌肉線條繃得太死,看起來就像在比腕力,懂不懂?」

艾澄哪裡還聽得懂什麼肌肉線條。他整個人已經僵成了石頭,腦子裡嗡嗡作響。

靳拓的氣息全噴在他的耳廓和後頸上,帶著淡淡的、苦澀的無糖可可的餘韻。那是深夜熱可可的味道,是那個只屬於他們兩個的秘密儀式的味道。此刻在這樣悶熱、狹小、充滿灰塵味的道具間裡聞到,那種私密感被放大了數十倍。

汗水從艾澄的額角滑落,沿著下顎的線條一路往下滑,經過喉結,最後沒入了領口。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也已經全濕了,襯衫黏在皮膚上,每一次呼吸,布料摩擦著皮膚,都帶起一陣細微的、讓人頭皮發麻的戰慄。

而身後的靳拓,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本來只是想做個最專業的示範。這個擁抱的角度、力道、手臂的弧度,都是他跟著謝定言在無數個片場裡磨出來的、最上鏡的樣子。但當他真的把這個渾身散發著乾淨的、帶著一點甜膩的沐浴乳香味的少年圈進懷裡時,他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太瘦了。腰細得一隻手就能圈住。背薄得能摸到蝴蝶骨的形狀。明明是個在舞台上光芒萬丈的流量男神,此刻在他的臂彎裡,卻像個一碰就會碎掉的瓷器。

那股想要收緊手臂、把人徹底按進自己胸口的衝動,來得又兇又猛,幾乎要衝破他引以為傲的專業自制力。他只能靠著不斷說話來分散注意力,聲音卻越來越啞,越來越不穩。

「呼吸……你呼吸太急了。放慢一點。」靳拓的喉結滾動著,下顎不自覺地在艾澄的肩窩處蹭了一下,「別憋氣,擁抱的時候憋氣,肩膀會聳起來,很醜。跟著我……吸氣……吐氣……」

他刻意放慢了自己的呼吸,胸膛的起伏透過那一點點空隙,一下一下地傳遞給艾澄。艾澄像是被蠱惑了一樣,不自覺地跟著他的節奏,急促的喘息慢慢變得和身後的人同頻。兩人的呼吸在悶熱的空氣裡交纏,分不清是誰的比較燙。

「對……就是這樣……」靳拓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喑啞,「再放鬆一點,頭……頭靠過來一點,對,靠在我肩上……」

艾澄的頭不受控制地往後仰,輕輕靠在了靳拓的肩頭。柔軟的髮絲蹭過靳拓的下顎和脖頸,帶起一陣細微的癢。那一下,靳拓的手臂猛地收緊了一瞬,又立刻像是被燙到一樣鬆開。

他媽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靳拓在心裡狠狠地罵了自己一句。他是來當老師的,不是來當變態的。再這樣下去,他會忍不住把這個總是紅著眼眶看他的小混蛋直接按在這面布景牆上,狠狠地……

理智的弦繃到了極限,就在他想要鬆手、結束這個已經完全變調的示範時,道具間外的走廊上,突然傳來了許蔓妮的聲音。

她大概是忘了拿東西又折返回來,隔著門板在跟邱凱文講電話,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道具間裡卻清晰可聞。

「……對啊,靳拓還在裡面幫艾澄加訓擁抱戲啦……唉,那小子就是太緊繃,抱人都像殭屍……」

許蔓妮的聲音像是一盆冷水,讓靳拓稍微清醒了一點。他深吸一口氣,剛想開口說「今天就到這裡」,卻感覺到懷裡的人動了一下。

一直僵硬地被他圈著的艾澄,在聽見那句「抱人都像殭屍」後,睫毛狠狠地顫了一下。那句無心的評價,像針一樣刺中了他最自卑的地方。他不是不想抱好,他是根本不知道怎麼去抱一個人,怎麼去愛一個人,才不會讓人覺得討厭。

一股委屈混雜著不甘,突然衝上了他的腦門。再加上身後那個滾燙的懷抱、耳邊喑啞的指導、還有那股揮之不去的、苦澀的可可香氣,所有的情緒在悶熱的空氣裡發酵、膨脹,最後衝破了那個名為「偶像包袱」的殼。

他沒有再聽從靳拓那個「留一拳距離才叫克制」的專業指令。

在靳拓即將鬆手的前一秒,艾澄猛地轉過了身。

因為空間太過狹窄,這個轉身讓他的胸口直接撞上了靳拓的胸膛。靳拓悶哼一聲,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背直接抵上了另一面布景牆,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而艾澄卻像是怕他逃走一樣,雙手死死地抓住了他汗濕的T恤下襬,然後,將整張臉,狠狠地埋進了靳拓滾燙的、還在劇烈起伏的胸口裡。

那件黑色的、被汗水浸得半濕的T恤,薄得能透出底下肌肉的溫度和形狀。艾澄的臉頰貼上去,能清晰地聽見底下那顆心臟瘋狂擂鼓的聲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那不是演戲。那是真的心跳。

為他而亂的心跳。

認識到這一點的瞬間,艾澄的眼眶又熱了,但這一次,他沒有哭。他只是更用力地把臉埋進去,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股混雜著汗水、菸草和苦澀可可的、屬於靳拓的味道,然後,用帶著濃重鼻音的、悶悶的聲音,含糊地說了一句話。

「……我不想學什麼克制的抱法。」

「我想學……怎麼樣才能抱緊一點……再緊一點……讓你……哪裡都去不了的那種……」

靳拓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徹底當機。

懷裡的少年像隻受驚後反而主動尋求擁抱的小獸,柔軟的髮絲蹭著他的下巴,滾燙的臉頰貼著他的胸口,透過薄薄的布料,他甚至能感覺到對方睫毛顫動時掃過皮膚的癢。兩人的心跳透過兩層汗濕的布料,劇烈地撞擊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那個平常高冷完美的偶像,此刻卻用最笨拙、最熾熱的方式,將自己毫無保留地獻了上來。

靳拓僵在原地,雙手懸在半空中,不敢落下,也捨不得推開。他的喉結瘋狂地滾動,汗水順著他的額角、鼻尖,一滴一滴地砸在艾澄的發頂上。

他想罵人,想說「你他媽在說什麼渾話」,想說「這不是演戲該有的樣子」。但所有的髒話在那個滾燙的、帶著依戀的擁抱面前,都變成了最無力的呻吟。

道具間悶熱得像是要把人融化,布景牆外的走廊上,許蔓妮的腳步聲已經遠去,整個世界好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那兩顆失控撞擊的心跳。

許久,靳拓才用一種近乎投降的、沙啞到極點的聲音,低低地罵了一句。

「……操……艾澄,你知不知道你在玩火……」

他終於還是將那雙懸空的手,重重地、失控地按在了艾澄的後背上,將人死死地扣進了自己的懷裡。力道之大,再也沒有什麼「留一拳距離」的專業考量,只剩下最原始的、想要將懷裡的人揉進骨血裡的佔有慾。

而就在兩人緊緊相擁、再也看不見門口的時候,那扇被靳拓隨手帶上、並沒有鎖緊的道具間木門,被走廊上一陣穿堂風吹得,悄無聲息地往外開了一條縫。

門縫外,不知道什麼時候去而復返的魏駿騏,正舉著手機。鏡頭的對焦框,穩穩地套住了道具間內那兩個在昏黃燈光下緊緊相擁的身影,以及那兩件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合在一起的衣料。

他看著螢幕裡那香豔又失控的一幕,緩緩地勾起了嘴角,然後,按下了錄影鍵。

這一次,是高畫質的、帶著聲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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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苦澀的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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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具間那盞昏黃的鎢絲燈泡還在頭頂嗡嗡作響,空氣悶得像是一鍋快要滾沸的熱水,連呼吸都帶著潮濕的鐵鏽味與布景木板發散出來的鬆香味。

靳拓的手還死死扣在艾澄的後背上,掌心下的布料早就被汗水浸透,薄薄的一層棉質戲服緊緊貼著少年單薄卻起伏劇烈的背脊。那具身體因為緊張與某種更幽微的情緒而微微顫抖著,臉頰就埋在靳拓汗濕的胸口,鼻尖抵著他鎖骨下方那塊被太陽曬得發燙的皮膚,呼出來的氣息又熱又急,一下一下灼在靳拓的心口上。

「……操……艾澄,你知不知道你在玩火……」那句沙啞到幾乎聽不見的咒罵,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硬擠出來的。靳拓想推開他,理智在大聲尖叫,告訴他這裡是片場,是隨時會有人推門進來的道具間,他們的關係是副導與演員,是調教者與被調教者,不該有這種逾越的擁抱。可是他的手卻完全不聽使喚,指節收緊,將那截細瘦的腰往自己懷裡更深地按去,恨不得把人揉進骨血裡才甘心。

艾澄沒有動,也沒有抬頭。他只是更用力地環住了靳拓的腰,手指揪住他後腰那件早已被汗水浸得發皺的工作襯衫。聲音悶在對方的胸口裡,帶著一點鼻音與委屈,還有一點得逞之後的、小動物般的顫抖。

「我沒有玩火……」艾澄低聲說,每一個字都震在靳拓的胸膛上,「是靳拓哥先抱我的……是你先讓我靠過來的。」

這句話像是一根細細的針,準確無比地戳破了靳拓最後一點名為專業的偽裝。他白天在片場可以拿著大聲公把所有人罵到狗血淋頭,可以用最粗暴的髒話把艾澄的走位、台詞、眼神全部挑剔到一無是處。但在這個悶熱狹窄、只有一盞工作燈的道具間裡,面對這個主動回抱、用額頭抵著他心口的少年,他那一身荊棘般的武裝竟顯得如此可笑。

他純情得可怕的內在在瘋狂叫囂,想要溫柔地回應,想要低頭吻去少年額角滑落的汗珠,想要告訴他你做得很好。可是他習慣了用髒話與兇狠來掩飾心慌,越是心動,嘴就越笨。

而那扇被他隨手帶上、根本沒有鎖緊的木門,正被走廊穿堂而過的夜風吹得悄無聲息地往外晃開了一道縫。昏黃的燈光從縫隙裡洩出去,切割在幽暗的走廊地板上。

門縫外,去而復返的魏駿騏靠在對面的牆上,臉上掛著一種斯文卻令人不寒而慄的微笑。他的手機舉得很穩,鏡頭的對焦框死死套住了道具間裡那兩個緊緊相擁的身影。汗水讓他們的衣料緊緊貼合在身上,勾勒出靳拓結實的背肌線條與艾澄被完全圈在懷裡的纖細輪廓。收音孔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句低啞的「你在玩火」以及艾澄悶悶的回應,還有兩人交疊在一起、急促到不像話的喘息聲。

他按下了錄影鍵,紅點開始閃爍。這一次,是高畫質的、帶著聲音的。

「流量男神深夜與副導演道具間激情相擁啊……」魏駿騏無聲地用口型比劃著,眼底的嫉妒與得意幾乎要滿溢出來,「艾澄,這就是你所謂的努力人設嗎?」

道具間裡的兩個人對此渾然不覺。靳拓終於還是憑藉著最後一絲頑強的自制力,強行將艾澄從懷裡稍微推開了一點距離。他的額頭抵著艾澄的額頭,兩人的鼻尖幾乎相碰,呼吸交纏在一起,又熱又燙。他的手還扶在艾澄的腰側,指腹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那截因為用力而繃緊的布料,隨即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收回。

「出去。」靳拓的聲音啞得不像話,眼神卻不敢再看艾澄那雙因為情動而水光瀲灩的眼睛,「回宿舍,立刻。明天五點還有晨戲,你他媽給我好好睡覺。」

艾澄被推開時,眼底閃過一絲受傷,但很快又被一種更明亮、更大膽的東西所取代。他沒有再糾纏,只是深深看了靳拓一眼,那一眼裡有委屈,有依戀,還有一種終於確認了什麼之後的、近乎挑釁的熾熱。

「好。」他輕聲答應,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亂的戲服,轉身拉開那扇虛掩的門,走了出去。走廊上空無一人,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送來的、微弱的涼風。

靳拓一個人留在道具間裡,背靠著布景牆,仰頭重重地喘了一口氣。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汗,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艾澄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震得他耳膜發疼。那個擁抱的觸感、重量與溫度,像烙印一樣留在他的懷裡,怎麼也揮之不去。

那一夜之後,有什麼東西徹底變了調。

如果說以前的深夜熱可可儀式,是靳拓單方面的、近乎於餵養與安撫的秘密給予,那麼從那個失控的擁抱之後,主導權便悄悄地、危險地向艾澄那一端傾斜了。

影視園區的夜總是很深。白天器材轟鳴、人聲鼎沸的攝影棚一到凌晨便陷入一種近乎真空的寂靜,只有遠處守衛室的燈還亮著,以及風吹過鐵皮屋頂的細微聲響。靳拓有個習慣,每當收工後需要整理隔天的分鏡或是平復現場帶來的躁鬱,他就會一個人留在導演組那間堆滿劇本與場記板的小會議室裡,為自己沖一杯無糖熱可可。那是他從學生時代就保留下來的癖好,濃稠、苦澀、滾燙,不加一滴糖與奶精。

苦味能讓人保持清醒。他總是這麼告訴自己。甜會讓人鬆懈,讓人沉溺在虛假的溫柔裡,而他的人生不需要那種東西。在片場他必須是那個最清醒、最嚴厲、最不近人情的靳拓。

可是這幾天,當他端著馬克杯推開會議室的門時,總會看見那個本該早已回到藝人宿舍的人,正安安靜靜地坐在他慣常坐的那張椅子對面等他。

艾澄學會了等待。

他卸掉了白天那層精緻完美的偶像妝容,只穿著簡單的連帽外套與運動長褲,頭髮還帶著剛洗完澡的、蓬鬆的濕氣。桌上擺著靳拓那套用了好幾年的手沖壺與鋼杯,還有一小罐他私藏的、來自屏東的無糖可可粉。少年像是做什麼重大實驗一般,神情專注地盯著手沖壺裡的水溫計。

「你怎麼還沒回去?」靳拓的眉頭下意識地皺起,語氣還是那副兇巴巴的樣子,但腳步卻誠實地走了進去,並順手帶上了門。

「等你啊。」艾澄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有點笨拙卻無比坦蕩的笑容。片場的高冷面具在深夜被徹底卸下,露出來的是一個會因為得到一點點肯定就眼睛發亮、會因為被冷落就整個人黯淡下去的、黏人又笨拙的靈魂。「許蔓妮姊說,熱可可的水溫控制在八十五度左右最剛好,太燙會破壞可可的香氣,太冷又會結塊。我今天試了三次,終於沒有結塊了。」

靳拓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看著艾澄獻寶似地將剛沖好的一杯熱可可推到自己面前,深褐色的液體在白色的馬克杯裡輕輕晃動,蒸騰起的熱氣模糊了少年清澈的眼眸。空氣裡瀰漫開濃郁的、帶著一點焦香的苦味,那是屬於靳拓的味道,如今卻沾染上了艾澄指尖的溫度。

「多事。」他低聲罵了一句,卻還是在艾澄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雙手捧起了那杯熱可可。滾燙的溫度透過陶瓷杯壁傳到他的掌心,一路燙進心底。「演員不好好研究劇本,研究這些旁門左道做什麼。」

「才不是旁門左道。」艾澄小聲反駁,他也給自己倒了小半杯,學著靳拓的樣子雙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啜飲。苦澀的味道讓他秀氣的眉毛微微皺起,舌尖下意識地舔了一下嘴唇。「我想更了解靳拓哥一點嘛……為什麼你總是喝無糖的?這麼苦,一點都不好喝。」

會議室裡很安靜,只有中央空調低低的運轉聲,以及兩人輕輕的呼吸聲。窗外的台北近郊,連日的陰雨剛剛停歇,潮濕的熱氣透過紗窗滲進來,與室內冷氣的涼意交織成一種曖昧的溫差。

靳拓看著杯中深褐色的漩渦,沉默了片刻。他的側臉在頂燈下顯得線條分明,下顎繃緊,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因為甜會讓人鬆懈。」他啞聲回答,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像是一句不願被外人聽見的自白,「甜的東西會讓人產生錯覺,以為世界就是那個味道的。會讓人忘記……自己本來是什麼樣子。苦一點,才能記住。記住自己不能犯錯,不能心軟,不能……」

他沒有說下去。不能對你心軟。這句話在他的舌尖上打轉,最終還是被他和著苦澀的可可一起嚥了回去。

艾澄靜靜地聽著,眼神一瞬不瞬地落在靳拓的臉上。這個在白天用髒話與咆哮構築起高牆的男人,在深夜的熱氣裡,竟會露出這樣近乎脆弱的、坦誠的一面。那份極致的反差感讓艾澄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他忽然覺得,那些在網路上被粉絲追捧的完美人設、那些數據與流量堆砌起來的虛名,都遠遠不及眼前這個男人一句帶著苦味的真心話來得動人。

他放下自己的杯子,忽然伸出了手指。

纖細白皙的指尖,因為剛才捧著熱杯而泛著淡淡的粉色。他輕輕探進自己那杯還剩一半的熱可可裡,指腹沾起了一點濃稠的、深褐色的液體。然後,在靳拓錯愕的注視下,他傾身向前,用那沾著可可的指尖,極輕、極慢地觸上了靳拓的嘴唇。

溫熱、濕潤、帶著可可苦香的觸感。

靳拓整個人像是被電流擊中一般,猛地僵住了。他瞳孔驟縮,呼吸在瞬間停滯,雙手還維持著捧杯的姿勢,卻連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不敢動,甚至不敢呼吸,只能眼睜睜看著艾澄那張在熱氣中顯得格外柔軟的臉一點一點靠近,看著那雙總是盛滿了渴望被肯定光芒的眼睛裡,此刻只清晰地倒映著自己一個人的影子。

「那……如果我就是想讓靳拓哥嚐一點甜呢?」艾澄的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又像是羽毛搔在心尖上。他沾著可可的指尖在靳拓乾燥的下唇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深褐色的、曖昧的濕痕。「一直吃苦的話,舌頭會麻掉的……會忘記甜是什麼味道的。」

說完,他沒有給靳拓任何反應的時間,便收回了自己的手指,轉而低下頭,伸出舌尖,輕輕地、珍而重之地,將靳拓唇上那一點殘留的可可,舔了去。

柔軟濕熱的舌尖,一觸即離。

轟的一聲,靳拓腦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斷裂了。

那個觸感太過清晰,太過香豔,太過犯規。苦澀的可可在味蕾上化開,卻因為沾染了另一個人的體溫與氣息,而衍生出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甜。那是艾澄的味道,乾淨的、帶著一點少年人特有的奶香與汗味,混合著可可最原始的苦,形成了一種足以讓任何自制力都潰不成軍的、致命的引誘。

靳拓手中的馬克杯重重地頓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杯中的液體劇烈晃動,險些濺出來。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近乎凶狠的慾望與掙扎。他死死盯著艾澄剛剛舔過自己嘴唇、此刻正因為自己的大膽舉動而臉頰緋紅、眼神卻倔強地不肯移開的少年。

他的手猛地伸出,一把扣住了艾澄纖細的手腕。力道很大,帶著一種失控的顫抖,指腹下的脈搏跳得飛快,分不清是誰的。

「艾澄……」他的聲音啞得徹底,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警告,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知不知道我……」

他想說你知不知道我忍了多久,想說你知不知道我私底下寫的那些小說裡,主角全都是你的影子,想說你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把你關在這裡,哪裡也不讓你去。

可是所有的話,都在少年那雙水光瀲灩、寫滿了「我就是故意的」的眼睛裡,化為了最原始的衝動。

他再也無法思考什麼調教與被調教,什麼流量與實力,什麼職業倫理。那個在文字裡純情到會為一個眼神就臉紅心跳一整夜的、名為靳拓的靈魂,此刻只想遵循最本能的慾望,將眼前這個膽大包天、主動獻上甜味的少年,狠狠地按進懷裡,用最不純情的方式,好好嚐一嚐他口中那一點,來之不易的甜。

會議室的門,被靳拓反手用力地鎖上了。喀嚓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而就在同一時刻,被靳拓隨手丟在桌角、螢幕朝下的手機,忽然無聲地亮了起來。一封來自邱凱文的訊息跳了出來,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焦急。

「拓哥!你快看經紀人群組!魏駿騏那個王八蛋把一段影片丟給卓妍熙了!標題是……是你在道具間抱著艾澄的畫面!他媽的他偷拍!」

熱可可的蒸氣還在兩人之間縈繞,而門外的風暴,已經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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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導師的點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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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一聲鎖扣彈上的輕響,在鋪滿隔音棉的會議室裡,沉得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石子。

艾澄的背脊抵著冰涼的白板,指尖還殘留著無糖熱可可那種微苦的黏稠感。他的舌尖剛剛才舔過靳拓的唇角,一點點深褐色的痕跡還留在對方削薄的唇線上,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也模糊了理智的邊界。

靳拓的影子完全籠罩住了他。會議室頂燈為了省電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光從他寬闊的肩頭切下來,把他那張總是繃得像刀鋒一樣的臉,映得一半明一半暗。汗水從他的顳角滑下來,沿著下顎線一路滾進被汗水浸得半透明的黑色T恤領口。那是屬於片場暴君的味道,菸草、汗水、還有滾燙可可的苦香,混在一起,蠻橫地鑽進艾澄的鼻腔。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靳拓的聲音啞得不像話,手掌撐在艾澄耳側的白板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他靠得太近了,近到艾澄能看見他瞳孔裡自己那張因為緊張與興奮而微微發紅的臉,能數清他粗硬睫毛上沾著的細小水氣。那雙眼睛裡翻滾的東西太複雜,憤怒、渴望、恐慌,還有一種近乎要將人拆吃入腹的狠勁。

艾澄沒有退。他甚至踮起了腳尖,讓自己的鼻尖幾乎要碰上靳拓的鼻尖。少年精緻的鎖骨在寬鬆的衛衣領口裡起伏,胸口劇烈地喘息著,卻倔強地揚起下巴,眼眶裡水光瀲灩,聲音又輕又顫,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甜膩。

「我知道啊。」他說,氣息 all 噴在靳拓的唇上,「我就是想讓你嚐一點甜的。靳拓,你教了我這麼久,就不能教教我……怎麼讓你不那麼苦嗎?」

那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靳拓最後一層名為職業倫理的薄膜。他的呼吸猛地一窒,扣在白板上的手掌收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板面,發出細微的嘎吱聲。他想低頭,想用最不溫柔的方式堵住那張總是說出讓他心臟失控的話的嘴,想把這個膽大包天的流量偶像按在這張堆滿分鏡表的會議桌上,讓他好好明白,什麼叫做界線。

就在他的唇即將要壓下去的前一秒——

嗡。

被他隨手丟在會議桌角落的手機,螢幕朝下,卻在此刻無聲地亮了起來。冷白色的光從縫隙裡洩出來,在昏暗的室內一閃一閃,像一盆當頭澆下的冰水。

靳拓的動作硬生生僵在半空。

艾澄也被那道光吸引,下意識地偏過頭。靳拓咒罵了一聲,猛地直起身,一把抓起手機翻了過來。

螢幕上,是邱凱文一連串轟炸般的訊息,語氣焦躁到連髒話都忘了打星號。

「拓哥!幹!你他媽快接電話!」

「魏駿騏那個王八蛋瘋了!他把道具間那段影片直接丟到經紀人群組了!標題還寫什麼『副導演的特別指導』,幹你娘的偷拍!」

「卓妍熙已經看到了,已讀!她剛剛在群組裡只回了一個『收到。』,我操,這比罵人還恐怖!你跟艾澄現在在哪?千萬別被拍到在一起!」

血液在一瞬間從靳拓的臉上退得一乾二淨。

道具間。擁抱。手機。偷拍。

每一個詞都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他的太陽穴上。他握著手機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咯咯作響。那個悶熱狹窄、充滿灰塵與樟腦味的道具間,那個他以為只有兩個人體溫與心跳的私密空間,原來從頭到尾都有一隻冰冷的鏡頭在門縫外窺視。

他猛地轉頭看向艾澄。少年還維持著被他圈在白板前的姿勢,嘴唇微張,眼裡的迷濛還未散去,卻在對上靳拓驟然變得森冷的眼神時,瑟縮了一下。

「怎麼了?」艾澄的聲音恢復了那點小心翼翼的怯,「是……出事了嗎?」

靳拓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少年那張因為被慾望浸染而顯得格外鮮活、格外脆弱的臉,一股巨大的後怕與暴怒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怕的不是卓妍熙,不是魏駿騏,不是資本的遊戲規則。他怕的是,如果那段影片流出去,艾澄這個好不容易才用演技重新站起來的笨拙少年,會再一次被打回「靠身體上位」的泥潭裡,被那些最惡意的標籤徹底淹沒。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沒能管住自己的手,沒能守住那條線。

「沒事。」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下一秒,他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後退了一大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那點曖昧到致命的距離。冷氣的涼意瞬間灌了進來,取代了他身上那股滾燙的熱度。

艾澄踉蹌了一下,手扶住白板才站穩,眼底閃過一絲錯愕與受傷。「靳拓?」

「時間不早了,回去休息。」靳拓背過身去,不敢再看他,手忙腳亂地將桌上那杯已經半涼的熱可可倒進水槽,動作粗暴得像是在掩飾什麼,「明天……明天開始,你的肢體訓練由邱凱文接手。」

「為什麼?」艾澄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那點剛剛才建立起來的、甜膩的勇氣碎了一地,露出底下最原始的不安與自卑,「是我……是我剛剛做錯了什麼嗎?你生氣了?」

「沒有。」靳拓的背影僵硬得像一塊石頭,「這是專業安排。你需要的不是我,是更系統的基礎訓練。」

他沒有給艾澄再追問的機會,抓起自己的外套與手機,頭也不回地拉開那扇剛剛才被他親手鎖上的門,大步走了出去。走廊的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熄滅,只留下會議室裡的艾澄一個人,對著水槽裡那圈深褐色的、苦澀的殘漬,慢慢地攥緊了拳頭。

指尖那點殘留的可可,已經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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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台北近郊的影視園區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午後雷陣雨洗得發亮。

謝定言是搭著清晨第一班高鐵從桃園機場直接趕來的。他剛從坎城的創投市場回來,身上還帶著長途飛行的疲憊,亞麻襯衫皺巴巴的,頭髮也沒怎麼打理,整個人看起來溫吞又佛系,與園區裡行色匆匆、滿身器材味的工作人員格格不入。

但沒有人敢小看這個看似好說話的導演。

「阿拓,來。」他在攝影棚角落的監視器前對靳拓招了招手,語氣一如既往的輕緩,「陪我看點東西。」

監視器的螢幕裡,正循環播放著艾澄這半個月來的所有特訓錄影。從第一天連走位都會同手同腳的雨中戲,到後來在道具間裡那個克制卻飽含情緒的擁抱,再到昨天深夜,艾澄一個人對著鏡子反覆練習哭戲,眼淚如何從強忍到潰堤,每一個顫抖的細節都被高畫質鏡頭忠實地記錄下來。

謝定言看得很安靜,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直到最後一段影片播完,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頭看向站在他身後、臉色有些緊繃的靳拓,眼裡是毫不掩飾的驚艷。

「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啊。」他笑了笑,拍了拍靳拓結實的小臂,「我離開的時候,他還是個只會用臉演戲的花瓶。現在……他的眼睛裡有東西了。阿拓,你把一塊頑石,磨出玉的光了。」

這是極高的讚譽。若是往常,靳拓一定會嘴硬地罵一句「還差得遠」,但眼角的得意是藏不住的。可今天,他只是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牽強。

謝定言將他這點不自然盡收眼底,也不點破,只是讓身旁的助理與場務先行離開。等到監視器棚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雨點敲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時,他才遞給靳拓一瓶冰過的礦泉水,語氣依舊溫吞,卻多了一分導師才有的通透。

「阿拓,你跟了我幾年了?」

「七年。」靳拓接過水,卻沒喝,只是用力地擰著瓶蓋。

「七年了,你還是跟剛進組的時候一樣,」謝定言看著他,眼神溫和卻像能看穿人心,「一遇到自己真正在乎的東西,就會用最兇的樣子把它推開。怕別人看出來你其實很在乎,怕一溫柔,就被當成軟弱。」

靳拓擰瓶蓋的手頓住了。

「調教跟動情,有時候就隔著一層紙。」謝定言的聲音很輕,卻像雨點一樣,一下下敲在靳拓的心上,「紙捅破了,霧就散了。你得想清楚,你現在每天盯著監視器,熬夜給他寫人物小傳,恨不得把自己會的全都塞給他……你到底是想塑造一個能扛起這部片的好演員,還是……只是想擁抱一個你喜歡的戀人?」

「這兩者不衝突。」靳拓的反駁來得又急又快,像是被踩到痛處的野獸,下顎繃得死緊。

「對一個導演來說,或許不衝突。但對一個男人來說,衝突大了。」謝定言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演員需要的是自由,不是依賴。你把他教得太好了,好到他現在的每一個眼神、每一次呼吸,都在下意識地尋找你的肯定。這不是表演,這是馴養。馴養出來的鳥,是飛不高,也飛不遠的。」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將一張影印的通告單塞進靳拓手裡,轉身走進了雨幕。

通告單上,未來一週的訓練計畫,負責人那一欄,靳拓的名字被劃掉,改成了邱凱文。

當天下午,片場的排練室裡,氣氛就變了。

靳拓真的沒有再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穿著花襯衫、一臉痞笑的邱凱文。他嘴上依舊不饒人,「喲,我們的大明星今天氣色不錯嘛,看來昨晚沒少做夢」,手上的動作卻極其專業,一遍遍地糾正著艾澄的站姿與台詞重音。

可艾澄的心思,根本不在訓練上。

他的視線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排練室那扇半開的玻璃門。門外,是導演組的臨時辦公區,靳拓正背對著這邊,和許蔓妮討論著場景的陳設。男人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黑色工作褲,腰間掛著對講機與捲尺,肌肉線條在緊繃的布料下若隱若現。他甚至沒有往這邊看一眼,彷彿排練室裡的那個人,只是眾多演員中最普通的一個。

那種被刻意疏遠、被打回原形的感覺,比直接被罵一頓還要難受。

第一天的訓練,艾澄還能強迫自己專注,雖然眼神總有些飄忽。第二天,他開始頻繁地忘詞。第三天,連最基本的走位都會出錯。

「卡!艾澄,你今天怎麼回事?」邱凱文也察覺到了不對勁,皺著眉喊停,「這個轉身我們早上就順過三次了,你的腳是黏在地上了嗎?魂飛去哪了?」

艾澄低著頭,額前的碎髮遮住了眼睛,聲音悶悶的,「對不起,凱文哥,我……我有點累。」

「累?」邱凱文挑眉,正想再損兩句,眼角的餘光卻瞥見玻璃門外的那個身影,終於因為這聲不大不小的騷動,而微微側過了頭。靳拓的眉頭&皺了起來,手裡的筆無意識地在分鏡表上劃出了一道重重的痕跡。

艾澄也看到了。

少年原本黯淡的眼底,忽然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狡黠的光。

委屈、笨拙、渴望被肯定的小偶像,在這一刻,忽然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如何利用自己的「笨拙」。

第四天的肢體課,邱凱文安排的是一個極其簡單的雙人對手戲走位,要求艾澄在聽到指令後,自然地後退半步,再抬頭與對手對視。這是靳拓之前最喜歡用來訓練他眼神定力的基礎動作。

「來,action!」

艾澄向前一步,卻在該後退時,故意絆了一下自己的腳尖,整個人踉蹌著向前撲去。邱凱文本能地伸手去扶,卻見少年已經穩住了身形,只是抬起頭時,眼神渙散,呼吸紊亂,完全不在狀態。

「又錯了。」邱凱文嘆氣。

「對不起……」艾澄咬著下唇,眼眶迅速地紅了起來,聲音裡帶上了濃濃的鼻音,「我真的……做不好。」

他一邊道歉,一邊用那雙水汪汪的、寫滿了「求你罵罵我」的眼睛,哀怨地、直勾勾地望向玻璃門外。

門外的靳拓,手中的筆已經被他「啪」地一聲折斷了。

第五次NG的時候,排練室的門終於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從外面推開,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滿室的空氣瞬間凝固。

靳拓站在門口,胸口劇烈起伏,額角的青筋因為壓抑的怒火而突突直跳。他手裡還拿著那支斷掉的筆,眼神像刀子一樣刮在艾澄身上,聲音是片場所有人都熟悉的、暴君式的咆哮,沙啞、粗礪,卻讓艾澄的指尖都因為久違的顫慄而發麻。

「艾澄!你他媽的在幹什麼?!」他大步衝進來,一把揮開想要打圓場的邱凱文,直接站到艾澄面前,兩人的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灼熱的呼吸,「這麼簡單的東西你給我NG五次?你腦子是被外面的雨給泡爛了嗎?啊?」

熟悉的菸草味與汗味,熟悉的、不留情面的髒話,熟悉的、滾燙的體溫與壓迫感。

艾澄被他吼得肩膀一縮,卻在垂下頭的瞬間,嘴角極快地、得逞地彎了一下。隨即,他又抬起頭,用那種最無辜、最委屈、最依戀的眼神望著他,聲音又輕又軟,像羽毛一樣搔在靳拓緊繃的神經上。

「對不起,靳拓哥……我就是……學不會嘛。」他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怯生生地揪住了靳拓工作褲的褲腳,指尖若有似無地蹭過對方小腿緊實的肌肉,「你……你親自教教我好不好?就像以前那樣,手把手地教……」

少年的指尖是涼的,卻像一簇小小的火苗,順著褲管一路燒了上來。

靳拓的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所有想要繼續咆哮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他看著少年那雙寫滿了「我就是故意的,但我就是要你管我」的眼睛,看著他因為故意做錯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那隻大膽地揪著自己褲腳不放的手。

他知道自己又中計了。中了一個笨拙卻熾熱的、小偶像用盡全身力氣設下的、最甜蜜的陷阱。

而他,竟然該死的一點也不想掙脫。

邱凱文在一旁看著這兩個人之間那點旁人根本插不進去的、黏稠而灼熱的氣場,無奈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默默地退到了門外,順手還把排練室的門給帶上了。

門外,謝定言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走廊的陰影裡,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安靜地看著門縫裡那兩個終於又靠在一起的身影,輕輕地嘆了口氣,喃喃自語。

「唉,年輕人啊……」

而排練室內,靳拓終於還是沒忍住,一把扣住了艾澄纖細的手腕,將他整個人用力地拉向自己,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又兇又啞的氣音,在他耳邊狠狠地說道:

「站好。腰給我挺直了。再敢給我故意做錯一次試試看?老子今天……就在這裡把你教到會為止。」

熱氣噴在敏感的耳廓上,艾澄的耳根瞬間紅透,身體卻誠實地、更加柔軟地貼了上去。

他知道,他贏了。

可是,被關上的門外,邱凱文的手機卻在此刻瘋狂地震動起來。來電顯示上,跳動著「卓妍熙」三個讓所有人都頭皮發麻的字。而另一條來自嚴沛珊的未讀訊息,正安靜地躺在靳拓被遺忘在辦公桌上的手機裡——

「阿拓,你放在我這裡的那疊《熱可可》手稿,好像被一個很漂亮的男孩子看到了。他剛剛來咖啡館找你,眼睛紅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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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洩漏的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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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練室的門被邱凱文從外頭輕輕帶上的瞬間,世界就只剩下兩個人急促而紊亂的呼吸聲。

「站好。腰給我挺直了。再敢給我故意做錯一次試試看?老子今天……就在這裡把你教到會為止。」

靳拓的聲音又兇又啞,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帶著常年抽菸與在片場咆哮留下的那點沙礫感。他的大手死死扣著艾澄纖細的手腕,指腹下的脈搏跳得又快又慌,完全出賣了那副凶神惡煞的假面。熱氣就噴在艾澄敏感的耳廓上,帶著淡淡的菸草味與汗水的鹹味,燙得艾澄的耳根一路紅到了脖頸。

艾澄沒有掙扎,甚至沒有試圖把手腕抽回來。相反的,他像是終於等到了期待已久的懲罰,身體更加柔軟地、近乎依賴地朝著靳拓高大灼熱的身軀貼了上去。排練室為了隔音沒有開窗,八月台北的悶熱被完整地封存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冷氣口吐出的涼風遠遠不夠,兩個人身上都覆著一層薄薄的汗。靳拓身上那件洗到發白的黑色T恤,被汗水浸得半透明,緊緊貼在起伏的肌肉線條上,散發出屬於成年男人獨有的、濃烈的體溫與氣味。

「靳老師……」艾澄抬起頭,眼尾因為方才刻意的委屈與此刻真實的悸動而泛著潮紅。那雙在鏡頭前總是高冷疏離的眼睛,此刻濕漉漉的,像是被雨淋透的小動物。「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想讓你親自教我嘛。」

他的聲音又輕又黏,帶著一點點鼻音,像是撒嬌,又像是控訴。方才邱凱文在的時候,他演得那樣拙劣,腳步同手同腳,台詞的斷句更是錯得離譜,為的就是逼這個已經刻意冷落他整整三天的男人重新把目光放回自己身上。謝定言那句「調教與動情只有一線之隔」像是一盆冰水,讓靳拓這三天都刻意地繞著他走,所有貼身的指導全數交給了邱凱文。那種被刻意疏離的感覺,比被他在片場罵到狗血淋頭還要難受。

靳拓被他這一眼看得心頭猛地一顫,扣著他手腕的力道下意識地鬆了半分,卻又在下一秒因為慌亂而更用力地收緊。該死。他在心裡狠狠地罵了自己一句。謝定言警告他的話還在耳邊,他明明告訴自己要保持距離,要分清楚自己是想塑造一個好演員,還是想擁抱一個戀人。可艾澄只要這樣軟軟地叫他一聲老師,只要用那種飢渴又委屈的眼神看他,他築起的所有防線就瞬間潰不成軍。

「少給老子來這套!」他故作凶狠地低吼,試圖用音量掩飾自己的心虛,另一隻手卻不受控制地扶上了艾澄的腰。那裡的布料因為汗水而變得柔軟,掌心下的腰線細瘦卻帶著韌性,燙得驚人。「腰是腰,胯是胯!你給我分清楚!演戲是靠這裡在說話,不是靠你那張漂亮的臉蛋在發呆!」

他的手掌貼著艾澄的後腰,隔著薄薄的襯衫用力地往上一托,強迫他挺直脊椎。這個動作讓兩人的胸膛幾乎完全貼合,艾澄甚至能清晰地聽見靳拓胸腔裡那顆心臟失控擂鼓般的聲響,咚、咚、咚,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自己的心口上。汗水從靳拓的下顎滑落,滴在艾澄鎖骨的凹陷處,溫熱而黏膩。

「是、是這樣嗎?」艾澄的呼吸也亂了,他仰著臉,唇瓣微張,呼出的氣息全數灑在靳拓的下巴上。那股若有似無的、屬於年輕男孩的乾淨氣味,混雜著他慣用的那款淡淡的柑橘香水,鑽進靳拓的鼻腔,幾乎要將他最後一絲理智也給燒斷。

靳拓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別開眼,不敢再看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對。就這樣。撐住。」他的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就在這黏稠得化不開的灼熱氣氛即將再次失控的瞬間,門外猛然傳來邱凱文刻意壓低卻難掩焦躁的敲門聲。

「阿拓!阿拓你他媽先開門!出事了!」

靳拓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鬆開了艾澄,退後了半步。艾澄踉蹌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被推開的失落,卻很快被門外的動靜吸引。靳拓煩躁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走過去一把拉開門。

門外的走廊陰暗而悶熱,只有緊急出口的綠色燈牌幽幽亮著。邱凱文臉色難看地舉著手機,螢幕上「卓妍熙」三個字還在瘋狂跳動。而謝定言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走廊更深的陰影裡,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鏡片後的眼神平靜卻深沉,輕輕地嘆了口氣。

「接吧。」謝定言淡淡地說,「躲不掉的。」

邱凱文按下接聽,還沒來得及開口,電話那頭便傳來卓妍熙冷得像冰一樣的聲音,即便沒有開擴音,那股穿透力也讓門內的艾澄聽得一清二楚。

「邱凱文,讓靳拓聽電話。還有,告訴他那個小朋友,最好安分一點。魏駿騏給我的東西,我已經看過了。很精彩。」

艾澄的臉色瞬間煞白。魏駿騏、影片。這幾個字眼像是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方才所有的粉紅泡泡。道具間的那個擁抱,竟然真的被錄下來了。

靳拓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沒有去接那通電話,只是對著邱凱文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先應付著。然後他轉頭看向艾澄,聲音恢復了片場上那種不容置喙的沉穩,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保護意味。「你先回去休息。今天到此為止。」

「可是……」艾澄想說什麼,卻被靳拓的眼神制止了。那眼神在說:聽話。

艾澄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抓起自己的外套,低著頭快步離開了排練室。經過謝定言身邊時,老導演只是溫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艾澄沒有回宿舍。他搭上計程車,報出了一個地址——是靳拓每晚收工後都會去的那家深夜咖啡館。這個地址是他無意間從許蔓妮的閒聊中記下的。他心裡亂成一團,恐懼、委屈、還有方才被靳拓推開時那點細微的不甘,交織成一股衝動。他想見他,想確認那個擁抱不是錯覺,想知道在卓妍熙與魏駿騏的威脅下,靳拓會不會再次推開他。

更深處,還有一個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念頭。他想知道,那個在片場用最髒的話罵他、用最狠的方式磨他,卻又在深夜沖一杯最苦的熱可可給他的男人,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他。那份溫柔,究竟從何而來。

深夜十一點,位於師大巷弄裡的「夜燈」咖啡館。木質的招牌在潮濕的空氣裡散發著淡淡的霉味與咖啡香。艾澄推開門,風鈴輕響,卻沒有看見靳拓的身影。吧檯後只有嚴沛珊一個人,她正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溫柔地整理著桌上的一大疊手稿。鵝黃色的燈光落在她身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柔軟而寧靜。

「艾澄?」嚴沛珊有些驚訝地抬起頭,隨即露出溫和的笑,「來找阿拓嗎?他剛剛去後面幫我搬豆子了,馬上就出來。你先坐一下。」

艾澄點點頭,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被那疊手稿吸引住了。最上面一張的封面上,用黑色原子筆寫著三個字——《熱可可》。字跡有些潦草,筆畫卻極重,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用力過猛的笨拙感。這個字跡……艾澄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這字跡,他太熟悉了。每天他的劇本上,都會被靳拓用紅筆寫滿密密麻麻的批註,那些「重來」、「眼神不對」、「腰給我用力」之類的怒吼,字跡就和眼前的一模一樣。

「這是……」他忍不住輕聲問道,指尖有些顫抖。

「啊,這個啊。」嚴沛珊笑了笑,語氣裡帶著一點點驕傲與心疼,「是阿拓寫的小說啦。他寫了好多年了,一直不敢給別人看,說是很丟臉。只有放在我這裡,偶爾讓我幫他看看錯字。他筆名取得很可愛,叫『無糖先生』,你說好笑不好笑?」

無糖先生。無糖熱可可。艾澄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血液全數往頭頂衝去。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嚴沛珊來不及阻止前,輕輕翻開了第一頁。

手稿的紙張有些泛黃,顯然寫了很久。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直白、最笨拙、卻也最滾燙的文字。

「他第一次走進我的片場,像一隻迷路的小鹿,眼睛很亮,卻充滿了恐懼。我罵他,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靠近他。我對他很兇,因為我怕我的溫柔會嚇到他,會被他當成是同情。」

「我想教會他怎麼去愛人,卻發現自己才是最不會愛人的那個傻瓜。我只會沖一杯很苦很苦的熱可可,然後笨拙地遞給他,希望他能從那點苦味裡,嚐出一點點我不敢說出口的甜。」

「如果可以,我想把他藏起來,藏在只有我看得見的地方。讓他只對我一個人笑,只對我一個人哭,只黏著我一個人。」

一字一句,像是一把把小小的、卻無比精準的鑰匙,瞬間打開了艾澄心中所有關於自卑與渴望的鎖。手稿裡那個笨拙卻用盡全力去愛的男主角,那個渴望被肯定、渴望被擁抱、卻又總是用高冷來偽裝自己的小偶像,與他自己如出一轍。那個用粗魯來掩飾純情、用髒話來包裹情話的男人,不就是靳拓嗎?

原來,那個將自己罵到體無完膚的男人,內心竟寫著如此純情、如此露骨、如此滾燙的情話。原來,他每一次的怒吼,每一次的貼身糾正,每一杯苦澀的熱可可,背後都藏著這樣一份不敢宣之於口的、小心翼翼的喜歡。

艾澄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從胸口蹦出。他死死地抓著那幾張薄薄的紙,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發熱。一股巨大的、混雜著震驚、狂喜、委屈與酸澀的情緒,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他終於明白了,他一直以來渴求的那份肯定,那份獨一無二的偏愛,從來都不是他的錯覺。

就在這時,後場的門簾被掀開,靳拓抱著一袋咖啡豆走了出來,嘴裡還嘟囔著:「沛珊,豆子放哪……」

他的聲音在看見吧檯前那個捧著自己手稿、眼睛紅紅的漂亮男孩時,戛然而止。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靳拓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隨即又以更快的速度漲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耳根。他像是被當場抓獲的竊賊,手裡的咖啡豆「砰」地一聲砸在了地上,渾身僵硬,手足無措。

「你……你怎麼在這裡!你……誰准你亂動別人東西的!」他幾乎是手忙腳亂地衝了過來,想把那疊手稿奪回來,聲音因為極度的羞恥與慌亂而變得結結巴巴,完全沒了平日裡在片場的半點威風。「還給我!不准看!聽到沒有!艾澄!」

他越是慌亂,就越顯得純情而可愛。那個在片場能把一群大男人罵到抬不起頭的修羅暴君,此刻卻像個被拆穿了秘密的國中生,連耳垂都在發燙。

艾澄卻沒有還給他。他將那幾張紙緊緊地抱在胸前,像是抱住了什麼失而復得的珍寶,抬起那雙蓄滿淚水卻亮得驚人的眼睛,直直地望向靳拓。

「靳拓。」他第一次沒有叫他靳老師,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與顫抖,卻無比清晰。「這個……寫的是我,對不對?」

靳拓的動作僵住了,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嚴沛珊在一旁看著這兩個人,一個羞憤欲死,一個淚眼婆娑,無奈又寵溺地搖了搖頭,悄悄地退進了後場,將空間完全留給了他們。咖啡館裡只剩下老舊冷氣運轉的嗡鳴,以及兩人交錯的、灼熱的呼吸。

靳拓伸出去想搶回手稿的手,就這樣懸在半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著艾澄那雙寫滿了「原來你喜歡我」的眼睛,只覺得自己多年來用粗獷與髒話精心構築的堡壘,在這一刻,被這個男孩用最溫柔也最殘忍的方式,徹底地、永遠地攻陷了。

而艾澄抱著手稿,指尖輕輕拂過那些用力到劃破紙背的字跡,輕聲地、帶著一點點報復性的、小小的得意與更深的依戀,呢喃道:「騙子……你明明……你明明就……」

他的話還沒說完,咖啡館那扇復古的木門,再一次被推開了。風鈴發出急促的聲響,邱凱文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支不斷震動的手機,臉上是前所未有的驚慌。

「阿拓!艾澄!別他媽在這裡談情說愛了!」邱凱文的聲音劃破了滿室的曖昧,「卓妍熙她……她帶著魏駿騏,已經到影視園區樓下了!她說要親自來『驗收』你調教的成果!還有……」他看了一眼艾澄懷裡的手稿,瞳孔驟縮,「幹!你那本小說怎麼會在這裡!梁以璇剛剛傳訊息說,她好像在魏駿騏的手機相簿裡,看到了同樣的封面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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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試鏡的逆轉

本章登場

咖啡館裡那陣急促的風鈴聲,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熄了剛剛還在兩人之間滾燙流動的曖昧。

靳拓懸在半空中的手猛地收了回來,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看著艾澄懷裡那疊被抱得死緊的手稿,封面上《熱可可》三個手寫字,溫柔得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狼狽。從指尖到後頸,一股燥熱的羞恥感竄了上來,讓他那張總是被片場的風吹日曬弄得黝黑粗獷的臉,竟罕見地透出一層薄紅。

「幹!」他低聲咒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邱凱文的煞風景,還是在罵自己藏了這麼多年的秘密,竟用這麼難堪的方式被攤在陽光下。

艾澄卻像是抱住了什麼失而復得的珍寶,手指死死扣著那些紙頁的邊緣,指腹甚至能感覺到紙張被筆尖反覆劃過的凹痕。那雙總是在鏡頭前被經紀人要求保持高冷完美的眼睛,此刻氾著一層水光,委屈、得意、震驚與一種近乎虔誠的熱切全部攪在一起。「騙子……」他又小聲地重複了一次,聲音帶著一點點鼻音,卻比任何時候的台詞都還要真切,「你明明……你明明就這麼會寫喜歡一個人,為什麼在片場……為什麼要那樣兇我?」

嚴沛珊早已拉著還想看戲的邱凱文後退到了吧檯後方,她輕輕按住邱凱文還在震動的手機,對著靳拓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卻也難掩憂慮。

邱凱文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溫柔的情調,他幾步衝到兩人面前,一把將手機螢幕懟到靳拓眼前,壓低的聲音又急又燥。「你他媽先別管什麼純情小說了!卓妍熙那個女人瘋了,魏駿騏那個王八蛋不知道給她灌了什麼迷魂湯,她現在就帶著他跟兩個平台的人在影視園區大門口,說要搞什麼『期中驗收』。梁以璇剛剛在化妝間堵到我,說她親眼看到魏駿騏在剪輯室裡,把這幾天側拍的訓練影片全部拷貝走了,她在他手機相簿裡一晃眼,看到的不只是側拍,還有……還有你這本手稿的照片!」

這句話像是一記悶棍,狠狠敲在靳拓的太陽穴上。

手稿外流?魏駿騏那種信奉流量至上、把藝術當成屁的吸血鬼,如果拿到這種東西,會怎麼利用?他幾乎能想像那個男人會用多麼輕佻惡毒的語氣,把他這些年來在深夜裡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最見不得人的真心,當成笑話一樣攤在資本的會議桌上。

「操。」靳拓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眼神瞬間從羞憤轉為凌厲的殺氣。他一把抓起桌上那疊手稿,動作卻在觸及艾澄的手時放輕了,他沒有粗暴地搶奪,只是用指節輕輕敲了一下艾澄的手背,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抱好,跟我走。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艾澄被他眼中驟然燃起的戰鬥慾望燙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頭,將手稿更緊地抱在胸前。那紙張的溫度透過單薄的襯衫傳來,竟讓他混亂的心跳奇異地安定了幾分。

四個人幾乎是衝出咖啡館的。台北近郊夏末的午後,空氣依舊潮濕黏膩得讓人喘不過氣,柏油路面被太陽曬得發燙,遠處影視園區那幾座巨大的攝影棚在熱氣中扭曲著。計程車上一路無話,只有冷氣出風口呼呼的聲響和邱凱文不斷用來確認訊息的手機震動聲。靳拓坐在副駕駛座,從後視鏡裡看著後座的艾澄。男孩正低著頭,額前的髮絲被汗水微微沾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他抱著手稿的樣子,像抱著一個燙手的秘密,又像抱著一塊浮木。

「等一下進去,不管卓妍熙說什麼,做什麼,」靳拓忽然開口,聲音透過後視鏡傳來,粗糲卻沉穩,「你就只管演戲。其他的,交給我。」

艾澄抬起頭,對上後視鏡裡那雙深邃的眼。靳拓的眼神很兇,卻讓他感到一種被徹底護在身後的踏實感。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輕聲說:「好。」

影視園區一號棚裡,氣氛已經緊繃到了極點。

所謂的「期中驗收」,其實就是魏駿騏聯合卓妍熙向謝定言導師施壓,要求提前進行的內部試鏡。原本一個月的期限才過了一半,但他們顯然已經等不及要看笑話,或者說,等不及要給這個不聽話的劇組一個下馬威。棚內所有的技術組都到齊了,燈光師、收音師、攝影師全都停下了手邊的工作,圍站在場邊。梁以璇抱著筆記本,眉頭緊鎖地站在角落,對著靳拓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也無能為力。

棚中央,一台巨大的灑水車和造雨機已經架好,地面上鋪著的柏油路面被水沖刷得發亮、反光。許蔓妮一身俐落的工裝褲,手裡拿著一件熨得平整的白襯衫,看到靳拓他們進來,快步迎了上去,低聲說:「卓妍熙在導演監看區,魏駿騏跟兩隻平台的禿鷹坐在一起。謝導去抽菸了,他說他相信你們,但按規矩,試鏡還是要走。」她的目光掃過艾澄懷裡的手稿,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問,只是將白襯衫塞進艾澄手裡,重重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去換上。別怕,姊在。」

那件白襯衫,是艾澄第一天進組時,NG了十七次的那場雨中戲的戲服。最簡單的款式,棉質,領口微微敞開。當時他穿著這件衣服,被靳拓用大聲公罵到狗血淋頭,每一次重來,雨水都會將昂貴的布料淋得透濕,緊緊貼在身上,狼狽不堪。

艾澄抱著衣服和手稿,指尖有些發抖。靳拓看出了他的不安,伸手,自然而然地接過了他懷裡那疊手稿,塞進自己隨身的帆布包裡,動作粗魯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鄭重感,彷彿在說:你的東西,我來保管。然後,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在他耳邊說:「記得嗎?熱可可要慢慢喝,不能急。演戲也一樣,呼吸,別忘了呼吸。」

他的氣息拂過艾澄敏感的耳廓,帶著淡淡的菸草味和那股熟悉的、苦澀的熱可可的餘韻。艾澄的耳朵瞬間紅透,卻奇蹟般地不抖了。他抱著白襯衫,快步走進了臨時的更衣帳篷。

幾分鐘後,帳篷的簾子被掀開。

艾澄走了出來。全場有那麼一瞬間的安靜。

他只是換了一件白襯衫,頭髮也沒有做任何造型,甚至連妝都沒化。但就是這樣素淨到近乎赤裸的樣子,卻讓所有人都移不開眼。白襯衫的下襬被他隨意地紮進黑色長褲裡,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腰線。或許是因為緊張,他的鎖骨在領口處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皮膚在棚內慘白的頂光下,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

卓妍熙坐在監看區,雙手抱胸,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眼神挑剔而冰冷。魏駿騏則翹著二郎腿,臉上掛著看好戲的、油膩的笑容,還故意舉起手機,光明正大地對準了場中央。

「各部門準備。」靳拓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來,恢復了那個在片場說一不二的鐵血副導的模樣,沙啞、冷硬,不帶一絲私情,「造雨,Action!」

嘩——

冰涼的人造雨瞬間傾盆而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雨幕中的艾澄身上。

一個月前的他,在同樣的雨中,眼神是空洞的,台詞是背誦的,肢體是僵硬的,像一個被操控的、漂亮的人偶。每一次NG,靳拓的怒吼都會讓他的肩膀瑟縮得更厲害。

但此刻,雨水砸在他身上,順著他的髮梢、鼻尖、下顎的線條滑落,浸濕了那件白襯衫,讓布料變得半透明,緊緊貼合在他起伏的胸膛和脊背上。他沒有立刻說台詞。

他只是站在雨裡,抬起頭,看向那個虛無的、想像中的戀人離去的方向。

他的眼神不再是流量偶像那種訓練過的、完美卻無神的凝視。那裡面有光,卻也盛滿了水氣。他先是極輕地眨了一下眼,像是要將眼中的雨水眨掉,又像是要將某種即將奪眶而出的情緒壓回去。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極力壓抑的、想要呼喊卻又害怕打擾對方的矛盾。

他往前走了一步,雨水在他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白襯衫的袖口濕透了,貼在他的手臂上,他無意識地用手指輕輕攥緊了衣角,那個細微的小動作,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既脆弱又倔強。

「……別走。」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雨聲蓋過,卻透過現場收音的麥克風,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那不是背誦,那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濕氣的氣音。

他又停頓了。這一次的停頓,長得讓人心焦。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眼中的水光終於凝聚成淚,卻沒有立刻落下,而是在眼眶裡打轉,與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的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細微地顫抖起來,那顫抖從肩頭蔓延到指尖,讓他攥著衣角的手指節都泛了白。

「求你……」第二句台詞,帶著一點點破碎的哭腔,卻又被他死死咬住,不讓它徹底崩潰。那是一種成年人的、自尊心作祟的挽留,卑微到了塵埃裡,卻又驕傲地不肯大聲哭出來。

監看區裡,原本一臉不耐的卓妍熙,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住了。梁以璇更是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眼中閃過驚訝的光芒。技術組的幾個大哥,原本只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此刻也都直起了身子,表情變得專注。

雨還在下,艾澄就那樣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沖刷。最後,他緩緩地、緩緩地垂下了頭,額前的濕髮遮住了他的眼睛。只有那不斷顫抖的肩膀和那件緊緊貼在背上、勾勒出他單薄脊骨的白襯衫,在無聲地訴說著被丟下的、巨大的悲傷與空洞。那個背影,比任何聲嘶力竭的哭喊都更讓人心碎。

「Cut!」

靳拓的聲音有些啞。他喊卡的時機,精準得像是用尺量過,正好卡在情緒最濃、最讓人不忍的那個點上。

造雨機停了。棚內只剩下水滴從鋼架上滴落的、滴答滴答的聲音。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不知是誰先開始的,掌聲,像被點燃的引線一樣,猛地爆了開來。先是邱凱文那混蛋,他直接從器材箱上跳起來,一邊用力鼓掌一邊怪叫:「幹!幹得漂亮啊!艾澄!」接著是許蔓妮,她眼眶通紅,一邊鼓掌一邊對著靳拓的方向,用口型罵了一句「死小子有你的」。燈光師、攝影師們也都由衷地鼓起掌來,看向艾澄的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看一個空有流量的花瓶,而是看一個真正的、演員。

艾澄站在原地,渾身濕透,水珠不斷從他身上滴落。他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看向監看區,卻下意識地先去尋找靳拓的身影。

靳拓就站在雨棚的邊緣,半邊身子也被雨水打濕了。他沒有鼓掌,只是看著他,那雙總是燃著怒火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一種極為複雜的、近乎驕傲與心疼交織的光。他對著艾澄,極輕地、幾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

僅僅是這一個點頭,就讓艾澄鼻尖一酸,差點當場落下淚來。這一個月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汗水、所有的耳鬢廝磨與深夜熱可可,都在這個肯定的眼神裡得到了回報。

邱凱文已經激動地衝過去,一把勾住靳拓的脖子,用力地與他擊掌,那清脆的掌聲在空曠的攝影棚裡格外響亮。「你他媽的!老子就知道你能行!你這個調教狂魔!」

然而,這片溫熱的、充滿成就感的掌聲,並沒有持續太久。

「啪、啪、啪。」三聲不輕不重的、甚至有些刻意的掌聲,從監看區傳來。

是魏駿騏。他站了起來,臉上依舊掛著那種讓人作嘔的笑容,一邊鼓掌,一邊用一種誇張的、讚美的語氣說道:「精彩,真是太精彩了。艾澄老師的演技,真是突飛猛進啊。看來靳拓副導的『貼身指導』,果然卓有成效。」他刻意加重了「貼身」兩個字,眼神曖昧地在渾身濕透的艾澄和一身狼狽的靳拓之間來回掃視,「只是不知道,這種指導方式,如果讓粉絲們看到了,會怎麼想呢?會不會覺得……我們劇組的福利,也太好了點?」

他一邊說,一邊晃了晃手中的手機。螢幕是亮著的,上面正停留在一個影片剪輯的介面上。即使隔著一段距離,靳拓也能看到那被惡意剪輯過的畫面——全是這些日子以來,他為了糾正艾澄的肢體而不得不進行的身體接觸:手掌貼在對方腰背上調整姿勢、從背後環住對方的肩膀糾正站位、還有深夜裡兩人共用一杯熱可可時過近的距離。每一幀都被刻意放慢、放大,配上了極具誤導性的角度,看起來,的確像是某種「跪式指導」與「耍大牌」的實錘。

卓妍熙的臉色在看到掌聲後就沉了下來,此刻聽到魏駿騏的話,更是冷得能結出冰來。她站起身,踩著高跟鞋,一步步走到場邊,目光冰冷地掃過艾澄,最後落在靳拓身上。

「靳拓,這就是你給我的成果?」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剛剛還熱烈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我讓你調教演員,沒讓你調教到床上去。十分鐘後,來會議室解釋。還有,艾澄,你的經紀人剛剛打電話給我,讓你立刻回公司一趟。」

她說完,轉身就走,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魏駿騏得意地笑了笑,收起手機,跟在她身後,經過靳拓身邊時,還用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低聲說:「別得意太早,副導。這圈子,從來不是靠演技說話的。」

幾乎就在他們走出攝影棚的同時,邱凱文口袋裡的手機、梁以璇手裡的平板、許蔓妮別在腰間的對講機,幾乎同時瘋狂地、刺耳地響了起來。

邱凱文掏出手機,只看了一眼,臉色就瞬間煞白,脫口罵道:「我操他媽!」

只見社群平台的熱搜榜上,一條帶著火紅色「爆」字的詞條,正以火箭般的速度向上竄升,後面跟著的標題,正是魏駿騏手機裡的那一行字——

#流量男神片場耍大牌由副導跪式指導#

而詞條下方,那支被惡意剪輯、只截取了最曖昧片段的側拍影片,播放量已經突破了百萬,並且還在以每秒上千的速度瘋狂增長。評論區裡,黑粉的狂歡與唯粉的崩潰、路人的嘲諷與營銷號的推波助瀾,已經徹底混戰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雨棚下,艾澄還穿著那件濕透的、緊貼著身體的白襯衫,髮梢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看著那條熱搜,又看向不遠處那個為了保護他的手稿、此刻卻因為他而被推上風口浪尖的男人,剛剛因為被肯定而亮起的眼眸,一點一點地、重新被巨大的恐慌與自責所淹沒。

而靳拓,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支影片,拳頭在身側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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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 網路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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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不是戲裡那種經過燈光設計、雨絲被打成銀線的浪漫假雨,是台北近郊影視園區午後最令人煩躁的那種雨。沒有風,卻悶得讓人喘不過氣,雨點砸在鐵皮棚頂上,發出密集又沉鈍的「噠、噠、噠」聲,像無數隻手指在敲打神經。空氣裡混雜著潮濕的泥土味、發熱的攝影燈散發出的焦味,還有艾澄身上那件濕透的白襯衫蒸騰起來的水氣。

邱凱文的那句「我操他媽!」像是一根引信,瞬間炸開了原本因為試鏡成功而凝滯在棚內的短暫歡愉。

所有人的手機都在響。

不是正常的訊息提示音,是那種被洗版、被標註、被瘋狂轉傳時的連環震動。梁以璇手裡的平板螢幕亮得刺眼,許蔓妮別在腰間的對講機裡傳來場務在另一頭驚慌失措的叫聲:「許姐!妳們快看Threads!出事了!」

熱搜榜第一名,後面跟著一個血紅色的「爆」字。

#流量男神片場耍大牌由副導跪式指導#

標題取得惡毒又精準,每一個字都是為了煽動。點進去,就是那支影片。

畫面很暗,顯然是側面偷拍,角度刁鑽得刻意。影片只有短短二十七秒,卻被剪得極具暗示性。沒有前因後果,沒有謝定言喊卡之前的完整脈絡。只剩下靳拓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扣著艾澄的腰,另一隻手按在他的小腿上,頭微微仰起,嘴唇幾乎貼著艾澄的大腿外側,像是在說什麼。而艾澄則是低著頭,濕透的襯衫緊貼著胸口,臉頰潮紅,眼神迷離,嘴唇微張,發出一聲被消音處理卻更顯曖昧的輕喘。背景音被抽掉了,只剩下後期配上的一段曖昧的、過度清晰的呼吸聲。

評論區已經徹底失控。

「笑死,這就是所謂的調教嗎?跪著調教?貴圈真亂。」

「艾澄不是一直賣高冷禁慾人設嗎?原來私底下玩這麼大?」

「心疼我們家澄澄,一定是被潛規則了!那個副導看起來就很兇!」

「樓上的唯粉別洗了,你家哥哥那個享受的表情像是被強迫嗎?明明就是主動貼上去的吧,流量小生為了資源什麼都做得出來啦。」

「專業個屁,這種演技還需要跪式指導?乾脆直接上床指導算了啦!」

一條又一條,尖銳、惡意、充滿想像力的文字,像潮水一樣湧來。Threads、Instagram限時動態、Dcard影視版、PTT八卦版,同步被這支影片屠版。短短十分鐘,播放量就從一百萬衝到三百萬,轉傳數以等比級數膨脹。艾澄出道五年來用每一張精修圖、每一個完美笑容堆砌起來的「完美偶像」形象,在這二十七秒的惡意剪輯面前,被碾得粉碎。

「魏駿騏。」許蔓妮的聲音第一個炸開,她猛地轉頭,看向還站在棚邊、一臉無辜地把玩著手機的魏駿騏,眼神像要吃人,「是你幹的對不對?你這個王八蛋!」

魏駿騏慢條斯理地收起手機,臉上甚至還掛著那種資本家的、一切盡在掌握的微笑。他攤開手,對著靳拓輕輕撞了一下肩膀,低聲說的那句話,此刻在所有人耳裡都顯得格外刺耳。

「別得意太早,副導。這圈子,從來不是靠演技說話的。」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渾身濕透、臉色慘白的艾澄,笑得更開了,「流量,才是唯一的話語權。你教得再好,能教得過演算法嗎?」

「你他媽再說一次試試看!」邱凱文已經衝了上去,一把揪住魏駿騏的衣領。他平時嘴再賤,也沒見過他氣成這樣,額頭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老子在片場混了十年,沒見過你這麼下三濫的!偷拍、惡剪、買熱搜,你他媽還算是個人嗎?」

「凱文!」嚴沛珊急忙上前拉住他,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別在這裡動手,會被拍到!」

現場一片混亂。工作人員們面面相覷,不敢大聲說話,卻又忍不住用眼角餘光去偷瞄風暴中心的兩個人。

靳拓從頭到尾沒有說話。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邱凱文手機螢幕上那支不斷自動重播的影片,盯著那個被惡意定格、放大的、自己仰視艾澄的畫面。他的拳頭在身側攥得死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留下一道道泛白的月牙痕,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他的腦子裡嗡嗡作響,血液全往頭頂衝。一股暴戾的、想要把魏駿騏的頭直接按進泥地裡的衝動,和另一股更深、更沉的恐慌感,正在他胸腔裡廝殺。

那股恐慌,不是為了自己。

他是片場副導,是拿著大聲公罵人的糙漢,是出了事可以被推出去擋槍的底層。但艾澄不一樣。艾澄是站在金字塔尖上、靠粉絲的愛而活的人。那些惡評,每一個字都會化成刀子,割在他身上。

他下意識地轉頭去看艾澄。

雨棚下,艾澄還穿著那件濕透的白襯衫。布料已經完全透明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單薄卻結實的肩線與腰腹,髮梢的水珠一滴一滴,順著他蒼白的下顎線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手裡還緊緊攥著剛剛試鏡時謝定言給他的、寫著「很好,繼續保持」的紙條,紙張已經被他的手汗浸得發皺。

他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定定地看著那條熱搜,看著那些不斷跳出來的、辱罵他的字眼。剛剛因為被肯定而亮起的眼眸,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一點一點地、重新被巨大的恐慌與自責所淹沒。他長長的睫毛顫抖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那是他每一次想要把「對不起」咽回去時的表情。

「艾澄。」靳拓的聲音啞得厲害,他往前踏了一步,想要說什麼。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毫不留情地敲碎了雨棚下的僵持。

卓妍熙來了。

她沒有撐傘,一身俐落的黑色套裝在雨幕中像一把出鞘的刀。她的臉色比外面的天色還要陰沉,身後跟著兩個助理和一位西裝筆挺的法務。她的目光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徑直走到艾澄面前,劈頭就是一句冰冷的質問。

「艾澄,你看你幹的好事。」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現在是數據時代,你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平台的形象,代表著品牌方的信任。你知不知道這支影片發出去,有多少合作方在問我們需不需要啟動違約條款?」卓妍熙將自己的手機螢幕直接懟到艾澄眼前,上面是經紀公司高層在群組裡的連環質問,「『跪式指導』?你讓那些把你當成老公在追的粉絲怎麼想?讓那些等著看你笑話的黑粉怎麼狂歡?你把我們這半年來為你營造的高端形象,全毀了!」

艾澄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卓姐……不是那樣的……那只是在對戲……」他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帶著濕氣的顫抖。

「對戲需要跪著?需要貼得那麼近?」卓妍熙冷笑一聲,打斷他,「艾澄,你太讓我失望了。我把你從十七歲帶到現在,把你從一個什麼都不會的選秀素人捧成頂流,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為了所謂的『演技』,去跟一個副導演搞這種不清不楚的東西?」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靳拓最敏感的神經。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佈滿血絲的眼睛此刻燒得通紅。

「卓小姐,話說清楚一點。」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濃濃的菸草與壓抑的怒火味,「什麼叫不清不楚?那是正常的肢體訓練,是謝導認可的訓練方式。影片是被惡意剪輯的,妳看不出來嗎?」

「我只看結果。」卓妍熙轉過頭,冷冷地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像在看一件工具,「靳副導,我不管你們訓練的過程有多『專業』,現在結果就是,你們的『專業』已經影響到我的藝人、我的公司、以及平台的股價。從現在開始,我要求艾澄立刻停止一切與你的單獨訓練,公開發表聲明,澄清這只是正常的排練角度問題,並且,未來一個月內,不准再有任何私下接觸。」

「妳說什麼?」靳拓的拳頭發出咯咯的聲響。

「這是公司的決定,也是平台的意見。」卓妍熙寸步不讓,「如果你還想讓這部戲順利拍下去,就照做。否則,我現在就可以讓法務發函,以『副導演行為不當影響藝人形象』為由,要求劇組更換副導演。你覺得,資方會保你,還是一個能帶來三千萬點擊的流量男神?」

赤裸裸的威脅。片場的階級在此刻展露無遺。在資本面前,靳拓那點專業權威,脆弱得不堪一擊。

一直沉默的謝定言終於走了過來。他剛從監視器後面站起身,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輕輕拍了拍靳拓繃緊的肩膀,又看了一眼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的艾澄。

「妍熙,先讓孩子們把濕衣服換下來吧。」謝定言的聲音還是那副溫吞佛系的調子,卻奇異地讓劍拔弩張的氣氛緩和了一絲,「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追究對錯沒有意義。先處理輿論,剩下的,我們回會議室慢慢談。」

卓妍熙深深看了謝定言一眼,最終還是給了這位導師一個面子。她冷哼一聲,轉身對艾澄丟下一句:「給你半小時,換好衣服,跟我回公司。你的手機先交給助理保管,社群帳號暫時由公司接管。」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雨裡。

魏駿騏對著靳拓露出一個勝利者的微笑,也跟著離開了。

雨棚下,只剩下劇組的人。

沒有人說話。只有雨點敲打鐵皮的聲音,和手機還在不斷震動的嗡嗡聲。

艾澄終於動了。他沒有去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更衣室的方向。每走一步,濕透的褲腳就發出黏膩的水聲。他的背影單薄又僵硬,像一個被抽掉了所有線的木偶。

靳拓想叫住他,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那天晚上,整個影視園區都沒有安寧。

社群平台的炎上還在持續發酵。營銷號開始深扒兩人過往的所有互動,將靳拓在片場罵人的片段和艾澄在訪問中羞澀提及「副導演很兇但很厲害」的片段剪在一起,配上聳動的標題。黑粉與唯粉的罵戰從評論區蔓延到私訊,有粉絲脫粉回踩,有品牌方悄悄撤掉了艾澄的宣傳圖。卓妍熙的團隊效率極高,傍晚時分,一封措辭官方、毫無溫度的澄清聲明就已經透過工作室帳號發出:「關於今日網路流傳之側拍影片,係劇組正常肢體訓練課程,因拍攝角度造成誤會。艾澄先生與靳拓副導演僅為正常工作關係,請大家勿過度解讀,專注作品。」

聲明下方,是一片更洶湧的嘲諷。「此地無銀三百兩」、「正常工作關係需要跪著?」、「公司越澄清越像真的」。

深夜十一點,片場早已收工。大型攝影棚的燈一盞盞熄滅,只剩下門口一盞昏黃的工作燈還亮著。台北的夏夜,悶熱得讓人窒息,蟬鳴聲在遠處的樹林裡聒噪地叫著。

靳拓沒有回他那間位於老舊公寓頂樓的小房間。他坐在空無一人的攝影棚角落,地上散落著白天拍攝用的道具雨傘和還沒收拾的軌道。他面前放著一個保溫壺,裡面是他習慣在深夜為自己沖的、無糖的熱可可。濃稠、苦澀、滾燙,是他用來壓抑所有情緒的味道。他一口也沒喝,只是怔怔地看著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蜿蜒、消散。

他知道艾澄被卓妍熙帶回了公司大樓,今晚大概不會回來了。

可他還是坐在這裡。像一個固執的、等待著什麼的守夜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攝影棚那扇厚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細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靳拓猛地抬起頭。

門縫裡,先探進來的是半顆濕漉漉的腦袋。艾澄站在門外,沒有換回他那些精緻的私服,只是套了一件過大的、劇組發的黑色連帽外套,帽子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他顯然是避開了所有人,一個人從公司偷跑出來的,連計程車都沒敢坐,外套的下襬還沾著夜間的露水。

他沒有開燈,就這樣站在門口,與黑暗中的靳拓隔空對望。

下一秒,那個在鏡頭前永遠完美無瑕、在熱搜上被萬人唾罵也沒有掉過一滴淚的流量男神,像是終於繃斷了最後一根弦。

他的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起初是壓抑的、無聲的抽氣,緊接著,便化成了徹底崩潰的、嚎啕的痛哭。

不是偶像式的、漂亮的啜泣。是將臉深深埋進手掌裡的、像受傷小獸一樣的、撕心裂肺的哭聲。所有的委屈、恐慌、自責、以及被全網路惡意包圍的孤獨感,在這個只有工作燈、只有熱可可苦香的、被視為最安全的私密溫室裡,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他第一次,沒有躲回那個完美的笑容裡。

靳拓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幾乎是衝了過去。粗糙的大手沒有任何猶豫,一把將那個哭到渾身發抖的身體,狠狠地、緊緊地擁入了自己滿是菸草與汗水味的懷中。

艾澄的臉撞上他堅硬的胸膛,溫熱的眼淚瞬間浸濕了他的T恤。靳拓能感覺到懷裡的人哭得有多用力,瘦削的背脊在他手掌下劇烈地起伏著,滾燙的眼淚與冰冷的外套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沒事了……沒事了……」靳拓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他笨拙地、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掌撫摸著艾澄的後腦與背脊,動作生澀卻帶著一種近乎凶狠的佔有慾與保護慾,像是要將他整個人都揉進自己的骨血裡,隔絕掉外面所有的風雨與惡意,「我在這裡……操他媽的,老子在這裡……別怕……」

他一手緊緊箍著懷裡的人,另一手摸索著,將地上那杯早已涼掉一半、卻依舊殘留著餘溫的無糖熱可可,遞到了艾澄顫抖的唇邊。

苦澀的熱氣,模糊了兩人同樣泛紅的眼眶。

而攝影棚外,那扇沒有關緊的鐵門縫隙中,一道微弱的、屬於手機鏡頭的反光,正一閃而逝。

今晚的崩潰與擁抱,似乎並沒有逃過有心人的眼睛。第二波更致命的風暴,或許已經在快門聲中,悄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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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 偶像的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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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點詭異的白光只閃了不到半秒,卻像一根冰針,準確地扎進了靳拓的後頸。

他箍著艾澄的手臂瞬間收得更緊,粗糙的掌心甚至能感覺到懷裡這具身體因為啜泣而細微顫抖的每一寸肌肉。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出聲驚動已經哭到意識模糊的艾澄,只是用自己寬厚的背影徹底擋住了鐵門的縫隙,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將地上那杯還殘留著溫度的無糖熱可可一口飲盡,苦澀的液體滾過喉嚨,像是在壓下胸口翻湧的戾氣。

「操。」他在心裡低咒一聲,聲音卻依舊維持著那種笨拙的、近乎凶狠的溫柔,貼著艾澄汗濕的髮頂呢喃,「沒事了,哭吧,老子在這。」

攝影棚外的雨不知何時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地敲在鐵皮屋頂上,混雜著遠處影視園區收工時器材碰撞的聲響。靳拓半拖半抱地將艾澄從冰冷的地板上拉起來,用自己的外套將他整個人裹住,幾乎是提著他從攝影棚最角落的消防通道離開。那條通道平時堆滿了廢棄的保麗龍與反光板,沒有監視器,是他這種在片場打雜長大的孩子才知道的捷徑。

夜風夾著台北近郊特有的、悶熱而潮濕的氣味灌進來,艾澄被他裹在懷裡,像一隻受驚後終於找到巢穴的小動物,臉頰緊緊貼著他胸口的位置,鼻尖全是菸草、汗水與淡淡的、屬於靳拓的肥皂味。那種粗糲的、充滿雄性氣息的味道,在此刻竟比任何名貴的香水都更讓人安心。

「去哪……」艾澄的聲音悶在他的胸口,沙啞得不成調子,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外滲。

「去老子家。」靳拓的回答簡短而蠻橫,不容置喙,「這裡不安全了。」

他叫的不是計程車,而是一輛停在園區後門、由邱凱文事先安排好的廂型車。邱凱文沒有多問,只是在後照鏡裡看了他們一眼,丟下一句「陽台那台冷氣又他媽壞了,你自己看著辦」,便一腳油門將他們送到了位於板橋與中和交界處的一棟老舊公寓。那裡是靳拓住了快十年的地方,沒有電梯,沒有管理員,樓梯間堆滿了住戶的鞋櫃與腳踏車,牆壁因為長年的潮濕而泛著淡淡的霉味。

這與艾澄平時出入的信義區高級經紀公司、動輒一晚數萬元的飯店套房,完全是兩個世界。

然而當靳拓用鑰匙打開那扇生鏽的鐵門,擰開客廳那盞昏黃的、甚至有些接觸不良而閃爍的燈泡時,艾澄卻沒有露出任何嫌棄的神情。他的目光落在客廳角落那張被劇本與分鏡稿堆滿的書桌、那台貼滿膠帶的筆記型電腦,以及牆角那個被洗到發白、卻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導演椅套上。一種難以言喻的、被生活踏實地碾壓過後的真實感,撲面而來。

「隨便坐。」靳拓有些不自在地踢開地上散落的書,將那件被艾澄眼淚浸濕的外套隨手丟在沙發上。他高大的身軀在這間不過十幾坪大的小公寓裡顯得有些侷促,肌肉線條分明的背影在燈光下繃得死緊,「老子去沖澡,妳……你先在陽台吹吹風,冷靜一下。」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地衝進了浴室。水聲嘩啦作響,靳拓將水溫開到最冷,任由冰涼的水柱沖刷著自己滾燙的頭皮。媽的,他在心裡罵自己,剛才在攝影棚裡,那個擁抱太過界了。那已經不是導演對演員的安慰,那是男人對男人的佔有,是他壓抑了二十幾年的、小說家才敢寫出來的那種齷齪又純情的渴望。他怕自己的失控,會讓艾澄好不容易卸下的心防,又重新築起高牆。

浴室的門外,艾澄沒有聽話地去陽台,他只是安靜地站在客廳中央,赤著腳踩在微涼的磁磚地板上。他的眼淚已經停了,但眼眶依舊紅得厲害,那張平時被造型師用粉底與打光塑造成完美無瑕的臉,此刻因為哭過而顯得有些狼狽,髮絲凌亂地貼在額前,嘴唇因為先前用力啜泣而微微發腫。這樣的他,反而比任何精修過的海報都更真實、更動人。

他走到書桌前,指尖輕輕劃過那疊手稿的影印本。那是邱凱文偷偷幫他留下的《熱可可》的一部分,紙張邊緣已經被他翻得起了毛邊。

浴室的水聲停了。靳拓圍著一條毛巾走出來,頭髮還在滴水,水珠順著他結實的胸肌與腹肌一路滑落,沒入毛巾的邊緣。他看到艾澄站在自己的書桌前,整個人頓時僵在原地,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那種鐵血暴君的氣場瞬間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被撞破秘密的、純情到不知所措的大男孩。

「誰准你亂碰老子東西的!」他惱羞成怒地吼了一句,卻因為聲音裡的顫抖而顯得毫無威懾力。

艾澄回過頭,沒有被他的吼聲嚇到。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白天拿著大聲公能把全場罵到鴉雀無聲、此刻卻連眼神都不敢與他對視的男人。台北夏夜的悶熱從沒有加裝紗窗的陽台湧進來,帶著遠處夜市若有似無的油煙味與蟬鳴,空氣黏稠得像是化不開的糖漿。

「靳拓。」艾澄輕輕開口,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我們去陽台聊聊,好不好?」

靳拓的老舊公寓陽台很小,只夠放下一張從大賣場買來的塑膠小圓桌與兩張摺疊椅。陽台外沒有什麼風景,只有對面棟同樣老舊的公寓,家家戶戶亮著的、屬於尋常人家的燈光。冷氣室外機嗡嗡作響,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靳拓套上了一件乾淨的黑色T恤,卻依舊能看到胸口因為緊張而急促的起伏。

他在小圓桌前坐下,笨拙地用那個他珍藏多年的、邊緣已經有些缺口的陶製馬克杯,沖泡了兩杯無糖熱可可。滾燙的熱水衝入深褐色的粉末,瞬間蒸騰起濃郁而苦澀的香氣,在潮濕悶熱的空氣裡,這股熱氣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讓人感到安心。

他將其中一杯推到艾澄面前。艾澄用雙手捧住馬克杯,指尖傳來的滾燙溫度讓他輕輕顫了一下。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很久,只有遠處傳來的、模糊的捷運駛過的聲響。

最終,是艾澄先打破了沉默。

「十七歲那年,我參加選秀節目的時候,根本不會唱歌,也不會跳舞。」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眼神卻空洞地望著對面公寓某扇窗戶裡、一家人正在吃消夜的身影,「海選的時候,評審問我為什麼想當明星,我說我想演戲,想演那種可以讓人哭、讓人笑的故事。結果他們笑了,說我的臉比我的夢想值錢多了。」

他低下頭,看著杯中深褐色的液體,苦澀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

「後來我就真的成了一個商品。」艾澄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公司幫我找了最好的聲樂老師、舞蹈老師、體態老師,教我怎麼笑才會讓粉絲尖叫,怎麼在鏡頭前流淚才最唯美,怎麼說話才不會得罪人。他們把我塑造成最完美的『艾澄』,高冷、疏離、不染塵埃。可是靳拓,沒有人問過我,我到底想演什麼,想愛誰,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他的聲音開始哽咽,卻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那種逞強的姿態讓靳拓的心臟又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羨慕你。」艾澄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盛滿了破碎的光,他直直地望進靳拓的眼底,「我真的好羨慕你,靳拓。你可以用文字誠實地做夢,你可以在你的小說裡,讓那個笨拙的男主角大聲說出所有羞恥的、滾燙的愛。你罵我的每一句話,我後來重看劇本才發現,你不是在罵我笨,你是在用最兇的方式,教我怎麼把那些被封印起來的、屬於我自己的東西給挖出來。」

靳拓握著馬克杯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艾澄的話,像是一把鑰匙,精準地打開了他內心最深處、那個連嚴沛珊都未曾完全窺見的、上鎖的房間。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艾澄以為他不會再回答了。然後,他才用一種近乎粗魯的、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低低地開口。

「羨慕個屁。」他罵了一句,卻沒有任何惡意,「老子他媽才羨慕你。」

他仰頭喝了一大口熱可可,苦澀的味道讓他皺緊了眉頭,卻也給了他說下去的勇氣。

「老子是單親家庭長大的,我媽一個人在夜市擺攤賣麵線,把我養大。」靳拓的聲音沙啞,眼神飄向遠處的夜空,不敢看艾澄,「從國中開始,我放學就在片場打雜,搬道具、拉電線、給人買便當。片場那種地方,最看不起的就是娘娘腔跟文藝青年。你溫柔,人家就覺得你好欺負;你說你想寫小說,人家就笑你痴人說夢。」

「所以我才要當那個最兇的、最髒話連篇的副導。」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卻顯得有些落寞,「我把自己練得一身腱子肉,學會用最大的聲音罵人,用最粗的鎧甲把自己包起來。因為我怕……我怕我一溫柔,就會被這個圈子連皮帶骨地吞下去,就會被嘲笑說,你一個搬道具的,也配談夢想?」

這是靳拓第一次,在任何人面前,如此赤裸地袒露自己的出身與恐懼。那個在片場如修羅暴君般的男人,此刻在悶熱的夏夜陽台上,捧著一杯苦澀的熱可可,像個做錯事的大男孩一樣,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將自己最柔軟的腹部,亮給了眼前這個他最想保護、也最渴望的人。

艾澄聽得入了神,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滴進了手中的熱可可裡,暈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原來,這個總是用最嚴厲的言語鞭笞他的男人,內心深處,竟與自己一樣孤獨,一樣渴望被肯定,一樣害怕自己的真心會被這個殘酷的世界視為笑話。

「才不是笑話。」艾澄輕輕地說,他放下馬克杯,伸出手,有些顫抖地、卻無比堅定地覆上了靳拓放在桌上那隻粗糙的大手。他的手很涼,靳拓的手很燙,兩種截然不同的溫度在接觸的瞬間,像是產生了某種化學反應,讓兩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你的溫柔,是我見過最珍貴的東西。」艾澄的指尖輕輕摩挲著靳拓手背上的薄繭與細小的傷疤,那是長年搬運器材留下的痕跡,「那本小說……我一字一句都讀完了。靳拓,你寫得好動人,比任何一部我演過的偶像劇都更動人。」

靳拓的呼吸徹底亂了。他想抽回手,卻發現自己根本捨不得那一點微涼的、柔軟的觸碰。他的視線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艾澄……別這樣……老子……」

艾澄卻沒有給他退縮的機會。他站起身,繞過小小的圓桌,在靳拓錯愕的目光中,輕輕地、緩緩地坐在了他的大腿上。單薄的戲服布料與粗糙的棉質T恤摩擦,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艾澄的雙手環住靳拓的脖頸,將自己微涼的額頭,輕輕地抵在了靳拓滾燙的額頭上。

兩人的鼻尖幾乎相貼,呼吸交纏。苦澀的熱可可香氣、淡淡的菸草味、以及彼此身上因為悶熱而滲出的、帶著荷爾蒙氣息的汗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頭暈目眩的、名為慾望的催情劑。

「靳老師,」艾澄的聲音輕得像羽毛,溫熱的氣息拂過靳拓的嘴唇,帶著致命的誘惑,「你教了我這麼多,現在……能不能教教我,怎麼誠實地做夢?怎麼……誠實地去愛一個人?」

靳拓的大腦一片空白,懷裡柔軟的觸感與近在咫尺的、嫣紅的嘴唇,讓他引以為傲的自制力瞬間瀕臨崩潰。他粗重地喘息著,大手不受控制地扣緊了艾澄纖細的腰,將他更深地按向自己。

就在兩人的嘴唇即將相觸,只剩下不到一公分的、危險而甜蜜的距離時——

靳拓口袋裡的手機,艾澄被調成靜音卻依舊在不斷震動的手機,同時瘋狂地響了起來。

刺耳的震動聲在寂靜的陽台上顯得格外突兀。艾澄顫了一下,下意識地拿起手機,螢幕上跳動的不是經紀人卓妍熙的來電,而是一條由邱凱文用最緊急的紅色標記傳來的訊息,以及一則已經被推送到全網、標題血紅的快訊通知。

【獨家直擊!流量男神深夜崩潰投懷送抱,鐵血副導公寓私會照外流——「跪式指導」後再爆「膝上熱可可」親密片!】

配圖,赫然是幾分鐘前,他們在陽台上額頭相抵、手掌交疊的那一幕。拍攝角度刁鑽而清晰,連艾澄坐在靳拓腿上的姿態都拍得一清二楚。

第二波風暴,竟比他們想像中來得更快、更狠、更致命。而且,這一次,它直接將他們私密的避風港,徹底暴露在了鎂光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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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 反差的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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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十七分,台北的夜色還黏稠地糊在陽台的欄杆上。

手機的震動聲像是兩把鈍刀,同時在靳拓和艾澄的口袋裡刮了起來,尖銳、急促,硬生生將那只差一公分的距離給劈開。艾澄的手指顫了一下,下意識地滑開螢幕,強光刺得他瞇起眼,邱凱文傳來的訊息被系統標成了刺眼的紅色——【拓哥,艾澄,別看熱搜!先關窗簾!有人跟拍,你們陽台被拍了!我跟蔓妮馬上過去!】

而壓在那則訊息之下的,是全網自動推送的快訊通知,標題的每個字都像是用血寫的。

【獨家直擊!流量男神深夜崩潰投懷送抱,鐵血副導公寓私會照外流——「跪式指導」後再爆「膝上熱可可」親密片!】

配圖清晰得令人噁心。刁鑽的長焦鏡頭穿過對面公寓的縫隙,將陽台上的一切都捕捉得一清二楚。艾澄跨坐在靳拓腿上,額頭相抵,手掌交疊在那個印著舊片場LOGO的馬克杯上,蒸氣模糊了他們的側臉,卻模糊不了那種近乎相擁的親密。照片下方的留言已經以每秒數百條的速度在滾動,謾罵、嘲諷、狂歡,像是一場預謀好的凌遲。

「操!」靳拓低吼了一聲,那聲音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野獸被踩到陷阱時的暴怒。他幾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將艾澄的手機反扣過去,另一隻大手直接攬住艾澄的腰,將他整個人從腿上抱起來,轉身就往屋內帶。他的手掌很燙,掌心全是汗,卻穩得像是一塊鐵板。

艾澄整個人都是僵的,臉色在手機冷光的照射下白得近乎透明,剛才那雙因為靠近而染上水氣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錯愕與恐慌。他不是沒被偷拍過,作為流量男神,他早就習慣活在鏡頭底下,可是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樣被人將最私密、最柔軟的避風港給硬生生鑿開,攤在所有人面前公審。

「別看,別看了。」靳拓用腳踹上陽台的落地窗,嘩啦一聲將厚重的遮光窗簾全部拉上,隔絕了外頭窺探的視線。公寓裡只剩下一盞暈黃的立燈,空氣裡還殘留著無糖熱可可的苦香,卻已經混入了一絲焦躁的菸草味。靳拓把艾澄按坐在老舊的布沙發上,自己則煩躁地在客廳裡來回踱步,掏出手機就要撥給邱凱文。

「拓……他們怎麼會……」艾澄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帶著剛哭過後的鼻音,他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小團,「我們是不是……又給劇組添麻煩了?謝導他……卓姊她……」

「乾他們屁事!」靳拓罵了一句,隨即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兇,硬生生把後半句髒話吞了回去。他蹲下身,視線與艾澄齊平,那張平時在片場不苟言笑、被所有人私下叫作修羅的臉,此刻眉頭擰得死緊,眼底卻全是壓不住的心疼。「聽著,艾澄,這不是你的錯。是那群王八蛋躲在暗處當老鼠。你給我待在這裡,哪裡都不准去,我去處理。」

他說完,拿著手機就往陽台走去,顯然是要去跟邱凱文和許蔓妮商量怎麼壓消息、怎麼應對卓妍熙那邊即將到來的問責。落地窗被再次拉開一條縫,悶熱的夜風又灌了進來。

客廳裡只剩下艾澄一個人,還有那杯已經涼掉一半的熱可可。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視線茫然地在這間充滿靳拓生活痕跡的公寓裡飄移。這裡很小,很舊,牆上貼著分鏡表,角落堆著器材箱,空氣裡永遠有一股淡淡的汗味和舊書的味道。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書桌上。

書桌很亂,上面堆滿了劇本、場記板和菸盒,但在最角落,有一疊用黑色長尾夾整齊夾好的A4紙,被一本翻開的筆記本壓著。那疊紙的封面沒有任何印刷,只有用黑色原子筆手寫的三個字——《夜航》

艾澄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他認得那個字跡。下午在片場,他幫靳拓收拾散落在導演椅上的東西時,曾不小心瞥見過一頁,上面是極其細膩、溫柔得不像話的文字,與靳拓平時滿口「幹、操、給老子重來」的模樣判若兩人。當時靳拓以一種近乎驚慌的速度將那疊紙收了回去,耳根紅得徹底。

那是他的小說。那個筆名溫柔、寫出最露骨也最純情告白的作者,就是靳拓本人。

艾澄幾乎是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指尖有些發抖地將那疊手稿拿了起來。最上面一頁的標題下,有一行小字:致那個總是在鏡頭前發光,卻總在鏡頭後顫抖的孩子。

他盤腿坐回沙發,將那杯涼掉的熱可可捧在手心,藉著那一點殘存的溫度,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

手稿的文字,與靳拓這個人形成了殘忍的反差。白天那個會因為艾澄一個眼神不到位就拿著大聲公咆哮「你他媽是在演木頭嗎?眼神給我 фокус!再來一次!」的男人,在文字裡卻寫著:「我想教你,不是因為你笨拙,而是因為你太漂亮,漂亮到讓人害怕你一碰就碎。所以我只能用最兇的聲音,把你敲碎,重塑,讓你知道,你碎掉的樣子也很好看。」

又有一段寫著:「他總說自己是被製造出來的商品,笑容是設定好的弧度,連流淚的角度都要經過計算。可我見過他在深夜的片場,因為一句台詞對不上嘴型而急得眼眶發紅,那個樣子,比任何精修過的海報都要真實,都要讓我想把他藏起來,不給任何人看。」

艾澄讀得越來越慢,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酸澀得發疼。他終於明白了,這一個月來,靳拓的每一句毒罵,每一次毫不留情地將他從「偶像艾澄」的外殼裡揪出來的粗暴,每一次在他快要崩潰時遞來的、苦得要命的熱可可,都不是羞辱。那是一種笨拙到極點的珍視。因為不懂得如何溫柔,所以只能用最嚴厲的方式,去保護他那一點點對表演的、搖搖欲墜的自尊心。

他罵他「給老子把腰挺直」,其實是想說「別總是彎著腰去討好全世界」。他罵他「哭什麼哭,眼淚能當演技嗎」,其實是想說「想哭就在我面前哭,別憋著」。

那個在片場如暴君一樣的男人,私底下竟是用這樣羞恥、這樣滾燙、這樣近乎虔誠的文字,在一遍又一遍地描摹他。

艾澄徹夜未眠。窗簾外的天光從魚肚白變成灰藍,再變成台北夏季特有的、帶著水氣的亮白。公寓的門被輕輕推開,靳拓帶著一身徹夜未眠的疲憊與菸味走了進來,他以為艾澄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卻看見那雙熬得通紅、卻亮得驚人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著他。

「你……怎麼沒睡?」靳拓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去拿桌上的手稿,卻發現那疊紙已經不在原位,而是被艾澄緊緊地抱在懷裡。

艾澄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因為盤腿坐了一整夜,他的腳有些麻,踉蹌了一下,卻還是固執地站直了。他看著眼前這個頭髮凌亂、下巴冒出青色鬍渣、T恤領口還沾著一點可可漬的男人,忽然覺得心口那股酸澀,全部化成了一種近乎灼熱的衝動。

他衝了出去。

清晨六點的影視園區,空氣還帶著昨夜雨後的潮濕,器材組的人已經開始搬運軌道,燈光師在測試光線。靳拓一如往常,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黑色工作T恤,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和那條舊刺青,正彎腰整理著散亂的收音器材,嘴裡還叼著半根沒點燃的菸,準備迎接今天據說要來探班的卓妍熙與魏駿騏的雙重施壓。

片場的氣氛有些凝重,所有人都看到了熱搜,沒人敢大聲說話。

就在這時,片場的鐵門被人用力推開,發出「哐噹」一聲巨響。

所有人都抬起頭。

艾澄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昨天那件有些皺的白襯衫,頭髮顯然沒有整理過,眼睛熬得通紅,眼下是一片淡淡的青色,看起來又狼狽又憔悴,卻又有一種奇異的、破釜沉舟的美感。他手裡緊緊抱著那疊《夜航》的手稿,胸口因為奔跑而劇烈起伏著。

靳拓直起身,眉頭一皺,菸差點掉下來:「你他媽怎麼來了?不是叫你在公寓待著……」

他的話還沒罵完,就被艾澄打斷了。

艾澄一步一步地走向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眼神從未從他身上移開。當他走到靳拓面前,走到那個在片場中央、被所有工作人員注視著的暴君面前時,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用那個在無數舞台上唱過歌、在無數鏡頭前念過台詞、卻從未如此清晰、如此顫抖、如此帶著哭腔的聲音,一字不差地,背出了那段文字。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教會你如何去愛,因為愛這件事,本來就無法被教導。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當你因為害怕而不敢看鏡頭的時候,我會在鏡頭後面看著你。當你覺得自己只是個空殼的時候,我想讓你知道,你空掉的那個地方,我想用我所有笨拙的溫柔,把它填滿。」

「……我寫了這麼多故事,寫了那麼多關於深夜、關於海、關於永不靠岸的航行。其實我只是想寫你。我想寫你坐在我腿上,喝著我泡的、苦得要命的熱可可時,嘴唇上沾到的那一點點泡沫。我想寫你罵我、恨我、卻又在片場的角落裡偷偷看我的眼神。」

「艾澄,如果演戲是做夢,那我希望你做的每一場夢裡,都有我。」

最後一句話,艾澄幾乎是帶著哽咽喊出來的。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片場裡,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角落。

全場死寂。正在搬器材的場務停下了手,許蔓妮張大了嘴,手裡的對講機差點滑落,剛走進來的邱凱文更是直接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隨即被許蔓妮一手肘撞在肚子上。

而站在風暴中心的靳拓,徹底僵住了。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隨即又以更快的速度,從耳根一路紅到了脖頸,甚至連那片小麥色的胸口都泛起了一層薄紅。他那張總是繃緊、總是掛著不耐煩與兇狠的臉,此刻竟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慌亂到近乎無措的表情。他的嘴唇動了動,想像平時那樣罵一句「你他媽發什麼瘋」,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只剩下粗重的、失控的喘息。他的大手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場記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副模樣,哪裡還是那個拿著大聲公就能讓全場噤聲的鐵血副導,分明就是一個被當眾拆穿了所有心事、羞恥到想挖個地洞鑽進去的大男孩。

這份極致的反差,比任何情話都更致命。

艾澄看著這樣的靳拓,看著這個白天將他罵得體無完膚、夜晚卻在文字裡將他捧在手心裡的男人,眼眶一熱,一直強忍著的淚意終於滑落。但他卻笑了,那個笑容不再是偶像的完美面具,而是帶著淚、帶著光、帶著徹底的淪陷。

他踮起腳尖,在所有人倒抽一口氣的注視下,在清晨潮濕的空氣與器材的金屬味中,主動地、輕輕地,將自己滾燙的嘴唇,印上了靳拓那因為震驚而微微張開的、涼薄的唇角。

那是一個很輕、很短、卻帶著可可餘韻的吻。

蜻蜓點水,卻足以燎原。

而就在兩人的唇瓣相觸的那一秒,片場緊閉的鐵門,再一次被人從外頭用力推開。卓妍熙踩著高跟鞋,身後跟著臉色鐵青的魏駿騏與幾位平台方的高層,他們的目光,精準地、冰冷地,落在了擁抱在一起的兩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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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 失控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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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被推開的巨響還在挑高的攝影棚裡嗡嗡迴盪,穿堂風捲進來,帶著外頭正午的悶熱與柏油路的氣味,卻吹不散棚內瞬間凍結的空氣。

所有人都僵住了。場務手裡的保麗龍咖啡杯停在半空,燈光組的年輕弟弟忘了放下手中的遮光板,連平時最聒噪的邱凱文都難得地閉上了嘴。那個輕如羽毛卻又重如千鈞的吻,還殘留在眾人的視網膜上——流量帝王艾澄踮著腳,雙手揪著靳拓洗到發白的工作襯衫下襬,將自己的唇印在那個平時把他罵到狗血淋頭的男人唇角。而被吻的男人,那個一手拿著大聲公就能讓全場噤若寒蟬的鐵血副導,此刻卻像被雷劈中一樣,整個人僵在原地。

靳拓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能感覺到唇角那一點柔軟、濕潤、帶著微苦可可餘韻的觸感,像一小簇火苗,順著神經一路燒進他的血液裡,讓他整個人都快要炸開。艾澄的睫毛很長,因為熬夜而泛紅的眼尾還掛著一點濕意,近在咫尺的瞳孔裡清晰地倒映出自己驚慌失措的蠢樣子。他應該要推開他,應該要像平時那樣吼一句「你他媽在搞什麼」,然後用那套最擅長的粗話鎧甲把自己重新武裝起來。可是他的手卻不受控制地、極其輕微地環住了艾澄的腰,怕他踮腳站不穩會跌倒。

指節還死死攥著場記板,用力到指骨泛白,那是他僅存的理智在做最後的掙扎。

「……精彩,真是精彩。」

一道冰冷的女聲劃破了死寂。

卓妍熙踩著細高跟鞋,一步一步走進來,臉上是完美的、屬於金牌經紀人的微笑,眼底卻沒有半點溫度。她身後跟著的魏駿騏臉色鐵青,下顎線繃得死緊,而更後面的兩位串流平台的高層則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那眼神像是在估算一件商品的殘餘價值。

許蔓妮第一個反應過來,一個箭步擋在了艾澄身前,嘴上卻還掛著那副嗆辣的笑:「卓大經紀人,什麼風把妳吹來了?我們這裡正要拍一場情緒很滿的重頭戲,兩位演員在找感覺呢,妳也知道,謝導最講究的就是真情流露嘛。」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肘不著痕跡地去撞身旁的邱凱文。

邱凱文立刻會意,誇張地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棚裡顯得有些乾澀:「對對對,找感覺、找感覺!我們拓哥為了讓艾澄入戲,可是什麼招都使出來了,妳看這不是入戲入得很成功嗎?蔓妮妳還不快叫化妝師來補個妝,等一下開拍了!」

他們拙劣的掩護,在卓妍熙面前顯得不堪一擊。

「找感覺,找到嘴巴上去了?」卓妍熙的視線像手術刀一樣,冷冷地從艾澄泛紅的臉頰刮到靳拓僵硬的肩膀,「艾澄,我記得我昨天才在電話裡跟你說過,現在全網都在等著看你怎麼死,你最好的處理方式是神隱、是切割、是發一篇道歉聲明說你會專注於表演。你就是這樣專注的?」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帶刺。艾澄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那是長年被馴化後的條件反射。偶像的枷鎖讓他在面對卓妍熙時,永遠像個做錯事等待審判的孩子。靳拓感覺到了懷中人那一瞬間的瑟縮,一股無名的火氣混合著心疼猛地從胸口竄上來,燒掉了他殘存的羞恥感。

他往前踏了半步,將艾澄半護在身後。這個動作讓卓妍熙挑起了眉。

「卓小姐。」靳拓開口,聲音因為剛才的震驚而有些沙啞,卻依舊帶著那股在片場磨礪出來的粗礪感,「這裡是片場。演員在排練,導演組的事,還輪不到經紀公司來指手畫腳。」

「片場?」一直沒說話的魏駿騏終於冷笑出聲,他抱著手臂,眼神輕蔑地掃過靳拓那件汗濕的襯衫和艾澄身上那件為了角色而顯得有些寬大的戲服,「靳副導,你好大的官威啊。不過我提醒你,這部片最大的投資方是我們平台。我們要的是一個能扛起收視的男主角,不是一個會在片場跟副導演搞曖昧、給劇組惹醜聞的麻煩精。你知不知道昨天那張陽台的照片,已經讓我們的股價跌了多少?」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每個人頭上。現實的資本遊戲永遠比夢幻的鏡頭更殘酷。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到極點時,一直坐在監視器後面、像一尊佛一樣沉默的謝定言導演,慢悠悠地端起了他的保溫杯,喝了一口茶。

「好了,都別在我棚裡吵架。」謝導的聲音溫吞,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份量,「卓小姐,魏總監,合約上寫得很清楚,選角和現場調度是導演組的權限。艾澄這一個月的進步,大家有目共睹。至於私生活……」他頓了頓,透過鏡片看了艾澄與靳拓一眼,眼神通透而溫和,「只要不影響拍攝,成年人談個戀愛,不犯法吧?」

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談個戀愛」,讓靳拓的耳根瞬間又紅透了,而艾澄則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向謝導。

卓妍熙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還是將那口氣嚥了下去。她深深地看了艾澄一眼,那眼神是警告,也是最後通牒:「艾澄,今晚收工後,回公司一趟。我們好好談談你接下來的聲明稿怎麼發。」說完,她轉身踩著高跟鞋離開,魏駿騏與兩位高層也跟著魚貫而出,鐵門再一次被重重關上。

風暴暫時被壓了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暴風眼短暫的平靜。

那一天的拍攝是在一種極其詭異的氛圍中完成的。謝導以「演員需要沉澱情緒」為由,提早了兩個小時收工。沒有人敢再提起那個吻,但所有人的目光在掃過靳拓與艾澄時,都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曖昧與好奇。邱凱文趁著收器材的空檔,用力地拍了拍靳拓的肩膀,低聲說了一句:「兄弟,恭喜啊,終於把那本純情小說寫成現實了。」惹得靳拓差點一腳踹過去。許蔓妮則直接塞給艾澄一瓶冰水,嘴裡念著:「臉這麼紅,喝點水降降溫,別以為有愛情濾鏡就不用保養了。」只有嚴沛珊在經過靳拓身邊時,輕輕地說了一句:「紙包不住火的,靳拓,想清楚自己要什麼,就別再用罵人的方式去愛人了。」

傍晚六點,夕陽將整個影視園區染成橘紅色。工作人員陸續離開,器材的轟鳴聲漸歇,只剩下蟬鳴與遠處捷運駛過的隱約聲響。

靳拓的老舊公寓在巷弄深處,沒有電梯。兩人一前一後爬上四樓,樓道裡的感應燈忽明忽滅,悶熱的空氣裡混雜著梅雨季特有的潮濕霉味與住戶晚餐的油煙味。艾澄身上還穿著那件拍戲用的棉麻襯衫,釦子解開了兩顆,露出精緻的鎖骨與一小片因為暑氣而泛著薄汗的胸口。靳拓走在前面,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屬於年輕男孩的乾淨氣味,混雜著一點點片場帶回來的、屬於自己的菸草味。

那個味道讓他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從片場那個吻之後,兩人之間就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黏稠的沉默。壓抑了整整一個月的慾望,像被關在高壓鍋裡的水蒸氣,隨著那個吻被鑿開了一個小孔,正嘶嘶地往外冒著灼熱的氣。

到了門口,靳拓掏出鑰匙,手卻有些不穩,鑰匙和鎖孔碰撞,發出細微的金屬聲響。艾澄就站在他身後半步的地方,近到他能感覺到對方溫熱的呼吸拂過自己的後頸。

就在靳拓好不容易將鑰匙插進鎖孔、還沒來得及轉動時,身後的人忽然輕輕地、試探性地伸出手,揪住了他襯衫的後襬。

這個細微的動作,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靳拓猛地轉身,動作快到讓艾澄來不及反應。下一秒,艾澄的背已經抵上了冰涼的、貼著剝落油漆的鐵門。靳拓一手撐在他耳側的門板上,一手扣住了他的腰,將他整個人牢牢地困在自己與門板之間。

「操……」靳拓低咒了一聲,聲音啞得不像話,眼神裡翻滾著這一個月來所有的壓抑、焦躁、羞恥與渴求,「艾澄,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片場幹了什麼好事?」

他粗重的喘息噴在艾澄的臉上,帶著濃烈的、屬於成年男人的侵略感。艾澄被他困住,卻沒有絲毫想逃的意思,反而仰起頭,眼神濕潤而熾熱地迎上他的視線。那副平時高冷完美的偶像面具早已碎得徹底,此刻的他,只是一個被慾望燒得眼尾發紅、笨拙而渴求被愛的男孩。

「我知道。」艾澄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還帶著一點點委屈的顫抖,「我就是想讓他們知道,你是我的。」

這句話比任何催情劑都更致命。

靳拓再也忍不住了。他低下頭,狠狠地吻了上去。

這不再是清晨那個蜻蜓點水的、帶著試探意味的吻。這是一個積壓了太久的、帶著懲罰與佔有慾的深吻。他的唇舌帶著菸草的苦味與汗水的鹹味,蠻橫地撬開艾澄的齒關,攻城掠地。艾澄發出一聲短促的、壓抑的嗚咽,雙手下意識地攀上靳拓寬闊的肩膀,指尖因為用力而陷入他結實的肌肉裡。悶熱的樓道裡,只剩下兩人唇舌交纏的水聲與粗重的喘息,感應燈因為長時間沒有動靜而熄滅,黑暗讓其他的感官變得更加敏銳。

靳拓能嚐到艾澄口腔裡殘留的、淡淡的甜味,能感覺到他柔軟的舌尖笨拙卻熱情地回應著自己,能聞到他髮間洗髮精的香氣與被自己逼出的、一層薄薄的汗味。他的大手從艾澄的腰側向上,隔著薄薄的襯衫,感受著底下溫熱而細膩的肌理,然後一路向上,來到那排小小的、礙事的釦子上。

他的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一顆、兩顆,笨拙地解開艾澄襯衫的釦子。粗糙的指腹不經意地擦過艾澄胸前敏感的肌膚,引得懷中的人一陣輕顫,喘息聲也變得更加破碎。戲服被敞開,露出大片白皙的、因為情動而泛著粉色的胸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誘人。

靳拓的吻從唇瓣一路蔓延到艾澄的下顎、喉結,每一次吮吻都留下一個短暫的、濕熱的印記。艾澄仰著頭,後腦抵著鐵門,發出難耐的、像小動物一樣的哼聲,雙手無助地抓著靳拓的手臂。

就在靳拓的手掌即將探入那敞開的衣襟,觸碰到更深處的溫熱時,他卻猛地停住了。

他的額頭抵著艾澄的額頭,兩人的胸膛都劇烈地起伏著,汗水從靳拓的鬢角滑落,滴在艾澄的鎖骨上,燙得他一顫。靳拓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驚人,裡面翻滾著濃得化不開的慾望,卻又夾雜著一絲近乎痛苦的掙扎與純情。

「艾澄……」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像是在用盡全身力氣克制著什麼,「你分得清楚嗎?」

艾澄迷濛地睜開眼,睫毛上還掛著情動的霧氣:「分清楚……什麼?」

「分清楚……現在吻你的,到底是戲裡那個需要你的角色,還是……」靳拓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那個自卑的、總覺得自己配不上光芒的靈魂,在慾望的最頂點,依然在害怕、在自卑,「還是我,靳拓這個……又兇又爛、只會罵髒話的傢伙?」

他害怕艾澄只是入戲太深,害怕這份熾熱的依戀只是角色帶來的錯覺,害怕天亮之後,這個發光的男孩就會清醒過來,後悔自己吻了一個像他這樣粗糙的男人。

這個問題讓艾澄徹底清醒了過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這個白天用最兇狠的話語鞭策他、夜晚卻用最溫柔的文字將他寫進心裡的男人,看著這個此刻明明慾望焚身、卻還要停下來、顫抖著向他確認心意的、笨拙而純情的男人。

一直以來被當作商品、被當作流量密碼、被要求扮演各種完美人設的委屈與空虛,在這一刻,化作了最堅定的答案。

艾澄沒有用言語回答。

他主動伸出手,捧住了靳拓因為隱忍而有些發燙的臉,用自己同樣滾燙的唇,再一次、重重地吻了上去。這一次,他吻得比靳拓更用力、更深入,像是要將自己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渴求、所有的愛意,都透過這個吻傳遞過去。

一吻結束,兩人都有些缺氧地喘息著。艾澄將自己的額頭與靳拓緊緊相貼,鼻尖對著鼻尖,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異常的清晰而堅定。

「我分得很清楚,靳拓。」他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卻在黑暗中笑得無比燦爛,「我不要什麼角色需要我,我只想……只想被你這個人擁有。不是因為你是副導演,不是因為你會教我演戲,只是因為……你是那個會給我煮苦得要命的熱可可、會在小說裡把我寫得那麼好的、又兇又溫柔的靳拓。」

「我只想被你擁有,靳拓。只想被你一個人擁有。」

這句帶著淚的、熾熱的告白,徹底擊碎了靳拓最後一絲理智的防線。

他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低沉的嘶吼,再一次將艾澄狠狠地揉進懷裡,吻得比任何一次都要深、都要重。鐵門在兩人的推擠下發出輕微的晃動聲,而就在這時,那盞熄滅已久的感應燈,卻因為樓下傳來的、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再一次驟然亮起——

門外,有人正慢慢地走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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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 鏡頭內外的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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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應燈啪地亮起,白晃晃的光線瞬間將幽暗的樓梯間切成兩半。

靳拓的背脊在一瞬間繃緊,像是被驚動的野獸,下意識就將艾澄整個人往自己身後帶,手掌死死護住他的後腰。那個吻帶來的滾燙與暈眩還殘留在唇舌之間,心跳擂鼓到幾乎要撞破胸口,卻被這突如其來的腳步聲硬生生澆了一盆冷水。

艾澄被他護在陰影裡,臉頰還潮紅著,眼底有淚光也有未退的情潮,卻也跟著屏住了呼吸。兩個人貼得太近,近到能聽見彼此紊亂的喘息,能聞到對方身上混雜著汗水與苦澀可可的氣味。樓下的腳步聲不疾不徐,伴隨著塑膠袋摩擦的窸窣聲,一階一階往上走。

「幹……」靳拓喉結滾動,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啞得厲害,卻又不敢太大聲。他一手還扣在艾澄的腰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艾澄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襬,小小聲地說:「怎麼辦?」那聲音裡有點慌,卻又有種剛剛告白完的、破罐子破摔的甜。

腳步聲在轉角處停了一下,接著一道熟悉的、吊兒郎當的聲音傳了上來。

「樓上那兩位,是要親到天亮不給鄰居睡覺是不是?感應燈都被你們親到燒掉了啦。」

是邱凱文。

他手裡提著兩袋還冒著熱氣的滷味跟啤酒,抬頭看見貼在鐵門前的兩個人,挑起眉,嘴角勾起那個慣有的賤笑,卻在看見艾澄紅透的眼角與靳拓一臉被撞破好事的狼狽時,很有默契地把視線移開,假裝去研究牆上脫落的油漆。

「凱文哥……」艾澄窘得想找洞鑽,整張臉埋進靳拓的肩窩。

靳拓那張平時在片場能把人罵到狗血淋頭的臉,此刻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從脖子一路紅到耳根。他惱羞成怒地瞪著邱凱文:「你他媽半夜不睡覺跑來幹嘛?」

「我怕你們兩個笨蛋被偷拍還不夠,又要在樓梯間上演活春宮,明天直接上社會版頭條啊。」邱凱文把滷味袋往他懷裡一塞,壓低聲音,眼神卻認真了起來,「樓下那台沒掛牌的廂型車停了一下午了,我繞過去看了一眼,行車記錄器的燈還亮著。你們要親熱,滾回屋裡去親,別在門口給人家當免費影片素材。」

一句話讓兩人心頭的旖旎瞬間被寒意取代。靳拓立刻會意,快速掏出鑰匙打開那扇老舊的鐵門,幾乎是用半抱的方式將艾澄帶進屋內,砰地一聲關上門,將外頭那盞刺眼的感應燈徹底隔絕。

門一關上,那股被壓抑的火便又燒了回來。

狹小的玄關沒有開燈,只有從窗外透進來的、台北市區永不熄滅的微光。靳拓將背抵在門板上,艾澄則被他圈在懷裡,兩人的呼吸都還沒平復。剛才那個被打斷的吻,那句「只想被你一個人擁有」,像是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兩人之間最後那道名為職業倫理的鎖。

「還要……繼續嗎?」艾澄仰起頭,眼睫還濕著,聲音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邀請。他主動伸手,去碰靳拓滾燙的臉頰,指尖描摹著他下顎那點剛冒出的胡渣。

靳拓沒有回答。他只是用行動回答。他低頭,再次吻住了那張喋喋不休、卻總能讓他心軟一塌糊塗的嘴。這一次的吻少了先前的試探與克制,多了幾分失而復得的狠勁與珍惜。他一手捧著艾澄的後頸,一手扣著他的腰,將人緊緊壓向自己,讓艾澄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的變化與渴求。

玄關的鞋櫃被撞得輕晃,鑰匙掉在地上的聲音清脆。艾澄踮起腳尖,努力地回應著,甚至有些笨拙地主動探出舌尖,去勾纏靳拓的。那份生澀與熾熱,讓靳拓悶哼一聲,理智幾乎再次斷線。

但最後,靳拓還是喘息著抵住了他的額頭,強迫自己停下來。他的額頭抵著艾澄的,汗水從鬢角滑落,滴在艾澄的鼻尖上。

「先……先進去。」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帶著濃重的鼻音與壓抑的顫抖,「別在這裡,地上髒。」

艾澄輕笑出聲,眼淚又掉了一顆,卻是甜的。「靳拓,你真的很純情欸。」

「閉嘴。」靳拓惱羞地將他打橫抱起,大步走向那張狹小的單人床。老舊的公寓隔音不好,床板也嘎吱作響,但那一夜,兩人只是緊緊擁抱著,在悶熱的夏夜裡分享著同一條薄被,交換著無數個細碎的、帶著可可苦香的吻。沒有越過最後那條線,卻比任何一次肌膚之親都更讓人顫慄。他們正式成為了戀人,一對必須在白天將這份滾燙藏進戲服口袋深處的、隱密的戀人。

隔天清晨六點,影視園區的片場已經像一座甦醒的鋼鐵巨獸。

昨夜還在公寓裡被靳拓吻到腿軟的艾澄,此刻穿著劇組發的、有些寬大的高中制服襯衫,乖乖站在攝影機前。而靳拓則又變回了那個拿著大聲公、臉色臭到像是全世界都欠他錢的鐵血副導。

「艾澄!你眼神在飄哪裡?看著對手!你是暗戀人家三年,不是欠人家錢!重來!」靳拓的咆哮聲透過大聲公在片場炸開,震得場務都抖了一下。

艾澄被罵得縮了一下脖子,卻不再像過去那樣慌亂無措或是眼眶泛紅。他咬了咬下唇,很快調整好站位,眼神重新對上焦。場邊的人只覺得流量小生今天特別進入狀況,卻沒人看見,當靳拓轉身去跟攝影指導說話時,艾澄飛快地對著他的背影做了一個小小的鬼臉,而靳拓背對著所有人,嘴角極快地、幾不可見地向上牽了一下。

這就是他們白天的遊戲。保持著嚴師與笨拙學徒的安全距離,卻在每一次遞劇本、每一次調整走位時,用指尖不經意地擦過手背,用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傳遞訊息。

到了夜晚,片場收工後,那座白天喧囂的攝影棚便成了他們的秘密基地。工作人員都離開後,只剩下幾盞為了安全而留的工作燈,昏黃的光線將堆滿道具的倉庫照得曖昧而溫暖。空氣中還殘留著白天拍攝時的灰塵味與器材的機油味,卻被靳拓偷偷用小電磁爐煮開的熱可可香氣所覆蓋。

「過來。」靳拓靠在那輛作為重要道具的老舊廂型車旁,對著剛卸完妝、髮絲還有些凌亂的艾澄招手。

艾澄立刻小跑過去,像隻歸巢的倦鳥,自然地窩進他敞開的懷裡。靳拓將那杯依舊無糖、苦澀卻濃郁的熱可可遞給他,看著他被燙得皺起眉頭、小口小口啜飲的樣子,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燙……」艾澄抱怨著,卻又捨不得放手。

「燙就慢慢喝,急什麼。」靳拓嘴上嫌棄,手卻輕輕環住他的腰,讓他靠得更舒服。兩人在昏暗的倉庫裡分享一杯熱可可,艾澄的背抵著靳拓結實的胸膛,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偶爾交換一個黏膩的吻。戲服的釦子被解開一兩顆,露出鎖骨與胸口被悶熱逼出的薄汗,手掌貼合著腰背,體溫透過薄薄的布料互相傳導。這裡沒有導演的監視,沒有鏡頭的審判,只有最真實的、戀人之間的體溫與氣息。

愛情是最好的表演老師。

這句話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得到了驗證。

過去的艾澄,表演是用力過猛的。他想證明自己會演戲,所以每一個眼神、每一句台詞都刻意雕琢,反而顯得僵硬而空洞,像個精緻的空殼。但現在,被愛滋養著的他,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那種被堅定地選擇、被溫柔地擁有的安全感,讓他不再害怕犯錯,不再害怕暴露自己的笨拙。

一場需要展現暗戀者忐忑與悸動的戲,艾澄不再只是瞪大眼睛演繹緊張,而是會在對手靠近時,下意識地抿一下嘴唇,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眼神閃爍卻又忍不住偷看。那種細微的、充滿生活感的反應,讓一直坐在監視器後的謝定言都忍不住摘下耳機,讚嘆了一句。

「有了。」謝定言慢吞吞地說,臉上露出佛系的微笑,轉頭對靳拓說,「靳拓,你小子這回,算是把一塊石頭給盤出玉的光澤了。這孩子現在,眼裡有靈魂了。」

靳拓站在監視器旁,表面上只是酷酷地點了點頭,雙手抱胸,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當他聽見這句稱讚時,心口那股驕傲與滿足,幾乎要滿溢出來。他比艾澄本人還要高興。

這份轉變,看在有心人眼裡,自然是心照不宣。

邱凱文和許蔓妮這對片場老搭檔,早已成了兩人最堅實的掩護。許蔓妮會在艾澄因為NG被其他工作人員投以不耐眼神時,故意大聲地嗆回去:「看什麼看?沒看過天才在醞釀啊?喬個燈光要三小時,給演員三分鐘找感覺會死啊?」然後趁亂把一瓶冰水塞進艾澄手裡,低聲說:「你家那口子在三號機後面,別看了,眼珠子都要黏上去了。」

邱凱文則更直接,他會在靳拓因為艾澄一個完美的即興發揮而愣神、忘記喊卡時,用力咳嗽幾聲,或是用對講機賤兮兮地提醒:「副導,口水擦一下,攝影機還在錄呢。」

只有嚴沛珊,是唯一會在私下場合對靳拓說重話的人。

那天收工後,她在茶水間堵住了正準備偷偷溜去倉庫的靳拓,遞給他一罐冰涼的黑咖啡,語氣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擔憂。

「阿拓,恭喜你。」她輕聲說,看著靳拓因為被看穿而有些不自在的臉,「我很久沒看到你笑得這麼像個傻子了。艾澄是個好孩子,你們互相照亮了彼此,這很好。」

她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些許。「但是,紙是包不住火的,孩子。你們以為片場的那些眼睛都是瞎的嗎?白天的時候,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其他演員完全不一樣。那種想把全世界都捧到他面前的眼神,藏不住的。卓妍熙那邊,魏駿騏那邊,都不是省油的燈。你護得了他一時,護不了他一世,想清楚要怎麼走下一步了嗎?」

靳拓握著咖啡罐的手緊了緊,沒有說話。他知道嚴沛珊說的是對的。這份甜蜜的偷來的時光,像是走在懸崖邊的鋼索,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但一想到艾澄那個燦爛的、只對他綻放的笑容,他便覺得,即便是懸崖,他也想拉著那個人一起走下去。

這份擔憂,很快就得到了印證。

梁以璇再次來到片場採訪。這位以理性客觀著稱的記者,這次的探班顯得格外安靜。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追著導演或製片問尖銳的問題,而是安靜地坐在場邊,觀察著。她的目光,長時間地停留在艾澄身上,準確地說,是停留在艾澄看向靳拓時的目光上。

過去,艾澄看靳拓的眼神是依賴的、是渴求肯定的、是帶著小動物般怯生生的崇拜。而現在,那份依賴還在,卻多了一層更濃稠、更灼熱的東西。那是一種戀慕,是一種我屬於你、而你也屬於我的、毫不掩飾的佔有與眷戀。每當靳拓因為指導別的演員而暫時移開視線,艾澄的眼神便會不自覺地追過去,帶著一點點吃味的委屈;而當靳拓的目光回應他時,那雙漂亮的眼睛便會瞬間亮起來,像是被點亮的星辰。

梁以璇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切。她合上筆記本,沒有聲張,只是在離開前,經過靳拓身邊時,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留下了一句話。

「靳副導,你的演員,現在很幸福。」她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意味深長,「但幸福的表情,有時候比演技更難藏。小心一點,這圈子裡,最不缺的就是想把幸福當成醜聞來賣的人。」

靳拓站在原地,看著梁以璇離開的背影,又看向不遠處正因為一場戲順利通過而對他露出燦爛笑容的艾澄,心頭那股甜蜜與不安,交織得愈發濃烈。

他以為自己已經夠小心了。

卻沒看見,在攝影棚最高處的燈光架後,一個臨時演員打扮的年輕人,正悄悄收起手機。手機螢幕上,是幾張在昏暗倉庫裡、兩道身影在老舊廂型車後擁吻的、雖然模糊卻足夠致命的照片。而收件人的欄位,清晰地顯示著兩個名字——卓妍熙,與梁以璇。

夜風吹過片場,捲起了地上的劇本一角。屬於他們的、鏡頭內外的戀人遊戲,似乎正要迎來第一個真正殘酷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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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 一鏡到底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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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捲起的那張劇本,最終沒有飛遠,被場務小妹手忙腳亂地撿起,重新壓回道具桌上。但梁以璇離開前留下的那句話,卻像一根細細的針,準確地扎進靳拓的後頸,在他心頭壓了一整夜。

「靳副導,你的演員,現在很幸福。但幸福的表情,有時候比演技更難藏。小心一點,這圈子裡,最不缺的就是想把幸福當成醜聞來賣的人。」

那句話輕得只有兩個人聽見,卻讓靳拓站在強烈鹵素燈下拉長的影子裡,背脊竄過一陣涼意。他看著不遠處的艾澄,那個因為一場文戲順利通過而正對著他笑的男孩,眼裡沒有半點偶像的偽裝,亮晶晶的全是對他的依戀與邀功,像一隻等著被摸頭的小動物。甜蜜與不安在他胸口同時翻攪,他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對講機,指節發白,卻還是對艾澄回了一個極淡、極克制的點頭。

他以為自己已經夠小心了。白天在片場,他是那個拿著大聲公、滿口髒話的修羅副導,艾澄是那個被他罵到抬不起頭的流量男主角,兩人之間的距離維持得比場記板還要精準。只有在收工後,倉庫昏黃的工作燈下,或是他那間老舊公寓的門板後,他們才敢卸下偽裝。

可他忘了,片場從來沒有真正的秘密。攝影棚最高處的燈光架後,那個臨時演員打扮的年輕人收起手機的動作,他沒有看見。

隔日清晨五點,天還沒亮透,台北近郊的影視園區已經被悶熱的濕氣籠罩。颱風外圍環流帶來的連日陰雨,讓整個棚內都瀰漫著一股布景板受潮的霉味與器材發熱的鐵鏽味。冷氣開得很強,卻壓不住上百人同時作業時身體散發出的汗味與焦躁。

今天是死線倒數的第七天,也是《夜航》正式拍攝以來最硬的一仗。

通告單上用紅字標註著——Day 18,場次 42,一鏡到底。

長達四分零七秒的長鏡頭,從老公寓狹窄的玄關開始,攝影機跟著艾澄飾演的男主角林以航一路推進,穿過堆滿書籍與未寄出明信片的客廳,在廚房與飾演昔日好友的魏駿騏飾演的角色爆發爭執,最後在積滿灰塵的陽台上,以一句長達三十秒、情緒層層堆疊的獨白作結。中間沒有任何剪接點,任何一個走位、台詞、情緒的失誤,都會讓全組人一個早上的心血付諸流水。

這是謝定言導演的堅持,也是串流平台方驗收艾澄是否真的被「調教」成功的期中考。

「各組注意!最後一次走位彩排!」靳拓的聲音透過大聲公在棚內炸開,沙啞、粗礪,帶著熬夜後的血絲感。他穿著那件被汗水浸得發黑的墨綠色工作背心,手臂肌肉在扛著 monitors 時繃出清晰的線條,一身菸草與汗水混合的味道,在悶熱的棚裡顯得格外有侵略性。

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觸他霉頭。

艾澄站在玄關那盞一閃一閃的日光燈下,身上那件為了角色刻意做舊的米白色襯衫,領口已經被汗水濡濕,貼在鎖骨上。他看起來很平靜,甚至有點過於平靜,只有靳拓看得出來,他藏在褲縫邊的手指,正無意識地反覆摳著指甲緣的死皮。那是他緊張到極點時才會出現的小動作。

魏駿騏就站在廚房流理台邊,穿著剪裁俐落的深色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是帶資進組的流量保證,也是這部戲裡最不希望艾澄成功的人。此刻他正對著化妝師補妝,餘光卻輕飄飄地掃過艾澄,嘴角勾起一抹只有同行才懂的、帶著輕蔑的笑。

邱凱文抱著場記板經過靳拓身邊,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壓低聲音:「拓哥,那小子今天狀態不對,等下肯定要搞事,你盯緊一點。」

靳拓沒說話,只是用下顎點了一下,眼睛卻從未離開過艾澄。

許蔓妮在監視器後面,一邊調整著艾澄臉上的光,一邊朝艾澄眨了眨眼,無聲地比了個「加油」的嘴型。嚴沛珊則安靜地坐在導演謝定言身旁,手裡捧著那杯靳拓一早為全組沖泡、卻唯獨給艾澄那杯是無糖熱可可的馬克杯,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眼鏡。

卓妍熙來了。她穿著一身俐落的套裝,抱臂站在監視器正後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位準備驗收商品的買家。她的出現讓棚內的空氣又繃緊了幾分。

「好了!各就各位!」謝定言拿起對講機,聲音依舊溫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定感,「我們試一條,不行就再來。艾澄,駿騏,放輕鬆,記住,這場戲的重點不是吵贏對方,是讓觀眾看見你們吵完之後,剩下的是什麼。」

場記板清脆地敲下。

「《夜航》場次四十二,第一鏡第一次,Action!」

滑軌上的攝影機無聲地動了起來。

艾澄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潮濕的空氣、走廊陳舊的木頭味、廚房裡魏駿騏身上古龍水的味道,全部湧入他的感官。他按照排練了上百次的節奏,脫鞋、換上室內拖,眼神空洞地掃過客廳那些象徵著角色過去的道具,每一個停頓、每一次呼吸,都精準得像是被靳拓用尺量過。

前一分半,一切完美。他的台詞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帶著一種被生活磨鈍了的疲憊感,連監視器後的卓妍熙都微微挑起了眉。

直到他走進廚房,與魏駿騏四目相對。

「你到底還想在這個地方困多久?」魏駿騏開口了。他的台詞本該是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急切與心疼,可他卻故意加快了語速,像機關槍一樣將台詞砸了出來,每個字都咬得又快又重,完全打亂了兩人排練時定好的呼吸節奏。這是片場裡最陰險的招數之一,用節奏去帶亂對手,讓對方接不住戲,顯得笨拙而慌亂。

艾澄的眼神果然晃了一下。

那一瞬間的慌亂極其細微,卻足以致命。他的下一句台詞卡在了喉嚨口,原本設計好的、混雜著愧疚與防衛的情緒,眼看就要斷裂。棚內的空氣瞬間凝固,邱凱文握緊了拳頭,許蔓妮倒抽一口氣。

靳拓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站在攝影機的死角,監視器照不到的地方,艾澄只要微微一側頭就能看見他。前一晚,他們在公寓裡擁吻時,靳拓曾用指腹輕輕按著艾澄狂跳的胸口,低聲說過:「記住這個感覺,亂掉的時候,就回來找我。」

此刻,靳拓沒有喊卡,沒有用髒話咆哮。他只是將右手輕輕貼在自己的胸口,然後緩緩地、極其穩定地往下壓。張開的手掌,穩定的下壓,那是他們在深夜倉庫裡,進行呼吸訓練時,他用了無數次的手勢——吸氣,沉下去,把氣息壓到丹田。

那是一個只有艾澄才懂的暗號。

艾澄的餘光捕捉到了那個手勢。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他紊亂的心跳,竟然隨著靳拓手掌下壓的節奏,慢慢地、慢慢地穩住了。一股熟悉的、帶著苦澀可可香氣的安定感,從視線的盡頭傳來。他不再去追魏駿騏那刻意加快的節奏,而是沉回了自己的呼吸裡。

他抬起頭,看向魏駿騏,眼眶在一秒內迅速泛紅,卻沒有立刻落淚。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翻湧的不再是被帶亂的慌張,而是一種被最親近的人誤解後,極力壓抑的、顫抖的委屈與不甘。

「我沒有困在這裡……」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因為氣息沉得夠深,每個字都清晰地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我只是……還沒找到出去的方法。你以為我想這樣嗎?你以為我不想走嗎?」

他沒有被魏駿騏帶著跑,反而用自己的慢,硬生生將對方的快給拽了回來,將整場戲的節奏重新掌握在自己手裡。接下來的對峙,每一句台詞的轉折、每一次情緒的堆疊——從壓抑的爭吵,到崩潰的坦白,再到最後陽台上那段長達三十秒、對著空無一人的夜空,將所有思念與愛意傾瀉而出的獨白——他都完成得絲絲入扣。

汗水從他的下顎滑落,滴在陽台生鏽的欄杆上,發出細微的聲響。最後一句台詞結束時,他的聲音已經哽咽到破碎,卻依舊完整地將那份孤獨與渴望,牢牢地釘在了鏡頭裡。

攝影機緩緩定格在他淚流滿面的側臉上,窗外的雨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棚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冷氣出風口的嗡鳴都顯得震耳欲聾。

兩秒後,謝定言從監視器後緩緩站了起來,他摘下耳機,眼眶竟也有些泛紅,輕聲說:「過了。」

緊接著,邱凱文第一個用力鼓起掌來,許蔓妮激動地捂住嘴,眼淚直接掉了下來。現場的工作人員像是才剛從一場長夢中醒來,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

「幹!一次過!艾澄你他媽太神了!」邱凱文衝過去用力拍著艾澄的背。

艾澄還站在陽台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被撈起來,襯衫徹底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背上,勾勒出清瘦卻有力的腰線。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視線卻第一時間越過人群,精準地找到了站在陰影裡的靳拓。

靳拓沒有鼓掌。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艾澄,緊繃了一整天的下顎線條終於鬆懈下來,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驕傲與洶湧的慾望。他對著艾澄,極其輕微地、再次用唇形無聲地說了一句:「做得好。」

艾澄的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這一次,卻是因為被肯定的狂喜。他對著靳拓露出一個燦爛到有些傻氣的笑容,鼻尖還紅紅的。

監視器後,卓妍熙抱著的雙臂,不知何時已經放了下來。她看著回放畫面裡艾澄那張充滿靈魂的臉,長久以來緊繃的嘴角,第一次向上揚起,露出一個真切的、滿意的笑容。她轉頭對謝定言說:「看來,我們的男主角,終於活過來了。」

這句話,是對艾澄最高的肯定,也是對靳拓這一個月來所有調教的無聲認證。

只有魏駿騏沒有動。他站在廚房的陰影裡,掌聲與讚美像是無形的巴掌,一下下扇在他臉上。他看著被眾人簇擁的艾澄,看著艾澄與靳拓之間那道旁人無法介入的、灼熱的視線,看著卓妍熙那個刺眼的笑容,一股冰冷的、被搶走所有光芒的嫉妒,從腳底直竄上頭頂,讓他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他拿起放在流理台上的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迅速地打下一行字,發送給了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照片可以放了,現在就放。】

而另一邊,剛剛還沉浸在喜悅中的靳拓,口袋裡的手機,無聲地震動了一下。來訊顯示是梁以璇,內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與一張模糊卻足以讓他血液瞬間凍結的照片。

照片裡,是昏暗的道具倉庫,那輛老舊的廂型車後,兩道緊緊相擁、忘情擁吻的身影。

梁以璇的文字緊隨其後——「靳拓,你們被拍了。對方已經寄給卓妍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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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 偷拍的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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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照片,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生鏽的美工刀,在他心臟最柔軟的地方,緩慢地、來回地割。

靳拓的視線死死釘在手機螢幕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幾乎要將手中的電子設備捏碎。昏暗的倉庫、廂型車斑駁的烤漆、兩道交疊的身影——那分明是三天前的深夜,艾澄在連續十二小時的拍攝後,仍然堅持要練習隔天的獨白,卻在台詞說到一半時突然紅了眼眶,說自己好害怕這一切只是一場夢。靳拓記得自己當時什麼都沒說,只是伸手將人拽進懷裡,用力到幾乎要將對方揉進自己的肋骨。而艾澄在他胸口悶悶地說了一句:「如果是夢,就不要讓我醒。」

然後他們就吻了。在道具車狹窄的後座,在灰塵與皮革的氣味中,吻得虔誠又絕望,像是兩隻在暴風雨中終於找到浮木的困獸。

而現在,那個瞬間被凍結成像素顆粒,成為一把隨時會落下的鍘刀。

「靳哥?你臉色很難看。」邱凱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難得的嚴肅。他手裡還拿著剛從外送員那裡接過來的提神飲料,卻在看到靳拓的表情後,所有的玩笑話都吞了回去。

靳拓沒有回答。他把螢幕按滅,動作僵硬得像是一台過度使用的機器,然後站起身。休息室裡的空氣瞬間變得稀薄,原本還沉浸在剛才那場完美演出餘韻中的工作人員,紛紛察覺到了不對勁。

「靳拓?」許蔓妮拿下咬在嘴裡的髮夾,眉頭皺了起來。

「沒事。」靳拓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粗糙得像砂紙,「我去外面抽根菸。」

他說完轉身就走,步伐快得像是要逃離什麼。但他知道自己逃不掉。在經過攝影棚時,他的視線與監視器後的謝定言短暫交錯,那位向來輕鬆淡定的導演,正靜靜地看著他,手中握著的手機螢幕還亮著。

謝定言什麼都沒說,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的意思很明確——「我知道了,去處理。」

靳拓幾乎是用跑的衝出片場側門。

十二月的台北深夜,寒流過境,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但他感覺不到任何寒意。他靠在外牆上,點燃香菸的手指在發抖。第一口尼古丁灌進肺裡,換來的不是鎮定,而是一股從胃部翻湧上來的噁心感。

他拿出手機,重新打開梁以璇傳來的訊息。

「靳拓,你們被拍了。對方已經寄給卓妍熙了。」

底下還附了一張截圖,是匿名郵件的內容。郵件標題只有一行字:「貴公司旗下導演的專業操守,值得一個頭條。」附件是那張照片,而收件人除了卓妍熙,還CC了一份給魏駿騏。

靳拓幾乎要笑出來。\N

魏駿騏。當然是他。那個從開拍第一天就不斷找碴、被艾澄搶走所有風采後忌妒得發狂的製片人。他用最廉價的方式——一個臨時演員、一支手機、一個匿名帳號——就要把他們一起拖進地獄。

菸頭在他指尖燃盡,燙到了皮膚,他卻沒有立刻丟開。疼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腦海中開始高速運轉。梁以璇說她暫時壓下了照片,但卓妍熙已經看到了。那代表著——

手機在他手中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出一個他此刻最不想看到的名字。

卓妍熙。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靳副導。」卓妍熙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冰冷得像一把沒有溫度的手術刀,「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說。」

「明天早上,製片會議。你、我、謝導、還有魏駿騏。」她頓了頓,「當然,如果你想帶經紀人或是律師來,我也不反對。」

靳拓沒有說話。他用後腦勺抵著冰冷的磁磚牆面,看著自己呼出的白霧在夜色中消散。

「靳副導,我以為你是專業的。」卓妍熙的聲音裡,終於出現了一絲情緒,但那情緒是失望,而失望比憤怒更讓他難受,「我把我最重要的藝人交給你調教,結果你呢?你把他調教到哪裡去了?道具車的後座嗎?」

「事情不是妳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卓妍熙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又迅速壓低,恢復成那個冷靜到令人髮指的經紀人,「我不管你們之間是什麼,也不管是誰先開始的。靳拓,我告訴你一句話——資本不玩愛情遊戲。魏駿騏手上現在有這張照片,代表佳映集團手上也有。你覺得他們會怎麼看待一個花了大錢投資的男主角,跟劇組副導演在片場亂搞這件事?」

「我們沒有亂搞。」靳拓的聲音沙啞,卻很清晰,「我對他是認真的。」\N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卓妍熙笑了,笑聲短促而尖銳,像是一根針刺進他的耳膜。\N

「認真的?」她重複著這三個字,語調裡滿是嘲諷,「靳副導,你是三十歲的人,不是十三歲。你告訴我,你一個拿大聲公的、靠體力活的現場副導,對一個擁有兩千三百萬粉絲、年收入破億的頂流偶像——『認真的』?你拿什麼對他認真?你的真心嗎?你認為佳映集團會接受他們投資的偶像跟一個幕後工作人員談戀愛?」\N

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打磨過的刀刃,精準地捅進他的胸口。但靳拓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她說的是實話。這就是這個圈子的現實,而現實從來不浪漫。\N

「明天的會議,我希望你能做出正確的決定。」卓妍熙的聲音恢復平靜,「我不是要你們分開,我是要你搞清楚,什麼才是對艾澄最好的。他才二十三歲,他的演藝生涯才正要起飛。你如果真心為他好,就不要讓他一輩子在這個圈子裡,掛著『跟片場副導亂搞』的標籤。」

通話切斷。

靳拓維持著同樣的姿勢,很久很久。寒風灌進他的領口,帶走體溫,卻帶不走胸腔裡那股快要爆炸的窒息感。他從口袋裡摸出菸盒,發現已經空了。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拳頭重重砸在牆壁上,指關節傳來尖銳的疼痛。

就在這時,側門被推開了。

邱凱文探出頭來,手裡還拎著剛才那瓶提神飲料,但臉上的表情不再是平日的戲謔。他看著靳拓,沉默了幾秒,然後走過來,把飲料遞給他。

「被拍了?」邱凱文問。

靳拓沒接飲料,只是盯著他。

「別這樣看我,我又不是瞎了。」邱凱文自顧自地打開飲料,喝了一口,「這一個月來,你身上開始出現不一樣的菸味,是涼菸。我們這組裡只有一個人抽涼菸,而且那個人最近沒事就往你旁邊蹭。加上你們那些深夜特訓——靳哥,你真當全劇組都近視一千度?」

靳拓還是沒說話。

「許蔓妮也知道,只是她懶得說。你知道她怎麼講的嗎?」邱凱文頓了頓,模仿起許蔓妮的語氣,「『幹,我就說那兩個早晚搞在一起,靳拓那個純情男栽在這種天然呆手裡,剛好而已。』」

靳拓終於有了反應。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還是自嘲。

「被誰拍的?」邱凱文問。

「魏駿騏的人。」

「幹,不意外。」邱凱文的臉色沉下來,「那個垃圾從第一天就在搞事。現在他拿到照片,一定往死裡打。明天製片會議?」

靳拓點頭。

「你打算怎麼做?」

靳拓仰頭看著夜空。台北的光害讓星星全都隱沒,只剩下一片混濁的、曖昧不明的橘紅色。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部跟的電影殺青時,導演對他說的一句話——「在這個圈子裡,真心不是拿來用的,是拿來藏的。你越是珍惜一個人,就越要學會把他推開。」

那時候他不明白,現在他懂了。

推開,是為了讓對方能繼續往前飛。

「我會處理。」靳拓說,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

「怎麼處理?」邱凱文追問。

靳拓沒有回答。他把那瓶提神飲料推回邱凱文手裡,轉身走回片場。他的背影在走廊的日光燈下拉得很長,看起來像是一個即將走上刑場的人。\N

邱凱文在後頭喊了一句:「靳哥,你不要做傻事!」\N

傻事。靳拓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N

他想,他這輩子做過最傻的事,就是在道具車裡吻了艾澄。但同樣的,那也是他這輩子做過最不後悔的事。

※※※

隔天早上九點,製片會議。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卓妍熙坐在長桌的主位,一身墨綠色的套裝,像是來宣判的法官。謝定言坐在她左手邊,手中轉著一支筆,表情看不出任何波蘭。魏駿騏坐在卓妍熙的右手邊,嘴角掛著一個怎麼也藏不住的得逞笑容,像是一隻終於等到獵物掉進陷阱的鬣狗。

靳拓是最後一個進來的。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帽T,頭髮亂糟糟的,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像一團墨。他沒有看任何人,逕直拉開椅子坐下。\N

「既然人到齊了,我們就開始。」卓妍熙的聲音不帶任何溫度。她打開面前的平板電腦,將螢幕轉向眾人。\N

那張照片就這麼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昏暗的背景、交疊的身影、清晰的脣形——任誰都看得出來,那不是工作上的討論,也不是禮貌性的擁抱。那是吻,深吻,帶著佔有慾與依戀的吻。\N

謝定言看了一眼,手中的筆停了。\N

魏駿騏笑得更明顯了。\N

靳拓沒有移開視線,他直直地看著那張照片,看著照片裡自己緊摟著艾澄腰身的手,看著艾澄仰起下巴時那截脆弱的、信任的頸線。\N

他忽然很想喝一杯熱可可。很燙、很苦的那種。\N

「這張照片,是昨天匿名寄到我信箱的。」卓妍熙開口,語速緩慢而清晰,「寄件人沒有留下身份,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它現在存在,而一旦它被公開,對《說謊的季節》這個專案、對男主角艾澄、對在場的每一位,都會造成無法估量的傷害。」\N

她停下來,目光掃過每一個人。\N

「靳副導,你有什麼想解釋的嗎?」

靳拓抬起頭,對上卓妍熙的視線。那雙眼睛裡沒有昨夜的尖銳與諷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他忽然意識到,這不是一場討論,這是一場審判。而審判長在開萼之前,就已經寫好了判決書。

「沒有。」他說。

「沒有?」魏駿騏終於忍不住開口,語調像一隻終於抓到機的貓,「靳副導,你深夜把男主角帶到偏癖的倉庫,在道具車裡做出這種事,你跟我說你沒有解釋?」

靳拓轉頭看向他。那眼神讓魏駿騏的笑容疆了一下——那不是心虛、不是慌張,而是一種赤裸的、毫無掩飾的鄙視。\N

「我的意思是,我沒有什麼好解釋的。」靳拓一字一字地說,「照片是真的,那天晚上我確實在道具車裡吻了他。但這跟工作無關,跟調教無關,跟這部電影的品質也無關。」\N

「無關?」魏駿騏笑出聲來,轉頭看向卓妍熙,「卓姐,妳聽到了嗎?他說這件事跟工作無關?一個副導跟男主奐搞上,他說這跟工作無關?」\N

「魏製片。」謝定言開口了,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可忽視的威壓,「我記得沒有錯的話,道具車不屬於你的管轄範圍。你的人在深夜潛入倉庫偷拍,是不是也該給個交代?」\N

魏駿騏臉色一變。\N

「謝導,您這樣說就不對了。要不是我的人機警發現異狀,我們到現在都還被蒙在鼓裡。更何況,問題的根本不在於誰拍到照片,而是這張照片裡的內容——」他伸手指著螢幕,「他們在片場亂搞!這是專業倫理的問題!」\N

「對,這是專業倫理的問題。」卓妍熙打斷了他,聲音比冰還要冷,「所以我才要處裡。但在處裡之前,我要先確認一件事。」\N

她轉向靳拓。\N

「靳副導,我問你最後一次。」她說,「你跟艾澄之間,是單純的肉體關係,還是——」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選擇措辭,「還是你對他有所謂的感情?」\N

靳拓沒有立刻回答。會議室裡的空氣沉重得像水泥,每一個人都盯著他。\N

他知道,他接下來的答案,將會決定一切。如果他說只是玩玩,卓妍熙或許會用公關手段將事情壓下去,當作是一場成人的遊戲。但艾澄會怎麼想?那個笨蛋會在夜裡塌著腳步跑到他公寓門口、會在接吻時用顫抖的手抓著他的衣角、會在半夜傳一大串訊息說「靳哥我今天演得好不好你不要生氣」然後又全部收回——\N

他會怎麼想?

「我有。」靳拓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我對他是認真的。」\N

魏駿騏笑得更開了。謝定言閉上眼睛。卓妍熙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注意到,她的手微微收緊了。\N

「認真的。」卓妍熙重複了一次,語氣裡沒有諷次,只有一種疲態的無奈,「靳副導,你知道你剛才那句話,會讓艾澄付出多大的代價嗎?」\N

「我知道。」

「那你還——」

「所以我會退出。」\N

靳拓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炸蛋在會議室裡炸開。謝定言睜開眼睛,魏駿騏的笑容疆在臉上,連卓妍熙都停下了動作。\N

「我會退出這個專案。」靳拓重複了一次,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子刻在桌上,「我會在殺青前辭去副導的職位,不再跟艾澄有任何工作上的接觵。如果對方要求,我可以簽暑任何形式的保密協定,承諾不會主動出現在他面前、不會聯繁他、不會讓任何媒體拍到我跟他在一起的畫面。」\N

他停頓了一下。胸口有個什麼東西碎了,但他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

「我只拜託一件事。」他看著卓妍熙,眼神裡沒有祈求,只有一種疲憊到極致的平靜,「不要因為這件事,影響到艾澄的發展。他很努力,比你們看到的都要努力。他不是故意要談這場戀愛的,是我——」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

「是我沒忍住。」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

謝定言低下了頭。魏駿騏的嘴角抽蓄了一下,似乎對靳拓的主動退讓感到意猶未盡。卓妍熙靜靜地看著靳拓,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她問。

「知道。」

「你在這部電影上花了一年的時間。從前製、選角、到拍攝,你幾乎住在片場。」她的語氣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你現在要為了——」她吞下了後面的話,深吸一口氣。

「值得嗎?」她問。

靳拓沒有猶豫。

「值得。」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腦海裡浮現的是艾澄第一次在鏡頭前演出獨白的那個下午。那個被鎂光燈與掌聲包圍的男孩,在眾人散去後,偷偷跑到他身邊,用只有他聽得到的聲音說:「靳哥,我做到了。謝謝你。」

那時候的艾澄,笑得像個孩子。

靳拓想,如果他必須退場才能讓那個笑容繼續下去,那他願意。

卓妍熙閉上眼睛,按了按太陽穴。再睜開時,她的表情已經恢復成那個專業的經紀人。

「靳副導,你的提議我會考慮。」她說,「但在正式決定之前,我會先把照片的事情壓下來。媒體那邊,我有辦法讓它不會出現。至於佳映集團——」她掃了一眼魏駿騏,「魏製片,我相信你也不希望這部電影在你手上出任何負面新聞,對吧?」

魏駿騏的臉色難看至極。他原本以為能藉著這次機會把靳拓徹底搞掉,卻沒想到對方乾脆就自己退出了,反而襯得他像是一個斤斤計較的小人。他咬著牙,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當然。」

「那就好。」卓妍熙站起身,「這件事到此為止。靳副導,你的辭呈,我會在殺青後處理。這期間,你繼續完成你的工作,但——」她看著他,「不要再讓我知道你跟艾澄有任何超出工作的接觸。」

靳拓點頭。\N

會議結束。\N

魏駿騏第一個離開,走的時候摔了門。謝定言站起身,經過靳拓身邊時,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都沒說就走了。\N

最後只剩下卓妍熙。\N

她慢條斯理地收起平板,拎起包包,走到門口時停了下來。\N

「靳拓。」她叫他,沒有用職銜。\N

靳拓抬起頭。\N

「那孩子,從小就被我簽下來。他沒有童年,沒有正常的生活,沒有交過一個認真的男朋友。」她的聲音很輕,「你是第一個讓他敢在鏡頭前哭的人。也是第一個讓他以為,這個圈子裡真有人會無條件的對他好。」

她轉過頭,看著他。\N

「結果到最後,你給他的,還是一場背叛。」\N

說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靳拓一個人坐在空盪盪的會議室裡,坐了很久很久。窗外陽光明亮,照在他的手背上,他卻感覺不到任何暖意。

※※※

同一個早晨,艾澄醒來的時候,發現床頭櫃上那杯熱可可沒有出現。

他揉著眼睛坐起身,看著空盪的桌面發愣。過去這一個多月,不管多早收工或多晚收工,靳拓總會在他起床前,把一杯無糖熱可可放在床頭。有時候人還在,會揉揉他的頭說「早安」,有時候只留下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今天要拍哭戲,吃點甜的再去」。

今天什麼都沒有。

他的手機在充電座上震動了一下。艾澄抓過來一看,是靳拓傳來的訊息。

只有一行字。

「調教結束了。以後沒有深夜特訓,也不用再等我的可可。」

艾澄眨了眨眼,還以為自己沒睡醒。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一次,那些字還是沒有變。他把手機湊近,想看看有沒有其他訊息,比如說「開玩笑的」或是「我在樓下等你」,但什麼都沒有。

只有那冷冰冰的一行字。

他顫著手撥靳拓的號碼,響了三聲後被掛斷。\N

撥第二次,關機。\N

艾澄怔怔地坐在床上,手機從手中滑落,摔在被子上。他看著窗外台北灰濛濛的天空,忽然覺得胸口有一個洞,風從那頭灌進來,把裡面的什麼東西都吹走了。

他想不通。昨天明明還好好的。昨天靳拓還用那個只有他們懂的安定手勢,在鏡頭前穩住他。昨天收工後靳拓還捏了捏他的後頸說「回家等我」。昨天他累得在計程車上睡著時,靳拓還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

怎麼今天什麼都變了?

他又拿起手機,打開與靳拓的對話框。上面的訊息還停在上週三,靳拓傳了一張熱可可的照片,圖說:「今天比例調整了,應該不會太苦。」

他當時回了什麼?

他回:「只要是靳哥泡的,毒藥我也喝。」

靳拓回了一個「敲頭」的貼圖。

艾澄的眼眶開始發熱。他用手背用力的揉,但眼淚還是掉了下來,一滴、兩滴,掉在手機螢幕上,模糊了那些對話。

他不知道為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

靳拓不要他了。

※※※

當天下午的拍攝,片場氣氣氛異常凝重。

所有人都在猜發生了什麼事,但沒有人敢問。邱凱文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顆手榴彈,隨時都要暴炸。許蔓妮在畫眉艾澄的妝時,發現他的眼皮是腫的,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多用了一點遮瑕膏。

謝定言坐在導演椅上,手中轉著筆,視線在靳拓與艾澄之間來回。\N

靳拓站在監視器後方,手中拿著分鏡表,像往常一樣指揮現場。但他的視線不再落在艾澄身上,即便是在調度走位時,也刻意避開。\N

艾澄站在佈景中央,穿著戲服,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他幾次試著朝靳拓的方向看去,卻發現對方總是恰巧轉頭,或是低頭看表,或是跟旁邊的工作人員說些什麼。\N

每一次視線的錯開,都像是有人在他胸口劃一刀。\N

「第三十五場,第一次,Action!」\N

這場戲是男主角在雨中發洩情緒的獨白。道具雨已經準備好了,艾澄站在雨幕範圍外,閉著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他在心裡告訴自己「沒事的,那個人只是在忙。這是一場重要的戲,他要盯現場。他不是故意不看我。」

他睜開眼睛,走進雨中。\N

冰冷的水瞬間濕透他的頭髮與衣服,順著臉頰滑下來。他張開嘴,要說出第一句台詞——\N

然後他看到靳拓。\N

隔著雨幕,隔著監視器,隔著整整一個月的記憶。那個人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不是他熟悉的專注與關切,而是一種冷淡的、公事公辦的漠然。

就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演員。\N

艾澄的台詞哽在喉嚨裡,一個字都發不出來。\N

「卡。」謝定言喊了卡,語氣平靜,「艾澄,休息五分鐘,讓情緒進來。」\N

艾澄沒有動。他站在雨中,任由人工雨繼續澆灌。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他的視線始終黏在靳拓身上,渴望著哪怕只是一個眼神、一個手勢。

但靳拓只是低下頭,在記事板上寫了些什麼,然後轉身走開。

從頭到尾,沒有看他一眼。

艾澄的心,在那個瞬間,徹底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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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 為你好的推開

本章登場

他不能再看他了。\N

靳拓站在監視器後方,手裡緊握著記事板,指節用力到泛白。屏幕上艾澄濕透的身影僵硬地站在雨中,那雙眼睛隔著水幕望過來,像被遺棄在路邊的幼犬,渴望、困惑、受傷,全攪在一塊。\N

他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掐住。\N

但他不能看他。看一眼都不行。\N

昨天深夜,嚴沛珊把那疊照片攤在他面前時,他的手是抖的。不是怕,是憤怒。照片裡的光線昏暗,但角度精準得令人作嘔——道具車的擋風玻璃、艾澄仰起的下顎線條、自己被扯歪的衣領,每一張都像一把刀,精準地插在艾澄的未來上。\N

「魏駿騏的人混進了臨演群。」嚴沛珊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梁以璇壓下了第一批,但第二批……直接到了卓妍熙手上。」\N

他記得自己當時的反應。沒有咆哮、沒有摔東西,只是坐在那裡,盯著照片裡艾澄閉著眼睛的樣子。那是他見過最美的表情,全然的信任與交付,嘴唇微微張開,像在等待什麼——等待他的吻、他的觸碰、他的愛。\N

而現在,這個表情成了凶器。\N

「卓妍熙說,如果再有一次,她會以違反專業倫理為由,解僱我,並且——」嚴沛珊停頓了一下,語氣裡難得地出現了一絲不忍,「雪藏艾澄。無限期。」\N

無限期。\N

這兩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進靳拓的心臟。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在這個產業,無限期雪藏比直接解約更殘忍,它意味著你還在,卻不存在,所有的門都會在你面前關上,你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名字從海報上消失、從演員名單中被抹去、從觀眾的記憶裡淡出。\N

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N

「……我知道了。」他當時只說了這句話,然後站起來,走進浴室,把門鎖上。在嘩啦啦的水聲掩護下,他第一次為了這件事哭了。不是悲傷,是恨。恨自己的軟弱、恨命運的殘酷、恨這個世界為什麼連一點點幸福都不肯給他們。\N

但恨完了,日子還是要過。\N

艾澄的未來必須被保護。\N

哪怕保護的方式,是親手撕碎他們之間的一切。\N

「靳拓。」\N

邱凱文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打斷他的回憶。他轉頭,看見老搭檔那張總是嬉皮笑臉的臉上,此刻掛著罕見的凝重。\N

「你真的要這麼做?」邱凱文壓低聲音,視線往雨幕的方向瞟了一眼,「那孩子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在看你。」\N

「我知道。」\N

「你知道個屁。」邱凱文的口氣難得地帶上了刺,「你知道他剛才在雨裡站了五分鐘,謝導喊卡都不動?你知道他現在眼神整個是散的,跟一個月前剛進組的時候一模一樣?靳拓,你到底在想什麼?」\N

靳拓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摸出菸,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苦澀在肺裡擴散,卻壓不住胸口那股翻攪的酸楚。\N

「我必須這麼做。」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凱文,你幫我一個忙。」\N

「說。」\N

「等一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攔我。」\N

邱凱文瞪著他,眼裡閃過各種情緒——困惑、憤怒、擔憂,最後化成一聲長長的嘆息。「……操。隨便你。」\N

雨幕停了。道具組開始收拾水管與灑水器,艾澄站在原地,濕透的戲服貼在身上,勾出單薄的肩線。化妝師衝上去替他披浴巾,他卻像沒感覺一樣,只是轉頭,再次看向靳拓的方向。\N

這次,他們的視線終於對上了。\N

艾澄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像在黑暗中看見了唯一的光。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甚至往靳拓的方向踏了一步——\N

靳拓移開了視線。\N

從口袋裡掏出記事板,轉頭對旁邊的攝影助理說了些什麼。語氣平淡,表情漠然,就像剛才那道熱切的視線完全不存在一樣。\N

他眼角餘光看見艾澄的腳步僵在原地。\N

看見那雙剛剛亮起的眼睛,像被吹熄的燭火,一點一點暗下去。\N

「……操。」邱凱文在旁邊低聲罵了一句,別過頭去,不忍再看。\N

謝定言走過來跟靳拓討論下一個鏡位,靳拓強迫自己專注在導演的每一句話上。「這個鏡頭我要從左邊過來,帶到艾澄的臉部特寫,然後——」\N

「謝導。」\N

靳拓打斷了導演的話。\N

謝定言停下,看了他一眼。那雙總是溫吞佛系的眼睛,此刻閃過一絲銳利,像是已經察覺了什麼。\N

「怎麼了?」\N

「我有件事要宣布。」靳拓說,聲音平穩得像在報告氣象,「關於艾澄的調教進度。」\N

這話一出,周圍的工作人員都豎起了耳朵。許蔓妮停下正在調整的燈光,狐疑地看過來;邱凱文的手緊緊握成拳頭,指節喀喀作響;連隔著半個棚的梁以璇都抬起頭,那雙好奇的眼睛在靳拓與艾澄之間來回掃動。\N

「說。」謝定言語氣平靜,但眼神更銳利了。\N

「我認為艾澄的狀態已經回穩,接下來的戲他可以自己應付。因此——」靳拓深吸一口氣,讓尼古丁與菸草的味道充滿肺葉,像在給自己最後的勇氣。「從今天開始,深夜特訓全面取消。」\N

全場安靜了三秒。\N

然後是竊竊私語。\N

「……咦?」\N

「可是艾澄前天那場一鏡到底,不是說就是靠靳哥的特訓——」\N

「所以說分手了?」\N

「什麼分手,他們又沒有在一起——」\N

「你當我眼睛瞎喔?」\N

竊語聲像蜂鳴,嗡嗡嗡地從四面八方湧過來。靳拓強迫自己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一絲不變。他看見許蔓妮的眉頭整個擰起來,那雙刀子嘴正要張開——\N

「等等。」\N

一個聲音打斷了所有竊語。\N

不是許蔓妮。不是邱凱文。\N

是艾澄。\N

他站在距離靳拓十步之外,濕透的浴巾還披在肩上,水滴順著下巴滑下來,落在片場的地板上,在寂靜中發出輕微的答答聲。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微微發抖,但眼睛——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靳拓,像要把這個男人燒穿一個洞。\N

「什麼意思?」艾澄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碎什麼,「靳副導,請問……什麼叫做『深夜特訓取消』?」\N

靳拓轉頭看他。\N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地、正面地,直視艾澄的眼睛。\N

那裡面有困惑、有受傷、有不敢置信,還有一絲微弱的、正在顫抖的希望——希望靳拓說的話只是玩笑,希望這一切只是某種他還沒有理解的玩笑。\N

靳拓把那絲希望看了個真切。\N

然後他親手掐死它。\N

「字面上的意思。」他的聲音冷淡得像在討論便當菜色,「之前給你特訓,是因為你的演技爛到會拖垮整部戲。現在你已經達到基本標準,不需要再浪費我的時間。」\N

不需要再浪費我的時間。\N

這幾個字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艾澄的胸口。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肩膀撞上身後的燈架,鐵架的冰冷透過濕透的衣服刺進皮膚,但比不上心臟那裡的冷。\N

「……基本標準?」他重複這兩個字,聲音啞啞的,「所以……這一個月,就只是為了……讓我達到基本標準?」\N

「不然呢?」\N

靳拓歪了歪頭,嘴角甚至扯出一個近似嘲諷的弧度。「你以為是什麼?你以為我喜歡在半夜留在片場,只是為了教你這個連台詞都背不好的偶像?艾澄,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N

整個片場的溫度驟降了十度。\N

沒有人敢說話。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N

邱凱文的拳頭握得更緊了,許蔓妮的手死死抓著燈光控制器的邊緣,指節泛白。梁以璇摀出手機,卻被旁邊的嚴沛珊輕輕按住,搖了搖頭。\N

艾澄站在那裡,嘴唇張開又閉上,張開又閉上,像一條被沖上岸的魚。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一塊一塊地掉落,露出底下赤裸的、血淋淋的痛。\N

「……誤會?」他重複這兩個字,聲音在顫抖。「靳副導,你說的誤會……是指哪一部分?」\N

他在給靳拓機會。\N

給靳拓一個收回前言、一個解釋、一個哪怕只是眼角的暗示,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戲,都是為了騙過在場的誰而不得不演的橋段。\N

只要一個眼神。一個就好。\N

靳拓沒有給。\N

「全部。」他說,每一個字都像冰鑿,「你誤會了我的專業指導是別的東西;你誤會了深夜特訓不是因為你的演技爛到沒救,而是因為我對你有特別的感情;你誤會了——」\N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出最後一刀。\N

「你誤會了那些熱可可、那些……那些你以為是『特別』的東西,其實只是我隨便沖的。我對每個表現不好的演員都這樣。」\N

崩了。\N

有什麼東西在艾澄的身體裡,徹底崩了。\N

他的臉從慘白轉為死灰,嘴唇顫抖得連抿都抿不住。浴巾從肩上滑落,無聲地掉在地上,像一面倒下的旗。\N

「……騙人。」\N

他的聲音輕得像氣音,但在死寂的片場裡,每個人都聽見了。\N

「你騙人。」他又說了一次,聲音大了些,卻破得像被撕裂的布。「靳拓,你騙人……你說過,你說過那些話——你說過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會——」\N

「我只是為了讓你演好那場一鏡到底。」靳拓打斷他,語氣淡得像在陳述事實。「那是表演指導的一部分。你很專業,應該知道什麼叫情境引導。」\N

情境引導。\N

原來那些在耳邊的喘息、那些貼在腰背的掌心、那些在道具車裡纏綿的吻、那些在深夜倉庫裡呢喃的承諾——\N

都叫「情境引導」。\N

艾澄的眼眶紅了。不是憤怒的紅,是一種被徹底擊碎之後,連疼痛都顯得蒼白的紅。他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就那樣懸在睫毛上,一顫一顫的,像在懸崖邊搖搖欲墜的人。\N

「……好。」他點點頭,又點點頭,動作機械得像壞掉的玩偶。「好,靳副導,我明白了。謝謝你……這一個月的指導。」\N

他彎下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N

標準、完美、無可挑剔的偶像禮儀。\N

然後他直起身,轉身,往休息室的方向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穩得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的背很直,肩膀卻在細微地顫抖,從後面看,像一隻被雨淋透的幼獸,正努力不讓自己倒下。\N

靳拓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N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撞得肋骨發疼。他的身體裡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要他追上去,要他抱住那個人,要他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假的,是他在放屁,他不要什麼事業什麼未來他只要艾澄。\N

但他的腳像被釘在地上。\N

因為他看見了——在片場角落的陰影裡,卓妍熙的助理正舉著手機,鏡頭冷冰地對著這一幕。\N

她在看。卓妍熙在看。\N

他不能追。追了,艾澄就毀了。\N

「靳拓。」\N

許蔓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冷得像刀鋒。「你最好有個很好的解釋。」\N

「沒有解釋。」靳拓轉過身,從口袋裡摸出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只是做了該做的事。」\N

「該做的事?」許蔓妮一個箭步衝上來,那雙總是護短的眼睛此刻像要噴火。「你把一個全心全意信任你的人當眾羞辱,還說是該做的事?靳拓,你他媽的是不是瘋了?」\N

「蔓妮。」邱凱文拉住她,力道很大,口氣卻意外地沉。「不要說了。」\N

「你也護著他?你沒看到剛才艾澄的表情嗎?那孩子——」\N

「我看到了。」邱凱文打斷她,視線落在靳拓身上,聲音澀得像壓著什麼,「我就是看到了,才叫妳不要說。」\N

許蔓妮愣住。她看看邱凱文,再看看靳拓,然後在那雙總是暴躁粗魯的眼睛裡,看到了某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一種壓抑到極致,幾乎要從裂縫裡滲出血來的痛。\N

她的怒氣慢慢消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難言的沉。\N

「……隨便你們。」她甩開邱凱文的手,轉身走回燈光控制檯。「反正我不管了。你們這些男人,一個比一個彆扭。」\N

梁以璇從角落走過來,手裡握著她剛才偷偷錄下的一段錄音。她看著靳拓,那雙追根究柢的眼睛裡,罕見地沒有好奇,只有一種安靜的、凝視的悲傷。\N

「你剛才是故意的。」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你那幾句話,是說給那個助理聽的。」\N

靳拓沒有否認。\N

「她知道你在看?」\N

「知道。」\N

「所以她會回報給卓妍熙。」\N

「對。」\N

梁以璇點點頭,把手機收進口袋。「即使這樣——即使知道你是演的,他那種表情——」她往休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要怎麼修補?」\N

靳拓沒有回答。\N

因為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N

那之後的拍攝,艾澄沒有再NG。\N

正確來說,他什麼都沒有了。\N

他的台詞說得標準、走位精準、表情到位——但每一個動作都像被程式操控的機器人,精確、完美、毫無生氣。那雙眼睛在鏡頭前是空的,像兩口乾涸的井,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流不出來。\N

謝定言喊了好幾次「過」,但每一次的聲音都比上一次更沉。\N

他知道這個演員的靈魂,被抽走了。\N

收工之後,片場迅速空曠下來。工作人員三三兩兩離開,器材被收進箱,燈光一盞一盞熄滅,那喧囂了一整天的空間,逐漸還原成一片安靜的、冰冷的倉庫。\N

靳拓還留在監視器前。\N

螢幕上的畫面停格在艾澄的最後一個特寫——那張完美的臉,那雙空動的眼。他盯著那個畫面,菸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空氣裡瀰漫著苦澀的焦油味。\N

「我就知道你還在這。」\N

嚴沛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提著兩個保溫壺走過來,在旁邊的器材箱上坐下,把其中一個壺遞給他。\N

「不是可可。」她說,在靳拓接過去的時候補了一句,「是熱茶。今晚你不配喝可可。」\N

靳拓澀笑了一聲,苦的。「……也對。」\N

他接過茶,喝了一口。茶很燙,燙得舌尖發麻,但比不上心裡那團亂糟糟的痛。\N

「他在倉庫。」嚴沛珊說,語氣平靜得像在報告天氣。「從收工之後就坐在那裡,誰叫都不動。蔓妮去勸過,被趕出來了。凱文去勸過,被無視了。剛才謝導親自去,他只說了一句話。」\N

「……什麼話?」\N

「他說,『導演,對不起,我好像不會演戲了。』」\N

靳拓握著杯子的手一緊,指節泛白。\N

「你知道嗎,靳拓。」嚴沛珊轉頭看他,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此刻柔得快要滴出水來,「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如果我是你,我會怎麼做。我想了很多種可能,但每一種都沒有你的選擇痛。」\N

「……我沒有選擇。」\N

「你有。」她的聲音很輕,卻精準地刺進要害。「你選擇了保護他。用最殘忍的方式。」\N

靳拓閉上眼睛。\N

「他現在不知道,」嚴沛珊繼續說,「他現在只感受到痛、感受到被棄拋、被背叛。但有一天——也許不是現在,但他會明白的。他會明白你今天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用你自己的血在寫。」\N

「……我不想他明白。」靳拓的聲音從咬緊的牙關裡擠出來,「我希望他永遠不要明白。我寧可他恨我,恨我一輩子了,也不要他知道我有多——」\N

後面的話梗在喉嚨裡,說不出來。\N

嚴沛珊伸出手,覆在他握緊杯子的手上。「他知道的。即使現在不知道,即使你把他推開了——他的心知道。」\N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去叫他。他至少該知道,那杯可可今天晚上沒有出現,不是因為你不願意沖。」\N

「沛珊——」\N

「放心。」她回頭,給了他一個淺淺的、帶點苦澀的笑。「我不會告訴他真相。那種東西,該由你親口說。」\N

她走了。\N

靳拓一個人留在熄燈的片場,握著那杯已經冷掉的茶。窗外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答答答的聲響。\N

他想起一個月前,同一個片場,他被艾澄的第一場戲氣到摔大聲公。那時候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會為了那個人,親手撕碎自己的心。\N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打開一個資料夾。\N

那是用「溫拓」的筆名寫的第四本小說,才寫到一半。螢幕上的文句溫柔得像另一個人的筆跡,寫著一段男主角對戀人說的話——\N

「如果有一天,我必須推開你,請相信那不是因為不愛。恰恰相反,那是因為太愛了,愛到願意把自己變成壞人,只為了讓你走到更遠的地方。」\N

靳拓盯著那段字,然後把手機螢幕關掉。\N

他站起來,走向器材室的角落——那裡放著他的私人物品,包括那包沒有糖的熱可可粉。\N

他拿起那包可可粉,看了看,然後放進口袋。\N

今晚沒有可可。\N

今晚什麼都沒有。\N

只有一個在倉庫裡獨自等待的人,和一個在片場裡獨自握緊可可粉的人。\N

隔著幾道牆,隔著整個世界,一起痛著。\N

※※※\N

深夜兩點。\N

倉庫的燈還亮著一盞。不是工作燈,是嚴沛珊留給艾澄的閱讀燈,黃黃的、暖暖的,像某種無聲的陪伴。\N

艾澄坐在他們曾經一起讀劇本的那個角落,膝蓋蜷在胸前,下巴抵在膝蓋上。他已經換掉了濕戲服,穿著一件寬鬆的棉T,但身體還在發抖——不是冷,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空。\N

他在等。\N

等那杯可可。等那個會一邊罵他笨一邊把杯子塞進他手裡的人。等那扇門被推開,等那個低沉的聲音說「還沒走?這麼晚了一個人在這裡幹嘛。」\N

他等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N

門沒有開。\N

可可沒有來。\N

那個人沒有來。\N

「……真的不來了。」他對著空氣說,聲音啞得連自己都聽不太見。「他說的是真的……真的只是情境引導。」\N

門開了。\N

艾澄猛地抬起頭,眼睛在一瞬間亮起——然後又暗下去。\N

是嚴沛珊。\N

「……對不起,讓妳失望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不是他。」\N

嚴沛珊沒有說話。她走過來,在艾澄旁邊坐下,把一個保溫壺放在地上。\N

「不是可可。」她說,「是熱牛奶。加了一點蜂糖。」\N

「……他告訴妳的?」\N

「什麼?」\N

「可可。還有蜂蜜。」艾澄的聲音在顫抖,眼淚終於從眼眶滑下來,一顆一顆,無聲地落在膝蓋上。「那些……那些他今天說『只是隨便沖的』東西。」\N

嚴沛珊看著他,安靜了一會,然後輕輕地說:「艾澄,他今天說的那些話,你信多少?」\N

「……不知道。」\N

「你相信他是一個會為了『情境引導』,半夜三點還在片場陪你練台詞的人嗎?」\N

「……」\N

「你相信他是一個會為了『專業指導』,記得你不喝有糖飲料、記得你怕冷、記得你緊張時會咬嘴唇的人嗎?」\N

艾澄的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N

「你相信他——」嚴沛珊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在保護什麼易碎的東西,「是一個對每個演員都一樣,卻唯獨為你沖了整整一個月熱可可的人嗎?」\N

「那為什麼——」艾澄猛然抬起頭,滿臉都是淚痕,聲音破得像被撕碎的布。「那他為什麼要那樣說?為什麼要那樣看我?為什麼要——」\N

「因為他怕。」\N

嚴沛珊打斷他,語氣溫柔卻堅定。\N

「靳拓這個人,一輩子都在怕。怕自己的溫柔被當成軟弱,怕自己的感情變成別人的負擔,怕他愛的人因為他而受傷。」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而這次,他怕的是你的事業因為他毀掉。」\N

艾澄愣住。\N

「什麼……意思?」\N

「偷拍。」嚴沛珊說出這兩個字,看著艾澄的瞳孔驟然縮緊。「有人拍了你們的照片,送到了卓妍熙手上。她下了最後通牒——如果再有下次,你會無限期被雪藏。」\N

艾澄的臉刷地變得死白。\N

「所以……所以他今天……是故意的?」\N

「對。」\N

「是為了……保護我?」\N

「對。」\N

「他推開我……不是因為後悔、不是因為不愛、不是因為我只是『情境引導』——」\N

「艾澄。」嚴沛珊伸出手,輕輕握住他冰冷的手。「他推開你,正是因為他愛你。愛到願意把自己變成壞人,親手撕碎你的信任,只為了讓你走到更遠、更安全的地方。」\N

艾澄沒有說話。\N

他只是坐在那裡,任由眼淚無聲地滑落。一滴、兩滴、三滴,落在膝蓋上,落在棉T上,落在這個曾經有熱可可香氣的角落裡。\N

「……他現在在哪?」他的聲音碎得像被車輪輾過。\N

「片場。坐在監視器前,看了一整個晚上的回放。」\N

「他在看什麼?」\N

「你的特寫。」嚴沛珊的聲音輕輕的,「你最後那個鏡頭。」\N

艾澄猛然站起來。\N

「我要去找他——」\N

「不行。」嚴沛珊拉住他,力道不大,卻很堅定。「現在不行。卓妍熙的人在盯。你現在去找他,就是毀了他今天所有的痛。」\N

「那我什麼時候可以——」\N

「等。」\N

嚴沛珊站起來,把那杯熱牛奶放進艾澄手裡,溫熱透過杯壁暖著他冰冷的手心。\N

「等他來找你。或者——」她看著艾澄,眼神溫柔卻帶著一抹深意,「等到你夠強。強到沒有人可以用雪藏威脅你,強到你可以站在他旁邊,不用再躲,不用再藏。」\N

「那要多久?」\N

「不知道。」嚴沛珊誠實地說,「可能是一個月,可能是一年,可能是更久。」\N

艾澄握緊杯子,指節泛白。\N

「我可以等。」他說,聲音還在發抖,但眼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重新燃起——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被淬煉過的堅定。「我可以等。不管多久。」\N

他低下頭,看著杯子裡乳白色的液體,熱氣氤氳,模糊了視線。\N

「但在那之前——」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對遠方的人說話,「靳拓,你要等我。不要把自己弄丟了。不要再一個人躲起來喝沒有糖的可可。」\N

嚴沛珊別過頭,悄悄擦了擦眼角。\N

窗外的雨還在落,落在台北深夜的街道上,落在片場冰冷的鐵皮屋頂上,落在兩個隔著幾道牆獨自清醒的人心上。\N

倉庫裡,艾澄握著那杯已經開始變涼的牛奶,靜靜地坐回角落。\N

他沒有回家。\N

因為這裡,是離那個人最近的地方。\N

即使隔著牆,即使看不見,即使那杯可可今晚不會再出現#來——\N

他在。\N

他也還在。\N

這就夠了。\N

※※※\N

凌晨四點。\N

片場的燈全滅了,只有安全門上的綠色指標發出微弱的熒光。雨已經停了,空氣裡漫著潮濕的泥土味與殘留的菸草苦香。\N

靳拓還坐在監視器前。\N

菸灰缸已經滿了,他卻還在抽。手指間的菸微微發顫,不知道是冷,還是累,或者只是因為身體裡某個部分正在過度運轉卻無處可去。\N

他的手機亮了一下。\N

是嚴沛珊傳來的訊息。\N

「他還在倉庫。我陪他。你放心。」\N

靳拓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暗掉,映出他自己的臉——疲憊的、蒼白的、眼眶紅紅的。\N

他打開手機,點進訊息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反覆了幾次,最後只留了一句:\N

「幫我照顧他。」\N

送出。\N

然後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包可可粉,放在監視器旁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包咖啡色的粉未上,無糖的,苦澀的,和他此刻的心一樣。\N

「等你夠強的那一天,」他對著空無一人的片場,對著空氣,對著隔著三道牆外的那個人說,「我親自為你沖。一輩子。」\N

螢幕上艾澄的特寫還停在那裡。\N

那雙空洞的眼睛,在月光下,看起來像正在等待。\N

等待一個不知何時會到來的擁抱。\N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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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 失魂的男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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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四十分,片場還在沉睡。

只有清潔人員拖著地板的水痕在日光燈下反光,空氣裡殘留著昨夜道具組噴漆的甲醛味,混著潮濕的黴味,像某種揮之不去的預感。

艾澄坐在化妝間的鏡子前。

他已經坐在這裡四十分鐘了。化妝師還沒來,鏡子裡的臉蒼白得像瓷器,眼下的青黑色從顴骨蔓延到太陽穴,嘴唇乾裂出一道細小的血口。他沒有舔,就讓那點刺痛持續存在。

那是昨夜咬著自己的嘴唇忍哭時留下的。\N

「艾老師?」化妝師推門進來,手裡的刷具包還沒放下就愣住了,「你怎麼這麼早?臉色也太差了吧,昨晚沒睡嗎?」

「睡了。」艾澄說,聲音像砂紙摩擦玻璃。

這是他今天的第一個謊言。

他睡了,嚴格來說——蜷在倉庫的道具沙發上,裹著嚴沛珊借給他的外套,斷斷續續失去意識兩個小時。然後在同一個夢裡反覆醒來,夢裡靳拓背對著他,背影愈走愈遠,他拼命追卻怎麼也追不上,腳底像陷在瀝青裡。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摸著嘴唇,像在確認什麼還殘留。\N

那杯熱可可不在。靳拓的手不在。那個會在他失誤時輕輕按住他膝蓋的男人,從昨天下午起就變成了一道冰冷的牆。\N

「我沒事。」他說,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扯出一個笑容。\N

那個笑容精緻得像海報,空洞得像廢墟。\N

化妝師猶豫了一下,終究什麼都沒說,默默在她蒼白的膚色上疊上更厚的粉底。刷毛掃過臉頰的時候,艾澄的睫毛顫了一下——他想起靳拓的手,第一天特訓時,就是這樣托著他的臉,粗糙的拇指擦掉他嘴角的血漬。\N

那時候靳拓說:「怕痛就記住,表演不能騙人。」\N

現在他記住了,但那個教他的人不要他了。\N

※※※

上午八點,片場正式開工。

今天要拍的是全片最關鍵的場次之一:男主角在醫院天台發現初戀情人不告而別的訊息,從不敢置信到崩潰痛哭的一鏡到底。這場戲的情緒跨度極大,需要演員在四分鐘內從麻木、茫然、翻找手機的慌亂、讀到訊息時的震悚,最後進人徹底失控的嚎哭。

這是謝定言特別為艾澄保留的場次,他相信經過靳拓的調教,艾澄的實力足以駕馭。一個月前,他甚至不敢排這場戲;一個月後,他賭艾澄能在這顆鏡頭裡封神。\N

八點半,攝影機就位,燈光打好,收音杆昇起。\N

謝定言坐在監視器前,手邊的熱茶冒著白煙。邱文站在他身後,雙手抱胸,臉色比平時更沉。許蔓妮在化妝間補完最後一筆唇色,退後兩步打量艾澄,眉頭皺了一下。\N

「你今天的狀況不對,」她直說,「眼神是散的。」

「我很好。」第二個謊言。\N

艾澄走位置,站到天台邊緣的欄杆旁。三月的風還帶著寒意,吹動他額前的碎髮,衣擺翻飛。鏡頭裡的畫面很美,謝定言看著監視器點了點。\N

「Action!」

艾澄拿出手術,點開訊息。\N

他的眼睛盯著屏幕,瞳孔卻沒有移動。那是一雙在「表演閱讀」的眼睛,不是真的在讀。謝定言的身體微微前傾,邱𧤴文從鼻孔子噴出一口氣。\N

「卡。」謝定言的聲調很輕,但很堅定,「艾澄,你沒有在看訊息。再來一次。」

艾澄點。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重新收進口袋,抽出來,解鎖,點開訊息。\N

這一次他努力讓眼球從左移到右,模擬閱讀的軌跡。但那種移動太規律了,像節拍器,不是人類在讀到令自己崩潰的文字時該有的節奏。

「卡。太整齊。」

再來。\N

「卡。你在表演慌張,不是真的慌張。」

再來。\N

「卡。眼淚太早出來了,還沒讀完訊息就哭,情緒邏輯不對。」

再來。\N

「卡。」

再來。

「卡。」

第十二次NG的時候,片場的氣氛已經從最初的困惑變成壓抑的焦慮。工作人員低著頭假裝忙碌,沒人敢看向天台的方向。攝影助理蹲在軌道旁假裝調整焦距,燈光師抬頭死盯著燈架彷彿那上面有什麼絕世名畫。\N

謝定言摘下眼鏡,揉著眉心。\N

「休息十五分鐘。」他說。\N

艾澄站在原地,手還舉著手機,維持著讀訊息的姿勢。風把他頭髮吹亂了,許蔓妮小跑上來想替他整理,他卻輕輕擋開她的手。\N

「等一下。」他啞。\N

「等什麼?」

「等他⋯⋯」艾澄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嘴脣抿成一條線。

等他。等那個人走過來,把手按在他肩膀上,用粗魯的嗓門說「你他媽的在演什麼鬼」,然後一個細節一個細節拆給聽,用髒話罵他再用眼神接住他。

等他端著那杯熱可可,在收工後說「還可以」。

那是靳拓說過最高的讚美。

但靳拓不在。

從昨天宣布特訓結束之後,靳拓就沒有出現在他視線範圍內。他還在片場——艾澄知道,他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像烙鐵一樣燙在某處,只是不再靠近。他在躲他。

他在躲他。

這個認知比任何責罵都更讓艾澄想吐。

※※※

十五分鐘後,拍攝繼續。

狀況沒有好轉。第十三、十四、十五次NG,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糟。艾澄開始出現那個他們都太熟悉的症頭——眨眼過頻,下巴緊繃,眼神開冶漂移。那是他剛進劇組時的慣性動作,靳拓花了將近一個月才用各種變態的身體訓練幫他摘掉的。

現在全回來了。

像從來不曾消失過。

謝定言的臉色愈來愈凝重。他不是會發火的導演,但他沉默的憂慮比任何咆哮都更讓人不陭。他叫了第十六次卡之後,起身走到艾澄身邊,壓低聲音問:「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第三個謊言。

「艾澄。」謝定言的語氣像在叫一個迷路的小孩,「你知道你可以跟我說。」

艾澄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差一點就要說了——說他被丟掉了,被那個教他怎麼呼吸、怎麼站、怎麼用身體記住情緒的男人丟掉了,說他現在連呼吸都覺得胸腔會痛,說他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背影可以比任何一句台詞都更難背。

但他只是搖頭。

因為靳拓推開他,是為了保護他。如果他在這裡崩潰,在所有人面前承認自己因為感情而失去表演能力,那靳拓的犧牲就全白費了。

所以他必須扛住。

必須。

「給我再一次機會,導演。」他說,聲音平穩得像一條拉到極限的鐵絲,「我可以。」

謝定言看了他很久,終究點了頭。

「各單位預備——」

第十七次。

手機點開,訊息跳出。艾澄盯著螢幕,眼球靜止了三秒——然後他的嘴唇開始發抖,那不是設計好的抖法,是真正在壓抑什麼的時候才會出現的細碎震顫。謝定言身體一下子坐直了。

對對對,就是這樣——

然後艾澄的眼眶紅了。

淚水蓄積在下眼瞼的邊緣,搖搖欲墜,像雨後屋簷上那滴遲遲不肯落下的水珠。攝影師下意識往前推了半吋,特寫卡到最緊,那雙眼睛佔滿整個監視器的畫面。

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N

要哭了。\N

要哭了——

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艾澄的手機從手裡滑落,摔在地上,他蹲下去撿,動作太急,膝蓋直接磕在水泥地上,發出悶響。許蔓妮在場外倒抽一口氣,那一下是來的,不是演的。

但艾澄好像感覺不到痛。\N

他把手,機機撿起來,螢幕已經裂了,那條裂縫正好切在訊息的中間,像某種粗暴的隱喻。他盯著那條裂縫,胸口劇烈起伏,嘴張開又閉上,像要說什麼,像要喊什麼,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N

那不是戲。\N

那是今天凌晨四點,他傳給靳拓的訊息被已讀不回時,一模一樣的表情。\N

「卡——」謝定言的聲音帶著某種心疼的疲憊,「艾澄,你剛感情有進去,但最後眼淚還是沒下來。情緒斷在臨門一腳,可惜了。」

艾澄跪在地上,沒有起來。\N

他的膝蓋在流血,褲子磨破了一個洞,血從破口滲出來,在淺色的褲面上暈成暗紅。許蔓妮已經拎著醫藥箱衝上來,但他舉手製止她。\N

「再一次。」他的聲音在抖,「我可以的,再一次就好——」

第十八次。\N

第十九次。

第二十次。

眼淚像乾涸的井。明明水就在下面,他能感覺得到,能聽見它在深處迴盪,但就是搯不上來。他愈著急,身體就愈僵硬;愈僵硬,情緒就離他愈遠。這是一場他親手掐死自己的過程,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N

因為那個能把他從井底撈上來的人,不在了。\N

※※※

第二十三次NG的時候,謝定言沒有喊卡。

他就讓攝影機繼續轉,畫面上艾澄站在天台邊緣,頭髮被風吹得凌亂,眼神空洞得像被挖掉了什麼。那不是他設計的表演,那是他失掉所有防禦之後的真實狀態——一個被丟掉的人,一個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就被推開的人,一個連痛苦都無法用眼淚表達的人。

謝定言慢慢靠回椅背上。

他知道再拍下去也沒用了。不是艾澄不努力,是他身體裡的某個東西被抽掉了,像拔掉插頭的機器,外表完好無缺,但電源沒了。\N

「收工。」他說。

這兩個字落在片場裡,比任何一次NG都更沉重。

沒有人動。工作人員面面相覷,道具組的手還停在半空,燈光師的指尖還摑在調光器上。收工?這場戲不是今天的唯一場次嗎?現在才下午三點,收工等於今天全部進度報廢。

「導演——」助理想說什麼。

「我說收工。」謝定言站起來,語氣仍然溫和,但沒有任何商量空間,「明天再拍。今天再繼續下去,只是在消耗他。」

他沒有說是誰消耗了艾澄。

但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

許蔓妮第一個走向艾澄,把他從地上扶起來。艾澄的體重忽然全壓在她肩上,像他再也撐不住自己了。她把他扶到休息區,按在椅子上,蹲下來處理他膝蓋的傷口。雙氧水倒上去的時候冒出白色泡沫,艾澄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不痛嗎?」許蔓妮問。

「不痛。」第四個謊言。\N

許蔓妮抬頭看他。這個在片場以嗆辣聞名的女人,此刻的眼眶竟有點紅。她咬了一下嘴唇,用力把OK蹦按上去,力道比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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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 溫拓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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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

這兩個字像是一顆投入深水的石子,沒有激起水花,只有一圈一圈沉重的漣漪,慢慢地、慢慢地擴散到片場的每一個角落。

沒有人敢先動。燈光組的手還搭在控台上,收音組的長桿還懸在半空,場務抱著道具用的雨傘,傘尖的水滴正一滴一滴落在潮濕的塑膠布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所有人的視線都不敢落在場中央那個人身上,卻又忍不住用餘光去瞥他。

艾澄還坐在那灘假雨水積成的水窪裡。

他膝蓋上的傷口被雙氧水洗過,貼上了一塊過大的OK繃,邊緣還滲著一點點淡粉色的血水。許蔓妮蹲在他面前,替他把濕透的戲服外套拉緊,手指碰到他冰冷的手腕時,她忍不住皺了一下眉。太冰了,像是一塊剛從冷凍庫拿出來的玉,明明外表還光滑漂亮,裡頭卻已經凍得沒有溫度了。

「起來,地上涼。」許蔓妮的聲音有點啞,她平常嗆辣直接,此刻卻不敢大聲,怕稍微大聲一點,這個人就會碎掉。

艾澄很聽話地讓她扶起來,腳步踉蹌了一下,差點又跌回去。謝定言走過來,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把自己的毛巾披在他肩上,拍了拍他的背。「先回去休息,艾澄。今天不怪你。」

艾澄點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一句謝謝導演,卻發不出聲音。他像個被抽走靈魂的漂亮人偶,被許蔓妮半攙半扶著,一步一步走出片場。經過器材室門口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器材室的門半掩著,裡頭沒有開燈,只有淡淡的菸味飄出來,還有一個高大沉默的影子靠在鐵架上。靳拓在裡面。從宣布收工開始,他就沒有再看過艾澄一眼,彷彿只要不看,那個連續二十三次NG、膝蓋磨破皮也哭不出來的艾澄,就與他無關。

艾澄的視線在那道門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許蔓妮輕輕拉走了。

門後的靳拓,指尖夾著一支已經燃到盡頭的菸,卻忘了抽。菸灰掉在他洗到發白的牛仔褲上,他也沒有感覺。他的另一隻手,死死地握著一個白色的馬克杯,杯身已經有了細細的裂痕,是艾澄之前在深夜特訓時用的那一個。杯子裡什麼也沒有,卻還殘留著一點點無糖可可的苦澀氣味。他握得太用力,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起,像是要把那點餘溫,都嵌進自己的掌心裡。

邱凱文一腳踹開了器材室的門。

「你在這裡裝什麼憂鬱小生?」他一進來就罵,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帶刺,「外面那個被你親手搞到壞掉的人,你看見了沒有?二十三次NG,謝定言都喊收工了,你滿意了?靳拓,你他媽到底想證明什麼?證明你夠狠,夠專業,夠他媽的為他好?」

靳拓沒有抬頭,只是把菸蒂用力捻熄在鐵桶裡,發出嘶的一聲。

「我不這樣做,卓妍熙明天就會把雪藏公文發到他經紀公司。」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魏駿騏的照片在她手上,梁以璇可以壓一時,壓不了一世。我退出,斷乾淨,他們才會覺得這段關係結束了,艾澄才有活路。」

「活路?」邱凱文冷笑,「你管這叫活路?他現在連哭都不會哭了,你調教了一個月,好不容易把一個只會瞪眼的流量花瓶教到會用眼神說話,現在你一句『情境引導』就把他打回原形。你這不是救他,你是在毀了他,好讓你自己心裡好過一點。」

靳拓猛地抬起頭,眼眶竟是紅的。那雙平日裡拿著大聲公咆哮全場、銳利得像刀一樣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狼狽得不像話。

「不然你要我怎麼辦?」他低吼,聲音裡終於洩露出一絲顫抖,「看著他被卓妍熙那個女人當成商品封殺?看著魏駿騏那種垃圾拿著照片到處毀他?我他媽除了滾,還能做什麼!」

邱凱文看著他這副模樣,到了嘴邊更重的話又吞了回去。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滑開一個畫面丟給他看。是許蔓妮傳來的監視器截圖,艾澄空洞的眼神被高畫質鏡頭放大,淚痕乾在臉頰上,卻沒有一滴新的眼淚。

「你自己看看,你到底保護了什麼。」邱凱文說完,轉身摔門而去。

器材室又只剩下菸味和可可的苦香,還有一個男人壓抑到極點的、幾乎聽不見的喘息。

——

當天傍晚,艾澄被送回了劇組下榻的飯店。

他沒有開燈,也沒有開冷氣,就這樣穿著那身半乾的戲服,坐在地毯上,背靠著床沿。台北近郊的夏夜悶熱難耐,窗外的蟬鳴吵得人心煩,房間裡卻只有他一個人過於平靜的呼吸聲。經紀人傳來的訊息他一則也沒回,化妝師擔心地來敲過門,他只隔著門說了一句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他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剛進組的那個下午,什麼都不會,什麼都做不好,被所有工作人員在心裡嘲笑是個只有臉的廢物。可是那時候至少還有個人會在深夜的片場等他,會用那雙粗糙的大手扶住他的腰,會在他耳邊用兇狠的語氣罵他笨蛋,卻又在罵完之後,遞給他一杯燙得要命的無糖熱可可。

現在,連那杯熱可可也沒有了。

門鈴在這個時候響了。

艾澄不想動。門鈴又響了第二遍,第三遍,很有耐心,卻不容拒絕。他終於拖著發麻的雙腿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嚴沛珊。

她今天沒有化妝,穿著簡單的亞麻襯衫,手裡提著一個深藍色的帆布袋,臉上的神情溫柔卻堅定。她是這個片場唯一一個能在靳拓暴怒時讓他安靜下來的人,也是唯一一個知道靳拓所有秘密的人。

「我可以進來嗎?」她輕聲問。

艾澄側身讓她進來。嚴沛珊沒有多看房間裡的狼藉,只是把帆布袋放在書桌上,然後一樣一樣地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

是三本書。

書封的設計很素雅,沒有花俏的插畫,只有淡淡的水彩暈染和手寫字體的書名。《夜間片場的熱可可》、《笨拙的告白練習》、《雨季未完時》。作者的欄位上,印著兩個字——溫拓。

艾澄愣住了。

「你知道溫拓是誰嗎?」嚴沛珊看著他,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在艾澄死水一般的心裡激起了波瀾。

艾澄搖搖頭。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最上面那本書的封面,指尖傳來紙張溫潤的觸感。

「溫拓,就是靳拓。」嚴沛珊說,「溫,是溫柔的溫。拓,是開拓的拓。他說,他當副導演的時候太兇了,怕嚇到人,所以寫小說的時候,想用一個溫柔一點的名字。」

艾澄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光。

嚴沛珊笑了笑,繼續說下去,語氣裡帶著一點心疼。「他寫了五年了。白天在片場被太陽曬、被導演罵、被資本刁難,晚上就躲在那個不到五坪大的租屋處,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他從來不宣傳,也不辦簽書會,版稅每一筆都匿名捐掉了。」

「捐掉?」艾澄的聲音沙啞。

「嗯,捐給了偏鄉的影像教育基金會。」嚴沛珊從帆布袋的最底層,拿出一張影印的捐款收據,上面的捐款人寫著溫先生,金額不大,卻是連續五年的每一筆版稅,連同再版的費用,一分不剩。「他說,他小時候就是看了偏鄉巡迴放映的老電影,才想走這一行。他覺得自己沒什麼能給的,就把這些故事給出去。他比誰都渴望愛,也比誰都相信,愛是可以被傳遞的。」

她把三本書往艾澄的方向推了推。

「他推開你,不是因為不愛你。艾澄,恰恰相反,是因為他太愛你了,又太笨了,笨到只會用傷害自己的方式去保護你。」嚴沛珊的眼眶有點紅,「但我覺得,你有權利知道,那個在片場把你罵到哭的男人,在文字裡,是怎麼寫你的。」

嚴沛珊離開後,房間裡又只剩下艾澄一個人。

他坐在地毯上,顫抖著手,翻開了第一本《夜間片場的熱可可》。

扉頁上只有一句話:獻給那個在深夜片場裡,讓我相信光的人。

然後,他徹夜未眠。

飯店的立燈開了一整夜,昏黃的光線落在紙頁上。艾澄一頁一頁地讀,起初只是好奇,後來是震驚,最後是無法抑制的心痛與悸動。

書裡寫的,全是他。

寫那個第一次做台詞課時,因為緊張而耳尖通紅,卻還要逞強說我可以的笨拙新人。寫那個做肢體課時,被手掌貼住腰背,體溫透過薄薄的T恤傳過來,整個人僵硬得像塊木頭的彆扭偶像。寫那個在情緒課上被要求長時間對視,眼神閃躲、心跳卻大聲到連收音麥克風都藏不住的、渴望被肯定的靈魂。

書裡寫的,全是靳拓不敢說出口的話。

他寫那杯無糖熱可可有多苦,苦到像他這個人生硬的外殼,卻又有多燙,燙到只有真正在乎的人,才願意一口一口地喝下去,任由那苦澀在舌尖化開,最後回甘。他寫那個在片場拿著大聲公咆哮的男人,每一次吼完之後,都會在心裡默默地道歉,對不起,我只是想讓你更好一點,對不起,我不知道怎麼溫柔地碰你。

最讓艾澄崩潰的,是第二本《笨拙的告白練習》裡的一段。男主角是個粗獷的副導演,暗戀著那個漂亮的流量明星,卻自卑地覺得自己滿身菸味和汗味,配不上對方身上乾淨的香水味。於是他只能在小說裡,一遍又一遍地練習告白。他寫:「如果我能再勇敢一點,我想在所有人都看著的時候,抱住你。不是以導演的身分,不是情境引導,是以一個笨拙的、滿身缺點的男人的身分,告訴你,我愛你。從你第一次NG、第一次被我罵哭的時候,我就愛上你了。」

艾澄的眼淚,終於在這一刻,毫無預警地潰堤了。

不是在片場被要求哭戲時的那種擠壓,也不是被推開時強忍的委屈。是積壓了整整一天一夜,連同過去一個月所有被罵、被肯定、被觸碰、被溫柔對待的記憶,一起湧上來的、滾燙的眼淚。

他哭得渾身發抖,把臉埋在書頁裡,書頁被淚水暈開,字跡都模糊了。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那杯熱可可總是無糖的,為什麼那雙手總是那麼燙,為什麼那個男人要一邊罵著髒話,一邊用最溫柔的眼神看著他。

原來,那些他以為是調教的每一個瞬間,都是告白。

原來,那個他以為不要他了的男人,比誰都更需要他。

清晨五點,天還沒亮透,台北的天空是曖昧的魚肚白,潮濕的空氣裡帶著一點點雨後的土腥味。影視園區的片場還沒有正式開工,只有零星的場務在搬運器材,燈光師在測試光線。

一輛計程車在園區門口急煞,車門被用力推開。

艾澄衝了下來。

他還穿著昨天的衣服,頭髮凌亂,眼睛腫得像核桃,懷裡卻死死地抱著那三本書,像抱著什麼失而復得的珍寶。他的膝蓋還貼著OK繃,跑起來的時候一跛一跛的,卻跑得飛快,完全不顧形象。

片場裡剛抵達的邱凱文、許蔓妮和梁以璇,都被這個忽然出現的身影嚇了一跳。

「艾澄?你怎麼——」許蔓妮剛想上前,就被他身上的氣勢震住了。

艾澄沒有停下,他的視線越過所有人,直直地落在剛從器材室走出來的那個人身上。

靳拓也剛到。他顯然一夜沒睡,下巴冒出了青色的鬍渣,眼睛裡全是紅血絲,手裡還拿著那個白色的馬克杯,像是剛想去茶水間洗乾淨。他看見艾澄的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下意識地就想轉身躲開。

可是來不及了。

艾澄已經衝到了他的面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地、清晰地、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喊出了那個名字。

「溫拓!」

這兩個字,在清晨空曠的片場裡,顯得格外響亮。

靳拓手中的馬克杯,哐噹一聲,砸在了地上。

碎了。

邱凱文手裡的咖啡也差點灑出來,許蔓妮倒抽一口氣,梁以璇則是猛地睜大了眼睛,快速地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什麼。

而靳拓,他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面、卻眼神無比堅定的漂亮男人,看著他懷裡那三本再熟悉不過的書,聽著那個他用了五年的、只有最親近的人才知道的筆名,從他最愛的人口中喊出來。

他多年築起的、那副粗獷嚴厲、滿口髒話的鎧甲,在這一聲呼喊中,徹底地、粉碎了。

他的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艾澄卻笑了,帶著淚笑了。他把其中一本書舉到靳拓面前,翻到那一頁寫滿笨拙告白的篇章,聲音哽咽,卻無比大聲。

「你不是要教我怎麼演好告白嗎?靳拓——不,溫拓老師,」他的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紙頁上,「這一次,換我來演給你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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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二十六章 黎明前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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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噹——

那只靳拓用了三年的霧面黑不鏽鋼馬克杯砸在片場粗糙的水泥地上,清脆又沉悶的聲響在清晨六點還沒完全甦醒的攝影棚裡炸開。杯身彈了一下,滾了半圈,杯蓋脫落,裡面殘留的、已經冷掉的無糖熱可可濺了出來,在灰色的地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褐色的印子,苦澀的香氣在這個瞬間,竟比任何咖啡都還要濃烈。

沒有人動。

晨光才剛從棚頂半透明的浪板縫隙斜斜地切進來,帶著台北近郊清晨特有的潮濕與涼意,空氣裡混雜著器材的鐵鏽味、前一晚沒散去的菸味、還有化妝間飄出來的淡淡髮膠味。所有提早到場的工作人員,場務、燈光助理、抱著場記板的實習生,全都僵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看著片場中央那兩個人。

邱凱文手裡那杯超商熱美式差點就這麼翻倒在自己的球鞋上,他張著嘴,燙到了舌頭也忘了喊。許蔓妮原本正蹲在地上整理戲服,聽到那聲「溫拓」猛地站起來,倒抽一口氣,手裡的絲質襯衫被她無意識地抓皺了。站在最外圍的梁以璇,那個總是冷靜客觀的側寫記者,則是瞬間瞪大了眼睛,手指飛快地在隨身的黑色筆記本上劃下了一行字,筆尖甚至因為用力而劃破了紙頁。

而靳拓,他整個人像是被那兩個字釘在了原地。

他穿著一貫的黑色工作T恤,袖口因為長期捲起而鬆脫,露出結實的小臂與那條因為搬燈架而留下的淡淡疤痕,下巴的鬍渣沒刮乾淨,眼下是這幾天沒睡好的青黑。他剛剛只是想趁著開工前,把這個被艾澄遺落在器材室的馬克杯洗乾淨——像是想把什麼痕跡也一起洗掉一樣——卻沒想到會在這裡,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被那個人用那個名字,當場拆穿。

他的嘴唇在顫抖,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想像往常一樣用一句髒話、用一聲咆哮把場面壓過去,可是喉嚨裡像是塞滿了那杯冷掉的可可粉,苦得發澀,一個字也擠不出來。他多年來用粗話、用大聲公、用鐵血與嚴厲一層一層築起來的高牆,那副讓所有流量小生聞風喪膽的修羅副導演的鎧甲,在這一聲帶著哭腔的「溫拓」裡,裂開了第一道縫,然後碎得一塌糊塗。

艾澄就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遙。

他身上還穿著昨晚的連帽外套,頭髮有些亂,顯然是徹夜沒睡,漂亮的臉蛋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雙眼睛,紅得像兔子,睫毛上還掛著沒乾的淚,卻亮得驚人。他懷裡死死抱著三本書,是嚴沛珊交給他的那三本,書角因為被他一整夜反覆翻閱而微微捲起。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呼吸急促,溫熱的鼻息在微涼的晨光裡化成淡淡的白霧,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

他看見靳拓杯子砸了,肩膀抖了一下,卻沒有退縮,反而往前又踏了一步,近到能聞到靳拓身上那股淡淡的、混著菸草與汗水的味道,那是屬於片場的、屬於靳拓的味道。

「溫拓。」他又喊了一次,這一次聲音小了,卻更清晰,更堅定,像是要讓靳拓聽清楚,也讓自己聽清楚,「我喊得對不對?」

靳拓別開臉,下顎的線條繃得死緊,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妳、妳從哪裡拿來的……別在這裡胡鬧,艾澄,回去準備開——」

「我沒有胡鬧!」艾澄猛地打斷他,聲音拔高,帶著這幾天被推開的所有委屈與徹夜讀完那些文字後滿溢出來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心疼與愛戀。他把最上面那本《夜光片場》舉了起來,翻到其中一頁,那一頁被他用手指摩挲得起了毛邊,上面還沾著他剛剛滴落的眼淚,「你敢說這不是你寫的嗎?你敢說這一段不是在寫我們嗎?」

他深吸一口氣,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就在器材的陰影與晨光的交界處,大聲地念了出來。他的聲音還在抖,可每一個字都咬得無比清楚。

「『他總是罵他笨,罵他連一句台詞都說不好,可是每一次罵完,都會在深夜的角落裡,為他沖一杯滾燙的、沒有加糖的熱可可。』」艾澄念著,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泛黃的紙頁上,「『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喜歡,所以只能把所有的溫柔,都藏在那杯苦得要命的飲料裡。他想,如果那個人能懂那份苦,就一定能懂他藏在髒話背後,有多害怕失去。』」

片場安靜得只剩下艾澄哽咽的聲音,和遠處冷氣主機低低的嗡鳴。許蔓妮已經捂住了嘴,眼眶也紅了。邱凱文則是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咖啡,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像是「終於來了」的凝重。

艾澄念完那一段,抬起頭,直直地望進靳拓那雙總是兇狠、此刻卻慌亂得無處安放的眼睛裡。

「靳拓,你這個膽小鬼。」他帶著淚笑了,笑容卻比哭還讓人心疼,「你把我想成什麼了?你以為把我推開,說那些話是為了保護我,我就會乖乖地回去當我的流量花瓶嗎?你以為一句『情境引導』就能把這一個月來的每一個晚上、每一杯熱可可、每一次你扶著我的腰教我走位時掌心的溫度,全都抹掉嗎?」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卻沒有停下來,反而用盡全身的力氣喊道:「我不要當你調教出來的作品!我不要當你片場裡一個聽話的、完美的男主角!」

這句話讓靳拓猛地抬頭,眼神裡閃過一絲受傷的驚愕。

艾澄卻在下一秒,踮起腳尖,伸手,第一次主動地、緊緊地抓住了靳拓那隻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的大手。那隻手很粗糙,有薄繭,溫熱而乾燥。

「我要當能跟你並肩站在一起的人。」艾澄的聲音輕了下來,卻像是重錘,一下一下敲在靳拓的心上,也敲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我要當你的戀人。不是被你藏在文字裡的、偷偷喜歡的對象,是可以讓你光明正大牽著手,站在片場裡,被所有人看到的戀人。溫拓老師,這一次,換我來調教你,好不好?教你怎麼不要再用髒話說愛我。」

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潮濕的空氣裡,那杯打翻的可可苦香愈發濃郁。晨光將兩個人交握的手照得發亮。

靳拓看著眼前這個哭得眼睛都腫了、卻固執地不肯鬆手的漂亮男人,看著他懷裡那三本承載了他五年來所有不敢說出口的、笨拙而純粹的愛戀的書,看著他眼裡那份熾熱的、毫不退縮的依戀。多年的壓抑、害怕溫柔會被視為軟弱的恐懼、害怕自己的喜歡會成為對方負擔的自卑,在這一刻,被這場黎明前的、毫無保留的告白,徹底擊潰了。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像是野獸低鳴般的、壓抑到極點的嗚咽。

下一秒,他做了一個讓全片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氣的動作。

他反手,用力地、狠狠地將艾澄整個人拽進了懷裡,抱得那樣緊,緊到能聽見彼此失控的心跳,緊到艾澄懷裡的書都被擠壓得發出輕響,緊到像是想把這個讓他又愛又痛的人,直接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他的臉深深地埋進艾澄帶著淡淡洗髮精香氣的頸窩裡,滾燙的呼吸噴灑在艾澄敏感的肌膚上,引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對不起。」他的聲音悶在艾澄的頸側,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濃的鼻音,完全沒了平日裡那個拿著大聲公咆哮的暴君模樣,只剩下一個被戳破了所有偽裝的、純情又笨拙的男人,「對不起……艾澄……我他媽的就是個膽小鬼……我不敢……我怕卓妍熙真的雪藏你,我怕魏駿騏那個王八蛋真的把你換掉……我怕我給你的喜歡,會害了你……」

他抱著艾澄的手臂在微微發抖,那雙在片場能單手扛起沉重燈架的手,此刻卻抖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以為推開你,你就能安全……我他媽的……我他媽的根本不知道,沒有你,我連怎麼呼吸都不會了。」他低聲地、一遍又一遍地在艾澄耳邊呢喃,那些平時絕對不會說出口的、肉麻到讓人臉紅心跳的話,此刻卻成了最真誠的告白,「我寫那些東西……我寫的時候,滿腦子都是你……每一個字都是你……我就是想讓你懂……想讓你只看著我一個人……」

艾澄被他抱得快要喘不過氣,卻笑著,眼淚掉得更兇了。他回抱住靳拓寬闊的背,手掌貼合著那片因為常年勞作而結實的肌肉,感受著那份真實的、滾燙的體溫。

「我懂了,我早就懂了,笨蛋。」艾澄在他耳邊輕聲說,聲音哽咽卻甜蜜,「那杯熱可可那麼苦,我一喝就懂了。」

邱凱文終於看不下去了,他用手背用力地抹了一下眼睛,然後故意用一種誇張的、帶著哭腔的語氣大聲喊道:「幹!一大早就在這邊給我演什麼八點檔純愛劇!老子的美式都冷了!許蔓妮,妳還不快去拿拖把!地上的可可不擦,是要請螞蟻來當臨演嗎?」

他這句嘴賤的玩笑,瞬間打破了那份過於濃稠的、讓人不敢呼吸的曖昧。許蔓妮立刻會意,一邊抹著眼淚一邊笑罵道:「擦個屁!這可是定情信物!誰敢擦我就跟誰拚命!梁以璇,妳拍下來了沒?這可是獨家,標題我都幫妳想好了,就叫『鐵血副導為愛破功,流量男神片場霸氣告白』!」

梁以璇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合上了筆記本,對著還緊緊相擁的兩人,露出了這段時間以來,第一個真心的、祝福的微笑。

然而,就在這片帶著淚光的笑鬧聲中,片場入口處傳來了兩道截然不同的腳步聲。

一道是謝定言那雙舊帆布鞋輕飄飄的、佛系的步伐,另一道,則是卓妍熙那雙尖頭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冷冽而規律的聲響。

所有人的笑聲都停住了。

謝定言推了推眼鏡,看著抱在一起的兩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那種「果然如此」的、溫吞的笑容,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對著靳拓輕輕地點了點頭。

而卓妍熙,她穿著一身俐落的黑色套裝,臉上是完美無瑕的妝容,眼神卻冷得像結了冰。她身後跟著一臉陰沉的魏駿騏。卓妍熙的目光在艾澄懷裡的書、在地上那灘可可漬、最後在緊緊相擁的兩人身上,緩緩地掃過。

她的沉默,讓剛剛才回暖的空氣,再次降至冰點。邱凱文和許蔓妮都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許久,她才緩緩地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經紀人特有的、掌控一切的壓迫感。

「……先把今天的戲拍完。」她只說了這麼一句,目光最後深深地看了艾澄一眼,轉身就往導演監製棚的方向走去,「艾澄,九點開拍,你的哭戲,別再讓我看到NG二十四次。」

她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反對,就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將所有的評判都留到了那句「拍完再說」之後。

魏駿騏狠狠地瞪了靳拓一眼,快步跟上了卓妍熙。

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轉角,靳拓才像是脫力一般,稍微鬆開了艾澄,卻依舊沒有放手,只是用額頭抵著艾澄的額頭,兩人的鼻尖輕輕相觸,呼吸交纏,苦澀的可可香氣在彼此的唇齒間流轉。

「怎麼辦,溫拓老師,」艾澄小聲地問,聲音裡還帶著哭過的鼻音,卻染上了一絲俏皮的、屬於戀人之間的甜蜜與緊張,「卓姐好像沒有很感動欸。」

靳拓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被眼淚洗得發亮的眼睛,看著他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柔軟的嘴唇,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啞而溫柔,卻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霸道的佔有慾。

「感不感動不重要。」他說,手指輕輕地摩挲著艾澄的後頸,那裡的肌膚細膩而滾燙,「重要的是,從現在起,你是我的了。誰也搶不走。」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不遠處那座為了下午的高空戲而搭起的、巨大的燈架,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魏駿騏剛剛那個眼神,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今天的戲……」靳拓低聲喃喃,像是承諾,也像是預感,「我們一起,好好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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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二十七章 和解的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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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是淡金色的,薄薄地切過影視園區鐵皮屋頂的縫隙,落在片場那排臨時搭起的化妝間門前。

空氣裡還有夜雨過後的潮氣,混著器材散發的鐵鏽味與遠處早餐車傳來的豆漿香。艾澄的額頭還抵著靳拓的額頭,兩人的鼻尖輕輕相觸,呼吸都還有些急促。靳拓那句「你是我的了,誰也搶不走」像是一枚滾燙的印章,直直烙在艾澄的心口上,讓他剛剛才止住的眼淚又有了往上湧的衝動。

他卻硬生生地把那股酸意憋了回去,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俏皮一點,不想讓這個得來不易的清晨又被眼淚泡得發鹹。

「靳拓,」他小小聲地喊,第一次沒有加上老師兩個字,舌尖像是試探著什麼禁忌,輕輕地舔過這個名字,「你剛剛……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抱我,謝導看到了,梁以璇也看到了,還有卓姐……」

靳拓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還扣在艾澄的後頸上,指腹下的肌膚細膩滾燙,因為一整夜沒睡而帶著一點微涼的潮意。他能感覺到艾澄頸側脈搏跳得飛快,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虎口,像隻受驚後終於找到窩的小動物。

這個認知讓靳拓胸口那團悶了一整夜的鬱氣,終於緩緩地、帶著一點刺痛地化開了。

「看到了就看到了。」他低聲說,聲音還沙啞著,帶著昨夜在器材室抽了半包菸的澀感,「老子調教出來的人,老子自己認領,有什麼不敢讓人看的?」

話還是糙的,可語氣裡再也沒有前幾天那種刻意築起的、帶刺的冰冷。艾澄聽得出來,那層粗獷的鎧甲碎掉之後,底下露出來的是那個會在深夜裡寫下「我想把全世界的溫柔都笨拙地塞給你」的溫拓。

艾澄的眼眶又有點熱,他把臉更深地埋進靳拓的頸窩,用力地嗅了一口。那裡沒有了往日濃重的菸草味,只剩下淡淡的汗味、洗衣精的味道,還有一點點、若有若無的苦澀可可香,像是從靳拓的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那……今天的哭戲怎麼辦?」艾澄悶悶地問,「卓姐說拍完再說,她肯定在看我會不會又NG。要是我又哭不出來……」

「不會的。」靳拓打斷他,手指輕輕捏了捏他的後頸,像是在安撫一隻緊張的貓,「有我在,你怕什麼?等一下先別去片場,跟我來。」

他終於稍稍鬆開艾澄,卻沒有鬆開牽著他的手。他的掌心寬大、粗糙,指節因為常年搬器材而有些變形,掌紋裡還殘留著薄薄的繭。可就是這樣一隻手,此刻卻將艾澄微涼的手指牢牢包裹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滾燙的佔有慾。

兩人沒有往喧鬧的片場中心走,反而繞到了最角落那間平時只堆放雜物、幾乎沒人用的小化妝間。門板有些斑駁,門把手上還掛著前一檔戲留下的褪色門牌。靳拓推開門,一股淡淡的灰塵味撲面而來,但很快就被另一種更熟悉的味道覆蓋了。

是熱可可的味道。

小小的流理台上,放著靳拓那只用了好幾年的黑色保溫壺,還有兩個洗得發白的馬克杯。其中一個杯緣有個小小的缺口,是艾澄的。那是他上次被靳拓罵哭後,賭氣留下的,靳拓卻一直沒丟,還好好地收在器材室的櫃子裡。

艾澄一看到那個杯子,鼻子又是一酸。

靳拓沒有說話,他像是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一般,擰開保溫壺,滾燙的熱水倒入鋼杯,濃郁的黑色可可粉在熱水中打旋、翻滾,苦澀而醇厚的香氣瞬間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開來,蒸騰的熱氣模糊了清晨微涼的空氣,也模糊了兩人對視的視線。

這是靳拓的規矩,無糖、無奶、滾燙,苦到舌根發麻,卻能讓人在台北潮濕的片場裡,從胃一路暖到指尖。艾澄記得自己第一次喝到時,苦得整張臉都皺起來,靳拓卻只是叼著菸,冷冷地說:「吃不了苦,就別想當演員。」

可是今天,靳拓在沖好兩杯之後,卻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個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罐。裡面是淺金色的蜂蜜,是嚴沛珊上次從南部老家帶來的龍眼蜜。

他用小小的木匙,舀了一匙,緩緩地、有些笨拙地滴進了那個有缺口的馬克杯裡。蜂蜜在濃黑的可可液面緩緩沉降、融化,拉出一道金色的絲。

艾澄愣住了。

「靳拓……」

「以前覺得,人生已經夠苦了,喝的東西就該苦一點,才能記住教訓。」靳拓的聲音有點不自在,耳根在晨光裡悄悄紅了起來。他不敢看艾澄的眼睛,只是盯著那杯可可,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但後來我想……如果苦的裡面,能有一點甜,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把那杯加了蜂蜜的熱可可遞到艾澄面前,杯身滾燙,熱度透過陶瓷傳到指尖。「這次,加了一點甜。試試看。」

這是告白。比片場當眾擁抱更私密、更柔軟的告白。靳拓那顆被粗話和香菸包裹了太久的心,終於願意承認,他想給予的,不只是嚴厲的磨練,還有笨拙的、甜蜜的偏愛。

艾澄雙手接過馬克杯,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靳拓的手指。滾燙的溫度讓他輕輕顫了一下,卻沒有縮回。他捧著杯子,湊到唇邊,小口地啜了一口。

甜味很淡,幾乎只是中和了最尖銳的苦澀,更多的,依舊是那種濃稠的、霸道的苦香,順著喉嚨一路滑進心裡。

「怎麼樣?」靳拓有些緊張地問,那副樣子,竟比他在監視器前盯著艾澄演戲時還要忐忑。

艾澄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唇瓣上還沾著一點深褐色的可可漬。他沒有說好喝,也沒有說甜。

他踮起腳尖,在靳拓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將自己唇上的那點可可香氣,連同那句話,一起印了上去。

「我還是更愛苦的味道。」艾澄在兩人唇瓣相貼的縫隙裡,含糊地、帶著笑意地說,氣息溫熱,帶著蜂蜜的微甜與可可的苦澀,「因為那是你的味道,靳拓。苦一點,我才記得住,這是你給的。」

靳拓的腦子轟地一聲炸開了。

什麼溫拓,什麼鐵血副導,什麼專業倫理,在這個帶著熱可可香氣的吻面前,全都潰不成軍。他扣在艾澄後頸的手猛地收緊,另一隻手則重重地扣住了艾澄的腰,將他整個人壓向自己,壓向那面冰涼的化妝台。

馬克杯被匆忙地放到一旁的桌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褐色的液體晃了晃,卻沒有灑出來。

這個吻不再是蜻蜓點水。靳拓像是壓抑了太久的野獸,終於被允許撕開溫馴的假面,帶著懲罰的、失而復得的狂熱,狠狠地吻了回去。他撬開艾澄柔軟的唇齒,將那股苦甜交織的香氣,連同自己滾燙的舌尖,一起渡了過去。艾澄被他吻得有些站不穩,只能仰著頭,笨拙而熾熱地回應,喉嚨裡溢出細細的、壓抑不住的喘息。

潮濕的空氣、滾燙的熱可可、狹小空間裡交纏的呼吸與體溫,一切都成了催化劑。艾澄能感覺到靳拓肌肉分明的胸膛緊緊貼著自己,能感覺到他腰間那隻大手傳來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甚至能感覺到靳拓下顎新冒出的胡渣,輕輕磨過自己臉頰的刺癢。

專業的指導,早已徹底變調為危險的調情。每一次唇舌的交纏,都是對那條禁忌界線的試探與跨越。

就在兩人吻得難分難捨,艾澄的戲服襯衫已經被靳拓揉出皺褶時,門外傳來了一聲刻意放重的咳嗽。

接著,是許蔓妮那標誌性的、嗆辣又帶著笑意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語氣裡滿是「老娘就知道」的洞察。

「咳!裡面的兩位老師,」許蔓妮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裡面的人聽得清清楚楚,「需要我幫你們把『請勿打擾,演技指導中』的牌子掛上嗎?我這邊剛好有一個全新的,還是粉紅色的,很適合你們現在的氛圍喔。」

艾澄嚇得整個人彈了起來,臉瞬間紅到了耳根,像隻被抓包的小兔子,手忙腳亂地想去整理自己皺掉的衣服。靳拓卻只是低低地笑了一聲,額頭抵著艾澄的額頭,平復著自己粗重的呼吸,眼神裡滿是被打斷的不悅與縱容。

他伸手,用拇指重重地抹過艾澄被吻得嫣紅、還帶著水光的嘴唇,將那點可可漬抹去。

「蔓妮,掛上。」靳拓朝著門外喊,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坦蕩,「掛完之後,幫我叫凱文過來。順便跟謝導說,艾澄的哭戲,延後兩個小時再拍。」

門外的許蔓妮吹了聲口哨,語氣輕快:「收到!保證完成任務。蜂蜜熱可可好喝嗎?艾大明星?」

艾澄把臉埋進靳拓的胸口,不敢出聲,只露出一雙羞得發亮的眼睛。靳拓則隔著門板,對許蔓妮笑罵了一句:「多事!快去!」

腳步聲遠去,很快,門把上便傳來輕輕掛上東西的聲響。透過門縫,可以看到一抹粉紅色的牌子晃了晃,上面用可愛的字體寫著「請勿打擾」。

小小的化妝間,再次恢復了私密的安寧。

艾澄這才敢抬起頭,小聲地抱怨:「都被看到了……好丟臉。」

「怕什麼。」靳拓捏了捏他的臉頰,觸感細膩滾燙,「讓他們知道也好,省得老有人打你的主意。魏駿騏那種人,以後見你一次,我就擋一次。」

提到魏駿騏,靳拓的眼神又沉了沉。早上那個陰冷的眼神,讓他始終無法釋懷。

就在這時,門被禮貌地敲了兩下,是邱凱文的聲音。

「拓哥,是我。蔓妮說你找我?」

靳拓看了一眼艾澄,幫他把襯衫的扣子一顆顆扣好,才揚聲道:「進來。」

邱凱文推門進來,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兩杯還冒著熱氣的可可,以及艾澄紅腫的嘴唇和靳拓嘴角沒來得及擦乾淨的可可痕跡。他挑了挑眉,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嘴賤的笑容,卻很識趣地沒有多調侃。

「喲,溫拓老師的獨家配方都拿出來了?看來是真的和好了,恭喜恭喜。」他晃到桌邊,很自動地拿起那杯沒加蜂蜜的、屬於靳拓的熱可可喝了一口,立刻被苦得皺起眉,「靠,還是一樣苦。艾澄你怎麼喝得下去?」

艾澄捧著自己的那杯,小聲卻堅定地說:「我覺得很好喝。」

邱凱文看著這兩人旁若無人的甜蜜,無奈地搖搖頭,隨即正色道:「好了,甜蜜歸甜蜜,正事還是得辦。卓姐那邊,你們打算怎麼辦?她那句『拍完再說』,可不是真的讓你們就這樣過關了。魏駿騏剛剛一直在她耳邊吹風,說什麼偶像談戀愛是大忌,會影響粉絲經濟,要是被拍到,你們這部戲的口碑和艾澄的商業價值都會完蛋。」

艾澄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識地抓緊了靳拓的手。靳拓則反手將他握得更緊。

「我知道。」靳拓沉聲說,「所以我才叫你來。凱文,你幫我們去跟卓姐談。我們不要求她現在就祝福,但我們可以承諾——」

他看向艾澄,眼神溫柔而堅定,像是在尋求共識。艾澄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們承諾,這段關係,絕對不會影響作品。」靳拓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的重量,「接下來的每一場戲,艾澄會用專業來證明。他的演技,不會因為談戀愛而打折扣,只會因為有了更深的情感體驗而更好。我們會用最完美的成片,讓卓姐,讓所有投資方,甚至讓魏駿騏那種只看數據的人,都閉嘴。」

邱凱文看著靳拓,又看了看艾澄眼中重新燃起的、熾熱的光芒,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這才是我認識的靳拓嘛。」他拍了拍靳拓的肩膀,「行,這話我幫你們帶到。不過你們也得爭氣,今天下午那場哭戲,可是全劇的靈魂。要是艾澄你還NG二十四次,我可救不了你們。」

「不會了。」艾澄輕聲說,他抬頭看著靳拓,眼裡倒映著那杯蜂蜜熱可可的微光,「這一次,我知道該為什麼而哭,也知道哭完之後,會有誰來接住我。」

邱凱文點點頭,轉身拉開門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過頭,朝著兩人眨了眨眼。

「對了,提醒你們一下,謝導剛剛已經把下午的拍攝順序調整了,你們的哭戲排在最後一場,搭景組正在檢查下午要用的高空燈架,聽說魏駿騏剛剛一個人在那邊晃了很久。卓姐讓我告訴你們,她在監視器後面等著看你們的表現——別讓她失望。」

門再次被關上,粉紅色的「請勿打擾」牌子在門後輕輕晃動。

艾澄捧著那杯已經微溫的熱可可,心裡暖烘烘的。可不知為何,在聽到「高空燈架」和「魏駿騏」這幾個字時,他握著馬克杯的手指,卻沒來由地、輕輕地顫了一下。

靳拓注意到了,他伸手覆上艾澄的手背,將那點顫抖牢牢按住。

「別怕。」他低聲說,將剩下的半杯苦澀的熱可可一飲而盡,苦味在舌尖蔓延,卻壓不住心頭那點新生的甜,「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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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二十八章 最後的衝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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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最後的衝刺

距離一個月的死線,只剩下最後七天。

台北近郊的影視園區在六月的烈日下蒸騰出一層薄薄的水氣,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踩上去鞋底會發出黏膩的輕響。空氣裡混雜著發電機的柴油味、器材箱的塑膠味,還有從隔壁劇組便當車飄來的油蔥香。靳拓站在監視器後方,汗水沿著他剃短的鬢角滑進領口,棉質的黑色工作衫早已濕透,貼在他結實的背肌上,勾勒出經年扛器材練出的線條。

今天是最後一場外景重頭戲,謝定言為了配合艾澄暴漲的表演能量,把整張通告表全部打掉重排。原本預計三天的海邊場景硬是壓縮成十八個小時連拍,凌晨四點發車,現在已經下午兩點,太陽正毒,所有人都在咬牙硬撐。

「燈光組,右側補光再往下一點!對,對,就是那裡——」靳拓舉著大聲公,嗓音已經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鐵皮,但指令依舊精準俐落。他瞇起眼,看著十二公尺高的燈架上,兩名燈光師正在調整最後一盞聚光燈的角度。

金屬燈架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像一條銀色的巨獸聳立在海岸線前方。那是這場戲的關鍵——艾澄飾演的男主角必須站在燈架正下方的礁岩上,對著海平線說出長達兩頁的獨白,鏡頭要從他背後仰拍,讓他的剪影沐浴在逆光的金色光暈裡。

這是全片最難的鏡頭,沒有之一。

逆光意味著臉部細節會吃掉大半,所有情緒只能靠肢體與聲音傳遞。謝定言堅持不用後製調光,他要現場自然光的質感。這對演員來說是地獄級的考驗,對技術組更是。燈架的高度、燈頭的俯角、反光板的折射角度,任何一個環節出錯,畫面就毀了。

「靳哥,你要不要休息一下?」邱凱文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拎著兩瓶冰運動飲料,瓶身的水珠滴在他的帆布鞋上,「從凌晨到現在你沒坐下來過。」

「我不累。」靳拓接過飲料,卻沒喝,只是將它貼在自己的後頸降溫。

「你不累,但你快把自己操死了。」邱凱文翻了個白眼,壓低聲音湊近,「我知道你在緊張什麼,但你這樣繃著,現場氣氛會傳染的。」

靳拓沒吭聲。

他當然緊張。

距離魏駿騏下的最後通牒只剩七天,卓妍熙雖然默許了他跟艾澄的關係,但前提是「用專業成績證明」。這五個字比任何威脅都沉重,因為它意味著他們的愛情被放在一架精準的天平上,成敗與否將由票房數據、專業口碑與工作表現共同裁決。

他輸不起。

不是輸不起自己的事業,是輸不起艾澄的未來。如果這次失敗,艾澄將被貼上「為戀愛耽誤工作的偶像」的標籤,流量帝國會一夜崩塌,粉絲反噬會比任何雪藏都致命。

「他表現得很好。」邱凱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下巴朝礁岩的方向抬了抬,「你看。」

靳拓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艾澄正坐在礁岩上,讓許蔓妮幫他補妝。他身上穿著劇中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棉麻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上一層薄汗。海風吹起他額前的碎髮,他沒有像以前那樣急著撥回去,而是任由風將瀏海拂亂,眼神定定地望著海平線的盡頭。

那是進入角色的狀態。

不是扮演,是活著。

靳拓的心臟抽了一下。

從那天清晨在化妝間的深吻之後,艾澄像是被打開了某個開關。他不再問「這樣可以嗎」,不再因為一個眼神沒到位就慌張地道歉,不再在每個鏡頭結束後偷看監視器尋找導演的肯定。他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反覆咀嚼劇本上的每一句台詞,然後在開拍時走進鏡頭,成為那個人。

這三天,他所有文戲幾乎一條過。

謝定言那個老狐狸甚至在昨天的收工會議上破天荒說了句「很好」,雖然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便當的排骨不錯,但全場都知道那是他最高級別的讚美。

「靳哥——」一個場務小跑步過來,手裡拿著通告單,「搭景組說高空燈架有異音,想請你過去看一下。」

「異音?」靳拓眉頭一皺。

「嗯,說是鋼索接合處有金屬摩擦的聲音,不太正常。」

靳拓放下飲料,大步朝燈架走去。

那是一座重達三百公斤的移動式燈架,底座由四根鋼索從不同方向固定,上頭掛著兩盞五千瓦的聚光燈,每盞重二十五公斤。這種規格的燈架必須每天開拍前由專人巡檢,確認鋼索張力、螺栓緊度與燈頭卡榫。

他走到燈架下方,搭景組的領班老李已經蹲在那邊檢查,手裡拿著手電筒往上照。

「什麼情況?」

「靳導你看這裡。」老李指著鋼索與燈架連接處的金屬扣環,「這個扣環的螺帽,正常應該是吃進三圈螺紋,但現在只剩一圈半。螺帽邊緣有新的磨損痕跡,像是被人用扳手鬆過。」

靳拓的瞳孔驟縮。

他接過手電筒,親自爬上去檢查。金屬梯被烈日曬得燙手,他握上去的瞬間掌心傳來灼熱的刺痛,但他沒鬆手,一階一階攀到八公尺高的位置,近距離檢視那個扣環。

螺帽確實鬆了。

不止一個,同一側的三個扣環,螺帽的鬆緊度都異常。有人刻意將它們轉鬆,但沒有完全卸下,讓磨損在燈架隨風輕晃時自然發生,等到鋼索吃不住力,扣環就會在瞬間崩脫。

那個人很清楚燈架的承重結構,知道哪幾個點是關鍵的受力節點。

那個人也很清楚,下午這場戲,艾澄會站在燈架正下方。

靳拓的後背竄起一股冰冷的惡寒,比任何汗水的涼意都深,直直滲進骨髓。他沒有立刻聲張,而是拿出手機,拍下扣環的特寫,然後逐個檢查其他鎖點。確認只有這一側被動過手腳後,他爬下燈架,臉色陰沉得像是暴風雨前的天空。

「老李,這座燈架今天誰碰過?」

「早上巡檢的時候是小張跟我一起,我全程盯著,沒問題。」老李的臉色也白了,「後來中午放飯,大家去便當車那邊——」

「有誰沒去?」

「我、我沒注意……」老李的聲音開始抖,「靳導,這、這不是我們疏失,這是——」

「我知道。」靳拓打斷他,聲音冷靜得連自己都意外,「現在開始,這座燈架不準任何人靠近。你親自守在這裡,我回來之前誰都不準上去。如果魏駿騏的人來了,就說我要重新調燈光配置。」

「魏——」老李瞪大眼睛,「你是說製作人——」

「我什麼都沒說。」靳拓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沉得像是要把他釘在原地,「你只需要守好這座燈架。我五分鐘後回來。」

他轉身,大步朝監看區走去。

海風把他的黑色工作衫吹得獵獵作響,露出他腰間那條因為連日操勞而鬆了一格的皮帶。他的步伐很穩,呼吸也很穩,但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指節泛白。

邱凱文遠遠看到他走回來,立刻察覺不對勁。搭檔這麼多年,他太清楚靳拓真正憤怒時的反應——不是大吼大叫,而是這種近乎冷靜的沉默,像是暴風雨中心那個真空的風眼,表面寂靜,邊緣卻足以撕碎一切。

「怎麼了?」他快步迎上去。

靳拓沒有回答,逕自走到監視器後方。謝定言正在跟攝影師討論鏡位,看到靳拓的表情也停下對話。

「謝導,我要求立即更換燈架。」靳拓開門見山,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目前這座鋼索扣環有結構性風險,有人在中午動過手腳。」

謝定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靳拓,這個從開拍第一天就沒見過他露出這種表情的副導,此刻眼眶裡有血絲,嘴角抿成一條鋒利的直線,手背上青筋浮起。他認識靳拓十年,知道這個男人只有在真正觸及底線時,才會把憤怒壓縮成這樣的沉默。

「有證據嗎?」謝定言問。

靳拓把手機遞過去。

謝定言看完照片,沉默了三秒,然後轉頭對攝影師說:「通知全場,休息三十分鐘。讓製片組把備用燈架從倉庫調過來。」

「但備用燈架尺寸比較小,光線角度會——」

「我改分鏡。」謝定言語氣平淡,「少一個鏡頭,比出事好。」

這句話像一把鈍頭,敲在所有人頭頂。\間,監看區的氣氛驟然緊繃。

沒有人提起魏駿騏的名字。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在這個片場,會對艾澄懷有敵意、而且有權限在放飯時間自由進出搭景區的人,只有一個。

靳拓轉身,朝化妝車走去。

他的拳頭在身側握得很緊,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疼痛讓他保持清醒。他需要親眼確認艾澄沒事,需要在這一刻親眼看到他,確認他還好好地坐在那裡,沒有被兩盞五千瓦的聚光燈砸中。

化妝車的門虛掩著,靳拓沒有敲門,直接拉開。

車內的冷氣開得很強,許蔓妮正在幫艾澄補唇下的遮瑕。艾澄仰著頭,閉著眼,喉結因為吞嚥口水而輕輕滾動了一下。他聽見開門聲,沒有張開眼睛,只是唇角微微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靳老師,你這樣直接闖進來,不怕我在換衣服嗎?」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疲憊的啞,但更多的是放鬆的親暱。

靳拓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門口,看著艾澄。

逆光的剪影將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深,寬肩窄腰的線條因為連日操勞又瘦了一些,鎖骨的凹陷處積著一小窪汗水的光澤。許蔓妮的手在他臉上輕柔地移動,他安靜地配合,像一隻終於學會信任人類的野貓。

「靳導?」許蔓妮察覺不對勁,轉頭看他,「出什麼事了嗎?」

「沒事。」靳拓說。

然後他走過去,伸出左手,輕輕按住艾澄後頸。

那是一個無聲確認的動作。

掌心的皮膚觸及艾澄溫熱的後頸,感受到頸動脈在指腹下穩定地跳動,靳拓才感覺自己肺裡的空氣終於能順利進出。他的拇指摩娑過艾澄後頸短短的汗毛,那裡的肌膚因為長時間曝曬而微微發燙,細軟的汗水黏在他的指腹上。

艾澄張開眼。

他仰頭看著靳拓,眼神裡有疑問,但沒有不安。他這幾天已經習慣了靳拓這種突如其來的觸碰——在走戲空檔替他整理領口、在放飯時把自己便當裡的滷蛋夾到他碗裡、在他獨自坐在角落冥想時默默坐到他旁邊,什麼也不說,只是讓彼此的肩頭隔著一層布料緊緊貼著。

那種被守護的感覺,是他在演藝圈從未體驗過的。

不是經紀人把合約拍在桌上替他擋子彈的冰冷交易,也不是粉絲用尖叫與應援棒構築的狂熱堡壘,而是一個人用肉身站在他前面,替他承接那些他還看不見的傷害。

「怎麼了?」他輕聲問,伸手覆上靳拓按在自己後頸的手背,「你看起來很生氣。」

「我沒有生氣。」靳拓說。

「騙人。」艾澄的拇指摩娑著他手背上的指節,「你生氣的時後聲音會變得很平,平得像在唸劇本註釋。」

靳拓愣了一下。

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艾澄卻發現了。

許蔓妮識趣地放下刷具,「我去看一下髮型組那邊的進度,你們聊。」她經過靳拓身邊時,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手在抖,別讓他看出來。」

門被輕輕帶上。

化妝車裡只剩下他們兩人,冷氣機發出低頻的嗡嗡聲,吹得掛在鏡子旁的假髮微微晃動。空氣裡有髮膠的酒精味,有蜜粉的香氣,還有艾澄身上那股淡淡的、靳拓已經開始熟悉的體香。

「有人動了燈架。」靳拓低聲說。

艾澄的瞳孔微微收縮,但沒有驚慌。

「魏駿騏?」

「沒有證據,但八九不離十。」靳拓的手沒有從他後頸移開,反而微微收緊,像是想將他更牢固地固定在掌心,「他想讓燈架在拍攝時崩塌。聚光燈加上鋼索,總重超過三百公斤,從十二公尺高砸下來——」

他沒有說完。

但艾澄懂。

三百公斤的金屬從四層樓高的位置墜落,重力加速度下,什麼都擋不住。而根據通告,他會站在燈架正下方,逆光中毫無防備。

「但你發現了。」艾澄說。

「運氣好。」靳拓的喉結滾了一下,「如果你的通告沒有排到最後一場,如果老李沒有在巡檢時注意到異音,如果我沒有爬上去檢查——」

「但你發現了。」艾澄又說了一次。

他站起身,轉過來面對靳拓。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他可以聞到靳拓身上那股混著汗水與菸草的氣息,近到他能看見對方眼角因為連日熬夜而浮現的細紋。他伸出手,貼上靳拓的臉側,掌心觸及的肌膚是燙的,汗水讓觸感變得黏膩。

「我不是沒事嗎?」他的拇指輕輕拂過靳拓眼下的黑眼圈,「不要用已經沒發生的意外折磨自己。你已經保護我了。」

靳拓閉上眼。

他深吸一口氣,將臉埋進艾澄的掌心。

在片場他是鐵血副導,對所有人發號施令,用咆哮壓制混亂,用專業掌控全局。但在這裡,在這個只有他們兩人的密閉空間裡,他允許自己卸下那層厚重的鎧甲,允許自己承認恐懼。

「我剛剛檢查扣環的時候,手沒抖。」他的聲音悶在艾澄的掌心裡,聽起來像是被壓縮過的錄音,「但看到你坐在那裡,讓蔓妮補妝,我就抖了。」

「怕我出事?」

「怕我來不及。」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一句嘆息。

但艾澄聽進去了,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他感覺自己心口那塊被偶像工業反覆鍛造的、早已習慣討好與偽裝的軟肉,被這句粗糙的話狠狠掐了一下,痛得他一瞬間紅了眼眶。

他沒有哭。

下午的哭戲還沒拍,不能浪費眼淚。

但他傾身向前,吻上靳拓的額頭。

嘴唇觸及那片被汗水浸得微鹹的皮膚,吻得很輕很輕,像在親吻一朵即將熄滅的火焰。

「你來得及。」他貼著他的額頭說,「你總是來得及。」

——

半小時後,備用燈架組裝完成。

謝定言現場修改分鏡,將原本的高角度逆光改為側逆光,雖然畫面質感差了那麼一點,但安全性無虞。燈光組重新佈光,攝影組調整機位,整個劇組用三十分鐘完成了一次幾近無縫的應變。

靳拓親自爬上去檢查每一處扣環,這一次,邱凱文在下面幫他扶梯,嘴巴難得沒有開玩笑。

「如果真的是魏駿騏,你打算怎麼辦?」邱凱文問。

「先拍完今天。」靳拓的聲音從八公尺高處傳下來,「證據已經拍下來了,結束後我會親自去找卓妍熙,連同之前他干擾拍攝的所有紀錄一起送上。」

「你要一次扳倒他?」

「不是我扳倒他,是他自己給的刀。」靳拓從梯子上跳下來,落在邱凱文旁邊,腳下的柏油地面被曬得軟黏,落地時發出輕微的「啪」一聲,「如果他不動艾澄,我可以原諒他之前所有刁難。但他碰了我的底線。」

邱凱文看著他。

靳拓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神裡有某種極度冷靜的決絕。邱凱文認識他這麼多年,知道他這個搭檔一旦下定決心,就會像碎石機一樣把障礙輾成粉末,不達目的絕不鬆手。

「好。」他拍拍靳拓的肩膀,「要我做什麼?」

「幫我盯緊現場。今天剩下的拍攝,任何非必要人員靠近燈架、電源、道具區,全部攔下來問清楚。」靳拓說,「還有,這件事暫時不要讓艾澄知道細節。他需要專心拍完下午的哭戲,不能分心。」

「你確定他沒分心?」邱凱文朝海邊努了努下巴,「他從剛才就一直在看你。」

靳拓轉頭。

艾澄正站在礁岩上,許蔓妮跟髮型師在做最後確認。但他的視線越過所有人的肩膀,落在靳拓身上,專注而直接,毫不掩飾。海風把他的襯衫下擺吹得翻飛,露出一截被皮帶束緊的腰,他的站姿很穩,重心壓在後腳跟,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連日磨練出來的從容。

他抬起手,遠遠地,對靳拓比了一個OK的手勢。

意思是:我準備好了。

靳拓胸口那團從發現燈架被動手腳以來一直壓著的濁氣,在看到這個手勢的瞬間,忽然鬆動了一點。

他點點頭,轉頭對謝定言比了個可以開拍的手勢。

——

謝定言喊出Action。

艾澄站在礁岩上,逆著光,面對一整片灰藍色的海。潮水在他腳下翻湧撞擊,激起白色的碎浪,濺濕了他褲管的下襬。他微微仰頭,讓陽光斜斜落在自己臉上,眼睛因為光線的刺激而泛出生理性的淚光,卻恰好契合了角色此刻的心境。

他開始說獨白。

長達三頁的獨白,是男主角在失去至愛之後,對著大海吐露的懺悔與告白。台詞裡有壓抑的哭腔、有失控的破音、有長達八秒的沉默。謝定言的鏡頭全程沒有移動,就那樣定定地捕捉著他的剪影,讓他用身體與聲音獨自撐起整個畫面。\畀

監視器前,所有人屏住呼吸。

靳拓站著,雙臂環胸,拳頭在腋下緊握。

他看到艾澄說出第一句台詞時,肩膀那微乎其微的顫抖。不是緊張,是角色已經住進他的身體裡,正在用他的聲帶發出自己的聲音。他看到艾澄在說出「我每天醒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希望自己沒有醒來」這句台詞後,那長達八秒的沉默裡,眼底慢慢蓄積起淚水,但沒有落下,只是懸在睫毛邊緣顫動,在逆光中像一顆碎鑽。

那不是演的。

那是艾澄自己。

那個曾經活在粉絲掌聲裡、卻從未真正被看見的偶像,那個害怕孤獨卻強裝高冷的男孩,那個在深夜抱著靳拓的小說哭到睡著的戀人——他把自己活成了角色,把角色的痛活成了自己的。

靳拓的指甲掐進掌心,疼,但他沒有鬆開。

因為他知道,艾澄需要的不是心疼,是相信。

他要相信他能夠完成。

獨白進入最後十秒,艾澄的聲音開始顫抖。不是喉嚨發出的顫音,是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壓抑太久終於潰堤的震動。他的淚水終於落下,不是一滴一滴,而是無聲地從眼眶溢出來,滑過他微微揚起的唇角——那個角色說服自己會沒事的苦笑,是整場戲的靈魂。

「……但我其實騙不了自己。」他的聲音碎在風裡,「我只是不敢承認,我需要你。」

監視器後方,許蔓妮抿緊唇,眼眶紅了。

邱凱文轉過頭,裝作在看海浪。

謝定言沒有喊卡。

他讓鏡頭繼續轉動,讓寂靜延續了整整二十秒,讓那滴眼淚靜靜地滴在艾澄的領口,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然後,他才用那貫平淡的語氣,說:「卡。過。」

全場爆出掌聲。

不是禮貌性的拍手,不是應付式的鼓勵,是發自內心的致意。場務、燈光、收音、服裝,所有已經連日操勞到極限的工作人員,全都放下手邊的器材,為這個曾經NG二十四次的偶像鼓掌。

艾澄還站在礁岩上,像是沒有從角色裡完全抽離。他的肩膀在發抖,淚水還停不下來,他用手臂遮住眼睛,胸口劇烈起伏。

然後靳拓走了過去。

他沒有等他下來,而是直接踩過濕滑的礁岩,大步跨到艾澄面前,伸手將他拉進懷裡。

艾澄的臉撞上他汗濕的胸口,聞到那股熟悉的、混著菸草與金屬的氣息,全身的力氣在那一瞬間全部卸下。他抓緊靳拓背後的布料,指節收緊到發白,將所有說不出口的眼淚全蹭在那件黑色的工作衫上。

「我做到了。」他的聲音悶在靳拓胸口,聽起來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對不對?我做到了。」

「嗯。」靳拓收緊手臂,下巴抵在他的頭頂,感覺到他的髮絲搔過自己喉結,輕輕的、軟軟的,「你做到了。」

他沒有說「我以你為榮」,沒有說「你太棒了」,那些都不是他會說的話。他只是用這個擁抱,把所有沒有說出口的驕傲、心疼、與愛,全部按進艾澄的身體裡。

海風變大了,吹得兩人的衣服獵獵作響。遠處海平線上有厚重的灰雲開始堆積,氣象預報說颱風外圍環流今晚就會影響北台灣,明天開始將是連續一週的豪雨。

他們搶在風雨前拍完了最後一場外景。

——

收工後,邱凱文在燈架區找到靳拓。

靳拓正在指揮器材組拆卸備用燈架,右手無名指上那條細細的銀戒在夕陽下泛著微光。看到邱凱文走過來,他停下動作。

「卓妍熙回覆了。」邱凱文舉起手機,「她說明天早上十點,在她的辦公室,她要看全部的證據。」

「她有沒有說什麼?」

「只說了一句——『如果屬實,魏駿騏不會再踏進這個劇組。』」

靳拓點點頭。\畀

他轉頭看向化妝車的方向,車門緊閉,窗簾拉上,透出暖黃色的燈光。他知道艾澄在裡面,也許正在卸妝,也許正捧著他今早為他泡的那壺無糖熱可可,慢慢地喝。

「明天你陪我一起進去。」他對邱凱文說。

「那當然。」邱凱文笑了笑,眼神卻很認真,「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卓妍騀這個人,不會因為你拿出證據就對你客氣。她會用盡一切手段保護旗下藝人。如果她覺得你跟艾澄的關係會影響他的價值,她會——」

「我知道。」靳拓打斷他。\畀

他看著化妝車窗簾上那抹暖黃色的光,想起了今天下午,艾澄在礁岩上說出那句獨白時,眼底那顆碎鑽般的眼淚。

「但我答應過他。」他的聲音很輕,卻沒有一絲猶訊,「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在。」\畀

海風又起,將他這句輕聲的承諾攪入浪聲與器材碰撞的金屬聲中。\畀

但邱凱文聽到了。\畀

他看著靳拓,這個在片場像暴君一樣嚴厲的男人,此刻站在夕陽下,全身是汗與灰塵,眼底卻有某種柔教到讓人心疼的光。

他沒有說出那句「你戀愛了」,只是拍了拍靳拓的肩膀,轉身去通知燈光組明早的行程。\畀

夕陽在他身後落下,化妝車的燈光也在此時熄滅。\畀

車門打開,艾澄換回他自己的衣朋——一件簡單的白T,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窄管褲,臉上還殘留一點沒卸乾淨的粉底,在鬢角邊緣凝成一小片淡色的斑。他跳下車,在逐漸暗下來的暮色中,走向靳拓。

他走到靳拓面前,沒說話,只是伸出手,用拇指腹輕輕擦去靳拓眉骨上的一道灰塵。

「走吧。」他說,聲音還帶點哭戲後的啞,但眼神很亮,「回家。」\畀

靳拓握住他的手,短旜卻用力地握了一下。\畀

「嗯,回家。」

他們轉身,朝停車場走去。\畀

身後的片場在暮色中逐漸靜默,明天還會有一整天的苦戰。但此刻,他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牽著手,走進夜色之中。

沒有人注意到,在片場的陰影處,一個人默默抽完最後一口菸,將菸蒂踩熄在地上。\畀

那個人拿出手機,撥出一個沒有儲存的號碼。

「……對,他們察覺了。備用方案,明早執行。」\畀

電話掛斷。\畀

那個人轉身,消失在片場的黑暗中。\畀

——

(第二十八章 最後的衝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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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二十九章 血痕與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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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血痕與淚痕

燈架墜落的瞬間,沒有人尖叫。

因為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快到聲音還卡在喉嚨裡,視線還來不及對焦,那具重達三十公斤的鋁合金燈架已經從七公尺高的桁架上鬆脫,以一種違反物理常識的緩慢姿態傾斜、翻轉,然後朝艾澄的頭頂直墜而下。

燈光組的助理小張事後回憶,那一刻他正蹲在發電機旁檢查電壓,聽見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響時,還以為是某個笨手笨腳的新人踢到了C型燈架。他抬起頭,看見靳拓的身體像一枚被彈射出去的砲彈,從監看螢幕前爆衝出去,那雙穿著工作靴的腳踩過泥濘的水窪,濺起的水花在半空中凝結成琥珀色的珠簾——夕陽穿過那些水珠,折射出某種近乎宗教畫的聖光。

然後靳拓撞上了艾澄。

不,不是撞上。是撲上。是將自己的身體當作一面盾牌,雙臂死命地環抱住那個比他高半個頭的男人,用整個背脊去承接墜落的金屬與玻璃。

轟——

燈架砸在靳拓背上的聲音悶得像一記重低音鼓。四支LED燈管同時碎裂,玻璃碎片像煙火般四散飛濺,在夕陽下閃爍著危險的晶光。燈架的鋁框彈了一下,又從靳拓背上滑落,最後砸在他身側的泥地上,濺起一片混著雨水的泥濘。

直到這一刻,尖叫聲才終於炸開。

許蔓妮的尖叫聲最尖銳,她手裡還握著那把沾滿粉底的刷具,整個人從化妝車的階梯上跌下來,膝蓋撞在鐵製階梯上發出悶響,但她完全沒感覺,只是瞪大眼睛看著那兩個交疊在泥地上的身影。

邱凱文的聲音則是從胸口深處擠出來的,像某種受傷的獸——他離事發地點最近,近到能看見靳拓背上的黑色T恤在瞬間被割開,布料翻捲起來,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然後是血。

那條傷口從右肩胛骨一路往下延伸到腰側,長得像一道被閃電劈開的裂谷。最深的部位在肩胛骨下方,燈架鋒利的邊緣像一把鈍刀,硬生生剜開了一塊肉,血從那裡湧出來,先是深紅色的、濃稠的,然後被雨水稀釋成粉紅色的溪流,順著靳拓的背脊滑落,滴在艾澄的臉上、鎖骨上、那件剛換上的白T上。

「靳……靳拓……」

艾澄的聲音從那具護住他的身體底下傳出來,細小得幾乎聽不見。他沒有被任何東西砸到——靳拓把他護得太緊、太密,連玻璃碎片都被靳拓的背部擋下,只有幾片細小的碎屑落在他的頭髮上。

但他感覺到那股溫熱的液體。

一滴、兩滴,然後是一整片濕黏的觸感,從他的臉頰滑到下顎,從他的鎖骨滑進衣領。他認得這個溫度、這個鐵鏽般的氣味——那是血。那是靳拓的血。

「靳拓!」

第二次喊出名字時,他的聲音終於不再細小,而是撕裂的、帶著哭腔的、像被活生生剝開胸腔那樣脆弱而尖銳。他掙扎著從靳拓身下爬出來,手掌撐在地上,泥水浸濕了他的褲管,玻璃碎片割破了他的掌心,但他完全感覺不到痛。

他只看見靳拓半跪在地上,整張臉都是灰色的,嘴唇抿成一條發白的線,額頭的青筋因為劇痛而暴起,汗水沿著鬢角滑下來,和血混在一起,在下顎凝聚成淡紅色的水滴。

「你他媽的……」靳拓想罵髒話,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時只剩氣音,「哭什麼……又不是死了……」

「你閉嘴!你閉嘴!」

艾澄的口氣像在生氣,但眼淚卻完全不受控制地湧出來。他跪在泥地上,雙手顫抖地捧住靳拓的臉,拇指擦過那些汗水與血水,卻越擦越髒,越擦越狼狽。他看見靳拓的瞳孔因為疼痛而收縮,看見那雙平時兇狠的眼睛此刻卻還在努力地對他擠出一個笑。

那個笑比任何時候都讓他想哭。

「你這個白癡……你幹嘛……你幹嘛要……」

「道歉的話等縫完再說。」靳拓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先幫我把背上的玻璃清一下,痛死了。」

邱凱文已經衝到他們身邊,手裡抓著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急救箱。他蹲下來,用剪刀剪開靳拓的T恤時,手在抖。那雙拿了十幾年攝影機的手,此刻卻連剪刀都握不穩,刀刃好幾次差點戳進傷口裡。

「幹你娘,你手抖成這樣是想謀殺我嗎?」靳拓居然還有力氣罵人。

「你他媽的閉嘴!」邱凱文的聲音也在抖,但這次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對那個該死的燈架憤怒,對那個動手腳的混蛋憤怒,對這個永遠不懂得保護自己的混蛋兄弟憤怒,「你以為你是誰?鋼鐵人?去你媽的!」

他一邊罵,一邊用鑷子夾出嵌在傷口裡的玻璃碎片。每一片取出來都帶著血,在夕陽下閃爍著殘忍的光。靳拓的身體在每一片玻璃被取出時都會不受控制地顫抖,但他死咬著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現在叫出聲,艾澄的眼淚會更停不下來。

「不要動……你不要動……」艾澄的聲音已經完全失去了平時的冷靜,他握著靳拓的手,十指緊扣,力道大到指節發白。他另一隻手笨拙地去接邱凱文遞過來的紗布,壓在靳拓背上那道最深的傷口上,白色的紗布在瞬間就被染紅,像一朵在雪地裡綻放的紅花。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開始重複這三個字,像一台故障的唱片機,聲音越說越小,越說越碎。眼淚落在靳拓的手背上,燙得像要燒穿皮膚。

天空不知何時開始飄起雨。

那是台北夏天典型的午後雷陣雨,來得又快又猛,豆大的雨滴打在片場的鐵皮屋頂上,發出擂鼓般的聲響。雨水沖刷著地上的血跡,沖刷著那些碎裂的玻璃,沖刷著艾澄跪在泥地上的膝蓋。

他的白T濕透了,貼在身上,露出底下因為哭泣而劇烈起伏的胸膛。牛仔褲的膝蓋部位被泥水染成深褐色,掌心的傷口在雨水的浸泡下泛著刺痛,但他握著靳拓的手依然沒有鬆開。

「別丟下我……」

他突然說出這句話。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雨聲淹沒。但靳拓聽見了。

那是今天下午那場哭戲的台詞。艾澄飾演的男主角在車站追著即將離開的女主角,在月台上喊出的最後一句話——別丟下我。

但此刻,他不是在演戲。

他的眼神不是那個為愛瘋狂的男主角,而是艾澄自己——那個在片場被罵到體無完膚卻死撐著不哭的偶像,那個在深夜的化妝間裡因為一杯熱可可而紅了眼眶的男孩,那個在晨光中當眾朗讀告白的戀人。

他現在真的在害怕。

害怕這個用背擋住死亡的混蛋會就這樣閉上眼睛,害怕那些血會一直流一直流,害怕這輩子再也喝不到那杯苦澀的無糖熱可可。

「別丟下我……靳拓……你答應過我的……你說過不會再推開我……」

「我沒有要丟下你。」靳拓的聲音從緊咬的牙關裡擠出來,額頭靠上艾澄的額頭,兩個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混著雨水、汗水與血腥味,「我只是背有點痛,又不是快死了,你哭成這樣,我以後怎麼在片場罵人?」

「你還要罵我……」艾澄笑了,但眼淚流得更兇,鼻涕也流出來了,整張臉狼狽得完全不像那個在鏡頭前永遠精緻完美的偶像,「你每次都這樣……每次都罵我……然後又為我擋這種東西……」

「因為你是我的人。」

靳拓說這句話時,聲音很輕,但語氣卻重得像在宣讀某種不可違抗的法律。

「你是我的人,所以我罵你,是為了讓你在這一行活下去。我擋,是為了讓你繼續活著。懂了嗎?白痴。」

梁以璇站在五公尺外,手裡那台攝影機還在錄。

她的手指壓在錄影鍵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從燈架墜落的那一刻開始,她的鏡頭就沒有離開過那兩個人。她錄下了靳拓撲出去的背影,錄下了燈架砸在背上的瞬間,錄下了艾澄從泥地上爬起來時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錄下了他捧著靳拓的臉像捧著全世界最易碎的瓷器。

她應該關掉攝影機的。

這是意外,是傷亡,是隱私,是任何一個有職業道德的記者都應該停止錄影的時刻。

但她沒有。

因為她的直覺告訴她,這不是意外。

燈架不可能無緣無故從桁架上鬆脫。那些鋁合金框架的固定螺絲,每一顆都是燈光組在前一天晚上檢查過兩次的,不可能在沒有外力介入的情況下鬆動。

所以她繼續錄。

錄下卓妍熙從監看帳篷裡衝出來的那一刻,錄下她那張平時永遠掛著冷靜笑容的臉此刻徹底鐵青,錄下她對著手機咆哮的聲音——「立刻調閱所有監視器!現在!馬上!」

錄下魏駿騏站在片場角落,那張油膩的臉上掛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

那不是驚慌。

那是失望。

一個精心策劃的計畫失敗後的失望。

梁以璇的鏡頭捕捉到了那個表情,短短零點三秒,但足夠清楚。

救護車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穿透雨幕,穿透尖叫與哭聲,穿透這片在夕陽下被染成血色的片場。

邱凱文已經用紗布和彈性繃帶把靳拓的背部暫時包紮好,但血還是在滲,白色的繃帶在幾分鐘內就被染成深紅色。他扶著靳拓站起來,讓靳拓靠在艾澄身上,三個人就這樣在雨中跌跌撞撞地朝片場入口走去。

艾澄的肩膀扛著靳拓的手臂,那個比他矮半個頭的男人,此刻的重量卻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但他沒有鬆手,反而把靳拓的手臂抓得更緊,緊到靳拓的指節都泛白了。

「輕一點……你握得我手快斷了……」靳拓虛弱地抱怨。

「你閉嘴。」艾澄的聲音還在抖,但語氣已經恢復了一點平時的冷硬,「你害我哭成這樣,等一下還要縫針,你現在沒有資格抱怨。」

「你兇屁……」

「我就是兇。」

艾澄轉頭看他,眼眶還是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你給我活著,靳拓。你答應我,縫完針之後,你要給我好好活著。你欠我一杯熱可可,欠我一個月的調教,欠我……欠我一句話。」

「什麼話?」

「你心知肚明。」

靳拓沒有回答,只是把頭靠在艾澄的肩膀上,閉上眼睛。

他當然知道是什麼話。

那三個字,他寫過無數次,在稿紙上,在筆記本裡,在那些以「溫拓」為筆名寫下的故事中。但他從來沒有親口對任何人說過。

因為他害怕。

害怕說出口之後,就會像故事裡那些角色一樣,被命運玩弄,被現實拆散。

但此刻,靠在艾澄的肩膀上,感覺那雙顫抖的手卻死命地撐著自己,他突然覺得,也許說出來也沒那麼可怕。

救護車停在片場入口,兩名救護人員拉開後車門,推出擔架。邱凱文和艾澄合力把靳拓扶上擔架,護理師剪開臨時包紮的繃帶時,倒抽了一口氣。

「傷口很深,需要縫合。還有沒有其他地方受傷?」

「手臂。」靳拓舉起左手,那條從手肘到手腕的長長血痕已經被雨水沖得發白,皮肉翻捲,邊緣還黏著幾顆細小的沙粒,「這條也順便縫一縫。」

「你他媽的還有手臂?!」邱凱文的聲音拔高到幾乎破音,「你剛才為什麼不說!」

「因為背上比較痛。」靳拓說得理所當然,「而且你又沒問。」

艾澄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著靳拓沒有受傷的右手,跟著擔架一起上了救護車。

車門關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片場。

卓妍熙站在監看帳篷外,手裡握著手機,正在對電話那頭的人下達指令。她的表情冷硬得像一塊鐵,但眼神裡有火。

梁以璇站在攝影機旁,鏡頭還對著他們。兩人的視線在雨中交會,梁以璇對他點了點頭,然後關掉了攝影機。

許蔓妮站在化妝車前,整個人被雨淋得濕透,但她完全沒有躲雨的意思,只是看著救護車,眼神裡有憤怒,也有心疼。

邱凱文沒有上車。他只是站在雨中,看著救護車的門關上,然後轉頭,朝片場深處走去。

他的步伐很穩,但拳頭握得很緊。

——

救護車內,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刺鼻。

護理師正在為靳拓清理背部的傷口,生理食鹽水沖洗過傷口時,靳拓的身體還是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但他沒有叫出聲,只是把頭轉向艾澄,看著那雙紅腫的眼睛。

「你妝都花了。」他說。

「你管我。」艾澄的聲音啞得像砂紙。

「睫毛膏糊成一團,眼線也暈開了,看起來像熊貓。」

「你閉嘴。」

「但還是很好看。」

靳拓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愣住了。

他沒有想過要說這句話。這種話,他只會寫在稿紙上,用那支筆名「溫拓」的鋼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刻進故事裡。他從來不會親口說出來。

但大概是失血過多,他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

艾澄也愣住了,然後,在滿是消毒水氣味的救護車裡,在傷口被針線縫合的刺痛中,在救護車搖晃著駛向醫院的路途上,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醜,滿臉淚痕,眼妝暈開,嘴唇乾裂,狼狽到極點。

但那是靳拓見過最真實的笑容。

「你完了,靳拓。」艾澄把他的手握得更緊,緊到骨頭都在發疼,「等你縫完針,我要聽你再說一次。」

「……不要。」

「由不得你。」

——

片場內,監視器的畫面在卓妍熙的筆電螢幕上播放著。

她站在監看帳篷裡,全身濕透,那件絲質襯衫貼在身上,勾勒出因憤怒而緊繃的肩線。但她完全沒有理會自己的狼狽,只是一言不發地看著螢幕。

畫面裡,凌晨四點三十七分,一個身影出現在燈光桁架下方。

那個身影穿著黑色連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他走路的姿勢,那微微外八的步態,以及爬梯子時那笨拙的動作——

「魏駿騏。」

卓妍熙的聲音冷得像刀鋒。

監視器畫面繼續播放。魏駿騏爬上桁架,蹲在燈架旁,從口袋裡掏出扳手,開始鬆動固定燈架的螺絲。他沒有全部鬆開,只是把四顆螺絲中的三顆轉鬆,留下最後一顆作為支撐。

這樣一來,燈架不會立刻掉落,而是會在承受一定重量或震動後才會鬆脫。

這不是意外。

這是謀殺。

「已經報警了。」卓妍熙的助理站在她身後,聲音壓得很低,「監視器畫面也備份了三份,一份交給警方,一份留給律師,一份鎖在妳的保險箱。」

「魏駿騏人呢?」

「在片場後門,被保全攔下來了。」

卓妍熙關掉筆電,走出帳篷。

雨已經小了,只剩下細細的雨絲在風中飄蕩。她踩過泥濘的地面,朝片場後門走去,高跟鞋陷進泥地裡,但她完全沒有理會,只是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很穩。

魏駿騏被兩個保全架著手臂,站在後門的鐵皮遮雨棚下。那件昂貴的亞麻西裝被雨淋得濕透,頭髮也塌下來,露出底下稀疏的頭頂。他看見卓妍熙走過來,臉上擠出一個笑。

「卓姐,妳聽我說,這是誤會——」

「你被開除了。」

卓妍熙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一台冰冷的機器在宣讀判決。

「從現在開始,你不再隸屬於這個劇組,也不再是奇點娛樂的員工。你名下所有與平台相關的合約即刻終止,我會通知法務部門處理違約金的核算。」

「妳不能這樣——」

「我還能做更多。」卓妍熙打斷他,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水窪裡,濺起的水花打在魏駿騏的褲管上,「你涉嫌蓄意傷害,監視器畫面已經移交警方。你覺得,以我手上的資源,能不能讓你這輩子再也踏不進影視圈半步?」

魏駿騏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是你們逼我的!」他的聲音突然拔高,變得尖銳而刺耳,「那個艾澄不過是個花瓶!一個靠臉吃飯的偶像!你們花了多少資源在他身上?他憑什麼?!」

「憑他比你努力。」

卓妍熙說完這句話,轉頭對保全說:「等警察來,直接把人交給他們。」

然後她轉身離開,沒有再看魏駿騏一眼。

——

深夜十一點,醫院急診室的燈光白得刺眼。

靳拓趴在病床上,背上縫了十七針,手臂縫了七針,麻醉藥退去後,傷口開始隱隱作痛。但他沒有抱怨,只是安靜地讓艾澄餵他喝水。

「護理師說明天可以出院。」艾澄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拉過一張椅子,在病床邊坐下,「但後天才能拆線,這幾天不能碰水,不能做劇烈運動。」

「片場——」

「卓姐已經處理好了。」艾澄打斷他,「魏駿騏被抓了,警察帶走的時候,他還在大喊說要告我們誣告。但監視器畫面拍得太清楚,他跑不掉的。」

「片場其他人呢?」

「謝導說明天停工一天,讓大家休息。後天拍最後一場殺青戲。」

靳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你呢?」

「我什麼?」

「你的手。」

艾澄低頭,看著自己纏著紗布的掌心。那是在片場跪在地上時被玻璃碎片割傷的,傷口不深,但面積很大,護理師花了好一陣子才把碎片清乾淨。

「縫了五針。」他說,語氣輕描淡寫,「比你少。」

「對不起。」

靳拓突然說出這句話。

「是我沒有保護好片場。如果我早點發現那個混蛋動了手腳——」

「如果你早點發現,你就不會受傷了。」艾澄接過他的話,但語氣卻沒有責備,反而帶著某種溫柔的無奈,「但你會嗎?靳拓,你就是這種人。你會撲上來,你會擋在我前面,你會用你的背去接那些東西。因為你從來不懂得保護自己。」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靳拓額頭上那道因為疼痛而皺起的紋路。

「所以從現在開始,換我保護你。」

「你保護我?」靳拓想笑,但扯到背後的傷口,表情瞬間扭曲,「你連哭戲都要我罵三次才哭得出來。」

「那是演戲。」艾澄認真地看著他,眼神裡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但現在不是演戲。靳拓,我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說:

「我愛你。」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鐘。

儀器的滴答聲,空調的低鳴聲,走廊上護理師推車的滾輪聲,全部變得清晰而遙遠。

靳拓愣愣地看著艾澄,看著那雙還帶著血絲的眼睛,看著那張沒有化妝、疲憊卻依然好看的臉,看著那個在救護車上說要聽他說這句話的人,此刻卻先說出了口。

「你搶了我的台詞。」靳拓說,聲音沙啞。

「因為你太慢了。」艾澄笑了,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但這次沒有掉下來,「你寫了那麼多字,卻連三個字都說不出口。靳拓,你這個笨蛋。」

靳拓沒有反駁。

他只是伸出手,用沒有受傷的右手,握住艾澄纏著紗布的手。

「我也愛你。」

他說得很輕,輕到像是怕被任何人聽見。但病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所以這四個字,只有艾澄聽見。

艾澄低下頭,額頭靠上靳拓的手背,肩膀輕輕顫抖。

「再說一次。」

「不要。」

「拜託。」

「……我愛你。」

「再一次。」

「你到底要聽幾次——」

「一輩子。」

艾澄抬起頭,眼淚終於滑下來,但這次他在笑。

「我要聽你說一輩子。」

靳拓沒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

——

隔天早上,梁以璇的報導在網路媒體上發布。

標題是《當鎂光燈熄滅之後——一場意外,揭露片場最真實的守護》。

她沒有放任何血腥的照片,沒有放靳拓背上那道猙獰的傷口,也沒有放艾澄跪在雨中哭泣的畫面。她只放了一張照片——那是她在救護車門關上前拍到的最後一個鏡頭。

畫面裡,艾澄坐在救護車上,緊緊握著靳拓的手,轉頭看向鏡頭。他的臉上有淚痕,有泥濘,有暈開的眼線,但他的眼神,卻亮得像黑暗中唯一的星。

報導的最後一段,她寫道:

「在這個被流量與數據定義的時代,我們常常忘記,影視作品的本質是什麼。

不是點擊率,不是粉絲數,不是那些華麗的燈光與精緻的妝容。

是人。

是那些願意為了一個鏡頭反覆打磨的演員,是那些願意為了一個畫面爬上高處的技術人員,是那些願意在危險來臨時,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別人身前的人。

今天我拍到的,不是一場意外。

是一場告白。

用血,用淚,用那些在鎂光燈熄滅之後,依然不滅的愛。」

——

(第二十九章 血痕與淚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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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三十章 殺青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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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殺青的擁抱

清晨五點,台北近郊的影視園區還籠罩在薄霧裡。

靳拓站在片場入口,左手纏著層層繃帶,從手腕一路包到肘彎。白色的紗布在晨曦中顯得格外刺眼,像某種無聲的宣言——這傢伙昨天才縫了七針,今天又站在這裡了。

「你他媽的真的瘋了。」邱凱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有一點咬牙的無奈。

靳拓轉頭,看見老搭檔提著兩杯熱美式,臉上寫滿了「我想把你綁在醫院病床上」的衝動。

「今天殺青。」靳拓只說了四個字。

「我知道今天殺青,但你他媽的昨天才——」

「今天殺青。」他又重複一次,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的氣溫二十六度,但邱凱文從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讀到了不容置疑的堅持。

邱凱文深吸一口氣,把其中一杯熱美式遞過去,用一種放棄掙扎的語氣說:「許蔓妮說你要是敢把縫線撐開,她就把你另外一隻手也縫起來。」

靳拓接過咖啡,嘴角抽了一下,勉強算是笑。

「她做得出來。」

「她當然做得出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年輕的時候在整形外科實習過,縫傷口跟縫衣服一樣熟練。」邱凱文啜了口咖啡,嘆氣,「認真的,阿拓,你確定可以?今天海邊風大,獨白長達三頁,預計要拍一整天——」

「我站在旁邊,又不是要我去演。」

「你站在旁邊,但你的手昨天才被鐵架砸出一個洞。」

靳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紗布下隱約透出淡淡的血色,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覺到縫線拉扯的緊繃感。醫生的話言猶在耳——至少休息三天,避免劇烈活動,不要碰水,不要提重物,不要——

但他沒有三天。

今天是最後一場戲,全片最高潮的海邊告白戲。艾澄要在東北季風的肆虐下,對著鏡頭說出長達三頁的獨白,那是整部電影的靈魂,是他這一個月來所有折磨與蛻變的終點。

靳拓不可能缺席。

「走吧。」他跨出步伐,往片場深處走去。

邱凱文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幾秒,然後快步跟上。

「你欠我一頓酒。」

「殺青後請你。」

「我要喝你藏在那個櫃子底下的十二年麥卡倫。」

靳拓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瞪他:「你怎麼知道那瓶?」

「我什麼都知道,只是看破不說破而已。」邱凱文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那個小偶像大概已經在化妝間緊張到快吐了。」

——

化妝間的門虛掩著,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靳拓還沒走近,就聽見裡面傳來許蔓妮的聲音,帶著她一貫的嗆辣:「你給我坐好,再動一次我就把粉底刷在你臉上畫王八。」

「曼妮姐……我緊張。」艾澄的聲音悶悶的,像把臉埋在掌心。

「緊張什麼?你昨天在雨裡哭成那樣都沒在怕了,今天不過是對著鏡頭說話——」

「那不一樣。」艾澄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種靳拓很少聽到的脆弱,「昨天是……昨天是他受傷了,我根本沒時間想,但今天是——是最後一場戲了。」

短暫的沉默。

靳拓靠在門外的牆上,靜靜地聽著。

「如果演不好呢?」艾澄的聲音又響起,低得像在自言自語,「如果最後一場戲砸了,那前面一個月的努力——」

「你他媽的在說什麼蠢話?」

許蔓妮還沒開口,靳拓已經推門走了進去。

化妝間裡的兩個人同時轉頭。許蔓妮手上的粉底刷停在半空中,艾澄坐在化妝鏡前,身上穿著戲服——一件簡單的白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頭髮還沒做完造型,幾縷濕潤的髮絲貼在額頭上。

他的眼睛紅紅的,像剛哭過,或者正在忍著不哭。

「你——」艾澄看見靳拓的瞬間,視線先落在他的臉上,然後迅速滑到那隻纏滿繃帶的左臂,瞳孔驟縮,「你怎麼在這裡?醫生說你要休息——」

「醫生說了很多,但沒人規定我必須聽。」靳拓走進化妝間,步伐穩健,看不出半點受傷的模樣,只是臉色比平時蒼白了一些,「倒是你,一大早就在這裡說喪氣話,是嫌我昨天那一擋不夠值?」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閉嘴,把妝化完,然後去把那場戲拿下。」靳拓站在他身後,透過鏡子看著他,聲音低沉而篤定,「你準備好了。」

艾澄愣愣地看著鏡中的靳拓,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猶豫,沒有懷疑,只有一種全然的篤信——篤信他可以做到,篤信這一個月的折磨沒有白費,篤信他已經不是一個月前那個只會擺姿勢的花瓶。

「……你怎麼知道?」艾澄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空調的運轉聲蓋過。

靳拓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從桌上拿起那杯邱凱文給他的熱美式,喝了一口,然後說:「因為是我教的。」

許蔓妮翻了個白眼:「行行行,你最厲害,快滾出去,我要繼續化妝了。」

靳拓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三十分鐘後出發,遲到的人請全劇組喝飲料。」

門關上的瞬間,他聽見許蔓妮壓低聲音對艾澄說:「你看,那個瘋子為了你連命都不要,你還敢說自己演不好?」

靳拓耳根一熱,加快腳步離開。

——

東北角的海岸線,清晨的風帶著鹹澀的濕氣,浪花拍打礁岩的聲響像某種古老的節奏。

劇組已經在沙灘上架好所有設備。攝影師在調整機位,燈光組在測光,收音組在測試麥克風的防風罩——東北季風的呼嘯聲是這場戲最天然的配樂,也是最難控制的變數。

謝定言站在監控螢幕前,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神情溫吞得像在公園散步。看見靳拓走過來,他只是抬眼瞥了一下那隻纏著繃帶的手,然後淡淡地說:「來啦。」

「嗯。」

「手怎麼樣?」

「縫了幾針,沒事。」

謝定言點點頭,沒有多問。他轉頭看向海的方向,浪花在灰藍色的天空下翻湧,空氣中瀰漫著海藻與鹽分的氣味。

「今天的風很好。」他說,「艾澄的獨白需要這種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一點,讓觀眾感覺到他在跟整個世界對抗。」

靳拓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站在旁邊,看著工作人員在沙灘上來回穿梭。

「你知道嗎?」謝定言忽然開口,語氣依然淡淡的,「這一個月,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流量跟實力,到底是對立的,還是互補的?」謝定言啜了口茶,「魏駿騏那種人,覺得流量就是一切,演員只是商品。卓妍熙那種人,覺得流量跟實力可以兼顧,但前提是流量必須為平台服務。但你看艾澄——」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靳拓,眼神裡帶著某種通透的溫和。

「他告訴我,流量跟實力可以是同一件事。流量只是讓更多人看見他的實力,而實力,讓他的流量有了重量。」

靳拓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是他自己做到的。」

「是你讓他相信他做得到。」謝定言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刻意避開左臂,「好了,去準備吧,今天這場戲,你要站的位置,比你想像的更重要。」

——

艾澄從化妝車走下來的時候,整個沙灘安靜了一瞬。

許蔓妮為他挑選的戲服是一件米白色的亞麻襯衫,領口隨意地敞開兩顆釦子,露出鎖骨線條。深灰色的長褲被海風吹得貼在腿上,勾勒出修長的輪廓。頭髮被風微微吹亂,妝容清淡到幾乎看不出痕跡,只有眼尾一抹淺淺的紅,像被海風刮出的痕跡,又像壓抑太久的淚意。

他站在沙灘的起點,海浪在他身後翻湧,天空是灰藍色的,像一塊沒被調勻的顏料。

靳拓站在攝影機後方,距離他大約二十公尺。這個距離,他看不清楚艾澄眼底的血絲,但能看見他微微顫抖的手指——他在緊張。

但當謝定言喊出「Action」的瞬間,那顫抖消失了。

艾澄抬起頭,看向鏡頭,眼神裡的所有不安與脆弱在那個瞬間凝結成某種滾燙的決絕。

「你說過,愛一個人是把自己最柔軟的地方交出去,然後祈禱對方不會用力捏碎。」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被海風清晰地送進收音麥克風裡。那語氣裡沒有憤怒,沒有嘶吼,只有一種疲憊到極致的溫柔。

「我把我的所有都交給你了——我的軟弱,我的貪婪,我的不堪,我那些連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黑暗。」

他往前走了一步,風把他的襯衫吹得獵獵作響。

「但你還是走了。」

靳拓站在鏡頭外,看著這一幕。他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指尖陷進掌心。左臂的傷口在隱隱發痛,但那種痛感反而讓他更清醒,更專注,像一根刺,把他釘在現實與這場戲的邊界上。

「我以為我可以恨你。」艾澄的嘴角扯出一個笑,苦澀得像未熟的果實,「我試過恨你,試過用那些被你傷害的記憶去覆蓋那些被你愛過的記憶。但我做不到。」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眼眶開始泛紅,但淚水始終沒有落下。

「因為恨你太累了,而愛你,是我唯一不需要練習的事。」

靳拓的鼻頭一酸。他認得這句台詞,這是劇本裡最核心的一句,是謝定言改了十幾版才定稿的告白。但此刻從艾澄口中說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胸腔裡挖出來的,鮮血淋漓,卻又溫暖得令人窒息。

「所以,如果你聽見這段話——」艾澄的聲音終於開始顫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映著灰藍色的天光,像兩顆碎掉的玻璃珠,「如果你聽見這段話,可不可以……」

他停頓了整整三秒。

風在這三秒裡呼嘯而過,浪花拍上礁岩,碎裂成白色的泡沫。整個片場寂靜無聲,只有攝影機的風扇在低鳴,只有收音師屏住呼吸時的輕微顫抖。

靳拓看見艾澄的視線越過鏡頭,越過攝影師,越過監控螢幕前的謝定言,準確地落在他身上。

然後,艾澄輕輕開口,聲音碎得像被風吹散的沙粒。

「……可不可以不要丟下我。」

監控螢幕前的謝定言緩緩靠回椅背。

他知道,就是這個了。

不是演技,不是技巧,不是這一個月來靳拓用盡所有方法塞進艾澄身體裡的訓練。而是一個人在愛到極致時,最赤裸的告白。

「Cut!」

謝定言的聲音劃破寂靜。

「殺青!」

那兩個字像某種咒語,瞬間打破了沙灘上的所有靜默。工作人員爆出歡呼與掌聲,有人吹口哨,有人用力拍手,有人眼眶泛紅地互相擁抱。

但艾澄什麼都沒聽見。

他提起腳步,不顧一切地衝過沙灘。細沙在他腳下塌陷,海水濺上他的褲管,風把他的襯衫吹得向後翻飛,但他沒有停,沒有減速,沒有猶豫。

靳拓看見他衝過來,本能地張開雙臂。

下一秒,艾澄整個人跳進他懷裡,雙腿纏上他的腰,手臂緊緊環住他的脖頸,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他勒斷。

「我做到了——」艾澄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開,帶著哭腔,帶著笑,帶著所有壓抑太久的情緒,「我做到了,阿拓,我做到了——」

靳拓踉蹌了一步,左臂的傷口被撞得生疼,但他沒有放手。他收緊右臂,把艾澄牢牢箍在懷裡,臉頰貼著他冰涼的頭髮,聞到海風、汗水與洗髮精混合的氣息。

「我知道。」他的聲音低啞,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我知道你做得到。」

全劇組的歡呼聲在這一刻達到頂點。邱凱文用力拍著手,嘴裡喊著什麼聽不清楚的話。許蔓妮站在不遠處,把臉轉向一邊,但她來不及藏起的淚光還是被身旁的梁以璇捕捉到了。

梁以璇舉起相機,對準那兩個在沙灘上緊緊相擁的身影。

畫面裡,艾澄的腿纏在靳拓腰間,雙臂環繞著他的脖頸,整個人像無尾熊一樣掛在他身上。靳拓的右手緊緊按著他的背,把那件亞麻襯衫捏出深深的皺褶。他的左臂纏著繃帶,垂在身側,但即使如此,他依然穩穩地撐住了兩人的重量。

快門聲響起的瞬間,梁以璇按下了快門。

她想起自己寫在報導最後的那段話——「今天我拍到的,不是一場意外。是一場告白。用血,用淚,用那些在鎂光燈熄滅之後,依然不滅的愛。」

而現在,她又拍到了。

是一場擁抱。

用沙,用浪,用那些在疲憊至極時依然不願放手的溫柔。

——

殺青後的第一個黃昏,劇組在沙灘上搭起簡易的帳篷,開了一場小小的慶功宴。

保力達與啤酒在塑膠桌上排開,滷味與鹽酥雞的香氣混雜著海風的鹹味。有人用手機接上藍芽喇叭,播放著吵鬧的流行歌,有人已經喝到微醺,扯著嗓子跟著唱。

靳拓坐在角落的一張折疊椅上,手裡握著一杯溫熱的無糖可可。那是許蔓妮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的,用保溫瓶裝著,倒進免洗杯裡遞給他時說:「喝吧,你的小偶像說你只喝這個。」

艾澄坐在他旁邊,靠得很近,肩膀幾乎貼著他的。他換下了戲服,穿著一件寬鬆的帽T,頭髮還帶著海水的濕氣,臉上褪去了妝容,露出淡淡的黑眼圈。

「手還痛嗎?」他低聲問。

「還好。」

「騙人。」艾澄垂下眼,手指輕輕碰了碰他左臂上的紗布,動作輕得像在觸碰某種易碎品,「你剛剛抱我的時候,我感覺到你抖了一下。」

「那是因為你跳上來的力道太大,不是因為痛。」

「那我下次輕一點。」

靳拓轉頭看他,艾澄的側臉在帳篷的暖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睫毛低垂著,嘴唇因為喝了點酒而泛著淡淡的粉色。

「殺青了。」靳拓說。

「嗯。」

「明天開始,沒有劇組,沒有謝導,沒有那些每天逼你練台詞的凌晨。」

艾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眼神裡帶著某種靳拓還沒見過的篤定。

「但有你。」

靳拓一愣。

「你說的,」艾澄的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眼睛裡映著帳篷的燈光,像碎掉的星星,「要說一輩子。」

靳拓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低低地笑了。

那是他這一個月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笑——沒有疲憊,沒有壓抑,沒有那些藏在菸草與髒話後面的小心翼翼。

「我說的。」他舉起手中的免洗杯,輕輕碰了一下艾澄手裡的啤酒罐,「一輩子。」

塑膠杯與鋁罐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淹沒在四周的喧嘩與浪濤聲中。

但兩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

深夜,帳篷的燈光逐一熄滅,劇組成員三三兩兩地收拾器材,準備撤離。

靳拓站在沙灘上,看著最後一架攝影機被裝箱搬上車。海風比清晨時更冷了,帶著十一月的寒意,吹得他纏著繃帶的左臂微微發僵。

艾澄站在他身旁,裹著一件羽絨外套,手裡捧著那杯已經涼掉的無糖可可。

「在想什麼?」他問。

「在想,」靳拓看著遠方漆黑的海平面,聲音被風吹散,「這一個月,像一場很長的戲。」

「那現在,戲殺青了。」

「嗯。」

「但我們沒有。」艾澄轉頭看他,眼神認真得像在宣讀某種誓言,「戲殺青了,但我們才剛開始。」

靳拓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穿過羽絨外套的縫隙,握住艾澄冰涼的手指。

他的手很粗糙,指節上有長期握大聲公磨出的繭,掌心有昨天被器材劃傷的細小疤痕。但當他收緊手指時,力道卻溫柔得像在握著某種珍貴的、易碎的、他願意用剩下所有時間去保護的東西。

海風繼續吹,浪花繼續拍打礁岩。

但他們的手,再也沒有放開。

——

梁以璇站在不遠處的防波堤上,看著這一幕。

她沒有舉起相機。

有些畫面,不該被拍攝,不該被報導,不該被任何流量與數據量化。

那些畫面,只屬於兩個在鎂光燈熄滅之後,依然選擇相擁的人。

她轉身,走回採訪車,打開筆記本,在空白的頁面上寫下最後一行字。

「第三十章,殺青。但故事,才正要開始。」

遠處,海浪在黑暗中翻湧,像某種無聲的掌聲,為這漫長的一個月,落下最後一個音符。

而黎明,已經在看不見的海平面上,悄悄醞釀。

---

(第三十章 殺青的擁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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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三十一章 試片室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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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台北,已經有了一點冬天的樣子。

信義區的雨總是這樣,不大,卻綿密得讓人煩躁。細細的雨絲打在串流平台總部那面巨大的玻璃帷幕上,暈開一整片霓虹與車燈的殘影。下午三點四十分,A棟二十七樓的試片室走廊,冷氣開得過強,空氣裡混雜著淡淡的地毯清潔劑味道與咖啡機殘留的焦香。

靳拓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身上穿著許蔓妮上週硬塞給他的深灰色西裝,外套肩線挺得筆直,卻讓他渾身不對勁。領帶被他扯鬆了一半,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早就解開,露出鎖骨下方那道還泛著新鮮粉紅色的縫合疤痕。一個月前的燈架意外,七針的傷口已經結痂,卻在這種悶熱又寒冷交雜的空調房裡隱隱發癢。他手裡死死握著一個黑色保溫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裡面是他凌晨四點起來煮的、滾燙的無糖熱可可。

他媽的,這比在片場被太陽曬到脫皮還難熬。

走廊的另一頭,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艾澄走了出來。

他今天沒有化那種精緻到近乎面具的偶像妝容,許蔓妮只讓化妝師替他打了薄薄的底,修了眉型。他穿著簡單的米白色針織衫與黑色長褲,外面罩著一件駝色大衣,頭髮沒有刻意抓出造型,自然地垂在額前,反而讓那張漂亮得過分的臉多了一絲破碎的少年感。看見靳拓的那一刻,他原本繃緊的肩線明顯鬆了下來,快步走過來,卻在距離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住,眼神有點怯生生地往試片室緊閉的門瞟了一眼。

「你很早就來了?」艾澄小聲問,聲音有點啞,大概是這幾天跑宣傳沒睡好。

「幹,你以為我想穿成這樣?」靳拓壓低聲音罵了一句,卻還是伸手,極其自然地替他把大衣領口翻好,指尖不經意地擦過他冰涼的耳垂,「許蔓妮說今天有投資方,叫我他媽的看起來像個人。」

那點微涼的觸碰讓艾澄的耳朵瞬間紅了。他低下頭,掩飾性地抓住靳拓握著保溫瓶的手,小幅度地晃了一下。

「我很緊張。」他坦承,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比第一次試鏡還緊張。」

靳拓沒有說話,只是將保溫瓶塞進他手裡。瓶身的熱度透過金屬,燙得艾澄的掌心微微發麻。那股熟悉的、濃郁到近乎苦澀的可可香氣,透過旋緊的瓶蓋縫隙絲絲滲出來,瞬間驅散了走廊裡過於乾淨的冷氣味。

「喝一口,」靳拓說,語氣依舊粗魯,卻帶著一種只有艾澄能聽懂的溫柔,「等一下不管裡面放什麼,你只要記得,你他媽的已經演完了。剩下的,是他們的事。」

艾澄握緊保溫瓶,用力點頭。

走廊盡頭傳來清脆的高跟鞋聲。卓妍熙來了。她今天穿著一身俐落的黑色套裝,妝容一絲不苟,紅唇抿成一條直線,身後跟著兩個抱著平板的助理與平台的財務長。她的目光掃過靳拓與艾澄交握的手,沒有任何停頓,像是沒看見一樣,只是淡淡地點了個頭。

「人都到齊了嗎?」她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冷靜。

「謝導跟投資方的陳董他們已經在裡面了。」邱凱文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他倒是穿得很隨便,一件刷白的牛仔外套,嘴裡還咬著半根沒點燃的菸,看到靳拓的西裝,立刻毫不留情地嗤笑,「喲,修羅暴君今天轉性要當新郎啊?這套西裝不錯,租的吧?」

「滾。」靳拓沒好氣地踹了他小腿一腳。

邱凱文嬉皮笑臉地躲開,轉頭卻對艾澄眨了眨眼,用口型說了句「別怕,有哥在」。許蔓妮也跟著從另一部電梯出來,手裡拿著一疊香水試香紙,皺著眉頭在艾澄身邊繞了一圈。

「香水呢?我給你的那瓶木質調呢?你噴了沒?」

「噴、噴了……在手腕。」艾澄有點慌張地抬起手。

許蔓妮湊近聞了一下,哼了一聲,算是放過他,又轉向靳拓,毫不客氣地伸手去扯他的領帶,「你這領帶打得跟上吊一樣,過來,我重打。」

這陣兵荒馬亂的打鬧,反而讓原本凝重的空氣鬆動了一點。梁以璇安靜地站在最角落,手裡拿著一本已經翻舊的筆記本與一支錄音筆,沒有像其他媒體那樣扛著攝影機。她對靳拓與艾澄輕輕點頭示意,眼神溫和。

三點五十,試片室厚重的隔音門被工作人員從內部拉開。

「各位,請進。」

試片室比想像中更小,也更暗。沒有窗戶,只有兩排深灰色的絨布座椅,正前方是一塊巨大的銀幕,空氣裡有著投影機長時間運轉後散發出的微弱熱度與灰塵味。冷氣的出風口發出持續的、低沉的嗡鳴。卓妍熙自然地坐在了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左右分別是兩位神情嚴肅的投資方代表。謝定言坐在第二排最邊緣,手裡捧著一杯便利商店的熱咖啡,佛系地對走進來的靳拓揮了揮手。

靳拓拉著艾澄坐在了最後一排的角落。那是整個試片室裡最暗、也最能避開所有人視線的位置。坐下時,他的膝蓋不小心碰到了艾澄的,艾澄沒有移開,反而悄悄地將自己的膝蓋更貼近了一些。兩人的手在扶手下的陰影裡,緊緊扣住。

燈光熄滅。

銀幕亮起。沒有片頭的浮華特效,只有簡單的黑底白字——《海風信》。

靳拓感覺到艾澄的手在出汗,黏膩的、緊張的汗水。他不動聲色地收緊手指,用自己粗糙的掌心去包裹那份顫抖。

影片開始了。

第一個鏡頭,是台北近郊那個潮濕的片場,清晨的薄霧。艾澄飾演的男主角林岚,穿著一件過大的白襯衫,站在海邊的防波堤上,風把他的襯衫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腰線。他的眼神空洞地望著海面,台詞只有一句,卻在那一個月的地獄調教後,有了完全不同的重量。

「我以為,我再也不會等了。」

他的聲音不再是偶像劇裡那種刻意壓低的、油膩的磁性,而是一種近乎喑啞的、帶著鼻腔共鳴的破碎感。每一個字的尾音都有些顫抖,像是被海風吹散,又像是被什麼哽住。

試片室裡,所有人都無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接下來的九十分鐘,是一場無聲的凌遲與救贖。銀幕上的艾澄,完全不見了那個在紅毯上完美微笑的流量男神的影子。他會因為一句台詞說不好而懊惱地抓頭髮,會在哭戲裡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卻不自知,會在告白戲裡因為過度用力而讓脖頸的青筋都爆出來。那是一場笨拙的、卻無比真誠的表演。他將林岚的自卑、渴望、逞強與熾熱的依戀,演得淋漓盡致。

靳拓看得入了神。他看見銀幕上的艾澄在雨中崩潰,緊緊抓著對手演員的手,反覆呢喃著「別丟下我」。那是他親眼見過的、在真實的雨夜裡,艾澄抓著他染血的手時說過的話。那一瞬間,戲裡戲外重疊了。靳拓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住,又酸又脹。他想起那些深夜的台詞課,他貼著艾澄的耳朵,一字一句地糾正他的氣息;想起肢體課上,他的手掌貼著艾澄緊繃的腰背,感受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想起那一杯杯滾燙的無糖熱可可,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們對視的視線。

原來,那些被汗水、髒話與心跳填滿的夜晚,真的被完整地封存進了這個故事裡。

坐在他身旁的艾澄,早已看得淚流滿面。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淚水卻不受控制地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米白色的針織衫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不敢看靳拓,怕自己一轉頭就會在黑暗中失控地抱住他。他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住那隻粗糙的手,像是抓住浮木。

銀幕上,最後的海邊殺青戲來了。寒風、浪濤、長達三頁的獨白。艾澄在鏡頭前,一字不差地、帶著哭腔卻又無比堅定地說完了所有台詞。當他衝過沙灘,跳進那個模糊的、站在鏡頭外的身影懷中時,影片定格在他被風吹亂的髮絲與緊閉的雙眼上。

然後,黑場。

片尾曲沒有立刻響起。試片室的燈光也沒有亮起。

一種漫長的、近乎凝固的沉默,籠罩了整個空間。

只有冷氣的嗡鳴與投影機散熱風扇的轉動聲,顯得格外清晰。坐在第一排的財務長輕輕咳嗽了一聲,卻立刻被更深的沉默吞沒。卓妍熙一動不動地坐在原位,背影挺得筆直,看不清表情。

這沉默太長了,長到讓艾澄的心臟都快要從胸口跳出來。他惶恐地轉頭去看靳拓,靳拓的下顎線條繃得死緊,額角甚至沁出了一層薄汗。那是靳拓第一次,在專業的場合裡,露出如此近乎無助的緊張。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安靜即將把人逼瘋時——

啪。

一聲輕響。

卓妍熙站了起來。

她沒有轉身,只是抬起雙手,開始鼓掌。

一下,又一下。掌聲在隔音良好的試片室裡,顯得清脆而孤獨。然後,謝定言也跟著站了起來,笑著用力鼓掌。邱凱文與許蔓妮幾乎是同時從座位上跳起來,掌聲瞬間連成一片。那兩位原本嚴肅的投資方代表,在對視一眼後,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加入了鼓掌的行列。

梁以璇坐在角落,沒有鼓掌,只是低下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下了一行字,眼眶有點紅。

燈光,終於亮起。

柔和的暖黃色燈光驅散了黑暗。卓妍熙轉過身來,靳拓這才看見,她那雙一向冷靜銳利的眼睛,此刻竟然有些濕潤。她的紅唇不再緊抿,而是揚起了一個極淡的、卻無比真實的弧度。

「對不起,」她開口,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她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精準地落在最後一排的艾澄與靳拓身上,「是我錯了。」

試片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一直信奉數據,信奉流量,」卓妍熙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坦誠的力量,「我以為只要有粉絲、有聲量,就能賣出一切。我把藝人當成商品,把表演當成可以量化的流程。是我狹隘了。」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今天這部片子,讓我明白,流量與實力,從來就不是對立的。真正的流量,應該是被實力賦予靈魂之後,才能長久的東西。艾澄,你讓我刮目相看。」

艾澄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這一次卻是因為被肯定的喜悅。他慌亂地站起來,對著卓妍熙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謝、謝謝卓姊……」

卓妍熙點點頭,又看向靳拓。

「靳拓,」她說,「我正式宣布,平台董事會決定,追加《海風信》第二季的預算,金額是第一季的一點五倍。主創團隊,原班人馬,不做任何更動。」

全場譁然,邱凱文直接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另外,」卓妍熙的目光在兩人緊扣的手上停留了一秒,隨即移開,語氣恢復了那個冷酷操盤者的精明,卻多了一絲人情味,「你們的私生活,我不會過問,也不會干涉。這是你們的自由。我的要求只有一個——」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絕對的信任,「持續交出像今天這樣的好作品。能不能做到?」

靳拓猛地站起來,動作大到差點撞翻前排的椅子。他站在原地,西裝皺成一團,臉頰因為激動而漲紅,卻還是努力挺直背脊,像在片場接受指令一樣,大聲回答:「能!」

那聲毫不猶豫的承諾,讓艾澄破涕為笑,也讓全場都笑了起來。

就在此時,梁以璇的手機與卓妍熙的平板,同時發出一聲輕微的震動。

梁以璇低頭看了一眼,輕聲說:「我的深度專訪上線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試片室外走廊的電視螢幕上,原本播放著平台片單的畫面,自動切換成了社群媒體的即時熱度榜。只見《海風信》試片口碑與梁以璇那篇名為《當流量學會哭泣:一個關於專業與守護的片場紀實》的專訪標題,以驚人的速度,同時衝上了熱搜榜的第一與第二名,後面的「爆」字,被標成了刺眼的紅色。

而更下方,一條剛剛被推播的娛樂快訊,正以更快的速度竄升——

「獨家/《海風信》首映紅毯倒數三日,神秘嘉賓名單外流,驚見重量級純愛小說家?」

靳拓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嚴沛珊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阿拓,出版社那邊,藏不住了。首映那天,你準備好了嗎?」

靳拓看著那行字,又抬頭看向銀幕上定格的、艾澄那張被海風吹得通紅卻無比燦爛的臉,心臟在胸腔裡,失控地狂跳起來。他知道,試片室的沉默已經結束,但屬於他們的、更盛大的喧囂,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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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三十二章 首映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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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片室那兩聲幾乎同時響起的震動,像是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漣漪卻在接下來的七十二小時裡,不斷地擴散、放大,直到吞沒了整個台北的社群網路。

梁以璇那篇《當流量學會哭泣:一個關於專業與守護的片場紀實》在上線後不到一小時,轉發便破了六位數。沒有血腥的燈架墜落照,沒有煽情的標題,她只放了一張照片——雨棚下,靳拓用纏著繃帶的手,緊緊握住渾身濕透、哭到眼線都暈開的艾澄。文字裡沒有提及魏駿騏的名字,卻用最冷靜的筆調寫下了片場裡「專業如何成為一種本能的守護」。留言區裡,原本只會刷「哥哥好帥」的粉絲,第一次開始討論起「演員」兩個字。

而另一條熱搜,則更像一團迷霧。

「神秘嘉賓名單外流,驚見重量級純愛小說家?」那則娛樂快訊附上的模糊名單截圖裡,在一排影評人與金鐘評審之間,有一個被刻意打上馬賽克的名字,只隱約露出一個「溫」字。嚴沛珊那封簡短的訊息,就像一根細細的針,懸在靳拓的心口上,每一次心跳都會被輕輕刺一下。

三天後,台北信義區。

午後的一場驟雨剛停,柏油路面還殘留著水光,映著威秀影城外那條長達五十公尺的紅毯。潮濕的熱氣從地底蒸騰上來,與百貨公司冷氣口吹出的涼風在紅毯上空交會,形成一種黏膩又清爽的奇特觸感。工作人員穿著黑色制服來回奔跑,固定印有《海風信》海報的背板,測試著音響。更外圍,是早已擠滿騎樓與人行道的粉絲,她們舉著艾澄的燈牌、手幅,即使雨剛停,髮尾都還有些濕,卻沒有一個人願意離開。空氣裡混雜著雨後土腥味、女孩子們身上甜膩的香水味,還有從影城內部飄出來的、淡淡的爆米花奶油香。

後台的化妝間裡,許蔓妮正用一種近乎偏執的眼神,審視著艾澄。

「肩線再平一點,對,就這樣。」她一身俐落的黑色套裝,指尖夾著一支眉筆,卻像拿著手術刀,「我跟你說艾澄,你今天這套是義大利訂製羊毛,許蔓妮三個月前就幫你訂下來了,腰線收得剛剛好,多一分太緊少一分太鬆。你給我把背挺直,不要給我垮掉,聽到沒?」

艾澄站在全身鏡前,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領口。他穿著許蔓妮口中那套深海藍色的三件式西裝,襯衫是最純粹的白,沒有領帶,只有一枚小小的銀色海浪胸針。布料贴著身體,柔軟卻挺括,完美地勾勒出他這一個月來為了角色而練得更結實的肩背線條。他的頭髮被抓得蓬鬆柔軟,露出光潔的額頭,眼下那顆淡淡的淚痣,在化妝師的巧手下反而被刻意保留了下來。

他看起來不再是那個需要靠濃妝與濾鏡來維持完美的偶像,而是一個真正的、會在海風中被吹紅臉頰的男人。

「蔓妮姊,我這樣……真的可以嗎?」艾澄小聲問,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西裝袖口的釦子,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

許蔓妮翻了個白眼,卻伸手替他把胸針扶正,力道不輕不重。「廢話,不可以我會讓你穿出來嗎?你現在給我記住,你是《海風信》的男主角,不是走來賣臉的。你等一下不管誰把麥克風嘟到你面前,都給我好好說話,別只會笑。」語氣很兇,眼神卻藏不住擔憂與驕傲,「還有,等一下別一直看台下那個兇巴巴的,收斂一點,媒體的眼睛很利的。」

艾澄的臉頰瞬間就紅了,連耳根都燒了起來。「我、我哪有……」

同一時間,紅毯最側邊、靠近媒體管制區的陰影裡,靳拓正把自己藏在一根柱子後面。

他沒穿西裝,只穿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淡藍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結實的肌肉線條與那道還貼著膚色防水貼布的縫合疤痕。下身是簡單的深色長褲與布鞋,和周圍那些為了搶鏡而盛裝的賓客格格不入。邱凱文靠在他旁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菸,嘴裡依舊不饒人。

「我說靳大導,你好歹也是今天半個主角,穿這樣是打算走去隔壁買宵夜嗎?」邱凱文上下打量他,毒舌道,「人家艾大明星今天可是要閃瞎所有人的,你這樣站在旁邊,很像他請來的保鑣欸,還是那種會把記者罵哭的保鑣。」

靳拓沒好氣地瞪他一眼,粗聲粗氣地低罵:「閉嘴,吵死了。老子穿這樣怎麼了?舒服自在不行嗎?紅毯是給演員走的,老子是副導,站在哪裡都一樣。」

話雖這麼說,他的視線卻從未離開過那條紅毯的入口。他的手心一直在冒汗,背後的傷口因為緊張而隱隱發癢。他想起三天前嚴沛珊的訊息,心臟就不受控制地狂跳。那個藏了五年的秘密,那個只敢在深夜敲著鍵盤、用「溫拓」這個筆名去寫盡所有不敢說出口的露骨思念的自己,今晚就要被攤在鎂光燈下了嗎?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面放著一個小小的保溫杯,裝著他慣例會泡的無糖熱可可,滾燙的溫度透過鋼壁傳到掌心,讓他稍稍安定。

「緊張個屁啊你。」邱凱文看穿他的侷促,用手肘撞了撞他,「你罵人的時候不是很威風嗎?現在人家要上台了,你眼眶紅個什麼勁?別等一下人家在台上發光,你在台下掉眼淚,很丟臉欸。」

「誰、誰眼眶紅了!」靳拓立刻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狼犬,壓低聲音咆哮,「是這裡燈光太刺眼!還有剛剛雨後的濕氣,媽的眼睛有點酸不行嗎?」他一邊罵,一邊卻還是忍不住用指腹用力按了按眼角。

就在此時,外頭傳來一陣幾乎要掀翻屋頂的尖叫。

「艾澄——!艾澄看這裡!」

紅毯的主持人用最熱情的聲音喊道:「讓我們歡迎,《海風信》的男主角,艾澄!」

全場的快門聲在那一瞬間,像暴雨一樣炸開。鎂光燈閃成一片刺眼的星海,白光一波接著一波,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艾澄深吸一口氣,從紅毯的起點緩緩走來。他的步伐比一個月前在片場時穩重了許多,不再是那個會同手同腳的偶像。潮濕的空氣讓他的襯衫微微貼在背上,卻更顯得身形挺拔。他對著兩側的粉絲揮手,露出那個許久不見的、卻不再空洞的完美笑容,偶爾還會停下來,讓媒體拍個夠。

然而,他的目光,卻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樣,一次又一次地、不受控制地飄向紅毯盡頭,那個柱子後的陰影。

他看見了那件淡藍色的襯衫,看見了那個即使在星光中也顯得有些粗糙卻無比安心的身影。原本還有些僵硬的嘴角,在對上靳拓視線的瞬間,不自覺地就軟化了下來,漾開一個真正燦爛的、帶著點黏人與依賴的笑。那個笑容,被無數鏡頭捕捉了下來。

聯訪區,數十支麥克風與錄音筆擠在一起,架成一座小山。主持人是知名的娛樂線主播,語氣犀利卻不失分寸。

「艾澄,今天首映,心情怎麼樣?我們都看到試片口碑非常好,大家都說你的表演讓人完全認不出來是以前的你,你是怎麼做到的?」

艾澄接過麥克風,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他下意識地舔了一下有些乾燥的嘴唇,這個小動作讓他看起來有些笨拙,卻也無比真實。現場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快門的喀嚓聲與遠處粉絲隱約的呼喊。

他沒有看主持人,也沒有看鏡頭。他的視線,越過重重人頭,直直地望向站在管制區外的靳拓。

「其實……我一開始真的很爛。」他開口,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廣場,帶著一絲沙啞與顫抖,卻異常清晰,「爛到導演喊卡之後,我自己都不敢看回放。我以為演戲就是把台詞背好,把臉擺好就好。直到有人拿著大聲公,在片場把我罵到一文不值。」

現場響起一陣輕笑,大家都知道那個「拿著大聲公的鐵面修羅」是誰。鏡頭紛紛轉向靳拓,靳拓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恨不得把頭埋進柱子裡,邱凱文在一旁憋笑憋到肩膀直抖。

艾澄卻笑了,眼眶有點濕潤,但眼神卻異常熾熱而堅定。

「他罵我,罵我連呼吸都不會,罵我根本不懂什麼叫喜歡一個人。」艾澄的聲音越來越穩,彷彿那個深夜片場裡一遍又一遍的台詞課又回到了耳邊,「可是罵完之後,他會在所有人都走了以後,留一盞工作燈,泡一杯很苦、很燙、沒有加糖的熱可可給我。」

他頓了頓,像是回味著那個苦澀卻溫暖的香氣。

「他教我,台詞不是用嘴巴念的,是用這裡念的。」他把手輕輕放在胸口,心跳聲似乎透過麥克風傳了出來,咚咚作響。「他抓著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讓我感覺什麼叫做心跳失控。他貼著我的背,教我怎麼在寒風裡發抖,又怎麼在喜歡的人面前,連指尖都會發燙。他從來不說什麼好聽的話,但他用每一杯熱可可告訴我,什麼是表演,什麼是……愛。」

這番話,已經遠遠超出了官方的感謝詞。沒有明說戀情,卻比任何官宣都還要露骨。現場的媒體都騷動了起來,快門聲瘋狂響起。許蔓妮在後台倒吸一口氣,低聲罵了句「這個笨蛋」,卻又忍不住紅了眼眶。卓妍熙站在二樓的貴賓室裡,看著台下,嘴角勾起一個無奈卻又欣慰的笑,輕輕搖了搖頭。

而柱子後面的靳拓,整個人已經徹底僵住了。

他感覺全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艾澄那句「什麼是愛」在耳膜裡反覆震盪。艾澄的眼神,像一張細密的網,將他牢牢網住,那裡面的依戀、崇拜與毫不掩飾的熾熱,讓他這個平時滿口髒話的暴君,此刻竟像個被當眾告白的純情少年,手足無措,連呼吸都忘了。他的眼眶再也藏不住,迅速地紅了,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卻還是倔強地挺直背脊,像在回應一個最重要的指令,用力地、緩慢地,為台上那個發光的男人鼓起掌來。一下,又一下,掌聲在喧囂中,卻清晰得讓艾澄聽見了。

艾澄看著他鼓掌的樣子,看著他泛紅的眼角,鼻子一酸,卻笑得更燦爛了。他對著麥克風,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懂的語氣,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做了結尾。

「所以,我想謝謝我的副導演,靳拓。是他把那個只會靠臉的流量,調教成了一個……終於敢在鏡頭前哭出來的演員。謝謝你。」

掌聲雷動。

梁以璇站在媒體區的最後方,沒有舉起相機。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台上那個勇敢的男孩,和台下那個笨拙地鼓著掌、卻害羞到不敢抬頭的男人,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有些調教,終點不是殺青,是餘生。」

首映會的燈光漸暗,觀眾準備入場。就在主持人準備邀請所有主創上台合影時,她的耳機裡傳來導播的指令,讓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

「各位,在電影開始之前,我們還有一個特別的驚喜。」主持人拿起麥克風,聲音因為興奮而拔高,「大家這幾天一定都很好奇,熱搜上那位神秘的重量級純愛小說家究竟是誰?出版社剛剛給了我們一個天大的面子,今晚,這位從未公開露面的老師,也來到了我們的首映現場!」

全場譁然,交頭接耳的嗡嗡聲瞬間炸開。

艾澄還站在台上,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他看向台下的靳拓,發現靳拓的臉色在聽到「純愛小說家」五個字時,瞬間變得慘白,口袋裡的手機,也在此時瘋狂地震動了起來。

靳拓顫抖著手掏出手機,螢幕上是嚴沛珊傳來的訊息,唯有短短一句話,卻像一道驚雷。

「阿拓,別躲了,沛珊姊帶著合約和你的手稿,已經在後台了。該讓你的繆思,看看你是怎麼寫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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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三十三章 筆名的公開

本章登場

威秀影廳內,那句「純愛小說家」像是一顆投入深水的炸彈。

嗡嗡的議論聲從四面八方炸開,有人已經掏出手機搜尋熱搜榜上那個蟬聯了十八週榜首、卻從未露過臉、連出版社官網都只有一枚手寫簽名的名字——溫拓。

艾澄還站在台上,聚光燈把他訂製西裝上的細絨光澤照得發亮,可他臉上的茫然卻藏不住。他下意識地望向台下,觀眾席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那個剛剛還笨拙地為他鼓掌的男人,此刻卻像被釘在了椅子上。

靳拓的臉色是真的白了。

那不是片場裡被太陽曬出的黝黑,也不是被東北季風吹出的蒼白,是一種血色盡褪的、近乎透明的白。他的手還插在那件洗到發軟的深藍色襯衫口袋裡,手機在掌心裡瘋狂震動,一下、兩下,像是要把他的心臟也一起震出來。

他顫抖著掏出來,螢幕的光映在他繃著繃帶的虎口上。

嚴沛珊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語氣卻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溫柔與不容拒絕。

「阿拓,別躲了,沛珊姊帶著合約和你的手稿,已經在後台了。該讓你的繆思,看看你是怎麼寫他的了。」

轟的一聲,靳拓覺得自己的腦袋裡有什麼東西也跟著炸了。

後台的布幕被一隻塗著裸色指甲油的手輕輕撩開。嚴沛珊走了出來。

她今晚穿了一襲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長髮挽起,臉上是永遠得體的微笑,手裡卻抱著一個用牛皮紙細心包好的厚厚紙箱,紙箱上還貼著出版社的封條。她身後跟著兩個工作人員,推著一個小小的移動書架,上面陳列著一整排書脊燙著溫柔金字的著作——《夜航》、《無糖》、《南風未至時》……每一本都是這兩年在誠品、金石堂排行榜上被少女們用螢光筆畫滿註記的純愛經典。

全場的閃光燈瞬間更瘋狂地閃了起來。

「天啊,是皇冠出版社的總編輯嚴沛珊!」媒體區有人低呼。

梁以璇站在最後一排,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那個神秘的笑,然後默默地放下了相機。她知道,今晚她不需要快門,她需要的是見證。

主持人顯然早就收到了指示,興奮得聲音都在發抖:「各位觀眾、各位媒體朋友,相信大家都跟我一樣好奇!溫拓老師的作品累積銷售破百萬冊,影視版權更是不斷被詢問,但老師始終堅持不公開露面。今天,是我們《潮汐告白》劇組的榮幸,也是出版社給我們最大的禮物——溫拓老師答應,將在今晚,第一次讓大家看見他!」

艾澄的呼吸頓住了。

溫拓。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在被靳拓按在深夜片場的舊木桌上,一句一句糾正台詞的那一個月裡,每當他因為挫敗而整夜失眠,靳拓總會在凌晨三點傳來一個連結,什麼話也不說,只丟一句「睡不著就看這個」。連結裡是連載中的小說,文字細膩、滾燙,寫的是一個笨拙卻熾熱的男孩如何被一個看似粗魯的男人一點一點教會愛與被愛。每一個吻的描寫都帶著潮濕的氣息,每一次擁抱都寫進了汗水與顫抖。那是他偷偷藏在手機裡,每晚都要反覆看好幾遍的秘密。

他曾經在熱可可的蒸氣後面,紅著臉問靳拓:「拓哥,你怎麼會知道這本小說?」

當時靳拓只是粗聲粗氣地罵了一句「少廢話,專心點」,耳根卻紅得比熱可可的蒸氣還要燙。

此刻,艾澄看著台下那個恨不得把頭埋進椅子縫裡的男人,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住,又被什麼輕輕放開,跳得又痛又快。

「溫拓老師——」主持人拉長了尾音,目光帶著鼓勵,看向觀眾席,「您願意上來,和大家打個招呼嗎?」

全場的目光,所有的鏡頭,所有的期待,在這一瞬間全部聚焦在那張慘白的臉上。

靳拓覺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他是片場的修羅暴君,他可以拿著大聲公把一整個劇組罵到鴉雀無聲,他可以在寒風裡扛著器材跑上一整天不喊累。可他從來沒有在這麼多雙眼睛面前,如此赤裸過。

寫作是他最私密、最羞恥也最純粹的角落。白天他用髒話和菸草味武裝自己,夜晚他卻在那間只有一盞黃光的老舊公寓裡,敲出那些連自己看了都會臉紅心跳的句子。那些句子裡的每一個主角,都有著艾澄的眼睛、艾澄逞強時咬住的下唇、艾澄因為委屈而微微顫抖的肩線。

他寫的是他的慾望,也是他的祈禱。

他從未想過要公開。

一隻粗糙的大手,狠狠地從後面拍上了他的肩膀。

「發什麼呆啊,修羅大人。」邱凱文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和支撐,「再不上去,你家那位小男主角就要哭了。你忍心?」

另一邊,許蔓妮直接一腳踹在他的椅腳上,壓低聲音罵道:「靳拓,你他媽的給我有點出息!平常罵人的氣勢呢?現在慫什麼慫!快滾上去!」

謝定言坐在不遠處,只是溫吞地對他點了點頭,眼神通透而安然,像是在說,去吧,本來就該是你的時刻。

靳拓深吸了一口氣。影廳裡冷氣很強,帶著地毯與爆米花的甜膩味,可他卻覺得自己的掌心全是汗,黏膩得發燙。他站了起來。

那一瞬間,所有的攝影機都轉向了他。

艾澄看見他站起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靳拓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腿軟得不像話。他不敢看任何人,只敢看著台上那個穿著西裝、像在發光一樣的男孩。那是他的男孩。

他走到台中央,接過主持人顫抖著遞來的麥克風。麥克風很冰,貼著他汗濕的掌心。

沉默了足足五秒鐘,全場鴉雀無聲,只剩下空調運轉的細微嗡鳴。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近乎笨拙的誠實。

「……大家好,我是靳拓。」他頓了頓,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下一句話,聲音輕到幾乎要被自己的心跳蓋過,「也是……溫拓。」

全場譁然!

快門聲像是暴雨一樣瘋狂地砸了下來,閃光燈白成一片海。記者們幾乎要從座位上跳起來,交頭接耳的驚呼聲、鍵盤敲擊聲瞬間淹沒了整個影廳。

「天啊!溫拓居然是靳拓!那個片場暴君!」

「難怪《無糖》裡寫的片場細節那麼真實!」

「我早就覺得他的文字有種很MAN的溫柔感!」

靳拓的臉已經紅到了脖子根,他握著麥克風的手關節都在發白,卻還是逼著自己抬起頭,看向艾澄。那一眼,裡面有慌亂、有羞恥,更有一種終於被看見的、孤注一擲的愛。

嚴沛珊在此時溫柔地走上前,將那個厚重的牛皮紙箱輕輕放在他手裡,對他眨了眨眼,輕聲說:「去吧,把你的結尾,親手交給他。」

靳拓抱著那個紙箱,轉身,面對艾澄。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艾澄。」他叫他的名字,聲音裡的粗礪全都不見了,只剩下最純粹的顫抖,「這個……給你。」

他笨拙地拆開封條,從裡面抱出一疊厚厚的、用黑色細繩裝訂好的手稿。手稿的封面是手寫的,字跡剛勁卻又帶著微微的抖,是靳拓的字。

《熱可可調教綺戀》

艾澄的呼吸徹底亂了。

他伸出雙手接過。那手稿很重,重得像是一整段時光。紙張還帶著新印油的溫熱與淡淡的紙漿香氣,指尖觸上去,能感覺到紙張纖維的粗糙紋理。

他顫抖著翻開扉頁。

扉頁上,沒有華麗的印刷,只有一行用鋼筆寫下的、力透紙背的字,墨水似乎還沒乾透,帶著一點暈開的痕跡。

「獻給我的繆思,與我唯一的男主角——艾澄。 拓」

那個「拓」字的最後一捺,拖得很長,像是一個不願放開的擁抱。

艾澄的眼淚,在那一瞬間毫無預警地砸了下來。

一滴、兩滴,滾燙地落在那行手寫字上,暈開了小小的墨點。

他想起那些深夜,靳拓在片場角落為他沖的那一杯杯無糖熱可可,苦澀、濃稠、滾燙,蒸氣模糊了兩個人的視線。想起那個男人一邊罵著「笨死了」,一邊卻用粗糙的指腹替他擦去嘴角的可可漬。想起他在寒風的海邊,聽見那個男人站在鏡頭外,用只有他能聽見的氣音說「別怕,我在」。

原來,那些他以為的調教,早就是一場最漫長、最笨拙的告白。

「你……」艾澄抬起頭,淚水糊滿了那張精緻的臉,再也沒有什麼偶像的完美面具,只剩下一個被愛沖昏了頭的、委屈又熾熱的男孩,「你怎麼現在才告訴我……你這個大笨蛋……」

那一聲帶著哭腔的「大笨蛋」,讓靳拓一直緊繃的肩膀徹底垮了下來。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在全場的閃光燈與驚呼聲中,伸出那雙還纏著繃帶、指節粗大的手,捧住了艾澄的臉。他的掌心滾燙,帶著薄繭,混雜著淡淡的菸草與可可的苦香,那是艾澄最熟悉的味道。

「對不起。」靳拓的聲音也哽住了,眼眶紅得一塌糊塗,這個在片場從不掉淚的男人,此刻卻像個做錯事的大男孩,「我……我怕你覺得噁心,怕你覺得我寫的東西很丟臉……」

「才不丟臉!」艾澄哭著打斷他,用力搖頭,額頭抵上他的額頭,兩人的鼻尖輕輕蹭在一起,呼吸交纏,帶著鹹鹹的淚味,「你寫的……是我最喜歡的……是我每晚都要看的……」

下一秒,艾澄踮起腳尖,主動吻了上去。

那不是一個蜻蜓點水的、為了應付媒體的吻。那是一個用盡全力的、帶著眼淚與鼻息的、熾熱而顫抖的吻。艾澄的雙手緊緊揪住靳拓襯衫的前襟,把自己整個人都嵌進他的懷裡,像是要把這一個月來的思念、委屈、崇拜與愛意,全部都透過這個吻,狠狠地還給他。

靳拓的腦袋轟地一聲炸成空白。

隨即,強烈的佔有慾與被肯定的狂喜淹沒了他。他一手扣住艾澄的後腰,將他更深地按向自己,一手托住他的後腦,回應這個吻。他的吻一如他的人,起初笨拙、慌亂,帶著不知所措的輕顫,但很快就變得滾燙、深入,充滿了不容拒絕的力道。舌尖嚐到了眼淚的鹹與可可殘留的苦,卻甜得讓人心尖發顫。

全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尖叫。

但這一次,沒有獵奇,沒有竊竊私語。

梁以璇第一個站了起來,她沒有舉起相機,只是用力地、真誠地鼓著掌,眼角也有些濕潤。她的掌聲像是一個訊號,緊接著,邱凱文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許蔓妮一邊罵著「終於他媽的親了」一邊用力拍手,謝定言笑著搖頭鼓掌,就連一向嚴苛的嚴沛珊,也紅著眼眶,輕輕地拍著手。

媒體區的記者們,在最初的震驚後,也紛紛放下了那種準備挖掘醜聞的尖銳眼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美好事物擊中的、溫暖的祝福。閃光燈依舊閃爍,但不再刺眼,更像是一片為他們而亮起的星光。

良久,兩人才氣喘吁吁地分開,額頭相抵,兩個人的胸口都在劇烈起伏。艾澄的嘴唇被吻得嫣紅,眼角還掛著淚,卻笑得比任何一次紅毯上都要燦爛。靳拓則是徹底放棄了掙扎,臉紅得像要滴血,卻緊緊抱著懷裡的人,不肯鬆手。

主持人拿著麥克風,聲音也帶著感動的哽咽:「看來……我們的溫拓老師,已經找到了他最完美的男主角。」

艾澄把頭埋在靳拓的頸窩裡,悶悶地、卻又大聲地說了一句,讓全場都聽見了。

「他才不是什麼暴君……他是全世界最溫柔、最會寫情話的笨蛋!」

靳拓的身體震了一下,隨即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下巴輕輕蹭著他柔軟的髮頂,低聲說了一句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話,聲音沙啞卻堅定。

「以後……只寫給你一個人看。」

星光與掌聲中,兩人相擁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而就在此時,嚴沛珊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起來一看,是出版社的行銷總監傳來的訊息,語氣焦急又興奮:「沛珊姊,不得了了!溫拓身分公開不到五分鐘,《熱可可調教綺戀》的預購連結已經被擠爆,伺服器當機了!還有……」

訊息的下一行,讓嚴沛珊的笑容微微一頓,隨即轉為一種更深的、瞭然的笑意。

「還有,金鐘獎的入圍名單剛剛提前外洩了,你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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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9 位角色
靳拓 主角

片場如修羅暴君,髒話咆哮不留情面,私下卻極度純情害羞,重情義,佔有慾與保護慾極強,溫柔只給認定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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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澄 男主角

人前高冷完美偶像,實則自卑黏人又笨拙,極度渴望肯定,認定後便熾熱依戀,委屈時會逞強鬧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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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凱文 戰友

嘴賤毒舌卻極講義氣,片場最挺靳拓的老搭檔,洞察人心,看破不說破,擅長用玩笑化解高壓與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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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蔓妮 夥伴

直率嗆辣,刀子嘴豆腐心,對美有偏執堅持,極度護短,是劇組裡少數敢對靳拓大小聲卻被包容的人。

0
嚴沛珊 知己

溫柔細膩,善解人意,說話輕柔卻一針見血,是唯一能讓暴躁的靳拓安靜傾聽的人,情感支援極為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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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駿騏 反派

唯利是圖,信奉流量至上,傲慢自大,擅長以資本施壓,視藝術堅持為愚蠢,對專業毫無敬意且極度功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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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妍熙 操盤者

控制慾極強,冷酷精明,將藝人視為商品,擅長情緒勒索與人設操控,手段狠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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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定言 導師

溫吞佛系,看似放任實則通透,信奉演員自有其時,相信靳拓的調教,不站隊資本也不偏袒流量,守中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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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以璇 觀察者

理性客觀,好奇心旺盛,追根究柢,不輕易下判斷,擅長傾聽與提問,對片場的慾望流動抱持玩味與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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