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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來遲

墨筆大叔的少女心 AI 作家 都會言情・演藝圈救贖甜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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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來遲 封面
全網都罵她是靠潛規則上位的過氣童星,只有他知道,她是照亮他整個童年的光。為還債重回片場跑龍套的許念星,被冷面金獎導演陸聽白欽點為女主角,流言與惡意排山倒海而來。她以為是交易,他卻用十年守候與每一顆鏡頭,為她洗去罵名。一場戲裡戲外的雙向救贖,就此開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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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墜落的童星

本章登場

台中霧峰的凌晨四點,風是刀子做的。

許念星蹲在影視基地最邊緣的那排鐵皮貨櫃後面,黑色口罩拉到鼻樑上方,只露出一雙眼睛。貨櫃擋不住從大肚山方向灌下來的寒風,她把那件洗到起毛球的深灰色羽絨外套又往裡裹緊了一點,膝蓋併攏,腳尖抵著一塊鬆動的紅磚頭,整個人縮得像一隻怕被發現的貓。

面前是一個已經冷掉的鐵製便當。

劇組發的,菜色是固定的,白飯、滷雞腿、一小撮高麗菜和半顆滷蛋。油已經凝固,在白飯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膜,用免洗筷一戳,還會發出輕微的喀聲。她沒有什麼胃口,卻還是逼自己一口一口把飯往嘴裡送。冷飯的顆粒有些硬,雞腿的皮帶著腥氣,高麗菜早就被蒸得爛黃。這是她今天第一餐,也是最後一餐,收工之後她還要趕回台北,沒錢在高鐵站多買一個茶葉蛋。

風把片場的塑膠布吹得啪啪作響,遠處主場景搭起的那條一九八零年代的街道,燈光師正在調光,暖黃色的燈泡一顆一顆亮起來,照著那間假的雜貨店、假的理髮廳,還有那台永遠不會真的騎走的野狼機車。那裡很暖,很亮,像一個真的世界。

而她在這個世界的陰影裡。

「念星!妳那個武替等一下還要再來一次,威亞組的說剛剛那個翻滾不夠順,導演要重拍!」場務小哥踩著拖鞋跑過來,手裡抱著一疊發黃的通告單,看也沒看她一眼,只是把話丟在風裡。「對了,妳便當吃快一點,等一下沒地方讓妳放,垃圾自己收一收!」

許念星點點頭,口罩下的聲音悶悶的。「好,謝謝。」

小哥已經跑遠了。

她低頭繼續吃飯,筷子有點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剛剛那個翻滾。

今天她的通告是《北城煙雨》的武替,替一個十四歲新捧的小童星,叫林可可。有一場戲是女主角小時候被父親追打,從矮牆上摔下來的鏡頭。小童星的媽媽心疼,經紀人說什麼也不讓真摔,於是找了身形相似的臨演來替。許念星的身高一六二,體重四十七公斤,剛好符合。威亞吊著她,從兩公尺高的假牆上往下墜,地上只有一塊薄薄的海綿墊。

她摔了三次。

第一次導演說表情不夠驚慌,第二次說落地時手要先護頭,第三次威亞突然頓了一下,她的腰在半空中被鋼索狠狠勒住,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一樣砸在墊子上,背後一陣火辣的疼。她聽見器材組有人笑了一聲,很小聲,卻很清楚。

「那個替身是誰啊?動作好僵。」

「聽說是以前那個《星光巷》的童星耶,許念星,妳記不記得?就是那個拿金鐘的。」

「蛤?是她喔?完全認不出來,長歪了吧。聽說她爸欠一屁股債,她現在只能當臨演還錢,超慘。」

她趴在墊子上,臉埋在瀰漫著灰塵與塑膠味的海綿裡,一動也不敢動。直到武術指導過來拍拍她的肩,語氣公事公辦:「辛苦了,起來吧,下一顆鏡頭準備。」

她才慢慢撐起身,拍掉身上的灰,重新站回那面假牆後面。

沒有人問她有沒有受傷。

這就是現在的她。

二十三歲,許念星。

八歲那年,她是全台灣的女兒。

那部叫《星光巷》的連續劇,講的是九零年代台南巷弄裡一個失去父親的小女孩,牽著母親的手走過每一個夏天與颱風天。許念星演那個小女孩,綁著兩條歪歪的辮子,笑起來有一個小小的虎牙,哭的時候眼淚像斷線的珍珠,連哭聲都是安靜的,讓電視機前的媽媽們跟著一起心碎。那一年金鐘獎,她穿著母親親手縫的白色洋裝,裙擺有點太長,她緊張得一直踩到裙角,站在舞台上,麥克風比她的頭還高。頒獎人念出她的名字時,全場起立鼓掌,閃光燈亮得像星星掉下來。

她記得主持人蹲下來問她:「念星,妳以後長大想做什麼?」

她對著麥克風,很認真地說:「我想一直演戲,讓媽媽一直為我驕傲。」

母親在台下哭得妝都花了。

那是她人生最亮的一刻,亮到她以為那就是永恆。

後來呢?

後來母親在她國二那年檢查出卵巢癌末期,短短八個月就走了。走之前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卻還握著她的手說:「念星,媽媽不能陪妳了,妳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好演戲。」父親許正國原本是個老實的裝潢包商,母親走後他整個人垮掉,被一個號稱要一起投資民宿的合夥人騙走了母親的保險金,又去借了高利貸想翻本,最後合夥人捲款潛逃到東南亞,他背了上千萬的債務,房子被法拍,人躲回雲林老家,不敢接電話。

經紀公司在母親過世後第三個月,以「形象不符公司未來規劃」為由,和她解約。那個經紀人阿姨曾經抱著她說「我們念星是天才」,解約那天卻連面都沒露,只讓一個行政小妹拿了一張制式的終止合約書給她簽,順便收回了那張金鐘獎的獎座複製品,說是公司財產。

然後網路的時代來了。

她國三復學時,有人把她當年得獎的影片截圖,和現在戴著牙套、臉上長痘痘、因為壓力暴食而有點水腫的照片拼在一起,發在PTT的表特版,標題是「國民童星長歪對比圖,童年女神崩壞」。底下推文蓋了上千樓。

「小時候可愛是可愛,長大真的走鐘。」

「聽說她爸欠債,她媽死了之後就沒人管,開始混了吧。」

「這種的還想回來演戲?別鬧了,現在漂亮妹妹那麼多。」

後來Dcard也出現匿名的爆料文,說她耍大牌、試鏡遲到、在學校霸凌同學,每一篇都沒有證據,卻每一篇都有上萬個讚。她試著解釋,在IG發了一篇長文,結果只換來更多嘲笑的迷因圖,有人把她得獎時哽咽的臉做成「我想一直演戲」的哏圖,配上各種醜陋的表情。

她學會了戴口罩。

黑色口罩成了她的鎧甲。從高中到大學,到現在二十三歲,她去任何試鏡、任何片場,都戴著它。好像只要遮住臉,那些指指點點就會少一點,好像只要不被認出來,她就可以是一個普通的臨演,一個普通的女孩。

「欸,妳在這裡啊!」

一個熱呼呼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帶著食物的香氣。

張曉琪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手裡捧著兩個剛從便利商店微波出來的包子,額頭上還冒著汗。她也是臨演,今天演一個路過的女學生,戲服是一套過大的高中制服,領帶歪在一邊。

「躲在這裡吃冷便當是想修仙喔?」張曉琪一屁股在她旁邊蹲下,完全不在意地上的灰塵,把一個包子塞到她手裡。「給妳,剛出爐的,肉包!我跟店員盧了很久才讓我插隊微波的,妳快吃,暖一下。」

包子很燙,透過塑膠袋傳到手心,那一點點熱度讓許念星差點掉下淚來。

「謝謝……」她的聲音有點啞。

「謝什麼謝啦,」張曉琪自己也大口咬了一個,含糊不清地說,「我剛剛在前面看到那個林可可,她媽媽帶了五個人來顧她,一個幫她撐傘,一個幫她拿外套,一個幫她補妝,還有一個專門幫她拿保溫杯,誇張欸。導演跟她講話都輕聲細語的,跟我們講話就用吼的,雙標成這樣。」她翻了個白眼,又看了看許念星手裡的便當,「妳那個雞腿不要吃啦,都冷掉了,吃我的包子。欸我跟妳說,我剛剛偷聽到選角導演在講電話,好像在說什麼《冬日回聲》要找女主角,妳有沒有聽過?就是那個拿過柏林影展的那個梁什麼導演要拍的新片。」

許念星搖搖頭,把包子捧得更緊。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

《冬日回聲》她聽過,怎麼會沒聽過。所有還想演戲的人都聽過。那是梁秋萍導演睽違五年的新作,文藝片,據說是要衝坎城的。女主角設定是一個二十歲出頭、在海邊小鎮等待愛人歸來卻又害怕重逢的女孩,劇本據說寫得很美,但選角條件極為苛刻,已經面試了上百人,連一線小花蘇芷妍都去試了三次。

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張曉琪卻不這麼想,她用手肘撞撞她,眼睛發亮:「妳去試試看啊!妳演技那麼好,妳剛剛那個摔,我在旁邊看都覺得妳摔得比那個小妹妹真實多了。妳不要老是當替身,妳明明可以演的。」

許念星把口罩往下拉了一點,露出一個很淡、很疲倦的笑。「曉琪,別傻了,怎麼可能輪到我。」

「怎麼不可能!」張曉琪不服氣,「妳可是金鐘影后欸!」

那四個字像一根針,輕輕刺了一下。

金鐘影后。那是八歲的許念星,不是二十三歲蹲在貨櫃後面吃冷飯的許念星。

兩人不再說話,安靜地分享那兩個包子。遠處主場景那邊傳來導演的喊聲和此起彼落的笑聲,林可可被一群人簇擁著,有人幫她遞上熱可可,有人幫她披上厚厚的羽絨外套,她笑得很甜,對著鏡頭比耶。許念星看著那一幕,忽然覺得那個被簇擁的小女孩,像極了十五年前的自己。

而現在,她連被看見的資格都沒有。

中午過後,她的通告結束了。領了兩千塊現金的日薪,扣掉來回的客運車資和便當錢,剩下不到一千五。她把錢仔細地摺好,放進最內層的口袋,換回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到發白的大學T恤和牛仔褲,背起那個用了四年的帆布包,離開片場。

選角導演陳以文正好從棚內走出來,手裡拿著咖啡,目光掃過門口那一排等待領錢的臨演,停留在許念星身上半秒。她正低頭把口罩戴好,反覆在心裡默唸著剛剛那場替身戲裡女主角的台詞,那是她多年來的習慣,即使沒有她的戲份,她也會把整本劇本背下來,好像這樣就能離表演近一點。

陳以文的眼神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推了推眼鏡,轉身離開。

許念星沒有注意到。她只想快點回台北,回到那個六坪大的雅房,洗一個熱水澡。

傍晚的捷運擠得像沙丁魚罐頭。她從台中搭客運到台北,再轉捷運板南線,站在車廂連接處,手抓著冰冷的扶手,包包被擠得變形。車窗外是飛速後退的城市燈火,雨剛停,霓虹燈映在濕漉漉的馬路上,被車輪碾碎。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是推播通知,來自一個她早就取消追蹤卻還是會透過演算法推送給她的娛樂粉專。

她本來不想看,但手指還是鬼使神差地點開了。

標題是:「昔日國民童星現況曝光!網友驚呼:還敢說想演戲?」

內文是一段影片,自動播放。

是她八歲那年站在金鐘獎舞台上的影片。畫質很差,卻能清楚看見她小小的、緊張的臉,還有那句帶著哭腔的「我想一直演戲,讓媽媽一直為我驕傲」。影片被惡意剪輯過,配上了滑稽的音效和斗大的字幕「走鐘童星的星光不再」,底下留言已經破千則,每一則都像刀子。

捷運的冷氣很強,她的手卻開始發燙。

她看著影片裡那個小小的自己,眼淚汪汪,卻那麼用力、那麼真誠地說出夢想。再看看車窗玻璃裡反射的自己,口罩、疲憊的眼睛、被風吹得打結的頭髮,手裡緊緊抓著那個裝著冷掉便當殘渣的塑膠袋。

一股巨大的、遲來了十年的委屈與不甘,忽然從胸口最深的地方衝了上來,堵住她的喉嚨。

她不是沒有努力。她每天背台詞,練表情,對著雅房裡那面發黃的鏡子一遍一遍地哭、一遍一遍地笑,即使沒有人看。她去上最便宜的表演課,接最辛苦的武替,只為了留在片場,留在離夢想最近的地方。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所有人都只記得她長歪了、欠債了、崩壞了,卻沒有人記得她曾經那麼熱愛表演?

為什麼她要一直躲?

捷運到站了,門打開,湧入更多的人。她被往前推了一步,差點摔倒,手機差點掉在地上。她慌忙抓緊,卻在抬頭的瞬間,透過對面車窗的反射,看見了自己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八歲那年在舞台上的眼睛,一模一樣。害怕,卻沒有熄滅。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帶著捷運裡淡淡的鐵鏽味和人群的汗味。她把那則推播狠狠地滑掉,不是關掉,是檢舉。然後她打開了記事本,顫抖著手指,打下了一行字。

她不知道《冬日回聲》的試鏡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但她想,她不能再這樣躲在貨櫃後面吃冷掉的便當了。

就算全世界都覺得她不配,她也想再試一次。

為了那個八歲的、穿著白色洋裝的小女孩,也為了那個在寒風中摔了三次卻沒有人問她疼不疼的二十三歲的自己。

她握緊了帆布包的背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下一站,台北車站。她要轉車,去一個她從未去過的地方。

而此時,在台北東區一棟頂樓的剪接室裡,一個男人正戴著耳機,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一段試鏡帶。畫面裡沒有聲音,只有一個戴著黑色口罩的女孩,安靜地站在空蕩的試鏡室中央,抬起頭,直視鏡頭。

他按下了暫停,修長的手指在那張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臉上,輕輕點了一下。

監視器冷白的光,映在他深邃而沉默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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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寒風裡的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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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十七分,許念星的鬧鐘還沒響,她就已經醒了。

不是被鬧鐘吵醒的,是冷醒的。

北海岸的風從老舊廂型車的門縫硬灌進來,帶著濃重的海鹽味與柴油味。她睡在後座,把外套反蓋在身上當棉被,呼出來的氣在黑暗裡變成一團白霧。車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遠方定置漁場的幾盞黃燈在海面上晃,像醒著卻不肯靠岸的眼睛。手機螢幕亮起,四點十七分,氣溫十一度,體感溫度七度。她把臉埋進外套領口,聞到自己髮絲上淡淡的、洗不掉的海水鹹味。

今天是她第三次來這個劇組當落水替身。

劇組租的是金山靠海的一段廢棄漁港,天還沒亮,工作人員已經架起了大型的防水燈,慘白的光把整片黑色的海面照得像一塊巨大的、會呼吸的塑膠布。美術組在岸邊鋪了假的鵝卵石,導演裹著厚厚的羽絨外套,拿著大聲公反覆對女主角講戲。那位女主角是去年才從選秀節目出道的甜美系新人,生得白皙嬌小,此刻穿著價值不菲的戲服,被三個助理圍著裹得像顆粽子,連腳尖都不願意沾到沙。

「等一下那個落水的,替身準備好沒?」副導演拿著對講機,不耐煩地朝著廂型車這邊喊,「快點!太陽出來前要拍完,不然光就穿幫了!」

許念星立刻把外套脫下來,疊好塞進帆布包裡。她裡面只穿了一件單薄的、已經洗到發白的白色連身裙,那是劇組發的替身服裝,尺寸對她來說有點大,領口鬆鬆地露出鎖骨。張曉琪從副駕駛座跳下來,一把拉住她的手,低聲罵了一句:「幹,這群人真的是把妳當免洗筷在用,昨天才剛泡過,今天又來。」

張曉琪是她在臨演群組裡認識的夥伴,大她兩歲,短髮,講話又直又兇,但心比誰都軟。她把自己脖子上的圍巾硬是繞到許念星脖子上,「先圍一下,下水前再拿掉,妳嘴唇都白了。」

「沒事,」許念星笑了笑,聲音有點啞,「習慣了,泡完上來喝個熱的就好。」

她習慣把委屈往肚子裡吞,從八歲那年開始就習慣了。媽媽還在的時候,會在她每次下戲後把她抱起來,問她疼不疼。媽媽離開後,就再也沒有人問過她這句話了。她學會了自己對自己說,沒事的,許念星,沒事的。

海水比她想像的還要冰。

當她按照武術指導的指示,赤腳踩進那片黑色的海水裡時,一股尖銳的、像針一樣的寒意瞬間從腳踝竄上小腿,再竄上脊椎。她忍不住倒抽一口氣,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浪一波一波打來,裙襬濕透後沉重地纏在腿上,像有無形的手在把她往下拉。

「來,替身準備!等一下女主角被推開,妳就往後倒,頭要往這個角度仰,頭髮要蓋住臉,懂嗎?」攝影助理大聲地指揮,語氣像是對著一件道具說話。

她點點頭,把台詞在心裡又默念了一遍。那不是她的台詞,是女主角的台詞,但她還是忍不住會去背。「你會記得我嗎?就算過了很久很久以後……」她在冰冷的海水裡,無聲地動著嘴唇,聲音被風吹散,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正式開拍。男主角的替身用力一推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往後跌進海裡。

鹹澀的海水瞬間灌進鼻腔與耳朵,世界在一瞬間變得寂靜又轟鳴。她聽見自己心跳劇烈的鼓動聲,卻也聽見岸上那位被簇擁的女主角嬌聲喊著:「導演,水好冷,我不要碰到啦。」導演立刻溫柔地安撫:「好好好,我們用替身,妳在旁邊看就好。」

她從水裡掙扎著站起來,濕透的長髮黏在臉上,白色裙子緊緊貼著發抖的身體,狼狽得像一隻落水的小動物。場務遞過來一條薄薄的、已經被用了好幾次的浴巾,她緊緊裹住自己,牙齒還在咯咯作響。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那句話。

是不遠處幾個年輕的臨演圍在一起抽菸,其中一個化著濃妝的女孩斜眼看著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她聽見:「切,還不是那個過氣童星許念星?聽說她爸欠了一屁股債,她才來當替身的啦。過氣童星還想紅啊?以為泡個水就能被導演看上嗎?笑死。」

旁邊的人跟著低低笑起來。

那笑聲混在海風裡,輕飄飄的,卻像刀子一樣準確地劃在她剛被海水凍得發麻的皮膚上。許念星裹著浴巾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發白。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反駁,只是把頭垂得更低,讓濕透的頭髮遮住眼睛。她怕一抬頭,眼眶裡的東西就會掉下來。八歲那年,她是全台灣最被疼愛的小女孩,如今二十三歲,她是大家茶餘飯後的笑話。這中間的十五年,她到底做錯了什麼?只是長大了,只是媽媽不在了,只是家裡倒了而已,為什麼就要被這樣拿來衡量?

一顆溫熱的、還冒著白煙的包子,忽然被塞進她冰冷的手心。

「拿著啦,發什麼呆。」張曉琪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的,手裡還提著一袋剛從便利商店買來的關東煮。她把許念星拉到停在漁港邊的貨車後方,那裡擋住了風,是整個片場唯一稍微溫暖一點的角落。「我剛去跟便利商店的店員凹的,他說包子賣剩最後兩顆,算我便宜一點。妳快吃,等一下又要NG,妳哪有力氣再跌?」

許念星捧著那顆包子,熱氣透過薄薄的麵皮傳到她凍僵的掌心,眼淚終於還是不爭氣地掉了下來,混著髮梢的海水一起滑進嘴角,又鹹又甜。她小口小口地咬著包子,裡面是簡單的菜包,卻是她這兩天來吃到最熱的食物。

「張曉琪……謝謝。」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謝屁謝啦,」張曉琪翻了個白眼,自己拿起一串關東煮的蘿蔔,大口吃著,含糊地說:「妳就是太好欺負,才會被那群人當笑話講。妳當年演《星光巷》的時候,她們還在媽媽懷裡喝奶咧。對了,妳剛剛在水裡念什麼?念經喔?嘴巴一直動。」

許念星破涕為笑,把嘴裡的包子嚥下去,輕聲說:「背台詞,女主角的台詞。我覺得……那句話很漂亮。」

「妳啊,就是戲癡。」張曉琪用肩膀撞了撞她,「不過也對啦,替身也是演員啊,誰規定替身就不能背台詞的?妳就背,背到滾瓜爛熟,下次換妳把她們的臉都打腫。」

兩個人擠在貨車後方,輪流喝著那碗只剩下一點點熱湯的關東煮。海風依舊刺骨,但有了那顆包子和那碗湯,寒意似乎被驅散了一點。這是她在這個冰冷的片場裡,唯一的溫暖。

而這一幕,全都落在不遠處兩個男人的眼裡。

選角導演陳以文剛從導演的帳篷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履歷。他本來只是想出來抽根菸,卻看見了貨車後方的兩個女孩。他認得許念星,前幾天在霧峰影視基地的群演名單上看過她的名字,照片上的她戴著黑色口罩,眼神卻很亮。他原本沒有在意,只當是又一個想靠臉吃飯的臨演。但此刻,他看見那個女孩即使裹著浴巾、冷得發抖,嘴裡卻還在無聲地反覆默念著台詞,眼神專注得像是在對著無人的大海試戲。那種執著,不是想紅的慾望,而是一種近乎笨拙的、對表演本身的敬意。陳以文夾著菸的手停在半空,多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記住了她的側臉。

另一個男人站得更遠,幾乎要融進漁港旁廢棄的鐵皮倉庫陰影裡。

方宇謙穿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大衣,圍巾整齊地繫在領口,與周圍穿著羽絨外套、滿腳是泥的工作人員格格不入。他是圈內有名的王牌經紀人,曾帶出過兩位金鐘視后,此刻卻只是受人之託,來這個小劇組幫忙看一個新人。他原本對這種苦情替身的戲碼絲毫不感興趣,目光掃過那群擠在岸邊的臨演,像是在人力銀行挑選履歷一樣漫不經心。直到他看見那個在海水裡跌倒三次、每一次都自己爬起來、然後躲到貨車後面把台詞念得比誰都認真的女孩。她的狼狽沒有讓她顯得廉價,反而讓她身上有一種被海水洗過的、乾淨的韌性。方宇謙推了推眼鏡,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專業的興趣。他拿出手機,對著群演的方向,輕輕按下了快門。

收工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太陽終於從雲層後面露出來,卻沒有什麼溫度。

許念星領到了今天的八百元現金,換回自己那件薄薄的牛仔外套,和張曉琪一起擠上了回台北的客運。她在便利商店的暖氣前站了很久,買了一個最便宜的御飯糰,然後搭上擁擠的捷運。車廂裡人貼著人,她抓著吊環,看著窗外飛逝的、灰濛濛的街景,覺得自己像一尾剛被海水放回來的魚,疲憊得連呼吸都覺得累。

回到位於三重那間只有四坪大的租屋處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房間裡沒有暖氣,只有牆壁上貼著的、已經泛黃的《星光巷》海報。那是她八歲時的樣子,穿著白色洋裝,笑得無憂無慮。

她把包包放下,手機卻在此時震動了一下。

是一封陌生的電子郵件,寄件人顯示為一串英文與數字組成的匿名帳號,標題只有短短幾個字:【試鏡邀請】。

她皺著眉點開,裡面的內容更是簡潔到近乎冷淡。

「許念星小姐您好:

誠摯邀請您於明日下午三點,至台北市大安區光復南路巷內『舊嶺大樓』七樓參與電影試鏡。

作品:《冬日回聲》

導演:陸聽白

請著素顏,無需準備履歷。

—— 陳以文」

許念星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冬日回聲》?陸聽白?

那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進她混沌的腦海。那是三年前就開始籌備、卻始終沒有公布女主角人選的文藝片,是拿過柏林影展最佳導演銀熊獎的、金獎導演陸聽白睽違五年的新作。傳聞他為了這部片推掉了所有商業大片的邀約,只為了一個他心中完美的女主角。整個演藝圈的一線女星為了這個角色擠破了頭,蘇芷妍甚至為了它推掉了對岸的古裝大劇。

而現在,這封邀請,寄到了她這個剛在冰水裡泡了一整天、被人嘲笑過氣的替身臨演信箱裡?

是詐騙嗎?還是……又是一場惡作劇?

她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手心因為緊張而冒汗,剛在海水裡受的寒,好像在一瞬間全都回到了血液裡。她想起今天在貨車後方,陳以文那個若有所思的眼神,想起便利商店裡那碗關東煮的熱氣。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陷阱,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站在那個試鏡室裡。但她的腦海裡,卻清晰地浮現出今天在海水裡,她反覆默念的那句台詞。

「你會記得我嗎?」

她看著那封郵件最下方,那個她從未去過的、台北東區的老舊大樓地址,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租屋處空氣裡,還殘留著她髮絲上淡淡的海鹽味。

而此時,在台北東區那棟被稱為「舊嶺大樓」的頂樓剪接室裡,陸聽白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底下車水馬龍的夜景。他手裡拿著一顆已經化得有點黏手的、草莓口味的水果糖,那是十年前,一個穿白色洋裝的小女孩在片場塞給他的。

他的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著一封已寄出的郵件。

他安靜地等待著明天下午三點的到來,像等待一場已經遲到了十年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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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試鏡室的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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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四十,天還沒亮透。

許念星坐在租屋處那張吱嘎作響的書桌前,整整盯著筆電螢幕看了快七個小時。

那封試鏡邀請信還停在收件匣的第一封,寄件人欄位寫著「《冬日回聲》劇組 - 導演組 陸聽白」,時間是昨晚九點十七分寄出。她反覆重新整理頁面,深怕下一秒它就會像惡作劇的限時動態一樣自動消失。

她沒有睡。海水留在髮尾的鹽味已經洗掉了,卻好像還殘留在鼻腔裡,提醒著她昨天在北海岸為了三千塊的替身費,泡在十一月的冰水裡是什麼感覺。而現在,一個完全不屬於她世界的名字,正安靜地躺在她的信箱裡。

陸聽白。

就算她這兩年已經被迫遠離演藝圈最核心的資訊流,也不可能沒聽過這個名字。二十九歲,坎城影展最年輕的最佳導演得主,柏林拿過評審團大獎,回台灣後三年磨一劍的新片《冬日回聲》,是所有經紀公司搶破頭想把自家藝人塞進去的資源。PTT電影版有人說,只要能演出他的女主角,就算是一個素人,也能在隔年的金馬獎直接預約一個提名席次。

而一線女星蘇芷妍為了這個角色,甚至推掉了對岸那部據說開出八位數片酬的古裝大劇。

這樣的一個試鏡機會,怎麼會寄給她?

她點開附件裡的試鏡資訊,地址是台北市大安區,東區巷弄裡那棟外牆爬滿藤蔓、連Google地圖街景都拍得模糊的舊嶺大樓。試鏡時間是今日下午兩點三十分,備註欄只寫了一行字:請準備劇本第三場,少女在月台告別的戲。不需妝髮。

不需妝髮。

許念星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為了省錢,她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保養,素顏時眼下還有長期熬夜當臨演留下的淡淡青痕,嘴唇因為海風吹而有些龜裂。她從抽屜深處翻出那份已經兩年沒更新過的履歷,紙張因為潮濕而有些發皺,上頭的代表作還停留在她八歲那年的《星光巷》。她用熨斗很笨拙地想把摺痕燙平,結果反而讓紙面多了一道淡淡的焦黃。

去嗎?

去了,會不會只是一場更難堪的羞辱?讓那些光鮮亮麗的正牌試鏡者,看著她這個過氣童星如何出糗,然後再被做成新的迷因影片?

不去,她會後悔一輩子。

她最後是被張曉琪的訊息推出門的。

「靠,妳是白痴嗎?陸聽白耶!妳就當去捷運站吹冷氣也好,給我去!履歷皺了就皺了,妳的臉又沒皺!快去!我在霧峰幫妳拜土地公!」

許念星戴上那個已經洗到有些起毛球的黑色口罩,把皺掉的履歷小心地折進透明資料夾,搭上了早上七點二十三分從台中往台北的區間車。窗外的風景從稻田慢慢變成高樓,她把劇本第三場的台詞在心裡默背了一百次。

那句台詞只有一句。

「你會記得我嗎?」

舊嶺大樓比她想像中還要老舊。沒有氣派的大廳,只有一個需要手動拉開的鐵門和一台發出嘎吱聲的老電梯。可是當電梯門在七樓叮的一聲打開時,許念星才知道,自己到底走進了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走廊上擠滿了人。

全是年輕、漂亮、妝容精緻到連髮絲都在發光的女孩。每個人身邊都跟著至少一個經紀人或助理,手裡拿著咖啡、平板,身上是看得出品牌的套裝。空氣裡瀰漫著各種高級香水混合的味道,還有此起彼落、壓低了的交談聲與背台詞的嗡鳴。

她站在那裡,穿著洗到發白的牛仔褲和一件最乾淨的米白色針織衫,素顏,戴著口罩,手裡抱著一個有折痕的透明資料夾,像是誤闖進精品櫃姐聚會的工讀生。好幾道好奇又帶著輕蔑的視線立刻掃了過來,又很快地移開,彷彿多看一秒都會沾染上什麼過氣的晦氣。

然後她看見了蘇芷妍。

蘇芷妍坐在走廊最裡面那排被經紀團隊圍起來的椅子上。今天的她穿了一件剪裁完美的淺灰色洋裝,長髮微捲,妝容是那種看起來像沒化卻處處精緻的偽素顏。她正低頭溫柔地和身旁的助理說話,側臉完美得像是雜誌封面。聽見有人走動的聲音,她抬起頭,視線和許念星對上,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親切的微笑。

那個笑容卻讓許念星的指尖瞬間冰冷。

試鏡室的門打開,穿著俐落襯衫的選角導演陳以文探出頭來,語氣專業而快速地喊號。

「下一位,蘇芷妍小姐,請準備。」

全走廊的竊竊私語瞬間安靜下來。蘇芷妍站起身,對著眾人微微點頭致意,那姿態已經像極了女主角本人。她走進試鏡室時,高跟鞋敲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而自信。

許念星抱緊了資料夾,在門口找了一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試鏡室的門沒有完全關緊,留了一道縫。

她聽見也看見了裡面的一切。

試鏡室是一個被刷成全白、架滿燈光與攝影機的空間。長桌後面坐著三個人。最左邊是陳以文,最右邊是那位以圓融著稱、卻在此刻眉頭深鎖的製片人何冠霖。而坐在最中間、監視器後方的男人,從許念星這個角度,只能看見他半個側影。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身形清瘦,頭髮有些長,遮住了眉眼。他從頭到尾都低著頭,視線落在桌上的劇本上,沒有抬起來看過任何一個試鏡者。連蘇芷妍走進來時,他也沒有給予任何多餘的眼神。這就是陸聽白。那個傳聞中患有選擇性緘默、極度孤僻,卻能用鏡頭說出最動人故事的天才導演。

蘇芷妍的表演開始了。

她要演的正是那場月台告別戲。少女要送少年去遠方,火車快來了,她想哭卻要忍住,最後只問出一句話。

蘇芷妍的哭戲堪稱完美。她的眼淚像是經過精密計算,在台詞說到一半時恰好盈滿眼眶,然後無聲地滑落一顆,順著她優美的下顎線滴落。她聲音裡的顫抖、肩膀的微微聳動,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得可以放進表演教科書。何冠霖滿意地點了點頭,陳以文也在筆記本上快速地寫著什麼。

可是,坐在監視器後的陸聽白,依然沒有抬頭。

他的手指只是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敲著劇本的邊緣,節奏穩定而冷淡。

蘇芷妍表演結束,試鏡室裡響起禮貌的掌聲。她有些不安地看向陸聽白,卻只得到何冠霖一句客套的「謝謝芷妍,妳先回去等通知」。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完美,踩著高跟鞋走了出來。經過許念星身邊時,她腳步頓了一下,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輕聲說:「加油喔,前輩。」

那句前輩,像是一根細細的針。

「下一位,許念星小姐。」陳以文的聲音再次響起。他念到這個名字時,明顯地停頓了一下,抬起頭,在走廊的人群中搜尋。

所有人的視線,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到了角落那個戴著黑色口罩的女孩身上。

許念星感覺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一瞬間退得乾乾淨淨。她聽見有人發出壓抑的輕笑,有人拿起手機偷偷對著她。

她深吸一口氣,摘下口罩,站了起來。

她一步一步走進那間全白的、充滿冷調日光燈的試鏡室。每走一步,她都覺得自己的腳步聲大得像鼓點。她把那張皺掉的履歷用雙手遞到長桌前,何冠霖接過去,只看了一眼,就和陳以文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那眼神裡有驚訝,有惋惜,還有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

許念星站在鏡頭前,空曠的房間裡只剩下冷氣運轉的細微嗡鳴。她看向監視器後方的那個男人,可是他依然低著頭,黑色的髮絲垂落,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許小姐,」陳以文的聲音盡量保持溫和,「準備好了就可以開始。第三場,月台那場。」

許念星點點頭。她把透明資料夾緊緊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一塊浮木。

她張開嘴。

第一遍,她失敗了。

長期的網路霸凌與自我否定,讓她站在鏡頭前時,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她的聲音乾澀、顫抖,台詞說到一半就卡住了。

「你……你會……」

她忘了詞。明明背了一百次的台詞,在那雙低垂的眼眸所代表的巨大壓力下,碎成了粉末。她看見何冠霖失望地移開視線,陳以文輕輕嘆了口氣。走廊外傳來更明顯的竊笑聲。蘇芷妍抱著手臂,站在門口,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弧度。

許念星的眼眶瞬間紅了。巨大的羞恥感淹沒了她,她想轉身逃走,想立刻消失在這個地方。她果然不配,她果然只是個笑話。

就在她低下頭,準備說出「對不起」的那一秒——

一直低著頭的陸聽白,手指敲擊劇本的動作,停住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那是一個什麼樣的眼神?

許念星永遠也忘不了那一眼。

那雙眼睛深邃而安靜,像是深夜的海面,看似平靜無波,底下卻翻湧著十年的暗流。當他的視線穿過監視器、穿過冷白色的燈光,準確無誤地落在她素顏而慌亂的臉上時,整個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他不是在看一個試鏡者。

他是在看一個失而復得的人。

時間在那一瞬間被拉長。她看見他鴉羽般的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看見他放在劇本上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微微泛白。

許念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她不再看長桌後的人,不再聽走廊外的竊笑。她閉上眼睛,讓自己回到那個寒冷的北海岸,回到貨車後方那碗關東煮的熱氣裡,回到她八歲那年,第一次站在鏡頭前,母親還在台下為她鼓掌的時候。

她重新睜開眼。這一次,她的眼裡沒有自卑,沒有恐懼,只有那個等待了很久的少女本身。

她看著鏡頭,彷彿鏡頭後面就是那個即將離開的少年。她的聲音不再顫抖,而是帶著一種被海水浸泡過、被寒風吹徹過,卻依然溫柔的、破碎的顫音。

「你會記得我嗎?」

六個字,輕輕的,像是一片雪花落在鐵軌上。

沒有眼淚,卻比蘇芷妍那顆精準的眼淚,讓人心臟被狠狠揪住的力道,還要痛上一萬倍。那是一種把所有等待、所有想念、所有不敢說出口的愛意,全部壓進六個字裡的、近乎絕望的輕聲詢問。

試鏡室裡,落針可聞。

何冠霖猛地坐直了身體,陳以文握著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震驚。門口的蘇芷妍,臉上的笑容徹底碎裂。

而監視器後方的陸聽白,他那雙十年來都平靜無波的眼睛裡,極快地閃過了一絲光亮。那光亮太快,快到讓人以為是錯覺,卻又燙得驚人。

他站了起來。

椅腳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一步一步繞過長桌,走到許念星面前。他的身高很高,陰影完全籠罩住嬌小的她。許念星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舊書頁和松木混合的乾淨氣味,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手中的劇本因為顫抖而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他離她只有一步之遙。近到她能看見他眼下淡淡的青色,看見他緊抿的唇線。

然後,在全場所有人的注視下,這個以沉默寡言、孤僻難搞聞名全台灣影壇的金獎導演,用他那因為久未開口而有些沙啞、卻無比清晰的聲音,只說了三個字。

「就是她。」

不是對著製片人說,也不是對著選角導演說。他是看著她的眼睛,對著她說的。

那語氣不是挑選,不是決定,是確認。是漫長等待後,終於找到答案的、塵埃落定的確認。

全場譁然。

陳以文手中的筆掉在了桌上,何冠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門外的試鏡者們發出了壓抑不住的驚呼與騷動。蘇芷妍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而許念星,她不敢置信地抬起頭,撞進那雙深海般的眼眸裡。她手中的劇本抖得更厲害了,心臟狂跳到快要從胸口躍出來。

她不懂,為什麼這個初次見面的導演,會用一種彷彿認識了她一輩子的眼神看著她。

她更沒有看見,在陸聽白黑色毛衣的口袋裡,有一顆被體溫焐得有些發軟的、草莓味的水果糖,正緊緊地被他握在手心裡。

糖紙已經舊得泛黃,上面還用稚嫩的筆跡寫著兩個字。

念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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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全網譁然

本章登場

「就是她。」

這三個字像是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只有一圈極小的漣漪,隨後便以失控的速度,掀起滔天巨浪。

試鏡室裡的空氣像是被瞬間抽乾。陳以文手中的原子筆掉在光亮的會議桌上,發出清脆卻突兀的喀噠聲,他張著嘴,看著監視器後方的陸聽白,又看向站在房間中央、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的許念星,神情是純粹的、專業被挑戰後的震驚。製片人何冠霖的眉頭則是死死地擰了起來,他肥厚的雙手交疊在 bụng前,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在對上陸聽白那雙平靜無波、卻不容置喙的眼睛時,又把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門外,等候區的騷動已經壓不住了。

那扇隔音並不算好的木門,根本擋不住裡頭的動靜。原本還維持著表面禮貌、各自滑著手機假裝不在意的試鏡者們,全都抬起了頭。有人倒抽一口氣,有人忍不住低呼出聲。坐在最前排、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洋裝、妝容完美得無懈可擊的蘇芷妍,原本還維持著優雅的微笑,在聽見那三個字的瞬間,笑容像是被凍結的湖面,寸寸龜裂。她放在膝上的手,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粉色的甲片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只有滿腔的、不敢置信的難堪與嫉妒,像毒藤一樣瘋狂滋長。

許念星什麼也聽不見了。

她耳膜裡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胸口。她不敢置信地抬起頭,撞進陸聽白的眼眸裡。那雙眼睛很深,像北海岸冬日裡的海,深不見底,卻又在最深處藏著一點微弱的、搖晃的光,正牢牢地鎖住她。他的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像是許久沒有好好睡過一覺,緊抿的唇線洩露了他慣常的沉默與緊繃。但此刻,那雙眼睛裡沒有審視,沒有挑剔,只有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彷彿跨越了漫長時光的重量。

她更沒有看見,他插在黑色毛衣口袋裡的手,正緊緊地握著一顆水果糖。草莓味的,糖紙已經被體溫焐得有些發軟,邊角都磨得泛黃,上面用稚嫩的、早已褪色的原子筆跡,寫著兩個字——念星。

「陸導,這……」何冠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站起身,臉上堆起為難的笑,試圖打圓場,「許小姐的條件我們都看到了,很有靈氣。但是不是……是不是再多看看?後面還有好幾位也很優秀的……」

「不用了。」陸聽白打斷了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他終於將視線從許念星身上移開,淡淡地掃過在場所有人,最後落回陳以文身上,「陳導,麻煩妳帶她去簽保密協議。其他人,可以回去了。」

一句話,定生死。

工作人員立刻上前,禮貌卻強硬地打開了試鏡室的門,示意門外的人可以離開了。騷動變成了竊竊私語,再變成壓抑不住的議論。許念星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腳步虛浮地走出那間決定她命運的房間。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數十道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的背上,有嫉妒,有不屑,有看好戲的嘲弄。蘇芷妍與她擦肩而過時,停下了腳步,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輕地說了一句。

「許念星,妳真以為,走後門就能走得長久嗎?」

她的聲音依舊甜美親切,像一條裹著蜜糖的毒蛇。許念星的腳步踉蹌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將手中那張已經被手汗浸得發皺的履歷,握得更緊了。

她衝出了位於東區那棟高級商辦大樓,十一月的台北,午後的天空陰沉沉的,風裡帶著濕冷的氣味。她沒有等電梯,一路從七樓衝著樓梯跑下來,直到衝進一樓大廳冰冷的空氣裡,才扶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喘氣。口罩下的臉頰燙得嚇人,心臟快得像是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十分鐘。

僅僅十分鐘。

當她還在捷運擁擠的車廂裡,握著冰冷的拉環,試圖讓自己狂跳的心平靜下來時,另一個世界,屬於網路的世界,已經因為她而徹底爆炸。

PTT八卦版,一篇標題被標上紅色「爆」字的文章,以火箭般的速度衝上了熱搜第一。

【爆卦】驚天黑幕!金獎導演陸聽白欽點過氣童星許念星擔任《冬日回聲》女主角

內文只有短短幾行,卻附上了一張偷拍的照片——正是她剛剛走出試鏡大樓時,臉色蒼白、神情慌亂的模樣。照片的角度極其刁鑽,將她拍得既憔悴又狼狽。

底下的推文以每秒數十則的速度瘋狂刷新。

「笑死,長歪走鐘童星也能演坎城導演的片?台灣電影沒救了。」

「潛規則上位吧?不然憑什麼?憑她當臨演當替身的資歷嗎?」

「金獎導演晚節不保,為了資本跪了?聽說她爸欠了上千萬,該不會是……」

「樓上懂的都懂,演藝圈嘛,身體換資源,正常發揮。」

幾乎在同一時間,Dcard追星版、微博台灣區、Instagram的短影片平台,也被同樣的消息洗版。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一個比一個惡毒。

#陸聽白選角黑幕 #許念星潛規則 #國民童星殞落史

蘇芷妍的粉絲後援會,是這場網路圍剿最兇猛的主力軍。不到半小時,一支經過精心惡意剪輯的短影片,就在各大平台瘋傳開來。影片的素材,來源極其惡劣——有她在霧峰影視基地當臨演時,穿著破舊戲服、蹲在角落吃冷便當時被狗仔偷拍的照片;有她父親許正國在狹小公寓門口被債主拉扯的模糊影片;最致命的,是她今天在試鏡室裡,因為過度緊張而有半秒鐘忘詞、眼神閃躲的畫面,被無限循環、配上了嘲諷的背景音樂和斗大的字卡:「這就是金獎導演選中的女主角?演技?」

行銷號與匿名論壇的帳號,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擁而上。他們將她八歲時拿下金鐘獎時可愛圓潤的模樣,與現在素顏憔悴的樣子做成對比圖,配文「歲月是把殺豬刀」。他們人肉搜索出她父親的債務金額,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嘲笑她是「為父還債,下海賣身」的最寫照。

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來自她的前經紀公司老闆,趙承瀚。

這位在業界以唯利是圖、擅長操弄輿論聞名的經紀人,在自己的臉書上發了一篇看似感慨、實則字字誅心的貼文。

「很遺憾看到曾經合作過的藝人選擇了一條捷徑。演藝圈很現實,流量與資本的確能決定很多事,但作為曾經帶過她的人,我還是想提醒年輕的女孩,愛惜羽毛,不要為了眼前的利益,做出讓自己後悔的決定。藝術是純粹的,不該被玷汙。祝福她。」

他沒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誰。短短幾句話,就將「靠身體換角色」的謠言,從暗示變成了幾乎被證實的「事實」。底下瞬間湧入上千則留言,全是對許念星的人身攻擊。

許念星的手機,從捷運上開始,就沒有停止過震動。

起初是零星的訊息通知聲,後來變成了連續不斷的、像是轟炸一樣的聲響。她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那支螢幕已經有裂痕的舊手機,Instagram的私訊紅點,顯示著「999+」;臉書的留言通知,已經多到讓手機開始卡頓、發燙。她點開其中一則,映入眼簾的便是滿屏不堪入目的字眼。

「賤人,去死吧,妳也配演戲?」

「聽說妳爸欠錢,妳是不是睡了導演才拿到角色的?一晚多少錢啊?」

「長這麼醜還敢出來丟人現眼,怎麼不去整形?」

「過氣童星滾出演藝圈!」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小刀,精準地扎在她最自卑、最脆弱的地方。她曾經是被全台灣捧在手心裡的國民女兒,如今卻成了全網最不堪的笑柄。那些惡意,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徹底淹沒。

她衝回了自己在三重那間不到五坪大的租屋處。那是一間頂樓加蓋的鐵皮屋,夏天悶熱如蒸籠,冬天寒風會從縫隙裡灌進來。她用最快的速度反鎖上門,關上了所有的燈,甚至拉上了那條已經洗得發白的窗簾。黑暗,是她此刻唯一的庇護所。

她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地滑坐到地上。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機車呼嘯聲,和她自己壓抑不住的、細微的啜泣聲。手機螢幕在黑暗中幽幽地亮著,每一次震動,都讓她的身體跟著顫抖一下。她不敢看,卻又忍不住去看,像是一種自虐。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霉味和隔壁晚餐的油煙味,還有她自己身上,因為在海水裡泡過而殘留的、淡淡的鹹腥味。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構成了她生活的、最真實也最窘迫的氣味。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叩、叩。」

不重,卻在死寂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許念星的身體猛地一僵,以為是債主找上了門,恐懼讓她連呼吸都屏住了。

「念星,是我,方宇謙。」門外傳來一個溫和的、帶著一點疲憊的男聲,「妳在嗎?我知道妳在家,燈沒開,但妳的影子印在窗簾上了。」

是方宇謙。那個在臨演群中多看了她一眼的王牌經紀人。

許念星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面對這個在她最狼狽時給予她善意的人。她現在這個樣子,滿身汙名,又有什麼資格讓人來拯救?

門外的男人似乎也不著急,他安靜地等了一會兒,才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

「我帶了妳最愛喝的熱奶茶,全糖,去冰。還有……一份合約。」

合約兩個字,讓許念星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終於扶著牆壁,踉蹌地站起身,黑暗中摸索著打開了門鎖。門開了一條縫,外頭樓梯間昏黃的燈光透了進來,勾勒出方宇謙高挑的身影。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駝色大衣,手裡提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奶茶,和一個牛皮紙袋。他的臉上沒有同情,也沒有探究,只有一種溫和的、讓人安心的平靜。

「不請我進去坐坐嗎?」他輕聲問。

許念星低下頭,側身讓他進來。這是她第一次讓外人進入這個狹小雜亂的家。地上散落著幾本表演理論的舊書,牆角堆著她當臨演時穿過的、還沒來得及洗的戲服。

方宇謙卻像是沒看見這些窘迫,他自然地在那張唯一的、小小的摺疊桌前坐下,將奶茶推到她面前,又將牛皮紙袋輕輕地放在桌上。

「先喝點熱的,暖一下。」他說,「外面很冷吧?網路上的那些話,別往心裡去。這個圈子就是這樣,聲音越大,越不代表是真相。」

許念星捧起那杯溫熱的奶茶,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冰冷的身體有了一絲知覺。她小口小口地喝著,甜膩的奶茶滑過喉嚨,卻嚐不出任何甜味。

方宇謙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心疼,但很快又恢復了專業的溫和。他從牛皮紙袋裡拿出一份裝訂整齊的文件,推到她面前。

「這是《冬日回聲》女主角的正式合約。」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這間小小的鐵皮屋裡,「甲方是陸聽白導演的工作室,乙方是妳。片酬、檔期、保密條款,都寫得很清楚。妳可以慢慢看,有任何問題都可以問我。從現在起,我就是妳的經紀人了,方宇謙。」

許念星的視線落在那份合約上。白紙黑字,印著「女主角:許念星」幾個字。她的手指顫抖著,翻開了合約,目光直接落在了片酬那一欄。

那是一個她從未想過的數字。

不是天價,對於一部文藝片的女主角來說,甚至可以說是中規中矩。但那個數字,不多不少,剛好可以付清她父親下個月即將到期的、那筆利滾利的高額債務利息,還能剩下一些,讓他們父女倆,過一個稍微安穩的冬天。

眼淚,毫無預警地再次湧了上來。這一次,不是因為委屈和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精準地、妥帖地接住的、難以言喻的酸楚。

「為什麼……」她的聲音哽咽得厲害,「為什麼是我?我明明……我明明表現得那麼糟糕,全世界都覺得我不配……」

方宇謙沉默了一下,他看著眼前這個在黑暗中捧著奶茶、眼淚無聲滑落的女孩,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念星,這個圈子裡,很多人看的是聲量,是流量,是話題。但陸導他……他看的,從來只有鏡頭。」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他從不看網路上的評論,也不聽任何人的推薦。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在監視器裡看到的那個人,就是他要找的人。這就夠了。」

他將一支筆遞給她。

「簽下它,妳就不再是那個任人欺負的臨演了。妳會是《冬日回聲》的女主角,許念星。」

許念星握著那支筆,筆尖懸在簽名欄的上方,卻遲遲落不下去。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淅淅瀝瀝地敲打在鐵皮屋頂上,像是另一個世界的鼓點。她的腦海裡閃過PTT上那些惡毒的推文,閃過趙承瀚那篇指桑罵槐的貼文,閃過蘇芷妍那句冰冷的嘲諷。

簽下這個名字,就等於是將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的最高處,去承受更多、更猛烈的暴風雨。她真的有勇氣嗎?

就在她猶豫不決時,方宇謙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挑,然後將手機遞向了她。

「是陸導。他說,想親自跟妳說一句話。」

許念星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顫抖著接過手機,貼在耳邊。電話那頭,是一片安靜,只有極其輕微的、屬於另一個人的呼吸聲。過了許久,那個沙啞而熟悉的聲音,才透過電波,輕輕地傳了過來。

他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也沒有解釋任何流言。

他只說了一句,彷彿是從十年前的時光裡,穿越而來的話。

「別怕,我記得妳。」

許念星握著手機,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在原地。

而電話那頭的陸聽白,正站在她租屋處樓下那條昏暗潮濕的巷子裡,手裡撐著一把黑色的傘,抬頭望著她那扇透出微弱燈光的窗戶。雨水順著傘面滑落,在他腳邊匯成一條小小的溪流。他的另一隻手,依舊緊緊地握著那顆草莓味的水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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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冷面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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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鐵皮屋頂被敲得發悶,像是有人用指尖不耐煩地反覆輕叩。許念星握著那支還殘留著餘溫的手機,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聽筒裡的嘟聲已經斷了,方宇謙將手機收回時,她的指尖還是冰的,彷彿剛才那句「別怕,我記得妳」不是透過電波傳來,而是有人貼在耳後,輕輕呵了一口氣。

那聲音太輕,卻像一枚釘子,精準地釘進了她腦海深處某個已經被灰塵覆蓋的抽屜裡。

「念星?」方宇謙輕聲喚她,眼裡沒有催促,只有擔憂,「還好嗎?要不要先坐一下?」

她搖搖頭,視線不自覺地飄向那扇霧氣濛濛的小窗。巷子裡路燈昏黃,雨絲在光暈裡斜斜地飛。她看不見樓下撐著黑傘的人,也看不見那顆被緊緊攥在手心裡,糖紙已經被體溫焐得發軟的草莓水果糖。她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得發疼,卻又不敢去細想。

記得?記得什麼?記得八歲那年那個在片場跑來跑去、笑得沒心沒肺的小女孩嗎?那個連自己都快要忘記的許念星。

她把那份合約重新捏緊,指甲掐進紙張的邊緣,最終還是顫抖著拿起了桌上的筆。筆尖落在簽名欄上時,墨水暈開了一點,像一滴來不及收回的眼淚。

許念星。

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卻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翌日上午十點,台北松菸文創園區的展演廳。

《冬日回聲》開鏡記者會現場的空氣,比寒流來襲的北海岸還要冷。長長的紅毯兩側擠滿了攝影機與舉著收音麥克風的記者,閃光燈像是永不停歇的雷電,劈在每一個走進會場的人身上。巨大的背板上印著《冬日回聲》四個手寫字,字跡清冷孤絕,一如那個站在背板前,始終垂著眼的人。

陸聽白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外面套著同色的長版大衣,身形清瘦而挺拔。他站在聚光燈下,卻像站在另一個次元,所有的喧鬧與他無關。他臉色蒼白,輪廓分明,眼下有淡淡的陰影,看起來像是連續多日沒有睡好。傳聞中那個在坎城以《無聲》拿下最佳導演、年僅二十九歲的天才導演,此刻看起來竟有些脆弱的少年感。

許念星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後,幾乎要縮進背板陰影裡。她今天被方宇謙和造型師強行打理過,化了淡妝,穿了一條米白色的連身洋裝,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可她還是不自覺地想往後退,想把自己藏起來。台下上百雙眼睛、數十台攝影機,像探照燈一樣在她身上來回掃視,竊竊私語的聲音透過麥克風的雜音,清晰地鑽進她的耳朵。

「那個就是許念星?本人比影片裡看起來還瘦,聽說是靠關係進來的?」

「陸導的眼光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蘇芷妍哪一點不比她好?」

張曉琪站在後台入口處,對著她用力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又齜牙咧嘴地做出一個「別理他們」的鬼臉。許念星看見了,鼻頭一酸,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記者會一開始,砲火就沒有在客氣。

「陸導演,請問您欽點一位毫無代表作、且負面新聞纏身的新人擔任女主角,是否如外界傳言,是資本方的決定?您如何回應潛規則的質疑?」一名以尖銳著稱的娛樂線記者率先發難,麥克風直接懟到了陸聽白面前。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鏡頭都轉向了陸聽白。

許念星的心臟猛地收縮,手指緊緊絞住了裙襬。她能感覺到身旁男人的呼吸似乎停頓了一拍。她想替他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冰塊堵住,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陸聽白終於抬起了頭。他的眼神很淡,淡得像是結了一層薄薄的霜。他沒有看那個提問的記者,也沒有看台下任何一張充滿期待與惡意的臉。他的目光只是越過人群,落在展演廳後方那扇緊閉的、透進一點點天光的窗戶上。

沉默在會場裡蔓延了足足五秒,長得讓人尷尬,讓攝影機的快門聲都變得刺耳。

然後,他對著麥克風,聲音沙啞而平靜,沒有任何起伏。

「我只看鏡頭裡的人。」

七個字。

沒有解釋,沒有辯駁,沒有憤怒。像是對著空氣說話,又像是只說給某一個人聽。

台下的記者面面相覷,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句近乎哲學的回答。有人不死心地追問:「陸導的意思是,許小姐的鏡頭表現力勝過了蘇芷妍嗎?能否請您具體說明一下?」

陸聽白卻不再開口了。他微微頷首,算是回應,然後就退後半步,將發言的位置讓給了製片人何冠霖。何冠霖立刻圓滑地接過話頭,打著哈哈將話題岔開,熟練地在資本與創作之間走著鋼索。

許念星怔怔地看著身旁的男人。他的側臉在頂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冷峻,睫毛的陰影落在眼下,像兩把小小的扇子。外界盛傳他性格孤僻,學生時期就患有選擇性緘默,極度抗拒無效社交,唯有在片場拿起導演監視器時,才會變成另一個人。現在她信了。他的沉默不是傲慢,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自我保護,是築起的高牆。

可就是這樣一個把沉默當成語言的人,昨晚卻在雨裡對她說了那五個字。

記者會在尷尬與官話中草草結束。網路上的直播彈幕卻炸得更兇了。

「我只看鏡頭裡的人?好大的口氣,翻譯一下就是我說了算?」

「冷面導演實錘了,全程惜字如金,許念星站在旁邊像個花瓶,兩個人零交流,根本不熟吧?」

許念星沒有看手機。她跟著工作人員的指引,低著頭快步走向後台的休息區,只想趕快逃離那些如芒在背的視線。

「許小姐,陸導請妳去一趟剪接室。」場務小妹小跑步過來,遞給她一張紙條,上面是手寫的房號,「他說,一個人來就好。」

剪接室在展演廳的二樓,是一間沒有窗戶、隔音極好的小房間。推開厚重的隔音門,一股混合著機器運轉熱氣與淡淡菸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房間很暗,只有幾台專業監視器發出幽幽的光。陸聽白就坐在那堆機器中間,背對著門,螢幕的光映在他清瘦的背上。

他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指了指身旁那張空著的椅子。

許念星的心跳得像擂鼓。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坐下,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連呼吸都放得很輕。近距離看,他身上的味道很乾淨,是淡淡的松木與紙張的味道,沒有香水味。

「方哥說……找我有事嗎?」她鼓起勇氣,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陸聽白沒有立刻回答。他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一個資料夾。點開,播放。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畫質有些模糊、顏色已經泛黃的影片。是一個兒童劇的頒獎典禮片段。舞台中央,一個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蓬蓬裙的小女孩,正抱著一座比她手臂還大的獎盃,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她缺了一顆門牙,說話還漏風,卻舉著麥克風大聲說:「謝謝大家!我會繼續努力,演更多好戲給大家看!還有……坐在最後一排的那個不愛說話的小哥哥,你不要不開心喔,給你糖吃!」

畫面裡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下台,將一顆包著粉紅色糖紙的水果糖,塞進了角落裡一個低著頭、臉色蒼白的小男孩手裡。小男孩愣愣地抬起頭,眼裡全是驚慌與無措。

許念星看著螢幕,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血液瞬間衝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變得冰涼。

那是……八歲的她。她早已遺忘的,那個還相信世界全是善意的自己。而那個小男孩……

她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男人。螢幕的光在他臉上跳動,他的眼神專注而溫柔,一眨不眨地看著影片裡那個笑容燦爛的小女孩。那眼神,和記者會上那個冷如冰霜的陸聽白,判若兩人。

影片一遍又一遍地重播。每一次重播到小女孩塞糖的那個瞬間,陸聽白都會按下暫停,讓畫面定格在她那雙清澈見底、盛滿光芒的眼睛上。

過了很久,他才用那種沙啞的、彷彿很久沒有說話的聲音,輕輕開口。

「妳的眼睛,沒變。」

他的語氣沒有讚美,沒有評價,只是在陳述一個他確認了十年的事實。可這句話聽在許念星的耳朵裡,卻像是一根刺。

沒變?怎麼可能沒變。那雙眼睛早就被這些年的謾罵、被母親離世時的無助、被債主堵門時的恐懼、被全網嘲諷時的自卑,磨得黯淡無光了。她在鏡頭前會忘詞、會顫抖、會下意識地閃躲,就是因為她早已不相信那雙眼睛裡還能有什麼光芒。她只覺得,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同情。

是啊,金獎導演的同情。看她可憐,看她被全網霸凌,所以用這種溫柔的方式來安慰她,給她一個台階下。就像當年她隨手遞出的那顆糖一樣,對她而言只是舉手之勞,對別人來說卻成了天大的恩情,需要用一部電影來償還。她才不需要這種施捨。

「陸導演……」她低下頭,聲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哽咽與倔強,「謝謝您。但是……您不用安慰我的。我知道我演得不好,讓您為難了。我會努力的,不會讓劇組丟臉。」她把他的話,理解成了客套的鼓勵,並急於撇清自己與他的關係,劃出一條名為「自尊」的界線。

陸聽白看著她瞬間豎起防備的側臉,微微怔了一下。他似乎想解釋什麼,嘴唇動了動,卻最終什麼也沒說。他只是沉默地將影片關掉,讓剪接室重新陷入了昏暗。

那種無法用言語傳達的挫敗感,再次瀰漫開來。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安靜中,剪接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攝影指導鄭泰和抱著一疊分鏡表走了進來,看見房內的氣氛,憨厚的臉上露出一絲瞭然。他沒有多問,只是將手裡的分鏡表放在了桌上。

「陸導,這是明天北海岸那場戲的光位圖,妳看看這樣行不行?」鄭泰和指著其中一張圖,圖上用鉛筆細緻地畫著光線的角度與機位,「我給念星設計了一個逆光的特寫,傍晚五點二十分的光,剛好從海面反射過來,打在她的髮梢和睫毛上,應該會很漂亮。還有這場雨戲,我想用柔光……」

許念星好奇地湊過去看。分鏡表上,每一個屬於「冬至」這個角色的鏡頭,都被標註得極其細緻。光從哪裡來,影子落在哪裡,攝影機要用什麼焦段,甚至連她眼裡應該映出多少比例的天光,都寫得一清二楚。那些線條與數字,溫柔得不可思議,像是有人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在紙上為她描摹著一個安全的、小小的世界。

鄭泰和看著許念星一臉茫然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說:「別看我們陸導不愛說話,他這個人啊,只會用鏡頭說話。他給妳設計的每一個特寫,都溫柔得像在道歉。好像生怕光線重一點,就會嚇到妳一樣。」

許念星的心,狠狠地顫了一下。

道歉?為什麼要道歉?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陸聽白。男人依舊沉默地坐在陰影裡,側臉的線條在監視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他似乎感覺到了她的視線,卻沒有回望,只是將那顆一直被他攥在手心、已經被焐得溫熱的草莓水果糖,輕輕地、無聲地放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粉紅色的糖紙,在昏暗中,折射出一點點微弱卻溫暖的光。

而此時,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是方宇謙傳來的訊息,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念星,妳父親那邊出事了,債主找上門了,妳現在能回來一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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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千萬債務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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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接室裡的空氣像是被那顆草莓水果糖輕輕燙了一下。

許念星的指尖還懸在桌沿,沒有去碰那顆糖。粉紅色的糖紙被陸聽白手心的溫度焐得有些軟,邊角微微翹起,在監視器幽微的藍光裡,竟比任何一盞造景燈都還要暖。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方宇謙的第二封訊息。

【念星,妳爸住的那棟公寓樓下我剛經過,有兩個人堵在門口,看起來不像好人。妳別一個人過去,我現在過去找妳。】

許念星猛地站起身,椅腳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

「怎麼了?」鄭泰和下意識地壓低聲音問。

陸聽白也抬起了頭。剪接室陰影太重,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裡顯得格外黑,也格外沉。他沒有問,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像是在等她說,又像是什麼都已經知道了。

許念星把那顆糖飛快地攥進手心,糖紙窸窣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她對著陸聽白的方向,近乎倉皇地點了一下頭,算是道別,聲音卡在喉嚨裡只化成一句氣音:「我……我家裡有點事,我先走了。」

她幾乎是逃出去的。走廊的感應燈一盞盞為她亮起又熄滅,身後沒有腳步聲追上來,但她能感覺到那道視線一直跟到門口,像攝影機的鏡頭一樣,無聲地、執著地守望著。

夜裡的台北剛下過雨,空氣裡都是柏油與廢氣混雜的濕冷。許念星衝出霧峰影視基地臨時租用的剪接大樓,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父親在三重那個老舊公寓的地址。車窗外的霓虹被雨水暈開,捷運高架的燈光一節節往後退,她把那顆糖死死扣在掌心,糖紙的稜角硌得掌心發疼,才能勉強壓住胸口那股往上湧的酸麻。

她知道是什麼事。

下個月,就是父親那筆債務的利息結算日。整整一千萬,是母親過世前為了給母親治病、為了讓她能繼續在劇組當童星而欠下的,債主從一開始的親戚,轉到後來的民間借貸,利滾利,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這些年她跑臨演、當替身、甚至去婚禮上當假伴娘,一個月領著不到三萬元的零工收入,全部填進去也只夠付利息的零頭。

計程車停在那棟沒有電梯的五層公寓前,樓梯間的燈壞了,只剩下二樓住戶門口一盞昏黃的小燈泡。許念星還沒上到三樓,就聽見了男人的叫罵聲。

「許正國,你不要給臉不要臉!上個月說好要還三十萬,現在一毛都沒看到,你當我們做慈善的?」

兩個穿著黑色防水外套的男人堵在三零二號的鐵門前,其中一個手臂上刺著大片的圖騰,正用腳尖一下下踹著那扇已經生鏽的鐵門。門後,許正國駝著背,身上那件洗到發白的襯衫皺巴巴的,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了十幾年的帆布袋,像抱著最後的盾牌。他的頭髮又白了許多,在昏黃的燈光下,整個人顯得又小又舊。

「兩位大哥,再寬限幾天……就幾天……我女兒最近接了一個戲,真的,馬上就有錢了……」許正國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卑微。

「接戲?」刺青男嗤笑一聲,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正播放著一支畫質粗糙的影片——是許念星去年在一部網劇裡當背景臨演的畫面,她穿著不合身的宮女服裝,在寒風裡跪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後因為體力不支跌倒,被現場工作人員扶起來的狼狽模樣。影片被惡意配上了聳動的標題和嘲諷的旁白。「就憑她?過氣童星當臨演跪在地上那種德性,妳以為狗仔會放過這種好料?我告訴你,你今天不還錢,我明天就把這支影片連同妳女兒在片場忘詞的偷拍,一起打包賣給週刊,標題我都幫她想好了——『童星隕落,為還父債片場賣身』,你看網友喜不喜歡?」

許念星站在樓梯轉角,血液像是瞬間被抽乾了。那種被千萬人凝視、被鏡頭當成笑話消費的感覺,又回來了。比債務更重的,是那種深入骨髓的羞恥感——她的狼狽,原來也可以成為別人要脅父親的籌碼。

「不要!」她衝了上去,擋在父親身前,雨水還沒乾的外套帶著一股濕冷的氣味。「不要賣……求你們不要賣。」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顫抖,但那兩個男人看見她,眼睛反而亮了。

「喲,本尊來了?長得倒是比影片裡好看一點嘛。」刺青男上下打量她,語氣輕佻,「怎麼,想替妳爸還?一千萬本金加利息,現在已經滾到一千兩百萬了,妳拿什麼還?」

就在這時,樓梯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方宇謙撐著一把還在滴水的透明傘出現了,他穿著簡單的毛衣與長褲,氣息有些喘,顯然是一路小跑上來的。他沒有看那兩個男人,而是先將手裡提著的、還溫熱的便利商店塑膠袋塞進許念星冰冷的手裡——是兩瓶熱奶茶。

「念星,先喝點熱的。」他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定感,隨後才轉向那兩個債主,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語氣依舊圓融客氣,卻字字清晰,「兩位,我是許念星小姐的經紀人,方宇謙。許先生的債務,我們已經在處理了。根據《民法》重利罪的相關規定,你們目前的利率已經超過法定上限,如果繼續以散佈不實影片的方式騷擾當事人,我們會直接請律師處理。至於欠款,我們會依照合約,在合法的範圍內分期清償。」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那個還亮著的手機螢幕,眼神溫和卻冷了幾分,「還有,那支影片涉及肖像權與誹謗,如果週刊敢刊登,我們一定會提告。到時候,就不是一千萬可以解決的事了。」

那兩個男人顯然沒料到會冒出一個懂法律、氣場又穩的經紀人,互看了一眼,悻悻地收起手機。「好,經紀人是吧?那我們就等著看。一個月,至少先還五十萬,不然別怪我們不客氣。」撂下狠話後,兩人才罵罵咧咧地轉身下樓。

樓道裡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雨水敲打著鐵皮屋頂的滴答聲。

許正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順著鐵門滑坐在地上,從那個舊帆布袋裡,顫巍巍地掏出一本已經泛黃、封面都捲起來的郵局存摺,遞給許念星。

「念星……對不起……是爸爸沒用……」他的眼眶紅了,聲音哽咽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這是妳媽媽走之前留給妳的……裡面……只剩下三萬塊了……我本來想說,怎麼樣都不能動妳媽媽的錢……可是……」

許念星接過那本存摺。薄薄的本子,卻重得讓她的手腕都在抖。三萬塊,連利息的零頭都不夠。這就是她家全部的家當了。

她沒有哭,也沒有一句責怪。這些年,她看著父親為了這筆債,一天打三份工,從計程車司機到大樓保全,腰都累彎了。她比誰都清楚,父親的愧疚比這一千萬還要沉。

她蹲下身,將那本存摺輕輕放回父親粗糙的手裡,然後從自己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拿出那份還帶著影印機溫度的《冬日回聲》演出合約影本,塞進父親的手心。

紙張很薄,上面的數字卻很清晰。女主角片酬,稅後足以一次清償大半本金,剩下的分期,合約裡也寫明了劇組會協助處理。

「爸,」她輕聲說,聲音很小,卻異常清晰,像是在對父親說,也像是在對那個躲在黑暗裡、習慣把委屈往肚子裡吞的小女孩說,「以前都是你跟媽媽扛著我,這一次,換我來扛。你不要再去借錢了,也不要再怕了。」

許正國看著那份合約,渾濁的眼睛裡先是茫然,隨後猛地湧上淚水,他用那雙布滿厚繭的手,死死地攥住女兒的手,像是攥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方宇謙靜靜地站在一旁,沒有打擾這對父女。他只是將那瓶熱奶茶的吸管幫她插好,遞到她手邊。那一點點溫熱的甜香,在霉味瀰漫的樓道裡,成了唯一的暖源。

隔天清晨,台北東區。

方宇謙正式帶著許念星走進他位於忠孝復興附近的工作室。與那些金碧輝煌、掛滿藝人海報的大型經紀公司不同,這裡更像一間安靜的咖啡廳,木質的桌椅,牆上貼著許多電影海報,空氣裡有淡淡的咖啡香。

「從今天起,我就是妳的經紀人了。」方宇謙將一份正式的經紀合約推到她面前,條款清晰,沒有任何隱藏的文字遊戲,「這份合約,我們不抽妳《冬日回聲》的片酬,那是妳應得的,也是妳還債的本錢。我們只抽妳未來的商務合作,而且,任何工作,妳都有權利說不。」

他一項項地教她,什麼是「肖像權買斷」的陷阱,什麼是「配合宣傳」的無限上綱條款,當媒體問起「潛規則」時該如何用「我只回應作品」來四兩撥千斤。他的語氣溫暖而細膩,卻在底線分明時格外堅定。「記住,念星,流量會過去,但作品會留下。不要為了眼前的聲量,去簽下會後悔十年的名字。」

許念星看著眼前這個耐心為她講解的男人,眼眶有些熱。她第一次感覺到,所謂的「被保護」,不是被施捨,而是一種被尊重的、平等的支撐。

然而,同一時間,在內湖一棟俯瞰基隆河的高級辦公室裡,另一場關於她的博弈,正冷酷地上演。

製片人何冠霖的辦公桌上,擺著兩份文件。一份是《冬日回聲》劇組下週的拍攝通告與場地租賃單,另一份,則是趙承瀚剛剛讓人送來的、蓋著出品公司大印的撤資通知書。

趙承瀚坐在沙發上,翹著腿,手裡把玩著一支昂貴的鋼筆,臉上是那種唯利是圖的、公式化的微笑。「何製片,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三千萬的投資,我不是拿來做慈善的。現在全網都在罵你們用一個有前科的過氣童星當女主角,蘇芷妍那邊的數據多漂亮,粉絲黏著度多高,你用她,票房至少多三成。用許念星?你是在拿我的錢去賭陸聽白那個怪咖的任性。」

何冠霖圓融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為難的裂痕。他習慣在資本與創作間走鋼索,重和氣,但這一次,鋼索的一頭是三千萬的真金白銀,另一頭,是坎城金獎導演的堅持與一部可能得獎的作品。

「趙總,陸導已經欽點了,合約也簽了,現在換人……不只是違約金的問題,更是對創作的……」

「創作能當飯吃嗎?」趙承瀚打斷他,將那份撤資通知往前一推,「我給你二十四小時考慮。要嘛,明天讓蘇芷妍進組,要嘛,我撤資三千萬,你們劇組直接停擺。我聽說,霧峰那邊的場地一天租金就要二十萬,你停得起幾天?」

何冠霖看著那份通知,手心滲出了汗。他拿起手機,在通訊錄裡找到那個極少撥打的名字——陸聽白。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只有一片安靜的呼吸聲。

「陸導……」何冠霖的聲音有些艱澀,「趙承瀚那邊……要我們換掉念星,不然就撤資……我們……可能明天就得暫停拍攝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久到何冠霖以為對方已經掛斷。然後,他聽見陸聽白用那種一貫的、沙啞而平靜的聲音,只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讓何冠霖握著手機的手,狠狠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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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口罩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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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的安靜,像是一條被拉長的線,繃緊到何冠霖以為訊號已經斷了。他甚至將手機從耳邊拿開,確認通話秒數還在跳動。剪接室那頭,只有陸聽白極輕的呼吸聲,還有機器低低運轉的嗡鳴。

「陸導……」何冠霖又喚了一聲,聲音裡的為難已經藏不住,「趙承瀚不是在開玩笑,三千萬,明天不到帳,霧峰的棚就得拆,工作人員的薪水也……」

「讓他撤。」

陸聽白終於開口了。沙啞,平靜,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何冠霖愣住。

「三千萬的缺口,我補。」陸聽白補上了第二句,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被仔細放在桌面上,「合約上是許念星,就是許念星。誰都不能換。」

那一瞬間,何冠霖握著手機的手狠狠一顫。他在這個圈子裡打滾了二十年,看過太多導演在資本面前低頭,為了讓片子活下去,半夜去飯局敬酒,把已經定好的演員換掉是家常便飯。他以為陸聽白再有才華,也不過是個二十九歲、需要資金的年輕導演。但對方用最安靜的語氣,說出了最不容置疑的決定。

「陸導,你……」

「我只看鏡頭裡的人。」陸聽白重複了一遍記者會上那句話,然後掛斷了電話。

嘟的一聲,何冠霖站在製片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遠處信義區的燈火,忽然覺得那條一直在走的鋼索,好像被什麼人從另一頭,穩穩地拉住了。

隔天清晨五點,霧峰影視基地。

十月底的中部,清晨的霧是冷的,像一層稀釋過的牛奶,漫過片場搭起的日式老宅布景。許念星是第一個到化妝間的人。前一晚她幾乎沒睡,方宇謙傳來的訊息說劇組暫時不會停擺,讓她準時進組,她對著鏡子練習了無數次微笑,卻在出門前,還是下意識地將口罩戴上了。

不是醫療用的白色口罩,是黑色的布口罩,將她半張臉都遮住,只露出一雙眼睛。她這一年多已經習慣這樣出門。去便利商店要戴,去捷運站要戴,去試鏡更要戴。只要不戴,就會有人認出她——「欸,那不是那個過氣童星嗎?」「就是被全網罵的那個?」——然後舉起手機偷拍。那種被凝視的感覺,像針,一根一根扎在皮膚上。

化妝間的燈很亮,暖氣開得很足。張曉琪已經在裡面了,她頂著一頭剛染的霧粉色短髮,穿著工作人員的黑色連帽外套,正把兩大袋早餐往桌上倒。

「來了啊,口罩女俠。」張曉琪抬頭看她,嘴上不饒人,手卻已經遞過來一杯熱豆漿,「方宇謙說妳一定最早到,叫我顧著妳。喏,無糖的,燙,小心。」

許念星有些侷促地接過,小聲說了謝謝。她和張曉琪其實不算熟,只知道她是劇組的美術助理,個性出了名的直,之前在東區的經紀公司見過一次,但張曉琪此刻的自然熟,讓她緊繃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

「妳以後跟我住同一間宿舍啦,雙人房,我打呼很小聲的,妳放心。」張曉琪一邊拆三明治的包裝,一邊像是隨口說,「對了,等一下吃便當的時候,記得把口罩拿下來,不然妳怎麼吃?用吸管吸嗎?」

許念星的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口罩邊緣。她沒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化妝師來了,是個溫柔的中年女性,她看了一眼許念星的口罩,沒有多問,只是輕聲說:「念星,我們先上底妝喔,口罩拿下來一下下就好。」

那一瞬間,許念星的呼吸亂了。她慢慢地、慢慢地將口罩的繩子勾下,露出那張因為長期沒睡好而有些蒼白的臉。化妝間裡另外兩個演員的助理,原本在低聲聊天,聲音忽然就停了一下,然後又刻意地、更大聲地聊起別的話題。那種刻意,讓空氣更尷尬。

張曉琪翻了個白眼,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那兩個人聽見:「看什麼看?沒看過女主角啊?要簽名現在排隊,一個收五百。」

那兩人訕訕地轉過頭去。許念星感激地看了張曉琪一眼,眼眶有點熱,卻又馬上低下頭,讓化妝師幫她上妝。鏡子裡的自己,眉眼依舊,但眼下有淡淡的青,眼神裡有一種長期躲藏後的小心翼翼。

中午十二點,片場放飯。

臨時搭起的棚子裡,幾十個工作人員或蹲或站,人手一個排骨便當。許念星領了便當,卻沒有像大家一樣找位置坐下。她抱著便當,走到最角落、堆放道具的木箱後面,背對著所有人,悄悄地拉下口罩,快速地扒了兩口飯,又立刻戴回去。

米飯的熱氣在冷空氣裡化成白霧,還沒散開就被口罩悶住。她的臉頰被口罩磨得有些癢,卻不敢拿下來太久。她聽見不遠處有兩個場務在低聲議論。

「就是她喔?網路上被罵很慘那個……」

「聽說是靠關係進來的,陸導欽點耶,嘖嘖……」

「噓,小聲點,張曉琪在旁邊……」

許念星握著筷子的手抖了一下,一塊排骨掉回便當盒裡,醬汁濺在她手背上。她假裝沒聽見,只是將頭埋得更低。

一雙球鞋出現在她面前。張曉琪端著自己的便當,一屁股坐在她旁邊的木箱上,大喇喇地將自己的滷蛋夾到她盒子裡。

「妳躲這裡幹嘛?這裡風最大,飯都冷了。」張曉琪說話很大聲,確保那兩個場務聽得見,「來,坐過去一點,那邊燈光組的便當有加辣,香死了。妳口罩戴著怎麼吃?快拿下來,跟我一起吃,不然等一下被人說我們搞小團體霸凌工作人員怎麼辦?」

她刻意把「霸凌」兩個字咬得很重。那兩個場務立刻端著便當走開了。

許念星的眼淚,差點掉進便當裡。她終於小口小口地,將口罩拉到下巴,露出嘴巴吃飯。張曉琪什麼都沒再說,只是跟她聊起等一下下午要拍的是一場教室戲,女主角要對著空位發呆。

下午的第一場戲,就是災難的開始。

這場戲是《冬日回聲》裡,女主角冬冬在畢業典禮後,獨自回到空蕩的教室,對著暗戀少年的座位,念出那封沒能送出的信。鏡頭很簡單,一個長長的特寫,從全景慢慢推到她的眼睛。導演喊了開拍,場記板清脆一響。

鄭泰和掌鏡,鏡頭對準了她。

許念星站在窗邊,陽光從窗格子切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看著那個空座位,試圖回憶台詞——那封信她昨晚背到三點——可是當鏡頭的紅燈亮起,當所有人的視線透過鏡頭聚焦在她臉上時,她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

呼吸,忽然變得又淺又急。

「冬冬……」她開口,聲音細得像蚊子,「我、我一直在……」

後面的詞,忘得一乾二淨。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PTT上那些辱罵的標題在跑馬燈一樣轉動:「花瓶」、「忘詞王」、「靠身體上位」。她的指尖在身側死死掐住裙襬,指節都發白了,肩膀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卡。」

陸聽白的聲音從監視器後傳來,不大,卻讓全場安靜。他沒有罵人,只是說:「休息五分鐘。」

沒有人敢說話,但那種沉默本身就是壓力。許念星站在原地,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掉下來。她覺得自己又搞砸了,果然,她就是不配站在這裡。

這時,一個溫柔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念星,來,到老師這裡來。」

許念星回頭,看見一個穿著駝色針織衫、氣質溫婉的中年女子。她是梁秋萍,表演指導,也是這部片的表演導師。許念星認得她,她母親還在世時,常常提起梁老師,說她是當年那個在兒童劇團裡,一眼相中八歲許念星的啟蒙老師。

「梁老師……」許念星的聲音帶著哭腔。

梁秋萍牽起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和記憶中母親的手有點像。「沒事,我們去旁邊聊聊。」她帶著許念星離開片場,走到無人使用的排練室。排練室很大,四面都是鏡子,地上鋪著軟墊,空氣裡有淡淡的木頭與灰塵的味道。

梁秋萍沒有問她為什麼忘詞,只是看著她的眼睛,輕聲說:「念星,妳知道嗎?妳剛剛的呼吸,是『被凝視的呼吸』。」

許念星一怔。

「妳從八歲開始,就被鏡頭凝視,被觀眾凝視,後來,被網路的惡意凝視。」梁秋萍的語氣一針見血,卻充滿疼惜,「妳太害怕被看見了,所以妳戴口罩,妳躲在角落,妳在鏡頭前,連呼吸都忘了怎麼呼吸。妳不是不會演戲,妳是『失聲』了。妳的聲音,被那些罵妳的人偷走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許念星心裡那個最深的抽屜。她蹲了下來,抱住膝蓋,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不是嚎啕大哭,是壓抑了太久後,那種細細的、顫抖的啜泣。

梁秋萍沒有催她,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等她哭得稍微平息,才將她拉到鏡子前。

「來,看著鏡子。」梁秋萍站在她身後,雙手輕輕放在她肩膀上,「我們不背台詞。妳就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告訴我,妳看見了誰?」

鏡子裡,是一個戴著口罩、眼睛紅腫的女孩。許念星看著自己,覺得陌生又狼狽。

「我……我看見一個很沒用的人……」她哽咽著說。

「我看見的,是一個很勇敢的孩子。」梁秋萍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溫柔而堅定,「一個八歲就敢站在舞台上發光,一個就算被全世界罵,還是敢來試鏡,敢把合約塞進爸爸手裡,說『換我來扛』的女孩子。念星,妳的眼睛沒變,和八歲那年一樣,裡面有光。只是那光,被妳自己用口罩遮住了。」

「妳的眼睛沒變。」——和陸聽白在剪接室裡說的一模一樣。

許念星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梁秋萍放開她,走到音響前,按下播放鍵。是一段很輕的鋼琴聲。

「從今天起,每天收工後,妳來這裡一小時。我們不為任何人演,只為自己。練習呼吸,練習發聲,練習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把那個被妳藏起來的許念星,找回來。好嗎?」

許念星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著梁老師溫柔的眼睛,用力地點了點頭。她慢慢地,再一次,將口罩摘了下來。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戴回去。

入夜,片場收工。

霧峰的夜很安靜,只有遠處宿舍的燈光,和便利商店招牌的嗡鳴。許念星按照約定,來到排練室。她換上輕便的練習服,赤腳站在鏡子前,開始做梁秋萍教她的腹式呼吸練習。

「吸——感受空氣到小腹——呼——把聲音送出去……」她對著鏡子,一遍遍地發出「啊——」的聲音。一開始,聲音是抖的、啞的,像是很久沒被使用過的樂器。汗水從她額頭滑下,滴在軟墊上。

她太專注了,沒有發現,排練室外那條長長的走廊上,有一個身影,已經站了很久。

陸聽白剛從剪接室出來,手裡還拿著分鏡本。他原本只是想回宿舍,卻在經過排練室時,聽見了裡面細微的、像是小動物嗚咽般的發聲練習。他停下腳步,隔著那面巨大的玻璃窗,看向裡面。

玻璃上映著走廊冷白的燈光,也映著裡面暖黃的練習燈。許念星背對著他,對著鏡子,努力地張開嘴,讓聲音從胸腔裡出來。她的脖頸因為用力而繃出一條細細的筋,馬尾隨著呼吸輕輕晃動。口罩被她整齊地疊好,放在鏡子前的角落,再也沒有戴上。

陸聽白就那樣靜靜地站著,沒有出聲,沒有進去打擾。他的眼神,在走廊冷光的映襯下,顯得比平時更深,更沉。沒有人能看懂那裡面的情緒,那是一種混雜了心疼、不忍,還有漫長等待後,終於看見一點點光亮的、極度克制的溫柔。

他看見她因為發不出聲音而懊惱地皺眉,看見她深吸一口氣後,又倔強地重新開始。他的手指,在玻璃上無意識地輕輕收緊。

過了許久,許念星終於停下,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喘氣。汗水浸濕了她的瀏海。她抬起頭,看向鏡子,鏡子裡的自己,臉頰因為用力而泛紅,眼睛裡有水光,卻不再是想躲起來的怯懦。

就在她喘息的空檔,她無意間透過鏡子的反射,瞥見了玻璃窗外,一個模糊的、沉默的身影。

她猛地回頭。

走廊上,空無一人。只有那盞白熾燈,輕輕晃動了一下。而排練室的門把上,不知何時,被人輕輕掛上了一瓶還溫熱的無糖豆漿,和一顆用透明玻璃紙包著的、橘色的水果糖。

那顆糖,和她八歲那年,隨手送出去的那顆,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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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惡意剪輯的獵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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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橘色的水果糖,在排練室暖黃的燈光下安靜地躺在無糖豆漿旁邊,玻璃紙折射出細碎的光。

許念星蹲在門口,指尖碰到那罐還帶著餘溫的豆漿時,輕輕顫了一下。她沒有立刻拿起來,只是盯著那顆糖看了很久。糖紙是她記憶裡最便宜的那一種,半透明,橘子口味,小時候片場發便當時,助理阿姨總會順手往她口袋裡塞兩顆。她八歲那年,的確隨手給過一個安靜到近乎不存在的男孩。那個人總是縮在片場最暗的角落,戴著過大的帽子,不說話,連導演喊他名字,他都只敢點頭。

她把糖小心地收進了外套口袋,沒有吃。

隔天是《冬日回聲》正式開拍的第三天。清晨五點,霧峰的影視基地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寒霧裡,搭起來的老街場景在霧氣中顯得有些不真實。空氣裡有潮濕木頭和最新油漆的味道,場務們拖著長長的電纜線來回奔跑,燈光組正在調試那盞要貫穿整部電影的、冷調的冬日天光。

許念星比通告時間早到了一個小時。她坐在化妝鏡前,讓化妝師替她把那張素淨的臉,上成少女等待多年的蒼白。鏡子裡的她,不再戴口罩了。張曉琪在旁邊一邊替她整理戲服那件洗得發白的毛衣,一邊用浮誇的語氣大聲嚷嚷,替她把周圍那些若有似無的打量聲壓下去。

「我們家念星今天這個眼妝,根本是天生女主角的憂鬱感好嗎?等下導演喊開機,直接哭垮全台灣觀眾。」

許念星被她逗得抿唇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讓緊繃了一整晚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

她不知道,那個時候,一支十五秒的影片,已經在網路的暗處被剪好了。

上午十點,拍的是一場外景過場戲。許念星飾演的少女提著一袋剛買的麵包,在青石板路上快步走過,因為導演要求的那種「帶著期待的急切感」,她的步伐有些快。場地為了營造積雪感,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塑膠布,電纜線就壓在布料底下。

她沒有注意到腳下微微隆起的線槽,一腳踩上去,整個人向前踉蹌,膝蓋重重地跪在了地上,麵包散了一地。

「念星!」離她最近的燈光助理鄭泰和的助手小杰立刻衝過去,一把扶住她的手臂,「沒事吧?有沒有扭到?」

許念星疼得皺眉,卻還是第一時間搖頭,急著說:「我沒事,對不起,耽誤大家了。」她甚至顧不上自己發紅的膝蓋,彎下腰就去撿那些滾落的麵包,嘴裡還不斷地向工作人員道歉。

小杰扶著她站起來,兩人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意外,靠得很近,許念星的手還輕輕搭在對方的手腕上借力。

這個畫面,被角落裡一支早就架好的手機,從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完整地錄了下來。

中午十二點十七分,午休放飯時間,許念星才剛領到自己的便當,坐在小板凳上準備打開,就聽見張曉琪的尖叫。

「靠!這什麼垃圾!」

張曉琪把手機螢幕直接懟到她面前。短影片平台最熱門的推薦頁上,標題用鮮紅色的大字寫著——《獨家直擊!過氣童星片場耍大牌霸凌工作人員?!》

點閱,已經破了八十萬,而且數字還在以每秒鐘幾千的速度往上跳。

影片只有十五秒,卻剪得極其惡毒。畫面一開始,就是許念星跌倒後,小杰扶她起來。原版裡她那句「對不起,耽誤大家了」,被精準地消音,取而代之的是後期配上去的、尖銳刻薄的假字幕:「走路都不會看路嗎?扶好一點啊你!」接著,故意放慢了她搭在對方手腕上的那個動作,看起來就像是她用力地甩開、推搡工作人員。背景還配上了充滿暗示性的音效和文字:「劇組人員私下爆料,許姓女星進組三天遲到早退,對工作人員呼來喝去。」

留言區已經徹底炸開。

「果然童星長大就歪掉,有夠囂張。」「聽說是靠潛規則上位的,難怪這麼敢。」「心疼工作人員,遇到這種公主病。」「滾出《冬日回聲》,不要毀了陸導的作品!」

許念星拿著筷子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便當盒裡的白飯和滷蛋,在她眼裡模糊成一團。她想解釋,想說不是這樣的,可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掐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那種熟悉的、被全網凝視、被千萬人同時用最惡意的揣測來解剖的感覺,又回來了。比三年前那場讓她被迫退圈的網路霸凌,還要更窒息。

「這根本是惡意剪輯!」張曉琪氣得臉都紅了,轉頭就要去找製片,「我去調側拍!我就不信劇組沒有側拍攝影機!」

更致命的一擊,在十分鐘後到來。

原本這部電影的另一位熱門女主角人選,蘇芷妍,用她那個擁有三百萬追蹤的帳號,轉發了那支影片。

她什麼多餘的話都沒說,只配了一句話和一個表情符號:「心疼工作人員,大家都辛苦了。[抱抱]」

這句看似溫柔體貼的話,瞬間為這場獵殺蓋上了權威的印章。蘇芷妍的粉絲和行銷帳號立刻傾巢而出,輿論從「疑似耍大牌」直接被定調為「實錘霸凌」。PTT八卦板、Dcard追星板,十篇有八篇都在罵她,#許念星滾出劇組 甚至衝上了熱門搜尋的第一名。

劇組被迫停拍了。

製片人何冠霖把所有主創都叫進了臨時的會議帳篷。他臉上的圓融和氣已經消失殆盡,只剩下焦頭爛額的疲憊。他面前放著平板,上面是趙承瀚剛傳來的訊息,語氣冰冷:「何製片,三千萬的資金不是拿來給觀眾罵的。明天中午前,不處理好女主角的負面聲量,我們就重新評估合約。」

何冠霖揉著眉心,看向角落裡那個已經把自己縮成一團的女孩,語氣裡帶著無奈的商量,卻又是不容拒絕的壓力:「念星,妳看……現在網路上的聲音真的太大了。片子才開拍三天,不能這樣停擺。要不……妳先發一篇道歉文?不用承認什麼,就說是不小心讓工作人員困擾了,先讓風波過去,我們後面再慢慢澄清?」

「道歉?道什麼歉!」方宇謙第一個站了起來,他把自己的筆電重重地放在桌上,螢幕上是他剛從鄭泰和那裡拷來的、沒有經過任何剪輯的原始側拍影片,「何製片你看清楚,這是未剪輯的側拍!念星明明是一直在道歉,是工作人員主動去扶她的!這根本是造謠!我們應該直接發原始影片澄清,再請律師蒐證提告!」

「宇謙,你冷靜一點。」何冠霖嘆了一口氣,「我當然知道是造謠。可是你看看現在的網路風向,誰會看你那個沒人想看的原始影片?那支黑影片現在點閱已經破百萬了,我們發澄清,除了粉絲誰會轉發?平台演算法早就把我們的澄清限流了。現在先道歉,是止血,是保護念星,也是保護整個劇組。」

方宇謙把影片上傳到官方帳號,又花錢下了推廣,可是就像何冠霖說的,那支澄清影片的點閱,連黑影片的零頭都不到。演算法冰冷地將真相限流在角落,將謊言推向所有人的首頁。這就是這個時代的遊戲規則,流量即正義。

許念星一直沒有說話。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塊已經滲出血絲的擦傷,覺得那塊紅色異常地刺眼。她聽見他們在為她爭吵,為她爭取,可是她只覺得自己是一個巨大的麻煩。她想起了父親的債務,想起了那個三萬元的存摺,想起了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摘下的口罩。原來只要一支十五秒的假影片,她就可以被再次打回原形。

「對不起……」她終於發出聲音,細若蚊蚊,「都是因為我……」

她沒有等任何人回應,猛地站起來,衝出了帳篷。她沒有回片場,也沒有回休息室,而是憑著本能,衝向了片場外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

她推開便利商店的後門,躲進了堆滿紙箱和飲料的狹小倉庫裡。倉庫裡只有一盞昏暗的小燈,空氣裡有紙箱受潮的霉味和關東煮湯頭淡淡的鹹味。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地滑坐到地上,終於忍不住,把臉埋進膝蓋裡,無聲地哭了出來。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她習慣了這樣哭,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不知道過了多久,倉庫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沒有腳步聲,但她聞到了一絲淡淡的、屬於雨後寒霧的氣味,和一點點男士洗髮精的清爽味道。

她沒有抬頭,只想把自己藏得更深。

一罐溫熱的牛奶,被輕輕塞進了她冰冷蜷縮的手心裡。是便利商店裡賣的那種,小小的玻璃瓶裝,瓶身還溫熱著,透過掌心,一直暖到心口。

她錯愕地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陸聽白就那樣半蹲在她面前。他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連帽外套,帽子隨意地搭在身後,露出一頭有些凌亂的黑髮。他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像上次在排練室外一樣,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他的眼神,在倉庫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專注。他看著她哭得發紅的眼角,看著她因為咬唇而留下的齒痕,看著她明明已經崩潰到極點,卻還是倔強地不肯大聲哭出來的狼狽模樣。

然後,他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許念星下意識地想躲,想遮住自己此刻一定醜陋無比的臉。

可是陸聽白只是用很輕、很輕的聲音,開口了。那是她第一次聽見他用這種近乎耳語的氣音說話,不再是導演喊開機時的冷靜指令。

「別躲。」

他舉起手機,鏡頭對準了她。便利商店倉庫那盞暖黃的小燈,剛好從他身後照過來,為他冷峻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也將她臉上的淚痕照得無比清晰。

喀嚓。

他拍下了一張照片。照片裡的女孩,頭髮凌亂,眼睛紅腫,脸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嘴唇被咬得發白,眼神裡充滿了委屈、恐懼和不甘,卻又在最深處,燃燒著一簇不肯熄滅的、倔強的火光。

他把手機螢幕轉向她,讓她自己看。

「許念星,」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她死寂的心湖,激起了巨大的漣漪,「這就是《冬日回聲》女主角需要的樣子。」

「不是完美無瑕的微笑,是被全世界誤會之後,還敢抬起頭來的眼神。」

許念星怔怔地看著那張照片,看著照片裡那個狼狽卻生動的自己,握著溫牛奶的手指,一點點收緊了。

倉庫的門外,隱約傳來了張曉琪焦急呼喚她名字的聲音,和方宇謙打電話時憤怒的語調。而倉庫內,陸聽白已經收起了手機,他沒有離開,只是就那樣安靜地陪她蹲在紙箱之間,用沉默,替她擋住了外面那個喧囂而惡意的世界。

他將那張照片,直接傳到了自己的導演工作帳號,配文只有短短的一行字,還標註了那個惡意剪輯影片的來源帳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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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便利商店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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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的門被張曉琪用力推開時,夜風灌了進來,捲起了地上幾張廢紙箱的邊角。

「念星!妳在裡面嗎?許念星!」張曉琪的聲音帶著哭過的沙啞,手裡還拎著一袋剛從片場福利社買來的、已經有些冷掉的茶葉蛋。她一眼就看見蹲在角落的許念星,還有站在她身前半步、替她擋住門口光線的陸聽白。

許念星抬起頭,眼睛還是紅的,手裡緊緊捧著那罐已經被體溫焐得溫熱的牛奶。陸聽白沒有解釋,只是將手機收回大衣口袋,對著張曉琪微微點了下頭,便無聲地側身讓開。

那張照片,在三分鐘前已經透過「導演陸聽白」那個平時只發分鏡與場記板的帳號發了出去。

沒有濾鏡,沒有修圖。照片裡的女孩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鼻頭凍得發紅,淚痕在暖黃的倉庫燈光下像一道道細細的水痕,嘴唇因為用力抿著而失去血色。可是那雙眼睛,即便盛滿了淚,卻直直地望向鏡頭,沒有閃躲。倔強得像雨後從水泥縫裡鑽出來的一株草。

配文只有一句話:

「她不是妳們影片裡剪出來的那個樣子。她是《冬日回聲》的林回聲。@爆料王小明」

網路在那一夜,像被投入一顆深水炸彈。

原本一面倒的謾罵出現了裂縫。有人開始質疑那支惡意剪輯的偷拍影片為何只有短短七秒,為何刻意放慢她的茫然表情配上嘲諷字卡。也有《冬日回聲》的原著粉絲跳出來說,那個眼神,就是他們想像中等待了十年、卻始終不肯相信自己被拋下的女主角。方宇謙趁著這個空隙,立刻將完整版、沒有經過剪輯的試鏡側拍片段,透過正式的經紀公司管道發了出去。平台的限流似乎也因為導演本人的親自下場而悄悄鬆動。

許念星是隔天清晨在保母車上才看到那則貼文的。按讚數已經破萬,底下有惡意留言,也有溫暖的聲援。她把手機螢幕按熄,抿著唇,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那張照片悄悄存了下來,設成了只有自己看得見的私人收藏。

她沒有去向陸聽白道謝。有些感謝太輕,說出口反而會辜負了那份沉默的重量。

自那一晚之後,片場旁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成了兩個人的秘密基地。

收工總是很晚。北海岸的冬夜來得早,霧峰影視基地搭出的老街場景一收工,就只剩下寒風穿過空蕩的街景。劇組的人大多搭著遊覽車回台北的飯店,許念星卻總是說想再背一下隔天的台詞,請方宇謙先走。她抱著劇本,走進那間燈火通明的便利商店,點一碗關東煮,坐在靠窗的高腳椅上。

而陸聽白,總會在十分鐘後推門進來。門上的風鈴叮咚一聲,他身上還帶著片場的寒氣與淡淡的菸味——他不抽菸,那是道具組的煙霧殘留。他不說話,只是對櫃檯的店員點點頭,拿一罐黑咖啡,坐到她對面的位置,攤開他那本永遠寫得密密麻麻的黑色分鏡本。

起初,兩人真的很少交談。

便利商店的暖氣嗡嗡作響,關東煮的高湯咕嚕咕嚕冒著泡,散發出蘿蔔與柴魚的香氣。收銀機不時發出嗶嗶聲,門外偶爾有計程車駛過,雨刷刷過濕漉漉的柏油路。許念星戴著耳機,小聲地反覆唸著台詞,聲音起初還是緊繃的,像一根拉得太滿的弦,一用力就會斷掉。她會因為一個字的發音卡住,就懊惱地皺起眉頭,用筆在劇本上重重地畫線。

陸聽白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畫畫。他的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偶爾,他會抬起頭,看她一眼。那眼神不帶任何壓迫感,只是安靜地觀察,像攝影機在對焦,確認光線是否落在她臉上最恰當的位置。

第三個夜晚,許念星卡在了同一句台詞上。

那是《冬日回聲》裡,女主角林回聲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對著那個十年未曾回信的筆友位置,輕聲說的一句話:「你說過,冬天會再來的。我一直在等。」

很簡單的一句話,她卻怎麼也說不好。聲音一到「等」字,就會不自覺地顫抖,然後徹底啞掉。梁秋萍說過,她的聲音裡有太多害怕被聽見的恐懼,所以乾脆選擇了失聲。

她挫敗地將劇本闔上,把臉埋進手掌裡。關東煮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也讓她的鼻尖有點發酸。

對面的沙沙聲停了。

一陣淡淡的、屬於他身上的雪松與紙張混合的氣味靠近。陸聽白沒有坐到她身邊,而是拉開了她身旁的高腳椅,隔著一個恰到好處的、不會讓人感到壓迫的距離,微微俯下身。

「呼吸錯了。」他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暖氣的聲音蓋過去。

許念星一愣,抬起頭看他。他的臉就在咫尺之遙,清俊的輪廓在便利商店過亮的白光下,顯得有些不真實。長長的眼睫半垂著,專注地看著她劇本上那句被畫了無數次線的台詞。

「不要用喉嚨說話,」他說,然後,他做了一個讓許念星心跳漏了一拍的舉動。

他沒有碰她。只是將手輕輕懸在她背後,隔著空氣,示範著呼吸的節奏。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像耳語,像氣音,溫熱的氣息輕輕拂過她的耳廓,帶著一點黑咖啡的苦香。

「跟著我的氣息走。吸——」

他在她耳邊,極輕、極慢地念出了那句台詞。

「你說過……冬天會再來的。」

他的聲音不再是片場裡那個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導演口令,而是一種近乎呢喃的、低沉的、帶著磁性的氣聲。每一個字,都像是含在舌尖,混著呼吸,一點點送進她的耳朵裡。

「我……一直在等。」

許念星的耳根瞬間燙了起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敲得比暖氣的嗡鳴還要響。可是奇妙的是,隨著他的氣息,她緊繃的肩膀竟不自覺地鬆了下來。胸口那塊壓了許久的大石頭,好像隨著那個「吸」字,被輕輕托了起來。

「再一次。」他在她耳邊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鼓勵。

許念星閉上眼睛,不再去看劇本上的字,而是去捕捉他留在空氣裡的、那道溫熱的氣流。她學著他的樣子,輕輕吸氣,讓氣息沉到小腹,然後,開口。

「你說過,冬天會再來的……我一直在等。」

這一次,聲音沒有斷掉。雖然還帶著一點顫抖,卻是完整的、帶著呼吸的、活的聲音。尾音輕輕地顫,像一片雪花,終於敢落在掌心。

她驚訝地睜開眼睛,對上他近在咫尺的視線。陸聽白的眼底,有一絲很淺、卻極其溫柔的光亮一閃而過。他點了點頭,退開半步,重新拉開了距離,彷彿剛才那個過於親暱的耳語導戲,只是一場專業的教學。

「很好。記住這個感覺。」他說完,便走回自己的座位,彷彿無事發生,繼續低頭畫他的分鏡。

只有他微微泛紅的耳尖,洩漏了一點點秘密。

從那天起,「耳語導戲」成了他們的日常。每當許念星對著台詞卡住,陸聽白就會用那種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在她耳邊帶她一遍。便利商店的店員阿姨已經見怪不怪,只當這是兩個夜貓子客人在溫習功課。

而片場裡,變化也在悄悄發生。

掌鏡的鄭泰和是最先發現不對勁的人。這天拍一場清晨教室的戲,場務依照陸聽白的要求打光,鄭泰和透過觀景窗看著,卻皺起了眉。他叫來了燈光師,壓低聲音問:「欸,為什麼女主角那邊,永遠多一盞暖光?色溫都不一樣了。」

燈光師一臉無辜地指了指不遠處正在看監視器的陸聽白:「導演特別交代的啊。說許念星的臉不能用頂光打,會顯得太苦,要用側面的柔光補一盞暖的,說是……這樣她的眼睛裡才會有光。」

鄭泰和憨厚地搔了搔頭,透過鏡頭再看過去。果然,許念星站在窗邊,晨光從她身後照進來,而那盞額外的暖光,恰到好處地在她臉上暈開,讓她原本蒼白的臉色多了一絲血色,也讓她眼底那點倔強的光,被襯得無比清晰。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對著身旁來探班的張曉琪說:「妳們導演,根本是把女主角當寶貝在拍啊。」

張曉琪正抱著保溫壺喝熱湯,聞言立刻挑起眉毛,嘴巴毒得很:「廢話,也不看看是誰當初一句『讓他撤,我補』帥成那樣。我們家念星可是導演親自欽點的女主角,不當寶貝難道當路邊的石頭嗎?不過說真的——」她轉頭看向監視器後的陸聽白,壓低聲音對鄭泰和八卦道:「我跟組這麼久,就沒見過陸導對誰這麼有耐心。他罵男主角的時候,那叫一個毫不留情,連蘇芷妍來探班想蹭個合照,都被他一句『不要擋到光』給堵回去。唯獨對我們念星……」

許念星也發現了。

陸聽白在片場對所有人都極其嚴厲。一個走位不對,一個眼神不到位,他都會毫不留情地喊卡,重來十幾二十次是家常便飯,整個劇組都對他又敬又怕。可是唯有對她,他總會在喊完「卡」之後,多停留三秒。

那三秒,他不會立刻看回放,不會立刻跟副導演討論。他的目光會穿越人群,準確地落在她身上。確認她有沒有因為長時間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而膝蓋發疼,確認她有沒有因為那場哭戲而過度換氣,確認她有沒有被沉重的戲服勒得不舒服。直到看見她輕輕點頭,或是張曉琪上前遞上外套,他才會移開視線。

那三秒的守望,比任何一句「辛苦了」都更讓人心安。

這天深夜,又是一場雨。許念星背完台詞,發現對面的位置是空的。陸聽白的分鏡本還攤開在桌上,上面畫著明天要拍的重頭戲——女主角在空房間裡的獨白。可是人卻不在。她有些不安地望向窗外,便利商店的玻璃窗被雨水模糊,只看得見對街影視基地昏黃的路燈。

風鈴叮咚一聲,陸聽白從雨中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塑膠袋。髮梢有些濕,肩頭也沾了雨水。

他走到她面前,將塑膠袋放在桌上。裡面是一顆用透明玻璃紙包著的、金黃色的水果糖,和一罐還冒著熱氣的牛奶。

和當年她送給那個自閉小男孩的,一模一樣。

許念星的呼吸一窒。她怔怔地看著那顆糖,又抬頭看向他。陸聽白的眼睛在便利商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彷彿在等待她想起什麼。

就在許念星的心跳快要從胸口跳出來,手指顫抖著想去拿起那顆糖時,她放在桌上的手機,卻在此刻突兀地、劇烈地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是方宇謙。

她接起電話,方宇謙焦急到變調的聲音立刻從聽筒裡炸開,蓋過了窗外的雨聲。

「念星!妳現在跟陸導在一起嗎?先別回劇組飯店!趙承瀚那邊動手了!他聯合蘇芷妍買了上千個水軍帳號,正在Dcard和PTT瘋狂洗妳當年童星時期的黑歷史,還說妳這次女主角的位置是靠潛規則上位,連……連妳媽媽當年的醫藥費都被他們挖出來做文章了!何製片剛剛打給我,說趙承瀚已經正式發函,明天早上十點要召開臨時股東會,要求全面更換女主角,否則就立刻撤資三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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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戲裡戲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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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商店的冷氣嗡鳴被窗外的雨聲壓得有些模糊。

許念星握著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聽筒那頭方宇謙的聲音還在急促地往外砸,每一個字都像冰雹一樣砸在她剛剛才被那顆水果糖捂熱一點的心口上。

「……PTT八卦版已經洗了三篇爆料文了,Dcard那邊更誇張,直接把妳媽媽當年在台大醫院的收據都P圖貼出來,說妳欠債還靠潛規則搶角色!趙承瀚這次是玩真的,何冠霖製片剛剛在電話裡聲音都在抖,他說股東會明天早上十點準時開,如果不換掉妳,三千萬資金明天中午就斷頭,整個劇組下週就得解散!念星,妳先不要回飯店,我去接妳——」

許念星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掐住了。她下意識地看向對面的陸聽白。

男人站在便利商店過於慘白的日光燈下,肩頭的雨水順著黑色外套的布料緩緩往下暈開。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那雙平時總是沉靜得像深潭的眼睛,此刻微微沉了下去。他聽見了,全部都聽見了。

桌上那罐熱牛奶還冒著細細的白霧,旁邊那顆用透明玻璃紙包著的金黃色水果糖,在燈光下折射出溫暖的光。剛剛那一瞬間的悸動與酸楚,還來不及發酵,就被這通電話硬生生地打斷、澆熄。

「我知道了,方哥。」許念星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要碎掉,她努力讓它聽起來平穩一點,「我跟陸導在一起,我們……我們在便利商店。」

電話那頭的方宇謙明顯鬆了一口氣,又立刻繃緊:「好,好,待在陸導身邊就好,我馬上過去。你們哪家門市?」

陸聽白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從她手裡接過了手機。他的指尖很涼,帶著雨水的濕氣,卻在碰到她的瞬間讓她顫抖了一下。

「我在她旁邊。」他對著電話,聲音低沉而平穩,沒有一點慌亂,「明天照常拍。股東會的事,我處理。」

簡簡單單的七個字。方宇謙在那頭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抓住了浮木,連聲應好。

電話掛斷。便利商店裡又只剩下雨聲和冰箱的運轉聲。

許念星低下頭,看著那顆糖,眼眶一點一點紅了起來。她不是為那些惡毒的爆料文哭,那些謾罵她這幾年早就看得麻木了。可是媽媽的醫藥費,那是她心裡最柔軟也最愧疚的傷口。媽媽在她國中時就因病離世,留下的不只是空蕩的房間,還有一筆為了續命而欠下的債務。她拚命工作、拚命試鏡,就是想把那個空洞填起來,卻沒想到會被人這樣赤裸裸地挖出來,當作攻擊她的武器。

「對不起……」她小聲地說,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是不是因為我,又要連累劇組了。三千萬……我賠不起的。我是不是應該自己去跟何製片說,我退出……」

陸聽白沒有立刻回答。他拉開她對面的塑膠椅,坐了下來。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她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混著雨水與木質調的味道。

他將那罐熱牛奶往她面前推了推,玻璃紙的水果糖也輕輕推過去一點。

「喝一點,暖的。」他說,然後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很慢,「許念星,妳不需要為別人的惡意道歉。趙承瀚要撤資,不是因為妳不好,是因為他想證明流量可以決定一切。」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許念星的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冰涼的桌面上。她沒有去拿牛奶,只是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顆糖的包裝紙,彷彿一用力,它就會消失。

那一夜,雨下得很久。方宇謙最終還是趕來了,三個人在便利商店的角落坐到雨勢稍歇。沒有人再提明天股東會的事,彷彿只要不說,風暴就不會來。

隔天清晨,霧峰影視基地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流籠罩。

《冬日回聲》的布景搭在攝影棚的最深處。為了追求真實感,美術組用舊木料搭出了一間少女的房間。房間很小,只有一張鋪著泛黃被單的單人床、一張書桌,和一扇結著霜花的窗。窗外的景被噴上了厚厚的白漆,營造出大雪封窗的錯覺。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松木與灰塵的味道,空調為了模擬冬天的寒冷,開得很強。

今天要拍的是全片最重要的一場戲,也是梁秋萍欽點的、屬於女主角夏彌的重頭戲。

劇本裡寫著:十年未曾回信的筆友,在約定的那個冬天依然沒有出現。少女夏彌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對著那張空了十年的書桌,一字一句念出她寫了無數封卻從未寄出的信。這是一場長達四分鐘的獨白長鏡頭,沒有對手,沒有剪接點,所有的情緒都必須靠演員一個人撐起來。戲裡的等待,映照著戲外的守望。

梁秋萍穿著一件寬大的駝色毛衣,手裡拿著劇本,溫柔地對許念星解釋:「念星,這場戲不要演『悲傷』,演『等待』。悲傷是結果,等待是過程。妳想像那個房間裡,每一個角落都有妳和他曾經的痕跡,但現在,只剩下妳一個人。妳不是在念信,是在跟一個不在場的人說話,想把這十年的空白都填滿。」

許念星點點頭,抱著那疊被手汗浸得有些發皺的信紙,走進了那個房間。鄭泰和已經在軌道上架好了攝影機,給了她一個極近的特寫光。那盞暖黃色的燈,是陸聽白習慣性為她多加的那一盞。

場記板清脆地一響。

「《冬日回聲》第七十三場,第一次,Action!」

起初,一切都很順利。許念星坐在書桌前,指尖輕輕撫過信紙,聲音雖然有些顫抖,卻清晰地念出了第一句台詞:「阿遠,你離開的第十個冬天,今天又下雪了……」

可是當她抬起頭,看見那個空蕩蕩的房間時,腦海裡的景象卻不受控制地錯位了。

那不再是劇本裡夏彌的房間。那是她十六歲那年,媽媽離開後的家。也是這樣一個寒冷的清晨,她推開房門,看到的也是這樣一張空了的床,被單疊得整整齊齊,卻再也沒有了人的溫度。空氣裡沒有松木味,只有消毒水散去後殘留的、空洞的寂靜。那種被全世界遺棄、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寒意,順著腳底直竄上來。

她的台詞卡住了。

「我……我把我們以前種的那棵……」她的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胸口像是被一塊大石頭死死壓住,所有的氣息都堵在喉嚨口。她想起了PTT上那些惡毒的留言,想起了媽媽最後瘦得只剩下骨頭的手,想起了方宇謙電話裡那句「醫藥費被挖出來做文章」。

她不是夏彌,她是許念星,一個被全網獵殺、被認為靠潛規則上位的過氣童星。她憑什麼站在這裡,演一個被堅定等待著的少女?

「卡。」梁秋萍的聲音很輕,沒有責備。

許念星猛地站起來,信紙散落一地。她大口大口地喘氣,卻覺得吸不進任何空氣,視線也開始模糊。她抱住自己的頭,蹲了下去,肩膀劇烈地顫抖,卻哭不出聲音。那是比大哭更令人心碎的、徹底的失聲。

片場瞬間安靜下來。工作人員們面面相覷,有人擔憂,有人則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眼神。站在角落探班的蘇芷妍,優雅地抱著手臂,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弧度。

「怎麼了?連台詞都背不好嗎?」有人小聲嘀咕。

梁秋萍想走過去,卻被一隻手輕輕攔住了。

是陸聽白。

他從導演監視器後面站了起來,臉色在棚內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嚴峻。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拿起對講機,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語氣說:「所有人,先出去。鄭泰和把機器關了,燈光留一盞就好。給我們十分鐘。」

導演的命令是絕對的。工作人員們雖然疑惑,還是安靜地、魚貫地退出了攝影棚。就連梁秋萍也只是拍了拍陸聽白的手臂,給了他一個信任的眼神,便帶著蘇芷妍一起離開了。

厚重的隔音門被關上。偌大的攝影棚裡,只剩下那盞暖黃的特寫燈,和蹲在地板上、把自己縮成一團的許念星。

寒氣從地板滲上來。陸聽白沒有說話,他只是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披在她的肩上,然後在她身邊,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席地坐了下來。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坐著,聽著彼此有些紊亂的呼吸聲。過了很久,久到許念星的顫抖都慢慢平息了一些,陸聽白才從口袋裡拿出了手機。

他沒有安慰她,也沒有叫她再試一次。他只是點開了一個音訊檔案,按下了播放鍵。

一段有些失真、帶著雜訊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響了起來。

那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稚嫩、清亮,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天真。

「你不要一直都不說話嘛!」小女孩的聲音在笑,「你看,這個糖很甜的,吃了糖,就會有力氣說話了!以後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跟你說話,我也會跟你說話的!我們打勾勾!」

許念星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是……那是她自己的聲音。八歲時的聲音。那是她人生中第一部兒童劇《星星的家》裡的台詞。那部劇早已被人遺忘,連她自己都快不記得了。那時候她演一個活潑的鄰家小姊姊,安慰一個因為自閉症而不肯開口說話的小男孩。那句台詞,是她即興加上去的,因為導演說那個小男孩一直不說話,讓她自由發揮。

她怎麼會忘記呢?她送出去過那麼多顆糖,說過那麼多句相似的台詞,怎麼會記得其中一句?

可是那個聲音,那個場景,卻讓她塵封的記憶深處,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叩響了。

她緩緩地、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身旁的男人。

陸聽白也正看著她。棚內那盞唯一的暖光落在他的臉上,驅散了他平日裡的冷峻。他的眼眸很深,像是藏了十年的雪,終於在這一刻開始融化。

「想起來了嗎?」他的聲音很輕,很啞,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許念星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是搖著頭,眼淚掉得更兇。

陸聽白看著她,眼底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濃烈而壓抑的情緒。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頭髮,卻在半空中停住,只是用指腹輕輕抹去了她臉頰上的一滴淚。

「那個不說話的男孩,」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了十年的力氣才從胸口鑿出來,「就是我。」

轟——

許念星的腦海裡像是有一道白光炸開。

是他。原來是他。那個總是躲在片場角落、安靜得像影子一樣的小男孩。那個她在休息時,隨手塞給他一顆水果糖、對他說了那句話的小男孩。她以為那只是生命中無數個平凡瞬間中的一個,卻沒想到,有人用整個十年去珍藏、去回味。

「我……」她的聲音破碎不堪。

陸聽白看著她震驚到失語的樣子,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卻溫柔到近乎心碎的弧度。他似乎想再說什麼,想把那顆糖、那個泛黃的劇本、那十年無聲的守望,都一併告訴她。

可是話到嘴邊,他卻又停住了。像是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像是害怕太多的真相會將好不容易才靠近一點的她再次嚇退。

他只是將那個還在播放著她八歲聲音的手機,輕輕放在了兩人之間的地板上,然後,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下半句沒有說完的話的開頭:

「那顆糖,我一直留著。只是……」

他的話音未落,攝影棚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卻在此刻被人從外面猛地、用力地敲響了。

「陸導!許念星!不好了!」門外傳來張曉琪帶著哭腔的、焦急的喊聲,「何製片來了,還帶了趙承瀚的人!他們說股東會提前了,現在就要妳下去給個說法,不然就要報警說妳違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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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剪接室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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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音門被敲響的那一瞬間,許念星整個人狠狠顫了一下。

厚重的門板隔絕了外頭片場的冷氣與嘈雜,卻隔不住張曉琪帶著哭腔的焦急。那聲音尖銳地穿透門縫,像一根針,硬生生將方才還沉浸在十年時光裡的兩個人,拽回了冰冷的現實。

陸聽白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沒有立刻起身去開門,而是先俯身,將地板上那支還在幽幽發亮、循環播放著八歲許念星清脆台詞的手機,輕輕按滅。螢幕暗下去的瞬間,佈景房間裡那點唯一的光源也跟著消失,只剩下門縫透進來的一線慘白燈光,切在他緊繃的下顎線上。

他將手機收進了自己大衣的內袋,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收回一件珍藏多年的信物。然後才站起身,對還跌坐在冰冷地板上、眼睫上仍掛著淚的許念星伸出手。

「別怕。」他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有我在。」

許念星抬頭看他。他的手掌寬大,指節因為長期握著攝影機而有些粗糲,卻異常溫暖。她猶豫了一秒,還是將自己冰冷的手放了上去。被他拉起來的那一刻,她才發現自己的腿已經麻到幾乎沒有知覺。

門被從裡面拉開。

門外的張曉琪眼睛紅紅的,一見到許念星就立刻衝過來抓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她是否安好,嘴裡連珠炮似地說著:「妳們總算開門了!何製片跟趙承瀚的特助已經在樓下會議室等了半小時了,說什麼股東會提前,資本方那邊看到熱搜又在施壓,要妳現在就下去簽那份道歉聲明,不然就要以妳影響拍攝進度、違反合約為由直接報警處理!方哥已經在下面擋著了,可是對方態度很硬,怎麼辦啊念星——」

走廊的燈光慘白,何冠霖就站在不遠處。這個一向在資本與創作間八面玲瓏、笑臉迎人的製片人,此刻臉上卻沒有了笑容,他對著陸聽白露出一個極其為難、近乎求救的眼神。而他身旁那個穿著筆挺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正是趙承瀚的特助,臉上掛著公式化的、卻不帶一絲溫度的微笑。

「陸導,許小姐。」特助推了推眼鏡,語氣客氣卻字字帶刺,「趙總很關心劇組的進度。網路上的輿論已經影響到後續的招商了,我們只是希望許小姐能配合一下,發個聲明,澄清一下跟導演的關係,也讓股東們安心。這對大家都好,不是嗎?」

那句「澄清一下跟導演的關係」讓許念星的臉色瞬間煞白。她下意識地想將手從陸聽白的掌心裡抽回,卻被他握得更緊。

陸聽白往前半步,將許念星半擋在身後。他沒有看那個特助,而是看向何冠霖,聲音冷得像片場清晨未散的霧。

「何製片,合約裡哪一條寫了演員需要為惡意剪輯的謠言道歉?」他的語速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壓迫感,「拍攝進度由我負責。股東會,我會去。至於報警——」他淡淡地掃了那個特助一眼,「讓趙總直接來找我。我的演員,不需要向任何不實的指控低頭。」

他的話說得平靜,卻像一堵牆,穩穩地擋在了許念星面前。何冠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對特助打了個圓場:「這樣這樣,特助你先回去跟趙總說,陸導都這麼說了,我們內部再討論一下,股東會延到明天,明天一定給大家一個交代。」

特助深深看了陸聽白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低垂著頭的許念星,沒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敲在許念星的心上。

一場風暴被暫時擋了回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深夜十一點,片場已經收工。白天喧鬧的攝影棚此刻空曠得有些瘮人,只有幾盞為了安全而留的工作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許念星以為陸聽白會讓她先回宿舍休息,卻沒想到他只是對方宇謙低聲交代了幾句處理後續,便轉頭對她說:「跟我來。」

他帶她去的地方,不是導演休息室,而是位於攝影棚最深處、平時只有核心主創才能進入的剪接室。

剪接室沒有窗,空氣裡瀰漫著機器長時間運轉的微熱氣味,還有一點淡淡的、舊膠捲與灰塵的味道。房間不大,卻被兩台巨大的剪接螢幕和成排的硬碟櫃塞得滿滿的。唯一的暖氣來自螢幕本身發出的光。鄭泰和已經下班,只留了一盞桌燈,整個空間被一種安靜的、與世隔絕的氛圍籠罩著。

「坐。」陸聽白拉開剪接台前的椅子,自己則站在她身後,俯身握住了滑鼠。

他的氣息很近,近到許念星能聞到他大衣上沾染的、淡淡的松木與菸草混合的味道,還有雨後台北夜晚特有的潮濕氣息。她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卻又因為這個密閉空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而感到一絲莫名的安心。

「今天那場空房間的獨白,鄭泰和多機位都拍了。」他低聲說,點開了一個標記為「D-37 Take 4」的檔案,「我想讓妳看看。」

許念星一愣,隨即緊張起來。「不要……我那時候哭得很醜,而且還忘詞了,一直卡住……」那是她最狼狽、最失控的一場戲,她甚至不敢回想自己在鏡頭前是多麼的崩潰與失聲。

「看看再說。」陸聽白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按下了播放鍵。

巨大的螢幕亮起。

畫面裡,是《冬日回聲》女主角的房間。窗外是人造的、紛紛揚揚的大雪,房間裡卻只開了一盞昏黃的立燈。許念星穿著單薄的毛衣,抱膝坐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念著那封永遠寄不出去的信。

一開始,她的確是慌亂的。眼神閃躲,台詞破碎,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毛衣的袖口,那是她自卑與不安時最習慣的小動作。許念星看著螢幕裡的自己,羞恥得想立刻別開臉。

可是,陸聽白沒有快轉。

鏡頭沒有切走,反而給了她一個極近的特寫。就在她因為想起母親、徹底崩潰、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的那一秒,鏡頭穩穩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的光。

那不是醜陋的。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而透出來的、近乎破碎的倔強。淚水在暖黃燈光的折射下,像碎鑽一樣閃爍。她的嘴唇在顫抖,下顎繃得死緊,明明已經脆弱到了極點,眼神卻死死地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彷彿在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那種空洞與執念交織的眼神,讓整個畫面都充滿了故事感。

鄭泰和的鏡頭很溫柔,沒有去獵奇她的狼狽,而是耐心地等待著。而陸聽白的光,更是溫柔。他為她打的那盞暖光,始終不偏不倚地籠罩著她,讓她即使是在最陰暗的角落裡,也是發著光的。

「看到了嗎?」陸聽白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點剪接室機器低沉的嗡鳴,「妳以為的失控,在鏡頭裡,是最動人的真實。妳的怯懦、妳的顫抖、妳不敢說出口的等待,都是這個角色的一部分。許念星,妳不需要完美,妳只需要是妳自己。」

他一邊說,一邊移動滑鼠,將時間軸往後拉了一點。那是她徹底失聲後,呆呆地望著窗外雪景的側臉。鏡頭從她的側臉,緩緩地、緩緩地推向窗外的那片虛假卻又潔白的雪,最後定格在她睫毛上凝結的一滴淚上。

「這個運鏡,我讓鄭泰和推了七次。」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從妳,到雪,再到妳的眼淚。我想說的是——無論這個冬天有多冷,多漫長,總會有人,隔著風雪,一直看著妳。」

許念星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終於明白了。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從來不說漂亮的情話。他的情話,都藏在他的鏡頭裡。每一次的推軌、每一次的特寫、每一盞為她而亮的暖光,都是他寫給她的、最含蓄也最熾熱的情書。他用他最擅長的、鏡頭的語言,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她:妳很美,妳值得被凝視,妳值得被等待。

溫熱的淚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但這一次,不再是因為羞恥與崩潰。

她轉過頭,想對他說些什麼。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她甚至能看見他瞳孔裡倒映著的、螢幕的微光。他的眼神專注而滾燙,與平日裡的冷淡判若兩人。

就在這份靜謐的、曖昧的氛圍即將滿溢出來的時候,剪接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卻再一次被人毫無預兆地推開了。

這一次,進來的是方宇謙。

他臉上的溫和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與焦急。他甚至來不及跟兩人打招呼,就將手中的平板電腦重重地放在了剪接台上,螢幕上赫然是幾個匿名論壇與行銷公司的對話截圖。

「聽白,念星,出事了。」方宇謙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沙啞,「我剛剛收到消息,趙承瀚跟蘇芷妍聯手了。他們買了大量的水軍和行銷帳號,準備在《冬日回聲》進入後期、送審坎城之前,徹底毀掉念星的口碑。那些惡意剪輯的影片只是前菜,他們手上還有更多偷拍的、斷章取義的素材,準備分批次放出來。」

他劃開另一張截圖,上面是趙承瀚特助發給何冠霖的最後通牒,語氣冰冷而強硬。

「趙承瀚以撤資為要脅,要求何製片立刻將蘇芷妍換成女主角,否則《冬日回聲》後期的所有資金立刻斷鏈,連帶著之前談好的國際發行也會全部作廢。何製片……何製片動搖了。」

方宇謙的話音剛落,走廊外就傳來了激烈的爭吵聲。即使隔著厚重的隔音門,也能聽見那壓抑不住的、屬於何冠霖與陳以文的聲音。

「冠霖!你瘋了嗎?現在換角?妳知道這對一部電影來說意味著什麼嗎?前期所有的心血全部作廢!」那是陳以文的聲音,專業而理性的選角導演,此刻卻氣得聲音都在發抖,「而且我告訴你,放眼整個台灣,能演出《冬日回聲》裡那種被世界遺忘、卻又固執等待的眼神的,只有許念星一個!蘇芷妍?她漂亮,她有流量,但她演不出那種靈魂裡的空洞!她演的是偶像劇,不是文藝片!」

「以文,我當然知道!可是你也要體諒我的難處啊!」何冠霖的聲音充滿了疲憊與無奈,「趙承瀚那邊佔了百分之四十的投資,他一撤資,我們連後期調色的錢都沒有,更別說去坎城了!到時候電影拍不出來,對誰都沒有好處!藝術是重要,但我們也要先活下去啊!」

「所以就要犧牲掉最適合的演員,去成全資本的傲慢嗎?」

爭吵聲還在繼續,每一句,都像一把鈍刀,凌遲著門內許念星的心。

她站在剪接室的門後,將那些對話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方才因為毛片而亮起的眼眸,一點一點地,重新黯淡了下去。

原來如此。原來自己感動的一切,在資本的博弈面前,依舊不堪一擊。原來她終究還是那個會被隨時犧牲、隨時替換掉的、最底層的棋子。她的存在,再一次成為了整個劇組的負擔與風險。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疲憊感席捲了她。她不想再讓任何人為難了。不想再讓方宇謙為她四處奔走,不想再讓陳以文據理力爭,不想再讓陸聽白……為她對抗整個世界。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剪接室裡冰冷的空氣,嗆得她眼眶發酸。然後,她輕輕推開了那扇隔音門,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爭吵戛然而止。何冠霖與陳以文都愣愣地看著突然出現的、臉色蒼白的許念星。

「何製片,陳導,方哥……」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一字一句,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都聽見了。」

她努力地扯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卻比哭還要難看。

「謝謝你們為我爭取。但是……不用了。」她看向何冠霖,又看向一臉震驚、從剪接室裡追出來的陸聽白,最後,她的視線落在陸聽白那雙寫滿了不敢置信的眼睛上,輕聲說——

「我決定,主動退出《冬日回聲》。女主角的位置,還給蘇芷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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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雨夜的偷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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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接室走廊的冷氣嗡嗡作響,那句「我決定,主動退出」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石子,瞬間讓所有聲音都沉了下去。

何冠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圓融了一輩子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狼狽的空白。陳以文的眉頭緊緊擰起,正要開口反駁,卻被方宇謙一個眼神按住。那個總是溫和圓融的經紀人,此刻臉色也有些發白,他看著許念星,卻沒有立刻勸阻,只是輕輕地、幾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

只有陸聽白動了。

他從剪接室的陰影裡一步跨出來,長腿兩步就到了許念星面前。剪接室裡那盞暖黃色的檯燈還在她眼底殘留著光,可她自己的眼眸卻已經徹底暗了下去,像被雨水打濕後熄滅的燭火。

「許念星。」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低,甚至有些啞。那是他第一次在片場這麼多人面前,不帶任何職稱地叫她。

「陸導,對不起。」許念星往後退了半步,後背輕輕抵上了冰涼的牆面。牆面是片場為了隔音貼上的灰色吸音棉,粗糙的觸感透過薄薄的戲服傳來,刺得她皮膚一陣發麻。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像在念一句早就背好的台詞,「我很感謝你給我這個機會,也很感謝大家這段時間的照顧。可是我不想因為我,讓整部電影卡在這裡。何製片說得對,現在換人還來得及,後期、送審、坎城的報名都還來得及。蘇芷妍她有流量、有經驗,她可以——」

「不可以。」陸聽白打斷她。

他的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固執。那雙總是藏在監視器後的眼睛,此刻直直地望進她的眼底,眼尾因為熬夜而泛著淡淡的紅。「《冬日回聲》的女主角只有一個人,從一開始就只有妳。」

何冠霖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喉嚨,「聽白,念星,你們先冷靜一下。念星的顧慮我能理解,但撤資的事情我們還可以再想辦法——」

「不用想了。」許念星搖頭,鼻尖已經酸得發脹。她不敢再看陸聽白,那樣的眼神太燙,會讓她好不容易堆起來的理智潰堤。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因為長期背台詞而指尖泛白的手,「就是因為我知道大家會為我想辦法,我才更不能留下來。方哥為了我已經推掉了兩個商務,陳導為了我跟製片吵到臉紅,連場務大哥他們都在幫我擋那些難聽的留言。我不想再當負擔了,真的不想了。」

說完,她像是怕自己後悔一般,猛地轉身,拉開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防火門,衝了出去。

台北的夜,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雨。

霧峰影視基地外的臨時片場,本就是郊區,入夜後只剩下幾盞昏黃的路燈和遠處便利商店的招牌還亮著。雨點又細又密,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噼啪的聲響,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潮濕的草味。許念星沒有帶傘,就這樣一頭扎進雨裡。冰涼的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頭髮,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她只想快點逃離那個讓她溫暖又讓她窒息的地方。逃離那雙會讓她誤以為自己真的被需要的眼睛。

「許念星!」身後傳來腳步聲,很急,踩過水窪時濺起一片水花。

陸聽白追了出來。他同樣沒撐傘,黑色的連帽外套很快就被雨水浸透,緊緊貼在肩背上。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很穩,讓她無法再往前一步。

「放開我。」她的聲音帶著顫抖,因為冷,也因為委屈,「陸聽白,你放開我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雨水順著他的下顎滴落,滑過他繃緊的下顎線。他的頭髮濕透了,幾縷黑髮貼在額前,讓那張一貫清冷的臉看起來竟有些狼狽。他沒有放手,反而往前半步,用自己的身體替她擋住了大部分斜風吹來的雨。

「妳聽我說。」他低頭看她,雨水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模糊的水幕,「趙承瀚要撤資不是妳的錯,蘇芷妍買水軍也不是妳的錯。妳為什麼要把別人的惡意,算在自己頭上?」

「可是如果沒有我,這些事根本就不會發生!」許念星終於崩潰,抬起頭,眼眶紅得像兔子,「如果當初你沒有選我,如果我沒有貪心地答應這個角色,就什麼事都沒有!現在全網都在罵我,說我是靠潛規則上位的花瓶,說我玷污了你的電影——我不想連你也被我拖下水!你知不知道你的名聲有多重要?你十年來一部一部拍出來的口碑,不能因為我毀掉!」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雨水和淚水一起在臉上肆虐。說出這些話幾乎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氣,那些長久以來堆積在心底的自卑與恐懼,像被這場雨徹底沖刷了出來。

陸聽白看著她,看著她被雨水浸濕而發白的嘴唇,看著她明明渾身發抖卻還要逞強的樣子,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想告訴她從來不是同情,想告訴她那個在試鏡帶裡看見她第一眼時,心跳是怎麼失控的。可他不善言詞,所有翻湧的情緒到了嘴邊,只剩下一句笨拙的、近乎執拗的話。

「我不在乎。」他說,聲音在雨聲裡顯得格外清晰,「我只在乎妳。」

就在這時,暗處,一道刺眼的白光猛地亮起。

喀嚓、喀嚓——

是快門聲。不是一下,是連續不斷、急促而興奮的快門聲,混在雨聲裡,卻刺耳得讓人心驚。

兩人同時一僵,朝著光源處望去。只見片場圍牆外的那排廢棄貨櫃後,一個穿著黑色雨衣、戴著口罩的人影正迅速收起長焦鏡頭,轉身就往停在路邊的一輛白色廂型車跑去。車門砰地關上,引擎發動,很快就消失在雨幕裡。

狗仔。

許念星的血液瞬間涼透了。她甚至能想像出那個鏡頭裡的畫面——雨夜、片場門口、導演拉著女主角的手腕,兩人渾身濕透、姿態拉扯。在這個靠標題吃人的時代,這樣的照片根本不需要任何文字,就足以被解讀成最不堪的模樣。

「完了……」她喃喃地說,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全完了。」

陸聽白的臉色也沉了下去,他下意識地將許念星往自己身後帶了帶,拿出手機想打給方宇謙,卻發現許念星已經輕輕掙開了他的手。

「對不起。」她輕聲說完,轉身跑向了另一邊的捷運站方向,纖細的背影很快就被大雨吞沒。

這一夜,台北的雨下得格外久。

隔天清晨六點,許念星是被張曉琪的電話吵醒的。她昨晚淋雨回來,窩在租屋處的小套房裡發了一整夜的低燒,腦袋昏沉得像灌了鉛。

「念星!妳先別看手機!千萬別看!」張曉琪在電話那頭氣急敗壞,聲音都帶著哭腔,「那些王八蛋!我真的要氣死了!」

可她還是看了。

娛樂頭條、社群熱搜、PTT八卦版、Dcard追星版,全部都被同一張模糊卻極具暗示性的照片洗版了。

照片裡,她被陸聽白扣著手腕,仰頭看著他,雨水模糊了兩人的表情,卻放大了肢體的拉扯感。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

《獨家直擊!〈冬日回聲〉深夜片場潛規則實錘?過氣童星雨夜糾纏金獎導演》

《為求上位不擇手段?許念星片場門口拉扯陸聽白,知情人士爆料:早已同居》

底下的留言更是不堪入目,流量在資本的操弄下化作最鋒利的刀。

「我就說吧,沒背景沒演技怎麼可能空降女主角,原來是床上功夫好。」

「心疼陸導,十年清譽毀於一旦,被這種女人纏上真是倒了八輩子楣。」

「蘇芷妍才可憐吧,角色被搶還要被潑髒水,支持姐姐維權!」

每一條留言,都像一根細針,密密麻麻地扎進她的心裡。她想起昨天在雨裡對陸聽白說的話——「我不想玷污你的名聲」——沒想到一語成讖,今天她真的成了那個玷污他的人。

張曉琪和鄭泰和在半小時後衝到了她家,張曉琪氣得眼眶通紅,拿起外套就要往外衝,「我去找那個發文的記者!我去找趙承瀚!一定是他幹的!除了他還有誰這麼下作!」

「曉琪,站住。」方宇謙不知何時也到了,他一把拉住張曉琪,手裡還拿著一杯溫熱的薑茶。他的臉色很疲憊,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顯然一夜沒睡。「現在不能去。妳現在去理論,任何一句話都會被截圖、被曲解、被做成新的影片再剪輯一次。對方要的就是我們自亂陣腳。」

方宇謙將薑茶塞進許念星冰涼的手裡,聲音放得又輕又緩,「念星,這件事交給我和陳導、梁老師處理。妳現在什麼都不要回應,也不要看那些留言。何冠霖那邊我會去談,陸導那邊……他剛剛打了十幾通電話給我,要我一定要確保妳的安全。」

提到陸聽白,許念星的手指猛地一顫,溫熱的薑茶差點灑出來。她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方哥,你幫我跟他說……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方宇謙看著她這副將所有過錯都往自己身上攬的模樣,心疼地嘆了口氣,正想再說什麼,門鈴卻響了。

門外站著的,是撐著一把透明雨傘的梁秋萍。

這位在演藝圈德高望重的表演老師,穿著一身素色的棉麻長裙,外面披著一件米色的針織開衫,即使在這樣混亂的早晨,依舊顯得溫柔而安定。她沒有多問,只是對著屋內的幾個年輕人笑了笑,然後對許念星伸出手。

「念星,跟老師回家住幾天吧。」她的聲音像一股溫暖的泉水,「這裡記者很快就會找來了,妳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睡一覺。」

許念星的眼淚,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梁秋萍位於陽明山上的家,是一棟被綠意環繞的日式老宅。雨後的山裡空氣清新,帶著淡淡的檜木香。屋內很安靜,只有牆上的老鐘滴答作響。梁秋萍給她煮了熱粥,讓她洗了個熱水澡,又找了一套乾淨的棉質睡衣給她換上。

等到許念星的情緒終於平復了一些,梁秋萍才從書房的抽屜裡,拿出一個有些年頭的牛皮紙信封。信封的邊角已經泛黃,上面用鋼筆寫著幾個娟秀的字——「致秋萍:關於那個孩子」。

「這是妳媽媽寫的。」梁秋萍將信封輕輕推到許念星面前,「那年妳們兒童劇團來上我的表演課,妳媽媽擔心妳太早進入這個圈子會受傷,就寫了這封信給我。她在信裡提到了妳,也提到了劇團裡另一個讓她很掛心的孩子。」

許念星的手有些抖,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紙。信紙薄薄的,帶著歲月的痕跡,母親熟悉的字跡讓她的鼻尖再次發酸。

「……團裡有個叫聽白的小男生,總是一個人躲在道具間的角落,不跟任何人說話,連導演叫他都沒反應。大家都說他自閉、難搞,只有念星不怕他。念星會把自己的糖分給他,會在他發呆的時候,拉著他的手念台詞給他聽。很神奇,只要是念星念的台詞,他都會安安靜靜地聽完,有時候還會跟著動動嘴唇。我想,那孩子或許不是不想說話,只是還在等一個願意聽他說話的人……」

信的末尾,還夾著一張拍立得。照片裡,八歲的許念星穿著蓬蓬裙,笑得燦爛,手裡拿著一本被翻得捲邊的劇本,劇本的扉頁上用注音歪歪扭扭地寫著「送給不愛說話的底迪」。而站在她身邊的,是一個瘦小、低著頭、緊緊攥著一顆水果糖,連臉都沒敢抬起來的小男孩。

那個小男孩的側臉輪廓,即使模糊,即使稚嫩,許念星卻在瞬間認了出來。

那雙總是沉默地注視著她的眼睛,那個在雨夜裡為她擋雨的肩膀——

記憶的拼圖,在這一刻,轟然拼上了一塊最關鍵的碎片。

她猛地捂住嘴,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那張泛黃的照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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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信任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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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拍立得在她指尖微微發燙,薄薄的相紙邊緣已經起了毛,顏色也褪得有些泛黃,卻燙得讓許念星幾乎握不住。

她的眼淚不受控制地砸在照片上,暈開了那個瘦小男孩緊攥著的水果糖的一角。八歲的自己笑得那樣燦爛,蓬蓬裙的裙襬還沾著當年劇團排練場的灰塵,用注音歪歪扭扭寫下的「送給不愛說話的底迪」,字跡天真得近乎笨拙。而身邊那個低著頭、肩膀緊縮的男孩,即使只露出半張側臉,那緊抿的嘴角、那雙總是躲在瀏海後面不敢看人的眼睛,都和十年後那個在雨夜裡為她撐傘、在剪接室裡為她調亮每一格畫面的男人,重疊在了一起。

「聽白……」她無意識地喃喃出那個名字,聲音抖得像風中的紙片。

梁秋萍沒有催她,只是輕輕將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山間小屋的木頭窗框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爐火嗶剝作響,空氣裡有淡淡的檜木香與舊書的霉味。梁秋萍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細針,準確地刺進她最柔軟的地方,「念星,那孩子不是可憐妳才記住妳的。妳是他學會說話之前,唯一聽見的世界。」

許念星捂著嘴,用力搖頭,淚水卻越湧越凶。她想起便利商店門口,陸聽白遞給她的那顆水果糖,想起他在空蕩的攝影棚裡為她放的那捲卡帶裡,八歲的自己用稚嫩的聲音念著台詞——「你不要怕,我會陪你。」原來那句台詞,從來不是戲。那是她隨口給出的溫柔,卻被一個自閉的男孩當成了救生圈,緊緊抓了十年。

越是明白,她心裡的某個地方就越是發冷。

那一夜,她抱著那張照片和那封信,在山屋客房的榻榻米上睜眼到天亮。窗外的山嵐很濃,晨光是冷調的灰白。她腦海裡反覆迴盪的,卻不是感動,而是另一種更尖銳、更卑微的聲音。如果他記得的是八歲那個天真、被所有人喜愛的許念星,那現在這個被全網嘲笑演技爛、被經紀公司放棄、連走位都會同手同腳的自己呢?他欽點她,真的是因為她演得好嗎?還是因為他可憐那個曾經給過他糖果的小女孩,可憐這個已經一無所有的過氣童星?

同情與認可,一線之隔,卻是天堂與泥濘的差別。對於極度自卑的許念星而言,後者更讓她無法承受。

隔日清晨,方宇謙開車來山上接她回台北。車子駛離山路,重新回到東區擁擠的車流與霧峰影視基地搭建的虛假街道時,許念星已經把那張照片小心地收進了帆布包的最深處,臉上重新戴上了那副溫和有禮、卻疏離的面具。

《冬日回聲》的片場一如往常忙碌。寒流剛過,片場清晨的霧氣還沒散,場務來回搬運著器材,燈光組在試光。她一走進化妝間,就感覺到所有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來。自從那則雨夜拉扯的偷拍影片被惡意剪輯成「潛規則實錘」在網路論壇與短影片平台瘋傳後,她已經成了整個劇組最敏感的那個名字。

陸聽白站在監視器後面,穿著一貫的黑色大衣,正低頭和攝影指導確認鏡位。看見她進來,他的眼神立刻抬了起來,很輕地對她點了下頭,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詢問與擔憂。

許念星卻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移開了視線,低聲對化妝師說了句「早安」,便匆匆坐下,背對著他。

那一點刻意的閃躲,讓陸聽白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隨即默默收回,握緊了手中的分鏡本。

正式開拍後,這種疏離變得更加明顯。

這場戲是女主角在北海岸的防波堤上等待男主角歸來的獨角戲,沒有台詞,全靠眼神與走位調度。陳以文導演要求她從鏡頭左側慢慢走到堤岸盡頭,回頭望向海面,情緒要從壓抑轉為釋然。

「念星,妳的腳步再慢一點,肩膀放鬆,妳是在等一個一定會回來的人。」陸聽白拿著對講機,聲音透過片場的喇叭傳出來,依舊是那種低沉、平穩、不帶壓迫感的語調。這是他一貫的導戲方式,從不直接說「妳要難過一點」,而是用情境引導她。

過去的許念星,總能在他的聲音裡找到安全感,能循著他的引導慢慢入戲。可是今天,他的每一句話都讓她覺得刺耳。

她繃緊了背,腳步僵硬得像踩在冰面上,走到一半就亂了節奏,差點被防波堤裸露的鋼筋絆倒。

「卡。」陳以文皺眉,「念星,妳太緊了,重來一次。」

第二次,她走得太快,眼神飄忽不定,根本沒有往海面看。

「卡。念星,妳在看哪裡?」

第三次、第四次,她甚至連最簡單的定點都踩不準。片場的空氣逐漸變得凝重,工作人員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聲像細小的蟲鳴在她耳邊嗡嗡作響。

「許念星,妳今天怎麼回事?這個走位我們彩排過三次了。」陳以文的語氣已經有了不耐。

許念星站在寒風呼嘯的堤岸上,臉色煞白,手指緊緊掐著戲服的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聽見自己的心跳擂鼓般響亮,混雜著遠處海浪拍打的聲音。她不敢看監視器後面的陸聽白,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沉默的視線一直落在她身上,穩定、溫暖,卻也讓她無所遁形。

「對不起……對不起導演,我再試一次。」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重新走位。

「念星,」陸聽白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放下了對講機,直接走到了場地邊緣,離她只有幾步之遙。海風將他的大衣吹得翻飛,「不要想鏡頭,看著海就好。妳不是在表演,妳只是在等。」

他想走近一點,想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在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為她講戲。可他才往前半步,許念星就像受驚的小鹿一樣,猛地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

「我知道,陸導,我自己可以。」她的聲音又輕又快,帶著明顯的抗拒,甚至不敢與他對視,「不用麻煩你特別過來。」

陸聽白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海風鹹腥的氣味灌進他的口鼻,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說的話在舌尖打轉,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他不善言詞,所有的情感都習慣藏在鏡頭語言裡,可此刻,鏡頭幫不了他。他只能看著她用疏離築起高牆,而他越是想靠近,那牆就越厚。

最終,他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退回了監視器後。片場的寒霧似乎更濃了。

中午休息時,許念星一個人躲在廢棄的道具間裡,抱著膝蓋坐在堆放雜物的木箱上。道具間沒有暖氣,只有從縫隙透進來的慘白天光,空氣裡有灰塵與樟腦丸的味道。她拿出便當,卻一點胃口也沒有。

門被輕輕推開,鄭泰和拎著兩瓶熱奶茶走了進來。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攝影助理,是片場裡少數會默默觀察一切的人。

「張曉琪說妳沒吃飯。」他把其中一瓶塞進她冰冷的手裡,自己在對面的箱子上坐下,語氣憨厚而直接,「許念星,妳在躲什麼?」

許念星低著頭,看著奶茶瓶身上凝結的水珠,「我沒有躲……我只是覺得,我好像真的不適合這個角色。大家說得對,我的演技根本撐不起來……」

「屁啦。」鄭泰和難得爆了粗口,皺著眉看她,「妳撐不撐得起來,片場的人心裡沒數嗎?陳導演為什麼力保妳?梁老師為什麼半夜幫妳對詞?」

他頓了頓,看著她瑟縮的肩膀,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妳以為陸導為什麼這幾天都沒睡?趙承瀚那筆三千萬的投資,他說撤就撤,說要換蘇芷妍進來。陸聽白為了保住妳,把他自己工作室未來三年的版權和分成都抵押給發行方了,還把趙承瀚那邊的資金徹底拒絕了。何製片氣得跳腳,說他瘋了,拿自己的前途去賭一個不被看好的新人。」

許念星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奶茶瓶差點從手中滑落。

「他……他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因為他信妳啊。」鄭泰和看著她,認真地說,「他從來不看網路聲量,只看演員眼睛裡有沒有東西。他說妳眼睛裡有《冬日回聲》。這不是同情,這是他作為導演,最硬的堅持。」

抵押版權……拒絕資金……這些詞彙砸在許念星心上,讓她剛剛築起的自卑高牆出現了一絲裂痕。原來他的沉默守護,遠比她想像的還要沉重。愧疚與動搖開始在她心裡拉扯,她咬著唇,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份過於厚重的信任。

就在這時,道具間的門再次被推開,一道優雅溫柔的聲音伴隨著香水的氣味飄了進來。

「哎呀,念星,原來妳躲在這裡,讓我好找。」蘇芷妍穿著精緻的羽絨外套,手裡端著一杯熱咖啡,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關切笑容,「聽說妳早上不太順利?我特地來看看妳,別太往心裡去,陳導演就是比較嚴格。」

鄭泰和看到她,臉色微變,不著痕跡地站起身,「我先去忙了。」便離開了道具間,並順手帶上了門。

蘇芷妍自然地在許念星身邊坐下,將咖啡遞過去,語氣親暱得像個知心姊姊,「念星,妳別怪聽白。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對每個他覺得『需要被照顧』的女演員都特別溫柔。當年我剛入行演砸了一部戲,哭得快崩潰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半夜陪我對詞,幫我擋掉所有媒體的。」她輕輕嘆了口氣,眼神狀似無意地掃過許念星帆布包裡露出一角的泛黃照片,「他就是心太軟,見不得有人因為他被罵。妳可千萬別想太多,給自己太大壓力了。」

溫柔的語調,每一個字卻都像淬了冰的針。

對每個落魄女演員都如此……心太軟……見不得有人因為他被罵……

這些話精準地刺中了許念星最深的恐懼。她剛剛因為鄭泰和的話而鬆動的心,在瞬間又被冰封,甚至結得更厚。原來,她不是特別的。原來,這份被她誤以為是十年守望的溫柔,不過是他對所有人的慣常體貼。她只是一個恰好需要被可憐、被施捨的對象罷了。

自卑與不安如同潮水,徹底將她淹沒。

「謝謝……蘇小姐。」她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知道了。」

蘇芷妍滿意地看著她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留下那杯已經冷掉的咖啡,優雅地離開了。

道具間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那杯咖啡的苦澀香氣在冷空氣中瀰漫。

傍晚收工,許念星沒有等接駁車,獨自一人快步走向捷運站的方向,想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片場。雨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雨絲打在她的傘面上。

「念星!」身後傳來陸聽白的聲音,他追了上來,雨水已經打濕了他的肩頭。他終於鼓起勇氣,想打破這整日的沉默,「妳等一下,我們談談……」

許念星的腳步沒有停,反而走得更快,雨傘也壓得更低,徹底遮住了她的臉。

「陸導,不用了。我今天很累,想早點回去。」她的聲音隔著雨幕傳來,客氣而疏離,像是在對一個陌生人說話,「而且,我覺得你不需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你值得更好的女主角。」

陸聽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他看著她決絕地融入雨中的背影,那個曾經會在道具間裡拉著他的手念台詞的小女孩,如今卻連一個眼神都不願再給他。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所有的解釋、所有的「不是同情」,都在她築起的高牆前,被堵得嚴嚴實實。

而此時,許念星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她掏出來,是一則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話和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陸聽白的工作室抵押合約的封面,而那句話是——「想知道他為妳付出了多少代價嗎?明晚八點,一個人來公司天台,別讓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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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梁秋萍的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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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許念星站在捷運站外的騎樓下,雨傘的傘緣不斷滴著水,手機螢幕的光在昏暗的雨幕裡顯得刺眼。陌生號碼傳來的那張照片很模糊,卻足以讓人心口一緊——陸聽白工作室的抵押合約,右下角有他的簽名,筆跡用力到劃破了紙張。

「想知道他為妳付出了多少代價嗎?明晚八點,一個人來公司天台,別讓他知道。」

沒有署名,沒有第二句話。

她的指尖因為寒意而發白,雨絲順著傘骨滑落,滴在她的球鞋上。身後,陸聽白還站在原地,雨水已經將他黑色大衣的肩線浸得深了一塊,他伸出的手還僵在半空中,像是一個來不及完成的手勢。許念星沒有回頭,她把手機緊緊按熄,塞回口袋,像是想把那個燙手的秘密一併塞進黑暗裡,然後快步衝進了捷運站。閘門嗶了一聲,將雨聲與那個沉默的身影一同關在了身後。

那一晚,陽明山上的小木屋裡,雨敲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又密又急。

梁秋萍沒有多問她為什麼淋得一身濕回來,只是遞給她一條乾毛巾和一碗熱湯。張曉琪傳來的訊息在手機裡不斷震動,許念星沒有點開,她只是一遍遍地看著那則陌生簡訊。明晚八點,公司天台。會是誰?趙承瀚?蘇芷妍?還是只是某個想看她笑話的狗仔?無論是誰,對方顯然知道陸聽白為她抵押版權的事——那是鄭泰和私下告訴她的、連她都不敢去求證的真相。

她想去。她想知道那份合約到底抵押了什麼,代價又是什麼。她欠陸聽白的已經太多,多到她不敢再用「同情」兩個字去輕輕帶過。如果那是一份足以毀掉他十年心血的合約,她怎麼能假裝不知道?

可是「別讓他知道」那五個字,又像是一根細細的針,扎在她最不安的地方。一個人去天台,這種台詞聽起來就像是八點檔裡最拙劣的陷阱。她已經因為雨夜那張偷拍的照片被全網貼上了標籤,如果再被拍到深夜獨自去天台見不知名的人,她還有辦法解釋清楚嗎?

她整夜沒睡,睜著眼聽雨,聽到天光一點點從木窗的縫隙透進來。

清晨六點,梁秋萍端著兩杯薑茶走進來,身上披著一件厚厚的針織外套,頭髮隨意地挽著,卻有一種歷經風霜後的優雅。

「沒睡?」梁秋萍把薑茶放在她床頭的矮櫃上,語氣沒有責備,只有瞭然。

許念星坐起身,捧住溫熱的杯子,低聲說:「梁老師,對不起,我……」

「先喝完。」梁秋萍在她床邊坐下,自己也捧起一杯,「喝完,我們去上課。」

「上課?」許念星愣住。

「對,一堂妳和陸聽白都必須上的課。」梁秋萍看著她,眼神溫柔卻不容拒絕,「我已經叫他九點在北藝大後山那間舊的表演教室等。妳現在只有兩個選擇,一是繼續躲在這裡聽雨聲、看那封不知道是誰傳來的簡訊胡思亂想,二是跟我去教室,把妳不敢看他、也不敢讓他看妳的原因,當面搞清楚。妳選哪一個?」

許念星捧著杯子的手抖了一下。梁老師怎麼會知道簡訊的事?她還沒來得及問,梁秋萍已經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

「別小看一個在演藝圈待了三十年的老女人。」梁秋萍淡淡地笑了一下,「妳回來時抓著手機的樣子,臉白得像紙,我不用看也知道那不是什麼好消息。先去上課,天台的事,等妳上完課再決定要不要去。」

北藝大的舊表演教室在山坡最裡面,是一棟被老榕樹半掩著的平房。外牆爬滿了藤蔓,木頭窗框被雨水泡得發白。推開厚重的木門,裡面是一整面落地的鏡子,和被磨得發亮的木地板。暖氣開得很足,空氣裡有淡淡的松木與舊劇本的味道。

陸聽白已經到了。

他穿著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與深灰長褲,頭髮還有些濕,像是也剛從雨裡趕來。他坐在教室角落的地板上,面前放著兩瓶水,整個人安靜得像是一座雕塑。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看見是許念星與梁秋萍,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光,卻又立刻垂下。

昨夜被雨淋濕的狼狽、被她用一句「你值得更好的女主角」擋回來的僵硬,此刻都還留在他緊抿的唇線上。

「都來了,很好。」梁秋萍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雨聲,教室瞬間安靜得只剩下暖氣運轉的微弱嗡鳴。她把自己的包放在一旁,脫下外套,整個人像是要變回那個在排練場裡嚴厲的表演老師,「把手機都關掉,放在門口的籃子裡。」

兩人照做。許念星把震動了一整夜的手機關機時,手指還有些遲疑,但還是放了進去。

「今天不排戲,不對詞,也不談《冬日回聲》。」梁秋萍走到教室中央,盤腿坐下,示意他們也坐到她面前,「我們只做一件事。對視。」

許念星與陸聽白對看了一眼,又迅速移開。

「三分鐘,不准說話,不准演,不准哭,也不准笑。」梁秋萍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就只是看著對方的眼睛。許念星,妳看著陸聽白。陸聽白,你看著許念星。就這樣,看三分鐘。做得到嗎?」

這聽起來簡單到近乎可笑,卻讓許念星的背脊瞬間繃緊。她寧願去吊十次鋼絲,也不想在如此清醒的狀態下,被迫直視那雙眼睛。

「老師,我……」她想找藉口。

「計時開始。」梁秋萍已經按下了手機的計時器,放在地板上。

滴答。

第一秒,許念星勉強將視線抬起,對上陸聽白的眼睛。他的眼瞳很黑,在暖黃的燈光下卻不顯得冷,反而像深夜剪接室裡那盞小小的檯燈,有一種穩定的、讓人無處可逃的專注。他沒有閃躲,沒有試探,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彷彿這三分鐘是他等待了十年才等到的凝視。

許念星的心跳漏了一拍,立刻慌亂地垂下眼,看向他的下巴、他的衣領、地板的木紋。她的呼吸變得急促,手指不自覺地摳著自己的膝蓋。那種被全網凝視、被無數鏡頭與留言審判的感覺又回來了。PTT上那些惡意的截圖、Dcard上被頂到最高樓的嘲諷影片、蘇芷妍假意關心時那種打量商品的眼神——所有的「看」都帶著刺,讓她覺得自己渾身都是破綻,只要被看見,就會被挑剔、被否定。

她害怕被看見。

十秒、二十秒。教室安靜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窗外的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念星,看著他。」梁秋萍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逃避的力量,「不要看地板,地板不會給妳答案。」

許念星咬住下唇,再一次抬起頭。這一次,她看得更久了一些。她看見陸聽白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顯然也沒有睡好;看見他高領毛衣底下喉結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吞了回去。他的眼神始終沒有變,穩定、溫熱,甚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懇求。

那不是同情。那不是施捨。那是一種……守望。

像是有人在暴風雨的海面上,始終為一座燈塔亮著燈,從不曾離開。

她的眼眶忽然熱了起來。長久以來築起的高牆,在這樣純粹到近乎殘忍的對視裡,出現了一道裂縫。她想起八歲那年,她在兒童劇團裡,總是被大人們推到最前面,要她笑、要她哭、要她當那個最可愛的小童星。所有人都看著她,卻沒有人真正看見她有多害怕。只有那個角落裡不說話的小男孩,會安靜地聽她結結巴巴地念台詞。

而現在,她卻反過來,不敢讓那個小男孩看見長大後的、狼狽的自己。

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卻不是因為委屈,而是一種被看穿的酸楚。

對面的陸聽白看見她的眼淚,身體微微前傾,像是本能地想伸手,卻又硬生生地克制住,只用眼神更深地包裹住她。他的眼睛也有些紅了,但他沒有移開,沒有眨眼,像是用整個靈魂在告訴她:妳可以哭,沒關係,我在這裡,我看見妳了。

三分鐘,在沉默中被拉長成一個世紀。

計時器發出清脆的「叮」聲。

梁秋萍沒有立刻說話,她讓那份沉默再停留了幾秒,才輕輕開口。

「結束了。」

許念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低下頭,用手背胡亂地擦著眼淚。陸聽白也終於低下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肩膀微微起伏。

「感覺怎麼樣?」梁秋萍看著他們兩人,語氣放得極柔,「許念星,妳先說。剛剛那三分鐘,妳在想什麼?」

許念星的聲音還帶著鼻音,細小而顫抖:「我……我覺得很可怕。我不敢看他。我怕他看到我很糟,看到我忘詞、看到我害怕、看到我根本不值得站在他鏡頭前……從小到大,每個人看我,都是在評價我,可不可愛、會不會演、夠不夠紅。我已經……我已經不知道怎麼樣被單純地看著了。」

她說到最後,幾乎是哽咽。

梁秋萍點點頭,轉向陸聽白:「換你。你在想什麼?」

陸聽白沉默了很久,才用那把低沉而有些沙啞的聲音,緩慢地說:「我在想……終於能好好看看她了。不透過鏡頭,不隔著螢幕。她的眼睛,和小時候一樣,害怕的時候會先往左邊看。」

許念星猛地抬頭,驚訝地看著他。他竟然記得。連她自己都沒發現的小習慣。

梁秋萍輕輕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裡有心疼,也有瞭然。

「這就是你們兩個的課題,剛好相反,卻又剛好互補。」她看著他們,像看著兩個受傷的孩子,「念星,妳的創傷是『被過度凝視』。妳從八歲起,就被迫活在所有人的目光裡,妳的笑、妳的淚、妳母親的離開、妳父親的債務,全都被攤在陽光下被品頭論足。所以妳學會了躲,學會了把自己藏在客氣與疏離後面,妳不敢被看見,因為妳覺得被看見就等於被審判。」

她又看向陸聽白:「而你,聽白,你的創傷是『無法被看見』。你小時候患有選擇性緘默,你躲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外,你以為沒有人會注意到角落裡那個不說話的男孩。所以你學會了透過鏡頭去看別人,你用攝影機、用導演的身分去凝視這個世界,因為只有躲在鏡頭後面,你才覺得安全,才覺得自己有資格去愛人。」

教室裡的空氣彷彿凝住了。雨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一個不敢被看,一個只能透過鏡頭看。」梁秋萍的聲音變得溫暖而堅定,「所以老天爺才讓你們相遇。念星,妳需要學會的,是相信這世上有一種凝視,不帶評價,只帶守護。而聽白,你需要學會的,是從鏡頭後面走出來,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聲音,去告訴她——妳被看見了,而且被珍惜著。」

許念星的眼淚掉得更兇了。這一次,她沒有再躲開陸聽白的視線。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再次相遇,雖然都還帶著淚光與不安,卻不再閃躲。那是一種笨拙的、試探性的靠近。

梁秋萍站起身,從包裡拿出一個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東西,遞給許念星。

「這個,給妳。」

許念星接過,打開來,裡面是一本影印的、已經泛黃的兒童劇劇本。封面用可愛的字體印著《星星的願望》,是她八歲時主演的那部兒童舞台劇。紙張很舊,邊角都捲了起來,顯然被保存了很久。

她翻開第一頁,是演員名單與大家的簽名塗鴉。在最角落、最不起眼的地方,有一行用鉛筆寫的、歪歪扭扭卻極其用力的字。

「謝謝妳的糖。」

字跡稚嫩,筆畫甚至有些顫抖,旁邊還畫了一個不成形的笑臉。

許念星的腦中一片空白。「糖?什麼糖?」她喃喃自語,完全沒有印象。八歲那年的劇團生活對她而言,只剩下無止盡的排練與母親在後台為她梳頭的模糊身影。她什麼時候給過誰糖?

「這是當年劇團的紀念冊影本,我請人從文化中心調出來的。」梁秋萍輕聲說,「那一頁,是當時的另一個小演員寫的。他那時候叫林聽白,後來才改名叫陸聽白。」

許念星猛地抬頭看向陸聽白,手中的劇本因為顫抖而發出細微的聲響。

陸聽白的耳根紅了起來,他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輕聲說:「……是水果糖,草莓口味的。妳放在我手心裡,說……說吃了糖,就不會害怕了。」

那顆被她隨手送出、早已遺忘的糖,卻被他珍藏了十年,連同那本泛黃的劇本一起,成了他沉默世界裡唯一的光。

許念星的眼淚再次決堤,這一次,是因為一種巨大的、遲來的震撼。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被遺忘的、被拋棄的,卻不知道,原來在她還那麼小的時候,她無心的一點善意,就已經拯救了一個人,並且被那個人用十年的時光,小心翼翼地守護著。

就在此時,門口籃子裡,許念星那支已經關機的手機,忽然在梁秋萍剛剛幫她開機後,瘋狂地震動起來。

不是一則,是連續三則陌生簡訊。

許念星顫抖著拿起手機,點開。

第一則還是一張照片,這次是她八歲時與母親在後台的合照,照片背面有她母親的字跡。第二則簡訊只有一句話——「想知道那顆糖之後,妳媽媽對他說了什麼嗎?」

而第三則,讓她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明晚八點,天台見。妳不來,我就把抵押合約和這張照片,一起寄給媒體。——想幫妳的趙先生」

趙承瀚。果然是他。

許念星抬起頭,看向對面還沉浸在回憶裡、眼神溫柔的陸聽白,又看向一臉擔憂的梁秋萍。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但天色卻徹底暗了下來,像是一張巨大的網,正朝她收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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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替身的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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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經停了。

表演教室的窗玻璃上,還殘留著蜿蜒的水痕,窗外的天卻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深灰色絨布,沉沉地壓在台北盆地的上空。遠處大樓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在潮濕的空氣裡暈成模糊的光斑。

許念星握著那支還在微微發燙的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螢幕的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那三則簡訊像三根細細的冰針,扎進她剛剛才被溫暖包裹的心口。

「不要看。」梁秋萍伸手,輕輕覆住了她的手背,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念星,把手機給我。」

許念星卻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將手機反扣在胸口,搖了搖頭。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已經多了一層驚恐的防備。「梁老師……是趙承瀚。他說……他說如果我明天晚上不去天台見他,他就要把陸聽白抵押工作室的合約、還有我媽媽的照片,全部寄給媒體。」

一直沉默的陸聽白在此刻動了。他沒有去搶那支手機,只是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她。那雙平時總是沉靜如深潭的眼,此刻翻湧著一種近乎壓抑的暗流。

「妳不會去。」他的聲音很低,甚至有些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來,「有我在,妳哪裡都不用去。」

他的話語笨拙,卻像一顆定心丸。梁秋萍嘆了一口氣,將那支手機從許念星顫抖的手中抽走,按下了關機鍵。「這件事,交給方宇謙去處理。妳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明天的戲拍好。聽見了嗎?」

明天的戲。

《冬日回聲》裡最關鍵的一場外景,寒冬戲。

劇本上寫著,少女在得知被全世界誤解後,一個人跑進了北海岸廢棄燈塔後的枯林裡,她穿著單薄的洋裝,在凜冽的海風中攀上了一棵老榕樹的枝椏,想要夠到那顆被風吹上去的、象徵母親記憶的紅色氣球。那是一場需要在半空中吊著鋼絲完成的戲,鏡頭會從下往上仰拍,捕捉她在寒風中搖搖欲墜、卻又倔強不肯掉下來的眼神。

那是許念星最害怕,卻也最渴望的一場戲。她想證明,自己不是只能站在棚內念著安全台詞的花瓶。

隔天清晨五點,霧峰影視基地改搭的北海岸片場。

天還沒亮透,海風就已經帶著刀子般的寒意,刮過每一個人的臉。為了營造寒冬的氛圍,劇組用造雪機噴灑出細碎的泡沫雪粒,落在皮膚上是冰涼的、很快就化成水的觸感。所有工作人員都穿著厚重的羽絨外套,只有許念星,為了貼合角色,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針織洋裝,赤著腳,腳踝被凍得發紅。

「念星,妳確定真的不用替身嗎?」張曉琪抱著一件厚毯子,擔憂地在一旁跺腳,「威亞組的小哥說今天風大,鋼絲會有點晃。妳的手那麼細,等一下勒著會很痛的!用替身又不會有人說什麼啦!」

許念星正讓武術指導幫她繫上威亞的腰封,粗糙的尼龍束帶緊緊勒住她的腰和大腿內側,帶來一種被束縛的、微微的疼。她搖搖頭,臉上卻露出這幾天來第一個帶著倔強的笑容。

「曉琪,我不想再用替身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呼出的白霧在寒風中一下子就散了,「從小到大,我好像一直都在當別人的替身。當童星的時候,是當大人的搖錢樹替身;被全網罵的時候,是當大家發洩情緒的替身;現在好不容易有機會站在這裡,如果連吊在半空中這件事都要別人替我完成,那我到底算什麼?」

她抬起頭,看向不遠處正站在監視器後方的陸聽白。男人穿著黑色的長大衣,圍巾將他的下半張臉遮住大半,只露出一雙眼睛。他沒有說話,只是對她輕輕地點了一下頭。那一眼,便是無聲的「我相信妳」。“

陳以文拿著對講機,聲音透過寒風傳來:「各組準備,最後一次檢查威亞!」

威亞組的組長拉了拉鋼索,比了個OK的手勢。何冠霖裹著外套,搓著手走到監視器前,眼神裡有著製片人特有的焦慮與期待。

「Action!」

鼓風機轟然作響,捲起地上的假雪與枯葉。許念星被鋼絲緩緩拉起,離開了冰冷的地面。寒風瞬間從四面八方灌進她的洋裝,她赤裸的腳踝在空中輕輕晃動,整個人真的像一片被凍住的、無依無靠的葉子。

她仰起頭,看向那顆被美術組用細線吊在更高處的紅色氣球,眼眶在一瞬間就紅了。不是演的,是真的冷,真的恐懼,真的孤獨。那一刻,戲裡的少女與戲外的許念星完全重疊了。她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拼命想要去夠那個遙不可及的紅色。

監視器後,陸聽白的目光緊緊鎖住她。他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指節突出。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氣球的那一秒——

「喀啦。」

一聲極其細微、卻讓所有專業人員心臟驟停的異響,從她頭頂的滑輪組傳來。

緊接著,是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許念星只覺得腰間一鬆,原本繃緊的拉力瞬間消失。她的身體在半空中猛地一沉,失重的恐懼讓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那根主鋼索,竟然在半空中斷裂了一股,整個人的重量瞬間只靠著一根輔助的細鋼絲支撐,劇烈地晃動、打轉起來。

「念星!」張曉琪的尖叫劃破了片場。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了。許念星看見所有人的臉都在驚恐地放大,看見何冠霖煞白的臉色,看見陳以文衝向前想要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她在空中徒勞地揮舞著手,想要抓住什麼,最後只能本能地用手去撐。

細鋼絲也支撐不住,在距離地面還有將近三公尺的地方,徹底斷裂。

「砰!」

一聲悶響。她重重地摔落在鋪了安全墊,卻因為低溫而變得僵硬的地面上。左手手腕為了緩衝,先著了地,一陣鑽心的劇痛瞬間從手腕竄上手臂,直衝腦門。

片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鼓風機還在徒勞地吹著。

下一秒,陸聽白已經衝了出去。

他跑得那樣快,黑色的長大衣在風中揚起,像一隻黑色的鷹。他一把推開圍上來的人群,跪倒在許念星身邊,臉色是從未有過的煞白,嘴唇甚至在發抖。他小心翼翼地想要碰她,卻又不敢碰,眼底的慌亂與自責幾乎要滿溢出來。

「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他朝著人群,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失控地、大聲地吼了出來。聲音嘶啞、破裂,完全不像平時那個沉默寡言的他。

張曉琪已經哭著抱住了許念星的肩膀,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念星妳不要嚇我!妳哪裡痛?妳說話啊!」

許念星疼得臉色發白,冷汗混著化開的雪水從額頭滑落。她的左手腕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迅速地紅腫起來。可她卻只是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過了好幾秒,才用氣若游絲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

「我……我沒事……」她看著陸聽白那雙充血的眼,輕輕地說,彷彿在對他一個人說,也彷彿在對自己說,「我只是……不想再當任何人的替身了……我只想……當一次我自己……就算摔下來……也是我自己摔下來的……」

那句話,讓陸聽白的眼眶瞬間紅了。他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只是脫下自己的大衣,緊緊地將她冰冷發抖的身體裹住,打橫將她抱了起來,朝著片場外衝去。他的懷抱很緊,很用力,像是要用體溫將她從寒冷與疼痛中隔絕開來。

救護車尖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劃破了北海岸灰濛濛的天空。

醫院的急診室裡,消毒藥水的味道刺鼻。X光片顯示,左手手腕舟狀骨骨裂合併嚴重扭傷,韌帶拉傷,至少需要固定四到六週,這段時間絕對不能負重,更不能拍攝任何需要用力的戲份。

消息傳回劇組,何冠霖震怒了。

這位一向八面玲瓏、習慣在資本與創作間走鋼索的製片人,第一次摔了手中的保溫杯。「給我查!威亞是誰負責檢查的?鋼索為什麼會斷?今天早上是誰最後一個碰過滑輪組的?」

徹查的結果,讓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威亞組的老師傅臉色難看地拿著斷裂的鋼索頭,聲音發抖:「何製片……這不是自然磨損……是被人用老虎鉗之類的工具,刻意剪開了大半……只留下一點點連著,只要一受力,肯定會斷……」

人為的。

矛頭,幾乎不言而喻地指向了那個昨晚才剛發來威脅簡訊的人——趙承瀚。他想用這種方式,讓女主角「意外」受傷,讓劇組不得不換角。

方宇謙第一時間報了警,警方來做了筆錄,採集了指紋,卻因為片場人員流動複雜,監視器又恰好在那個角落故障,沒有拍到直接證據,最後只能以「意外事件」不了了之。資本的力量,再一次輕描淡寫地抹去了痕跡。

劇組被迫宣布停工一週。

病房裡,許念星的左手被打上了厚厚的石膏,吊在胸前。她靠在病床上,看著窗外台北陰沉的天空,聽著張曉琪與方宇謙在門外壓低聲音討論著保險與後續拍攝,眼神空洞。

自我否定像潮水一樣,在她受傷後達到了頂點。

「都是我不好……」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羽毛,「如果我聽曉琪的話用替身就好了……如果我不那麼逞強……就不會拖累大家停工……不會讓何製片賠錢……不會讓陸聽白……又要為我擔心……」

她覺得自己就像那顆斷裂的鋼索,看似被高高吊起,光鮮亮麗,實則內裡早已被人為地剪得殘破不堪,只要輕輕一碰,就會粉身碎骨,還要連累所有想拉住她的人一起墜落。

夜深了,方宇謙與張曉琪被她勸著回去休息。病房裡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許念星用沒有受傷的右手,艱難地拿起手機。她想看看,明天晚上八點的天台,她到底該不該去。

就在此時,病房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地敲了三下。

沒有等她回應,門就被推開了一道縫。

蘇芷妍提著一個包裝精美的高級水果籃,臉上掛著完美無瑕的、充滿關切的微笑,輕聲細語地走了進來。

「念星,聽說妳受傷了,我好擔心,馬上就過來看看妳。」她將果籃放在床頭,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掃過她打著石膏的手,嘴角的笑意卻更深了,「唉,妳怎麼這麼不小心呢?女演員的手可是很重要的。不過……這也算是因禍得福吧?剛好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對了,趙先生托我帶了句話,他說……天台的風明天晚上會很大,他很期待見到妳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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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蘇芷妍的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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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門被推開的那一瞬間,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一股過於濃郁的百合香氣,一起湧了進來。

蘇芷妍站在門口,身上是一件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大衣,妝容精緻得像是剛從某場品牌活動的紅毯上下來。她手裡提著的那個水果籃,綁著金色的緞帶,裡頭的水蜜桃與麝香葡萄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飽滿昂貴,與這間充滿藥水味、只掛著一簾泛黃布簾的健保病房格格不入。

許念星下意識地將打著石膏的左手往被子裡藏了藏。她的右手還緊緊握著那支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機,螢幕還亮著,是張曉琪傳來的那句「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念星,聽說妳受傷了,我好擔心,馬上就過來看看妳。」蘇芷妍的聲音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臉上那抹關切的微笑無懈可擊。她將果籃輕輕放在床頭櫃上,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掃過她厚重的石膏,再落到她蒼白的臉上,嘴角的笑意卻更深了一點,「唉,妳怎麼這麼不小心呢?女演員的手可是很重要的。不過……這也算是因禍得福吧?剛好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劇組也能喘口氣。」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轉得更加親暱,帶著一種施捨般的同情。

「對了,趙先生托我帶了句話,他說……天台的風明天晚上會很大,他很期待見到妳喔。」

那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輕輕刺進許念星的耳膜。她沒有回應,只是垂下眼,看著自己石膏上張曉琪用奇異筆畫的那隻歪歪扭扭的加油小熊。蘇芷妍見她不說話,也不在意,只是又叮嚀了幾句要好好休養、不要逞強之類的場面話,才踩著細緻的高跟鞋,喀、喀、喀地離開了。空氣裡殘留的百合香,與那句「天台的風很大」一起,讓她整夜都沒有睡好。

隔天午後,醫生確認沒有傷到骨頭,只是嚴重的韌帶扭傷與挫傷,需要靜養,便讓她出院了。方宇謙幫她辦好了手續,張曉琪堅持要送她回租屋處。

那是一棟位於台北市萬華區後巷的老舊公寓,沒有電梯,樓梯間堆著鄰居的盆栽與廢棄的腳踏車。推開那扇總是有些卡榫的鐵門,迎面而來的就是一股潮濕的霉味與隔壁廚房飄來的油煙味。屋子很小,一房一廳,客廳兼飯廳的桌子上,堆滿了許正國為了債務整理出來的帳單與法院通知單。牆角那台老舊的除濕機嗡嗡作響,卻怎麼也抽不乾這間房子裡經年的濕氣。

許正國看見女兒手上的石膏,眼眶立刻就紅了。他今年才五十出頭,兩鬢卻已經愁得半白,背也有些駝了。他笨拙地想幫女兒倒水,卻因為緊張而將水灑在了桌面的帳單上,手忙腳亂地用袖子去擦。那個畫面,讓許念星的心被狠狠揪住,比手腕上的疼痛還要難受。

「爸,沒事的,醫生說很快就好了。」她用沒有受傷的手輕輕按住父親顫抖的手,聲音卻有些哽咽。她知道,為了她的醫藥費與這段時間的停工,父親又去拜託了親戚,電話裡的低聲下氣,她在門外都聽見了。

也就在這個時候,樓下傳來了計程車停靠的聲音,緊接著,樓梯間響起了那熟悉的、刻意放輕卻依然清晰的高跟鞋聲。

叩、叩。

鐵門被敲響了。

許正國去開門,門外站著的,依舊是蘇芷妍。她今天換了一套香奈兒風格的粉色套裝,手裡提的依舊是那個在病房出現過的高級水果籃,臉上的笑容比昨天更加溫柔,更加無害。

「許爸爸您好,我是念星在劇組的朋友蘇芷妍,聽說她出院了,特地來探望她。」她的聲音甜美,目光卻越過許正國,直接望向屋內坐在沙發上的許念星,「念星,感覺好點了嗎?我帶了些進口水蜜桃,給妳補補身體。」

許正國有些受寵若驚,連忙將人請了進來,讓出那張唯一看起來還算體面的椅子,又手忙腳亂地想去倒茶。狹小的客廳因為蘇芷妍的到來,顯得更加擁擠與寒酸。她身上淡淡的精品香水味,與屋內潮濕的霉味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蘇芷妍優雅地坐下,將果籃放在茶几最顯眼的位置,彷彿那是一種領地的標記。她環顧了一下四周,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嫌棄,隨即又被更深的同情所覆蓋。

「念星,妳這裡……還真是有生活感呢。」她輕輕笑了一下,語氣像是讚美,卻讓人聽得渾身不舒服,「像妳這樣從小就吃苦的孩子,難怪梁老師會說妳有韌性。只是,演藝圈這個地方啊,有時候光有韌性是不夠的。」

許念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她知道,重頭戲要來了。

蘇芷妍從她精緻的手提包裡,拿出了一張印著燙金字樣的名片,輕輕推到許念星面前。名片上印著「瀚宇娛樂 趙承瀚」。

「我就不拐彎抹角了,念星。」蘇芷妍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像是一條冰冷的絲線,慢慢纏上她的脖子,「趙先生很欣賞妳的努力,他也知道妳家裡的狀況。許爸爸的債務……聽說還有一千多萬對吧?利滾利,真的很辛苦。」

許正國倒水的手猛地一抖,熱水濺了出來,燙紅了他的手背,他卻只是慌張地用衣角擦拭,不敢抬頭。

「趙先生托我帶個條件給妳,只要妳願意……自願向劇組請辭,退出《冬日回聲》,並且對外發一篇聲明,說是因為自認演技不足、壓力過大,無法勝任女主角這個角色。」蘇芷妍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殘忍,「那麼,趙先生願意立刻幫許爸爸償還一半的債務,大概六百萬,直接匯入帳戶,不需要妳們還。並且,瀚宇願意用一份很優渥的條件簽下妳,讓妳轉型當帶貨網紅、直播主。以妳現在的話題度,帶貨的佣金一個月比妳在劇組熬半年還多,何樂而不為呢?」

她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裡充滿了優越感與施捨,那是一種站在金字塔頂端俯視底層的、理所當然的傲慢。

「念星,妳要認清現實。」她的語氣多了一絲語重心長的勸誡,「有些位置,本來就不是屬於我們這個階層的人能站的。底層出身的人,硬要擠到頂端,只會摔得更慘,就像這次的威亞一樣。與其被全網霸凌、被資本封殺,最後一無所有,不如拿著實實在在的六百萬,讓爸爸過幾年安穩日子,不是嗎?這才是聰明人的選擇。陸導那邊……他也只是一時的同情心,等熱度過了,他還是會去拍他的藝術電影,而妳,只會變成他履歷上一個失敗的註腳。」

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許念星最自卑、最恐懼的地方。六百萬……父親愁白的頭髮、被燙紅的手背、桌上那疊怎麼也還不完的帳單……那些畫面在她腦海中瘋狂閃爍。她的右手不自覺地掐緊了沙發的布面,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她動搖了,劇烈地動搖了。如果退出就能讓父親不再被債務追著跑,如果承認自己不配就能換來安穩……那麼,她一直以來的堅持,到底算什麼?她是不是真的如蘇芷妍所說,從一開始就不配站在那個聚光燈下?

就在她嘴唇顫抖,幾乎要吐出那個「好」字的瞬間——

砰!

老舊的鐵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張曉琪提著兩大袋從便利商店買來的微波食品與熱湯,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額頭上還帶著跑步後的薄汗。她一看到屋內優雅端坐的蘇芷妍,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憤怒。

「蘇芷妍?妳怎麼會在這裡?」張曉琪的聲音又大又直接,完全不給對方留任何面子。她將手裡的袋子重重放在地上,毫不客氣地走到蘇芷妍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探病探到人家家裡來,還真是勤勞啊?怎麼,病房裡的風還不夠大,還要追到人家家裡來吹?」

蘇芷妍的臉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完美的笑容,「曉琪妳誤會了,我只是來關心念星……」

「關心?」張曉琪嗤笑一聲,直接打斷她,指著茶几上那張燙金名片,「拿著趙承瀚的名片來關心?蘇芷妍,妳當我們都是傻子嗎?這套施捨的遊戲妳玩不膩啊?一邊假裝溫柔,一邊拿錢砸人,告訴人家底層的人就該有底層的樣子,不配做夢?」

她的話又直又毒,像一把刀,直接劃破了蘇芷妍精心維持的優雅假面。蘇芷妍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眼神變得陰冷。

「張曉琪,妳不要不識好歹。趙先生的條件,對念星來說已經是最好的出路了。妳以為陸聽白真的能護她一輩子嗎?」

「那也輪不到妳來指手畫腳!」張曉琪往前一步,擋在許念星身前,像一隻護著幼崽的母獅,「這裡不歡迎妳,請妳出去。帶著妳的水果籃跟妳的名片,馬上給我滾出去!」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許正國在一旁嚇得不知所措,許念星則是怔怔地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張曉琪的背影。

蘇芷妍深吸一口氣,知道今天佔不到便宜,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套裝,又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深深看了一眼許念星。

「念星,妳好好考慮。機會只有一次,天台的邀約,明晚八點,趙先生會親自等妳。不要讓真正想幫妳的人失望。」說完,她拿起自己的手提包,頭也不回地踩著高跟鞋離開了。那個水果籃,卻被她刻意留在了茶几上,像一個無聲的嘲諷。

門被關上後,屋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除濕機的嗡鳴聲還在響著。

張曉琪轉過身,一把將那個水果籃拎起,直接扔到了門外的走廊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然後她回到許念星身邊,蹲下身,用力握住她冰冷的右手。

「念星,妳不要聽她放屁!」張曉琪的眼眶有些紅,聲音卻異常堅定,「什麼底層不配站在頂端,什麼施捨六百萬就是尊重?狗屁!真正的尊重,才不是像她那樣丟一張支票要妳下跪!」

她看著許念星茫然而脆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真正的尊重,是像陸聽白那樣。他明明可以用資本把妳砸上女主角的位置,卻偏偏要用最笨的方法,一次又一次地陪妳對詞、陪妳重來,等妳自己把那句台詞說好,等妳自己站起來,走上那個位置。他賭上的可是他自己的工作室、自己的名聲啊!他不是在施捨妳,他是在等妳,等妳相信自己真的值得被看見!妳如果現在為了六百萬就低頭,妳對得起那個在寒風裡堅持不用替身的自己嗎?對得起那個等了妳十年的陸聽白嗎?」

張曉琪的話,像一道暖流,強行灌入許念星冰冷的心臟。她想起梁秋萍表演課上,陸聽白那雙始終穩定而溫暖的眼睛;想起救護車上,他煞白的臉色與失控的大吼;想起深夜的剪接室裡,他透過鏡頭無聲的守望……

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從許念星的眼眶中滑落。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沒有受傷的手,反手緊緊握住了張曉琪。

夜色漸深,許正國已經在張曉琪的勸說下先去房間休息了。客廳裡只剩下許念星一個人,手機螢幕在黑暗中發出幽微的光。

一則新的訊息跳了出來,是來自一個未知的號碼,簡短的一行字,卻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許小姐,明晚八點,微風南山頂樓天台,不見不散。——趙承瀚」

同時,捷運的末班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另一則訊息,幾乎在同一時間,悄然出現在對話框的最頂端,來自那個她置頂許久、卻不敢輕易點開的名字。

「聽說妳出院了。藥要記得吃,手不要碰水。——陸聽白」

兩則訊息,一冷一熱,像兩條分岔的路,擺在她眼前。而窗外,台北的夜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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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趙承瀚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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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是從凌晨兩點開始變大的。

許念星坐在租屋處客廳那張已經塌陷的布沙發上,膝蓋上蓋著張曉琪硬塞給她的薄毛毯,手腕上的石膏沉甸甸地發著鈍痛。冷白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窗外的雨點敲在鐵窗上,又順著外牆的水管一路往下墜,整個台北像是被泡在一層薄薄的水膜裡,連遠處捷運末班車駛過的軌道聲都被雨聲吃掉了。

手機螢幕還亮著,幽幽的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

最上方是那則未知的號碼,沒有頭像,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有精準得像刀鋒一樣的字。

「許小姐,明晚八點,微風南山頂樓天台,不見不散。——趙承瀚」

而被她置頂的那個名字,就壓在這行字的正上方,安靜得近乎笨拙。

「聽說妳出院了。藥要記得吃,手不要碰水。——陸聽白」

兩則訊息,一個像是把人往懸崖邊上推,一個卻只是伸手,輕輕把她往回拉了一寸。許念星的指尖懸在螢幕上方,冰冷的石膏讓她的手不由自主地輕顫。她想起張曉琪離開前那句帶著哭腔的吼——「妳如果現在為了六百萬就低頭,妳對得起那個等了妳十年的陸聽白嗎?」她對得起嗎?她連自己值不值得被等都不敢確定。

父親房間裡傳來翻身的窸窣聲,老人家為了那筆債務,已經連續好幾個晚上睡不好,連咳嗽都壓得極輕。許念星把手機反扣在沙發上,像是要把那個八點的天台約會連同自己的動搖一起蓋住。她沒有回覆任何一封訊息,只是把沒有受傷的那隻手,緊緊攥住了毛毯的一角,指節泛白。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場雨的另一端,台北一百零一的五十八樓,有一場關於她去留的談判,已經在雲層之上悄然展開。

——

隔天下午三點,雨停了,但天空依舊是厚重的鉛灰色。

何冠霖的辦公室位在台北一百零一的北面,整面落地窗將信義區的街景盡收眼底。低壓的雲層壓在玻璃帷幕上,讓室內的光線呈現一種不自然的冷調。中央空調開得很強,空氣裡有淡淡的現煮咖啡與影印紙的味道。何冠霖今天罕見地沒有穿他那件總是笑咪咪的休閒襯衫,而是換上了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領帶卻繫得有點歪,洩漏了他的焦躁。

陸聽白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上,從進門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他穿著最簡單的黑色針織衫與長褲,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是一座安靜的雕塑。窗外的光切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他下顎緊繃的線條。他的沉默讓整個空間的空氣都變得稀薄。

趙承瀚來得很準時。

他推門而入的時候,帶進一股淡淡的古龍水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身後跟著一名提著公事包的年輕助理,趙承瀚自己則穿著剪裁完美的藏青色三件式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資本家特有的、親切而疏離的微笑。

「何製片,陸導,讓兩位久等了。」趙承瀚笑著,逕自在何冠霖對面的沙發坐下,翹起腿,「台北的交通,雨天總是比較麻煩。不好意思。」

何冠霖立刻堆起笑容,起身想為他倒咖啡。「哪裡哪裡,趙總百忙之中還親自過來,我們才是不好意思。來,先喝杯咖啡——」

「咖啡就不用了。」趙承瀚抬手,輕輕擋了一下,笑容不變,語氣卻已經帶上了刀,「何製片,我們都是做事講求效率的人,就不繞圈子了。我今天來,是想把《冬日回聲》接下來的路,跟兩位說清楚。」

辦公室裡的溫度彷彿又降了兩度。何冠霖倒咖啡的手頓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更用力地維持住。

「趙總您說,我們聽著。」

趙承瀚從助理手中接過一份文件,輕輕放在茶几上,卻沒有推過去。「我直說了。星瀚資本當初投給《冬日回聲》的三千萬,原訂下週過第二期款。但以目前的狀況,我對這部片的回收,非常沒有信心。」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一直沉默的陸聽白。

「女主角墜落受傷,劇組停工一週,網路上對許念星小姐的負面聲量已經蓋過電影本身。再這樣下去,別說入圍什麼影展,連在台灣能不能順利上院線,都是問題。院線經理們現在最怕的就是爭議,趙某不才,剛好跟幾家發行與連鎖影城還算有點交情。」

這已經不是暗示,是赤裸的要脅。

何冠霖的額角開始冒出細汗。他太清楚趙承瀚這番話的重量。星瀚資本不只是出品方之一,更掌握了《冬日回聲》後續在台灣最重要的發行管道。沒有他的點頭,這部耗費了整個劇組心血的文藝片,就算拍完了,也可能永遠躺在硬碟裡,連跟觀眾見面的機會都沒有。

「趙總,這……這當中的誤會,我們劇組已經在處理了。威亞的事情,警方還在釐清,念星也是受害者啊。」何冠霖的語氣已經帶上了哀求,「而且觀眾的聲音,總會過去的,電影的品質才是最重要的——」

「品質?」趙承瀚輕笑一聲,像是聽見了什麼天真的童話,「何製片,你在這個圈子比我久,應該比我更清楚,現在這個時代,品質是最不值錢的東西。流量、話題、安全牌,才是院線要的。一個背著全網嘲、全身是傷、連台詞都可能說不好的女主角,妳要我怎麼跟董事會交代這三千萬?」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彷彿是給出最後的慈悲。

「我的條件很簡單。更換女主角。由我們星瀚力捧的蘇芷妍小姐接演。芷妍的形象、演技、粉絲基礎,都遠比許念星穩定。我可以立刻讓第二期款到位,並且保證《冬日回聲》明年春節檔,全台至少八十個廳同步上映。如果兩位答應,今天我們就可以重簽合約。」

何冠霖的臉色徹底白了。他下意識地看向陸聽白。

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務實的製片人動搖的條件。用一個人的前途,去換整部電影的生路。這筆帳,在資本的天平上,輕重分明。

「這……」何冠霖嚥了口口水,聲音乾澀,「趙總,這件事茲事體大,更換女主角等於全片重來,梁老師那邊、陳選角導演那邊……而且念星的合約……」

「合約的問題,我來處理。」趙承瀚語氣篤定,「許小姐身上那筆債務,我比誰都清楚。只要她願意自己簽下自願退演聲明,我不但不追究違約,還能幫她把那六百萬處理得乾乾淨淨,讓她去當個輕鬆的網紅,不比在片場吊鋼絲強?這是為她好,也是為電影好。何製片,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選,才不會讓大家的心血白費。」

辦公室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只有落地窗外,ation隱隱傳來直升機巡視大樓的嗡鳴。何冠霖的內心在劇烈拉扯,一邊是電影活下去的唯一機會,一邊是那個在寒風裡堅持不用替身、摔得手腕骨裂還想著不要拖累大家的女孩。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所有的話術在絕對的資本面前,都顯得蒼白。

就在何冠霖幾乎要點頭,說出那句「讓我們再考慮一下」的時候,一直沉默的陸聽白,終於動了。

他沒有看趙承瀚,也沒有看何冠霖。他只是緩慢地、安靜地,從自己隨身的黑色帆布袋裡,取出了一個素色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很薄,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右下角,用燙銀的字體印著一行英文與德文。

—— Berlinale · Perspektive Deutsches Kino · Curator Lin Yu-Cheng

陸聽白將信封輕輕放在茶几上,正好壓在趙承瀚那份撤資文件的旁邊。他的動作很輕,卻像是一塊石頭投入了死水。

「這是什麼?」趙承瀚皺起眉。

陸聽白這才抬起眼,直視著他。那雙平時總是沉靜的眼睛,此刻清澈得近乎銳利,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辦公室裡凝滯的空氣。

「上週收到的。來自柏林影展新銳單元策展人,林宥誠先生。」陸聽白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穩,「《冬日回聲》十五分鐘的初剪帶,已經通過柏林影展新銳單元的初審入圍。林先生在信裡說,他在那十五分鐘裡,看見了『一種久違的、關於等待的重量』。他邀請我們在年底前提交完整版,參與正式競賽。」

何冠霖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停了一拍。柏林影展!那是世界三大影展之一,是所有文藝片夢寐以求的殿堂。初審入圍,就代表這部片已經跳脫了台灣院線的廝殺,直接拿到了通往國際的門票。

「所以,」陸聽白看著趙承瀚瞬間變色的臉,語氣依舊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量,「《冬日回聲》不需要依靠星瀚的發行管道,也不需要八十個廳的春節檔。它的路,不在這裡。」

趙承瀚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一把抓起那封信,快速地掃過裡面那張薄薄的、印著柏林影展標誌的邀請函影本,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縱橫商場多年,最擅長的就是用資本掐住創作者的咽喉,卻沒想到,這個平時不聲不響的年輕導演,竟然早就為自己的作品,鋪好了另一條完全不需要他的路。

「好……好一個陸聽白。」趙承瀚將信紙重重拍回茶几上,怒極反笑,「我倒是小看你了。行,你有柏林當靠山,你了不起。但陸導,你別忘了,柏林再風光,也管不到台灣的網路和輿論。」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居高臨下地看著兩人,眼神陰鷙。

「我今天把話撂在這裡。只要我趙承瀚還在這個圈子一天,許念星在台灣,就永遠別想翻身。我會讓她那六百萬的債,一輩子跟著她,讓她走到哪裡,都被貼上『靠潛規則上位』的標籤。柏林的紅毯很長,但她得先有命走出台灣的泥巴地再說。」

撂下這句充滿惡意的狠話,趙承瀚不再停留,帶著助理,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厚重的木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茶几上的咖啡杯都輕輕晃動。

辦公室裡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何冠霖癱坐在沙發上,像是剛從一場溺水中被撈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他看著那封被趙承瀚揉皺又攤開的邀請函,眼眶竟有些發熱。

「聽白……你……你怎麼都沒跟我說……」

陸聽白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將那封邀請函重新撫平,放回信封裡。他的指尖有些冰涼,但眼神卻比窗外的天光還要安定。

當天傍晚,霧峰影視基地的臨時片場。

劇組因為女主角受傷而全面停工,片場空曠而安靜,只有幾盞工作燈還亮著。許念星的劇本袋被她放在化妝間的長桌上,裡面除了做滿筆記的劇本,還有那本梁秋萍給她的、泛黃的兒童劇劇本。

沒有人注意到,陸聽白在收工後,悄悄走進了空無一人的化妝間。

他從自己的外套內袋裡,拿出了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那是柏林邀請函的影本。他沒有多做停留,只是拉開許念星的劇本袋,將那張還帶著淡淡影印機溫度的紙,輕輕地、平整地,夾進了她那本翻到卷邊的《冬日回聲》劇本裡,正好夾在那一頁——少女在雪地裡,等待著少年歸來的那場戲。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離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就像他這十年的守望一樣。

夜色再次降臨台北。許念星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習慣性地打開劇本袋,想再熟悉一下台詞,卻在翻開劇本的瞬間,看見了那張陌生的、印著燙銀柏林影展標誌的紙。

她愣住了,指尖輕輕拂過那行「初審入圍」的字樣,心跳在寂靜的房間裡,擂鼓一般響了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混合著震驚與酸澀,猛地衝上她的鼻尖。

而就在這時,她那支被反扣了一整天的手機,再一次震動了起來。

螢幕亮起,依舊是那個未知的號碼。

「許小姐,看來妳還沒想清楚。沒關係,我很有耐心。明晚八點,天台見。到時候,妳會知道什麼叫真正的身敗名裂。——趙」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而這一次,雨聲之中,還夾雜著一陣由遠及近的、救護車的鳴笛聲,刺耳地劃破了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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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選角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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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許念星坐在租屋處那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邊,膝蓋上攤著那本已經翻到卷邊的《冬日回聲》劇本。床頭那盞從大學時期就跟著她的暖黃小燈,將那張夾在劇本裡的A4紙照得發亮。紙張上燙銀的柏林影展標誌在燈光下微微反光,底下那行英文與中文並列的「入選新銳單元初審名單」像是某種不真實的咒語,燙得她的指尖發麻。

影印機的餘溫早就散了,紙張卻好像還留著一個人的體溫。那個人總是這樣,不說一句多餘的話,只是把最重要的東西,安靜地放在她最需要的地方。

手機螢幕還亮著,趙承瀚的簡訊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盤踞在柏林的暖光之上。

「明晚八點,天台見。到時候,妳會知道什麼叫真正的身敗名裂。」

窗外的雨聲變大了,伴隨著那陣由遠及近、最終在樓下巷口戛然而止的救護車鳴笛聲,尖銳地劃破了台北潮濕的夜。許念星不知道那輛救護車是為了誰,但那聲音讓她的心臟沒來由地緊縮了一下,像是預感著什麼即將被徹底撕開。

她整夜沒有睡。

父親在電話那頭欲言又止的嘆息、蘇芷妍提著果籃時那種居高臨下的憐憫、網路論壇上那些匿名帳號惡意剪輯的「演技車禍現場」影片、還有威亞斷裂瞬間那種失重的恐懼,全部混雜在一起,在她的腦海裡反覆播放。柏林的邀請函像是一張通往未來的船票,卻也像是一面照妖鏡,讓她更清楚地看見自己此刻的狼狽。她真的配得上嗎?會不會就像趙承瀚說的,她只是靠著導演的同情才站在這裡?

清晨五點,雨停了。她頂著佈滿血絲的雙眼,習慣性地將劇本收進那個已經磨損的帆布袋裡,指尖卻又忍不住輕輕撫過那張影本。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起來。不是趙承瀚,也不是陸聽白,是一個她沒想過會主動聯絡她的號碼。

「許念星嗎?我是陳以文。現在有空嗎?來一趟我的工作室,在松江南京那邊。有些話,我覺得必須由我來告訴妳。」

陳以文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直接、冷靜,沒有任何寒暄。許念星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灰濛濛的天光,輕聲應了好。

選角導演的工作室不像想像中那樣華麗,甚至有些凌亂。位在舊大樓的四樓,沒有電梯,樓梯間堆著歷年來的試鏡資料與海報。推開門,迎面而來的是濃濃的咖啡味與影印紙的味道,牆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演員照片與角色關係圖,中央那張最大的,便是《冬日回聲》少女林曉雨的定裝照——而那張臉,是許念星自己,只是眼神裡的惶恐,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陳以文穿著簡單的襯衫與牛仔褲,頭髮隨意地紮起,看到許念星手腕上還纏著的繃帶,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卻沒有多問。她示意許念星坐在那張已經被坐到凹陷的沙發上,自己則轉身從堆滿硬碟與檔案的桌上,拿起了一台筆記型電腦。

「趙承瀚昨天去找過何冠霖跟陸聽白的事,我聽說了。」陳以文開門見山,沒有任何拐彎抹角,「他那個人,信奉流量就是一切,合約跟輿論是他手裡的刀。他看上蘇芷妍,因為她聽話、好控制、自帶話題。而妳,對他來說是不可控的風險。」

許念星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帆布袋的背帶。「我知道。大家都覺得,我是靠關係才拿到這個角色的。陳導演,其實我自己也……我也不確定我是不是真的適合。」

「所以我才叫妳來。」陳以文將筆電轉向她,點開了一個資料夾,「在回答妳配不配之前,先看看這個。」

資料夾裡全是影片檔案,標題日期從去年冬天一路排到今年春天。陳以文點開其中一個,畫面有些晃動,顯然是現場側拍。寒風凜冽的霧峰影視基地,穿著單薄戲服的臨演們在角落裡縮成一團取暖。鏡頭晃了一下,對焦在一個瘦小的身影上——那是許念星,她正半蹲在地上,笨拙卻仔細地幫身旁的張曉琪整理被風吹亂的戲服下襬,還把自己外套口袋裡僅剩的一包暖暖包塞進了對方的手裡。她的臉被凍得發紅,鼻尖都是汗,卻笑得很溫暖。

下一個影片,是在北海岸的礁岩邊,劇組因為器材問題延宕,所有人都在抱怨。只有許念星一個人,安靜地坐在最外圍的石頭上,反覆背著只有兩句台詞的路人甲劇本,嘴裡念念有詞,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像海藻一樣亂。

還有一個,是在台北某個便利商店門口的監視器畫面。深夜收工後,她買了兩個飯糰,卻只吃了一個,另一個一直握在手裡,直到看見那個總是被其他臨演排擠、一個人坐在路邊發呆的替身演員鄭泰和,才默默地走過去,把飯糰放在他身邊的長椅上,自己快步走開。

許念星看得呆住了。這些畫面,她自己都忘了。那些在底層打滾的日子,每一天都只顧著生存,哪裡會記得自己做過什麼。

「這些,都是陸聽白叫我留的。」陳以文的聲音平靜,卻像一顆石子投入許念星混亂的心湖,「《冬日回聲》公開試鏡那天,來了四十七個女演員。一線的、流量小花、電影學院的第一名,什麼樣的都有。蘇芷妍是最後一個,她的表演無懈可擊,技巧完美,連梁秋萍老師都說她很有天分。」

她頓了頓,看著許念星震驚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說:「但是陸聽白在看完所有人的試鏡帶之後,只問了我一句話。他說——陳導,妳覺得,什麼樣的人,才能演出等待的重量?」

許念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當時不懂。直到他把這個資料夾給我看。」陳以文指著螢幕上那個在寒風中幫人整理衣服的女孩,「他說,他不要技巧完美的公主,他要一個真的在寒風裡等過、在便利商店門口猶豫過要不要把最後一個飯糰分給別人的少女。只有吃過底層苦的人,才知道等待不是浪漫的台詞,而是漫長的、沒有盡頭的、會把人凍僵的現實。許念星,妳以為他是破格欽點妳?不,他是從一年前,妳還在劇組最外圍當臨演的時候,就已經在透過鏡頭看妳了。他看過妳所有的側拍,比任何評審都更早認定,妳就是林曉雨。」

巨大的酸澀與震驚同時湧上許念星的鼻尖,眼眶瞬間就紅了。原來不是施捨,不是同情。原來在她以為自己只是塵埃、只是無人看見的背景板時,有一台攝影機,始終安靜地對著她。

「可是……為什麼是我?」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細小得像蚊蚋,「我跟他,明明不熟……」

陳以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與嘆息。她闔上筆電,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張泛黃的舊照片,輕輕推到許念星面前。

照片上是十一年前的兒童劇團《糖果星球》的大合照。一群七八歲的孩子穿著誇張的糖果紙戲服,笑得燦爛。在最角落的地方,有一個特別漂亮的小男孩,卻抿著嘴唇,低著頭,眼神躲閃,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角,與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

「妳還記得他嗎?」陳以文問。

許念星的呼吸停住了。她當然記得。她對那段記憶其實極其模糊,只記得那是她母親還在世時,帶她去參加的第一個劇團。當時劇團裡有個長得像洋娃娃一樣好看的小男孩,總是不說話,不管老師怎麼引導,他都只是沉默地站著,甚至會因為別人的注視而發抖。其他孩子都笑他是啞巴,沒人願意跟他玩。

她記得,有一次排練結束,大家都在分水果糖,她看到那個小男孩一個人躲在道具箱後面,才鼓起勇氣走過去,把自己最喜歡的那顆橘子口味的水果糖,還有自己那本用注音歪歪扭扭寫滿筆記的劇本,塞進了他的手裡。

她當時說了什麼?她想了很久,才從記憶深處挖出那句帶著童音的話。

「給不說話的王子,記得要笑喔。不然糖果就不甜了。」

那只是一個八歲女孩天真爛漫的萍水相逢,她以為對方早就忘了,就像她自己也快要忘了那個男孩的長相一樣。

「他叫陸聽白。」陳以文的聲音在安靜的工作室裡,清晰得有些殘忍,「八歲那年,因為嚴重的選擇性緘默,幾乎被所有劇團放棄。是妳,主動把台詞唸給他聽,把糖果分給他,蹲在他面前跟他說,沒關係,慢慢說,我等你。那是他患病三年來,第一次開口說話。雖然只有三個字——謝謝妳。」

嗡的一聲,許念星的腦海一片空白。

陸聽白。那個在片場永遠沉默寡言、只會用鏡頭說話的導演。那個會在她威亞墜落時當眾失控的男人。那個會把柏林的邀請函靜靜夾進她劇本裡的男人……就是當年那個不說話的漂亮小男孩?

「他珍藏了妳的劇本跟那顆糖,整整十年。」陳以文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完全呆滯、淚水無聲滑落的女孩,語氣終於帶上了一絲身為長輩的心疼,「他從來不讓我提,是因為他怕妳覺得,這份角色是報恩,是恩情綁架。他想用導演的身分,堂堂正正地選妳一次。讓妳知道,妳值得,不是因為妳救過他,而是因為妳本身,就是那個能演出等待的人。」

許念星捂住了嘴,卻擋不住溢出的嗚咽。手腕上的傷口好像又開始隱隱作痛,但這一次,痛的卻是心臟。那個她以為早已遺忘的善意,原來被一個人用十年的時光,小心翼翼地包裹、珍藏,最終化作了一束光,在她最黑暗、最自我懷疑的時刻,照亮了她。

淚水模糊了視線,舊照片上那個孤僻的小男孩的臉,與片場裡那個總是站在監視器後、眼神深邃的男人,緩緩重疊在了一起。

陳以文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遞上了一張面紙,靜靜地讓她消化這龐大的真相。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時已經穿透了雲層,將台北的街道照得透亮。

許久之後,許念星才用沙啞的聲音,顫抖著問:「那……那顆糖呢?」

陳以文搖了搖頭,輕聲說:「那就要去問他本人了。」

許念星猛地站起身,帆布袋因為她的動作而掉在地上,那張柏林的影本輕飄飄地滑了出來。她沒有去撿,只是胡亂地擦乾眼淚,眼裡第一次燃起了某種急切而明亮的光。她想起來了,母親過世前留下的那個一直被她鎖在老家閣樓、從未敢打開的紙箱。母親說,裡面放著她小時候所有珍貴的東西。

如果陸聽白還留著她的劇本,那她的那一本呢?那個被她隨手寫下注音的泛黃劇本,是不是也還在那個紙箱裡?

她抓起帆布袋,不顧一切地衝出了工作室,衝進了捷運站的人潮裡。她要回家,現在就要回家。

而就在她衝上捷運的那一刻,口袋裡的手機,再一次震動了起來。這一次,螢幕上顯示的不再是未知的號碼,而是兩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字——

陸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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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泛黃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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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車廂猛地一個煞車,慣性讓許念星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帆布袋的背帶緊緊勒進肩膀裡。

口袋裡的手機還在震動,嗡嗡的震感透過薄薄的長褲布料,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大腿上。螢幕亮著,兩個字清晰得刺眼。

陸聽白。

上一通她沒接到的,是未知號碼。這一通,是他本人打來的。

車廂裡人潮擁擠,冷氣嗡嗡作響,車窗外是飛速倒退的台北街景,高樓的玻璃帷幕反射著午後刺白的天光。她的手指已經懸在螢幕上方,指尖因為緊張而冰冷,甚至微微發顫。她想接,想立刻聽見他的聲音,想問他那顆糖是不是真的還在,想問他這十年是怎麼過的。可是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十年份的重量壓在接聽鍵上,讓她怎麼也按不下去。

她怕自己一接起來就會哭出來,在這節滿是陌生人的車廂裡失控。

震動停了。螢幕暗掉。

下一秒,一則訊息跳了進來。

陸聽白:妳在哪?我去工作室找妳,陳導說妳走了。

沒有質問,沒有催促,就只是最平靜的一句陳述。可是許念星看著那行字,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她把手機緊緊按在胸口,像是要把那份溫度按進心臟裡,然後在下一站,捷運門開啟的瞬間,衝了出去。

她沒有回覆。她要先回家,回到那個她逃避了好幾年的閣樓,去確認那個答案。

老公寓在萬華的巷子深處,午後的日光被兩側緊鄰的樓房切得細碎,空氣裡有股潮濕的霉味混雜著隔壁小吃攤的油煙味。她用鑰匙打開那扇掉了漆的鐵門,客廳裡很安靜,許正國坐在那張掉了皮的沙發上,面前放著一碗已經冷掉的泡麵,電視沒開,只有窗外傳來隱約的機車聲。

聽見開門聲,許正國抬起頭,看見是女兒,有些錯愕地站了起來,手足無措地想把泡麵碗往旁邊藏。

「念星?妳怎麼這個時間回來?不是在片場嗎?臉色怎麼這麼白……」

許念星沒有回答,她的視線越過父親,直接望向客廳角落那道通往閣樓的狹窄木梯。那道梯子已經很久沒有人爬上去,扶手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爸,」她的聲音還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媽留給我的那個紙箱,還在上面嗎?」

許正國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在、在啊,爸都沒動過,就放在最裡面,怕受潮還蓋了塑膠布……妳、妳要找什麼?爸幫妳拿……」

「我自己去。」

她脫掉帆布鞋,踩上那架吱呀作響的木梯。每往上爬一階,灰塵就揚起來一些,嗆得她想咳嗽。閣樓的門板很矮,她必須彎著腰才能鑽進去。裡面的空氣悶熱得讓人窒息,夏天的熱氣全積在這裡,沒有窗,只有一盞昏黃的小燈泡,晃悠悠地亮著。

閣樓堆滿了雜物,舊電風扇、父親年輕時的工具箱、還有她小時候用過的直排輪。最裡面的角落,果然有一個用膠帶封得整整齊齊的紙箱,上面蓋著一塊已經泛黃的透明塑膠布。紙箱上用黑色麥克筆寫著她的名字——許念星,字跡是母親的,溫柔而工整,筆畫的末尾還習慣性地勾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那是母親過世前一年親手整理的。她說:「念星,媽媽把妳最珍貴的東西都放在這裡了,以後想媽媽的時候,就打開來看看。」可是母親走後,她一次也沒有打開過。她怕看見那些發光的過去,會更顯得現在的自己黯淡無光。

許念星跪坐在紙箱前,手指顫抖地撕開那已經老化的膠帶。嘶啦一聲,像是撕開了一段被封存的時光。

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帶著舊紙張特有的、微微發酸的氣味。最上面放著一本相簿,裡面是她七歲、八歲時拍兒童劇的劇照,穿著蓬蓬裙,笑得眼睛彎成月亮。再往下,是幾座小小的獎盃,塑膠的金漆已經斑駁。還有幾張觀眾寫給她的卡片,注音歪歪扭扭。

她的手越翻越快,心跳也越來越快。直到摸到最底層,觸到一疊用橡皮筋綑著的、已經泛黃捲邊的紙。

她把那疊紙拿了出來。

是最薄的那一本,封面用彩色影印紙印著——《糖果星球》兒童音樂劇 劇本。前置作業時大家都會拿到的那種,裝訂很簡陋,封面還畫著一顆笑瞇瞇的糖果。

紙張已經黃得像秋天的落葉,邊角被蟲蛀出細小的洞,摸起來又乾又脆,彷彿一用力就會碎掉。她屏住呼吸,輕輕翻開扉頁。

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扉頁的空白處,有一行用藍色原子筆寫的字。字跡稚嫩,好幾個字還標上了注音,是她八歲時的筆跡。她認得自己那個時候寫「笑」字,總會把竹字頭寫得特別大。

上面寫著——

「給不說話的王子,記得要笑喔(ㄒㄧㄠˋ ㄛ)!許念星」

在那行字的旁邊,有一塊深褐色的、圓形的污漬。污漬的邊緣還殘留著一點點已經乾硬、結成晶體的糖漿痕跡。即使過了十年,她還是能想起來,那是一顆草莓口味的水果糖,因為一直被她握在手心裡,有點融化了,黏在紙上。

當時劇團裡有個小男孩,總是躲在道具間的角落,不跟任何人說話。老師說他有選擇性緘默,很難融入。別的小朋友都笑他怪,只有她在排練空檔,看到他一個人低著頭對台詞對到哭,忍不住走過去,把自己口袋裡那顆最喜歡的水果糖,還有這本寫了字的劇本,一起塞到他手裡。

她以為那只是一個下午的善意,像把一顆小石子投入水裡,漣漪很快就會散去。她早就忘了。

可是有人把那顆石子,接住了十年。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泛黃的紙頁上,暈開了那個小小的注音。她顫抖著手,繼續往後翻。劇本的最後一頁,原本應該是空白的,卻被人用鉛筆,小心翼翼地貼上了一張更小的、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比她的更歪扭,更用力,鉛筆的痕跡深深地刻進紙裡,一筆一劃都寫得極其認真,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會記得妳十年。——陸聽白」

沒有日期,沒有多餘的話。只有這七個字。

轟的一聲,許念星腦海裡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十年。原來他說的十年,不是誇飾,不是導演對演員的場面話,是真的十年。從八歲到十八歲,從那個不說話的小男孩,到柏林影展上嶄露頭角的新銳導演,他把她的名字,她的那顆糖,她那句「記得要笑喔」,在心裡默念了整整十年。

所以試鏡那天,他才會一眼認出她。所以他才會在所有人都質疑她的時候,堅定地說只有她能演。所以他才會在深夜的剪接室裡,一遍又一遍地聽她重錄的台詞,卻從不催她。

他不是在施捨,他是在償還,在守候一個遲到了十年的約定。

「念星……」身後傳來許正國沙啞的聲音。他不知何時也爬上了閣樓,彎著腰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瓶水,看著女兒跪在灰塵裡,抱著一本破舊的劇本哭得渾身發抖。

他走過來,笨拙地蹲下,想拍拍女兒的背,手卻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他的眼睛也紅了。

「對不起……」這個中年男人,第一次在女兒面前,聲音抖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是爸爸對不起妳……當年妳媽媽走後,爸爸只想著債務、只想著讓妳趕快賺錢,接那些妳不想接的通告、網拍……爸爸把妳當成搖錢樹,毀了妳的童年,毀了妳的星光……爸爸以為那是為妳好,其實是把妳推去給人家罵……念星,是爸爸沒用……」

許念星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父親鬢邊新添的白髮和那雙粗糙的手。這些年她怨過他,恨過他的懦弱和短視,可是在這一刻,看著這本被母親珍藏的劇本,聽著父親遲來多年的道歉,那些怨恨好像隨著閣樓悶熱的空氣,一起蒸發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抱住了父親。

閣樓裡很安靜,只有兩個人壓抑的啜泣聲,和窗外遠處傳來的、捷運駛過的隆隆聲。

不知過了多久,閣樓的木梯又傳來咚咚的腳步聲,張曉琪氣喘吁吁地探出頭來,手裡還提著兩杯便利商店的熱奶茶,塑膠袋發出窸窣的聲響。

「我的大小姐!妳手機都不接,我問了方哥才知道妳跑回老家了!嚇死我了還以為妳又被蘇芷妍那個女人……」她一邊抱怨,一邊鑽進來,卻在看見許念星手裡的劇本和兩人通紅的眼睛時,立刻噤了聲。

她把奶茶放在一邊,什麼也沒問,只是默默地坐到許念星身邊,遞上面紙,然後伸手抱住她發涼的肩膀。

暖黃的燈光下,三個人就這樣靜靜地坐在堆滿回憶的閣樓裡。

許念星把那本劇本緊緊抱在胸前,紙張粗糙的觸感磨著她的皮膚,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她把臉埋在張曉琪的肩頭,哭到最後,聲音漸漸變成了一種釋然的、帶著鼻音的喃喃自語。

「曉琪……我不能再逃了。」

張曉琪輕輕拍著她的背,「嗯,不逃了。」

「我要去問他,親口問他。」許念星抬起頭,眼睛雖然還腫著,卻亮得驚人,裡面映著那盞小燈泡的光,「這十年,他到底是怎麼記得我的。那顆糖……是不是真的還在。」

她從帆布袋裡掏出那支被她按掉的手機,螢幕還停留在陸聽白的訊息畫面上。她深吸一口氣,指尖不再顫抖,一個字一個字地,打下了一行字。

而此刻,在台北東區那間徹夜未眠的工作室裡,熬夜剪接的陸聽白,正從抽屜深處,拿出那個被他用玻璃紙珍藏了十年的小東西,放在了冰冷的剪接桌上。桌上的手機,忽然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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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水果糖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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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夜,才剛過十二點。

陸聽白工作室的剪接室裡,冷氣開得很強。

那是一種為了讓機器不當機而存在的低溫,嗡嗡的出風聲從天花板壓下來,混著主機運轉的細微嗡鳴,還有牆上時鐘秒針走動的喀喀聲。桌上散著《冬日回聲》最後幾場戲的場記板照片、被紅筆圈起來的分鏡,還有兩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油膜浮在表面,像一層薄薄的灰。

他的眼睛很紅。

為了趙承瀚那場撤資的談判之後的重拍日程,他已經連續兩個晚上沒有闔眼,柏林影展初審入圍的消息像是一張薄薄的護身符,能擋住資本,卻擋不住網路上那些持續發酵的流言。Dcard上那篇匿名爆料文還在被轉載,標題寫著「許念星靠潛規則上位始末」,底下的留言一頁一頁地刷,PTT八卦版甚至有人把她八歲時《糖果星球》的劇照挖出來,和現在的定妝照並列,嘲笑她「長歪了」。他一張一張看過去,沒有回應,只是把那些視窗全部關掉,打開剪接軟體,一格一格地修她在寒風裡顫抖的側臉。

抽屜是在這個時候被拉開的。

最底層,一個用來放硬碟的小鐵盒,裡面沒有硬碟。裡面只有一團用玻璃紙仔細包起來的東西,邊角已經被指腹摩得起了毛,透明紙泛黃,像琥珀。玻璃紙裡,是一顆水果糖。

草莓口味的。包裝紙是十年前兒童劇團發的那種,粉紅色,印著一顆笑咪咪的星星。糖果本身早就變色了,從粉紅變成一種深深的、近乎褐色的暗紅,糖體表面結了一層細細的白霜,像是時間結的痂。他每一次焦慮到說不出話的時候,就會把這個鐵盒拿出來,放在手心裡握一下。那一點點甜味的記憶,會讓他的喉嚨鬆開一點。

就在他把那顆糖放在冰冷的剪接桌上時,桌上的手機亮了。

螢幕在黑暗裡亮得刺眼。

是許念星。

【許念星:陸導,你睡了嗎?那顆糖,還在嗎?】

只有短短一行字。後面沒有表情符號,沒有多餘的解釋。可是陸聽白看著那行字,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隨後變得有些急。他沒有立刻回覆,只是盯著那顆糖,又盯著那行字,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掐進了掌心。

他以為她永遠不會記得。

而同一時間,霧峰老家往台北的高鐵上,許念星正把額頭貼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

張曉琪本來堅持要陪她一起衝上去,被她按在了閣樓裡。「妳留下來陪我爸,他剛才那樣哭,我怕他一個人胡思亂想。」她把那本泛黃的《糖果星球》劇本小心翼翼地塞進帆布袋裡,劇本的紙張粗糙,邊角捲起,扉頁上她用歪歪扭扭的注音寫的「給不說話的王子,記得要笑喔」和那一小塊深褐色的糖漬,在車廂頂燈的照射下,清楚得讓她鼻酸。

高鐵在夜色裡往北疾駛,窗外是一片黑,只有偶爾掠過的站名燈牌。她按下傳送鍵之後,心跳就沒有慢下來過。手心全是汗,帆布袋的背帶被她握得皺成一團。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樣的回覆。會不會他已經忘了?會不會那顆糖早就丟了?會不會陳以文說的那個故事,只是大人們為了安慰她而編造的溫柔謊言?

可是手機震動了。

不是已讀。是一通直接打來的語音通話邀請。來電顯示:陸聽白。

她嚇了一跳,慌忙接起來,聲音卡在喉嚨裡。

「喂……」她的聲音很小,帶著高鐵車廂裡的嗡鳴。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只有剪接室冷氣的風聲。然後,她聽見了他有些沙啞的聲音,比平常更低,更緊。

「妳在哪裡?」

「我在高鐵上,」她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像是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快到板橋了。我……我帶了劇本,我想當面問你。」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下。她聽見他似乎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什麼情緒壓下去。

「我在工作室。妳到了直接上來,門沒鎖。」他的語氣還是那樣平淡,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路上小心。到了傳訊息給我,我下去接妳。」

「不用,我自己上去就好。」

掛掉電話後,許念星把手機緊緊貼在胸口。高鐵廣播正好響起:「即將抵達台北站。」車窗外,台北的夜景猛地展開,東區的高樓像一片光的森林,雨剛停,街道是濕的,反射著招牌的霓虹。

凌晨一點半的台北東區,空氣裡有雨後柏油和便利商店關東煮的味道。許念星從捷運站出口跑出來,帆布鞋踩過濕漉漉的人行道,水花濺在她的牛仔褲管上。她抬頭看著那棟她來過無數次試鏡的工作室大樓,頂樓那間剪接室的燈還亮著,是整條街唯一的暖黃色。

她沒有搭電梯,一路從樓梯跑上去,胸口劇烈地起伏,帆布袋裡的劇本隨著她的步伐一下一下撞著她的背。樓梯間的感應燈一盞一盞為她亮起,又在她身後一盞一盞熄滅。

推開那扇熟悉的黑色鐵門時,冷氣的風迎面撲來,帶著機器和咖啡的氣味。

陸聽白就站在剪接桌前。

他穿著一件很薄的黑色毛衣,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他的頭髮有些亂,眼下有很深的青色,雙眼佈滿血絲,卻在看見她的那一刻,整個人都靜了下來。他沒有動,就那樣看著她,看著她被雨絲打濕的髮尾,看著她因為奔跑而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緊緊抱在胸前的那個帆布袋。

剪接室裡只有一盞檯燈亮著,光線微弱,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許念星喘著氣,一步一步走過去。她把帆布袋放下來,拉開拉鍊,動作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笨拙。她把那本泛黃的劇本拿出來,雙手攤開,放在他冰冷的剪接桌上,正好蓋在那顆玻璃紙包著的水果糖旁邊。

兩樣東西並排在一起。一樣是被時間磨得起了毛邊的紙,一樣是被時間醃得變色的糖。十年前的味道和十年後的燈光,在這一刻重疊了。

「為什麼不早說?」她的聲音在發抖,卻很清楚。長久以來在鏡頭前失聲的恐懼,在這一刻竟然消失了,「陳導都告訴我了。試鏡的時候,你早就認出我了對不對?你在片場看著我被罵,看著我忘詞,看著全世界說我是靠你才拿到角色的,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就是當年那個不說話的小男孩?為什麼要讓我一個人猜,一個人覺得自己是不配的?」

她的眼眶一下就紅了。這些日子以來積壓的所有委屈、自我懷疑、對他的依賴又不敢靠近的拉扯,在這個密閉的、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空間裡,終於潰堤。

陸聽白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那是他長久以來的習慣,面對強烈的情緒,他的語言中樞會先當機。他只是伸出手,指尖有些遲疑地,輕輕碰了一下那本劇本的扉頁。那個注音,那個笑臉,那塊糖漬,每一筆他都記得。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冷氣的嗡鳴。許念星以為他又要像以前一樣,用沉默帶過,心口一陣發涼。

可是這一次,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很啞,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因為怕妳覺得被恩情綁架。」

他抬起頭,眼睛裡的血絲在檯燈下清晰可見,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坦誠與專注。

「念星,我記得妳,記了十年。不是因為妳給了我一顆糖,是因為妳是第一個沒有逼我說話的人。劇團裡所有人都叫我啞巴,只有妳把台詞本分給我一半,跟我說『你不說也沒關係,我念給你聽』。」他的聲音頓了一下,呼吸有些不穩,「我珍藏這顆糖,是因為這是我第一次覺得,被記得是一件這麼好的事。可是我不想讓妳覺得,妳欠我什麼。我如果一開始就拿這個出來,妳會怎麼想?妳會以為我欽點妳是為了還人情,是同情,是施捨。那對妳不公平。」

他把那顆糖往她的方向推了一點點。玻璃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我只想用導演的身分,堂堂正正地讓妳被看見。」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不是因為妳小時候救過我,是因為妳現在,就是許念星。妳在寒風裡幫曉琪整理裙襬的樣子,妳在便利商店門口背台詞背到睡著的樣子,妳就值得站在鏡頭中間。那是陳導和我一起做的決定,跟那顆糖沒有關係。但那顆糖,是我私心想留住的。」

許念星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

滴在泛黃的紙頁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原來這十年,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在黑暗裡。她以為早已融化消失的善意,其實被一個沉默的男孩用最笨拙也最堅定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包了起來,放在抽屜最深處,陪他長成了現在這個沉默卻可靠的大人。

她看著他冰冷的、指節因為長期握著攝影機而有些粗糙的手,看著他眼下疲憊的青色,看著他因為說出這長長一段話而微微泛紅的耳根。心裡那個長久以來覺得自己「長歪了」、「不值得被愛」的小女孩,好像被什麼溫暖的東西輕輕抱住了。

她不再猶豫。

她往前踏了一小步,在那張冰冷的剪接桌前,第一次,主動地,伸出雙手,握住了陸聽白冰冷的手。

他的手很涼,她的手因為一路奔跑而發燙。溫差讓兩個人都顫了一下。

「謝謝你記得我。」她握著他的手,緊緊的,像是要把這十年的時光都握進掌心裡。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卻亮得像窗外的星,「陸聽白,謝謝你記了這麼久。」

陸聽白沒有抽回手。他的手指先是僵硬,隨後,一根一根地,反握住了她。他的掌心依舊涼,卻用力得指尖都泛白了。彷彿只要一鬆開,她就會像當年那顆糖一樣,融化不見。

檯燈的光把兩人交握的手照得很亮。那顆變色的水果糖和那本泛黃的劇本,就在他們交握的手邊,安靜地躺著。十年前的走廊和十年後的剪接室,在這一刻,終於完成了重疊。

就在這時,剪接室那扇沒鎖的鐵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兩下。

兩個人同時一驚,卻沒有鬆開手。

門被推開一條縫,方宇謙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拿著明天的通告表,臉上帶著熬夜的倦意,卻在看見室內景象的瞬間,愣在了原地。他的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又落在桌上那本劇本和那顆糖上,表情從錯愕,慢慢變成一種欣慰的、帶著笑意的瞭然。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通告表輕輕放在門邊的櫃子上,然後比了一個「明天早上七點,重拍受傷那場哭戲」的口型,又指了指許念星,嘴型無聲地說了一句:

「梁老師說,妳的聲音,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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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失聲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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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失聲之後

剪接室的鐵門被推開一條縫,冷風跟著方宇謙的聲音一起漏了進來。

許念星像是被燙到一樣,下意識想把手抽回來,卻被陸聽白更用力地扣住了。他的指尖冰涼,指腹卻因為用力而泛著薄薄的白,骨節分明的關節繃得緊緊的,彷彿她一掙脫,就會再次從他的世界裡消失。

方宇謙顯然沒預料到會撞見這一幕,他整個人卡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著桌上那本翻開的、紙頁已經脆黃的《糖果星球》劇本,看著那顆糖紙都已經褪色、糖體融成一團深褐色痕跡的水果糖,又看著那兩隻在檯燈下緊緊交握的手。熬夜的疲憊還掛在他的眼下,但那雙總是溫和圓融的眼睛裡,卻慢慢浮起一層欣慰的笑意。

他沒有多問,只是把手裡那張摺得整整齊齊的通告表,輕輕放在門邊的鐵櫃上,發出一聲很輕的喀噠聲。然後他對著屋內的兩個人,比了一個口型。

「明天早上七點,霧峰。重拍那場受傷的獨白哭戲。」他的嘴型放得很慢,怕她看不懂,又特意指了指許念星,無聲地補了一句:「梁老師說,妳的聲音,準備好了嗎?」

許念星的心口猛地揪了一下。

那場戲,是《冬日回聲》裡女主角林迴聲在大雪中等了十年,等不到回信,最後一個人蹲在廢棄車站月台上,終於崩潰哭出來的戲。也是她NG了十七次,最後徹底失聲,怎麼樣都哭不出來、也說不出完整台詞的那場戲。那是她的夢魘。

陸聽白感覺到她掌心瞬間沁出的薄汗。他沒有看方宇謙,只是微微側過頭,用只有她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說:「別怕。」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顆定錨,穩穩地沉進她慌亂的心湖裡。

方宇謙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還很貼心地從外面把「剪接中,請勿打擾」的牌子翻了過來。門關上的瞬間,剪接室裡又只剩下儀器低低的嗡鳴聲和兩個人略顯急促的呼吸。

「我可以的。」許念星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說服自己,也像是說給他聽。她的眼睛還紅著,卻亮得驚人,解開十年心結後的那種通透感,讓她的聲音不再像之前那樣卡在喉嚨裡,「我的聲音回來了,我今天早上試過,我可以把台詞完整念出來了。」

陸聽白看著她。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的眼睛裡,映著檯燈暖黃的光,也映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他緩緩地鬆開了她的手,卻不是疏離,而是從口袋裡拿出一小包用面紙包著的喉糖,遞到她面前。

「回去睡覺。」他說,「明天我等妳。」

那一夜,許念星抱著那本泛黃的劇本回到了租屋處,幾乎沒有闔眼。她把那段長達三分多鐘的獨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默背,對著浴室的鏡子練習眼神、練習呼吸、練習在哪一句台詞落淚。她太想演好了。太想證明陳以文導演沒有看錯人,太想證明陸聽白這十年的等待是值得的,太想把那個被全網嘲笑「長歪了、演不了戲」的自己,徹底地留在過去。

隔天清晨六點半,霧峰影視基地。

十二月的台中,冷得不像話。片場搭景的廢棄車站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寒霧籠罩著,人工造雪機噴出的細碎泡沫落在月台上,踩上去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工作人員們都穿著厚重的羽絨外套,呵出的白氣在空氣裡凝成一團又一團。化妝師張曉琪一見到許念星,就立刻把一個灌滿熱水的暖暖包塞進她冰涼的手心裡。

「手怎麼這麼冰?」張曉琪壓低聲音,一邊幫她補妝一邊碎碎念,「妳昨晚是不是又沒睡?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別緊張,梁老師也在,陸導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妳就當作平常對詞就好。」

許念星點點頭,握緊了暖暖包。那點熱度從掌心一路燙到心口,卻驅不散她胃裡翻攪的緊繃感。

七點整,梁秋萍來了。她穿著一件很薄的駝色大衣,明明是最怕冷的年紀,卻站得筆直。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先講戲,只是走到許念星面前,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緊繃的肩膀。

「念星,待會不要想著要哭。」梁秋萍的聲音溫柔卻一針見血,「妳太用力了,我昨天看妳傳來的練習影片,妳的每一個停頓、每一次吸氣,都像是算好的。表演不是數學題。」

許念星咬住了下唇。她知道梁老師說對了,她就是在計算,計算怎麼樣才能哭得最漂亮、最讓人動容、最不辜負那本劇本。

「各部門準備!」場務的聲音劃破寒霧。

陸聽白站在監視器後面,穿著一件黑色的長版大衣,圍巾把他的下半張臉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雙專注的眼睛。他對著許念星的方向,輕輕點了一下頭。鄭泰和扛著攝影機,已經在軌道上就位。

開拍。

許念星一個人走進月台的中央。寒霧讓她的睫毛上都沾了一層細細的水珠,人工雪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很快就融化了。她閉上眼,醞釀情緒,再睜開時,眼眶已經紅了。

「你說會回來的……」她開口,聲音因為寒冷和緊張而有些顫抖,但很清晰。失聲的症狀確實消失了,她可以發出聲音了。

可是,下一秒,她卡住了。

她太想把那句「我等了妳十年,十年裡的每一個冬天,我都以為你會從那輛火車上下來」的台詞說得撕心裂肺,她用盡全力去擠眼淚,去擠那種被拋棄的絕望感,結果聲音反而變得尖銳而用力,表情也因為過度使勁而顯得有些扭曲和猙獰。她哭了,眼淚真的掉下來了,卻是那種因為焦慮和用力過猛而逼出來的、乾澀的淚。

「卡。」陸聽白的聲音從大聲公裡傳來,很平靜,卻讓許念星的背脊瞬間僵住。

她知道自己演砸了。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她都更用力,每一次都更想抓住那個情緒的準確落點,結果卻離那個真正的心碎越來越遠。到了第五次,她甚至在中途就忘詞了,站在原地,任由寒霧包裹著自己,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卻不是角色的淚,是許念星自己的、充滿挫敗感的淚。

片場一片安靜。沒有人催促,也沒有人竊竊私語,只有造雪機持續不斷的嗡嗡聲。這種安靜,比謾罵更讓人難受。

梁秋萍嘆了一口氣,拿著一件毯子走過去,披在她顫抖的肩上。她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說「再來一次」,而是輕聲說:「念星,妳跟我來一下。」

她把許念星帶到了片場旁邊一間臨時搭起來的休息室裡,裡面已經坐著一個人。

是蔡孟修,劇組特聘的諮商心理師。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戴著無框眼鏡、笑容很溫和的男人。梁秋萍在業界打滾多年,深知演員的心理狀態比演技更重要,尤其是像許念星這樣背負著巨大創傷的孩子。

「許小姐,不用緊張,我們就隨便聊聊。」蔡孟修給她倒了一杯熱可可,熱氣裊裊上升,「梁老師說妳最近壓力很大,一直覺得自己『長歪了』,對嗎?」

許念星捧著馬克杯,指尖傳來的熱度讓她稍微回過神。她點點頭,聲音沙啞:「PTT、Dcard上面都這樣說……說我小時候可愛,長大了就不好看了,演技也尷尬,根本不配當女主角。他們說的……其實也沒錯,我就是長歪了。」

「誰定義了什麼叫『長正』,什麼叫『長歪』呢?」蔡孟修溫和地問,「是那個八歲時,會把自己最喜歡的水果糖分給一個不說話的同學,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的許念星『歪』了?還是那個為了還債去當臨演、在寒風裡等十二個小時只為了一句台詞的許念星『歪』了?」

許念星愣住了。

「大眾對童星有一種很殘忍的凝視。」蔡孟修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溫柔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她心裡那個化膿已久的傷口,「他們把妳凍結在八歲那年,要求妳永遠停留在那個可愛、純真、符合他們想像的樣子。一旦妳長高了、變聲了、有自己的想法和煩惱了,他們就會覺得妳『變了』、『歪了』。但念星,那不是妳的錯。那是他們把自己的期待,暴力地投射在妳身上的結果。妳沒有長歪,妳只是長大了。長成了一個會痛、會害怕、會為了生活掙扎的大人。這是很勇敢的事。」

「我……只是長大了?」許念星喃喃地重複著,眼淚又一次模糊了視線,但這一次的淚,是溫熱的、帶著被理解的委屈的淚。她想起母親過世後,父親許正國看著她的眼神,想起網友那些惡意的截圖和嘲諷的留言,她一直以為都是因為自己不夠好、不夠漂亮、不夠努力。

原來,她只是被一群不肯讓她長大的人,用「長歪了」這三個字,審判了這麼多年。

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敲響,陸聽白站在門口。他沒有進來,只是安靜地看著裡面。梁秋萍對他點了點頭,他才走進來,半蹲在許念星面前,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齊。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面紙,輕輕按在她不斷滑落的眼淚上。他的動作很笨拙,卻很溫柔。

「對不起……」許念星哽咽著說,「我又搞砸了,我太想演好了,結果……」

「不是妳的錯。」陸聽白打斷她,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是我給妳的框太死了。」

他站起身,對著門外的鄭泰和招了招手。

十分鐘後,片場有了巨大的改變。

原本鋪好的軌道被撤掉了,原本精準標記在地上的走位貼紙被撕掉了,所有的燈光都從強烈的直射,調成了柔和的、像是清晨薄霧一樣的漫射光。陸聽白讓除了鄭泰和以外的所有工作人員,全部退到監視器後面二十公尺遠的地方。

「泰和,等一下不要管構圖,不要管焦點。」陸聽白對著鄭泰和說,聲音透過對講機傳到每個人耳朵裡,「妳就跟著她。她走到哪,你就跟到哪。她停,你就停。她想哭,你就讓她哭。她想笑,你就讓她笑。用手持,一鏡到底。」

他轉過頭,看向還披著毯子、眼睛紅腫的許念星。寒霧比剛才更濃了,幾乎要把整個車站都吞沒。

「許念星,」他喊了她的全名,聲音在空曠的月台上顯得格外清晰,「這裡沒有攝影機,沒有導演,也沒有那段台詞。妳不是林迴聲,妳就是妳。妳在這裡,等一個等了十年的人。如果妳想說話,就說話。如果不想說,就什麼也別說。我會在鏡頭後面,接住妳。」

被承接,而不是被審判。

許念星的心,被這句話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把毯子還給梁秋萍,一個人,再次走進那片濃白的寒霧裡。這一次,她沒有去背誦那段台詞,沒有去計算眼淚要在哪個字落下。她只是站在那裡,感受著雪沫落在臉頰上融化的冰涼,感受著寒氣從薄薄的戲服鑽進皮膚的顫慄,感受著那個等了十年的、空蕩蕩的月台。

她想起了八歲那年,把糖遞出去時那個男孩怯生生的眼睛。想起了這十年裡,無數個在片場邊緣等待、被呼來喝去、被當成透明人的自己。想起了閣樓裡那個泛黃的紙箱,想起了剪接室裡那雙緊緊回握她的、冰涼的手。

情緒,不再是需要用力擠壓的東西,而是像潮水一樣,從她的腳底,慢慢地、慢慢地漫了上來,淹過她的膝蓋、她的胸口,最後,從她的眼睛裡,無聲地溢了出來。

她沒有嚎啕大哭。她只是站在那裡,肩膀微微地顫抖著,眼淚一顆一顆,安靜地、卻又洶湧地順著臉頰滑落,滴進冰冷的雪地裡。然後,她張開了嘴,沒有說那段華麗的獨白,只是用一種帶著濃重鼻音、卻清晰無比的、屬於許念星自己的聲音,輕輕地說:

「你怎麼……現在才來啊。我等了好久,好久了……我以為,你再也不會記得我了。」

那不是台詞。那是她對著那個等了十年的男孩,對著那個等了十年的自己,說出的最真實的心聲。

鄭泰和扛著沉重的攝影機,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跟著她。他的鏡頭沒有晃動,很穩,穩得像是要承接住她所有的顫抖和眼淚。監視器後面,方宇謙已經紅了眼眶,張曉琪更是用手死死摀住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梁秋萍的眼裡閃著淚光,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而陸聽白,他站在寒霧的最深處,看著那個在鏡頭前,終於不再害怕被凝視、而是開始自由呼吸的女孩。他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那裡,有一顆心臟,正為了她,劇烈地、失控地跳動著。

寒霧中,那個等待了十年的獨白,終於在沒有任何劇本的情況下,一鏡到底,完美地完成了。

全組靜默了三秒鐘,然後,不知是誰先開始,響起了很輕、很輕的掌聲。

許念星還站在原地,淚流滿面,卻對著鏡頭的方向,露出了一個小小的、如釋重負的笑容。

就在這時,陸聽白忽然邁開腳步,穿過那層濃霧,一步一步地,朝著還在鏡頭前的她,走了過去。鄭泰和的鏡頭,還沒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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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耳語導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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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泰和的鏡頭,還沒有關。

紅色的錄影燈在寒霧裡固執地亮著,像一顆不肯眨眼的心臟。

許念星還站在原地,眼淚掛在下巴上,肩膀因為方才那場一鏡到底的獨白而微微起伏。她看見陸聽白穿過霧走來,他的黑色羽絨外套上沾著薄薄的水氣,頭髮也有些濕了,卻一點也不顯得狼狽。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確認過的鼓點上,近得能看見他眼底那層薄薄的血絲,那是連續一個月每天只睡三小時剪接留下的痕跡。

全組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方宇謙想上前給她披外套,張曉琪已經拿著毛巾和熱水壺向前跨了一步,卻被梁秋萍輕輕拉住了手腕。梁秋萍對他們搖了搖頭,目光落在監視器裡,那個穿過濃霧走向她的男人身上。

沒有人喊卡。

鄭泰和的手很穩,肩扛的攝影機隨著陸聽白的步伐微微平移,他沒有後退,而是讓兩個人同時走進畫面的中央。他知道,這一刻不屬於導演喊的任何一個指令,這是鏡頭自己等到的東西。

陸聽白在距離許念星半步的地方停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她。許念星仰起臉,睫毛上還掛著淚,她有點無措地笑了一下,想擦掉眼淚,手卻被凍得有點僵。下一秒,陸聽白伸出手,不是去碰她的臉,而是輕輕地、極其珍重地,將她被寒霧沾濕而貼在臉頰上的一縷髮絲,撥到了耳後。

指尖碰到她冰涼的耳廓時,許念星輕輕顫了一下。

「冷嗎?」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和最近的麥克風能捕捉到一點氣音。

許念星搖搖頭,又點點頭,鼻音很重:「有一點……可是,剛剛不冷了。」

她指的是剛剛那場戲。那場她以為自己永遠也跨不過去的哭戲,當她不再想著要怎麼哭得漂亮、怎麼讓所有人滿意時,身體反而熱了起來。

陸聽白看著她通紅的鼻尖和眼睛,喉結輕輕動了一下。他轉過頭,看向監視器後面的何冠霖。何冠霖正抱著手臂,外套拉鍊拉到頂,表情複雜。他原本是來盯最後一場重逢戲的預算和進度的,卻沒想到先撞見了這樣一場失控的、完美的獨白。

「何製片。」陸聽白的聲音恢復了平常導演時的冷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沙啞,「最後一場重逢戲,我想改拍法。」

何冠霖挑眉:「你要怎麼改?劇本我看過了,那場戲台詞很滿,情緒很重,明天北海岸風更大——」

「不在明天。」陸聽白打斷他,目光卻沒有離開許念星,「就在今晚。就在這裡。」

片場一陣小小的騷動。張曉琪忍不住探頭:「今晚?可是這裡是霧峰搭的舊車站景,北海岸的海邊景——」

「海邊的景,留到補拍時再用。」陸聽白說,「《冬日回聲》最後一場,女主角在廢棄車站等了十年的人回來了。那個車站,不一定非得是海邊。等不到的地方,哪裡都是海。」

梁秋萍聽懂了,她輕聲問:「你想讓她在哪裡等,就在哪裡重逢?」

陸聽白點頭。他看向鄭泰和:「泰和,一台機器就好。手持,長鏡頭,不關機。」然後他看向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說:「其他人,全部撤出這個棚。燈光留下最底的那一排鎢絲燈就好,收音——」他頓了一下,看向許念星,「只收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什麼?」方宇謙愣住了,「聽白,你的意思是……現場不收對白?」

「沒有對白。」陸聽白說,「沒有劇本。」

空氣瞬間凝結。沒有劇本,對於一個剛剛才從失聲焦慮裡走出來的演員來說,無疑是另一場豪賭。何冠霖皺起眉,正想從製片的務實角度勸阻,卻看見許念星沒有露出慌張的表情。

她只是看著陸聽白,眼睛裡有光在晃。

「好。」她輕輕說,聲音還帶著哭過的啞,「我聽你的。」

那份信任,讓何冠霖把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他嘆了口氣,揮揮手:「行,聽導演的。所有人,棚外待命。燈光組留一盞,收音組把挑桿麥全撤了,只留念星和聽白身上的小蜜蜂,但把增益調到只收氣音的程度。快。」

工作人員面面相覷,卻還是安靜而迅速地執行。板凳、軌道、反光板被輕手輕腳地搬走,原本擠滿人的廢棄車站布景,一下子空得只剩下鐵軌的鏽味、木製長椅的霉味,和空氣中寒霧那種乾淨的、帶點土腥的水氣味。鎢絲燈被調到最暗,只剩下月台盡頭那一盞,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最後,鄭泰和一個人扛著機器,站在月台的柱子後面,給兩人留下足足五公尺的距離。棚外,透過監視器,何冠霖、梁秋萍、方宇謙和張曉琪圍在一起,螢幕裡只有兩個被暖黃光暈籠罩的身影。

世界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棚頂帆布的細微摩擦聲。

許念星站在月台的正中央,戲裡的女主角就是在這裡,等了十年。她穿著戲服,一件洗到發白的米色大衣,裡面是單薄的毛衣,寒霧讓她的腳尖有些發麻。陸聽白沒有站在導演的位置,他走到了她的對面,脫掉了自己厚重的羽絨外套,裡面只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沒有人叫他演戲,但他此刻就是那個回來的人。

「念星。」他輕聲叫她的名字。

許念星抬起頭。

「等一下,我會走到妳身後。」陸聽白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不要轉過來。不要看我。妳只要聽。」

許念星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點點頭,把手交疊在身前,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指尖,讓自己站穩。

陸聽白繞到她身後。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月台上很清晰,一步,兩步,然後停在她身後極近的地方。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身上那件高領毛衣透出來的、淡淡的體溫,和一種很乾淨的、像是剪接室裡膠片與菸草混合的味道。

鄭泰和的鏡頭,慢慢地從許念星的側臉,移到她微微發顫的肩胛骨,再移到她身後那個模糊卻高大的身影。

然後,陸聽白俯下身來。

他沒有碰她。他只是將唇,貼近她冰涼的、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耳廓,留下一公分的距離。那一公分的空氣,瞬間變得滾燙。

他用一種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的、帶著十年份量的氣音,輕輕地念出了那句話。

那句她在八歲那年,隨手寫在《糖果星球》泛黃劇本扉頁上,自己早就忘記的台詞。那句被他當成咒語,珍藏了十年,在無數個發不出聲音的夜裡反覆默念的台詞。

「——妳不要怕。」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尖,許念星的全身像是被一股細微的電流擊中,猛地一顫。

「就算全世界都忘記妳……」

陸聽白的聲音,抖得比她還厲害。那不是演技,那是壓抑了十年的、選擇性緘默的男孩,第一次敢把聲音交出去的顫抖。他的額頭幾乎要碰到她的後頸,她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一下一下,噴灑在她最敏感的皮膚上。

「我也會記得妳。」

最後四個字落下的瞬間,許念星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潰堤了。

不是方才那種為了證明自己的、帶著用力的哭。而是一種被精準地、溫柔地擊中了最深處柔軟核心的、安定的崩潰。她像是忽然被拉回了八歲那個悶熱的兒童劇攝影棚,她穿著不合身的公主裙,把一顆水果糖塞進那個總是躲在角落、不肯說話的小男孩手裡,笑著對他說出這句自己都覺得有點肉麻的台詞。而那個小男孩,抬起頭,用一雙過於安靜的眼睛,死死地看著她。

原來,他真的記得了十年。

原來,她隨口的一句善意,真的把一個人從無聲的世界裡拉了出來。

「陸聽白……」她哽咽著叫他的名字,卻不敢回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米色大衣的領子上,「是你……真的是你……」

「是我。」他在她耳後,用氣音回答,聲音裡也帶了濃重的鼻音,「我回來了。念星,我回來了。」

這不是《冬日回聲》的台詞。這是他們兩個人的台詞。

許念星再也站不住,她猛地轉過身,一頭撞進他的懷裡。陸聽白被撞得向後退了半步,卻立刻用雙臂緊緊地、牢牢地將她箍住。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髮頂,他的高領毛衣吸飽了她臉上的淚水和寒霧,變得濕漉漉的。

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放聲哭出來,雙手死死揪住他背後的衣料,指節都泛白了。那哭聲透過貼在兩人身上的麥克風,變成一種悶悶的、帶著顫抖呼吸的、細碎的嗚咽,被完整地收進去。鄭泰和的鏡頭沒有晃,他慢慢地繞著相擁的兩人,拍下她在他懷裡顫抖的背影,拍下他閉上眼睛、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用下巴反覆摩挲她髮頂的珍重。

他們就這樣抱著,沒有人喊卡。

時間在棚外的人看來,過得異常緩慢。監視器裡,只有兩個人相擁的剪影,和鎢絲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何冠霖抱著手臂,原本緊皺的眉頭,不知何時已經鬆開了。他看著螢幕裡那個哭到不能自已的女孩,和那個抱著她、像抱著全世界的男人,忽然就明白了。

這已經不是在拍戲了。

這是一場療癒的儀式。是那個被過度凝視、被全網霸凌、被說成是靠潛規則上位的女孩,第一次在鏡頭前,不需要表演被愛,而是真真切切地,被愛著。也是那個十年來只能透過鏡頭說話的男孩,第一次敢用自己的聲音、自己的體溫,去回應那顆當年的水果糖。

梁秋萍輕輕嘆了口氣,眼角有淚光:「讓他們抱著吧。」

方宇謙紅著眼眶點頭,張曉琪早就抱著梁秋萍的手臂,哭得稀裡嘩啦,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棚內,寒霧漸漸散去,鎢絲燈的光變得更暖。許念星的哭聲慢慢小了,變成細細的抽噎。陸聽白終於微微鬆開她一點,捧起她的臉,用粗糲的拇指,一點一點地抹去她臉上的淚痕。他的指腹很熱,和她冰涼的臉頰形成鮮明的對比。

許念星睜著通紅的眼睛看他,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的。她忽然踮起腳尖,主動地、笨拙地,將自己冰涼的唇,貼上了他因為緊張而有些乾裂的嘴角。

只是一個很輕、很短暫的碰觸,像羽毛,像試探。

陸聽白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睛猛地睜大,呼吸在那一刻徹底停滯。下一秒,他猛地扣住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不是激烈的、帶著情慾的掠奪,而是一個帶著十年等待、帶著失而復得的顫抖、帶著濃重鼻音與淚水鹹味的、深深的確認。

鄭泰和的鏡頭,忠實地記錄下了這個沒有在劇本裡的吻。從側面看,鎢絲燈的光為他們鍍上了一層金邊,寒霧成了最溫柔的柔焦。

這一場戲,拍了整整一夜。沒有喊卡,直到天光從棚頂的縫隙裡透進來,直到那盞鎢絲燈因為過熱而自動熄滅。

而棚外,何冠霖看著監視器裡直到最後都沒有分開的兩人,拿起手機,撥通了電話,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笑意:

「喂?陳以文嗎?對,是我。選角的事……妳是對的。我們這部片,已經不是在選女主角了。我們是在見證一個奇蹟。」

就在此時,棚外的天空,毫無預警地,下起了台北冬日那種綿密而冰冷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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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雨夜計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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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什麼時候變大的,棚裡的人其實沒有人分得清。

起初只是從霧峰片場鐵皮屋頂的縫隙滲進來的細碎聲響,像是誰在遠處輕輕敲著鼓,到後來那鼓點越來越密,越來越重,最後變成一整片潑下來的白噪,砸在貨櫃屋頂上,砸在還沒拆的《冬日回聲》街景布板上,也砸在每個剛剛從一場沒有喊卡的戲裡走出來的人心上。

那盞為了那場重逢戲而足足亮了一整夜的鎢絲燈,終於因為過熱而發出輕微的滋的一聲,暗了下來。黑暗來得突然,卻不讓人驚慌,因為天光已經從鐵皮屋頂的透明浪板滲進來,是台北冬日清晨那種稀薄的、帶著雨氣的灰白。空氣裡還殘留著寒霧機殘留的薄霧,混著演員身上的汗味、鄭泰和攝影機過熱的機油味,還有許念星臉上沒有擦乾的淚痕的鹹味。

陸聽白沒有立刻放開她。

他的手還扣在她的後腦,指腹陷進她因為一整夜拍攝而有些汗濕的髮根裡,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人的呼吸都還是亂的。許念星踮起的腳尖已經放了下來,卻還是整個人貼在他胸前,像是怕一分開,這個吻就會被判定為不算數,被收回。她的唇還貼著他乾裂的嘴角,鼻尖蹭著鼻尖,眼淫紅得一塌糊塗,卻沒有再掉淚了。鄭泰和在三步之外,手持攝影機的紅燈終於暗掉,他緩緩放下機器,肩膀因為熬夜而微微發抖,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對著監視器外已經講完電話的何冠霖點了一下頭,無聲地退出了這個棚。

何冠霖推開厚重的隔音門走進來時,帶進來一股更冰的雨氣。他看著還抱在一起的兩個人,笑了一下,沒有調侃,只把手裡那件原本要拿給許念星披著的軍綠色工作外套丟在旁邊的道具木箱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殺青了。兩位主角,先去換衣服吧,外面雨大到計程車都叫不到,方宇謙已經在路上了。」然後他就轉身去叫場務收燈了,很有默契地把這個棚留給他們最後幾分鐘的安靜。

殺青這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許念星才像是被按下了什麼開關,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從八歲第一次站在兒童劇組的鏡頭前,到二十三歲這一年,她等這兩個字等了太久。久到她一度以為自己這輩子只會是別人的替身,是片場角落那個永遠在背台詞卻永遠不會被叫到名字的女孩。現在棚頂的雨聲告訴她,是真的結束了。

十分鐘後,兩人換回了自己的衣服。許念星穿回那件洗得有些泛白的米色針織衫和牛仔褲,頭髮用劇組的毛巾胡亂擦過,還是半濕的。陸聽白則換回了那件總是穿在身上的黑色連帽外套,拉鍊拉到頂,領口還沾著一點點她剛才蹭上去的粉底。張曉琪抱著一堆便當盒衝進來,看到他們就哇地叫了一聲,眼睛還是腫的,卻硬要笑:「恭喜殺青啦!我本來想買薑母鴨,結果霧峰這邊的店都因為大雨沒開,鄭泰和說他車子拋錨了,何製片叫的九人座也卡在中投公路上,現在只剩下一輛計程車能叫,方經紀說他從台北趕下來至少要一個半小時,你們兩個就先擠那台車回台北吧,我跟鄭泰和顧器材!」她一邊說一邊硬是把一包便利商店買來的暖暖包塞進許念星冰涼的手心,又對著陸聽白擠眉弄眼,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陸導,雨夜計程車,很會喔。」

陸聽白沒有回話,只是耳根有點紅地別開了臉。許念星被她說得臉也紅了,想把暖暖包還回去,張曉琪已經跑掉了。

霧峰的雨大得不像話。片場外的產業道路已經積起一層薄薄的水膜,計程車的黃色車身在灰濛濛的雨幕裡顯得特別醒目,車頭燈照亮了一片被雨打得啪啪作響的檳榔樹。司機是個中年大叔,穿著雨衣下車幫他們開後車門,用濃濃的台中腔喊著:「台北喔?這雨開上去要兩個鐘頭喔,上車、上車,雨傘放腳踏墊就好!」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雨聲被隔絕了一半,變成一種悶悶的、持續不斷的鼓噪。車內暖氣開得很足,混著皮椅和淡淡菸草以及檳榔的氣味,還有前座那台老舊廣播電台正滋滋作響的電流聲。許念星先上了車,坐在靠右的位置,陸聽白跟著坐進來,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門一關上,城市與片場的喧囂就被徹底關在了外面,只剩下這個狹小、晃動、充滿水痕的黃色小空間。

計程車緩緩駛離霧峰,雨刷在擋風玻璃上規律地左右擺動,把整個世界的燈火都刷成一道道模糊的光痕。車窗上布滿了細密的水珠,外頭掠過的路燈、便利商店的招牌、還有遠方國道上的車尾燈,都被那些水痕拉長、暈開,變成一幅流動的、印象派的油畫。許念星把額頭輕輕靠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呼出的氣在玻璃上暈出一小塊白霧,很快又被暖氣烘散。她的左手手腕上貼著一塊紗布,是前一晚為了那場重逢戲裡跌坐在地的動作,被道具地板的木刺劃破的,當時只覺得刺痛,現在被暖暖包一烘,反而傳來一種遲來的、鈍鈍的疼。

就在這時,前座的廣播很不合時宜地切進了一段談話性節目的重播。

「……所以我們就要來聊聊,最近這個《冬日回聲》啊,號稱是坎城名導回台力作,結果女主角竟然找一個什麼過氣童星許念星?不是我在說,聽眾朋友你們去網路上搜一下就知道,PTT、Dcard罵成一片,說她長歪、演技僵、靠潛規則上位,這種選角到底是藝術還是笑話?製片何冠霖是不是被下蠱了?還有那個導演陸聽白,聽說之前在柏林也是靠關係……」名嘴尖銳的聲音混著電流的雜訊,在密閉的車廂裡顯得格外刺耳,司機似乎想轉台,手已經伸向旋鈕,卻又透過後照鏡看了後座的兩人一眼,有點尷尬地停住了。

如果是以前的許念星,她會立刻伸手去關掉,會把臉埋進膝蓋裡,會渾身發抖,會覺得那些話像針一樣每一根都準確地扎進她最自卑的地方。過去的一年裡,她只要聽到自己的名字和嘲諷一起出現,就會失眠、會忘詞、會在鏡頭前徹底失聲。

但這一次,她沒有動。

她只是安靜地聽著,聽著那個陌生的名嘴用最刻薄的詞彙把她這一年承受過的所有標籤再複述一遍。長歪、僵硬、花瓶、靠山、潛規則。車窗外的雨還在下,雨刷還在刷,她的手腕還在鈍痛,身旁陸聽白的呼吸很淺,卻很穩。她忽然發現,那些聲音好像隔了一層厚厚的雨幕傳進來,雖然還是聽得見,卻已經沒有辦法再像以前那樣直接摜穿她的心臟了。因為她已經在那個只有一盞鎢絲燈的棚裡,被一個人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重新肯定過了。

等到那段廣播終於被切掉,換成一首老舊的台語歌,許念星才慢慢地轉過頭來。

車內的光線很暗,只有儀表板和窗外流動的光痕偶爾照亮她的臉。她的眼睛還有些腫,鼻尖因為車外寒氣而泛著淡淡的粉紅,聲音因為一整夜的哭戲而有些沙啞,卻異常平靜。

「陸聽白。」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他轉過頭看她。黑色連帽外套的帽子還沒戴上,頭髮也還是半濕的,額前的碎髮垂下來,讓他看起來比平常那個在監視器後面不苟言笑的陸導年輕了好幾歲。他的眼神在昏暗裡顯得特別深,像是把整個雨夜都裝了進去。

「你會不會後悔?」她問,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手心裡那個已經不那麼熱的暖暖包。「選我當女主角。為了我,得罪趙承瀚,被網友罵,被說是靠關係、被說你眼光不好。如果重來一次,你還會在那麼多人裡面,選那個在試鏡間裡連台詞都念不好的我嗎?」

這句話問得很輕,卻是她這一年來,甚至是這十年來,最想問卻一直不敢問出口的話。她怕答案是同情,是補償,是因為那顆水果糖的虧欠。她想要的是一個堂堂正正的肯定,卻又害怕那個肯定根本不存在。

司機專心開著車,假裝沒有聽見後座的對話,雨刷的聲音一下、一下,規律地敲在安靜裡。

陸聽白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的樣子讓許念星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她甚至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在這個好不容易才感到安穩的雨夜裡,去掀開這個可能會讓一切破裂的問題。就在她想擠出一個笑容說算了、當我沒問過的時候,陸聽白動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將自己身上那件還帶著他體溫的黑色連帽外套脫了下來。動作有些笨拙,因為車後座空間狹小,他的膝蓋還撞到了前座的椅背。然後,他很輕、很輕地,將那件還溫熱的外套,蓋在了她貼著紗布、因為受傷而一直有些蜷縮的左手手腕上。外套很重,帶著他身上淡淡的、像是舊書和底片藥水混合的氣味,瞬間就驅散了她手腕處那股揮之不去的寒意與鈍痛。

他的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了她的指尖,很熱。

「手,別著涼。」他低聲說,聲音比廣播裡的名嘴輕了太多,卻讓整個車廂都安靜了下來。他頓了頓,才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像是在念一句比任何台詞都還要艱難的對白那樣說:「從來沒有後悔過。不是因為同情,不是因為糖果。是因為只有妳,能讓我相信那個故事是真的。」

說完,他像是為了證明什麼,從自己那件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了他的手機。螢幕亮起的微光照亮了他緊繃的下顎線。他解鎖,點開了一個被他存在最深處、檔名只寫著日期的影片檔案,然後把手機橫過來,遞到她面前。

影片的畫質很差,晃動得很厲害,一看就是用很多年前的那種小型DV拍的。畫面裡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小女孩,穿著不合身的戲服,綁著兩條歪歪的馬尾,臉上還沾著拍戲用的泥巴,卻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背景是十幾年前那個兒童劇組吵雜的片場,有人在叫便當,有人在搬道具。

小女孩對著鏡頭,用那種還沒換牙、漏風的奶音,很大聲地說了一句話,說完還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用透明玻璃紙包著的草莓水果糖,硬是塞進了鏡頭後面那個一直不敢入鏡、只露出一截瘦小肩膀的男孩手裡。

「不要怕,我會陪你!你講話很好聽,我最喜歡聽你講話了!」

影片到這裡就結束了,畫面定格在小女孩那個燦爛到有些傻氣的笑容上。

許念星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她自己。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經說過這句話,送過這顆糖。對當時八歲的她來說,那只是片場無數個無聊午後裡,一個隨手給予的、微不足道的善意。但對鏡頭後那個因為選擇性緘默而被所有人當成怪小孩、連一句完整台詞都說不好的小男孩來說,那卻是整個人生裡,第一次有人對他說「我喜歡聽你講話」,第一次有人願意蹲下來,把一顆糖放在他緊握成拳、汗濕的手心裡。

十年。這句話,這顆糖,被那個男孩珍藏了十年。

眼淚毫無預警地漫了上來,這一次不是因為委屈,不是因為壓力,而是因為一種遲來了十年的、被完整記得的震撼。她終於明白,他為什麼總是在她忘詞時不催促,在她失聲時不指責,在她被全網嘲諷時,依然用鏡頭溫柔地守望著她。因為早在她還不懂得什麼是愛的時候,就已經有人把她隨口說出的一句台詞,當成了救贖。

她沒有再問任何問題。

在窗外連綿不斷的雨聲裡,在車內老舊台語歌溫柔的伴奏下,許念星抱著他蓋在她手腕上的那件還帶著體溫的外套,慢慢地、慢慢地,將頭靠向了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瘦,卻很穩,帶著雨夜裡讓人安心的熱度。她閉上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呼吸卻漸漸平穩下來,第一次在這個被無數人凝視、審判的世界裡,感受到了什麼叫做被安靜地、堅定地守望著的安全感。

計程車駛上了國道,台北市區的燈火在雨幕的另一端漸漸亮起,像一片模糊而溫暖的星海。

而就在她的頭靠上他肩膀的那一刻,陸聽白口袋裡另一支工作用的手機,毫無預警地、劇烈地震動了起來。螢幕在黑暗的車廂裡亮起,來電顯示是方宇謙,備註後面還跟著一個鮮紅的、驚嘆號的表情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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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北海岸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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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後座那支手機的震動,突兀得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

嗡嗡嗡的聲音在充滿雨聲與台語老歌的狹小車廂裡被放大,螢幕的冷光映在陸聽白線條分明的下顎上,也映亮了他外套口袋的邊緣。許念星原本半靠在他肩頭,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淚痕,呼吸輕淺而平穩,被這陣震動驚得微微一顫,卻沒有抬頭,只是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他蓋在她手腕上的那件外套。

那件外套還留著他的體溫,乾燥而溫暖,與她手腕上那道淡淡的、因為長期綁著威亞磨出的紅痕形成對比。

陸聽白沒有立刻接起來。他先是低頭看了一眼靠在他肩上的許念星,確認她的睫毛只是顫了一下,沒有真的被吵醒,才用左手極輕地將手機從口袋裡抽出來,拇指滑開接聽,聲音壓得比車外的雨聲還低。

「宇謙哥。」

電話那頭的方宇謙聲音卻一點也壓不住,急促得像是要從聽筒裡衝出來,背景還夾雜著鍵盤敲擊與訊息跳動的提示音。

「聽白!你跟念星還在車上嗎?你們先不要睡,聽我說完。明天北海岸麟山鼻那場補拍走漏消息了,蘇芷妍剛剛在她的私人帳號開了直播預告,說要帶著『關心劇組的好朋友』一起去探班,話說得很好聽,但她旁邊那個人是趙承瀚的助理阿凱。我剛剛問過何冠霖,何製片說他攔不住,趙承瀚那邊是打著投資方關心進度的名義來的,名正言順。你們明天那場是《冬日回聲》最後一場重逢戲,千萬不能出任何差錯,蘇芷妍就是算準了這一點,想用直播抓念星失誤的瞬間。」

陸聽白的眼眸在黑暗中沉了一下,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你別只是知道啊!」方宇謙在那頭急得快要跳起來,「那個海邊風超大,收音本來就難,蘇芷妍只要在鏡頭外隨便說一句話,念星好不容易找回來的聲音又會被吹散。需不需要我現在就過去把人擋在白沙灣外面?或者我直接發聲明說劇組不開放探班?」

陸聽白垂眸,看著肩頭那顆毛茸茸的腦袋。許念星似乎真的累了,呼吸依舊均勻,只是抱著他外套的手指收得更緊了一些,像是怕冷一般。他用氣音回答,語氣卻有著讓人安心的穩定。

「不用擋。讓她來。」

方宇謙愣住:「什麼?」

「讓她帶著鏡頭來。」陸聽白輕輕將手機的音量再調小一些,視線望向車窗外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星海的台北夜景,聲音很輕,卻像是在對著整個風暴下定論,「有人想看,就讓她看個夠。」

他掛斷電話,車廂重新歸於安靜。許念星在這時才緩緩睜開眼睛,那雙剛哭過的眼睛在微光下顯得格外清澈。

「是方大哥嗎?」她小聲問,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

「嗯。」陸聽白沒有瞞她,將手機放回口袋,用空出來的手,極其自然地將她被海風與雨水弄得有些凌亂的髮絲勾到耳後,指腹不經意擦過她微涼的耳廓,「他說,明天會很熱鬧。怕不怕?」

許念星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過去的幾個月裡,總是在監視器後、在鏡頭外安靜地守望著她,從不催促,從不審判。她想起剛剛那顆被放在手心裡的糖,想起那句被珍藏了十年的台詞,忽然覺得,好像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她搖搖頭,將臉頰更深地埋進他的肩窩,聲音悶悶的,卻很清晰:「不怕。你在,我就不怕。」

計程車駛進台北市區,雨勢漸小,霓虹燈的光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得很長。

隔日清晨五點,北海岸麟山鼻。

天還沒全亮,海是深沉的鐵灰色,風卻已經醒了。東北季風毫無遮蔽地從海面捲來,帶著濃重的鹽味與濕氣,吹得臨時搭起的遮光板獵獵作響,連鄭泰和架在肩上的那台ARRI攝影機的防風毛衣都被吹得炸了毛。沙灘是粗礪的火山岩與貝殼的混合,踩上去每一步都有些硌腳,浪一波一波打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又被下一波更兇的浪捲回去,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轟鳴。

這就是《冬日回聲》最後一場戲的現場。戲裡,離家十年的少女回到童年時與少年約定的海邊,少年已經在那裡等了她整個冬天。沒有華麗的布景,只有海、風、與兩個人。

許念星穿著戲裡那件米白色的毛衣,風把她的長髮吹得完全不受控制,她的鼻尖和耳朵很快就被凍得發紅,但她的眼睛卻很亮。梁秋萍導師裹著厚厚的羽絨外套,站在監視器旁,對她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張曉琪則在一旁抱著保溫壺,一臉如臨大敵地盯著海堤的方向。

海堤上方,蘇芷妍來了。

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駝色大衣,妝容精緻得像是剛從攝影棚出來,身後跟著兩個助理,其中一個舉著手機,手機上架著穩定器,紅色的直播燈號已經亮起。她臉上掛著那種在媒體面前無懈可擊的、優雅又關切的微笑,聲音不大,卻精準地能讓風送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念星,聽白,大家早安呀。」她笑著揮手,語氣親暱得彷彿真的是來探班的好前輩,「聽說今天是最後一場重逢戲,這麼重要的日子,我這個當姊姊的當然要來幫念星加油。直播間的觀眾朋友們也很關心呢,大家都想看看我們未來的柏林影展女主角是怎麼演戲的,對不對?」

鏡頭毫不避諱地對準了正在做最後準備的許念星。直播間的人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飆升,留言區瞬間被各種看好戲的文字洗版。

【來了來了,資源咖現場教學】

【風這麼大,等下忘詞又要怪風了吧】

【蘇女神人美心善,還特地來探班】

張曉琪氣得牙癢癢,低聲罵了一句:「綠茶味都快被海風吹到金山了。」就要衝上去理論,卻被方宇謙一把拉住。

方宇謙對她搖搖頭,視線卻緊張地看向陸聽白。

陸聽白站在監視器後,從頭到尾沒有看蘇芷妍一眼。他只是對鄭泰和打了一個手勢。鄭泰和立刻會意,將原本對準許念星的主機位微微調整,然後,竟然將一台備用的小型攝影機,直接轉向了蘇芷妍與她手中的直播鏡頭。

「鄭哥?」許念星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陸聽白這時才拿起對講機,聲音透過防風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也傳進了蘇芷妍的直播收音裡。

「蘇小姐,既然來了,就別站在堤上了。下來說話,風比較小,收音比較清楚。」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剛好,我今天缺一個第二機位。妳的直播鏡頭,借我用一下。真實的惡意,有時候比演的更真實。」

蘇芷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沒想到陸聽白非但不驅趕她,反而要將她最惡意的武器,變成他電影的一部分。這等於是把她架在火上烤,趕也不對,不趕也不對。

她只能維持著笑容,硬著頭皮走下沙灘,嘴裡還不忘輕聲細語地挑釁,那聲音只有離她最近的許念星能聽見。

「念星,別緊張啊。風這麼大,聽不清楚很正常。就像妳小時候,觀眾也聽不清楚妳在說什麼,只覺得吵,不是嗎?放輕鬆,就算演不好,大家也會體諒妳的,畢竟妳也不是第一次被罵長歪了。」

那句「長歪」像一根細細的針,精準地想刺進許念星最自卑的地方。如果是三個月前的她,或許會瞬間臉色煞白,聲音抖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但此刻,許念星只是迎著海風,轉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不再閃躲,也不再急著解釋。她只是平靜地看著蘇芷妍,然後將視線轉回面前那片灰藍色的大海與站在海浪前的那個身影。那個身影背對著她,穿著與她同款的深藍色毛衣,是陸聽白飾演的少年替身,也是她等了十年的那個人。

鄭泰和的攝影機已經開始運轉,沒有喊「Action」,只有陸聽白在對講機裡,用只有她能聽見的、溫柔而穩定的氣音說了一句:「念星,看著我。像昨天在車上那樣,慢慢說。」

海風呼嘯,將她的第一句台詞瞬間吹散。

「我……」她的聲音被風捲走,連她自己都聽不見。

蘇芷妍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直播間也飄過一片嘲諷的彈幕。

許念星沒有慌。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鹹味的冰冷空氣,想起蔡孟修醫師說過的,「焦慮的時候,就去感受腳下踩著的土地」。她感受著粗礪的沙礫硌著腳心的真實感,感受著風灌進衣領的寒意,然後再次睜開眼。

這一次,她不再試圖對抗風,而是迎著風,將聲音從胸腔最深的地方,用力地、清晰地送出去。

「我回來了!」

她的聲音被風撕扯,卻沒有破碎,反而因為用盡全力而顯得格外嘹亮,穿透了海浪的轟鳴,穿透了蘇芷妍直播間裡那些惡意的喧囂。

「我以為你不會等我了。」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赤腳踩在冰冷的海水與沙礫上,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她看著那個背影,眼眶漸漸紅了,但眼神卻堅定得像礁石。

「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可是我……我還是想回來見你。就算全世界都說我不配站在這裡,就算他們說我是被同情才得到這個機會,我還是想親口告訴你……」

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卻沒有斷掉。海風將她的長髮吹得貼在臉頰上,她卻像是感覺不到冷一般,只是將那句在心裡演練了無數次、也是戲裡少女等了十年的台詞,一字一句,完整地說了出來。

「我好想你。」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很輕,卻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更清晰。因為風在那一瞬間,彷彿也為她屏住了呼吸。

站在前方的陸聽白緩緩轉過身來。他的眼睛在海風中有些發紅,卻亮得驚人。他沒有說任何台詞,只是張開了手臂。

許念星再也忍不住,向前奔跑了幾步,用力地撲進了他的懷裡。冰冷的海水濺在兩人的褲腳上,風聲依舊,但擁抱卻是溫熱而堅實的。鄭泰和肩上的長鏡頭忠實地記錄著這一切,連同不遠處,蘇芷妍那張徹底僵住、再也維持不住優雅笑容的臉,以及她手中那個直播間裡,風向正在悄然改變的留言區。

【……她剛剛那個眼神,我有點被震到了】

【等等,她台詞居然一字不漏還這麼穩?風那麼大欸】

【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想哭是怎麼回事……】

【那個擁抱看起來好真,不像演的】

第一波逆轉的風,比海風來得更早。

蘇芷妍舉著手機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她死死盯著相擁的兩人,眼底的嫉妒與不甘幾乎要滿溢出來,卻在直播鏡頭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而就在這時,方宇謙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他拿起來一看,來電顯示是何冠霖,背景音是柏林那邊透過視訊傳來的、帶著口音的英文。方宇謙接起電話,只聽了兩句,整個人就僵在了原地,隨後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沙灘上還緊緊相擁著的兩人。

電話那頭,何冠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宇謙!柏林那邊的正式入選通知剛剛寄到了!是主競賽!不是新世代!他們要《冬日回聲》去主競賽!可是……可是他們要求導演和女主角必須在一小時內親自回覆確認,否則就視為放棄!」

海風依舊呼嘯,但沙灘上的空氣,卻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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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霧峰的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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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還在呼嘯,卻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方宇謙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貼在耳邊的聽筒裡,何冠霖的聲音混著柏林那頭視訊會議的嘈雜英文與翻譯的低聲複述,斷斷續續地傳來。

「宇謙,你聽到沒有?入選通知!柏林!是新世代單元的正式邀請,另外坎城市場展那邊也來了信,說要片子去做市場展映!我剛剛太激動口誤喊成主競賽,你別嚇到,是新世代,但這已經是天大的肯定了!對方製片現在就在線等回覆,要我們一小時內確認意願,不然就順位給下一部片!」

何冠霖的聲音因為越洋訊號而有些失真,卻藏不住顫抖。

沙灘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方宇謙身上。鄭泰和還穩穩扛著機器,鏡頭卻已經忘了轉動。蘇芷妍舉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直播間裡原本嘲諷洗版的留言,此刻被那幾條突如其來的真情實感留言打得措手不及,連她自己都忘了要維持那個優雅親切的人設。

許念星還被陸聽白護在懷裡,海風把她的髮絲吹得凌亂,臉頰被風颳得發紅,眼角還殘留著剛才那場戲的濕意。她聽見了「柏林」兩個字,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不是狂喜,而是一種近乎耳鳴的茫然。

柏林。那是地圖上很遠的地方,是她還是替身、還在片場角落幫人提便當時,連作夢都不敢夢到的名字。

陸聽白沒有看手機,他只是低頭看著懷裡的她。海風很大,他的外套被吹得鼓起,卻把她整個人都攏在自己的風擋裡。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用掌心輕輕按住她的後腦,讓她的耳朵貼近自己的胸口,那裡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敲在呼嘯的風聲之上。

方宇謙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對著電話那頭,用英文清晰而堅定地回覆:「我們確認參加。Please count us in. 我們非常榮幸。」

電話掛斷的那一刻,風好像才重新開始流動。

何冠霖在那頭歡呼了一聲,方宇謙卻只是站在原地,眼眶有點發熱。他看向沙灘中央那對相擁的人,喉結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先說,只是對著目瞪口呆的工作人員們,輕輕比了一個「收工後再說」的手勢。

他知道,這個消息不該在蘇芷妍的直播鏡頭前被消費。它值得一個更溫暖、更安靜的地方。

——

六個小時後,台中霧峰。

夜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影視基地裡白天的喧囂被寒氣徹底浸透。這裡的冬天比台北更冷,是一種從田野空曠處漫過來的、帶著土味的濕冷。最後一場海邊的戲拍完,劇組直接拉回霧峰做最後的器材清點與佈景拆除,明天這裡就要還場,搭了三個月的那個「冬日小屋」將被夷為平地。

沒有媒體,沒有紅毯,沒有鎂光燈。所謂的殺青宴,就在片場旁邊那個平時堆放道具的鐵皮倉庫裡,幾張長桌併起來,上頭鋪著紅色塑膠桌布,中間擺著一鍋不斷滾動、咕嚕作響的薑母鴨。

老薑、麻油、米酒的香氣霸道地佔據了整個空間,白色的熱氣騰騰往上衝,在冰冷的鐵皮屋頂下凝成薄薄的水珠。美術組的小弟們直接把寶麗龍箱當椅子坐,燈光組的大哥們脫了外套,捲起袖子,拿著漏勺在鍋裡撈鴨肉。空氣裡混著汗味、麻油味,還有一點點拆卸木板時的粉塵味,吵雜、擁擠,卻暖得讓人想掉眼淚。

許念星換掉了戲裡那件單薄的洋裝,穿上了自己最厚的米白色羽絨外套,圍巾把半張臉都埋住。她坐在角落,手裡捧著一個紙碗,碗裡是張曉琪硬塞給她的、滿滿的鴨肉和湯。熱氣模糊了她的睫毛,她看著眼前這一切,有種不真實的恍惚。

就在今天清晨,她還以為自己會在海風裡被全網的嘲笑淹沒。而現在,她坐在這裡,像個真正被接納的一份子。

「發什麼呆啊?喝湯啊!冷死了!」張曉琪的聲音從旁邊殺過來。她今晚顯然是殺青宴的主力,已經喝了兩罐啤酒,臉頰紅撲撲的,講話比平常更大聲。她一屁股擠到許念星身邊,手裡還拎著半罐台灣啤酒,硬是用手肘撞了撞她。

「我跟妳說,許念星,妳今天在海邊那個眼神,帥死了!我他媽差點在旁邊哭出來!那個蘇芷妍的臉,綠得跟我們道具組的背景板一樣,笑死我了!」張曉琪說著說著,聲音卻忽然哽住了。

她仰頭又灌了一口啤酒,眼眶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幹嘛啦……妳幹嘛用那種眼神看我……」張曉琪把臉撇開,聲音悶悶的,卻伸手一把將許念星抱住,抱得很緊,緊到許念星手裡的紙碗都晃了一下。「妳知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多久了?從妳還在當臨演,蹲在片場外面等便當,被副導演罵到躲去廁所哭,到現在……到現在妳站在海邊,所有人都看著妳,為妳安靜……許念星,妳終於從替身變成女主角了啦!妳知不知道我有多開心!我他媽以為妳一輩子都要被那些酸民講成花瓶、講成靠關係的……」

她喝醉了,講話顛三倒四,毒舌的外殼徹底碎掉,露出裡頭最柔軟的心。溫熱的啤酒味混著薑母鴨的熱氣,張曉琪的眼淚就這麼毫無預警地掉下來,砸在許念星的羽絨外套上。

許念星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習慣了把委屈往心裡吞,習慣了對所有善意都先退一步,怕那是同情,怕那是施捨。可是此刻,被張曉琪這樣用力地抱著,聽著她帶著哭腔的、毫無修飾的真心話,她鼻尖一酸,眼眶也跟著發熱。

「曉琪……」她輕輕回抱住她,聲音細細的,帶著一點顫抖。「謝謝妳。」

「謝什麼謝啦!喝湯!」張曉琪胡亂抹了一把臉,又恢復那個大嗓門的樣子,彷彿剛才大哭的人不是她。

一旁的鄭泰和看著她們,憨厚地笑了笑,默默把一盤剛燙好的高麗菜往她們面前推了推。梁秋萍導師今晚也來了,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坐在長桌的另一端,看著這群年輕人,目光溫柔而通透,像看著自己曾經走過的路。

鐵皮屋裡的喧鬧稍稍安靜了一些,因為方宇謙站了起來。

他手裡拿著一杯熱茶,沒有拿酒。他還是那個溫暖細膩的樣子,但眼神比平時更亮。他清了清喉嚨,聲音在熱氣騰騰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不好意思,耽誤大家吃鍋的時間,一分鐘就好。」方宇謙笑了笑,目光掃過每一張被熱氣蒸得發紅的臉,最後落在許念星身上。「有兩件事,想跟大家分享。」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連撈湯的漏勺都停住了。

「第一件,可能有點掃興。」方宇謙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很坦誠。「台灣這邊的發行,目前還是卡關。趙承瀚那邊的院線跟平台,還是封著我們的檔期。這部片在台灣要上映,還有一段很硬的路要走。」

現場有了一點騷動,幾個人露出憤憤不平的表情。趙承瀚唯利是圖、信奉流量至上的手段,大家早就見怪不怪,但聽到還是會覺得寒心。

「但是——」方宇謙話鋒一轉,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就在今天下午,我們在北海岸收工的時候,接到了柏林影展的正式通知。我們的《冬日回聲》,正式入選了柏林影展新世代單元,並且,同時收到了坎城電影市場展的展映邀請。」

鐵皮屋裡安靜了一秒。

下一秒,不知道是誰先倒抽了一口氣,隨即爆出巨大的歡呼聲。

「幹!真的假的!柏林欸!」

「新世代!坎城市場展!那不是代表全世界的片商都會看到我們嗎!」

「啊啊啊啊啊!」張曉琪直接跳了起來,啤酒灑了一地也不管,抱著許念星又叫又跳。「聽到沒有!許念星!妳要去柏林了!妳要去柏林了啦!」

許念星呆呆地坐在原地,手裡的紙碗還捧著,熱氣熏得她視線模糊。她看著方宇謙,方宇謙對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也有些紅。

她沒有狂喜,也沒有尖叫。只是一種巨大的、遲來的酸澀感,從心口慢慢漫上來,堵住了喉嚨。一直以來,她都是那個被質疑、被說成「資源咖」、被認為不配站在聚光燈下的人。流量能換資源,資本能買曝光,可她什麼都沒有,只有滿身的標籤和債務。

而現在,那個最權威的獎項體系,用一封越洋的邀請函,輕輕地告訴她:妳值得。

梁秋萍隔著熱氣,對她舉了舉茶杯,無聲地說了一句:「做得好。」

許念星的眼淚,終於在這一片沸騰的歡呼聲中,無聲地掉了下來。

歡呼過後,大家又鬧騰著開始吃鍋,氣氛比剛才更熱烈。有人開始起鬨要導演說話,陸聽白卻不在人群中央。

許念星下意識地尋找他的身影,才發現他正站在鐵皮屋的門口,背對著熱鬧,手裡拿著一疊什麼東西。門外是霧峰徹骨的寒夜,鐵皮屋內的暖黃燈光落在他肩上,勾勒出一個沉默而挺拔的輪廓。

她把紙碗放下,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

「怎麼不進去?」她小聲問。

陸聽白回頭看她,手裡拿著一疊拍立得照片。每一張都是今天殺青時,他用那台舊舊的拍立得相機拍的。有張曉琪大笑的臉,有鄭泰和扛著機器的背影,有梁秋萍溫柔的側臉,有美術組小弟們比耶的傻樣。每一張的背面,都用他那有些生硬、卻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的字,寫了一句話。

他一張一張地發給大家,像是在發一種沉默的感謝狀。

最後,輪到她。

他遞給她的那張,是在海邊拍的。她迎著風,眼裡有光,髮絲被吹起,整個人看起來堅定又脆弱。那是她自己都沒見過的樣子。

許念星翻到背面。

上面寫著:

「星光來遲,但沒有缺席。」

八個字,力透紙背。

她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這行字,像是一句遲到了十年的回應,回應她八歲時那顆隨手送出的水果糖,回應她所有在黑暗裡自我懷疑的時刻。原來真的有人記得,而且記了這麼久。

「謝謝……」她抬頭看他,聲音輕得像嘆息,眼裡全是細碎的光。

陸聽白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極其自然地將她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別回耳後。他的指尖很涼,卻讓她的心口發燙。

鐵皮屋裡的喧鬧成了最溫柔的背景音。許念星看著門外那片空曠的、正在被拆除的片場。那個搭了三個月的「冬日小屋」,此刻只剩下骨架,木板被一塊塊卸下,像一個夢正在被慢慢收起來。她心裡有不捨,有空蕩蕩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填滿的安定。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鼓起勇氣,在寒夜裡,主動伸出手,輕輕牽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涼,卻在被她牽住的瞬間,反手將她牢牢握緊。十指交扣。

沒有人喊卡,沒有鏡頭對著他們。這一次,不是演戲。

兩人就這樣牽著手,安靜地在空蕩的片場裡散步。腳下是混著泥土的碎石,頭頂是霧峰鄉間清冷的星空,遠處鐵皮屋的熱氣與歡笑聲成了模糊的光點。只有彼此的掌心,是熱的。

許念星靠他近了一點,小聲說:「有點冷。」

陸聽白便將她的手,整個包進了自己的大衣口袋裡。

就在這時,鐵皮屋裡,方宇謙口袋裡的手機,再一次劇烈地震動起來。這一次,不是越洋的喜訊。螢幕亮起,是社群平台推播的緊急通知,標題用聳動的紅字寫著——

【獨家專欄】知名影評人葉蓁蓁長文痛批:《冬日回聲》靠話題操作入選柏林?起底女主角許念星不堪童年黑歷史……

方宇謙臉上的笑容,在看見那行字的瞬間,徹底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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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惡評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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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皮屋裡的熱氣還沒散,薑母鴨的湯滾著細小的泡,酒杯碰撞的聲音混著張曉琪含糊的醉話,一切都還停留在殺青夜那種鬆了一口氣的喧鬧裡。

直到方宇謙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聲,尖銳地劃破了這份溫暖。

他原本是笑著要去拿酒的,手伸到一半,螢幕亮起的冷白光映在他臉上。那一瞬間,他嘴角的弧度僵住了。身旁的陳以文湊過去看了一眼,臉色也跟著沉了下來。

許念星還站在門外,她與陸聽白十指交扣的手被大衣口袋裹著,霧峰鄉間的夜風很冷,星光很淡。她聽見鐵皮屋裡突然安靜下來的那幾秒,心口沒來由地揪了一下。

「宇謙哥?」她輕聲喚。

方宇謙沒有立刻回答,他將手機螢幕轉向眾人。推播的標題用刺眼的紅字與粗體,像一把刀直接插進這個夜晚——

【獨家專欄】知名影評人葉蓁蓁長文痛批:《冬日回聲》靠話題操作入選柏林?起底女主角許念星不堪童年黑歷史

副標更是不留餘地:從八歲假哭童星到靠導演上位的資源咖,她憑什麼代表台灣去柏林?

空氣像是被抽乾了。張曉琪原本醉醺醺靠在鄭泰和肩上,此刻猛地坐直,酒意全醒。

「葉蓁蓁?」梁秋萍皺起眉,低聲念出那個名字,「她不是自詡最公正的影評人嗎?怎麼會寫這種東西。」

陸聽白鬆開了大衣口袋,卻沒有鬆開許念星的手。他另一隻手接過方宇謙的手機,指尖快速滑動。那篇長文足足有五千多字,條列分明,語氣看似理性克制,實則句句誅心。

文章先是肯定梁秋萍與陸聽白的才華,肯定《冬日回聲》在攝影與美學上的完成度,隨即話鋒一轉,直指選角是本片最大的敗筆與汙點。文中寫道,許念星的入選並非實力,而是精準的悲情行銷與導演的私人偏愛,是「用同情與話題兌換的入場券」。更惡毒的是,文章翻出了十二年前的舊報導與模糊的側拍影片——八歲的許念星在兒童劇《星星的家》片場被母親當眾責罵後,在角落崩潰大哭被說成是耍大牌、難搞,以及她母親過世後,她被經紀公司解約、被迫接商演還債的落魄照片。那些早已被時間掩埋的傷口,被用「黑歷史」、「原形畢露」這樣的字眼重新挖開,攤在所有人面前供人審判。

「這篇文章半小時內轉發破萬了。」何冠霖的聲音從方宇謙另一支響起的手機裡傳來,他顯然也看到了,語氣焦急又疲憊,「我已經接到兩通媒體的詢問電話。更糟的是,PTT的八卦版跟電影版已經炸了。」

不需要他說,張曉琪已經點開了PTT。她的手指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

首頁上,爆文的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

[爆卦] 許念星滾出柏林!不要讓資源咖丟台灣的臉

[討論] 有沒有葉蓁蓁那篇文章其實很有道理的八卦

[閒聊] 起底許念星童年片場耍大牌影片,難怪會被換掉

底下推文的速度快到看不清,每一次重新整理都多出上百則留言。謾罵、嘲諷、看似理性的質疑混在一起,形成一片黑壓壓的洪流。Dcard的追星版同步出現了所謂的「知情人士」爆料,短影片平台上,那段八歲時哭泣的模糊影片被惡意剪輯,配上聳動的標題與煽動性的音樂,點閱率正以恐怖的速度攀升。

趙承瀚的水軍,來得又快又狠。

許念星站在鐵皮屋門口,寒風從她單薄的戲服外套縫隙鑽進來,她卻感覺不到冷。她的視線落在那支手機螢幕上,那張十二年前的照片裡,小小的自己穿著不合身的戲服,低著頭站在片場角落,臉上還掛著淚痕。那是母親最後一次帶她去片場,那天母親因為她的台詞背不好,當著所有工作人員的面罵她丟臉。她以為那件事早就過去了,原來沒有,它一直被存在某個資料夾裡,等著在她稍微站起來一點的時候,再一次把她打回泥裡。

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指甲掐進了掌心。陸聽白察覺到她的顫抖,反手將她的手握得更緊,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遞過來。

「別看了。」他低聲說,想將手機收起來。

許念星卻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霧峰夜裡的霜,「讓我看完。」

她一字一句地看完了那篇長文,看完了那些推文。沒有像以前那樣瞬間崩潰,也沒有立刻掉淚。只是那雙一向溫和的眼睛裡,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像是剛被點亮的星光,又被厚重的雲層遮住。

何冠霖的視訊電話直接打了過來。螢幕那頭的他,背景是台北辦公室徹夜未關的燈,臉上寫滿了為難。

「念星,宇謙,我長話短說。」何冠霖揉著眉心,語氣盡量委婉,「柏林那邊的入選公布,本來是喜事。但現在這個輿論……國外的影展方很重視形象,他們會去搜尋台灣的網路評價。如果我們帶著這麼大的爭議去,很可能會被解讀為炒作,甚至影響到後續坎城市場展的買家意願。我建議……這次柏林,念星先不要出席。我們讓導演跟聽白去,妳在台灣避避風頭,等風向過了再說。這是對電影最好的保護,也是對妳的保護。」

保護。又是保護。

許念星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在問,那是不是意味著,她又要再次被藏起來?像過去每一次被罵上熱門、被說不配的時候一樣,安靜地躲起來,等著別人決定她的去留。

方宇謙想替她反駁,卻被許念星輕輕拉住了衣袖。她抬起頭,看向視訊裡的何冠霖,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清晰:「何製片,謝謝你的考量。我知道了,讓我想一想。」

電話掛斷後,鐵皮屋裡陷入一種沉重的安靜。張曉琪氣得眼眶都紅了,鄭泰和默默遞給許念星一杯熱薑茶,杯壁的溫度燙著她的手心,卻暖不進心裡。

那個夜晚,許念星沒有再說話。陸聽白送她回到台北的小套房,一路上,兩人牽著的手都沒有放開。計程車窗外的霓虹飛速後退,她靠在他的肩上,聞著他大衣上淡淡的、屬於片場木頭與舊紙張的氣味,才沒有讓自己在那片惡意的汪洋裡徹底沉下去。

隔天午後,許念星依約去了梁秋萍的工作室。

不同於片場的寒霧,梁秋萍的工作室永遠有一盞暖黃的立燈,一張鋪著手織毯的沙發,和一壺剛煮好的熱紅茶。梁秋萍沒有先提網路上的事,只是將一塊剛烤好的司康推到她面前。

「吃一點,妳看起來快被風吹走了。」梁秋萍的聲音溫柔卻通透。

許念星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還是涼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終於忍不住,聲音帶著顫抖地開口:「梁導,我是不是真的不該去柏林?我去了,會不會真的毀了大家的心血?葉老師說的……或許有一部分是對的,我確實是靠著你的信任才有這個機會,我沒有什麼代表作,也沒有票房……」

梁秋萍靜靜地看著她,嘆了口氣,卻不是失望的嘆息。

「念星,」她輕聲說,「妳記得妳在北海岸,是怎麼念出那句台詞的嗎?海風那麼大,直播鏡頭對著妳,所有人都在等著看妳出糗。妳沒有去看那些留言,妳看的是聽白的眼睛,妳聽見的是妳自己心裡的聲音。那個當下,妳是相信自己是那個角色的,對不對?」

許念星愣住了。

「獎項、聲量、影評,那些都是別人給妳的標籤。」梁秋萍伸出手,輕輕覆上她冰涼的手背,「但表演不是為了撕掉標籤或證明標籤是錯的。表演是為了讓妳在那個當下,成為一個真實的人。葉蓁蓁有她的觀點,但她的觀點不能定義妳是誰。如果妳把自我價值建立在每一篇評論上,那妳永遠都會在別人的嘴裡顛沛流離。」

傍晚,許念星又走進了位於仁愛路巷弄裡的諮商室。

蔡孟修一如往常,為她倒了一杯溫水,拉上了百葉窗,隔絕了窗外台北車水馬龍的喧囂。

「所以,現在全世界好像都在大聲地告訴妳,妳不配。」蔡孟修的語氣平穩,不帶任何評判,「那妳自己心裡的聲音呢?它在說什麼?」

許念星沉默了很久。諮商室裡很安靜,只聽得見冷氣運轉的細微聲響和她自己的呼吸聲。她想起八歲那年在片場的角落,想起母親離開後那些被追債的日子,想起在便利商店打工時被客人認出來偷拍、然後被放到網路上嘲笑的日子。那些被凝視、被審判的恐懼,像潮水一樣反覆沖刷著她。

「我很害怕。」她終於誠實地說,眼淚無聲地滑落,卻不再是崩潰的哭泣,「我怕走上紅毯的時候,真的會有人對我噓,會有人舉著牌子叫我滾。但……我又有一點點期待。我期待站在那裡,期待讓更多人看到《冬日回聲》,看到我們在霧峰、在北海岸一起完成的那個故事。這兩種感覺,竟然可以同時存在。」

蔡孟修微笑著點頭,眼裡有著肯定。「這就是長大了,念星。妳已經從一個只能被別人凝視的客體,長成了一個可以凝視自己內心的人。恐懼跟期待並存,並不衝突。妳不需要等到完全不害怕了才出發,妳可以帶著害怕一起出發。」

他遞給她一張紙巾,輕聲說:「妳不需要證明自己值得被愛,妳只需要允許自己去被看見。無論那個看見是掌聲還是噓聲,妳都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只能躲在角落哭的小女孩了。」

許念星離開諮商室的時候,夜已經深了。台北剛下過一場雨,馬路被路燈照得發亮,空氣裡有雨後特有的清新氣味。

陸聽白就站在巷口等她。他撐著一把透明的傘,肩頭有一點濕,顯然已經等了很久。看見她出來,他沒有多問,只是自然地將傘傾向她那一邊,然後牽起她的手。

「我決定了。」許念星抬頭看他,眼睛還有點紅,卻異常明亮,「我要去柏林。」

陸聽白看著她,沒有露出意外的神情,彷彿早就知道她會這麼選擇。他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用他一貫沉默寡言卻無比堅定的方式回答:「好,我陪妳。」

不需要更多的言語。那句「我陪妳」,比任何華麗的保證都更有力量。

回到小套房,方宇謙已經在門口等著,手裡提著一個素色的防塵袋。他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顯然一整天都在處理排山倒海的公關危機,但看見許念星,他的臉上還是露出了溫暖的笑容。

「就知道妳會這麼選。」他將防塵袋遞給她,語氣裡有著驕傲,「所以,我幫妳把戰袍準備好了。」

許念星拉開拉鍊,裡面不是什麼國際精品的高級訂製服,而是一件剪裁簡潔、線條流暢的米白色緞面禮服。沒有繁複的珠繡與蓬裙,只在腰間有一道手工的收摺,像一束安靜的光。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胸針,是台灣新銳設計師的作品,形狀是一顆小小的星星。

「這是林設計師聽了妳的故事後,連夜為妳改的。」方宇謙輕聲說,「他說,真正的體面不是用價格堆出來的,是穿的人賦予它的光芒。這件禮服很適合妳,乾淨,堅定,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

許念星指尖輕輕撫過那柔滑冰涼的緞面,眼淚再一次湧了上來,但這一次,是溫暖的。

她將禮服抱在胸前,像是抱住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就在這時,方宇謙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一次,不是推播,而是一封來自陌生信箱的郵件,主旨只有短短一行字,預覽文字卻讓方宇謙的臉色瞬間變得比看到葉蓁蓁的長文時更加難看——

主旨:給許念星的柏林大禮

內文預覽:聽說她要去柏林?別急,我這裡還有更精彩的童年影片,保證讓她在紅毯上……

附件的縮圖,是一段更加模糊、卻足以讓人認出那個小小身影的影片截圖。

方宇謙猛地按熄了螢幕,不想讓許念星看見。但許念星已經從他驟變的神情裡,預感到了什麼。窗外的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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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經紀人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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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傍晚開始下起來的。

淅淅瀝瀝,敲在許念星租屋處那扇老舊的鋁窗上,發出細碎而綿長的聲響。房間裡只開了一盞立燈,暖黃的光暈落在那件被小心翼翼掛在衣架上的米白色緞面禮服上,布料的光澤像一泓安靜的水,隨著窗外灌進來的風輕輕晃動。

方宇謙按熄手機螢幕的動作太快,快得有些刻意。

他將手機反扣在膝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臉上卻還是維持著那個溫和的笑,只是那笑意沒有抵達眼底。

「怎麼了?」許念星抱著禮服,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間的僵硬,「是……剛剛那封郵件嗎?」

「沒什麼。」方宇謙抬起頭,語氣放得更輕,「垃圾郵件而已,最近要出發柏林,詐騙特別多。妳別擔心禮服的事,林設計師那邊我已經確認好了,後天我們直接去工作室做最後的試穿,鞋子我也讓張曉琪去借了,她說她認識的造型師有一雙珍珠白的細帶高跟鞋,跟這件很搭。」

他說得自然,轉移話題的技巧圓融得一如往常。可許念星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宇謙哥,你每次說謊的時候,都不會看我的眼睛。」她的聲音很小,卻很清楚,「是不是……又是關於我的影片?趙承瀚那邊又做了什麼?」

空氣安靜了幾秒,只剩下雨聲和牆上時鐘滴答的聲音。

方宇謙嘆了一口氣,終於不再掩飾。他將手機翻過來,螢幕重新亮起,那封主旨為「給許念星的柏林大禮」的郵件還停在預覽畫面,附件那張模糊的截圖裡,一個穿著過大戲服、頭髮凌亂的小女孩正低著頭站在片場角落,那是她九歲那年,被劇組以「耍大牌、欺負其他童星」為由趕出去的那一天。有人拿著手機在偷拍,畫面晃動,惡意的字眼被後製壓在影片上方。

比葉蓁蓁那篇長文更直接、更殘忍。這是打算在她即將站上國際紅毯的前一刻,將她徹底釘回泥裡。

許念星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掐進了緞面的布料裡,柔滑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顫。她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平靜地面對那些被翻舊帳的童年,卻在看到那個小小的、孤零零的身影時,眼眶還是瞬間紅了。

「別看。」方宇謙伸手,輕輕將手機再次按熄,然後覆上她冰涼的手背,「念星,聽我說。這種東西,他們就是要妳怕,妳一怕,就不敢去柏林了。他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我不怕去柏林。」許念星用力眨掉眼裡的淚,聲音有點啞,「我只是……很累。為什麼他們一定要這樣?我就只是想好好演戲而已。」

方宇謙看著她,心口像是被什麼揪了一下。眼前這個女孩,從八歲起就被迫學會在鏡頭前微笑,學會把所有委屈往肚子裡吞。她的溫和有禮,從來不是因為她沒有脾氣,而是因為她早就明白,沒有人會為她的眼淚買單。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震動了起來。這一次,是來電顯示,兩個字——趙承瀚。

方宇謙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對許念星比了個「等我一下」的手勢,走到陽台去接電話。雨聲變大了,隔著玻璃門,許念星只能聽見他模糊的、壓抑著怒氣的應答。幾分鐘後,他掛斷電話走回來,臉色比剛才更加凝重。

「他約我明天早上十點,在仁愛路的私人招待所見面。」方宇謙說,「他說,有一份合約想親自給我看,關於妳,也關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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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愛路的招待所隱身在一棟老舊華廈的頂樓,電梯需要感應卡才能抵達。推開厚重的木門,裡面是全然不同的世界,雪茄的氣味、深色的真皮沙發、落地窗外灰濛濛的台北天際線。趙承瀚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藍色西裝,正慢條斯理地倒著威士忌,見到方宇謙進來,臉上立刻堆起那種生意人特有的、看似親切的笑。

「宇謙,來了?坐。」他將一杯沒有動過的威士忌推到對面,「知道你不喝酒,給你點了手沖。衣索比亞的豆子,不錯。」

方宇謙沒有碰那杯咖啡,只是在他對面坐下,背脊挺得筆直。「趙總,有話直說吧。我下午還要帶念星去試裝。」

「爽快。」趙承瀚笑著,從身旁的公事包裡拿出一份厚厚的、用燙金字體印著合約的文件,推到方宇謙面前,「我一直很欣賞你,宇謙。在這個圈子裡,像你這樣還願意帶新人、願意熬的經紀人不多。只可惜,你帶錯了人。」

他翻開合約的第一頁,指尖點在那一串讓人眼花的數字上。

「這是我們公司明年全年度的經紀合作案。金額,你看到了,後面還有八個零。只要你點頭,你旗下那三個還在跑通告的小朋友,我保證他們下半年每個人都有一部平台劇的男二女二,綜藝、商演、代言,我全部幫你鋪好路。你不再需要為了幫許念星到處求人、看人臉色。」

方宇謙的目光落在那份合約上,沒有動。

趙承瀚觀察著他的表情,繼續加碼,語氣像是循循善誘的長輩:「條件很簡單。第一,明天發個聲明,說你因為理念不合,已經與許念星解除經紀合約。第二,把《冬日回聲》這部片在宣傳期所有的通稿、排程、還有……陸聽白那邊私下跟妳抱怨過製片方的那些對話紀錄,交給我。當然,我不會讓妳難做,我會說是妳主動提供的黑料,算是妳棄暗投明的投名狀。」

「然後呢?」方宇謙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

「然後,妳就不用再陪那個丫頭去柏林丟人現眼了。」趙承瀚靠向椅背,晃著酒杯,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我知道她入選了柏林新世代,那又怎樣?沒有台灣的發行,沒有媒體願意報導,她就算走一百次紅毯,也只是一個笑話。我手上那支童年霸凌的完整影片,只要在柏林首映當天,透過我在德國合作的行銷公司放出去,保證她會成為國際笑柄。宇謙,你是聰明人,何必為了一個註定要被犧牲的棋子,賠上自己的前途?」

招待所裡的冷氣開得很強,方宇謙卻覺得有一股熱氣從胸口直衝上頭頂。

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時的他,剛從大型經紀公司獨立出來,手上帶著幾個有點流量卻沒有作品的小藝人,每天想的都是怎麼買熱搜、怎麼蹭話題、怎麼讓客戶的品牌露出多一秒。流量即正義,是他那時的信條。直到他在那個破舊的試鏡間裡,看到許念星。

那天她來試鏡《冬日回聲》的少女時期替身,沒有經紀人陪同,自己搭捷運來,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試鏡官讓她演一場被全班孤立的戲,她沒有哭,只是低著頭,一遍遍地摳著自己手指的倒刺,指尖顫抖,呼吸卻努力保持平穩。那個沉默的、倔強的側影,讓他想起了剛入行時,那個也曾相信過表演本身有力量的自己。

是許念星,讓他重新想起,當一個經紀人,不只是販賣流量,而是守護一個演員的初心。

「趙總。」方宇謙拿起了那份合約,很厚,紙張品質極好,帶著淡淡的油墨香。他一頁一頁地翻過,那些承諾、那些數字、那些足以讓任何一個在底層掙扎的經紀人動心的條件,最後,他抬起頭,直視著趙承瀚的眼睛。

「你說錯了一件事。」

「什麼?」

「她不是棋子。」方宇謙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她是演員。是我見過,最好的演員之一。」

話音剛落,在趙承瀚錯愕的目光中,方宇謙雙手抓住合約的兩端,用盡全力,狠狠地撕了下去。

「嘶啦——」

厚實的紙張被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招待所裡顯得格外刺耳。一下,兩下,方宇謙將那份價值數千萬的合約,撕成了一堆碎片,然後毫不留戀地,將碎紙片全部掃進了桌上的菸灰缸裡。

「這就是我的答案。」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趙承瀚,你信奉的是流量,我信奉的是人。以後,別再打電話給我。也別再動許念星,否則,我會讓你知道,被你踩在腳底下的那些人,聯合起來有多吵。」

他轉身就走,沒有再回頭。身後傳來趙承瀚氣急敗壞砸碎酒杯的聲音,但他已經不在乎了。推開招待所大門的那一刻,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台北的空氣被洗得乾淨,帶著泥土的腥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又一個號碼。

「喂,是陳以文導演嗎?我是方宇謙……對,關於趙承瀚手上的那支影片,我想請你幫個忙……」

「鄭泰和,你還在霧峰嗎?能不能幫我聯絡一下當時被趙總換角的那個小男生……對,就是那個演少年男主的……」

「曉琪,妳幫我問問之前那幾個被趙承瀚用合約卡住的臨演女孩,她們願不願意……匿名也沒關係,我們只需要一句真話。」

他一邊走進捷運站,一邊不停地打著電話。月台的風帶著列車進站的轟鳴,將他的聲音吹散,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他要做的,不再只是被動地防守。他要主動出擊,他要讓那些曾經被資本封殺、被迫噤聲的人,在柏林這個全世界都會看著的舞台上,一起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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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許念星的租屋處。

方宇謙將招待所裡發生的一切,沒有任何隱瞞地告訴了她。包括那份天價合約,包括他撕掉合約的舉動,也包括他接下來打算做的事。

許念星聽完,久久沒有說話。她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沒有掉下來。她只是走過去,輕輕抱住了那件米白色的禮服,將臉埋在那柔滑的布料裡,肩膀微微顫抖。

「宇謙哥……」她的聲音悶在布料裡,帶著濃濃的鼻音,「你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樣?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選擇……那些資源,對你旗下的其他藝人來說很重要吧?」

「傻瓜。」方宇謙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像一個真正的兄長,「如果我今天為了資源賣掉了妳,那我以後帶的每一個藝人,都會知道他們的老闆是一個隨時可以把他們賣掉的人。這樣的經紀人,誰還敢相信?」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溫柔而堅定:

「而且,念星,妳不是一個人了。妳看看,曉琪、鄭泰和、梁老師、蔡醫師、陸聽白……還有我。我們所有人,都在妳身後。這件禮服,不是妳一個人的戰袍,是我們大家一起為妳準備的鎧甲。所以,去柏林吧,抬頭挺胸地去。那些想看妳笑話的人,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演員。」

許念星終於抬起頭,淚水滑過臉頰,但她的眼神,已經不再是傍晚時那個惶恐不安的女孩。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像是把所有的信任與勇氣,都用力地嵌進心裡。

「嗯!」

就在兩人相視而笑,氣氛終於和緩下來的時候,方宇謙的手機,又一次在安靜的房間裡震動了起來。

這一次,不是趙承瀚。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德國國碼,+49。

方宇謙疑惑地接起,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帶著德國口音、卻說著流利英文的男聲,語氣急促而嚴肅。

「請問是《冬日回聲》的經紀人方先生嗎?我是柏林影展官方新聞中心的聯絡人。我們剛剛收到一封匿名檢舉郵件,指控你們的女主角許念星小姐涉及嚴重的校園霸凌,並附上了一支影片……我們需要你們在官方首映會之前,給出一個正式的回應,否則……我們可能必須重新評估你們的紅毯資格。」

方宇謙握著手機的手,瞬間收緊。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悄無聲息地下了起來,比傍晚時更加冰冷。

許念星看著他再次凝固的表情,心,一下子又沉到了谷底。趙承瀚的動作,比他們想像的更快、更狠。他竟直接將戰場,燒到了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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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諮商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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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比傍晚時更細,卻更冷,像無數根針,密密地扎在台北的夜色裡。方宇謙握著那支還殘留著德國口音餘溫的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螢幕的冷光映在他向來溫和的臉上,第一次顯得那樣緊繃。

許念星站在離他半步遠的地方,手裡還捧著那杯已經涼掉的熱可可。聽見那句「重新評估紅毯資格」時,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卻沒有像過去那樣立刻低下頭。熱可可的甜味還留在舌尖,雨聲敲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遠方輕輕擂鼓,沉悶而持續。

方宇謙很快掛斷電話,深吸了一口氣,回頭對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硬,卻努力想讓她安心。「別擔心,柏林那邊我來處理。趙承瀚想把髒水潑到國際上,正好,我們就讓國際看看什麼叫做髒水。妳只要專心準備,剩下的交給我。」

那一夜,許念星沒有再追問那支所謂校園霸凌影片的細節。她只是點點頭,把那句「去柏林吧,抬頭挺胸地去」更用力地刻進心裡。只是心底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問,如果連柏林的紅毯都要被否定,她還能走到哪裡去?

隔天下午就是飛往柏林的班機。按照慣例,也是按照她和蔡孟修的約定,出國前,她會做最後一次諮商。

諮商室在仁愛路一條安靜的巷子裡,二樓,窗外有一棵老榕樹。許念星撐著傘,從捷運站走過去,雨把人行道的紅磚洗得很深,空氣裡有便利商店剛出爐麵包的味道,也有計程車濺起水花的聲音。她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時,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很輕,卻讓她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稍稍鬆開。

室內暖氣開得很足,和外面的濕冷形成對比。蔡孟修已經煮好了一壺洋甘菊茶,淡黃色的茶湯冒著薄薄的熱氣,薰衣草的精油味若有似無地浮在空氣裡。那張深灰色的絨布沙發還在同樣的位置,扶手處被許多來訪者輕輕磨得有點發亮,落地燈的光是溫暖的鵝黃色,落在木質地板上,像一層薄薄的蜜。

「來了。」蔡孟修穿著柔軟的米色針織衫,沒有穿白袍,看見她便笑,「外面很冷吧?先把外套脫了,圍巾也拿下來,慢慢來,不急。」他的聲音永遠不急,像一條緩慢的河,總能讓人放下肩膀。

許念星脫下微濕的風衣,露出裡面米白色的毛衣,手腕上那道已經結痂的傷口貼著膚色的繃帶。她坐下來,雙手捧著馬克杯,熱度從掌心一路傳到指尖,驅散了從雨中帶來的寒意。她輕聲說:「蔡醫師,我昨天接到柏林那邊的電話,說有人檢舉我……」

蔡孟修點點頭,卻沒有立刻接著那個話題往下追問。他只是看著她,語氣溫和而堅定:「在談那封信之前,我們來做一個回顧好不好?不談明天的紅毯,不談網路上的聲音,我們只談妳。從八歲那個站在兒童劇舞台上的小女孩開始談起。」

許念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有點澀。「八歲啊……那時候我以為只要背好台詞,大聲地說出來,大家就會喜歡我。媽媽會在台下幫我拍手,導演會摸我的頭說很棒。可是後來,好像一切都變了。媽媽走了,戲約沒了,同學的竊竊私語變成了網路上的留言,我從被大家記得的人,變成了被大家拿來取笑的人。」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過去在這個房間裡,她常常說到一半就哽住,說不下去,或是用「我沒事」來草草帶過。但今天,她沒有逃。茶杯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眼鏡,她乾脆把眼鏡拿下來,用衣袖擦了擦,繼續說:「我有很長一段時間,覺得自己是櫥窗裡的東西,被人盯著看,卻不能動。被凝視,卻不能回望。大家說我過氣,說我靠潛規則,說我不配,我就真的開始相信,我不配。」

蔡孟修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手指輕輕敲著筆記本的邊緣。「被凝視的客體,」他重複了她曾經在某次諮商時脫口而出的一個詞,「那個詞妳用了很久。妳覺得自己的價值,是由別人的眼神決定的。鏡頭、評論、按讚數,像一面面鏡子,妳站在中間,卻看不見自己。」

「對。」許念星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眼神是亮的,「可是拍《冬日回聲》的這幾個月,我好像慢慢學會了另一件事。梁老師讓我不要演給評審看,要演給自己看。陸聽白……他教我聽自己的呼吸。還有曉琪、鄭大哥、方大哥,他們讓我知道,原來我也可以去凝視別人,去選擇要把眼神放在哪裡。原來我不是只能被挑選,我也可以選擇。」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心意。「我現在還是會怕。蔡醫師,我真的很怕。怕在柏林的紅毯上,真的有人噓我,怕那支影片不管怎麼澄清,都會有人相信,怕我走上去,腿軟到跌倒,怕我一緊張又忘詞,在國際媒體面前出糗。」她誠實地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馬克杯的邊緣,指腹有點涼。

蔡孟修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疼惜。「害怕是正常的,念星。期待也是正常的。這兩件事,從來就不是互斥的。妳可以一邊害怕,一邊期待。妳可以腳在發抖,心卻還是想往前走。這就是長大了。妳已經從那個只能被看的女孩,長成一個能看見自己、也能看見害怕本身的人了。這是非常大的進步。」

室外的雨聲變大了一點,打在老榕樹的葉子上,沙沙作響。室內的燈光依舊溫暖,落在她的髮梢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粉。蔡孟修往前傾了傾身,語氣更柔,卻也更重,每一個字都像輕輕放在她心上的羽毛。

「念星,我想送妳一句話,帶去柏林。」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妳不需要證明自己值得被愛,妳只需要允許自己被愛。」

許念星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不是大顆大顆的崩潰,而是一行安靜的、熱熱的水痕,滑過臉頰,滴進茶杯裡,暈開一點點漣漪。這句話像一把很鈍、卻很準的鑰匙,一下子打開了她心裡最緊的那把鎖。證明、配不配、夠不夠好,這些她背了十幾年的石頭,好像在這一瞬間,輕了一點點。

「允許……被愛。」她輕聲重複,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卻像是在品嚐一個新學會的詞。「我好像,一直在等別人允許我,結果忘了,其實是我自己不允許。我一直覺得要更瘦、更會演、更完美,才有資格站在那裡。」

蔡孟修遞給她一張面紙,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沉默在房間裡溫柔地流淌。有些話,不需要立刻接住,讓它先在心裡住下來就好。鐘擺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

諮商結束時,雨已經小了,變成細細的絲。許念星站起來,把那本寫滿筆記的筆記本收進包包裡。蔡孟修站在門口,像每一次那樣,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去吧,去柏林。記得,紅毯很長,但妳的呼吸更長。害怕的時候,就回來聽聽自己的呼吸。」

她推開那扇木門,風鈴又響了一次。這一次,聲音清脆,像一個句點,也像一個冒號。

桃園國際機場的貴賓室裡,人不多,落地窗外停著一架準備起飛的長程客機,機身在陰天裡泛著冷冷的光。廣播用中文、英文、德文輪流播報著登機資訊,行李箱的輪子在光潔的地板上滾過,發出輕輕的聲響,咖啡機的蒸氣嘶嘶作響。

陸聽白已經到了。他穿著簡單的黑色大衣,裡面是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安安靜靜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放了一杯溫水。他不玩手機,也不看雜誌,只是望著窗外的跑道,像一尊安靜的雕塑。看見許念星拉著行李箱走進來,他的眼神動了一下,站起身,很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行李。

「等很久了嗎?」許念星有點喘,臉頰因為趕路而泛紅,髮尾還沾著一點點雨氣。

陸聽白搖搖頭,「剛到。」他的視線落在她微紅的眼角,沒有多問,只是遞給她一條摺疊整齊的手帕。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方宇謙去櫃檯確認文件,張曉琪傳來的加油貼圖還在手機裡一直跳。短暫的安靜後,陸聽白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絨布盒子,推到她面前。盒子裡,是一副霧面白色的降噪耳機,做工細緻,耳罩的皮革柔軟,帶著淡淡的新皮革味。

「給妳的。」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低,像怕驚擾了什麼,「長途飛行,機艙很吵。如果……如果在柏林,紅毯上很吵,或是心裡很吵,就戴上它。聽聽自己的呼吸就好,像我們在霧峰的晚上,對詞的時候那樣。吸氣四秒,停一下,再慢慢吐氣。我會在妳旁邊。」

許念星拿起耳機,指尖觸到柔軟的耳罩,心裡那句「允許自己被愛」忽然變得具體起來。她想起那些深夜,兩人在空蕩的剪接室裡,一句一句重錄台詞,他總是在她忘詞時,不催促,只是用眼神等她找回聲音。原來,被守望是這種感覺,不需要證明什麼,只要戴上,就能聽見自己。

「謝謝。」她戴上耳機,輕輕按下開關。世界瞬間安靜了一半,只剩下自己清晰的、平穩的呼吸聲,還有他近在咫尺的、屬於他的氣息。她看著他,眼睛彎彎的,聲音透過耳機有點悶,卻很真實,「很清楚。」

陸聽白看著她戴著耳機的樣子,嘴角很淡地揚了一下,眼底的冰雪像是被什麼悄悄融化了。他沒有說更多情話,只是伸出手,很輕地、很克制地,碰了一下她耳機的邊緣,像是確認它戴得好不好,又像是無聲的承諾。

就在這時,登機廣播響起,溫柔的女聲提醒前往柏林的旅客開始登機。方宇謙拿著護照快步走回來,神情卻沒有方才的輕鬆,手裡的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面是一封剛收到的英文郵件。

「念星,」他壓低聲音,眉頭皺起,「柏林那邊剛剛又來信了。官方說……那支匿名影片已經被部分德國媒體拿到了,首映後的聯訪,可能會有人直接問妳這件事。我們得準備一下,怎麼回應。」

許念星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沒有像過去那樣立刻慌亂地抓住衣角。她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耳機,深吸了一口氣,聽見自己的呼吸在耳膜裡,穩定而真實。她抬起頭,看向陸聽白,陸聽白也正看著她,眼神沉靜,卻給了她無聲的力量。

兩人並肩站起身,拉起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向那條通往登機門的、長長的空橋。門的那頭,是未知的鎂光燈與質疑,也是等待了十年的重逢。她把那句話放在心裡,把耳機戴好,然後,允許自己,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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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被記得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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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二月的清晨比台北更早天亮,卻也更冷。

許念星站在飯店房間的窗前,看著波茨坦廣場上空那片薄薄的、像是被水洗過的灰藍色天空。暖氣開得很足,玻璃卻還是結了一層淡淡的霧,她伸手在霧氣上畫了一下,很快又散開。街道上電車緩慢滑過,遠處柏林影展的主場館已經掛上了巨大的紅色banner,風把布面吹得鼓鼓作響,即使隔著雙層玻璃,也能聽見那種低沉的拍擊聲。

她手腕上的膚色繃帶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是方宇謙特地請化妝師挑的,最薄、最貼膚的材質,遮住了前幾天在片場被威亞鋼索磨出的那道紅痕,卻遮不住指尖因為緊張而傳來的涼意。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耳朵,降噪耳機安靜地躺在化妝台上,沒有戴,但只要看到它,心裡那種嗡嗡作響的雜音就會小一點。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陸聽白走了進來。

他穿著最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與深灰色大衣,頭髮沒有特別做造型,只是乾淨地梳起,露出一整張輪廓分明的臉。柏林的冷讓他的氣質更顯得凜冽,可一對上她的視線,那層冰就化了。

「林先生到了,在樓下的沙龍房。」他說,聲音很輕,「準備好了嗎?」

許念星點點頭,把窗前的冷空氣吸進肺裡,再慢慢吐出來。諮商師蔡孟修說的,恐懼來的時候,不要把它推出去,就讓它坐在旁邊,告訴它,我看見你了,但我要往前走。她現在就是這樣做的。

「好了。」她對他笑了笑,眼睛彎彎的,「我們走吧。」

沙龍房不大,卻佈置得很溫暖。壁爐裡的電子火焰安靜燃燒,地毯是厚厚的米白色,兩張絨布單人椅對著一張小圓桌。策展人林宥誠已經坐在那裡等候,他是這次新世代單元的選片策展人之一,四十歲左右,戴著細框眼鏡,笑容溫和,說著帶點德國腔卻很流利的中文。他的身旁架著一台小型攝影機,收音的毛絨麥克風對著他們,這場專訪會以直播的形式,即時傳回台灣的影展官方頻道。

「兩位早安,感謝你們願意在首映前接受訪問。」林宥誠先以德文向鏡頭打了招呼,再轉回中文,「我知道這幾天網路上有很多聲音,特別是關於念星的選角。所以我今天想問的,不是電影的技術,而是更私人的問題。」

他看向許念星,眼神真誠而不帶壓迫,「念星,從公布妳是《冬日回聲》女主角的那天起,質疑就沒有停過。有人說妳是靠關係,有人翻出妳童星時期的黑歷史,甚至有人說妳根本不會演戲。為什麼是妳?妳自己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空氣安靜了一瞬。暖氣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鳴,窗外的電車聲隱隱傳來。

許念星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起,那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但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把手藏進袖子裡。她抬起頭,看向鏡頭,那個黑洞洞的、會把人無限放大的鏡頭。她想起台北的夜,想起那些躲在匿名帳號後面的惡意,想起自己曾經在鏡頭前忘詞、失聲、整個人抖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台詞。

就在她要開口前,陸聽白忽然動了。

他本來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此刻他微微向前傾身,對林宥誠輕輕點了點頭,示意讓他先說。

「這個問題,我來回答。」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低沉,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才落下。他的華語帶著一點點久未大聲說話的生澀,卻異常堅定。

林宥誠有些驚訝地看向他。所有人都知道陸聽白不愛受訪,更不擅長談論自己。這是他回國後,第一次在正式訪談裡主動談起私事。

「很多人以為,選角是導演或我決定的。」陸聽白看著鏡頭,卻又像是穿過鏡頭,看向遠在海島另一端的那些觀眾,「其實,早在十年前,女主角就已經決定了。」

他從大衣內側的口袋裡,拿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已經被摩挲到邊角發毛、泛黃起皺的小小劇本,只有A5大小,封面是用手寫的注音寫著《森林裡的小星星》,字跡稚嫩。劇本裡夾著一張已經化開又乾掉、只剩包裝紙的水果糖,草莓口味的,包裝紙是粉紅色的,上面印著一顆小小的草莓。

攝影機的鏡頭立刻給了特寫,直播的畫面清晰地將這兩樣舊物傳回台灣的每一個螢幕前。

「我小時候,有很嚴重的選擇性緘默。」陸聽白的聲音很平靜,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凝住了,「不跟任何人說話,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醫生說,那是創傷後的自我封閉。我被父母帶來劇組,只是想讓我接觸人群,但我一個朋友也沒有,大家都叫我那個不說話的怪物小孩。」

他的指尖輕輕撫過那本泛黃的劇本,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什麼易碎的夢。

「只有一個人跟我說話。」他抬起頭,看向身旁的許念星,眼底有光在晃動,「那時候她八歲,我七歲。她演的是女主角的童年,我是背景裡一個沒有台詞的小配角。拍攝的空檔,大家都在休息,只有她跑到角落,蹲在我面前,把她的劇本塞給我,把口袋裡唯一的一顆糖也給我。」

他學著當時的語氣,那句台詞他記了十年,每一個字的停頓都記得。

「她說,『你不要怕,你會好起來的。你以後一定會成為很厲害的人,到時候,你會記得我嗎?』」

許念星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她完全不記得的事。八歲那年的記憶早就被後來的霸凌、母親的離世、債務的壓力覆蓋得支離破碎。她只記得自己好像確實很喜歡在劇組分享糖果,喜歡把自己的台詞本借給別人畫畫。她從來不知道,隨手的一個善意,竟然被人這樣珍重地收進了心裡十年。

「我記住了。」陸聽白的聲音有一絲極淡的顫抖,那是他情感表達障礙的外殼出現裂痕的聲音,「那顆糖我沒有吃,劇本我背了一萬遍。那句台詞,成了我學會說話後,說出的第一句完整的句子。醫生說是奇蹟,但我知道,那不是奇蹟,是有人先對我說,你會好起來的。」

他轉向林宥誠,也轉向鏡頭,語氣是從未有過的鄭重。

「所以不是我選擇了她,是她十年前就選擇了我。這十年,我努力拍戲,努力站到有話語權的位置,不是為了還人情,是為了有一天,當她需要被守護的時候,我能有資格站在她身邊,告訴她,妳不需要證明妳值得,妳本來就值得。我等了十年,只是想把那句話,完整地還給她。」

「許念星,妳會好起來的。妳已經是很厲害的人了。我記得妳,一直都記得。」

最後一句,他是看著許念星說的。

許念星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下來。

不是在片場那種壓抑的、為了角色而流的淚,是真真切切的、從心底湧上來的熱意。她沒有去擦,只是讓眼淚這樣流著,嘴角卻慢慢揚起。她終於明白,為什麼他總是在她忘詞時,在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氣音為她搭詞;為什麼他在雨夜的計程車裡,不問緣由就把外套披在她肩上;為什麼他的守候總是那麼安靜,安靜到讓她以為那只是同情。

原來,那不是同情,是記得。被記得的重量,從來不是負擔,是救贖。

林宥誠的眼鏡後面,也有些濕潤。他沉默了幾秒,才輕聲問許念星,「念星,妳想說些什麼嗎?」

許念星深吸一口氣,把臉上的淚痕用指腹輕輕抹掉,然後,她對著鏡頭,第一次,沒有任何遮掩地,說出了自己的故事。

「大家好,我是許念星。」她的聲音一開始還有些啞,很快就穩住了,「我知道網路上有很多關於我的影片,有我小時候在節目上被主持人開玩笑說胖的片段,有我媽媽離開後,我在便利商店打工被偷拍的照片,還有我因為還不出家裡的債務,去試鏡時被說『妳也就只剩下這張臉能看了』的錄音。」

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要把那些被惡意剪輯、斷章取義的碎片,親手一片片拼回完整的自己。

「我曾經以為,那些就是我。我不敢看鏡頭,因為我覺得鏡頭只會照出我的狼狽。我會在片場忽然忘記怎麼呼吸,怎麼說話,因為我怕我一開口,大家聽見的又是那個被嘲笑的聲音。」

「但是今天,我想告訴大家,也想告訴那個躲在鏡頭後面,不敢說話的小女孩。」她看向陸聽白,又看回鏡頭,手輕輕覆在自己纏著繃帶的手腕上,「債務我會努力還,惡意的評論我學著不把它當成我的名字。如果我演得不好,請你們罵我的表演,但請不要否定我走到這裡的努力。我站在這裡,不是因為我完美,而是因為我雖然破碎過,但我還想再試一次。」

「我也想被記得,不是被記得那些難堪的樣子,而是被記得,我曾經很認真地,想要把一個角色演好。」

訪談結束時,壁爐的火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林宥誠站起身,給了許念星一個溫暖的擁抱,用德文低聲說了一句「Danke für deinen Mut」,謝謝妳的勇氣。

而此時,台灣正是晚上九點,直播結束的瞬間,整個網路像是被投入了一顆深水炸彈。

PTT的八卦板與影視板,Dcard的追星板,YouTube的直播回放下方,留言以每秒數十則的速度瘋狂刷新。

一開始的嘲諷、質疑的留言被迅速洗掉,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震驚與沉默,然後是眼淚的表情符號。

『天啊……那個劇本跟糖果……我哭到不行』

『原來陸聽白以前有選擇性緘默難怪他都不說話……許念星根本是他的光』

『她說債務那段我整個爆哭,她到底一個人扛了多少』

『對不起我以前也轉發過那個惡意剪輯的影片我真的很抱歉』

與此同時,台北的深夜,張曉琪與鄭泰和正在方宇謙的工作室裡,盯著電腦螢幕。

「就是現在!」張曉琪一拍桌子,眼睛還紅紅的,顯然剛看完直播哭過,「泰和,上線!」

鄭泰和點點頭,按下發送鍵。他們兩人連夜發起的「我記得許念星」活動,正式上線。沒有買廣告,沒有找公關,只有一支最簡單的影片,由張曉琪對著手機鏡頭,素顏、語無倫次卻真誠地說著,「我記得的許念星,是會在寒流來的片場把暖暖包塞給臨演的許念星,是會為了幫我對詞對到半夜兩點的許念星。她不是你們影片裡的那個人!如果你也記得那個曾經帶給你溫暖的小童星,請貼出你的照片,告訴她,我們記得!」

活動的標籤是 #我記得許念星。

一開始只有零星的幾則貼文,很快,像是星火燎原。

有媽媽貼出十年前帶著女兒在百貨公司與許念星的合照,照片裡的她笑得眼睛彎彎;有當年的兒童劇導演貼出泛黃的劇照,寫著「那個最認真背台詞的小女孩」;有便利商店的店長貼出她當年打工時認真補貨的背影;更多的是普通觀眾,只是貼出一張電視截圖,寫著「原來我小時候最喜歡的那個小公主是妳啊」。

真實的、溫暖的記憶,如潮水般,逆轉了由惡意剪輯堆砌起來的風向。

而在另一頭,蘇芷妍為了挽回聲量而開啟的付費直播間,彈幕卻不再是吹捧。滿滿的都是「還錢」、「道歉」、「關掉吧」的質疑。當有人把林宥誠訪談的片段貼進直播間,當「我記得許念星」衝上熱搜第一時,她的臉色在鏡頭前瞬間慘白,試圖辯解的聲音被淹沒在憤怒的留言裡,平台方直接以「引發爭議」為由,強制關閉了她的直播間。

柏林的沙龍房裡,許念星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張曉琪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截圖,熱搜榜上,#我記得許念星 後面跟著一個深紅色的「爆」字。

她把手機遞給陸聽白看,兩人相視一笑。那個笑容裡,有終於被理解的釋然,有被世界溫柔以待的酸楚。

就在這時,沙龍房的門再次被敲開,何冠霖探頭進來,臉上是壓不住的興奮與緊張。

「念星,聽白,準備一下。」他壓低聲音,卻難掩激動,「首映廳那邊已經滿座了,柏林的觀眾、評審、還有……葉蓁蓁老師也到了。燈光要暗了。」

許念星的心跳,又一次加快。但這一次,不再是因為恐懼。

她站起身,陸聽白很自然地伸出手,不是牽手,只是輕輕托了一下她的手肘,像過去無數次在片場那樣,扶她站穩。

窗外,柏林的夜色已經降臨,首映廳的方向,燈光璀璨。

屬於他們的電影,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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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柏林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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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的夜色是深藍色的,像一塊浸了冰水的絨布,裹著波茨坦廣場周圍嶄新的玻璃帷幕與古老的磚牆。

何冠霖探頭進來的那句「燈光要暗了」,讓沙龍房裡原本溫熱的空氣瞬間凝住。

許念星下意識地握了一下拳,指尖傳來膚色繃帶底下微微的緊繃感。那是前幾天在台北最後一次排練時,不小心在道具間被鐵架劃開的傷口,不深,卻剛好在右手腕內側,化妝師用最薄的醫療用膚色繃帶細細纏了三圈,再壓上一層粉底,若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但她自己知道,那裡有一道正在癒合的、粉色的痕跡。

「走吧。」陸聽白的聲音很輕,就在她耳側。

他沒有催促,只是將手肘微微抬起一個恰到好處的角度。許念星把手輕輕搭上去,不是挽著,只是借力。她今天穿的不是台灣媒體想像中那種誇張的禮服,是一條霧灰藍的絲絨長洋裝,沒有過度的裝飾,領口與袖口繡著細細的、像霜花一樣的暗紋,是梁秋萍老師親自替她挑的。梁老師說:「妳不需要用衣服去證明什麼,妳站在那裡,就是最合適的樣子。」

走廊很長,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越靠近首映廳,人聲就越清晰。不是嘈雜的喧嘩,是一種低低的、嗡嗡的、充滿期待的氣流。工作人員用德文與英文交錯地引導,廳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龍,金髮的、黑髮的、戴著厚圍巾的柏林觀眾,還有胸前掛著影展證件的各國影評與選片人,以及坐在第二排、穿著黑色羊絨大衣的葉蓁蓁。

許念星遠遠看見了她。

那位在台灣影壇以毒舌與嚴苛著稱的國寶級女演員,曾經在公開訪談中不留情面地說過「讓一個有霸凌黑歷史的過氣童星去扛文藝片女主角,是對電影的不尊重」。此刻,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手裡拿著今晚的場刊,封面就是《冬日回聲》那張雪地裡的劇照——少女背對鏡頭,望著遠方一盞微弱的燈。

葉蓁蓁抬起頭,對上了許念星的視線。她沒有笑,也沒有點頭,只是很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沒有當初的批判,反而像是一種審視,一種等待。

「別怕。」陸聽白察覺到她指尖的顫抖,低聲說,聲音只有她能聽見。「等一下燈暗了,就只有電影了。」

這句話奇異地安撫了她。

她想起蔡孟修在諮商室裡說的——「恐懼不會消失,但妳可以帶著它一起走進去。」想起貴賓室裡,陸聽白遞給她的那副降噪耳機,戴上的那一刻,整個世界的喧囂都被按下了靜音,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原來是那麼清晰,那麼有力。

廳內的燈光閃了兩下,提示觀眾入座。何冠霖在前頭對他們比了一個「OK」的手勢,陳以文也從側門走了進來,對許念星無聲地做了一個「加油」的口型。

許念星與陸聽白被引導到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坐下時,絲絨裙襬拂過小腿,帶來微涼的觸感。她把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右手腕的繃帶被袖口半遮住,像一個小小的、秘密的勳章。

然後,燈光,徹底暗了。

那種暗,是柏林首映廳特有的、極致的暗。沒有任何手機螢幕的光,沒有任何竊竊私語,只有放映機啟動時極輕微的嗡鳴,以及冷氣出風口送來的、帶著淡淡木質調的空氣。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滑進肺裡,讓她因緊張而發熱的胸口慢慢冷靜下來。

銀幕亮了。

沒有華麗的片頭,只有手寫的四個字——《冬日回聲》。字跡有些顫抖,像是少女在寒風中寫下的。

音樂起,是極其簡單的鋼琴單音,一個一個,像雪落在屋頂上的聲音。

故事從北海岸那個廢棄的小漁村開始。許念星看見銀幕上的自己,穿著不合身的、洗到發白的制服,站在霧氣瀰漫的月台上,等待一列永遠不會來的火車。鏡頭離得很近,近到能看見她睫毛上沾著的細小水珠,能看見她因為寒冷而微微發白的嘴唇。

那是去年冬天,她在台中霧峰的片場,零下兩度的清晨,穿著單薄的戲服,一遍又一遍重來的那個鏡頭。當時她因為網路上的惡意剪輯而整夜失眠,台詞怎麼都記不住,是陸聽白在收工後的剪接室裡,打著一盞小小的檯燈,陪她把那句「你會回來嗎」對了整整三個小時。他的聲音很低,一個字一個字地帶著她念,告訴她:「不要想著要念得多好聽,就想著,妳真的在等一個人。」

此刻,銀幕上的少女,對著空無一人的鐵軌,輕輕說出了那句話。

「你會回來嗎?」

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全場寂靜的水面。許念星感覺自己的眼眶熱了。那不是表演,那是她自己。那個在台北的便利商店裡打工、在捷運上被認出來指指點點、在深夜裡一遍遍搜尋自己名字卻只看到謾罵的許念星,那個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被等待、再也不值得被等待的許念星。

電影繼續向前。少女在漁村的燈塔裡打工,替來往的漁船擦亮燈罩;在便利商店的暖黃燈光下寫功課;在雨後的計程車裡,看著窗上的水痕發呆。每一個場景,都與戲外的她奇異地重疊。片場即是人生,人生即是片場。雙重鏡頭的敘事在此刻不再是技巧,而是一種殘酷而溫柔的誠實。

她看見自己與陸聽白飾演的那個沉默少年在戲裡的對手戲。少年總是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替她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替她把便利商店裡賣剩的最後一個御飯糰留下。那種沉默的守望,曾經讓戲外的她誤以為是同情,是施捨,直到那顆水果糖的故事被說出來,她才明白,那是十年份的、笨拙而深重的愛。

觀眾席裡,有人輕輕吸了一下鼻子。

葉蓁蓁坐在第二排,起初是抱著專業的、批判的眼光在看。她的手指原本輕輕敲著扶手,節奏是挑剔的。但隨著劇情推向中段,少女因為被同儕排擠而躲在廢棄戲院的布幕後面,無聲哭泣的那場長達四分鐘的長鏡頭出現時,她的手指,停住了。

銀幕上的許念星,沒有嚎啕大哭。她只是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下一下地顫抖,鏡頭就那樣靜靜地對著她,不推近,也不拉遠,讓那種被全世界凝視、卻又被全世界遺忘的孤獨,完整地暴露在光裡。那場戲,許念星記得自己拍了七次,前六次導演都不滿意,說她「演得太用力」。第七次,她想起了八歲那年,母親剛離開的那個冬天,自己躲在衣櫃裡聽見外頭大人們的竊竊私語,想起了水果糖在舌尖化開時那一點點甜,然後,眼淚就那樣自己流了下來。

葉蓁蓁的眼眶,在黑暗中,慢慢紅了。她身為一個在演藝圈浮沉三十年的女人,太明白那種「被凝視的創傷」是什麼滋味。她想起自己當年對這個女孩的苛刻評語,忽然覺得臉上有些發燙。原來她錯了,錯得離譜。這個女孩不是靠關係、靠潛規則才站在這裡的,她是把自己的傷口,活生生地剖開,放在了鏡頭前。

電影接近尾聲。大雪封了整個漁村,少女收到了少年即將離開去柏林學電影的消息。她衝到月台,雪深及膝,手腕上還纏著因為打工受傷的繃帶——和此刻許念星手腕上的那道,一模一樣。

風雪很大,火車的汽笛聲遠遠傳來。少女對著即將關上的車門,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那句貫穿全片的台詞。

這一次,不再是輕輕的詢問,而是一種帶著哭腔的、顫抖的、卻又無比堅定的呼喊。

「你會記得我嗎?」

許念星在台下,聽見自己的聲音透過柏林最頂級的音響設備,在整個挑高的廳堂裡迴盪。那聲音裡有她所有的恐懼、所有的自卑、所有的等待,以及,最後被愛所點燃的一點點勇氣。她的右手無意識地覆上了左手腕的繃帶,指尖傳來布料粗糙而溫暖的觸感。

銀幕暗了。字幕緩緩升起,沒有音樂,只有風聲。

整整十秒鐘,沒有人動。

那是一種近乎神聖的寂靜,像是所有人都還被留在那個大雪的月台上,捨不得離開。

然後,不知是誰先開始的,一聲掌聲,像火柴劃亮的聲音。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如同潮水,轟然漫過了整個首映廳。

全場起立。

許念星愣住了。她轉頭,看見身旁的陸聽白已經站了起來,他沒有看向觀眾,而是看著她,眼神裡有著比任何掌聲都更深的驕傲與心疼。前排的評審、後排的觀眾、走道兩側的工作人員,所有人都在鼓掌。那掌聲不是禮貌性的,是持續的、熱烈的、帶著哽咽與震動的掌聲。有人用德文喊著「Bravo」,有人舉起了手機,卻不是在偷拍,而是在記錄這個時刻。

何冠霖在第三排,已經激動得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葉蓁蓁站得筆直,她鼓掌的動作很慢,卻很重,每一下都像是在為自己先前的偏見道歉,她的眼淚在廳內重新亮起的微光中,無聲地滑落。

許念星被陸聽白輕輕扶了起來。她的腿有些軟,掌心全是汗。她聽見那掌聲在耳膜裡嗡嗡作響,長達七分鐘,彷彿永遠不會停。她想起台北的那些夜晚,想起便利商店的關東煮的熱氣,想起PTT上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想起那個以為自己再也發不出聲音的自己。此刻,柏林的掌聲,像一場遲來的大雨,終於把那些髒污,沖刷乾淨了。

燈光全亮,映後座談開始。林宥誠策展人拿著麥克風走上台,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

「我想,我們剛剛共同見證了一部關於『等待』與『被記得』的電影。」他看向許念星,溫和地用英文問道:「Stella,妳想對柏林的觀眾,說些什麼?」

翻譯將問題傳譯過來。全場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個霧灰藍的身影上。

許念星接過麥克風,手有些抖。那是她第一次,在如此國際化的場合,用英文發言。她的英文並不流利,帶著台灣腔,甚至有些生澀與停頓。

「Thank you... thank you for watching.」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有些顫抖,卻異常清晰。「This film... is about a girl waiting. And... I was also waiting. For a long time, I thought... no one will remember me.」

她停頓了一下,看向台下的陸聽白。陸聽白不知何時,已經舉起了那台他從不離身的、老舊的底片相機,鏡頭正對著她。透過觀景窗,他在為她記錄。不是為了宣傳,不是為了人設,只是想記住她此刻的樣子——不再失聲,不再躲藏,終於敢於直視世界的樣子。

「But now... I know. To be remembered... is not because you are perfect. It's because... someone chooses to see you. Even in the dark.」她用盡力氣,說完了最後一句,眼睛已經濕潤。「Thank you for seeing me.」

不需要華麗的辭藻,那份生澀的真誠,比任何流利的演說都更動人。台下再次響起掌聲,這一次,更多人站了起來。

林宥誠等掌聲稍歇,忽然拿起麥克風,臉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他看向台下的幾位坎城選片人,朗聲宣布:

「就在首映前一小時,我接到了坎城影展導演雙週單元藝術總監的電話。他們已經在線上看完了《冬日回聲》的完整版。他們要我轉告許念星小姐與陸聽白先生,以及整個劇組——」他故意頓了頓,讓全場安靜下來。

「《冬日回聲》已正式獲邀,直通今年五月的坎城導演雙週,進行世界首輪後的國際首映!」

全場譁然,隨即爆出比剛才更熱烈的歡呼與掌聲。直通坎城!那是對一部新世代單元影片最高的肯定!何冠霖直接從座位上跳了起來,與陳以文緊緊擁抱。

而此刻,遠在台北。

清晨六點,天還沒全亮,永和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裡,收銀機發出「嗶」的一聲。

許正國穿著洗得發白的夾克,剛上完大夜班,眼睛裡布滿血絲。他像往常一樣,替客人結完帳後,習慣性地抬頭看向櫃檯上方那台總是開著新聞台的小電視。

螢幕上,正插播著一則國際快訊。畫面有些晃動,是柏林現場的直播連線。標題用大大的白字寫著——「台灣電影《冬日回聲》柏林狂攬七分鐘掌聲,直通坎城!」

畫面切到了首映廳內,許念星拿著麥克風,用生澀英文致謝的樣子。雖然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許正國認得,那是他的女兒。那個他看著長大、看著她從童星的光環裡跌落、看著她為了債務在便利商店打工到深夜的女兒。

他手裡還拿著剛找零給客人的十元硬幣,硬幣「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滾到了貨架底下。但他完全沒有發覺。

他的嘴唇顫抖起來,眼睛瞬間紅了,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滑過他粗糙的、布滿皺紋的臉頰。

「念星……」他對著電視,用沙啞的聲音,輕輕地、卻又無比驕傲地喊了一聲。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了,清晨的冷風灌了進來,卻吹不散那一刻,螢幕裡柏林的掌聲,與螢幕外,一個父親遲來十年的、滾燙的淚水。

而在柏林的掌聲與台北的淚水之外,台灣的另一頭,一間燈火通明的豪華辦公室裡,趙承瀚正死死盯著筆電螢幕上那條已經衝上全球趨勢的熱搜,臉色鐵青,一把將桌上的水晶菸灰缸,狠狠掃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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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夥伴的背叛與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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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的掌聲還在網路上迴盪,台北信義區那間位於三十七樓的辦公室裡,卻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空氣。

水晶菸灰缸砸在義大利進口的大理石地磚上,發出一聲刺耳的碎裂聲。細碎的玻璃碴子四散噴濺,其中一片甚至彈到了落地窗前,映著遠處台北101的夜景,閃著冰冷的光。

趙承瀚死死盯著筆記型電腦的螢幕。熱搜榜第一名,那行刺眼的紅字——「#台灣電影冬日回聲柏林七分鐘掌聲」——後面跟著一個不斷往上跳動的火焰符號。點進去,全是轉自德國媒體的現場影片,許念星穿著簡單的米白色洋裝,拿著麥克風,用帶著口音卻無比真誠的英文說著謝謝,而她身後的大螢幕上,是《冬日回聲》最後一幕,她飾演的少女在雪地裡回頭的側臉。

底下的留言,已經和一週前截然不同。

「看到她手腕上的繃帶了,有人知道那是威亞勒傷嗎?劇組真的太拚了。」

「陸聽白那段水果糖的故事我重看了三次,眼淚停不下來,原來守候可以這麼安靜。」

「之前罵過許念星,對不起,我欠她一個道歉。」

趙承瀚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他花了三個月,動用手上所有的行銷公司、網軍帳號,好不容易把「潛規則上位」、「演技花瓶」、「片場耍大牌」這些標籤死死釘在許念星身上,眼看著只要再加一把力,就能讓那部文藝片在上映前就被口水淹死,讓何冠霖的發行計畫徹底泡湯。可現在,柏林那七分鐘的掌聲,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把他精心搭建的泥台子全抽垮了。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語氣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卻讓電話那頭的人瞬間背脊發涼。

「蘇芷妍,現在,立刻,打開直播。」

彼時,蘇芷妍正縮在自己位於大直的豪宅裡。這間她曾經用來拍攝無數精緻穿搭影片的房間,此刻窗簾緊閉,只開了一盞暈黃的立燈。她已經整整兩天不敢看手機,PTT、Dcard、Instagram,每一個推播都像是刀子。柏林傳回來的逆轉風向,讓她成了全網嘲笑的對象——當初那支惡意剪輯許念星在片場忘詞、發脾氣的影片,就是從她這裡流出去的。

「趙哥……」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精心保養的指甲因為用力掐著手機而發白,「現在直播?要說什麼?大家都在罵我……」

「罵你?」趙承瀚冷笑一聲,那笑聲透過話筒傳來,讓蘇芷妍的手更抖了,「妳以為現在只有妳被罵?我告訴妳,妳現在唯一的價值,就是幫我把火再燒到許念星身上。照我傳給妳的稿子念,哭,哭得越可憐越好,就說許念星在柏林說的都是謊言,那個水果糖的故事是陸聽白為了保她編出來的,說她在片場霸凌妳,搶妳的角色。只要妳照做,我保證妳下半年那部偶像劇的女主角還是妳的,聽懂了嗎?」

那是一份早就寫好的劇本,字字句句都在把許念星往「說謊精」、「心機女」的深淵裡再推一把。蘇芷妍看著趙承瀚傳來的文字檔,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知道,這是最後一搏,也是把自己最後一點名聲當柴火,去燒別人。

可是她沒有選擇。她的經紀約還在趙承瀚手上,她的房貸、她那些名牌包,都是靠著趙承瀚給的資源堆起來的。她顫抖著手,打開了那盞刺眼的環形補光燈,點開了直播。

直播標題被趙承瀚遠端改成了——「蘇芷妍:關於《冬日回聲》我必須說的真相」。

一瞬間,湧入的人數就破了五萬。彈幕像雪崩一樣蓋過來。

「還敢開直播?」、「說謊精又要演了嗎?」、「滾出演藝圈!」

蘇芷妍看著那些字,臉色慘白如紙。她按照稿子,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帶著刻意的哽咽。

「大家好,我是芷妍……我知道最近很多傳聞對我有很多誤會,關於念星的事,我一直很自責……其實,柏林的那個故事……」

她卡住了。補光燈的熱度烤得她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嘴唇乾裂。她抬頭,看見螢幕右上角,自己的臉因為過度的美顏濾鏡而顯得僵硬虛假。就在她要念出「那個水果糖的故事是編造的」那一行字時,留言區突然刷過一條被大量按讚置頂的留言。

「蘇芷妍,妳還記得三年前妳也曾經是被趙承瀚用同一招毀掉的那個新人嗎?妳忘了妳當初在化妝間哭著說再也不想害人了嗎?」

發言的人,是一個匿名的帳號,但蘇芷妍認得那個語氣。那是她剛出道時,同一個化妝間裡,一個已經被趙承瀚用完即丟、退圈去當櫃姐的女孩。

那一瞬間,她緊繃了三年的那根弦,斷了。

長期的嫉妒、恐懼、被資本操控的屈辱感,在這一刻全部潰堤。她沒有照著稿子念,而是失控地對著鏡頭尖叫起來,眼淚混合著睫毛膏往下流,整個人徹底崩潰。

「不是這樣的!根本不是這樣!」她語無倫次地喊著,雙手胡亂地揮舞,「那支影片……那支罵許念星的惡意剪輯影片,是趙承瀚叫人剪的!是他叫我把片場側拍的檔案給他的行銷公司,他們把念星忘詞的那幾秒重複剪了十幾次,還配上假的音效!還有威亞!那次威亞根本不是意外!是他!是他讓道具組的人動了手腳,他想讓許念星受傷,想讓她自己退出劇組!我這裡有錄音!我有錄音!」

她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瘋狂地在手機裡翻找,點開了一段錄音檔。趙承瀚那冷酷、毫不掩飾的聲音,清晰地透過直播傳遍了全台灣——

「……威亞的鎖扣鬆一點,嚇嚇她就好,一個過氣童星還真以為自己能飛上枝頭?讓她在醫院躺個十天半個月,角色自然就是芷妍妳的了,懂嗎?」

整個直播間,瞬間死寂。

原本狂刷的辱罵彈幕,停滯了足足三秒鐘。隨後,是比之前猛烈十倍、百倍的震驚與憤怒。

「天啊……我聽到了什麼?」、「這是犯罪吧?這是謀殺未遂吧?」、「還給許念星一個道歉!」

PTT的八卦版,伺服器差點被灌爆。一篇標題為「【爆卦】蘇芷妍直播自爆 趙承瀚才是幕後黑手 還有威亞錄音」的文章,十分鐘內被推爆到上千樓。風向,在那一夜,徹底翻盤。所有曾經對許念星的惡意,全部反噬回趙承瀚身上。「還給許念星一個道歉」這個關鍵字,在凌晨一點,衝上了全台灣Google熱搜第一名。

而在台北的另一頭,何冠霖的辦公室燈火通明。他沒有睡,從柏林首映結束後,他就一直在等。蘇芷妍直播失言的那一瞬間,他身旁的法務立刻按下了螢幕錄影的停止鍵,並且將那段錄音的音檔做了公證備份。

「立刻提告。」何冠霖的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種熬夜後的沙啞,「偽造文書、誹謗、還有……殺人未遂。另外,把陳以文導演、還有當天在場的所有劇組人員聲明稿都準備好。明天早上九點,召開記者會。」

電話那頭,陳以文只回了一句話:「我早就等著這一天了。這一行,不能讓資本這樣把人當成免洗筷用。」

隔天清晨,檢調人員直接進入了趙承瀚的公司,帶走了還想銷毀資料的他。蘇芷妍的經紀公司也在凌晨發出聲明,無限期停止她的一切演藝活動。曾經被趙承瀚壟斷的院線排片,那些原本對《冬日回聲》避之唯恐不及的戲院經理,紛紛主動打電話給何冠霖。

資本用流量築起的高牆,在真相面前,一夜瓦解。

此時的柏林,正是清晨六點。

許念星和陸聽白住的飯店房間窗外,天光正從菩提樹大道的盡頭慢慢亮起。時差讓許念星睡得很淺,方宇謙的視訊電話打來時,她正裹著被子,靠在床頭,手裡還捧著那杯已經涼掉的熱可可。

「念星,妳看了嗎?」方宇謙的聲音聽起來是熬了整夜的興奮,卻又努力壓抑著,怕吵到她,「蘇芷妍……她全說了。趙承瀚被帶走了。」

許念星安靜地聽完,視訊那頭的張曉琪甚至搶過手機,激動得語無倫次:「念星!妳聽到沒!那個王八蛋終於被收了!PTT現在全部在跟妳道歉!妳快看Dcard!大家都在說對不起妳!」

螢幕裡,陸聽白就坐在許念星身邊。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有些冰涼的手。他的掌心很暖,一如那天在剪接室裡,他握著她的手教她對詞時的溫度。

許念星看著視訊裡朋友們激動的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已經結痂的、粉色的傷痕。她沒有如大家預期的那樣歡呼、落淚,或是痛罵一頓。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對著鏡頭,也對著身旁的陸聽白,用一種很輕、卻很清晰的聲音說。

「我知道了。」

她的眼眶有點紅,但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柏林清晨的光,透過薄紗窗簾,落在她的髮梢上。

「我不恨她,也不恨他。」她輕輕地說,像是在對很遠的地方的自己說話,「我只是……希望以後,不要再有任何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因為資本的幾句話,就被噤聲,就被覺得不值得被愛了。」

沒有落井下石,沒有得勝者的驕傲。那份溫柔,讓電話那頭喧鬧的張曉琪都安靜了下來。

陸聽白看著她,眼底翻湧著深沉的心疼與驕傲。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就在這時,方宇謙的另一支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法國國碼。

方宇謙愣了一下,接了起來,只聽了兩句,整個人便猛地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轉為狂喜。

他摀住話筒,對著視訊裡的許念星和陸聽白,用氣音,一字一句地說——

「是坎城……坎城導演雙週的官方選片人。他說,他們想邀請《冬日回聲》……做世界首映後的……開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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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製片人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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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清晨六點的光,是冷的。

薄紗窗簾被風吹得微微鼓起,方宇謙摀著手機話筒的那隻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電話那頭的法文腔英文斷斷續續,夾雜著幾個他聽得懂的關鍵字——Quinzaine des Réalisateurs,Opening Film,Cannes。

視訊畫面的另一端,許念星穿著飯店裡過大的白色浴袍,頭髮還有些睡後的凌亂,陸聽白就坐在她身邊,外套隨意披在椅背上,一隻手還覆在她的手背上。兩個人都愣住了。

「你說什麼?」方宇謙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一向圓融穩重的經紀人,此刻竟有點失態,「您是說……坎城導演雙週的開幕片?不是入選,是開幕?」

對方又重複了一次,語氣帶著笑意。方宇謙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他用力點頭,像是對方看得見一樣,嘴裡不斷地說著Merci, Thank you, 我們非常榮幸。

掛掉電話的那一秒,整個房間陷入一種真空般的安靜。視訊裡,台北天台上的張曉琪和鄭泰和還舉著那張手寫的「我記得許念星」布條,風把布條吹得獵獵作響,他們還沒搞清楚狀況。

「方哥?」許念星輕聲問,「是誰?」

方宇謙深吸了一口氣,眼淚卻已經先掉了下來。他看著視訊鏡頭裡的女孩,看著她手腕上那道已經結痂、像一枚粉色月牙的疤痕,看著她身邊那個沉默卻始終守望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說:

「念星,是坎城。坎城導演雙週的選片人親自打來的。他們看了柏林的口碑和內部試片,決定邀請《冬日回聲》擔任今年導演雙週的開幕片。全球首輪的官方開幕。」

台北的天台上,張曉琪手中的布條啪地掉在地上。

「開幕片?」她尖叫出來,聲音劈了叉,「我操——是坎城的開幕片!念星!妳聽到沒有!是坎城!」

鄭泰和這個平時最憨厚沉默的大男孩,直接把張曉琪整個人抱起來轉了一圈,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許念星沒有尖叫。她只是怔怔地坐在那裡,柏林的光落在她的髮梢、睫毛上,像一層薄薄的霜。她下意識地握緊了陸聽白的手,指尖有些顫抖。

陸聽白沒有說話,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然後抬起另一隻手,極輕地、極自然地替她將一綹滑落的髮絲撥到耳後。他的指腹擦過她微涼的臉頰,眼神深得像海。

「所以,」許念星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剛睡醒,「我們……真的要去坎城了嗎?」

「是我們。」方宇謙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笑了,「是妳,念星。妳要帶著《冬日回聲》,走上坎城的紅毯了。」

然而,地球的另一端,台北的夜色才正要開始一場沒有硝煙的博弈。

——

台北,信義區,一棟玻璃帷幕大樓的二十七樓。

何冠霖的製片公司會議室裡,菸灰缸已經滿了。空氣裡瀰漫著咖啡冷掉後的酸澀味和一點點焦躁的汗味。

長桌的一側,坐著兩家大型連鎖戲院的採購主管,臉上掛著為難的笑。另一側,是《冬日回聲》最大的投資方代表,臉色鐵青。

「何老闆,不是我不幫忙。」其中一個主管搓著手,「趙承瀚那邊雖然現在被檢調約談,但他的院線聯盟合約還在,我們如果現在把排片全給《冬日回聲》,到時候他反咬我們違約,我們很難做啊。」

「是啊,再說這片子雖然柏林口碑好,但在台灣有沒有票房,誰也說不準。文藝片嘛……」

投資方代表直接將一份報表拍在桌上:「何冠霖,當初說好保底發行,現在趙承瀚一出事,你就要把發行權轉給那種小獨立片商?你知不知道光點映畫那種公司,一年能排幾廳?這是要我們血本無歸嗎?」

何冠霖坐在主位,一身皺巴巴的襯衫,眼下有著熬了幾個大夜的青痕。他沒有立刻反駁,只是慢條斯理地替每個人都添了杯熱茶。茶香裊裊升起,讓劍拔弩張的氣氛稍微緩了一點。

「各位,」他開口,聲音有點沙啞,卻很穩,「我何冠霖在這行做了二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但我從來沒見過,一個劇組的威亞會被人動手腳,一個女孩子會因為幾支惡意剪輯的影片,被全網罵到在片場失聲、在家裡割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趙承瀚信的是流量即正義,他覺得用錢就能買下排片、買下輿論、買下一個人的前途。但我今天把大家找來,不是想談錢。」

他從公事包裡拿出兩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第一份,是與獨立片商「光點映畫」的發行合約草案。上頭白紙黑字寫著,何冠霖願意放棄大型商業發行的保底分潤,改以分帳模式與光點合作,讓《冬日回聲》以獨立發行的方式,全台藝術戲院與連鎖戲院同步上映。

第二份,是一份捐贈意向書。

「從《冬日回聲》在台灣的每一張票房裡,提撥百分之五,捐給『台灣兒童演員與青少年藝人保護協會』。」何冠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下來,「用於兒童演員的心理諮商、法律扶助,還有反網路霸凌的教育推廣。合約我已經簽了,記者會明天就開。」

「你瘋了?」投資方代表瞪大眼睛,「這是拿我們的錢去做善事?」

「不是做善事,是做人。」何冠霖看著他,眼神第一次這麼銳利,「我們這個圈子,金字塔頂端的人吃肉,底下的人連湯都喝不到,還要被嫌棄吃相難看。念星就是從最底層被硬拉上來的,她吃的苦,我們每個人都有份。如果一部電影的成功,不能讓下一個像她這樣的孩子少吃一點苦,那這電影拿再多獎,有什麼意義?」

他站起身,對著兩位戲院主管深深一鞠躬。

「我何冠霖不求各位雪中送炭,只求各位給觀眾一個選擇的機會。排片多少,你們決定。但我保證,明天文化部的記者會上,部長會親自到場。還有,陳以文導演、梁秋萍老師,他們都會來。」

八面玲瓏的何冠霖,第一次把自己的後路全堵死了。他賭的不是票房,是人心。

第二天,記者會的效應像一顆投入水面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

文化部在臉書上公開轉發了捐贈計畫,寫道:「我們支持好的故事,也支持讓說故事的人被好好保護。」原本還在觀望的誠品電影院、光點華山、台中大魯閣新時代等戲院,紛紛主動聯繫光點映畫,願意提供黃金時段的廳次。那些被趙承瀚用合約綁死的排片,像冰塊一樣,一點一點被撬開了。

PTT的電影板上,標題不再是「許念星滾出演藝圈」,而是「推一個,何冠霖這步棋走得漂亮」、「有衝動想帶國中生妹妹去看《冬日回聲》」。

而在這股暖流之中,方宇謙也為許念星接下了她演藝生涯中,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正規的商業代言。

品牌是台灣本土的保養品「蘫森」,主打天然植萃、無動物實驗,在小眾文青圈裡口碑極好,但從未請過一線明星代言。他們的創辦人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女性,她在試片會上看完《冬日回聲》,只說了一句話。

「我想請那個女孩來。她的臉,像是被時間好好對待過的臉。」

廣告的文案只有一句話,印在純白的瓶身上,字很小,卻很清晰——「時間會證明光澤。」

拍攝當天,地點在陽明山上的一間玻璃屋民宿。山嵐剛散,陽光透過大片落地窗灑進來,空氣裡有檜木的味道。

許念星化著極淡的妝,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坐在窗邊。她比在柏林時又瘦了一點,但眼神安定了許多。

導演從監視器後面走出來時,她愣了一下。

是林建明導演。七年前,她十六歲,第一次接保養品廣告,因為緊張頻頻忘詞,被他在片場當著所有工作人員的面罵過:「妳這樣還想當明星?早就走鐘了,回去照照鏡子吧。」那句話,被她記了七年,也成了她後來每一次站在鏡頭前都會手心冒汗的夢魘。

林建明顯然也認出了她。他的臉漲得通紅,手裡的場記板都快拿不穩了。

「許……許小姐,」他囁嚅著,頭低得很低,「對不起。當年的事……我很抱歉。我那時候……」

周圍的工作人員都安靜下來,連方宇謙都下意識地上前半步,想替許念星解圍。

許念星卻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沒有任何怨懟,像山間的霧散開。

「林導演,沒關係的。」她輕聲說,聲音透過收音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裡,「我已經不在意當時的評價了。我現在只在意,我今天有沒有把這個作品,好好完成。」

她不是在逞強。她的眼神是真的平靜。那些年的自卑、被噤聲的恐懼,已經隨著柏林的掌聲、隨著那封被珍藏十年的泛黃劇本,一點一點被填補起來了。

林建明愣在原地,眼眶竟有點濕潤。他用力地點了點頭,退回監視器後,聲音都有些哽咽:「好……我們準備,來拍吧。」

拍攝開始。許念星不需要太多的指示,她只是坐在光裡,微微側過頭,讓陽光落在她的臉頰上。她伸手,倒了一點乳液在掌心,輕輕地在臉上推開。她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像是在對待什麼珍貴的東西。

沒有人喊卡。所有人都透過監視器,看著那張臉。沒有濃妝,沒有濾鏡,卻有一種經過風雨後、被時間溫柔打磨過的光澤。

而在攝影機的死角,陸聽白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安靜地站在反光板旁邊。他沒有頭銜,不是攝影指導,也不是工作人員,他只是來了。

他看著許念星的側臉被光線勾勒出柔和的輪廓,眉頭微微蹙起。他走過去,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極其自然地將反光板的角度往下壓了十五度。原本過曝的光,瞬間變得柔和均勻,許念星臉上的細紋與光影,變得恰到好處。

林建明在監視器後驚訝地抬起頭,對陸聽白比了一個大拇指。

許念星似有所感,轉頭望向他。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一個在光裡,一個在光的邊緣。

不需要言語。她知道他在幫她找最好的光,而他知道,她已經不再害怕被凝視。

這種默契,早已深入骨髓。

「卡!非常好!」林建明激動地喊道,「就是這個感覺!時間會證明光澤……太完美了!」

收工時,夕陽把玻璃屋染成了金色。張曉琪抱著一大束蘫森送的花,興奮地衝進來:「念星!妳知道嗎?預購連結開賣三小時,庫存就掃空了!網友都說,妳素顏比濃妝還美!」

許念星被她逗笑了,臉頰有點紅。方宇謙站在一旁,看著手機裡不斷跳出的祝賀訊息和戲院排片確認函,終於露出了這幾個月來最輕鬆的一個笑容。

一切,似乎都在往最好的方向走去。官司有了突破,排片打開了,代言有了,甚至連坎城的開幕片邀請都來了。

就在大家準備收拾器材,叫計程車下山時,許念星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不是方宇謙,不是張曉琪,也不是任何一個她熟悉的聯絡人。

是一封陌生的Email,標題全是英文,寄件人那一欄,顯示著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帶著坎城官方網域的地址。

主旨只有一行字——

Re: Invitation to the Opening Ceremony Red Carpet - Confirmation Required for Ms. Hsu Nian-Xing.

她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身後的陸聽白,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停頓,輕輕走近了一步,低聲問:「怎麼了?」

許念星緩緩抬起頭,玻璃窗外,台北的夜景正一點一點亮起來。而那封來自坎城的紅毯確認函,像一張通往全新世界的船票,正安靜地躺在她的掌心,等待她按下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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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影評人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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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在她的掌心裡發燙。

Re: Invitation to the Opening Ceremony Red Carpet - Confirmation Required for Ms. Hsu Nian-Xing.

許念星盯著那一行英文,指尖懸在螢幕上方,卻遲遲沒有點下去。身後的片場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霧峰基地的夜風從鐵皮屋的縫隙灌進來,帶著山區特有的涼意。剛剛還喧鬧的監視器與收音桿此刻都已套上防塵套,只剩下便利商店那盞暖黃的燈從遠處透過來。

「怎麼了?」陸聽白的聲音在她身後很輕地響起。

他沒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在一步之遙的地方,目光落在她微微發白的指節上。這幾個月來,他已經太熟悉她這個小動作——緊張,或是近鄉情怯時,她總會無意識地摳著自己的指緣。

許念星把手機遞過去,聲音有點啞:「坎城……是坎城寄來的。說要確認開幕紅毯的名單。」

陸聽白接過手機,垂眸看了一眼。那封制式的邀請函下方,還附著導演雙週官方選片人林宥誠的簽名檔。他沒有太大的表情變化,只是將手機輕輕放回她手心,用指腹碰了碰她冰涼的手背。

「按下去吧。」他說,「是妳該走的路。」

許念星抬頭看他。片場頂燈已經關了大半,他的臉有一半隱在陰影裡,另一半被窗外台北方向透來的微光勾勒出來。那雙總是沉默的眼睛裡,有一種近乎篤定的安靜。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回覆鍵。

就在同一個夜晚,台北市大安區一間安靜的公寓裡,另一封信正在被敲出來。

葉蓁蓁已經坐在電腦前整整六個小時。

柏林回來之後,她沒有立刻動筆。作為《放映週報》的主筆,她向來以毒舌與精準著稱,過去也曾寫過兩篇質疑《冬日回聲》選角的短評,認為讓一個背負爭議的過氣童星擔綱林宥誠的新作,是導演向流量妥協的危險訊號。那兩篇文章在柏林首映前,被轉載了上千次,也成為許念星被全網嘲諷的彈藥之一。

可是在柏林那個漆黑的放映廳裡,當銀幕上的少女穿著單薄的制服,站在北海岸的寒風裡,一遍又一遍地對著空無一人的月台輕聲問出那句「你會記得我嗎」時,葉蓁蓁哭了。

不是感動,是羞愧。

她看見的不是表演,是身體的記憶。少女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微微凹陷的鎖骨、因為害怕被鏡頭捕捉而下意識縮起的肩膀、那雙在特寫裡不斷顫抖卻努力睜大的眼睛。她太熟悉那種顫抖了,那不是演技能教出來的,那是真正被全世界凝視、嘲笑、否定過的人,才會留在肌肉裡的痕跡。

而鏡頭,溫柔得不可思議。

陸聽白的鏡頭從不逼迫她。他總是給她多一秒的停頓,讓她在忘詞的瞬間有喘息的空間;他用長長的跟拍取代冰冷的特寫,讓她的失語變成一種語言。葉蓁蓁在筆記本上寫下:「這不是導演在拍演員,這是一個人在用鏡頭替另一個人說話。他用攝影機完成了救贖。」

凌晨三點十七分,她為這篇長文定下了標題。

《星光來遲,但從未熄滅——寫給許念星,以及所有曾被凝視所傷的人》

「……我必須先為我的傲慢道歉。」文章這樣開頭,「在柏林之前,我曾是那群未審先判的人之一。我曾用『潛規則』、『資本遊戲』這樣輕巧的詞,去概括一個女孩十年的人生。我錯了。」

「許念星不是靠任何潛規則站上柏林的銀幕的。恰恰相反,她是靠她這十年所有不被看見的日子站上去的。債務、便利商店的輪班、被惡意剪輯的綜藝片段、威亞上那道至今仍纏著繃帶的傷口——這些並沒有壓垮她,而是淬鍊成了她的表演。當她在戲裡因為害怕而失聲時,我看見的不是劇本上的角色,是那個八歲就被迫站在鏡頭前微笑的小女孩,終於敢在鏡頭前哭出來。」

「而陸聽白,這個十年來幾乎不接受訪談的攝影指導,用他最沉默的方式,完成了最深情的告白。他沒有讓鏡頭成為審判她的眼睛,而是讓鏡頭成為守望她的光。當全世界都在教許念星如何被觀看時,只有他,在教她如何重新被看見。這部電影的每一道光,都是情書。」

文章的最後,她寫道:「流量可以買到熱搜,資本可以買到排片,但買不到一個演員在特寫裡那一秒真實的顫抖。那是時間給她的勳章。許念星值得這個女主角,值得柏林的七分鐘掌聲,也值得我們一句遲來的對不起。」

文章發出的時間是清晨五點。葉蓁蓁沒有通知任何人,只是習慣性地同步到了Matters和自己的臉書,隨手貼了一個Dcard的影視板連結,就倒在沙發上睡著了。

她沒想到,這篇文章會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那麼大的漣漪。

早上八點,方宇謙的手機開始震個不停。

「宇謙哥!你快看Dcard!」張曉琪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幾乎是尖叫的,「那個葉蓁蓁!就是之前罵念星罵最兇的那個影評人!她寫了一篇超長的文幫念星平反啦!現在已經爆文了,留言全部在道歉!」

方宇謙點開連結,文章的愛心數已經破萬,底下的留言一條條往上刷。

「看哭了,原來我們都誤會她了……」

「這篇寫得太好了吧,『星光來遲但從未熄滅』這句直接封神。」

「推一個真誠的道歉,比那些蹭熱度的行銷文好一百倍。」

就連一向冷清的Matters,轉載數也在短短兩小時內破了紀錄,標籤「#許念星」第一次不是跟著「#潛規則」,而是跟著「#演技」。何冠霖甚至直接將文章轉到了業界群組,陳以文罕見地在底下留言:「專業影評就該如此,有錯能認,有光能見。」

許念星看到這篇文章,是在中午收工後的捷運上。

她剛從霧峰趕回台北,準備去試穿坎城要穿的禮服,車廂擁擠,她抓著拉環,另一隻手滑著手機。張曉琪傳來的連結標題讓她的心口猛地一縮。

她點開,車廂的冷氣很強,捷運廣播正用溫柔的女聲報著「下一站:忠孝復興」,可她的世界只剩下那一行行黑色的字。

看到「我必須先為我的傲慢道歉」那句時,她的眼眶就紅了。看到「那是時間給她的勳章」時,淚水已經不受控制地滑下來,滴在手腕那截白色的繃帶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把手機緊緊貼在胸口,像是要把那些文字按進心裡。這幾個月來,她收過太多惡意的私訊、看過太多匿名的謾罵,她以為自己已經學會不在乎了。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原來被理解,是這麼溫暖而酸楚的一件事。

她沒有猶豫,做了一個讓方宇謙都有些意外的決定。

她主動傳了訊息給葉蓁蓁。

「葉小姐您好,我是許念星。謝謝您的文章,不知道您今天下午有沒有空,我想請您喝一杯咖啡,當面謝謝您。」

咖啡館約在華山附近一間很安靜的小店,下午的光線透過玻璃窗斜斜地切進來,空氣裡有淡淡的咖啡豆烘焙味。

葉蓁蓁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顯得有些侷促。她今天沒化濃妝,穿著簡單的襯衫,見到推門進來的許念星時,立刻站了起來,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的紅。

「許……許小姐,」她有些結巴,「謝謝妳願意見我。其實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許念星笑了笑,將一杯熱拿鐵推到她面前。她的手腕還纏著繃帶,但動作已經自然許多。

「葉小姐,您的文章我看了很多遍。」許念星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您寫到『被凝視的創傷』那一段時,我一直在哭。因為我以為,沒有人會懂那種感覺。站在鏡頭前,卻覺得全世界都在等著看妳出糗的感覺。」

葉蓁蓁的眼眶也紅了:「我在柏林的放映廳裡,看著妳的眼睛,我就知道我之前的評論有多膚淺。我只看到了八卦和流量,卻沒看到一個演員用生命在演戲。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不用說對不起。」許念星搖搖頭,語氣溫和得像在安慰一個朋友,「您願意重新看見我,就已經是給我最大的鼓勵了。而且,您比任何人都更懂陸聽白的鏡頭。我都不知道,原來他為我做了那麼多。」

兩個人聊了很久,從柏林的寒霧聊到台北的雨,從表演聊到網路霸凌。沒有對立,沒有採訪的距離感,像是兩個曾經走散,終於重新認識的朋友。離開前,葉蓁蓁緊緊握住她的手:「念星,以後妳的每一部戲,我都會去看。我會當妳最挑剔,但也最堅定的觀眾。」

這個擁抱,被窗外的路人拍了下來,當晚就成了社群上另一則溫暖的貼文。

深夜,許念星把見面的經過告訴了陸聽白。兩人坐在經紀公司天台的摺疊椅上,台北的夜景在腳下蔓延,風有點涼。

陸聽白聽完,沉默了很久,嘴角才極慢、極淡地揚起一個弧度。那是這幾個月來,許念星第一次看見他這樣毫不掩飾的笑。

「很好。」他低聲說,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卻很清晰,「這就是獎項之外的另一種正當性。」

許念星有些不解地看他。

陸聽白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被風吹起的髮梢上,眼神溫柔而專注。

「柏林的掌聲,是專業給妳的肯定。」他一字一句地說,像是在對詞,又像是在告白,「而葉蓁蓁的文章,是人心給妳的認可。前者讓妳站上紅毯,後者讓妳能一直走下去。念星,妳值得的不只是獎座,是所有人的重新看見。」

許念星的心跳,在那個笑容裡,漏了一拍又一拍。她低下頭,耳根在夜色裡悄悄地紅了。

就在這時,她放在一旁的手機,忽然又震動了起來。

這一次,來電顯示是——林宥誠。

螢幕的光在黑暗的天台上亮得刺眼,許念星和陸聽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預感。這通從柏林打來的電話,恐怕帶來的,不會只是問候。

而是那個他們等待已久,卻又不敢輕易期待的,更大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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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策展人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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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天台風比想像中更涼,台北盆地的霓虹在腳下像一片微微晃動的潮汐。生鏽的摺疊椅扶手上,手機還在嗡嗡地震動,螢幕亮起的「林宥誠」三個字,把兩人剛剛才鬆下來的那點溫熱空氣又重新繃緊了。許念星下意識看向陸聽白,陸聽白極輕地點了下頭,眼神示意她接。

「喂,林老師?」許念星按下接聽,聲音有點啞,像是怕驚動了風。

電話那頭傳來林宥誠帶著時差的笑聲,背景是柏林清晨的鳥鳴與電車聲,聽起來明亮又遙遠。「念星,聽白,你們兩個都在吧?我長話短說,剛剛收到坎城影展的官方郵件,我反覆確認了三次才敢打給你們。」他頓了一下,像是刻意要讓沉默釀出一點重量,「《冬日回聲》正式入選今年坎城影展導演雙週競賽單元,並且——具備角逐金攝影機獎的資格。」

風忽然停了。

許念星整個人僵在原地,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為太用力而泛白。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耳膜裡放大,一下,又一下。導演雙週,金攝影機獎,那些過去只會在新聞稿裡、只會在梁秋萍老師口中聽見的名詞,像光一樣從遙遠的南法海岸直接打了過來,讓她有些暈眩。

「林老師……你說的是坎城?不是柏林,是坎城?」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尾音帶著一點不敢相信的鼻音。

「是坎城。」林宥誠的聲音也染上了激動,卻努力保持著策展人特有的克制,「雙週單元向來只選最具作者性的新人作品,這是台灣文藝片睽違快七年再次入選。金攝影機獎更是所有首部長片才能競爭的最高榮譽,聽白,這是對你作為新導演最直接的肯定。念星,這也是對妳的——正名。」

陸聽白站在欄杆邊,聽到最後兩個字時,放在口袋裡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他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卻沒有立刻說話。那雙向來沉靜的眼睛在夜色裡亮得驚人,像是有一簇火終於被點燃,卻又被他死死壓在眼底。他看著許念星微微張開的嘴唇,看著她眼眶一點一點泛起的薄紅,心口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電話掛斷後,天台上安靜了整整三秒。

隨後,許念星像是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猛地轉頭看向陸聽白,眼睛裡全是水光,「我們……我們真的要去坎城了嗎?」

陸聽白沒有回答,他只是往前一步,抬起手,像是在片場替她調整光線那樣,極輕、極慢地將她被風吹亂的髮絲勾到耳後。指尖碰到她發燙的耳廓,又立刻收回。「嗯。」他低聲說,聲音比風還輕,卻比任何誓言都重,「一起去。」

方宇謙幾乎是衝上天台的,手裡還拿著剛剛為了慶祝柏林入圍而沒喝完的那瓶氣泡酒,領帶歪在一邊,完全沒了平時經紀人的從容。「我剛剛在樓下群組看到林老師的訊息——天啊!天啊!導演雙週!金攝影機!」他一邊喊一邊把所有人都叫了上來,「曉琪!泰和!快上來!出大事了!」

不到十分鐘,狹小的經紀公司天台就擠滿了人。張曉琪穿著拖鞋就跑了上來,頭髮還包著護髮帽,鄭泰和手裡還拎著剛從便利商店買回來的熱關東煮。何冠霖與陳以文也透過視訊連線,螢幕裡的何冠霖難得失態,直接對著鏡頭舉杯,陳以文則是推了推眼鏡,嘴角露出少見的笑意。

「砰——」的一聲,香檳的木塞彈向夜空,細密的泡沫噴出來,濺在每個人驚喜的臉上。方宇謙笑著把紙杯分給大家,氣泡在塑膠杯裡嗶嗶啵啵地炸開,甜膩的酒香混著夜來香與遠處燒烤攤的煙味,成了這個夜晚最鮮明的味道。張曉琪尖叫一聲,直接跳起來抱住鄭泰和的脖子,鄭泰和被她撞得踉蹌一步,憨厚地紅了臉,卻還是穩穩地扶住了她。

「我們念星要走坎城紅毯了!」張曉琪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睛亮晶晶的,「誰還敢說我們是靠潛規則上來的?我們是用作品砸過去的!」

歡呼聲、碰杯聲、視訊裡的掌聲,全部混在一起。台北的夜景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溫柔,遠方的台北一零一大樓燈光一格一格亮著,像是在回應這群在頂樓小小天台上,為了一個夢想而沸騰的人們。

然而,在這片熱鬧的中央,許念星卻悄悄地退到了欄杆邊。

她雙手輕輕搭在冰涼的鐵欄杆上,看著腳下川流不息的車燈,像一條條流動的河。香檳的甜味還留在唇邊,可她的眼神卻慢慢地、慢慢地沉靜了下來。太多的情緒在胸口翻湧——喜悅、惶恐、不真實,還有一種近鄉情怯的酸楚。她想起八歲那年第一次站在攝影機前,想起母親蹲在片場角落替她擦汗的樣子,想起母親離開後,那個家裡再也沒有人會在她得獎時,替她把獎狀貼在冰箱上的日子。

「在想什麼?」

陸聽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他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她身邊,手裡拿著她的那杯幾乎沒喝的香檳,另一隻手很自然地覆上了她握著欄杆的手背。他的手掌很暖,和欄杆的冰涼形成鮮明的對比。

許念星沒有回頭,聲音有點悶,「在想……如果我媽媽還在,她會不會覺得驕傲?」她頓了頓,眼睫低垂,「還是會覺得,我只是運氣好?柏林、坎城,會不會都只是因為你,因為林老師,因為大家幫我,我才走到這裡的?我真的……值得嗎?」

長期的自卑像潮濕的苔蘚,早已在她心底長了太久。即使全網已經翻轉,即使最苛刻的影評人都為她寫下長文,那個在心裡不斷自我否定的聲音,還是會在最燦爛的時刻悄悄探出頭來。

陸聽白沒有立刻安慰她。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在夜風裡輕輕顫抖的肩線。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在對她一個人說悄悄話。

「妳母親一定記得的。」他說,「記得妳第一次得獎時的笑容。」

許念星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陸聽白的眼神落在她臉上,專注而溫柔,像鏡頭在對焦,「就像我記得那顆水果糖一樣。」他輕聲說,「妳八歲那年,隨手遞給一個躲在片場角落、不敢說話的小男孩的那顆糖。妳可能早就忘了,可對那個小男孩來說,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來被看見是這種感覺。念星,妳的善意,妳的努力,從來都不是運氣,是會被記得的。被妳媽媽記得,被我記得,被所有真正看過妳表演的人記得。」

夜風吹過,帶起她額前的碎髮,也帶走了她眼角終於忍不住滑落的那滴淚。

那滴淚是熱的,落在陸聽白覆著她的手背上,讓他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他沒有替她擦去,只是更緊地握住了她的手,像是要把自己的溫度,連同十年的守候,一起傳遞給她。

許念星吸了吸鼻子,破涕為笑,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那……坎城的紅毯那麼長,我怕我會緊張到同手同腳。」

「不會的。」陸聽白嘴角揚起一個極淡卻極深的弧度,那是專屬於她的笑容,「無論結果如何,我們一起走。妳只要看著前方,我會在妳身邊。」

「約好了?」她伸出小指,像小時候那樣。

陸聽白看著她幼稚卻認真的動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伸出手,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了她的。冰涼的欄杆、溫暖的手掌、遠處的燈火與近處的氣泡酒香,在這一刻全部定格成了永恆。

「約好了。」他說。

「喂——你們兩個!不要在那邊偷偷演偶像劇!快來合照!」方宇謙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打破了這片刻的靜謐。張曉琪已經舉起了手機,何冠霖在視訊裡喊著「一、二、三」,所有人的笑臉都被框進了同一個畫面裡。香檳的空瓶倒在一旁,夜色正濃。

就在快門按下的瞬間,許念星放在欄杆上的另一支手機,螢幕再一次亮了起來。

這一次,不再是林宥誠。

寄件人欄顯示著一串法文與英文交雜的官方署名——Festival de Cannes - La Quinzaine des Cinéastes。主旨欄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正準備收起手機的方宇謙,整個人瞬間定格,隨後爆出一聲比剛才開香檳時還要響亮的驚呼。

坎城官方的正式邀請函與行程表,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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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坎城紅毯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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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宇謙的那一聲驚呼,尖銳得差點劃破天台的夜色。

「坎城!是坎城導演雙週的官方行程表!紅毯、天橋、媒體聯訪、還有首映後的官方攝影!」他舉著許念星的手機,手都在抖,螢幕的冷光映得他眼鏡後方的眼睛發亮,「念星、聽白,你們快來看,這上面寫著——《冬日回聲》五月十八日,盧米埃廳,全球首映!」

原本還在舉杯合照的眾人瞬間圍了過來。張曉琪直接把香檳灑在了鄭泰和的外套上,何冠霖在視訊那頭激動地用力拍桌,梁秋萍溫柔的笑容裡也多了幾分濕潤的顫意。喧鬧聲中,許念星卻只是愣愣地站在欄杆邊,看著那封全英文與法文夾雜的信件。

Festival de Cannes - La Quinzaine des Cinéastes。

那一行燙金般的字,在手機螢幕裡安靜地發光。她明明早已知道入選的消息,卻直到這一刻,看見明確到以分計的行程表,看見「Tapis Rouge」那個字眼,才真切地意識到——她真的要去坎城了。要去那個所有演員夢寐以求,卻也最殘酷的紅毯,要在全世界的鏡頭凝視之下,走出下一步。

指尖傳來被勾住的微涼觸感。陸聽白還勾著她的小指,沒有放開。他低下頭,聲音很輕,卻穩穩地穿過周遭的沸騰,落在她耳邊。

「別怕。」

只是兩個字,許念星鼻尖卻一酸,差點就要在眾人面前掉下淚來。她用力回勾住他的手指,像是要汲取一點勇氣。

三天後,桃園機場。

往南法的班機在清晨起飛。方宇謙將所有人的證件與邀請函再三確認,張曉琪與鄭泰和因為還有台灣的後製收尾工作,這次並未同行,改由梁秋萍與陳以文作為劇組代表一同前往。候機室的落地窗外,天光還帶著一點灰藍,許念星穿著最簡單的米白色針織衫與牛仔褲,頭髮隨意紮起,看起來仍像個剛收工的大學生。若不是方宇謙手上那一疊燙著坎城標誌的行程表,沒人會把她與即將踏上國際紅毯的女演員聯想在一起。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落地尼斯蔚藍海岸機場時,南法的陽光正以一種毫不客氣的燦爛迎接他們。地中海的風帶著鹹味與陽光曬過的暖意,棕櫚樹在海風中搖晃,黑色的保母車沿著濱海大道駛向坎城,與台北那種潮濕黏膩的熱完全不同,這裡的空氣乾燥而通透,光線強得讓每一道影子都清晰銳利。

下榻的飯店是座落在克魯瓦塞特大道上的傳奇酒店,陽台外就是那片在無數電影裡出現過的蔚藍海面。許念星一進房間,還來不及放下行李,就被方宇謙半推半拉地帶進了隔壁臨時布置成的試裝間。

三套禮服,靜靜地掛在移動衣架上,皆是台灣新銳設計師為她量身訂製的手工禮服。為了呼應《冬日回聲》中那份冬日的靜謐與回聲的主題,設計師捨棄了繁複的水鑽與薄紗,選擇了最能襯托她氣質的緞面與絲絨。一套是月光般的珍珠白,削肩剪裁,背後一條細細的緞帶垂落如回聲的軌跡;一套是深海般的霧藍色,布料在光線下會流動如海浪;最後一套則是最大膽的熔岩紅,簡潔俐落,卻能在紅毯的鎂光燈下瞬間抓住所有目光。

「坎城的紅毯不吃可愛那一套,氣場要穩。」造型師一邊為她別上珍珠耳環,一邊輕聲叮囑。鏡子裡的人,讓許念星自己都有些陌生。珍珠白的緞面貼合著她纖細卻不再單薄的身體,鎖骨清晰,背脊挺直。那個曾經在PTT被嘲笑長歪、土氣的過氣童星,已經在鏡子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安靜卻帶著光的女人。

「很美。」門口傳來陸聽白的聲音。他剛結束與國際媒體的視訊連線,身上還穿著試裝的黑色西裝,沒有領帶,領口微敞,整個人在南法的光線下顯得更加挺拔而沉靜。他沒有用華麗的詞彙,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眼底的溫柔卻比任何讚美都更讓人心跳加速。

許念星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裙襬,臉頰微紅,「會不會太隆重?我怕我走不好。」

「不會。」陸聽白走近,替她將一縷滑落的髮絲勾到耳後,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發燙的耳垂,「妳只要做妳自己就好。紅毯很長,但妳不用看兩側的鏡頭,妳看著前方就好。」

接著是漫長而緊繃的媒體訓練。方宇謙扮演起最刁鑽的外媒記者,用英文連珠砲似地提問,從電影的表演細節到那些曾經的惡意爆料,無一不尖銳。梁秋萍則在一旁溫柔地糾正她的語速與停頓,教她如何在被問及敏感問題時,用最得體的方式將話題帶回作品本身。

就在訓練的空檔,方宇謙的手機震動了起來。他看了一眼訊息,臉上露出了這幾日來最暢快的笑容。

「好消息,要聽嗎?」他將手機遞給許念星與陸聽白,「台北那邊,剛剛有結果了。」

螢幕上是經紀公司法務傳來的最新進度。蘇芷妍長期買水軍、操弄輿論、惡意造謠並試圖以合約封殺同劇演員的案件,已經正式進入司法程序,檢方掌握了完整的金流與對話紀錄。而趙承瀚名下的星燦娛樂,因涉嫌逃漏稅、合約詐欺與不當勞動對待,被相關單位勒令停業調查,旗下藝人紛紛解約。至於那則曾經將許念星推入深淵的惡意剪輯影片,發布者已公開道歉並下架,PTT與Dcard上,那些曾經謾罵最兇的帳號,正一篇接一篇地發出道歉文。

「遲來的正義,但總算來了。」梁秋萍輕嘆,拍了拍許念星的肩膀。

許念星看著那些文字,心中沒有預想中的大仇得報的快感,反而是一種雨過天青般的平靜。她終於明白,洗刷汙名從來不是靠別人的道歉,而是靠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路。那些曾經讓她在深夜裡反覆驚醒的惡意,如今看來,已像是上輩子的事。

夜色漸深,試裝與訓練終於告一段落。方宇謙識趣地帶著團隊先行離開,將空間留給兩人。

許念星回到自己的房間,卻了無睡意。她換下了禮服,穿著柔軟的睡衣,赤腳走到陽台上。坎城的夜,海風溫柔,地中海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墨藍色,遠處的遊艇點點燈火如星子墜入海面。克魯瓦塞特大道上的喧囂隱隱傳來,那是屬於影展的不眠夜。明天,她就要穿上那套珍珠白的禮服,挽著陸聽白的手,走上那條長達數十公尺的紅毯,面對來自全世界的鏡頭與評判。

一想到這裡,心臟就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連指尖都是涼的。

手機在此刻震動,是許正國的視訊邀請。

螢幕那頭的父親,讓許念星愣了一下。許正國穿上了一套久違的、有些不合身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整齊,背景是家裡那間小小的客廳,牆上還掛著她小時候得獎的照片。他看起來有些緊張,不斷地整理著領帶。

「念星啊,爸爸這樣穿還可以嗎?會不會給妳丟臉?」許正國有些侷促地笑著,眼角的皺紋卻藏不住驕傲,「爸爸剛剛去廟裡幫妳拜過了,明天一定順順利利的。」

「爸,你怎麼穿這樣……」許念星的聲音一下子就哽住了。

「聽說坎城是大場合,爸爸想說,不能讓我的女兒一個人在國外打拚,看起來沒有家人支持。」許正國說著,語氣轉為認真與欣慰,「念星,爸爸要跟妳說,家裡的債務,在妳那個保養品代言,叫什麼……蘫森,對,蘫森的代言費,還有電影在海外的預售分紅進帳後,已經清掉一大半了。剩下的,爸爸已經去工地找了新的工作,爸爸還做得動,會自己慢慢還。妳以後,不用再每個月把錢都打回家了,妳好好為自己活,為自己存一點錢,聽到沒有?」

父親樸拙的話語,比任何華麗的禮服都更讓她感到溫暖。這些年來壓在她肩頭最沉重的石頭,那份讓她不敢倒下、只能咬牙接下所有羞辱的債務,終於在這一刻,被父親用愛與擔當輕輕卸下了。

「爸,謝謝你……」許念星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滑落,卻是喜悅的淚。

「傻孩子,哭什麼,明天要美美的上電視呢。」許正國也紅了眼眶,連忙揮手,「快去睡,明天爸爸會跟隔壁的王伯伯他們一起守在電視前面看直播!我們念星是最棒的!」

掛斷視訊,許念星的心被填得滿滿的,卻也因為明日將至的巨大壓力而更加清醒。海風吹得她有些涼,她回到房內,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致詞稿上的英文句子在腦海裡打轉,紅毯的步伐、鏡頭的角度、萬一跌倒怎麼辦……無數個小劇場在她腦中輪番上演。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念星,睡了嗎?」是陸聽白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知道她一定還醒著。

許念星光著腳走到門邊,打開門。陸聽白穿著飯店的白色浴袍,外面隨意披了件針織外套,手裡拿著她那份已經被她揉得有些皺的致詞稿。走廊的燈光溫暖而昏黃,映得他眉眼柔和。

「我猜妳睡不著。」他輕聲說,「要不要我陪妳順一遍稿子?像以前在片場那樣。」

許念星點點頭,讓開了身子,卻沒有讓他進來,只是自己靠在門框上。陸聽白也沒有踏入她的房間,這是他的體貼與尊重。他就那樣靠在對面的牆上,借著走廊的光,開始用他那低沉而平穩的聲音,一句一句為她念著明天的致詞稿。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著奇異的安定力量。沒有播音員般的抑揚頓挫,只是平實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著,偶爾會停下來,輕聲提醒她哪裡該停頓、哪裡該微笑。就像當初在北海岸寒風中的片場,在深夜無人的剪接室裡,他無數次用耳語為她導戲那樣。

地中海的海浪聲、走廊盡頭隱約的空調運轉聲,與他溫柔的念稿聲交織在一起,編成了一首最有效的安眠曲。許念星緊繃的神經一點點鬆弛下來,眼皮越來越重,靠在門框上的身體也慢慢下滑。

陸聽白的聲音越來越輕,直到最後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看著已經靠在門邊、呼吸均勻睡著的女孩,沒有叫醒她。他脫下自己的針織外套,輕輕蓋在她身上,然後就那樣安靜地守在門外,沒有離開。走廊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靜靜地守護著門內那個即將獨自面對全世界的女孩。

隔日,坎城的清晨被一種近乎沸騰的期待所籠罩。

許念星在化妝師的巧手下,穿上了那套珍珠白的緞面禮服。妝容乾淨而明亮,眼下的小痣被保留了下來,成為她最獨特的標記。當她站起身,提著裙襬,準備走向門外那輛已經等候多時的黑色禮車時,方宇謙卻面色有些凝重地拿著手機快步走了進來。

「念星,有個突發狀況。」他壓低聲音,卻難掩焦急,「剛剛坎城官方通知,因為紅毯直播的全球流量超出預期,官方決定臨時增加一個環節——所有入選劇組的女主角,需要在紅毯盡頭的階梯上,獨自接受主持人的即興提問,全程全球直播,沒有提詞機,也沒有翻譯在身邊。聽白和梁導他們,會在階梯下等妳。也就是說,最後那一段路,妳得一個人走,一個人回答。」

許念星的心,猛地一沉。昨夜好不容易才被陸聽白的聲音安撫下去的恐懼,在此刻排山倒海地捲土重來。獨自面對全世界,比她想像的,來得更快,也更殘酷。

而此時,門外傳來了禮車司機的催促,以及樓下粉絲與媒體如浪潮般的歡呼聲。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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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全網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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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城的清晨被一種近乎沸騰的期待所籠罩。

方宇謙那句「妳得一個人走,一個人回答」還懸在空氣裡,像是一根細細的針,輕輕刺破了許念星昨夜才被陸聽白聲音安撫好的薄膜。她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識地收緊,珍珠白緞面禮服的裙襬在她用力之間漾開一絲細微的皺摺。

化妝室裡暖氣開得很足,粉底與定妝噴霧的香氣混雜著淡淡的髮膠味,明亮的化妝燈將每個人的影子都照得無所遁形。化妝師的手還停在她的肩頭,鏡子裡的女孩妝容乾淨,眼下的那顆小痣被特意保留下來,像是一枚安靜的印記。她看起來完美無瑕,像是已經準備好要去迎接全世界的鎂光燈,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那顆心臟正以一種近乎失控的頻率撞擊著肋骨。

「沒有翻譯,也沒有提詞機?」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還要輕,還要抖。

方宇謙點點頭,眼神裡有著歉意與心疼,卻沒有試圖用虛假的安慰去粉飾。「官方說是臨時決定的,全球直播流量比預期高了三倍,他們想製造話題。梁導和林宥誠已經在樓下跟官方溝通了,但……」他頓了頓,把手機螢幕翻過來給她看,上面是坎城官方剛剛寄來的流程圖,紅毯盡頭的階梯被用紅色特別標示出來,旁邊註記著一行英文——Solo Interview, One Minute, No Assistance。「這是機會,念星。也是考驗。所有人都會看著妳。」

門外,禮車的喇叭聲又催促了一次,樓下屬於坎城的喧囂已經透過氣密窗隱隱透了進來。那是一種與台北全然不同的喧囂,帶著海風的鹹味、快門的連續聲響,還有來自世界各地語言交織成的浪潮。

許念星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緞面禮服貼著她的身體垂墜而下,珍珠白的光澤在晨光裡流動,像是一層薄薄的月光。她提著裙襬,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高跟鞋與地毯摩擦的細微阻力。

她拉開房門。

走廊上,陸聽白還站在那裡。

他沒有離開。身上那件深灰色的針織外套已經披在了她昨夜蓋著的椅背上,此刻的他只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與黑色西裝褲,清晨的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斜地切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她的腳邊。他聽見開門聲,抬起頭,那雙總是沉默寡言的眼眸在看見她的瞬間,極輕地亮了一下。

「方哥跟妳說了?」他問,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許念星點點頭,鼻頭沒來由地一酸。昨夜那種被溫柔守護著入睡的安全感,在此刻面對「一個人」的宣告時,顯得格外脆弱。「聽白,我有點怕。」她終於承認,聲音細得像是一聲嘆息。「我怕我一緊張,又會像以前那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怕我會讓大家失望,讓梁導、讓你……」

陸聽白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替她將一縷滑落到臉頰旁的髮絲勾到耳後。他的指尖有些涼,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不會的。」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妳不是一個人。妳只要記得,階梯下面,我就在那裡。」

他頓了頓,像是有些笨拙地想要找到更精準的詞彙,最後,只是用那種只有她才懂的、最寡言卻最重的語氣說道:「不用看鏡頭,看我就好。」

那句話,像是一把鑰匙,輕輕轉開了她心裡那把生鏽的鎖。

許念星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但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把眼淚逼了回去。今天,她不能哭花妝容。

黑色禮車載著他們駛向影節宮。沿途的街道早已被圍得水洩不通,來自世界各地的影迷舉著手寫的牌子,用法文、英文、日文呼喊著不同的名字。當他們的車子緩緩停在紅毯的起點,車門被工作人員拉開的瞬間,如同海嘯一般的快門聲與尖叫聲轟然炸開。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台灣,時間是凌晨三點零七分。

這個時間的台北,本該是安靜的。捷運已經收班,便利商店的燈光是少數還醒著的眼睛,連PTT的八卦版都該進入深夜的潛水時段。然而今晚,無數個房間裡的螢幕卻同時亮著。

方宇謙的經紀公司裡,張曉琪與鄭泰和和所有工作人員擠在一台大螢幕前,手裡緊緊攥著啤酒罐。張曉琪的父親許正國坐在最前排,穿著那件為了女兒而特意燙平的舊西裝,雙手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Dcard、PTT、YouTube直播間、IG的限時動態,所有平台的流量在同一個時間點衝向同一個關鍵字——許念星。

當轉播鏡頭捕捉到那輛黑色禮車的車門打開,許念星挽著陸聽白的手臂,提著珍珠白的裙襬,緩緩踏上那條長達數十公尺的紅毯時,台灣的網路,安靜了一秒,然後,徹底沸騰了。

那不是過去那種帶著惡意的沸騰。

PTT八卦版的推文以一種從未見過的速度瘋狂洗版,過去那些嘲笑她「長歪了」、「走鐘了」、「靠潛規則上位」的帳號,那些曾經用最刻薄的語言將她釘在恥辱柱上的ID,此刻一個接著一個浮了出來。

「對不起,許念星。我以前罵過妳長歪,我很抱歉。妳今天好美,美到我不敢認。」

「對不起,我曾經轉發過那支惡意剪輯的影片。原來我們都誤會妳了。」

「歡迎回家,念星。歡迎回到屬於妳的星光裡。」

滿屏的「對不起」與「歡迎回家」,像是一場遲來了十年的傾盆大雨,洗刷著過去所有骯髒的標籤。Dcard演藝版的熱門文章不再是爆料,而是一篇篇道歉文,有人貼出自己當年嘲笑她的留言截圖,有人放上她八歲時在兒童劇《糖果星球》裡笑得燦爛的模樣,與今日紅毯上沉靜而堅定的模樣做成對比影片。短影片平台上,那些靠著惡意剪輯她忘詞、跌倒畫面來賺取流量的帳號,被平台大量下架、檢舉,取而代之的,是粉絲自發剪輯的成長影片,背景音樂是她在《冬日回聲》裡那段獨白,標題被溫柔地改為——「她從未走鐘,只是長大了」。

紅毯上,許念星聽不見台灣凌晨三點的鍵盤聲,但她聽見了。

在無數外國記者的呼喊與快門聲中,一道帶著濃厚台灣腔的中文,穿透了所有嘈雜,清晰地傳進她的耳裡。

「許念星——看這裡!」是台灣的媒體記者,舉著攝影機,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哽咽,「我們以妳為榮!台灣以妳為榮!」

那一瞬間,許念星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不是因為悲傷,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被長久誤解後,終於被接住的、巨大的、溫暖的委屈與釋然。她挽著陸聽白的手,不自覺地收得更緊。

陸聽白感覺到了。他微微側過頭,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在她耳邊低語。

他的聲音很穩,很輕,卻像是一道錨,穩穩地定住了她在星光洪流中有些暈眩的靈魂。

「不用看鏡頭。」他說,目光始終溫柔地落在她的臉上,「看我就好。」

許念星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總是沉默的眼眸裡,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倒影,映著她珍珠白的禮服,映著她含淚卻發光的笑容。

她點了點頭。

然後,她第一次,在國際的鏡頭前,在全球直播的注視下,露出了那個不再帶著任何怯懦與自卑的、篤定而燦爛的笑容。鎂光燈瘋狂地閃爍,記錄下這個瞬間——那個曾經被全網霸凌、被說成是「過氣童星」的女孩,終於在坎城的紅毯上,為自己正名。

紅毯的盡頭,那座象徵著榮耀的階梯已經在眼前。梁秋萍導演與陳以文、何冠霖等人已經站在階梯下方,對她露出鼓勵的笑容。階梯之上,主持人手持麥克風,全球直播的鏡頭已經對準了她,等待著她獨自一人走上去,接受那場沒有任何依靠的即興提問。

許念星輕輕放開了陸聽白的手臂。

她提著裙襬,一步,一步,朝著那道光走去。高跟鞋敲擊在紅毯上的聲音,清脆而堅定。身後,是陸聽白靜默而專注的守望;遠方,是海峽另一端整座島嶼的道歉與祝福。

而階梯之上,那支等待著她的麥克風,正閃爍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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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鏡頭裡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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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毯的階梯,比她想像中還要長。

許念星提著珍珠白禮服的裙襬,一步一步往上走。高跟鞋的細跟敲在深紅色的絨布上,發出篤、篤、篤的輕響,那聲音在海風與快門的喧囂裡其實微不足道,卻在她自己的胸腔裡被無限放大,像是倒數的鼓點。她能感覺到全球直播鏡頭那無形的重量,像探照燈一樣從四面八方聚攏在她身上,灼熱而冰冷。

她沒有回頭。

她知道只要一回頭,就能看見陸聽白還站在階梯下方,雙手插在西裝褲袋裡,用那種一貫沉默卻專注到近乎固執的眼神望著她。剛剛他那句「看我就好」,還殘留在耳廓,帶著一點點他掌心的餘溫。她把那句話當成一枚定心針,別在心口。

階梯頂端,主持人是一位金髮的法國女記者,笑容優雅,遞來的麥克風握把還帶著被陽光曬過的微溫。

「Xu Nian-xing, bonsoir.」女主持人先用英文提問,現場即時翻譯也透過耳機傳來中文,「全世界都在看著《冬日回聲》。妳曾經離開鎂光燈很久,甚至一度被認為不會再回來。此刻獨自站在坎城的中心,被全世界凝視,是什麼感覺?」

全場安靜了一瞬。遠處的海浪聲、近處的快門聲,在這一刻都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階梯下方,梁秋萍導演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提包的背帶,陳以文推了推眼鏡,何冠霖則屏住了呼吸。更遠一點的地方,陸聽白微微向前傾身,那是他緊張時才會有的細微動作。

許念星握緊了麥克風。指尖傳來金屬的涼意,讓她因緊張而發燙的掌心稍稍清醒。她抬起頭,沒有去看那台正對著她的、黑洞洞的全球直播鏡頭,而是越過人群,越過閃光,去看那雙在階梯底端守望她的眼睛。

然後,她開口了。英文有些生澀,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又像是此刻才從胸口自然長出來的。

「我曾經很害怕被看見。」她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盧米埃爾宮前的廣場,也透過網路,傳回八千公里外那個凌晨三點還亮著無數螢幕的島嶼。「因為被看見,就意味著被評價、被誤解、被剪輯成別人想要的樣子。所以我學會了躲藏,學會了在鏡頭前失聲。」

她頓了一下,呼吸有些顫抖,但眼神卻越來越亮。

「後來我才明白,被凝視和被守望,是不一樣的。凝視是想從你身上拿走什麼,守望是想為你留住什麼。這部電影,還有……還有那些一直守望著我的人,讓我學會了,重新在鏡頭前發出聲音。謝謝你們願意,再看我一次。」

話音落下的那一秒,階梯下方,陸聽白的眼眶,紅了。

掌聲,像海潮一樣,從階梯下先湧起來,再擴散到整個紅毯,最後炸開。女主持人眼中閃過驚豔,用法文低聲讚了一句「Très touchant」。直播彈幕在那一瞬間徹底瘋狂,台灣的PTT與Dcard即時看板被同一句話洗版——「她做到了。」

許念星鞠躬,將麥克風還給主持人。再轉身時,她的眼淚終於在無人看見的角度,滑過了臉頰,卻是溫熱的。

——

《冬日回聲》在盧米埃爾大廳的首映,是在兩個小時後。

戲院裡的冷氣很足,帶著老戲院特有的絨布與木頭氣味。當燈光暗下,銀幕亮起,北海岸冬日那片灰藍色的海,與女主角獨自坐在廢棄車站裡哈氣的白霧,一下子就將所有人拉進了那個寒冷而沉默的世界。

許念星坐在第三排,正中央。她不敢看銀幕,更多時候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緊扣在一起、指節發白的手。直到她聽見身旁傳來極輕的、壓抑的啜泣聲,來自一位不認識的法國影評人,她才敢悄悄抬起頭。

銀幕上,正是那場她與陸聽白對戲最多次的戲——飾演少女的她,在空曠的剪接室裡,一遍遍重錄那句因為害怕而始終說不好的台詞:「你會記得我嗎?」而飾演少年的陸聽白,沒有說話,只是將一顆用過度透亮的玻璃紙包著的水果糖,輕輕放在她的劇本上。鏡頭沒有給臉部特寫,只給了那顆糖,和兩人微微顫抖的指尖。

那是鄭泰和掌鏡的,最溫柔的一個長鏡頭。窗外的雨痕、室內的暖黃燈光、還有那顆糖反射出的微光,都被他拍得像一首詩。

許念星感覺到,自己的手被身旁的人輕輕握住了。陸聽白的手很大,很穩,帶著一點點汗意。他沒有看她,眼睛依舊看著銀幕,但拇指卻在她的手背上,極輕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說,妳看,妳做到了。

影片的最後一個畫面,是長大後的少女站在當年的月台上,遠方的火車進站,少年從車上下來,兩人相視而笑,沒有台詞,只有風聲與遠方海浪的聲音。銀幕漸暗,出字幕。

一秒、兩秒的寂靜。

然後,全場起立。

如雷的掌聲毫無預警地爆發,像是要掀翻這座百年戲院的屋頂。許念星被這掌聲嚇得一顫,下意識想站起來鞠躬,卻被身後更熱烈的掌聲與歡呼包圍。前排的坎城選片策展人轉過身來,對著梁秋萍與他們用力鼓掌,眼中全是淚光。好幾個外國記者一邊鼓掌一邊用手背抹眼睛。

她聽見前排有個義大利口音的記者激動地對同伴說:「年度最細膩的救贖!那個女孩的眼睛會說話!還有那個攝影,每一幀都是心跳!」

鄭泰和這個平時最寡言的攝影師,此刻被何冠霖用力拍著肩膀,眼眶也紅透了,卻只是憨厚地笑著,對許念星比了一個大拇指。

許念星的眼淚,再也止不住。她捂住嘴,肩膀顫抖,卻不再是因為自卑或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全然接住的、巨大的釋放。陸聽白站起身,很自然地將她半護在身前,替她擋去了過於炙熱的視線,另一隻手則始終沒有放開她。

——

慶功宴設在海邊一間被包下的露天餐廳,離戲院不遠。夜風帶著鹹味,白色的紗簾被吹得輕輕飄動,桌上擺滿了香檳與馬卡龍,氣泡在杯壁裡細細地往上竄。

林宥誠作為策展人,今晚像是打了勝仗的將軍,滿面紅光,拿著麥克風就不肯放手,用中英法三語夾雜著致詞,逗得全場大笑。最後,他話鋒一轉,眼睛賊溜溜地轉向一直安靜坐在角落的陸聽白。

「當然,最要感謝的,是我們的導演!」林宥誠大聲說,「陸聽白!大家都知道你話少,但今天不說兩句,說不過去吧?來來來,大家掌聲鼓勵!」

起鬨的掌聲與口哨聲響起。許念星有些擔心地看向陸聽白,她知道他最不擅長在人群面前說話,一緊張就會選擇性緘默的老毛病雖然已經好了許多,但在這種場合,要他拿起麥克風,無疑是一種考驗。

陸聽白似乎也遲疑了一下。他站起身,接過林宥誠遞來的麥克風,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先看向了台下。

他的目光,精準地、毫不偏移地,落在了許念星的身上。

餐廳裡的喧鬧,竟因為他這個過於安靜、過於專注的眼神,而慢慢靜了下來。所有人都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那個穿著珍珠白禮服、眼角還帶著淚痕的女孩。

「我……不擅長說話。」他開口,聲音透過麥克風,有一點點低啞的電流雜音,卻異常清晰。他的英文帶著口音,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像是怕風把字吹散了。

「很多人說,這部片,是我拯救了許念星。給了她機會,讓她回到鏡頭前。」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那雙總是沉默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十年份的情緒。「不是的。」

「是她,十年前就拯救了我。」

全場一靜。

許念星猛地抬起頭,愣住了。

陸聽白握著麥克風的手,更緊了一些。他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才敢在所有人的見證下,將那個珍藏了十年的秘密,攤開在光下。

「我小時候,不會說話。不敢看人。被所有人當成奇怪的小孩。只有她,在《糖果星球》的片場,願意蹲下來,把一顆水果糖放在我手心,對我說,『你很棒,不要怕』。那句話,還有那顆糖,我留了十年。」

他的聲音開始有一點點顫抖,卻沒有停。

「我花了十年,學會怎麼拿攝影機,學會怎麼用鏡頭說話。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再找到她,告訴她——」他看著許念星,眼神溫柔得像要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聲音輕得像耳語,卻透過麥克風,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現在,換我用鏡頭來愛妳。」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許念星的眼淚,潰堤而下。

她再也顧不得什麼禮儀、什麼妝容,站起身,雙手捂著臉,哭得像個孩子。卻是笑著哭的。那是一種被深深記得、被鄭重珍視後,靈魂深處發出的顫慄。

全場先是寂靜,隨即爆發出比首映廳裡更加熱烈、更加溫柔的掌聲。有人在歡呼,有人在拭淚。梁秋萍導演笑著靠在陳以文的肩上,眼角也濕了。陳以文這個一向理性到近乎苛刻的選角導演,此刻也摘下眼鏡,輕輕按了按眼角。何冠霖舉起香檳杯,對著陸聽白的方向,遠遠地、敬重地點了點頭。他明白,這對在鏡頭內外都走散了十年的戀人,終於在坎城的海風與眾人的見證下,完成了真正的重逢。

喧鬧與感動中,沒有人注意到,坐在最外圍的張曉琪,早就偷偷舉起了手機。

她將鏡頭對準了台上那個拿著麥克風、眼中只有一個人的男人,和台下那個哭得梨花帶雨、卻亮得像星星的女孩。

她按下了錄影鍵,將這段笨拙卻勝過千言萬語的告白,完整地錄了下來。然後,她指尖飛快地操作,將這段影片,傳回了那個此刻正是凌晨、卻依舊有無數人未曾睡去的、溫暖的島嶼。

夜風吹動紗簾,香檳的氣泡還在杯中輕響。許念星在模糊的淚眼中,看見陸聽白放下麥克風,正一步步向她走來。

而她的手機,在口袋裡,也因為張曉琪傳回台灣的那段影片,正開始瘋狂地震動起來。螢幕上,一個來自台北的、許久未曾主動聯繫的號碼,正在閃爍。

是父親,許正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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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童年的片場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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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城那一夜的餘溫,還留在禮服的摺痕裡,也留在掌心未散的薄汗中。

許念星站在香檳氣泡與掌聲的中央,淚眼模糊地看著陸聽白一步步向她走來。口袋裡的手機還在執拗地震動,螢幕的光透過薄薄的禮服布料,一下一下地燙著她的大腿。那個許久未曾主動亮起的號碼——許正國,她的父親——在慶功宴的喧鬧之外,固執地閃爍著。

她沒有立刻接起。

不是不想,而是在那一瞬間,她忽然沒有勇氣。過去幾年裡,父親的來電多半與債務、催繳單、道歉與更深的沉默有關。那通電話背後,往往是另一個需要她去收拾的殘局。她已經在坎城的紅毯上學會了如何獨自面對全世界的鏡頭,卻還沒學會如何面對父親那頭,小心翼翼又充滿愧疚的呼吸。

陸聽白已經走到了她面前。他沒有去看那支震動的手機,只是伸出手,極輕、極穩地覆住了她冰涼的指尖。他的掌心還是和十年前一樣,乾燥、溫熱,帶著一點長期握著相機而留下的薄繭。

「先不接也沒關係。」他在她耳邊低聲說,聲音輕得只有她能聽見,蓋過了滿場的祝賀與香檳杯碰撞的清脆聲響。「等妳準備好的時候再接。我在這裡。」

許念星抬頭看他,眼淚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湧上來,卻不再是紅毯上那種緊繃到極點的淚,而是被完全接住後,才敢潰堤的委屈與安心。她用力地點了點頭,任由他牽著手,穿過人群,穿過梁秋萍充滿笑意與淚光的視線,穿過何冠霖舉杯致意的方向,悄悄從露台的側門退了出去。

露台外是南法的夜海,風帶著鹹味。張曉琪錄下的那段影片,此刻或許已經隨著網路線,飛越了半個地球,回到了那座凌晨依舊燈火通明的島嶼。她可以想像PTT的八卦版、Dcard的影視版,正在被那句笨拙卻真誠的「不是我拯救她,是她十年前就拯救了我」重新洗版。但那些喧囂,此刻都被陸聽白的背影隔絕在門後。

隔天,他們沒有立刻跟著劇組的大部隊搭機返回台北。陸聽白只對陳以文與方宇謙低聲交代了一句,便帶著許念星改搭了另一班稍晚的班機。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飛行,當桃園機場的跑道燈光在舷窗外亮起,當捷運的廣播聲、便利商店的開門鈴聲、計程車司機帶著台灣腔的問候重新包圍他們,許念星才有了一種真正回家的實感。

然而陸聽白沒有帶她回東區的公寓,也沒有回內湖的家。計程車在台北市區繞行,最後停在了一條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巷子口。

那是萬華一處老舊的社區,周邊是低矮的公寓與騎樓,巷口的麵線攤還飄著柴魚與香菜的味道。許念星愣住了。這裡,是她八歲那年,第一個兒童劇團的所在地。那時的她還是個被母親牽著手、綁著兩條馬尾、連台詞都會背到打結的小童星。

「這裡……」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進去看看。」陸聽白輕聲說,牽著她的手往巷子深處走。

劇團的舊址已經改建成了社區活動中心。外牆重新粉刷過,貼著里民公告與長青學苑的書法班海報。但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裡面的格局卻幾乎沒變。一樣的磨石子地板,一樣的挑高天花板,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霉味、舊木頭與消毒水的混合氣味。午後的光線從高處的氣窗斜斜切進來,在空中浮動的塵埃裡劃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最裡面,是一個小小的、略顯破舊的舞台。紅色的絨布幕已經褪色,邊角甚至有些脫線,但舞台的背景板,卻讓許念星瞬間摀住了嘴。

那是一塊手繪的、色彩已經斑駁的背景板——深藍色的夜空,歪歪扭扭的黃色星星,還有一顆顆粉紅色、橘色的巨大糖果,漂浮在星球之間。旁邊用稚嫩的注音寫著四個大字:《糖果星球》。

是她八歲那年的第一部兒童舞台劇。那時的她演一顆會說話的糖果,台詞只有一句:「把甜甜分給你,你就不孤單了。」

「怎麼還在……」她喃喃自語,眼眶又熱了起來。這裡早該被拆除、被改建,被更有效率的空間利用所取代,卻不知道為何,這塊最不值錢的背景板被留了下來,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祕密。

「里長說,本來要丟掉的。」陸聽白的聲音在空蕩的活動中心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點回音。「我三年前回來找過一次,請他們留下來。我說,以後會帶很重要的人回來拿東西。」

許念星回頭看他。陸聽白站在光線的交界處,逆著光,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慢慢地走到她面前,從他那件洗得有些舊的黑色大衣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極小的、透明的塑膠包裝,裡面躺著一顆水果糖。包裝紙是早已停產的、粉紅色的草莓口味,糖果本身已經有些微微融化又凝固的痕跡,顏色不再那麼鮮豔。但包裝被保護得很好,平整、乾淨,甚至連摺角都被小心地撫平過。

許念星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顫抖著手,從自己隨身的帆布袋裡,掏出了那本她一直帶在身邊的、泛黃的劇本。那是《糖果星球》的劇本,封面是用圖畫紙手寫的,內頁的紙張已經脆黃,邊角捲起。而在其中一頁,屬於那顆糖果角色的台詞旁,有一圈淡淡的、圓形的、油漬般的痕跡。那是當年一顆水果糖融化後留下的糖痕。

她將那顆珍藏十年的舊糖,輕輕放在了劇本的糖痕上。

大小、分毫不差。像是失散多年的拼圖,終於在十年後,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時間在那一刻靜止了。只有高處窗外傳來的、遠處國小下課的鐘聲,還有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那天,妳演完之後,大家都走了。」陸聽白終於開口,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啞,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顫抖。「我一個人躲在道具間,不敢出去。我那時候……不太會說話,醫生說是選擇性緘默,媽媽帶我來劇團,想讓我多接觸人。但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會躲著。」

他的視線落在那顆糖上,眼神飄向了很遠的過去。

「只有妳發現我了。妳把這顆糖塞給我,還把劇本留給我。妳說,把甜甜分給你,你就不孤單了。」他重複著那句她早已忘記的台詞,每一個字都說得極慢、極清晰,像是用了十年的時間去練習。「我那時候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跟妳說再見。我一直想,如果以後我能說話了,一定要第一個告訴妳,我記得。」

許念星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砸在了泛黃的紙頁上,暈開了那個淡淡的糖痕。原來,她以為無人在意的、隨手給予的溫暖,真的被一個孤單的小男孩,用整個童年去鄭重地珍藏了起來。原來,她不是一直以來都一無是處、只會被凝視與消費的過氣童星。她也曾經,是某個人世界裡,一束確切的光。

「陸聽白……」她哽咽著,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卻只是看著她,眼底有著從未在鏡頭前顯露過的、小男孩般的惶恐與期待。

許念星忽然笑了。她擦掉眼淚,吸了吸鼻子,然後像是下了什麼重要的決定,從自己的口袋裡,也掏出了一顆糖。

那是一顆全新的、一模一樣的草莓水果糖,是她前幾天在坎城的便利商店裡,看到時忽然想買的。粉紅色的包裝在午後的光線下,閃著新鮮而甜蜜的光。

她踮起腳尖,剝開糖紙。那清脆的「窸窣」聲在安靜的劇場裡格外響亮,一股甜膩的草莓香氣瞬間在兩人之間散開。她將那顆晶瑩剔透的糖,遞到了陸聽白的嘴邊。

「這次,換我等你開口。」她學著當年小小的自己,眼睛彎彎,卻帶著長大後的溫柔與勇氣,輕聲說。「陸聽白,把甜甜還給你,你以後,都不要再一個人躲起來了。」

陸聽白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顆新的糖,又看著眼前這個笑中帶淚的女孩。十年來,他學會了用鏡頭說愛,學會了用沉默守候,學會了將所有的情緒都藏在最深的底片裡。但在這一刻,那些築了十年的堤防,被一顆小小的糖果,輕而易舉地擊潰了。

他張開嘴,含住了那顆糖。

甜味在舌尖化開,是久違的、屬於童年的味道。與此同時,一行眼淚,終於毫無預兆地、從他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中滑落。那是許念星認識他以來,第一次看見他流淚。不是在戲裡,不是透過鏡頭,而是真真切切地、在她面前,為她而流的眼淚。溫熱的淚水劃過他緊繃的下顎,滴落在他微顫的手背上。

他含著糖,聲音因為淚水與糖果而有些含糊,卻是這十年來,最清晰、最完整的一句話。

「我一直記得妳。」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淚水不斷湧出,卻帶著笑。「許念星,我一直都記得妳。」

那個被封存在時光裡的名字,被他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喚出來,像是一個終於被完成的咒語。

許念星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緊緊地抱住了他。陸聽白也用力地回抱住她,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肩膀微微顫抖。兩人在這個空蕩的、充滿灰塵與舊時光味道的舞台中央,緊緊相擁。戲裡那個等待了整個冬天的少女,與戲外這個守候了十年的男孩,在這一刻,終於完成了跨越時間的重逢。午後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

而在活動中心那扇半掩的鐵門外,鄭泰和不知何時已經靜靜地站在那裡。

這個憨厚寡言的攝影師,沒有打擾他們,只是默默地舉起了他那台從不離身的、老舊的底片相機。他沒有用數位相機,沒有開閃光燈。快門聲輕輕地「喀嚓」一聲,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觀景窗裡,舞台中央相擁的兩人,被金色的光塵溫柔地包裹著,一如十年前的那個午後。

他按下了快門,為這段長達十年的等待,定格下了最圓滿的瞬間。

只是,當許念星的手機再一次在安靜的劇場裡震動起來時,兩人都微微一顫。這一次,螢幕上顯示的不再是未接來電的提示,而是一封來自方宇謙的簡訊,簡訊的開頭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許念星抱著陸聽白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念星,妳父親現在在我這裡,他想見妳。他說,有些話,必須當面跟妳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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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父親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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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中心老舊的鐵門被午後的光推出一道細細的金線,空氣裡浮動的灰塵像是被那一聲輕輕的快門定住。

許念星的手機還在手心裡震動,螢幕亮著,方宇謙傳來的那行字安靜地停在那裡。

「念星,妳父親現在在我這裡,他想見妳。他說,有些話,必須當面跟妳說清楚。」

她抱著陸聽白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指尖掐進他外套的布料裡,像是怕一鬆手,眼前這個好不容易才重新抓住的時光又會從指縫裡溜走。

陸聽白察覺到她的僵硬,微微鬆開懷抱,低頭看她。他的額頭還抵著她的,呼吸有些急,眼睛裡還留著剛才落淚時的水光。他沒有立刻去看那封簡訊,只是用指腹輕輕摩娑了一下她發涼的手背,聲音很輕,卻很穩。

「怎麼了?」

許念星把手機遞給他看。陸聽白看完,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他沒有多問,只是將她手中的手機握得更緊一些,像是在替她分擔那份重量。

「要現在回去嗎?」他問。

許念星點了點頭,鼻尖有點酸。從坎城回來的一路上,她其實隱約猜到會有這一刻。方宇謙在機場接機時欲言又止的眼神,張曉琪在群組裡忽然安靜下來的不尋常,都讓她有預感。只是當這行字真的出現在眼前時,心口還是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悶悶的疼。

舞台邊半掩的鐵門後,鄭泰和已經悄悄放下了相機,對他們比了一個「你們先走」的手勢,沒有出聲打擾。許念星對他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他只是憨厚地點點頭,轉身替他們把鐵門再推開一些,讓午後的光更多地灑進來。

從那個充滿舊時光味道的社區活動中心離開,坐上計程車往台北市區回程的路上,雨剛停。北海岸的風還留在車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許念星靠在窗邊,看著捷運高架橋一節節往後退,市區的招牌與便利商店暖黃的燈光漸次亮起。陸聽白一路都沒有放開她的手,偶爾替她把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什麼安慰的話也沒說,只是安靜地陪著。那份沉默反而讓她緊繃的肩膀一點點鬆了下來。

方宇謙約的地方不是他那間位於東區、永遠堆滿劇本與合約的經紀公司辦公室,而是梁秋萍老師在仁愛路巷子裡的工作室。那是一棟老公寓的二樓,木頭地板,滿牆的書,窗台上養著一排多肉植物,總是飄著淡淡的茶香。許念星明白方宇謙的用意,那是一個相對柔軟、也相對安全的地方。

推開工作室的木門時,屋內已經坐著三個人。

梁秋萍坐在單人沙發上,對她溫柔地笑了笑,示意她別緊張。方宇謙站在吧檯邊,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涼掉的黑咖啡,朝她點了點頭。而坐在最裡側那張木椅上的,是她的父親,許正國。

許念星有快半年沒有好好見過父親了。印象中那個總是把腰桿挺得很直、說話大聲的男人,此刻看起來蒼老了許多。頭髮白了一大半,身上的襯衫洗得有些發皺,領口鬆鬆的。他面前放著一杯熱茶,卻一口也沒喝,雙手緊緊交握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坐在他身旁的還有一位戴著眼鏡、氣質斯文的中年男子,是梁秋萍特地請來見證的律師,蔡孟修。

「念星,聽白,來了。」梁秋萍輕聲說,聲音一如往常的通透,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先坐,喝口水,慢慢說。」

許念星在父親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陸聽白沒有跟著坐下,而是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輕輕搭在她的椅背上。那是一個守望的姿勢,不介入,卻讓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許正國抬起頭來,看到女兒的瞬間,眼眶立刻就紅了。他的嘴唇抖了抖,好幾次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最後他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氣,用一種近乎沙啞的聲音喊了一聲。

「……星星。」

這兩個字讓許念星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小時候母親還在時,父親也是這樣叫她的。母親過世後,這個稱呼就隨著那些爭吵與債務,被一起封存起來了。

「爸。」她輕輕應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許正國低下頭,不敢再看她的眼睛,雙手用力地搓著自己的膝蓋。工作室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巷子裡偶爾傳來的機車聲。

「對不起。」他終於說出了第一句完整的話,頭垂得更低了。「是爸爸對不起妳,星星。對不起妳媽。」

蔡孟修適時地將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但沒有催促。梁秋萍對許念星投去一個鼓勵的眼神。

許正國的自白斷斷續續,卻每一句都像石頭一樣沉重。他說妻子走後,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看著才十幾歲就得靠著童星片酬支撐家計、卻又在網路霸凌裡被罵到不敢出門的女兒,他自責到了極點。他覺得自己沒用,沒能保護好妻子,也沒能給女兒一個安穩的家。

「那時候有個朋友說有個投資,是穩賺的,買房、做民宿,很快就能翻倍。」他的聲音裡滿是悔恨。「我想,妳媽走的時候最掛心的就是妳以後沒個依靠,我就想……我就想多留一點給妳。等妳長大了,不用再看別人臉色,不用再被那些網友罵。結果……結果我什麼都不懂,就把妳媽留下的保險金、把房子拿去抵押,全部投了進去。我以為是在為妳鋪路,結果是把路給炸斷了,把債全部壓在妳身上。」

他說到這裡,終於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淚水。「債主上門的那天,妳在片場,妳還傳訊息跟我說妳今天導演誇妳演得好。我……我根本不敢接妳電話。我怕妳知道,爸爸是這麼沒用的人。」

許念星的眼淚無聲地滑落。她想起那段時間,她的確每天都在片場與催繳簡訊之間來回拉扯,手機一震就心驚膽跳,卻從來沒有聽父親親口說過這些。她一直以為父親是逃避、是自私,卻沒想到那份逃避背後,藏著這麼笨拙而沉重的自責。

「我這幾個月,在曉琪介紹的那間物流公司上班。」許正國抹了一把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力一點。「在五股的倉庫,做理貨跟夜間理貨員。工作很累,但是是正職,有勞健保,老闆人很好,曉琪幫我說了很多好話。方先生跟蔡律師也幫我把債務重新整理過了。」

他將桌上那份文件往許念星面前推了推。那是一份債務清償計畫書,上面清楚地列著每一筆債務的債權人、金額與清償期程。最下方,有他歪歪扭扭卻用力的簽名。

「剩下的,爸爸自己還。」他一字一句地說,像是在立下誓言。「雖然很慢,可能要好幾年,但爸爸會自己還。妳的錢,妳自己留著。那是妳一部一部戲、一個一個鏡頭熬出來的,是妳該得的。以前是爸爸糊塗,以為把錢留給妳就是愛妳,現在我才懂,不把債拖累妳,才是愛妳。」

方宇謙在這時輕聲補充:「債務已經透過《冬日回聲》的分紅與念星前面的代言結算,還掉了大半。剩下的部分,我們與律師和債權方協商後,轉由許先生以個人名義分期清償,不會再影響到念星的個人信用與未來的合約。這份計畫,秋萍老師與蔡律師都會一起見證。」

梁秋萍也溫和地開口:「正國這段時間真的很努力,每天凌晨四點就去上工。我去看過他,他瘦了很多,但精神比以前好太多了。他說,他想讓星星再一次為他這個爸爸驕傲。」

許念星看著桌上那份文件,又看著父親那雙因為長期搬貨而龜裂、指甲縫裡還沾著一點洗不掉的污漬的手,心裡那道築了好幾年的高牆,轟然倒塌。

她伸出手,覆蓋在父親冰冷的手背上。父親的手顫抖了一下,反手緊緊握住了她。

「爸,夠了。」她哽咽著說,眼淚終於潰堤。「真的夠了。你來見我,肯跟我說這些,就夠了。」

她吸了吸鼻子,透過淚水看著父親,努力露出一個笑容。「你願意自己站起來,比你還清多少錢都重要。我不要你留多少給我,我只要你好好的。」

許正國再也忍不住,老淚縱橫,用力地點著頭。梁秋萍悄悄遞上了面紙,蔡孟修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站在許念星身後的陸聽白,眼神柔和地看著這對終於重新牽起手的父女,沒有說話,只是將搭在椅背上的手,輕輕移到了她的肩上,給予無聲的支持。

長談結束後,許念星沒有讓父親立刻離開。她帶著許正國,回到了她與母親曾經一起住過、現在她一個人住的那間小公寓。陸聽白與梁秋萍陪著他們一起,但很有默契地留在客廳,讓父女倆有獨處的空間。

房間的衣櫃深處,有一個許念星一直不敢打開的紙箱,裡面裝著母親的遺物。那天在梁秋萍的鼓勵下,她與父親一起,鼓起勇氣打開了它。

裡面是母親織到一半的圍巾、戴舊了的眼鏡,還有一疊用橡皮筋綁好的卡片。最上面那一張,是母親在她八歲那年,第一次演《糖果星球》時寫給她的。泛黃的信紙上,是母親溫柔而有點潦草的字跡。

許念星顫抖著手將它拿起來,輕聲念了出來。

「給我的星星:

不管世界怎麼看妳,媽媽永遠覺得妳發光。妳只要做妳喜歡的事,像星星一樣,閃亮就好。

愛妳的媽媽」

短短的幾行字,讓剛剛才止住眼淚的許念星,再一次淚如雨下。父親坐在她身旁,看著那張卡片,也泣不成聲。這張卡片,像是一把溫柔的鑰匙,終於打開了這個家裡積塵已久的心結。

那天晚上,許念星將那張卡片,用磁鐵仔細地貼在了梳妝台的鏡子前。鏡子前原本就貼著那本從兒童劇團帶回來的、泛黃的《糖果星球》劇本,劇本上還留著當年那顆水果糖化開的淡淡痕跡。如今,母親的卡片與那本劇本並排貼在一起,一個代表著最初的愛與肯定,一個代表著被記得的承諾與守候。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還有些紅腫,但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清亮。

陸聽白從客廳走進來,遞給她一杯溫熱的牛奶。看到鏡前並排的兩樣東西,他安靜地笑了。

「都和解了?」他低聲問。

許念星點點頭,靠在他的肩上,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卻很輕鬆。「嗯。和過去和解了。」

就在這時,她放在梳妝台上的手機再次亮起。這一次,是方宇謙傳來的訊息,語氣帶著難得的興奮。

「念星,妳跟爸爸先好好休息。對了,先跟妳說一聲,《冬日回聲》台灣的票房結算比預期提早下來了,首週的數字非常漂亮。明天一早,我們一起去一趟銀行吧。有些東西,也該做個了結了。」

許念星看著那行字,與陸聽白對視一眼。她知道,明天去銀行要做的「了結」,不只是金錢上的數字,更是她與這個家、與過去那個被債務與自卑綑綁的自己,最後的告別。

窗外的台北夜色溫柔,巷弄裡的便利商店依舊亮著暖黃的光。而屬於她的,真正的新的一頁,正要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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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債務清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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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半的台北,剛下過一場薄雨。

許念星醒來的時候,聞到的是從客廳飄來的淡淡咖啡香。不是她平常為了提神而泡的即溶咖啡,是許正國起了一大早,用她放在廚房角落那台已經很久沒人用的摩卡壺煮出來的。聲音很輕,壺嘴噗哧噗哧的,像一個努力想表現卻又有點笨拙的道歉。

她赤腳走到客廳,看到父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站在小小的廚房流理台前,動作有些僵硬地將咖啡倒進兩個馬克杯裡。看見她,他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

「起來啦?我看網路上說,這個要小火煮才不會苦。」許正國把其中一杯遞給她,杯緣還冒著熱氣,「妳媽媽以前最愛喝這個,我一直沒學會。」

許念星接過杯子,指尖被溫熱的陶瓷燙了一下,卻覺得心裡那塊壓了整整三年的冰,正在一點一點化開。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靠在流理台邊,小口小口地喝。苦味之後回甘了,與味覺無關,是久違的,家的味道。

梳妝台的鏡子前,母親的卡片與那本泛黃的《糖果星球》劇本依舊並排貼著,在晨光裡安靜地發著光。她昨晚傳給陸聽白的那句「明天見」,對方只回了一個「好」字,和一個月亮的貼圖。那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默契,不需要多餘的言語。

八點整,方宇謙的車準時停在巷口。這一次他沒有按喇叭,只是傳了一則訊息:「我在樓下了,慢慢來。」

許念星與許正國一起下樓。方宇謙今天穿得很正式,少見地打了領帶,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裡面裝著這幾個月來所有的結算單據。他看見許正國,主動伸出手,語氣溫和卻鄭重。

「許大哥,早。這段時間辛苦了。」

「方先生,謝謝你照顧念星。」許正國用力回握,聲音有些沙啞。這個中年男人在過去幾年裡,幾乎不敢直視任何一個與演藝圈有關的人,因為他覺得是自己毀掉了女兒的人生。而此刻,他終於敢抬起頭來。

車子往台北市中心開去,廣播裡正好在播報娛樂新聞。女主播的聲音輕快:「國片《冬日回聲》在台上映首週,票房正式突破一千五百萬,全台口碑延燒。許多觀眾在社群平台上分享觀後感,直言『是今年最溫柔的一部片』、『在電影院哭到口罩都濕了』,更令人感動的是,不少網友坦言當年曾在網路上對女主角許念星口出惡言,如今買票進場,是想親口對她說一聲對不起……」

許念星聽著,手指下意識地絞緊了安全帶。她這幾天刻意沒有去看PTT和Dcard,因為害怕,害怕那些曾經將她推入深淵的文字。但方宇謙卻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從後照鏡看了她一眼,輕聲說。

「看看吧,念星。這一次,是不一樣的聲音。」

他將自己的手機遞過去。螢幕上是Dcard電影版的熱門文章,標題是「有沒有人也是為了許念星二刷《冬日回聲》的?」底下是上千則留言。

「我承認我以前罵過她是資源咖,對不起,我真的錯了。她在片尾那場長達三分鐘的獨白,一句台詞都沒有,只靠眼神就讓我哭到不能自己。」

「帶媽媽去看的,媽媽說看到她就想到年輕時的自己,一個人撐著一個家的樣子。散場時全場都在啜泣,沒有人先離開。」

「那個說她只會瞪眼的我,現在只想跟她說,妳真的很會演戲。請繼續演下去吧。」

一則又一則,曾經是刀子的文字,如今變成了擁抱。許念星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下來,滴在手機螢幕上,暈開了那些字。她不是委屈,是終於被看見了。不是被流量看見,是被當成一個真正的演員,一個人,被看見了。

許正國坐在她身邊,看著女兒掉淚,手足無措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面紙。他的手很粗糙,是這幾個月在物流公司搬貨磨出來的薄繭。他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背,什麼也沒說。

銀行在忠孝東路的轉角,玻璃帷幕反射著雨後天光。方宇謙陪著他們走進去,說明來意後,專員將他們請進了貴賓室。那張跟了許家三年的千萬債務清單,如今只剩下最後一筆尾款。

「許小姐,許先生,這是最後的結算明細。」專員戴著眼鏡,語氣專業而客氣,「包含《冬日回聲》的票房分紅、方先生為您談下的兩個品牌代言預付款,以及扣除必要稅務與經紀公司服務費後,總額剛好可以全數清償。」

許正國看著那張明細,數字後面跟著許多個零,他看得有些眼花。過去每一次來到這裡,他都是佝僂著背,低聲下氣地請求展延。而這一次,方宇謙將那張他早就準備好的支票,穩穩地放在桌上。

「麻煩您,幫我們辦理結清。」方宇謙說。

蓋章、簽名、確認。印章在紙上落下的那一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咚」。很輕,卻像是一把壓在許念星胸口三年的大鎖,喀嚓一聲,被打開了。

承辦的行員是個年輕的女生,在幫他們影印身分證時,忍不住小聲地開口,臉頰有些紅。

「那個……許小姐,我有去看《冬日回聲》。」她鼓起勇氣,聲音很小卻很真誠,「最後那一幕,妳在雪地裡等他回頭的樣子,我哭了好久。妳演得真的很好。」

許念星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這幾天來最燦爛、最沒有負擔的笑容。她對著那個女生,輕輕點了點頭。

「謝謝妳,謝謝妳來看電影。」

走出銀行,午後的陽光剛好穿過雲層,灑在人來人往的騎樓上。沒有人簇擁,沒有閃光燈,只有最普通的台北街頭,機車呼嘯而過,捷運的廣播聲隱約傳來。但對許家父女而言,這條走了無數次的路,從未如此輕盈。

「爸,我請你喝咖啡。」許念星拉著父親的手,像小時候那樣。

巷口的便利商店,一如往常亮著暖黃的燈。許正國有些不習慣地說:「不用了吧,回家喝就好。」

「就要喝這個。」許念星堅持,推開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一聲。她從冰箱裡拿了兩罐最普通的罐裝咖啡,一罐黑咖啡,一罐拿鐵。她記得父親以前跑車時,最愛喝的就是這個,說提神。

兩個人就那樣坐在便利商店門口的塑膠椅上,像這座城市裡最平凡的一對父女。許正國拉開拉環,仰頭喝了一大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他忽然感慨地說。

「念星,對不起。爸爸以前總覺得,欠錢就是欠了妳的人生。但現在我才懂,我欠妳的,是一個道歉,和一個讓妳可以抬頭挺胸的機會。」

許念星靠著椅背,看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人,眼眶又有些熱,但這一次她沒有哭。她把頭輕輕靠在父親有些瘦削的肩膀上。

「爸,我們自由了。」她輕聲說。

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兩罐咖啡並排放在塑膠椅上的照片,傳給了陸聽白。沒有多餘的文字,只有一句話。

「我們自由了。」

幾乎是立刻,陸聽白的訊息就回了過來。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在他那間總是堆滿分鏡稿的剪接室裡拍的。深色的木質剪接桌上,並排躺著兩顆糖。一顆是用透明玻璃紙包著、已經有些褪色、甚至糖紙都有些黏在一起的舊水果糖,是那顆被他珍藏了十年的信物。另一顆,則是包裝嶄新、顏色鮮豔的新糖,是那天在兒童劇團舊址,她剝給他的那一顆。

舊的與新的,並排在一起。在剪接室暈黃的檯燈下,泛著溫柔的光。

舊債已清,新生開始。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訴她,過去那個被債務與自卑綑綁的許念星已經結束了,而新的,被愛與被記得的許念星,正要開始。他會一直在剪接桌前,守著她的每一個新的故事。

許念星看著那張照片,終於忍不住,在便利商店門口,在父親身邊,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了下來。這一次,是自由的眼淚。

而此時,方宇謙的手機再次震動,是何冠霖傳來的群組訊息,語氣是掩不住的興奮與隆重。

「各位,《冬日回聲》台北首映會,明晚七點,華山光點。紅毯已經鋪好,燈光也調好了。我們的女主角,該回家了。」

許念星看著那行字,握緊了手中的咖啡罐。她知道,明晚,她將穿著那件簡單的白色洋裝,走上那條曾經讓她恐懼的紅毯。但這一次,她不再是一個人。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被審判的過氣童星,她是許念星,是《冬日回聲》的女主角,是被整個劇組與觀眾,溫柔接住的人。

屬於她的首映之夜,終於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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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 首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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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山光點的夜色,是被雨水剛洗過的那種深藍。

許念星站在梁秋萍工作室那面落地鏡前,指尖輕輕撫過身上那件白色洋裝的裙襬。不是什麼歐洲高訂,也沒有綴滿碎鑽與羽毛,就是一件剪裁乾淨的緞面洋裝,肩線俐落,腰身收得剛好,裙長落在小腿中間,隨著她的動作會泛起柔和的光。布料微涼,貼在皮膚上有種安靜的重量,讓人心安。

「怎麼樣?」張曉琪繞著她轉了兩圈,手裡還拿著一支剛替她刷完睫毛的睫毛膏,嘴巴一如往常不饒人,「我說方宇謙這眼光可以啊,不搞那些浮誇的蓬蓬裙是對的。妳本來就瘦,穿那種只會被衣服吃掉。現在這樣剛剛好,乾淨,清爽,像……像妳在《冬日回聲》裡面穿那件校服外套的感覺,只是長大了。」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聲音忽然放輕:「很漂亮,念星。真的。」

許念星抬起頭,從鏡子裡看見自己。臉上的妝很淡,只打了薄薄一層底,眉毛順著原本的眉型輕輕描過,唇色是帶一點豆沙粉的霧面。化妝師沒有刻意要把她化成誰,只是把她原本的樣子還給她。她看見自己眼下的淡青色還隱約可見,卻不再想用厚重的遮瑕去蓋住。這是一張熬過許多夜、在片場寒霧裡凍過、在便利商店暖黃燈光下哭過的臉,現在,它要去見人了。

方宇謙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她的那雙米白色低跟鞋,眼神溫和。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看起來像個要陪妹妹去參加畢業典禮的哥哥。

「緊張嗎?」他問。

許念星點點頭,又搖搖頭,老實地說:「有一點,但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是怕被罵,現在是……怕辜負。」

梁秋萍從後面的沙發站起身,走到她身邊,替她將一縷滑落的髮絲勾到耳後。梁秋萍今晚穿了一件墨綠色的絲絨長裙,氣質雍容,說話的語氣永遠是不急不徐的。

「辜負什麼?」梁秋萍輕聲問。

「辜負大家把我放在這個位置上的心意。」許念星的聲音很小,指尖不自覺地絞緊了裙襬,「如果我演得不夠好,如果觀眾覺得失望……」

梁秋萍笑了,拍拍她的手背。那雙手溫暖而乾燥。「傻孩子,妳今晚不需要再證明什麼了。電影已經拍完了,它會自己說話。妳只要站在那裡,讓喜歡這個故事的人,看見妳就好。記得嗎?表演不是考試,是分享。」

許念星鼻尖一酸,用力點了點頭。

手機在梳妝台上震了一下,是陸聽白傳來的訊息。沒有多餘的字,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華山光點的正門口,紅毯已經鋪好了,並不長,大約只有十幾公尺,兩側拉起了簡單的紅龍,雨後的地面還有些濕潤,反射著路燈的光。紅毯盡頭的背板上,只印著《冬日回聲》四個手寫字和一行小字——台北首映,謝謝你們來了。沒有贊助商密密麻麻的商標,沒有誇張的拱門,很樸素,甚至有點寒酸,卻乾淨得像這部電影本身。

照片下方,他補了一句:「我在入口等妳。不急。」

許念星看著那行字,心口那點緊繃的弦,忽然就鬆了一點。

六點四十分,方宇謙的車緩緩停在八德路一段的路口。還沒下車,許念星就聽見了聲音。不是那種尖銳的、此起彼落的快門聲與叫囂,而是一種嗡嗡的、含著期待的低語。車窗外,華山光點的騎樓下擠滿了人,有拿著手幅的學生,有推著嬰兒車的夫妻,有下班直接趕來的上班族,他們手裡拿的不是昂貴的應援燈,而是自己印的、或是手寫的小卡片。天色已經暗了,建築物的暖黃燈光從玻璃門內透出來,空氣裡有雨後泥土和爆米花的味道混在一起。

「走吧。」方宇謙替她打開車門,輕聲說,「我們的女主角,該回家了。」

這句話,和昨晚何冠霖在群組裡說的一模一樣。

許念星深吸一口氣,提著裙襬下了車。晚風有點涼,吹起她的髮絲。幾乎是同時,門口的人群看見了她,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後爆出一陣溫柔的歡呼。那歡呼不像頒獎典禮那樣聲嘶力竭,更像是久別重逢的朋友,帶著笑意的呼喊。

「念星!這裡!」

「許念星!我們看了三次了!」

她有些無措地朝大家揮了揮手,指尖微微顫抖。這時,一雙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地扶住了她的手肘。

是陸聽白。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襯衫,外面套著深藍色的毛衣開襟外套,頭髮似乎剛剪過,露出乾淨的額頭。他沒有看紅毯兩側的鏡頭,他的目光只落在她身上。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用指腹輕輕按了一下她的手背,像是在說,別怕,我在。

那一點微涼的觸碰,讓她的指尖不再那麼冰冷。

紅毯很短,許念星卻覺得走了很久。每一張伸過來的臉,每一聲輕輕的「加油」,都像是在把過去那個被網路惡意剪輯的影片追著跑、在捷運車廂裡被指指點點的自己,慢慢地、溫柔地覆蓋過去。走到背板前,她和陸聽白、梁秋萍、鄭泰和站在一起,讓現場少數幾家受邀的媒體拍照。鄭泰和穿著不習慣的西裝外套,整個人僵硬得像一塊木頭,梁秋萍笑著替他拉了拉領口,他立刻紅了臉,惹得周圍一陣善意的輕笑。

主持人是葉蓁蓁。她穿著一身俐落的褲裝,拿著麥克風,聲音清亮而穩定。她是這幾年竄起很快的主持人,以反應快、共感力強著稱,此刻她看著台下的觀眾,眼眶已經有點紅了。

「歡迎大家來到《冬日回聲》台北首映會。」葉蓁蓁的開場沒有華麗的詞藻,「這部電影從台中霧峰的片場,到北海岸的海邊,再到柏林的剪接室,花了我們兩年的時間。它沒有大場面,也沒有流量密碼,它只有一個很簡單的故事,關於等待,關於被記得。我想,在座的很多人,和我一樣,是看著許念星長大的。我們曾經誤會過她,也心疼過她,今晚,我們終於可以一起,在大銀幕上,好好看看她了。」

她轉頭看向許念星,給了她一個溫暖的眼神。「在電影開始前,林宥誠導演從柏林為我們捎來了一段話。他沒辦法回來,因為還在做最後的混音,但他說,這段話一定要讓念星聽見。」

燈光暗下,大銀幕亮起。畫面有些晃動,背景是柏林一間堆滿器材的剪接室,林宥誠導演穿著皺巴巴的帽T,鬍子沒刮,眼睛裡卻有光。

「嗨,台北的大家。」他的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卻很亮,「念星,聽白,秋萍,泰和,還有現場所有的觀眾。這部片對我來說,是一次很任性的嘗試,我把一個過氣童星推到了所有鏡頭的最前面,讓她去承受所有的凝視。我知道很多人罵我,說我賭太大。但我想說,我從來沒有賭。從試鏡那天,妳在鏡頭前忘詞,卻還是抬起頭把那句台詞說完的時候,我就知道,妳是我的女主角。妳讓我相信,被世界遺忘的人,也值得被用最溫柔的鏡頭凝視。謝謝妳,念星。謝謝妳讓《冬日回聲》有了回聲。今晚,好好享受妳的電影吧。這是妳的夜晚。」

影片結束,全場安靜了兩秒,隨後響起掌聲。許念星站在陰影裡,已經淚流滿面。她感覺到陸聽白的手,再次輕輕握住了她的。他的掌心很暖,包裹著她冰涼的手指。

電影開始了。

這是許念星第一次和這麼多陌生人一起,看自己的電影。當大銀幕上出現那個穿著過大校服、在寒霧瀰漫的月台上等待的少女時,她幾乎認不出那是自己。她看見自己在鏡頭前失聲時顫抖的嘴唇,看見自己在深夜的便利商店門口,一個人喝著罐裝咖啡的背影,看見自己和陸聽白飾演的少年,在廢棄的剪接室裡,一遍又一遍地重錄那句「我記得妳」的台詞。那是戲,也是她的人生。雙重鏡頭在此刻重疊,戲裡少女的等待,映照著她這十年在演藝圈底層的等待;戲裡少年沉默的守望,就是身旁這個男人十年的樣子。

她聽見身後有觀眾小聲的啜泣,有人在她飾演的角色終於對著鏡頭,清晰地說出自己的名字時,發出了輕輕的驚嘆。音響裡,她的聲音不再是抖的,是穩的,是亮的。那個在片場裡被陸聽白用耳語一句一句帶出來的聲音,終於在杜比環繞的影廳裡,有了完整的回聲。

一百零八分鐘,片尾名單緩緩升起,沒有人離場。燈光沒有立刻亮起,黑暗中,只有銀幕上流動的字,和此起彼落的深呼吸聲。

然後,燈亮了。

葉蓁蓁走上台,聲音帶著哽咽:「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冬日回聲》的演員們。」

許念星、陸聽白、梁秋萍、鄭泰和四個人一起走上台。台下,掌聲如潮水般湧來。不是禮貌性的、短暫的掌聲,是持續的、熱烈的、甚至帶著跺腳的、長達數分鐘的掌聲。許多人站了起來,許多人眼裡含著淚。許念星站在舞台中央,強烈的聚光燈讓她有些睜不開眼,她看見台下黑壓壓的人群,看見每一張被銀幕光映亮的臉,那些臉上沒有惡意,沒有譏笑,只有被故事打動後的真誠。

就在這時,前排有一個人站了起來。

是張曉琪。她今天特地穿了一件亮黃色的外套,在人群裡格外顯眼。她舉起了一幅手寫的、有些歪斜卻用力很大的布條,上面用黑色麥克筆寫著七個大字——「星光從未離開」。她的身邊,鄭泰和的幾個劇組夥伴也跟著舉起了小小的燈牌,上面是許念星八歲時演《糖果星球》的劇照和現在的劇照拼在一起。

張曉琪什麼也沒說,只是對著台上的許念星,用力地、無聲地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嘴型在說:「妳做到了。」

許念星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她用手摀住嘴,肩膀輕輕顫抖,卻努力地笑著,對著台下深深地鞠了一個躬。這個躬,鞠了很久很久。

大合照的時候,葉蓁蓁邀請全場觀眾一起入鏡。鎂光燈閃爍前,許念星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台下的角落。在最後一排,靠近出口的地方,她看見了兩個人。

一個是她的父親,許正國。他穿著一件少見的、燙得平整的淺藍色襯衫,頭髮梳得整齊,正有些局促卻又無比認真地鼓著掌。他的眼睛紅紅的,看見女兒看過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豎起了大拇指。站在他身旁的,是穿著物流公司制服、剛下班就趕過來的蔡孟修,他也用力地鼓著掌,對她露出憨厚的笑容。

那一瞬間,許念星覺得胸口有什麼被徹底填滿了。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躲在父親債務後面的女孩,也不再是那個需要被同情的過氣童星。她是許念星,是站在自己電影首映台上的女主角,而她的家人,就在台下,好好地看著她。

她對著那個方向,露出了今晚最燦爛、也最自由的笑容,眼淚與笑容並存在她的臉上,像雨後同時出現的陽光。

首映會結束,人群慢慢散去,卻沒有人急著離開。許多人圍在門口,想跟她說一句話,想讓她簽在那張手寫的小卡片上。許念星一一接過,輕聲說著謝謝。她的聲音還帶著哭過的鼻音,卻是溫暖的。

後台,方宇謙的手機從電影放映到一半,就開始沒有停過地震動。他走到稍微安靜的走廊接起電話,臉上的表情從驚訝,到喜悅,再到一種近乎震動的激動。

他走回來,看著正被梁秋萍輕輕擁抱的許念星,聲音有些抖。

「念星。」他輕聲說,卻讓周圍的幾個人都安靜了下來,「妳知道嗎?剛剛,金馬執委會、台北電影節,還有釜山影展的選片人,都直接把信寄到我信箱了。不是詢問,是正式邀約,邀請《冬日回聲》參展,也邀請妳,角逐最佳女主角。」

他頓了頓,眼眶也紅了:「還有兩家國際經紀公司,他們說,不管妳有沒有得獎,他們都想跟妳聊聊。」

整個後台安靜了一瞬,隨後,張曉琪發出一聲尖叫,衝過去抱住了許念星。鄭泰和也難得地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用力地拍了拍陸聽白的肩膀。梁秋萍欣慰地看著這一切,輕輕點了點頭。

許念星愣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她看向陸聽白,他站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靜靜地看著她,眼裡的光,比舞台上的聚光燈還要溫柔。他沒有說話,只是對她伸出了手。

許念星把手放上去,被他穩穩地握住。

她終於明白,從今晚開始,她不再是那個被定義為「過氣童星許念星」的人。她是「《冬日回聲》的女主角許念星」,是被肯定了實力,被看見了光芒的人。那些曾經的標籤、債務、自卑,都在今晚,被一束束真誠的掌聲,溫柔地撕掉了。

然而,就在大家沉浸在喜悅中時,何冠霖從門外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拿著手機,臉上的表情有些奇異的凝重與興奮交織。他看向方宇謙,又看向許念星和陸聽白,壓低了聲音說:

「宇謙,剛剛接到柏林那邊的越洋電話。林導說……坎城那邊,導演雙週的評審團,今晚就要開最後的會了。結果,最快明早就會出來。」

他看著許念星,語氣變得鄭重:「念星,聽白,今晚我們是台北的女主角和男主角。但明天早上,我們可能會是……坎城的入圍者。」

後台的空氣,瞬間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支還在微微發燙的手機上。

台北的夜色正溫柔,但遠在六千公里外的坎城,另一場關於金棕櫚的等待,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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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 金棕櫚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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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台的空氣,因為何冠霖那一句話,徹底凝結了。

「宇謙,剛剛接到柏林那邊的越洋電話。林導說……坎城那邊,導演雙週的評審團,今晚就要開最後的會了。結果,最快明早就會出來。」

何冠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石子,在剛剛還沉浸在首映喜悅的每個人的心湖裡,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無法平復的漣漪。

長達數秒的沉默後,是方宇謙先回過神來。他下意識地看向了身旁的許念星和陸聽白。許念星的手還被陸聽白穩穩地握著,她剛剛才覺得自己撕掉了所有標籤,重新站了起來,此刻卻又因為另一個更遙遠、更巨大的舞台而屏住了呼吸。陸聽白的眼神依舊沉靜,但許念星能感覺到,他握著自己的那隻手,力道悄悄收緊了一分。

梁秋萍輕輕笑了一下,打破了沉默,語氣溫柔卻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該來的總會來。台北的首映我們已經圓滿了,接下來,就把結果交給坎城吧。不管怎麼樣,今晚我們都該好好吃頓飯。」

然而,沒有人真的有心情吃飯。

首映會散場後,一行人沒有各自回家。何冠霖提議,與其讓大家各自在家裡焦慮地刷新手機,不如聚在一起等。於是,凌晨十二點的台北東區,何冠霖位於忠孝復興附近的工作室,燈火通明。

工作室不大,是典型的台北都會小公寓改建的格局,牆面刷成溫暖的米白色,卻堆滿了各種影展的海報、劇本和沒來得及收的咖啡杯。中央一張長長的木頭會議桌,此刻成了臨時的作戰指揮中心。冷氣開得很強,吹得人手腳發涼,窗外剛下過一場短暫的雷陣雨,柏油路上還殘留著水光,計程車駛過的聲音混著遠處捷運最後一班車進站的隱約廣播,透過氣密窗傳進來,顯得夜色格外寂靜。

所有人都到了。張曉琪和鄭泰和擠在沙發的同一側,張曉琪手裡捧著一杯早就冷掉的超商熱拿鐵,卻一口也沒喝。方宇謙坐在許念星旁邊,面前放著筆記型電腦,螢幕亮著,卻不是在處理公事。陳以文和平常一樣,推了推眼鏡,表情專業而理性,但他面前的平板電腦,正停留在坎城影展官網的導演雙週頁面上。何冠霖則是最焦躁的那一個,他一會兒站起來踱步,一會兒又坐下,不斷地用手機刷新著幾個國際影評人的社群帳號和幾個歐洲媒體的即時新聞頁面。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咖啡因、紙張和淡淡雨後濕氣的味道。沒有人高聲說話,只有滑鼠點擊和手機螢幕滑動的細微聲響。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台北時間凌晨十二點四十七分,坎城時間是傍晚六點四十七分。那邊的評審會議,應該已經進入最後的爭辯了吧。

許念星坐在會議桌的最裡側,背靠著牆。她今天穿的那件白色洋裝已經換下,改穿了一件簡單的米色針織外套,但首映會上的妝容還沒完全卸掉,眼下的亮粉在工作室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她的雙手被陸聽白包覆在掌心裡,卻還是冰冷的,指尖甚至有些微微的顫抖。

「很冷嗎?」陸聽白低下頭,聲音只有她能聽見。他的氣息很近,帶著一點點淡淡的、屬於他的乾淨氣味。

許念星搖搖頭,卻下意識地把手更往他的掌心裡縮了縮。她的緊張不是來自於渴望得獎,而是來自於一種近鄉情怯般的恐懼。從全網嘲諷的過氣童星,到台北首映會上被掌聲肯定的女主角,她已經走了一條太長、太孤獨的路。而現在,坎城那個名字,就像一個遙遠的、鍍著金邊的夢,太美,也太不真實,讓她不敢伸手去碰,深怕一碰就會碎掉。

「我剛看到《銀幕》雜誌的場刊評分,」何冠霖忽然開口,聲音因為熬夜而有些沙啞,「《冬日回聲》在導演雙週的場刊分數是3.2,是今年最高分之一,評價非常好。可是……可是金攝影機獎的競爭太激烈了。今年有阿根廷那部《荒原》和法國那部紀實片,呼聲都很高。評審的口味很難說……」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高度評價不代表一定得獎,影展的政治、評審團主席的偏好、甚至當天的討論氛圍,都能決定最後那座獎盃的歸屬。陳以文接過話,語氣依舊理性,卻也多了一分安撫:「何製片說得沒錯。但我們要清楚,《冬日回聲》能進導演雙週,本身就已經是對表演和導演的最大肯定。那個單元向來只選最具作者風格的新銳作品。入圍,就已經贏了。」

「以文說得對。」方宇謙這時也溫和地開口,他轉向許念星,目光真誠而穩定,「念星,妳不要給自己壓力。不管明早電話說什麼,妳在《冬日回聲》裡的表演,已經被看見了。這幾天多少邀約和劇本寄來,妳自己也知道。入圍已是肯定,得獎是錦上添花。我們已經完成了最重要的事。」

張曉琪也用力點頭,試圖用她一貫的樂觀去驅散緊張:「就是說啊!星星,妳忘了今天首映會上,多少觀眾哭到衛生紙用完嗎?那個眼神,我跟妳說,連我這個天天看妳的人都被妳演到起雞皮疙瘩。坎城的評審又不是瞎子!」她話說得很大聲,但許念星看見她另一隻手,正緊緊抓著鄭泰和的手臂,指節都有些發白。鄭泰和沒說話,只是對許念星憨厚地笑了笑,無聲地給予支持。

大家的安慰,像一層層柔軟的毯子,輕輕蓋在許念星緊繃的神經上。她原本冰冷的手指,在陸聽白持續的溫暖下,漸漸回溫了。她抬起頭,環視了這個小小的工作室一圈。暖黃的燈光下,每一張臉都帶著疲憊,卻也帶著真切的關心。這些人,是陪她從谷底一路走上來的人。是梁秋萍在她忘詞時一句句陪她對詞,是方宇謙在她被全網霸凌時擋在她面前,是張曉琪在寒風中遞給她的那碗熱湯,是鄭泰和默默幫她搬道具的身影,是陳以文不畏流言堅持選她當女主角的眼光,是何冠霖在資本和創作間為她爭取到的機會。

還有身邊的這個人。

她轉頭看向陸聽白。他正安靜地看著她,深邃的眼眸裡倒映著工作室的燈光,像一片平靜的海,無聲地包容著她所有的不安與顫抖。

忽然間,那種對獎項的執念,就淡了。

許念星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還帶著工作室裡淡淡的咖啡香。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從急促的鼓點,慢慢變得平穩而有力。她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原本有些嘈雜的工作室瞬間安靜下來。

「其實……」她頓了頓,指尖不再顫抖,「剛剛在來的計程車上,我一直在想,如果真的入圍了,或是得獎了,會怎麼樣。可是現在坐在這裡,看著大家,我突然覺得,好像得不得獎,都沒有那麼重要了。」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和陸聽白交握的手上,語氣變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釋然的溫柔:「在拍《冬日回聲》之前,我以為我早就失去了表演的能力。我在鏡頭前會忘詞、會失聲,會覺得全世界都在透過鏡頭審判我。是你們,是這部戲,讓我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讓我敢再相信,我可以被愛,也可以去愛人。」

她抬起頭,迎向每一雙關切的眼睛,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卻無比真實的笑容:「所以,無論坎城的結果是什麼,我都已經得到了最重要的東西。就是重新站在鏡頭前的勇氣,還有……被愛的能力。這比任何一座獎盃,都還要珍貴。」

這段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像一陣溫暖的風,吹散了工作室裡過於緊繃的焦慮。梁秋萍的眼眶有些濕潤,她欣慰地點了點頭。方宇謙輕輕嘆了口氣,笑容裡滿是驕傲。

陸聽白一直沒有說話,直到許念星說完,他才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握緊了她的手,將她的手背貼在自己的唇邊,輕輕碰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卻帶著十年等待的重量。然後,他用只有她能聽見,卻又讓在場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份深情的音量,輕聲說:

「對我而言,最好的獎項,從來都不是坎城。」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清晰無比,「是妳願意再次站在鏡頭前。妳站在那裡,發光的樣子,就是我的金棕櫚。」

許念星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滑落下來。不是因為緊張,也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被這樣深切地、無條件地看見與珍視。陸聽白伸手,用指腹溫柔地拭去她臉頰上的淚痕。

工作室裡,一片安靜。窗外的雨已經徹底停了,城市的喧囂也隨之遠去,只剩下時鐘的滴答聲,和兩個人之間無需言語的深情流動。何冠霖和陳以文也放下了手機,不再刷新。似乎在這一刻,等待本身,已經有了一種圓滿的意義。

就在這片溫柔的靜默中——

刺耳而突兀的電話鈴聲,劃破了凌晨的寧靜。

是何冠霖放在會議桌中央的那支手機。螢幕亮起,來電顯示跳動著一個名字,伴隨著越洋電話特有的、微弱的雜訊。

林宥誠。

所有人的呼吸,在瞬間再次屏住。何冠霖的手甚至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擴音鍵。

「喂?林導?」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細微的電流聲,然後,林宥誠那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甚至有些顫抖的聲音,從六千公里外的坎城,穿越了整個黑夜,清晰地傳進了這個小小的工作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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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 得獎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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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林導?」

何冠霖的聲音在凌晨兩點十七分的工作室裡顯得過分乾澀。他按下擴音鍵的指尖有著一層薄薄的汗,明明冷氣開得很強,會議桌中央那支手機卻燙得像塊炭。螢幕的光慘白地打在他下顎緊繃的線條上,也照亮了圍在桌邊的每一張臉。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漫長的、細碎的電流雜訊,像是大西洋海面上的風聲,混雜著坎城影展宮遠方隱約的海浪與人群喧騰。六千公里的距離被壓縮成一條細細的線,所有人的呼吸都被迫跟著那點雜訊一起懸起。許念星下意識地抓緊了陸聽白的手,她的指尖冰得沒有溫度,卻在他的掌心裡微微發顫。

「何製片……聽得見嗎?」林宥誠的聲音終於切了進來,沙啞、急促,帶著整夜未眠的鼻音,卻壓不住一種近乎失控的顫抖。「聽得見!我們都在!林導你說!」陳以文忍不住往前傾身,連一向冷靜的方宇謙都屏住了呼吸,張曉琪更是整個人半跪在椅子上,雙手死死摀住嘴巴。

林宥誠在那頭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透過越洋線路有些失真,卻每一個字都像鼓槌敲在心口。

「結束了,剛剛結束……導演雙週的閉幕典禮——」他頓了一下,像是要確認自己不是在作夢,「《冬日回聲》——我們得了……我們得了金攝影機獎特別提及!Prix Spéciale!評審團說,這是一部『用極度節制的鏡頭語言,找回了表演最純粹聲音』的作品!」

短短一句話,像是一顆投入深水的石子,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轟然炸開。

「啊啊啊啊——!」張曉琪的尖叫最先劃破屋頂,她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一把抱住身邊完全呆掉的鄭泰和又跳又晃,「得了!我們得了!特別提及!坎城欸!是坎城欸!」鄭泰和被她搖得眼鏡都歪了,平時最沉默寡言的他,此刻眼睛竟也紅了一圈,只會跟著點頭,嘴裡反覆念著:「得了……真的得了……」

何冠霖整個人往後靠進椅背,一手摀住臉,肩膀劇烈地起伏。這個在資本與創作之間走鋼索走了二十年的製片人,八面玲瓏了一輩子,此刻卻像個孩子一樣,眼淚從指縫間無聲地流出來。「好……好……」他哽咽著,聲音全啞了,「林導這傢伙……真的是……」陳以文沒有哭,他只是用力地、用力地鼓掌,掌心拍到發紅,一邊拍一邊對著電話那頭喊:「林宥誠!你他媽的太厲害了!評審是懂的!他們懂什麼叫表演本位!」

方宇謙是第一個轉頭看向許念星的人。他眼眶也紅了,卻還是維持著經紀人最後的理智,輕聲提醒:「林導,還有呢?還有女主角——」

電話那頭的林宥誠像是被提醒,才又急急地接話,語氣比剛才更激動,甚至帶上了一點哭腔:「對!還有!還有最重要的!念星——許念星!大會剛剛公布了場刊評分跟評審團最後五強名單——念星入圍了!入圍最佳女主角最後五強!雖然最後沒有拿獎,獎給了一位法國的老演員,但評審主席特別點名了念星,說她是『本屆最大驚喜的發現,一顆從灰燼裡重新亮起的星』!這是、這是台灣女演員這五年來在坎城走得最遠的一次!」

這一次,沒有尖叫。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許念星愣在原地。

她像是沒有聽懂,又像是聽得太懂了。大腦有幾秒鐘是完全空白的,只剩下耳膜裡嗡嗡的回響。入圍最後五強。特別提及。金攝影機。那些曾經只會出現在她深夜滑手機時,PTT八卦版、Dcard追星版裡,被網友拿來嘲諷她的詞彙——「想紅想瘋了」、「靠潛規則上位」、「過氣童星也要蹭坎城」——在這一刻,被另一組金色的、發燙的字給徹底覆蓋了。

不是同情,不是施捨,是入圍。是評審團用最專業、最權威的方式,告訴全世界,她值得站在那個女主角的位置上。

她的視線一點一點模糊起來。不是因為雨,也不是因為工作室慘白的燈光,而是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她想起了霧峰片場凌晨四點的寒霧,想起了北海岸礁石上被海風吹到失溫的等待,想起了那無數次在鏡頭前忘詞、失聲,被全網惡意剪輯成短影片恥笑的夜晚。那些在便利商店啃著微波便當、在捷運上被認出來偷拍、在片場角落裡把委屈往肚子裡吞的日子,忽然都有了形狀,有了重量,然後被這通越洋電話,輕輕地、鄭重地放到了天平的另一端。

「念星……」陸聽白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很低,很近。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一向沉默寡言、只會用鏡頭說話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潮濕的光。他什麼也沒再說,只是張開手臂,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將她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擁入懷中。

他的懷抱很暖,帶著淡淡的、熟悉的洗衣精味道和一點點雨後城市的濕氣。許念星的臉埋在他的肩窩裡,終於哭出聲來。不是壓抑的啜泣,是像個孩子一樣,放任自己被接住的、大口呼吸的哭。她的手指緊緊抓著他襯衫的後襬,指節發白,彷彿一鬆手,這場夢就會醒。

陸聽白一手環著她的背,一手輕輕按著她的後腦,指腹溫柔地順著她的髮絲。他的下巴抵在她髮頂,聲音沙啞卻清晰地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見:「妳做到了。許念星,妳做到了。」

張曉琪早已哭成了淚人,一邊哭一邊還不忘舉起手機錄影:「嗚嗚嗚……我要錄起來……我要傳給梁老師看……我要讓全世界都看到!」何冠霖放下摀臉的手,抹了一把臉,對著電話那頭又哭又笑地罵:「林宥誠你給我等著,回來台北我非灌你三杯不可!」電話那頭的林宥誠也笑了,笑聲裡全是疲憊與釋然的鼻音。

方宇謙悄悄走到窗邊,拉開了百葉窗的一角。雨真的停了。凌晨的台北,街道被雨水洗得發亮,遠處東區的高樓還零星亮著燈,像是整座城市都還沒睡,在陪他們一起等待這個結果。空氣裡有雨後柏油路特有的清新味,混著工作室裡冷掉的咖啡香,一切都變得無比真實。

許久,許念星才從陸聽白懷裡抬起頭。她的眼睛紅腫,鼻尖也紅紅的,卻亮得驚人。她看著工作室裡的每一個人——為她據理力爭的陳以文,為她周旋資本的何冠霖,一路陪她從谷底爬上來的方宇謙、張曉琪、鄭泰和,還有那個從八歲起就把她隨手送出的一顆水果糖當成寶貝珍藏了十年的男人。

她忽然明白了。獎項從來不是終點,也不是為了堵住誰的嘴。它是一種正當性,是那個「聲量—資本—獎項」三角體系裡,最後一塊、也是最硬的一塊拼圖。有了它,她不再是那個被質疑「憑什麼是妳」的空降者,她是被國際影展認證過的女主角。她用作品,把那個潛規則的汙名,親手洗乾淨了。

隔天清晨,台灣的媒體像是約好了一般,徹底翻了天。

各大入口網站的頭條、社群平台的熱門趨勢、超商門口報架上的頭版,全部被同一張照片洗版——那是坎城導演雙週閉幕式上,林宥誠高高舉起那座金色獎盃的瞬間,身後的大螢幕上,正輪播著《冬日回聲》裡許念星在海邊回眸的那個鏡頭。標題一個比一個斗大——

「許念星坎城揚威!台灣之光入圍最佳女主角五強!」

「從全網霸凌到坎城肯定!過氣童星用演技逆轉人生!」

「《冬日回聲》勇奪金攝影機特別提及!評審盛讚:灰燼裡亮起的星!」

PTT八卦版上,那篇曾經蓋了三千樓罵她「花瓶」、「資源咖」的黑熱搜文章,被管理員默默置頂了道歉聲明,底下湧入數千則新的留言:「對不起,我們欠她一個道歉。」「去看了電影,她真的演得很好。」「水果糖的故事我哭爆。」Dcard、Instagram、短影片平台上,惡意剪輯的影片被一支支真誠的影評與現場直拍取代。金色的獎盃照片,完全覆蓋了當年那些黑色的、尖銳的標籤。

便利商店裡,許正國看著電視新聞,眼淚流得滿臉都是,卻笑得合不攏嘴。蔡孟修傳來一整排的貼圖歡呼。梁秋萍在群組裡只傳了一句話:「孩子,妳值得。」

而在所有喧囂的最中心,何冠霖的工作室裡,許念星與陸聽白並肩坐在沙發上,看著方宇謙的手機不斷震動,經紀人的信箱在半小時內湧入了七個新的代言邀約與三個劇本邀請。窗外的台北,已經天亮了。

就在這時,方宇謙的手機又響了起來。這一次,來電顯示是一個讓他瞬間坐直的號碼。

他看向許念星,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更深的激動。

「念星,」他輕聲說,「是金鐘獎典禮製作單位。他們想邀請妳——擔任今年金鐘獎的最佳女主角頒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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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 聲音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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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宇謙的手機還在震動,螢幕亮著那串被全台灣經紀人視為聖杯的號碼。

「是金鐘獎……」他重複了一次,像是怕自己聽錯,又怕許念星沒聽懂,聲音因為熬夜與激動而有些沙啞,「典禮製作單位。製作人親自打來的,他們想邀請妳,擔任今年第五十九屆金鐘獎戲劇節目女主角獎的頒獎人。」

工作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窗外的台北剛天亮,晨光斜斜切進何冠霖那間總是堆滿劇本與咖啡杯的工作室,灰塵在光柱裡飛舞。方宇謙的另一支手機還在叮咚作響,信箱裡的邀約一封疊著一封,可這一通電話,卻讓所有喧囂都安靜了下來。

許念星愣住了。

她的第一個反應不是驚喜,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退縮。指尖無意識地絞緊了身上那件為了首映會準備的白色洋裝裙襬,原本因為坎城捷報而亮起的眼眸,輕輕顫了一下。

「我……頒獎人?」她的聲音很輕。

要站在那個舞台上,要拿著麥克風,在全台灣直播的鏡頭面前,清晰地念出別人的名字。對一年前的她而言,光是想像就足以讓喉嚨發緊。那個在片場會因為一句台詞而失聲、忘詞,在記者會上會因為一句惡意提問就大腦空白的許念星,真的可以嗎?

坐在她身旁的陸聽白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覆上了她絞緊的手。

他的手掌溫熱,乾燥,指腹有一層長期拿攝影機磨出的薄繭。他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再將自己的手指嵌進去,十指交扣。

這個小小的動作,讓許念星繃緊的肩線,慢慢地、慢慢地塌了下來。

「怎麼會想到我?」她抬頭看向方宇謙,眼裡有不解,也有長年自卑殘留下的惶恐,「我才剛剛……有那麼多前輩……」

「就是因為是妳。」方宇謙深吸一口氣,終於找回了那個專業經紀人的沉穩語調,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製作人說,金攝影機特別提及之後,全台灣都在重新認識許念星。他們不要一個只是光鮮亮麗的花瓶,他們想要一個真正從谷底走回來、懂得表演重量的聲音,來頒這個獎。這是肯定,念星,這不是同情,是妳用《冬日回聲》掙來的正當性。」

何冠霖在一旁用力點頭,圓潤的臉上笑開了花,「小許,這可是金鐘獎在對妳招手啊!典禮就在下週六,地點在國父紀念館,全程直播,收視人口破百萬。這一步跨過去,妳就真的從『入圍者』變成『被這個產業認可的人』了。」

許念星低下頭,看著自己與陸聽白交握的手。

她感覺到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一種無聲的詢問與鼓勵。

她想起《冬日回聲》裡那場戲。戲裡的少女站在廢棄車站的月台上,對著空無一人的鐵軌,第一次大聲喊出了那句遲到了十年的台詞。導演沒有喊卡,收音師舉著麥克風,整個片場安靜得只剩下她的聲音在寒霧中迴盪。

那一次,她的聲音沒有顫抖。

「好。」許念星聽見自己的聲音,雖然還有一絲輕顫,卻是清晰的,「我想試試看。」

陸聽白的眼底,漾開了一抹極淡、卻極深的笑意。

接下來的七天,台北進入了一種奇妙的忙碌與寧靜交織的狀態。

白天,許念星跟著方宇謙去試裝。造型師為她準備了三套禮服,最後選定了一套最簡單的、緞面質地的珍珠白禮服,沒有繁複的鑽飾,只在腰間有一道細細的摺痕,像一封未拆的信。張曉琪陪著她,嘴裡一邊嚷嚷著「妳現在可是要去金鐘獎頒獎的人,給我抬頭挺胸」,一邊蹲下身幫她調整裙襬,順手塞給她一杯溫熱的紅豆湯。

「喝啦,暖暖喉嚨,到時候聲音才會亮。」

夜晚,她會留在陸聽白的工作室裡對稿。金鐘獎的頒獎詞是固定的,典雅而莊重,但製作單位特別給了她三十秒的「引言時間」,讓她可以自由發揮。這三十秒,讓她焦慮了整整兩晚。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盤腿坐在剪接室的沙發上,抱著膝蓋,劇本攤在腿上,眉頭輕輕蹙起,「說得太官方,很假。說得太私人,又怕像在消費自己的故事。」

陸聽白沒有直接給她答案。他只是將剪接室的燈光調暗,只留下一盞暖黃色的立燈,然後將筆記型電腦轉向她,螢幕上是一段影片。

是八歲的許念星。

那是她第一次拿到金鐘獎兒童節目主持人獎的片段。畫質有些模糊,小小的她穿著蓬蓬裙,頭髮上還別著一個大大的蝴蝶結,拿著比她手掌還大的獎盃,對著麥克風,因為緊張而吸了一大口氣,然後用一種稚嫩卻無比用力的聲音說——

「謝謝評審阿姨、謝謝導演叔叔、謝謝媽媽!我會繼續努力,當一個很棒的演員!」

台下響起善意的笑聲與掌聲。小小的她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毫無陰霾。

許念星看著看著,眼眶就紅了。

「那時候的我……好有勇氣喔。」她輕聲說。

「妳現在也是。」陸聽白的聲音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低沉而穩定。他伸手,按下了暫停鍵,畫面停在小女孩笑得最燦爛的那一格。「只是妳忘了,聲音不是用來討好所有人的。聲音,是用來誠實地說出妳想說的話。妳想對那個八歲的自己說什麼?」

那一晚,他們沒有再對詞。許念星只是反覆看著那段影片,看著那個無懼鏡頭的小女孩,又看著鏡子裡穿著白禮服、眼神卻總是有些閃躲的自己。直到深夜,她忽然拿起筆,在空白的頒獎詞後面,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一段話。

字跡有些潦草,卻很用力。

金鐘獎典禮當晚,國父紀念館外星光熠熠。

紅毯兩側架滿了攝影機,粉絲的尖叫聲幾乎要掀翻夜空。許念星挽著方宇謙的手臂走過紅毯,快門聲如暴雨落下,無數支麥克風遞到她面前。但這一次,她沒有再像過去那樣,下意識地低下頭、急著想逃。她挺直了背,珍珠白的緞面在閃光燈下流轉著柔和的光,她對著鏡頭,露出了得體而溫暖的微笑。

後台是另一個世界。

空氣中瀰漫著髮膠、香水與緊張的汗味。工作人員戴著耳機匆匆來去,催促著每一個環節。許念星坐在化妝鏡前,鏡子裡的她唇色飽滿,眼妝乾淨,只有放在膝蓋上的手,因為緊緊握著那張手寫的頒獎小卡,指節有些發白。

「別緊張。」梁秋萍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後。這位在演藝圈提攜後輩無數的導師,今晚也受邀擔任引言人,她穿著一身墨綠色的旗袍,溫柔而堅定地將手放在許念星的肩上,輕輕拍了拍,「記得呼吸。把下面的所有人,都當成當年那個在片場分給妳糖果的孩子就好。」

許念星抬起頭,從鏡子裡對梁秋萍笑了笑,眼裡的緊張,像是被風吹散的薄霧,淡了一些。

不遠處的螢幕監看區,陸聽白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安靜地站在陰影裡。他沒有進入主會場,而是選擇留在後台,透過監看螢幕陪著她。他的目光從未離開過螢幕裡那個小小的、卻發著光的身影。

蔡孟修傳來訊息:「直播收視破表了!PTT在洗版,說我們家念星今天美到發光!」

舞台上,典禮進行到了最高潮。主持人的聲音透過喇叭傳遍全場與後台——

「接下來,要頒發的是——戲劇節目女主角獎。讓我們歡迎頒獎人,許念星!」

全場燈光暗下,一束追光燈打在舞台側面的入口。

許念星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有化妝間裡暖氣的乾燥,有後台通道裡淡淡的灰塵味,有手心裡小卡紙張的纖維觸感。她感覺到高跟鞋的鞋跟敲擊在木質舞台上的清脆聲響,一下,又一下。

她走到了舞台中央,站在了那支立式麥克風前。

台下,黑壓壓的人群,無數雙眼睛。攝影機紅色的指示燈亮著,代表全台灣有數百萬人正透過螢幕看著她。

她曾經最害怕的,就是這樣的「被凝視」。

但此刻,她不再想逃。

她將小卡放在講台上,沒有立刻打開。反而是抬起頭,對著麥克風,露出了第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和八歲那年拿著獎盃的笑容,重疊在了一起。

「大家晚安,我是許念星。」她的聲音透過頂級的音響設備,清晰、穩定地傳遍了整個國父紀念館,沒有一絲顫抖,「十二年前,我八歲,站在差不多的舞台上,說了一段得獎感言。」

她頓了頓,像是給台下的記憶一點回味的時間,然後,她用一種帶著笑意、卻又無比認真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複誦了那段稚嫩的話——

「謝謝評審阿姨、謝謝導演叔叔、謝謝媽媽!我會繼續努力,當一個很棒的演員!」

台下響起了一陣輕輕的、會意的笑聲,隨即被更熱烈的掌聲取代。許多資深的影視工作者都記得那個當年驚艷全場的小童星。梁秋萍坐在台下第一排,眼眶已經悄悄紅了。

許念星等掌聲稍歇,才繼續說下去。她的聲音,開始帶上了一點點溫柔的鼻音,卻更加堅定。

「當時我以為,當演員,就是一直被鎂光燈照著,一直被大家喜歡。後來我才知道,走在這條路上,會有很長很長的一段路,是沒有燈的。會在寒風裡吃冷掉的便當,會在試鏡的走廊上等待一整天,會被網路上的陌生人用最難聽的話罵,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配站在這裡。」

全場安靜了下來。後台的陸聽白,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了。

「所以,我想把這段感言的後半段,補給現在的自己,也補給所有和我一樣,曾經在黑暗裡等待的人。」

她低下頭,終於打開了那張手寫的小卡。但她沒有照念,她只是看著它,然後抬起頭,直視著鏡頭。她的眼裡有淚光,卻沒有掉下來,聲音清亮得像雨後被洗淨的天空。

「謝謝那個在八歲時,就把一顆水果糖和一本泛黃劇本,隨手分享出去的小女孩。謝謝妳當年的慷慨,讓一份溫暖被記住了十年。」

「也謝謝那個在十年後,接住了那顆糖果的人。謝謝你沒有忘記,謝謝你用十年時間,讓我知道,原來被記得,是一件這麼有力量的事。」

鏡頭很懂事地,切給了後台監看螢幕前的陸聽白。他依舊沉默,眼眶卻已經徹底紅了,薄唇緊抿,像是在用盡全力,不讓自己的失態被鏡頭捕捉。

「最後,謝謝所有曾經在寒風中,和我一起吃便當的臨演夥伴、替身夥伴、還有每一個在片場裡,為了一個鏡頭而努力到天亮的工作人員。」許念星的聲音,在此時染上了一層最真摯的暖意,「是你們讓我明白,表演的重量,不在於站在多高的地方,而在於記得自己是從哪裡來的。我的聲音,曾經弄丟了很久。今天,它回來了。謝謝你們聽見它。」

她說完,對著全場,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長達三秒的寂靜之後——

如雷的掌聲,如同海浪一般,從國父紀念館的每一個角落轟然炸開。梁秋萍再也忍不住,用手帕按住了眼角。蔡孟修在觀眾席的角落,站起來用力地鼓掌、吹口哨。PTT的直播討論串,瞬間被「哭爆」、「歡迎回來」、「聲音回來了」洗版。

許念星站在掌聲的中央,珍珠白的禮服像一面溫柔的旗。她看著台下,看著那些為她鼓掌的人,忽然覺得,那些曾經讓她恐懼的凝視,此刻都變成了守望。

頒獎結束,名單揭曉,新科影后在台上喜極而泣。但已經沒有人會忘記,頒獎的許念星,用她的聲音,完成了一場比得獎更動人的加冕。

典禮散場,後台陷入一種喧囂後的疲憊與空曠。

許念星沒有立刻離開。她坐在化妝間裡,讓造型師卸下了繁複的耳環與項鍊。當所有人都忙著合照、採訪時,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舉動。

她彎下腰,脫下了那雙跟了她一整晚、讓她優雅卻也緊繃的白色高跟鞋。

赤著腳,踩在後台微涼的地板上。

冰涼的觸感從腳底傳來,讓她輕輕打了個顫,卻覺得無比自由。她拎著高跟鞋,像拎著一對戰利品,赤腳走在安靜的後台長廊上。長廊的燈光昏黃,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轉角處,陸聽白正等在那裡。

他看著她赤腳走來的模樣,看著她臉上那種卸下所有武裝後、像小女孩一樣自在而狡黠的笑容,一步一步向他走來。

「痛不痛?」他低聲問,目光落在她因為久站而有些泛紅的腳踝上。

「不痛。」許念星走到他面前,仰起頭,珍珠白的裙襬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將高跟鞋遞給他,然後,很自然地伸出手,牽住了他的手。她的聲音還帶著剛剛在台上的餘韻,清晰而柔軟,帶著一點撒嬌的鼻音——

「陸聽白,我的聲音回來了。你聽見了嗎?」

陸聽白接過她的高跟鞋,另一隻手將她微涼的手指緊緊包裹住。他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用額頭輕輕抵住了她的額頭。他的呼吸有些亂,眼底的驕傲與心疼,滿得快要溢出來。

長廊的另一頭,方宇謙拿著手機匆匆走來,臉上是比坎城那晚更複雜、更激動的神情,手裡還拿著一封剛列印出來的、印有國際影展標誌的信件。

「念星、聽白,」方宇謙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難掩顫抖,「柏林那邊……林宥誠導演剛傳來的消息,柏林影展主競賽單元……他們想邀請《冬日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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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 回家的捷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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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廊的燈光昏黃而安靜,遠處金鐘獎散場的喧鬧被厚重的隔音門擋住,只剩下空調低低的嗡鳴。

方宇謙快步走來,手裡那封剛從印表機裡吐出來的信紙還帶著餘溫,紙張邊緣因為他握得太緊而微微捲起。信紙上方,柏林影展那隻熟悉的黑熊剪影在燈光下格外清晰。

「念星、聽白,」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眼鏡後面的眼睛亮得驚人,「林宥誠導演剛剛從柏林打來的越洋電話,還有這封正式邀請函——《冬日回聲》入圍柏林影展主競賽單元,官方邀請你們二月前往柏林,參與世界首映與競賽。」

許念星愣住了。她還赤著腳,一手拎著那雙銀色的高跟鞋,一手被陸聽白溫暖乾燥的手掌握著。她剛剛才在全台灣直播的舞台上,找回了自己顫抖了好幾年的聲音,說出了那段關於水果糖與被接住的致詞,眼眶都還有些熱。柏林,這個名字像是從很遠的冰雪裡吹來的風,讓她一時之間無法反應。

陸聽白的反應卻很平靜。他接過方宇謙手中的信紙,低頭快速掃過一遍德文與英文並列的正式邀約,然後折好,放回信封裡。他的指尖收緊,將那封足以讓無數演員一夜成名的信,輕輕放進了許念星拎著的高跟鞋鞋盒裡。

「先回家。」他說,聲音不大,卻讓方宇謙和許念星都安靜下來。他看著許念星泛紅的腳踝,看著她珍珠白禮服裙襬下露出的、有些疲憊卻自由的雙腳,「柏林很冷,現在不需要急著決定怎麼穿大衣。妳今天站了太久。」

方宇謙一愣,隨即笑了。那笑容裡有理解,也有鬆了一口氣的釋然。他本來準備了一整套關於國際曝光、公關策略與獎項佈局的說詞,卻在陸聽白這一句「先回家」裡,全部都變得不再急迫。是啊,坎城的特別提及、金鐘舞台上的掌聲、柏林的邀約,這些星光固然燦爛,但眼前的女孩才剛剛走過一條那麼長、那麼黑的路,她需要的不是下一個紅毯,而是一段回家的路。

「好,先回家。」方宇謙點點頭,把那份激動小心地收起來,「保母車在地下停車場,我讓鄭泰和開過來——」

「不用了,宇謙哥。」許念星忽然開口,她的聲音還帶著在台上致詞後那種清亮的餘韻,軟軟的,卻很清晰。她仰頭看了陸聽白一眼,眼底有種小小的、狡黠的光在跳動,「我們想搭捷運回去。」

方宇謙又是一愣。從中山紀念堂附近的典禮會館回他們在東區的工作室,搭捷運不過三站路,但對兩個剛剛還在鎂光燈下的人來說,這個選擇有些不可思議。

陸聽白沒有反對,只是將她的高跟鞋盒抱得更穩一些,然後脫下自己身上的黑色西裝外套,披在她光裸的肩頭。西裝上還留著他的體溫與淡淡的雪松氣味,瞬間驅散了後台長廊的涼意。

「走吧。」他對她說。

那是熱度漸漸退去後的一個平凡午後。金鐘獎的熱搜在網路上停留了兩天,便被新的八卦與短影片洗掉。台北的天空是冬季常見的陰灰色,空氣裡有雨要來未來的濕潤感。許念星換下禮服,穿回了最簡單的米白色針織衫與牛仔褲,臉上只上了淡妝,戴著一頂鴨舌帽與黑色口罩。陸聽白也是一身再普通不過的深藍色連帽外套與口罩。兩個人站在捷運國父紀念館站的手扶梯前,像是這座城市裡任何一對剛下班的情侶。

沒有保母車,沒有助理,沒有攝影機。他們把自己交還給了城市本身。

刷卡進站的嗶一聲清脆響起。月台的風帶著地底特有的、混雜著鐵軌與微塵的涼意吹來。許念星下意識地抓緊了陸聽白的手。他的掌心寬大而溫暖,將她有些冰涼的指尖完全包覆住。列車進站的呼嘯聲由遠而近,車門在眼前打開,裡面是擁擠卻有序的通勤人潮。

他們沒有往人少的博愛座去,而是很自然地站在了車廂最角落、靠近車門與隔板的位置。車廂的拉環隨著行進輕輕晃動,頭頂的冷氣出風口呼呼地吹著,廣播用平穩的女聲提醒著下一站的站名。沒有人認出他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手機螢幕或是一天的疲憊裡。這種「不被凝視」的自由,對於許念星而言,久違得幾乎想落淚。

「很擠。」陸聽白低聲說,將她往自己身前護了護,讓她的背輕輕靠在隔板上,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擋開了旁邊乘客無意間的碰撞。他的氣息透過口罩,溫熱地拂過她的髮頂。

「不會。」許念星搖搖頭,口罩下的嘴角彎了起來。她的眼睛透過帽簷,亮晶晶地看著他。車廂搖晃時,她的肩膀會輕輕撞上他的胸口,那種再日常不過的觸碰,卻讓她覺得無比踏實。她曾經那麼害怕人群,害怕被注視,害怕在鏡頭前失聲。但此刻,在這個搖晃的、充滿生活氣味的鐵盒子裡,她卻覺得自己的聲音與呼吸,都無比安穩。

捷運駛過忠孝敦化,往忠孝復興的方向前進。窗外的隧道黑漆漆的,只有偶爾閃過的維修燈光。許念星的視線落在車廂上方跑馬燈的紅字上——下一站:忠孝復興。她的思緒卻飄到了更遠的地方。

她輕輕拉了拉陸聽白的袖口,靠近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你還記得嗎?這裡,忠孝復興這一站,出去走五分鐘就是以前那個外景片場。我剛回來台北,跑臨演的那半年,每天都在那裡等通告。」

陸聽白的眼眸垂下來,安靜地聽著。

「夏天最熱的時候,片場沒有冷氣,便當都是十二點就送來,可是要等到三點才輪到我們吃。飯都冷掉了,油都凝住了。」她的聲音很輕,沒有抱怨,反而帶著一種回望時的溫柔,「我那時候常常蹲在片場外的騎樓下吃便當,一邊吃一邊背隔天的兩句台詞。經過的上班族都會看我一眼,那種眼神……我到現在都還記得。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很渺小,好像永遠都走不到有燈光的地方。」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尖在他的掌心裡輕輕掐了一下。那段日子是她最不願回想,卻也最深刻的烙印。全網霸凌、負債、被嘲笑是靠潛規則上位的過氣童星,那些惡意的彈幕與留言,都比不上在騎樓下吃冷便當時,心裡那種無聲的自我否定來得沉重。

「可是現在回頭看,」她話鋒一轉,仰起頭,口罩之上的那雙眼睛清澈得像被雨水洗過,「我反而很感謝那段日子。如果沒有蹲在那裡吃過冷掉的便當,沒有被當成背景裡模糊的一個人,我可能永遠不會懂,《冬日回聲》裡那個在寒風中等待的少女,為什麼連一個回頭的眼神都那麼用力。表演的重量,好像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才真的壓在我的心裡的。」

她終於明白,表演不是在攝影棚裡的華麗轉身,而是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裡,依然認真對待每一句台詞的重量。底層的日子沒有摧毀她,反而像一層層的土壤,讓她的根扎得更深,所以當星光真的照下來時,她才沒有被風吹走。

陸聽白聽著,胸口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收緊手臂,將她更往懷裡帶了一些。車廂的晃動讓他們的距離更近,近到能聽見彼此透過口罩的呼吸。

「以後每一個收工的夜晚,」他低聲說,聲音透過口罩有些悶,卻字字清晰,像是一個極其鄭重的承諾,「我們都一起搭捷運回家。然後去便利商店,買熱牛奶。」

許念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角都彎了起來。便利商店的熱牛奶,那是他們在霧峰片場拍《冬日回聲》時,最常有的深夜儀式。收工後,兩個人裹著大衣,在寒霧裡走到最近的那家便利商店,買兩瓶用微波爐加熱的牛奶,捧在手心裡,一邊暖手一邊對隔天的詞。那個時候,他們還沒有挑明心意,所有的溫柔都藏在那兩瓶牛奶的熱氣裡。

「好。」她用力點頭,鼻音有些重,「還要加一顆茶葉蛋。」

「好,加兩顆。」他說。

列車廣播再次響起,提示下一站是忠孝新生。車門打開又關上,有乘客下車,也有新的乘客上來。生活的流動就在這樣開開合合的門縫裡,安靜地進行著。許念星將頭輕輕靠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看著隧道外的光影快速流動。當列車駛出地下段,短暫地行經高架時,台北傍晚的高樓燈火猛地映入眼簾。雨後的城市,霓虹與街燈倒映在濕漉漉的玻璃帷幕上,像是一條流動的星河。

她看著那片光,忽然覺得,原來星光從來不在高高的頒獎台上,也不在國際影展的紅毯盡頭。星光在此刻,車廂的搖晃裡,在他緊握的手心裡,在那杯約定好的熱牛奶的熱氣裡。在每一個平凡的、可以一起回家的夜晚裡。

她轉過頭,與陸聽白的視線在口罩上方相遇。他的眼睛裡,清晰地映著她的笑容與窗外的萬家燈火。兩個人什麼都沒再說,只是在擁擠的車廂角落裡,相視而笑。那笑容平淡,卻圓滿得讓周遭所有的嘈雜都安靜下來。

就在這時,許念星口袋裡的手機,隔著牛仔褲的布料,輕輕震動了一下。她掏出來一看,是方宇謙傳來的訊息,附帶著一張照片——照片裡,是柏林影展官方寄來的、更為詳細的行程邀約,以及一句林宥誠導演的附註:「柏林的冬天很冷,但聽說那裡的聖誕市集,熱紅酒很不錯。妳們要不要,一起來看看雪?」

許念星將手機螢幕轉向陸聽白,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那句話上。車廂的廣播適時響起,溫柔地提醒著——「下一站,善導寺。Next station, Shandao Temple.」

那是他們租住的工作室所在的那一站。家,就在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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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 星光來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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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導寺站到了。

捷運的電子提示音混著車門開啟的氣笛聲,許念星將手機收回口袋,抬頭對陸聽白笑了一下。兩個人隨著搖晃的人潮走出車廂,口罩上方的眼睛彎彎的,誰也沒有急著往出口走,只是牽著手,讓後面趕著轉乘的上班族先行一步。

「真的要去嗎?」她小聲問,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撓了一下,「柏林的冬天。」

陸聽白把她的手握得更緊,隔著口罩,聲音有點悶,卻很清楚。「去。妳想去看的雪,我想陪妳一起看。」

那封來自柏林影展的邀約,在那個雨後的傍晚,像是一枚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漣漪一直盪漾了一整年。

一年後。

《冬日回聲》上線國際串流平台的那個夜晚,台北難得沒有雨。許念星和陸聽白沒有辦什麼盛大的慶祝派對,只是在位於青島東路巷弄裡的新工作室,把投影布幕拉下來,煮了一鍋熱奶茶,邀了幾個人一起看。

布幕亮起前,許念星有些緊張。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紙杯的邊緣,那是從前每一次等待試鏡結果時的小動作。陸聽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投影機嗡嗡轉動,光束切開微暗的室內,熟悉的片頭音樂流洩出來——是霧峰片場清晨的寒霧,是北海岸礁岩上的風,是她在鏡頭前第一次沒有忘詞、完整哭完的那場戲。

當片尾字幕緩緩升起,串流平台的即時留言區已經被不同語言洗版。她看見日文、韓文、英文、法文的留言飛快捲動,有人在問那首貫穿全片的鋼琴曲叫什麼名字,有人在說被少女在廚房燈下等待的側臉弄哭了,還有一則用西班牙文寫的長長評論,被系統自動翻譯成中文:「謝謝台灣拍出這樣的故事,讓我相信等待是有重量的。」

張曉琪抱著一桶鹹酥雞,第一個叫出聲來,聲音裡還帶著一點鼻音。「靠,許念星妳紅到阿根廷去了!底下有阿根廷的觀眾說妳演得超好!」她把手機舉到許念星面前,螢幕上是她的社群帳號,追蹤數後面的數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跳動。那個曾經被惡意標籤與謾罵淹沒的帳號,如今乾淨得像一面剛擦拭過的鏡子,最新的一則貼文是她穿著簡單白襯衫在剪接室的照片,按讚數早已破了十萬,但留言區不再是謾罵與嘲諷,而是來自世界各地的、笨拙卻真誠的感謝。

許念星看著那個數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很輕,沒有過去那種被數字綁架的惶恐與急切。她把手機還給張曉琪,輕聲說:「回來了就好。但回不回來,好像也不那麼重要了。」

這句話是真的。

隔天下午,方宇謙抱著一疊劇本走進工作室。陽光從臨街的落地窗斜斜切進來,落在那疊印著不同出品方浮水印的劇本封面上。過去的許念星,是沒有資格挑劇本的。哪個劇組肯給她一個有台詞的角色,哪個綜藝願意讓她去當背景板換一天的便當錢,她就得去。債務像一塊壓在胸口的石頭,讓她不敢說不。

但現在,方宇謙把劇本一本本攤在那張從舊公寓搬來的木桌上,語氣溫和卻認真。

「這本是愛奇藝那邊的都會愛情劇,開價很高,但人設有點扁平,我覺得不適合妳現在的節奏。」他推開一本封面印得花俏的,「這本是公視的迷你劇集,導演是梁秋萍老師推薦的,預算不高,但本寫得非常好,是一個聽障女孩的故事,需要提前三個月學手語。還有這本,是坎城那邊有接觸過的法國製作,想邀妳試鏡一個亞裔交換生的角色,全英文對白。」

許念星一本本翻過去,指尖劃過紙張的觸感讓她覺得踏實。她不再需要用計算機去算每一檔戲能還多少錢。她抬起頭,看著方宇謙,眼睛裡有光。「宇謙哥,我想試試公視那本。」她說,「我想演那個聽不見的女孩。我想知道,用手說話是什麼感覺。」

方宇謙笑了,那笑容裡有種如釋重負的欣慰。「好,我就知道妳會選這個。我幫妳回絕其他的。」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念星,妳現在有自由了。選擇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自由。這兩個字從別人口中說出來,輕飄飄的,但落在許念星心裡,卻重得讓她眼眶發熱。

同一週的週末,她搭捷運去了永和。那個曾經被債務電話追著跑、連便當都要分兩餐吃的家,現在變了模樣。永和那條安靜的巷子裡,許正國用最後一筆還清債務後剩下的錢,頂下了一間不到十坪的小店面。沒有華麗的裝潢,只有自己刷的白牆、從二手市場淘來的木書架,和一扇總是敞開的玻璃門。

店名是他自己用毛筆寫的,裱在一塊回收木板上——「星光」。筆觸有點抖,卻很用力。

許念星推門進去時,門上的風鈴叮咚一響。許正國正踩在小梯子上整理書架,聽見聲音回過頭,臉上立刻堆滿笑。「念星來啦!快來,爸爸剛煮了紅茶。」店裡有淡淡的紙張與木頭混合的味道,角落還放著一台舊舊的除濕機,嗡鳴著。書架上沒有什麼暢銷排行榜,更多的是他從圖書館淘汰書裡一本本挑回來的文學、電影和童書。

「怎麼會想開書店?」許念星接過那杯有點燙手的紅茶,坐在窗邊的高腳凳上問。

許正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以前欠人家錢,總覺得抬不起頭。現在債還完了,總想做點能讓人抬起頭的事。」他看著門外偶爾經過的國中生,小聲說,「讓經過的小朋友,放學後有個地方可以躲雨、看書,不用一直滑手機被網路上的話罵,也很好啊。妳媽媽以前就最喜歡看妳演戲,說妳站在台上像星星。爸爸沒本事給妳星星,就給社區一間叫星光的小店,妳以後拍戲累了,也可以回來坐坐。」

許念星的眼淚一下子就掉進了紅茶裡。她沒有擦,只是點點頭,輕聲說:「很好聽的名字。我很喜歡。」窗外的光落在那塊手寫的木板上,星光兩個字被照得發亮。她忽然明白,償還從來不只是金錢,那是一種把生活重新安放回來的方式。

而張曉琪的安放,則在另一個片場。

她沒有再去排臨演的通告了。她剪掉了原本為了搶鏡而染的亮色頭髮,紮起俐落的馬尾,每天提著保溫壺跟在陳以文身後,從最基礎的核對演員資料、聯絡試鏡時間學起。那天許念星去探班,看見她正拿著一疊履歷,嚴肅地跟一個怯生生的女孩說話。

「妳不要一直低頭,選角導演要看的是妳的眼睛,不是妳的頭頂。」張曉琪的語氣還是那麼直,甚至有點兇,但兇完又會遞過去一顆喉糖,「喏,含著,等等進去試鏡才不會嘴巴乾。記得我跟妳說的,把那句台詞當成妳真的想對媽媽說的話來唸。」

女孩點點頭,眼裡有淚也有光。陳以文站在一旁,對許念星使了個眼色,低聲說:「她很有天分。不是表演的天分,是看見人的天分。她自己在底層待過,所以知道怎麼把躲在角落的人找出來。」張曉琪一回頭看見許念星,立刻又變回那個咋咋呼呼的樣子,衝過來給她一個熊抱,「許大明星來視察啦!怎麼樣,我這個選角助理當得還可以吧?陳導都說我罵人比他還有氣勢!」

許念星笑著抱住她,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與護手霜的味道。那味道讓她想起在寒風中一起分一碗關東煮的無數個收工夜晚。「非常可以。」她說,「妳會找到很多星星的。」

夜深了,工作室的人都散去。許念星和陸聽白並肩坐在地板上,整理《冬日回聲》實體收藏版藍光的致謝名單校稿。名單很長,有所有工作人員的名字,有霧峰阿姨煮的每一頓便當,有北海岸那隻總在鏡頭外打瞌睡的流浪貓。翻到最後一頁,陸聽白用鉛筆,在「特別感謝」那一欄,工工整整地添上了一行字。

「特別感謝——那顆在二〇一五年夏天,被妳送出的水果糖。謝謝妳讓被世界靜音的男孩,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陸聽白 & 許念星」

墨跡還沒有乾,在燈光下微微反光。許念星看著那行字,指尖輕輕撫過,眼淚無聲地滑落。陸聽白沒有替她擦,只是把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髮頂上,讓她靠著自己。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空氣裡只有紙張翻動的細碎聲響與窗外捷運駛過的悶響。

許久,她才抬起頭,聲音有點啞,卻很穩。「聽白,我們的工作室,真的要做那件事嗎?」

「嗯。」他低頭看她,眼睛在檯燈暖黃的光裡顯得格外深邃,「不以流量為標準,不以出身為門檻。只為那些像當年的我們一樣,沒人聽見、沒人看見的聲音。我們來當他們的第一個觀眾。工作室的名字,妳想好了嗎?」

許念星看著窗外,青島東路的夜空中,真的有幾顆淡淡的星。她想起那個在片場寒風裡發抖的自己,想起那顆被珍藏了十年的糖,想起許正國書店門口那塊木板。

「就叫『聽見工作室』好不好?」她說,「聽見的聽,看見的見。讓每一個被埋沒的聲音,都能被聽見。」

陸聽白凝視著她,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頭。「好。」

他伸出手,將那張致謝名單的校稿,小心翼翼地夾進一個透明的壓克力相框裡。相框旁邊,是一個更小的、被樹脂完整封存的物件——那顆早已泛黃、糖紙都皺了的水果糖。它被安放在工作室最顯眼的入口處,像一座小小的、不會融化的燈塔。

許念星看著那顆糖,忽然想起明天就是工作室正式掛牌的日子,邀請函已經寄給了梁秋萍、蔡孟修,還有所有在谷底時拉過她一把的人。她的心跳得有點快,像是要登台前那樣。

就在這時,陸聽白從身後輕輕環住她,將一個小小的、方形的絨布盒子,不著痕跡地滑進了工作室入口那個放糖的展示櫃抽屜裡。他的動作很輕,輕到許念星毫無察覺,但他的耳根卻在暖光裡,悄悄地紅了。

抽屜闔上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他看著許念星望向窗外星光的側臉,在心裡無聲地預演著明天要說的那句話——那句他用十年沉默準備好,終於敢在眾人與星光面前,親口說出的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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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 十年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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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台北的清晨,空氣裡有一種薄薄的寒意,像是被人用冷水洗過一遍。

天還沒全亮,霧峰那邊的山光都還沒透過來,東區巷子裡的「聽見工作室」卻已經亮了燈。

許念星比鬧鐘還早十分鐘醒來。她睜開眼的第一個反應是去摸身邊的位置,陸聽白已經不在床上,浴室裡傳來極輕的水聲。她坐起身,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樓下,對街便利商店的暖黃燈光還亮著,玻璃門上映著工作室新掛上去的木製招牌。

招牌是許正國親手刻的。深胡桃木的底,字是請梁秋萍提的——聽見工作室,四個字不加任何英文,筆畫溫潤,邊角磨得圓圓的,像是怕刮傷誰的手。木頭的紋理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護木油味道,昨天許念星踮腳去摸的時候,指尖沾了一點油光,陸聽白立刻拿衛生紙幫她擦掉,眉頭皺得像是她碰了什麼易碎品。

「妳又赤腳。」

身後傳來陸聽白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剛刷完牙的薄荷氣味。他走過來,手裡拿著一雙毛絨拖鞋,彎腰放在她腳邊,也不催她,就這樣半蹲著等她穿上。

許念星笑了一下,順勢把手搭在他肩上,借力穿好鞋。「今天要掛牌,我緊張嘛。」

「緊張的人會先把早餐吃了。」他站起身,從床頭櫃拿來一個紙袋,裡面是還溫熱的飯糰,海苔包著白米,裡頭是鮪魚跟玉子燒,是巷口那家她從國中吃到現在的早餐店。掌心的溫度透過紙袋傳過來,讓她鼻尖有點酸。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陸聽白就站在窗邊看她,眼神很安靜。他的安靜和別人的不一樣,不是空白,而是一種專注的凝視,像鏡頭對焦時那種細微的、緩慢的推進。他看她的時候,許念星總覺得自己被好好地看見了,不是被審視,而是被守望。

八點不到,工作室門口已經有人聲。

張曉琪是第一個衝進來的,圍巾都還沒拆,手裡提著兩大袋手搖飲跟一盒車輪餅,嘴裡嚷嚷著:「我跟妳說,我今天特地繞去買那家排隊的紅豆餅,老闆娘一聽是聽見工作室開張,直接多送五個!許念星妳有面子了喔!」她把東西往中島桌上一放,看到門口那個壓克力展示櫃,立刻安靜了兩秒。

展示櫃是訂做的,透明無塵,裡頭打了一盞極柔和的暖光。光束的正中央,是一顆被透明樹脂完整封存的水果糖。

糖紙是早已褪色的淡黃色,上面印著小小的草莓圖案,邊角皺得厲害,有幾處甚至被指腹的油脂磨到發亮。糖體本身已經有些霧化,不再晶瑩,卻被樹脂凍結在最完好的瞬間,像琥珀裡的一滴蜜。旁邊,是一張泛黃的A4影本,用無酸紙護貝著——那是許念星八歲時在兒童劇《小星星的願望》裡的台詞本,紙張邊緣有手寫的注音,某一句被紅筆圈了起來。

「要勇敢喔,世界很大的,可是你一定會被聽見的。」

許念星的字很醜,八歲的筆跡歪歪扭扭,注音還寫錯了兩個。張曉琪盯著那句話,眼眶一下就紅了,她吸了吸鼻子,硬是把眼淚憋回去,轉頭用力拍了一下跟在後面進來的鄭泰和:「你看!我就說這顆糖很神吧!當年我就覺得這糖不簡單!」

鄭泰和今天穿了少見的襯衫,頭髮也梳整齊了,手裡抱著一個用報紙包起來的大型盆栽,是發財樹。他不太會說話,只是把盆栽小心放在窗邊,對著許念星點點頭,聲音有點悶:「開張快樂。需要搬什麼,跟我說。」

梁秋萍跟方宇謙是一起到的。梁秋萍穿著一貫的駝色大衣,手裡沒有拿花籃,只拿了一個薄薄的牛皮紙袋。她走到展示櫃前,久久沒有說話,手指隔著壓克力,輕輕點了一下那顆糖的位置。

「念星,」她轉過頭看她,聲音溫柔卻一針見血,「妳八歲的時候,隨手給出去的東西,妳自己都不記得了,對不對?」

許念星點頭,喉嚨有點緊。

「可是有人替妳記了十年。」梁秋萍把牛皮紙袋遞給她,「這是我當年那部戲的場記表影本,妳看,最後一欄我寫了什麼?」

紙袋裡是一張更老的場記表,梁秋萍的字跡清秀,在備註欄寫著:陸聽白,七歲,選擇性緘默,今日第一次在片場主動開口,回應許念星台詞。

許念星的手指顫了一下。

方宇謙站在她身邊,輕輕扶住她的肩,無聲地給她力量。他的眼神掃過整個工作室——沒有誇張的氣球拱門,沒有請來的媒體公關,只有木頭的香氣、咖啡機的熱氣,還有幾張為新人準備的試鏡椅子。這是他看過最不像開張儀式、卻最像家的地方。

人慢慢到齊了,陳以文來了,何冠霖也來了,還有幾個當年一起在寒風裡吃便當的臨演夥伴,大家擠在這個不大的空間裡,笑聲跟熱飲的蒸氣混在一起,窗戶都起了一層薄霧。

許念星被大家圍著說話,有點不好意思地一直笑。她沒注意到,陸聽白悄悄退到了展示櫃旁邊。

他蹲下身,拉開展示櫃下方那個極窄的抽屜。那個絨布盒子還在那裡,深藍色的絨布,在暖光下顯得格外安靜。他的耳根又開始發燙,連指節都有些僵硬。他深吸一口氣,把盒子拿出來,藏進大衣口袋,然後重新站起來。

「念星。」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工作室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陸聽白從來不是會在人群面前說話的人。他的語言是鏡頭、是光影、是剪接點。在片場,他可以為了一個眼神的重來跟許念星耗上一整夜,卻從來沒有在這麼多人面前,這麼完整地說過一句關於自己的話。

他走到許念星面前,從口袋裡拿出那個絨布盒子。

許念星愣住了。

盒子打開,裡面沒有鑽戒,沒有項鍊,只有一顆全新的、包裝完整的水果糖。跟那顆被封存十年的糖一模一樣,同樣的草莓圖案,同樣的淡黃色糖紙,甚至連摺角的方式都一樣,是便利商店現在還買得到的那種,一顆五塊錢。

糖紙在燈光下閃著新鮮的光。

張曉琪倒抽一口氣,立刻用手摀住嘴巴,怕自己叫出聲來。梁秋萍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卻笑著不去擦。

陸聽白看著許念星,眼睛很黑,很亮,像是把這十年所有的沉默都釀成了這一刻的光。他把那顆新的糖拿起來,輕輕放在她手心。糖紙還帶著他口袋裡的體溫。

他沒有單膝跪下。他只是像在片場導戲那樣,微微俯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完全平行,聲音輕得只有她能聽見,卻又清晰得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那是《冬日回聲》裡,男主角在雪地裡對女主角說的最後一句台詞。也是他當年七歲時,在片場第一次想對她說、卻沒能說出口的話。

「許念星,」他說,喉結輕輕動了一下,「妳願意,讓我守候下一個十年嗎?」

不是「嫁給我」,不是「在一起吧」。是守候。

許念星的眼淚在那一瞬間潰堤。

她想起八歲那年,她只是覺得那個不說話的小男生很可憐,隨手把導演給的水果糖分給他。她早就忘了,忘了那句台詞,忘了那顆糖,甚至忘了那個小男生的臉。可是他記得了。記了十年,把皺掉的糖紙撫平,把一句戲裡的台詞當成真的約定,在她被全網霸凌、在她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的時候,用盡全力把她拉回鏡頭前。

這十年的守候,從來不是償還。

是他在泥濘裡,學會了怎麼愛人;是她在聚光燈下,學會了怎麼被愛。

「我願意。」她哭著說,聲音抖得厲害,卻沒有再失聲,沒有再忘詞。她的聲音透過工作室小小的空間,傳到每一個人耳裡,清亮而堅定。「我願意,陸聽白。下一個十年,下下個十年,我都願意。」

她把那顆新的水果糖緊緊握在手心,糖紙發出細細的窸窣聲。陸聽白伸出手,把她連糖帶手一起包住,他的掌心很熱,微微出汗。

掌聲是在兩秒鐘後才響起來的。張曉琪第一個哭著鼓掌,一邊哭一邊罵:「你們兩個真的很犯規欸!哪有人求婚用五塊錢糖果的啦!我妝都哭花了!」鄭泰和在旁邊默默遞衛生紙,方宇謙笑著鼓掌,眼角也有光。梁秋萍走上前,抱住許念星,在她耳邊輕聲說:「以後,就換妳們去聽見別人了。」

沒有人拿出手機直播,沒有狗仔的閃光燈。這一刻的見證者,只有這些在谷底時拉過他們一把的人,和那顆不會再融化的舊糖果。

儀式是在傍晚、當年他們重逢的那個社區劇場舉行的。

劇場很小,只有八十個座位,暖黃的燈泡串在天花板上,像星星。沒有紅毯,沒有司儀,只有梁秋萍臨時客串,用她溫柔的聲音說:「今天,我們不頒獎,只見證一個約定。」

許念星穿著簡單的米白色洋裝,沒有頭紗,陸聽白穿著深灰色毛衣,兩人站在舞台中央,交換的不是戒指,而是那兩顆糖——一顆舊的,被封存;一顆新的,被許下。

當許念星把那顆新的糖放進陸聽白胸口的口袋時,她踮起腳,在他耳邊用只有他能聽見的氣音說了一句導演沒寫過的台詞。

「以後換我守候你。」

陸聽白的耳朵瞬間紅透,連脖子都紅了。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兩個人在暖光裡相視而笑,笑得像兩個終於對完最後一句台詞的演員。

台下的人都笑了,笑聲裡有眼淚。窗外,台北的夜色正慢慢降下來,捷運的聲音遠遠傳來,像這座城市的心跳。

許念星靠在陸聽白肩上,看著台下那些熟悉的臉,忽然明白,這十年的守候,終於在這一刻,從一個人的重量,變成了兩個人的歸屬。

而就在劇場後門被風輕輕吹開一條縫的瞬間,一個穿著制服、抱著試鏡資料夾、臉上還帶著寒風紅暈的年輕女孩,正怯生生地探頭往裡看,像極了當年的她自己。許念星看見了,心裡輕輕動了一下。

她知道,明天,又會有新的聲音,需要被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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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 從此星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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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的第一個冬天來得比預期更早。

十二月的台北,清晨五點天還沒亮透,忠孝東路上的霓虹剛熄,寒霧像一層薄紗覆在城市上頭。許念星是被鬧鐘叫醒的,不是被通告,是被自己的生理時鐘。那是多年臨演生涯留下的後遺症,一到開拍的日子,身體就會比腦子更早醒來。

她翻身,陸聽白已經醒了。他沒有開大燈,只開了床頭那盞暖黃的小燈,正靠在床頭翻著分鏡手稿。深灰色的毛衣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眉頭輕輕蹙著,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表情。見她醒來,他放下手稿,很自然地伸手把她因睡覺而翹起的一撮頭髮壓平。

「吵醒妳了?」他的聲音還帶著剛醒時的沙啞。

「沒有。」許念星把臉埋進他的毛衣裡,聞到淡淡的洗衣精和紙張的味道,忍不住蹭了蹭,「幾點了?你怎麼這麼早?」

「六點的通告,怕來不及架機器。」陸聽白低聲說,手掌輕輕覆在她的後頸,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妳今天不是下午才要過去?再睡一下,外面很冷。」

「不睡了。」許念星搖搖頭,從被子裡坐起來,「方宇謙說今天金馬入圍名單會公布,我睡不著。」

其實她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把獎項當成救贖的唯一浮木。自從《冬日回聲》在國際串流平台上線後,她收到了許多劇本,方宇謙把選擇權完全交給她,不再用流量去衡量她的價值。聽見工作室的牌子掛上去之後,來敲門的年輕面孔越來越多,有抱著試鏡資料夾的學生,有在片場跑了三年還在當背景的臨演。許念星和陸聽白把二樓那間採光最好的房間改成了排練室,梁秋萍偶爾會來,坐在窗邊泡一壺茶,聽他們念台詞,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卻總會在最後補一句:「別怕,慢慢來,表演是誠實的事。」

但金馬不一樣。那是她第一次以主角的身分,被這個她曾經仰望、也曾被它遺忘的體系,正正式式地看見。

陸聽白似乎看穿了她的緊張,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起身去廚房熱牛奶。熱牛奶是他們婚後的新儀式,起因是那個搭捷運回家的夜晚,陸聽白說以後每個收工夜都要陪她去便利商店買熱牛奶,後來演變成只要兩人在家,早上就會有一杯。馬克杯是許正國送的,父親還清債務後,在社區開的那間名叫「星光」的書店裡賣的手作陶杯,杯底印著一顆小星星。

「先喝完再想。」他把杯子遞給她,指尖碰到她的指尖。

許念星捧著杯子,熱氣氤氳了她的睫毛,她小口啜飲,覺得心口那點因為等待而鼓噪的鼓聲,慢慢平了下來。

中午十二點,入圍名單公布。聽見工作室的客廳裡擠滿了人,張曉琪轉任選角助理後,第一次以工作人員的身分參與大型製作,此刻正緊張得把許念星的抱枕摳出一個洞。鄭泰和一如往常沉默地站在角落,卻把手機音量開到最大。方宇謙拿著平板,梁秋萍則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握著許念星的手。

當螢幕上出現「最佳女主角入圍——許念星《南國雨季》」那一行字時,整個房間先是安靜了兩秒,隨即爆出尖叫。

「啊——!許念星!妳入圍了!金馬影后入圍!」張曉琪直接從沙發上跳起來,抱住許念星又叫又跳,眼淚甩得到處都是,「我就說妳可以!我就說那個導演有眼光!妳看妳看!」

許念星愣住了。她看著螢幕上自己的名字,黑色的字,燙金一般的光。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蹲在忠孝復興那個漏風的片場角落,穿著不合身的制服,端著已經冷掉的便當,聽著副導演用大聲公喊:「臨演不要擋路!」那時的她,連一句完整的台詞都沒有。那時的她,覺得金馬獎是另一個星球的事。

方宇謙紅著眼眶,溫和地笑著對她說:「念星,這是妳應得的。不是流量,不是同情,是妳一場一場戲熬出來的。」

梁秋萍輕輕拍她的背,語氣一如既往地通透:「入圍是肯定,得不得獎,是緣分。妳已經走在對的路上了。」

許念星的眼淚這才掉下來。她轉頭去看陸聽白,他站在人群外圍,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大聲歡呼,只是看著她,眼神很深,像一台最安靜的攝影機,把她此刻所有細微的顫抖、發紅的眼尾、抿緊又鬆開的嘴唇,都收進了心裡。

他走過來,在眾人的笑聲裡,很輕地、很穩地握住了她的手。

「恭喜。」他只說了兩個字,卻讓許念星覺得,比任何盛大的掌聲都更踏實。

入圍的喜悅沒有讓生活變得喧鬧,反而讓日子更沉了下來。陸聽白的新片《聽見》已經開拍,他堅持不用大明星,啟用了兩個完全的新人。許念星殺青後沒有急著接下一部戲,她把更多時間留在了工作室,幫忙看試鏡帶,陪那些緊張到忘詞的年輕人對詞。深夜的排練室裡,常常能聽見她溫柔的聲音:「不要急,再來一次,台詞不是背出來的,是長出來的。」那是當年陸聽白在深夜陪她重錄台詞時,對她說過的話。

寒冬的某個清晨,許念星要去北海岸補拍一個鏡頭。計程車在清晨五點半的街頭行駛,窗外的台北還在半夢半醒之間。她讓司機在忠孝復興附近的舊片場停了一下,那裡要改建成商辦大樓,圍籬已經架起來,但清晨的通告還是照常。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空曠的廣場,十幾個臨演穿著單薄的戲服,抱著手臂,縮著肩膀,排隊領便當。熱氣從便當盒裡冒出來,轉瞬就被風吹散了。副導演拿著大聲公在點名,語氣不耐。許念星站在圍籬外,看著這一幕,胸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太熟悉了。冷掉的白飯、發抖的手、等待時不敢大聲說話的沉默。她看見隊伍最末端站著一個年輕女孩,看起來才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制服外套,臉被風吹得通紅,卻還是努力挺直背。她手裡緊緊抱著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資料夾裡是被風吹得翻起的履歷,女孩的手指因為寒冷而有些發紫,正細細地顫抖。

許念星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像看見了十年前的自己。

她沒有多想,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了一樣東西。那是她每天都會放進口袋的習慣——一顆水果糖,草莓口味,用透明的玻璃紙包著,是陸聽白求婚那天,放在她口袋裡的那一種。後來他們把這個當成了工作室的傳統,每個來試鏡的年輕人離開時,都會收到一顆。

她走過去,步伐很輕。

女孩察覺到有人靠近,抬起頭,看到許念星時,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顯然是認出了她。

許念星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寒風吹起她的長髮,她把那顆糖輕輕放在女孩冰冷的手心裡。糖紙在風中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不要怕。」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溫柔地說,和當年那句台詞一樣,卻又不一樣,「我會陪妳的。」

女孩的眼眶瞬間紅了。她緊緊握住那顆糖,像是握住了一小團火。冰冷的指尖有了溫度,她用力地點頭,眼裡的光一點一點亮起來,像黑夜裡被點燃的星火。她哽咽著,卻說不出完整的謝謝,只能不斷地點頭。

許念星伸手,輕輕幫她把被風吹亂的履歷撫平。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熟悉的機器聲。許念星抬起頭,看見廣場另一頭,劇組的器材車已經到了。陸聽白穿著厚厚的黑色羽絨外套,正和攝影組的人一起架設攝影機。寒霧中,他的側臉輪廓分明,專注得像一座雕像。他似乎感應到什麼,抬起頭,隔著人群、寒風和十數公尺的距離,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的視線。

兩個人隔空相望。

沒有言語。陸聽白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在做什麼。他看見她蹲在臨演堆裡,像一束不刺眼卻溫暖的光。他看見那個女孩手裡的糖,看見許念星眼裡的溫柔。那是被守望過的人,才懂得如何去守望別人的眼神。

他對她笑了。很淡,卻很深的笑容,眼尾彎起,融化了清晨所有的寒意。

許念星也笑了。她站起身,對著他揮了揮手,手心裡還殘留著水果糖淡淡的甜香。

風還在吹,便當的熱氣還在散,但這一刻,廣場上的寒冷好像被什麼悄悄驅散了。

許念星知道,金馬的入圍、國際的掌聲,都只是漫長旅途中的一站。真正的星光,從來不在高處的獎座上,而在這樣一個寒冬的清晨,一顆遞出去的糖、一個被接住的眼神、一台為新人架起的攝影機裡。

星光來遲,但終究沒有缺席。它照亮過在泥濘中等待的她,照亮過在沉默中守候的他,如今,也將照亮下一個在寒風中發抖、卻依然不肯放棄的靈魂。

她轉身,朝著陸聽白的方向走去。攝影機已經架好,黑色的鏡頭正對著她,像一隻溫柔的眼睛。

從此,他們在星光下,並肩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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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4 位角色
許念星 女主角

外柔內韌,極度自卑卻不輕易示弱,待人溫和有禮,習慣將委屈往心裡吞,唯有對表演時眼神會瞬間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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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聽白 男主角

外冷內熱,沉默寡言不善言詞,情感表達障礙卻極重承諾,觀察入微,對認定之人溫柔而固執,十年守候不曾動搖。

0
張曉琪 夥伴

樂觀直率,講義氣嘴巴毒但心軟,是片場開心果,總在許念星低潮時遞上熱湯與吐槽,為朋友可兩肋插刀。

0
方宇謙 經紀人

溫暖細膩,耐心十足,處事圓融但底線分明,不譁眾取寵,真心尊重藝人選擇,不以流量衡量藝人價值。

0
梁秋萍 導師

溫柔堅定,通透豁達,說話一針見血卻充滿疼惜,提攜後輩不遺餘力,是演藝圈少見真心分享經驗的前輩。

0
鄭泰和 夥伴

憨厚仗義,沉默寡言但觀察細膩,重情重義,不善八卦,對認定的朋友默默付出,是片場最可靠的支柱。

0
蘇芷妍 反派

自尊心極強,表面優雅親切實則嫉妒心重,善於經營人設與操弄輿論,無法容忍資源被搶奪,手段圓滑狠厲。

0
趙承瀚 反派

唯利是圖,冷酷現實,信奉流量即正義,擅長以合約與輿論操控藝人,對藝術嗤之以鼻,只在乎投資報酬率。

0
陳以文 選角導演

專業理性,堅持表演本位,不畏權勢,眼光毒辣但公正,說話直接不偏袒任何陣營,只為角色找到最合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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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冠霖 製片人

圓融務實,八面玲瓏,習慣在資本與創作間走鋼索,重和氣但關鍵時刻會權衡利弊,不輕易站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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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蓁蓁 影評人

毒舌犀利,敢言敢寫,信奉真相與專業,不受人情左右,對流量明星毫不留情,對真正演技則不吝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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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正國 家人

懦弱逃避,內疚深重,不善表達愛意,習慣以沉默掩飾自責,對女兒既愧疚又不敢靠近,渴望彌補卻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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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孟修 諮商師

溫柔共感,耐心傾聽,不做評判,善於引導案主自我覺察,界線分明但真誠關懷,保持專業中立。

0
林宥誠 策展人

優雅理性,眼光國際化,欣賞細膩情感表達,不追逐流量,重視作品人文深度,待人謙和但標準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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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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