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再看他了。\N
靳拓站在監視器後方,手裡緊握著記事板,指節用力到泛白。屏幕上艾澄濕透的身影僵硬地站在雨中,那雙眼睛隔著水幕望過來,像被遺棄在路邊的幼犬,渴望、困惑、受傷,全攪在一塊。\N
他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掐住。\N
但他不能看他。看一眼都不行。\N
昨天深夜,嚴沛珊把那疊照片攤在他面前時,他的手是抖的。不是怕,是憤怒。照片裡的光線昏暗,但角度精準得令人作嘔——道具車的擋風玻璃、艾澄仰起的下顎線條、自己被扯歪的衣領,每一張都像一把刀,精準地插在艾澄的未來上。\N
「魏駿騏的人混進了臨演群。」嚴沛珊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梁以璇壓下了第一批,但第二批……直接到了卓妍熙手上。」\N
他記得自己當時的反應。沒有咆哮、沒有摔東西,只是坐在那裡,盯著照片裡艾澄閉著眼睛的樣子。那是他見過最美的表情,全然的信任與交付,嘴唇微微張開,像在等待什麼——等待他的吻、他的觸碰、他的愛。\N
而現在,這個表情成了凶器。\N
「卓妍熙說,如果再有一次,她會以違反專業倫理為由,解僱我,並且——」嚴沛珊停頓了一下,語氣裡難得地出現了一絲不忍,「雪藏艾澄。無限期。」\N
無限期。\N
這兩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進靳拓的心臟。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在這個產業,無限期雪藏比直接解約更殘忍,它意味著你還在,卻不存在,所有的門都會在你面前關上,你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名字從海報上消失、從演員名單中被抹去、從觀眾的記憶裡淡出。\N
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N
「……我知道了。」他當時只說了這句話,然後站起來,走進浴室,把門鎖上。在嘩啦啦的水聲掩護下,他第一次為了這件事哭了。不是悲傷,是恨。恨自己的軟弱、恨命運的殘酷、恨這個世界為什麼連一點點幸福都不肯給他們。\N
但恨完了,日子還是要過。\N
艾澄的未來必須被保護。\N
哪怕保護的方式,是親手撕碎他們之間的一切。\N
「靳拓。」\N
邱凱文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打斷他的回憶。他轉頭,看見老搭檔那張總是嬉皮笑臉的臉上,此刻掛著罕見的凝重。\N
「你真的要這麼做?」邱凱文壓低聲音,視線往雨幕的方向瞟了一眼,「那孩子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在看你。」\N
「我知道。」\N
「你知道個屁。」邱凱文的口氣難得地帶上了刺,「你知道他剛才在雨裡站了五分鐘,謝導喊卡都不動?你知道他現在眼神整個是散的,跟一個月前剛進組的時候一模一樣?靳拓,你到底在想什麼?」\N
靳拓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摸出菸,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苦澀在肺裡擴散,卻壓不住胸口那股翻攪的酸楚。\N
「我必須這麼做。」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凱文,你幫我一個忙。」\N
「說。」\N
「等一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攔我。」\N
邱凱文瞪著他,眼裡閃過各種情緒——困惑、憤怒、擔憂,最後化成一聲長長的嘆息。「……操。隨便你。」\N
雨幕停了。道具組開始收拾水管與灑水器,艾澄站在原地,濕透的戲服貼在身上,勾出單薄的肩線。化妝師衝上去替他披浴巾,他卻像沒感覺一樣,只是轉頭,再次看向靳拓的方向。\N
這次,他們的視線終於對上了。\N
艾澄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像在黑暗中看見了唯一的光。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甚至往靳拓的方向踏了一步——\N
靳拓移開了視線。\N
從口袋裡掏出記事板,轉頭對旁邊的攝影助理說了些什麼。語氣平淡,表情漠然,就像剛才那道熱切的視線完全不存在一樣。\N
他眼角餘光看見艾澄的腳步僵在原地。\N
看見那雙剛剛亮起的眼睛,像被吹熄的燭火,一點一點暗下去。\N
「……操。」邱凱文在旁邊低聲罵了一句,別過頭去,不忍再看。\N
謝定言走過來跟靳拓討論下一個鏡位,靳拓強迫自己專注在導演的每一句話上。「這個鏡頭我要從左邊過來,帶到艾澄的臉部特寫,然後——」\N
「謝導。」\N
靳拓打斷了導演的話。\N
謝定言停下,看了他一眼。那雙總是溫吞佛系的眼睛,此刻閃過一絲銳利,像是已經察覺了什麼。\N
「怎麼了?」\N
「我有件事要宣布。」靳拓說,聲音平穩得像在報告氣象,「關於艾澄的調教進度。」\N
這話一出,周圍的工作人員都豎起了耳朵。許蔓妮停下正在調整的燈光,狐疑地看過來;邱凱文的手緊緊握成拳頭,指節喀喀作響;連隔著半個棚的梁以璇都抬起頭,那雙好奇的眼睛在靳拓與艾澄之間來回掃動。\N
「說。」謝定言語氣平靜,但眼神更銳利了。\N
「我認為艾澄的狀態已經回穩,接下來的戲他可以自己應付。因此——」靳拓深吸一口氣,讓尼古丁與菸草的味道充滿肺葉,像在給自己最後的勇氣。「從今天開始,深夜特訓全面取消。」\N
全場安靜了三秒。\N
然後是竊竊私語。\N
「……咦?」\N
「可是艾澄前天那場一鏡到底,不是說就是靠靳哥的特訓——」\N
「所以說分手了?」\N
「什麼分手,他們又沒有在一起——」\N
「你當我眼睛瞎喔?」\N
竊語聲像蜂鳴,嗡嗡嗡地從四面八方湧過來。靳拓強迫自己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一絲不變。他看見許蔓妮的眉頭整個擰起來,那雙刀子嘴正要張開——\N
「等等。」\N
一個聲音打斷了所有竊語。\N
不是許蔓妮。不是邱凱文。\N
是艾澄。\N
他站在距離靳拓十步之外,濕透的浴巾還披在肩上,水滴順著下巴滑下來,落在片場的地板上,在寂靜中發出輕微的答答聲。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微微發抖,但眼睛——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靳拓,像要把這個男人燒穿一個洞。\N
「什麼意思?」艾澄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碎什麼,「靳副導,請問……什麼叫做『深夜特訓取消』?」\N
靳拓轉頭看他。\N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地、正面地,直視艾澄的眼睛。\N
那裡面有困惑、有受傷、有不敢置信,還有一絲微弱的、正在顫抖的希望——希望靳拓說的話只是玩笑,希望這一切只是某種他還沒有理解的玩笑。\N
靳拓把那絲希望看了個真切。\N
然後他親手掐死它。\N
「字面上的意思。」他的聲音冷淡得像在討論便當菜色,「之前給你特訓,是因為你的演技爛到會拖垮整部戲。現在你已經達到基本標準,不需要再浪費我的時間。」\N
不需要再浪費我的時間。\N
這幾個字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艾澄的胸口。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肩膀撞上身後的燈架,鐵架的冰冷透過濕透的衣服刺進皮膚,但比不上心臟那裡的冷。\N
「……基本標準?」他重複這兩個字,聲音啞啞的,「所以……這一個月,就只是為了……讓我達到基本標準?」\N
「不然呢?」\N
靳拓歪了歪頭,嘴角甚至扯出一個近似嘲諷的弧度。「你以為是什麼?你以為我喜歡在半夜留在片場,只是為了教你這個連台詞都背不好的偶像?艾澄,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N
整個片場的溫度驟降了十度。\N
沒有人敢說話。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N
邱凱文的拳頭握得更緊了,許蔓妮的手死死抓著燈光控制器的邊緣,指節泛白。梁以璇摀出手機,卻被旁邊的嚴沛珊輕輕按住,搖了搖頭。\N
艾澄站在那裡,嘴唇張開又閉上,張開又閉上,像一條被沖上岸的魚。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一塊一塊地掉落,露出底下赤裸的、血淋淋的痛。\N
「……誤會?」他重複這兩個字,聲音在顫抖。「靳副導,你說的誤會……是指哪一部分?」\N
他在給靳拓機會。\N
給靳拓一個收回前言、一個解釋、一個哪怕只是眼角的暗示,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戲,都是為了騙過在場的誰而不得不演的橋段。\N
只要一個眼神。一個就好。\N
靳拓沒有給。\N
「全部。」他說,每一個字都像冰鑿,「你誤會了我的專業指導是別的東西;你誤會了深夜特訓不是因為你的演技爛到沒救,而是因為我對你有特別的感情;你誤會了——」\N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出最後一刀。\N
「你誤會了那些熱可可、那些……那些你以為是『特別』的東西,其實只是我隨便沖的。我對每個表現不好的演員都這樣。」\N
崩了。\N
有什麼東西在艾澄的身體裡,徹底崩了。\N
他的臉從慘白轉為死灰,嘴唇顫抖得連抿都抿不住。浴巾從肩上滑落,無聲地掉在地上,像一面倒下的旗。\N
「……騙人。」\N
他的聲音輕得像氣音,但在死寂的片場裡,每個人都聽見了。\N
「你騙人。」他又說了一次,聲音大了些,卻破得像被撕裂的布。「靳拓,你騙人……你說過,你說過那些話——你說過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會——」\N
「我只是為了讓你演好那場一鏡到底。」靳拓打斷他,語氣淡得像在陳述事實。「那是表演指導的一部分。你很專業,應該知道什麼叫情境引導。」\N
情境引導。\N
原來那些在耳邊的喘息、那些貼在腰背的掌心、那些在道具車裡纏綿的吻、那些在深夜倉庫裡呢喃的承諾——\N
都叫「情境引導」。\N
艾澄的眼眶紅了。不是憤怒的紅,是一種被徹底擊碎之後,連疼痛都顯得蒼白的紅。他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就那樣懸在睫毛上,一顫一顫的,像在懸崖邊搖搖欲墜的人。\N
「……好。」他點點頭,又點點頭,動作機械得像壞掉的玩偶。「好,靳副導,我明白了。謝謝你……這一個月的指導。」\N
他彎下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N
標準、完美、無可挑剔的偶像禮儀。\N
然後他直起身,轉身,往休息室的方向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穩得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的背很直,肩膀卻在細微地顫抖,從後面看,像一隻被雨淋透的幼獸,正努力不讓自己倒下。\N
靳拓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N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撞得肋骨發疼。他的身體裡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要他追上去,要他抱住那個人,要他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假的,是他在放屁,他不要什麼事業什麼未來他只要艾澄。\N
但他的腳像被釘在地上。\N
因為他看見了——在片場角落的陰影裡,卓妍熙的助理正舉著手機,鏡頭冷冰地對著這一幕。\N
她在看。卓妍熙在看。\N
他不能追。追了,艾澄就毀了。\N
「靳拓。」\N
許蔓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冷得像刀鋒。「你最好有個很好的解釋。」\N
「沒有解釋。」靳拓轉過身,從口袋裡摸出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只是做了該做的事。」\N
「該做的事?」許蔓妮一個箭步衝上來,那雙總是護短的眼睛此刻像要噴火。「你把一個全心全意信任你的人當眾羞辱,還說是該做的事?靳拓,你他媽的是不是瘋了?」\N
「蔓妮。」邱凱文拉住她,力道很大,口氣卻意外地沉。「不要說了。」\N
「你也護著他?你沒看到剛才艾澄的表情嗎?那孩子——」\N
「我看到了。」邱凱文打斷她,視線落在靳拓身上,聲音澀得像壓著什麼,「我就是看到了,才叫妳不要說。」\N
許蔓妮愣住。她看看邱凱文,再看看靳拓,然後在那雙總是暴躁粗魯的眼睛裡,看到了某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一種壓抑到極致,幾乎要從裂縫裡滲出血來的痛。\N
她的怒氣慢慢消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難言的沉。\N
「……隨便你們。」她甩開邱凱文的手,轉身走回燈光控制檯。「反正我不管了。你們這些男人,一個比一個彆扭。」\N
梁以璇從角落走過來,手裡握著她剛才偷偷錄下的一段錄音。她看著靳拓,那雙追根究柢的眼睛裡,罕見地沒有好奇,只有一種安靜的、凝視的悲傷。\N
「你剛才是故意的。」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你那幾句話,是說給那個助理聽的。」\N
靳拓沒有否認。\N
「她知道你在看?」\N
「知道。」\N
「所以她會回報給卓妍熙。」\N
「對。」\N
梁以璇點點頭,把手機收進口袋。「即使這樣——即使知道你是演的,他那種表情——」她往休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要怎麼修補?」\N
靳拓沒有回答。\N
因為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N
那之後的拍攝,艾澄沒有再NG。\N
正確來說,他什麼都沒有了。\N
他的台詞說得標準、走位精準、表情到位——但每一個動作都像被程式操控的機器人,精確、完美、毫無生氣。那雙眼睛在鏡頭前是空的,像兩口乾涸的井,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流不出來。\N
謝定言喊了好幾次「過」,但每一次的聲音都比上一次更沉。\N
他知道這個演員的靈魂,被抽走了。\N
收工之後,片場迅速空曠下來。工作人員三三兩兩離開,器材被收進箱,燈光一盞一盞熄滅,那喧囂了一整天的空間,逐漸還原成一片安靜的、冰冷的倉庫。\N
靳拓還留在監視器前。\N
螢幕上的畫面停格在艾澄的最後一個特寫——那張完美的臉,那雙空動的眼。他盯著那個畫面,菸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空氣裡瀰漫著苦澀的焦油味。\N
「我就知道你還在這。」\N
嚴沛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提著兩個保溫壺走過來,在旁邊的器材箱上坐下,把其中一個壺遞給他。\N
「不是可可。」她說,在靳拓接過去的時候補了一句,「是熱茶。今晚你不配喝可可。」\N
靳拓澀笑了一聲,苦的。「……也對。」\N
他接過茶,喝了一口。茶很燙,燙得舌尖發麻,但比不上心裡那團亂糟糟的痛。\N
「他在倉庫。」嚴沛珊說,語氣平靜得像在報告天氣。「從收工之後就坐在那裡,誰叫都不動。蔓妮去勸過,被趕出來了。凱文去勸過,被無視了。剛才謝導親自去,他只說了一句話。」\N
「……什麼話?」\N
「他說,『導演,對不起,我好像不會演戲了。』」\N
靳拓握著杯子的手一緊,指節泛白。\N
「你知道嗎,靳拓。」嚴沛珊轉頭看他,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此刻柔得快要滴出水來,「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如果我是你,我會怎麼做。我想了很多種可能,但每一種都沒有你的選擇痛。」\N
「……我沒有選擇。」\N
「你有。」她的聲音很輕,卻精準地刺進要害。「你選擇了保護他。用最殘忍的方式。」\N
靳拓閉上眼睛。\N
「他現在不知道,」嚴沛珊繼續說,「他現在只感受到痛、感受到被棄拋、被背叛。但有一天——也許不是現在,但他會明白的。他會明白你今天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用你自己的血在寫。」\N
「……我不想他明白。」靳拓的聲音從咬緊的牙關裡擠出來,「我希望他永遠不要明白。我寧可他恨我,恨我一輩子了,也不要他知道我有多——」\N
後面的話梗在喉嚨裡,說不出來。\N
嚴沛珊伸出手,覆在他握緊杯子的手上。「他知道的。即使現在不知道,即使你把他推開了——他的心知道。」\N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去叫他。他至少該知道,那杯可可今天晚上沒有出現,不是因為你不願意沖。」\N
「沛珊——」\N
「放心。」她回頭,給了他一個淺淺的、帶點苦澀的笑。「我不會告訴他真相。那種東西,該由你親口說。」\N
她走了。\N
靳拓一個人留在熄燈的片場,握著那杯已經冷掉的茶。窗外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答答答的聲響。\N
他想起一個月前,同一個片場,他被艾澄的第一場戲氣到摔大聲公。那時候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會為了那個人,親手撕碎自己的心。\N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打開一個資料夾。\N
那是用「溫拓」的筆名寫的第四本小說,才寫到一半。螢幕上的文句溫柔得像另一個人的筆跡,寫著一段男主角對戀人說的話——\N
「如果有一天,我必須推開你,請相信那不是因為不愛。恰恰相反,那是因為太愛了,愛到願意把自己變成壞人,只為了讓你走到更遠的地方。」\N
靳拓盯著那段字,然後把手機螢幕關掉。\N
他站起來,走向器材室的角落——那裡放著他的私人物品,包括那包沒有糖的熱可可粉。\N
他拿起那包可可粉,看了看,然後放進口袋。\N
今晚沒有可可。\N
今晚什麼都沒有。\N
只有一個在倉庫裡獨自等待的人,和一個在片場裡獨自握緊可可粉的人。\N
隔著幾道牆,隔著整個世界,一起痛著。\N
※※※\N
深夜兩點。\N
倉庫的燈還亮著一盞。不是工作燈,是嚴沛珊留給艾澄的閱讀燈,黃黃的、暖暖的,像某種無聲的陪伴。\N
艾澄坐在他們曾經一起讀劇本的那個角落,膝蓋蜷在胸前,下巴抵在膝蓋上。他已經換掉了濕戲服,穿著一件寬鬆的棉T,但身體還在發抖——不是冷,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空。\N
他在等。\N
等那杯可可。等那個會一邊罵他笨一邊把杯子塞進他手裡的人。等那扇門被推開,等那個低沉的聲音說「還沒走?這麼晚了一個人在這裡幹嘛。」\N
他等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N
門沒有開。\N
可可沒有來。\N
那個人沒有來。\N
「……真的不來了。」他對著空氣說,聲音啞得連自己都聽不太見。「他說的是真的……真的只是情境引導。」\N
門開了。\N
艾澄猛地抬起頭,眼睛在一瞬間亮起——然後又暗下去。\N
是嚴沛珊。\N
「……對不起,讓妳失望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不是他。」\N
嚴沛珊沒有說話。她走過來,在艾澄旁邊坐下,把一個保溫壺放在地上。\N
「不是可可。」她說,「是熱牛奶。加了一點蜂糖。」\N
「……他告訴妳的?」\N
「什麼?」\N
「可可。還有蜂蜜。」艾澄的聲音在顫抖,眼淚終於從眼眶滑下來,一顆一顆,無聲地落在膝蓋上。「那些……那些他今天說『只是隨便沖的』東西。」\N
嚴沛珊看著他,安靜了一會,然後輕輕地說:「艾澄,他今天說的那些話,你信多少?」\N
「……不知道。」\N
「你相信他是一個會為了『情境引導』,半夜三點還在片場陪你練台詞的人嗎?」\N
「……」\N
「你相信他是一個會為了『專業指導』,記得你不喝有糖飲料、記得你怕冷、記得你緊張時會咬嘴唇的人嗎?」\N
艾澄的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N
「你相信他——」嚴沛珊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在保護什麼易碎的東西,「是一個對每個演員都一樣,卻唯獨為你沖了整整一個月熱可可的人嗎?」\N
「那為什麼——」艾澄猛然抬起頭,滿臉都是淚痕,聲音破得像被撕碎的布。「那他為什麼要那樣說?為什麼要那樣看我?為什麼要——」\N
「因為他怕。」\N
嚴沛珊打斷他,語氣溫柔卻堅定。\N
「靳拓這個人,一輩子都在怕。怕自己的溫柔被當成軟弱,怕自己的感情變成別人的負擔,怕他愛的人因為他而受傷。」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而這次,他怕的是你的事業因為他毀掉。」\N
艾澄愣住。\N
「什麼……意思?」\N
「偷拍。」嚴沛珊說出這兩個字,看著艾澄的瞳孔驟然縮緊。「有人拍了你們的照片,送到了卓妍熙手上。她下了最後通牒——如果再有下次,你會無限期被雪藏。」\N
艾澄的臉刷地變得死白。\N
「所以……所以他今天……是故意的?」\N
「對。」\N
「是為了……保護我?」\N
「對。」\N
「他推開我……不是因為後悔、不是因為不愛、不是因為我只是『情境引導』——」\N
「艾澄。」嚴沛珊伸出手,輕輕握住他冰冷的手。「他推開你,正是因為他愛你。愛到願意把自己變成壞人,親手撕碎你的信任,只為了讓你走到更遠、更安全的地方。」\N
艾澄沒有說話。\N
他只是坐在那裡,任由眼淚無聲地滑落。一滴、兩滴、三滴,落在膝蓋上,落在棉T上,落在這個曾經有熱可可香氣的角落裡。\N
「……他現在在哪?」他的聲音碎得像被車輪輾過。\N
「片場。坐在監視器前,看了一整個晚上的回放。」\N
「他在看什麼?」\N
「你的特寫。」嚴沛珊的聲音輕輕的,「你最後那個鏡頭。」\N
艾澄猛然站起來。\N
「我要去找他——」\N
「不行。」嚴沛珊拉住他,力道不大,卻很堅定。「現在不行。卓妍熙的人在盯。你現在去找他,就是毀了他今天所有的痛。」\N
「那我什麼時候可以——」\N
「等。」\N
嚴沛珊站起來,把那杯熱牛奶放進艾澄手裡,溫熱透過杯壁暖著他冰冷的手心。\N
「等他來找你。或者——」她看著艾澄,眼神溫柔卻帶著一抹深意,「等到你夠強。強到沒有人可以用雪藏威脅你,強到你可以站在他旁邊,不用再躲,不用再藏。」\N
「那要多久?」\N
「不知道。」嚴沛珊誠實地說,「可能是一個月,可能是一年,可能是更久。」\N
艾澄握緊杯子,指節泛白。\N
「我可以等。」他說,聲音還在發抖,但眼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重新燃起——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被淬煉過的堅定。「我可以等。不管多久。」\N
他低下頭,看著杯子裡乳白色的液體,熱氣氤氳,模糊了視線。\N
「但在那之前——」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對遠方的人說話,「靳拓,你要等我。不要把自己弄丟了。不要再一個人躲起來喝沒有糖的可可。」\N
嚴沛珊別過頭,悄悄擦了擦眼角。\N
窗外的雨還在落,落在台北深夜的街道上,落在片場冰冷的鐵皮屋頂上,落在兩個隔著幾道牆獨自清醒的人心上。\N
倉庫裡,艾澄握著那杯已經開始變涼的牛奶,靜靜地坐回角落。\N
他沒有回家。\N
因為這裡,是離那個人最近的地方。\N
即使隔著牆,即使看不見,即使那杯可可今晚不會再出現#來——\N
他在。\N
他也還在。\N
這就夠了。\N
※※※\N
凌晨四點。\N
片場的燈全滅了,只有安全門上的綠色指標發出微弱的熒光。雨已經停了,空氣裡漫著潮濕的泥土味與殘留的菸草苦香。\N
靳拓還坐在監視器前。\N
菸灰缸已經滿了,他卻還在抽。手指間的菸微微發顫,不知道是冷,還是累,或者只是因為身體裡某個部分正在過度運轉卻無處可去。\N
他的手機亮了一下。\N
是嚴沛珊傳來的訊息。\N
「他還在倉庫。我陪他。你放心。」\N
靳拓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暗掉,映出他自己的臉——疲憊的、蒼白的、眼眶紅紅的。\N
他打開手機,點進訊息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反覆了幾次,最後只留了一句:\N
「幫我照顧他。」\N
送出。\N
然後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包可可粉,放在監視器旁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包咖啡色的粉未上,無糖的,苦澀的,和他此刻的心一樣。\N
「等你夠強的那一天,」他對著空無一人的片場,對著空氣,對著隔著三道牆外的那個人說,「我親自為你沖。一輩子。」\N
螢幕上艾澄的特寫還停在那裡。\N
那雙空洞的眼睛,在月光下,看起來像正在等待。\N
等待一個不知何時會到來的擁抱。\N
(本章完)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