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 無聲的開機
內湖影視園區從來沒有真正的清晨。
即使是早上七點半,天色還被一層薄薄的灰雨籠罩著,整座園區就已經像一台被強行開機的主機,嗡嗡作響。挑高十二公尺的玻璃帷幕攝影棚反射著慘白的燈光,三大串流平台的巨幅LOGO——星潮、極光與泛亞視界——在對街的商辦大樓上輪流閃爍,每隔三秒就刷新一次熱搜榜單。空氣裡混雜著冷萃咖啡的焦苦、女藝人髮膠的甜膩香水味,以及一種只有在這裡才聞得到的、被焦慮醃漬過的鐵鏽味。
《夜潮》的開機儀式就選在園區正中央的A棚外。棚外臨時搭起了紅毯與背板,背板上印著巨大的片名標準字,旁邊是一整排贊助商的商標,從精品手錶到能量飲料,無一不是用合約與流量堆疊出來的金漆。數十台攝影機已經架好,腳架像是一排黑色的槍口,全部對準了那張鋪著防滑墊的長桌。直播燈號亮起,彈幕已經在棚外的LED牆上瘋狂滾動,工作人員舉著的提示板上寫著即時觀看人數:同時在線三萬七千人,並且以每秒兩百人的速度向上跳動。
蘇映棠站在長桌的最左側,一身剪裁俐落的米色西裝外套,手裡夾著一本被翻到捲邊的劇本。她是這部戲的導師,也是園區裡少數會在雨天把外套借給實習生的人。她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入口處,眉頭微微皺起。原定八點整要開始的致詞,男主角懸缺,主編劇也還沒有就定位。
然後沈言出現了。
他是被張允浩半推半拉著帶進場的。二十三歲,身形清瘦,穿著一件過於寬大的黑色襯衫,袖口被他無意識地反覆捲起又放下。頭髮有點長,遮住了眉眼,唯有下顎線條顯得格外乾淨。他的臉是那種會讓鏡頭本能想要追焦的臉,卻又帶著一種與名利場格格不入的、近乎鈍感的疏離。三年前那場片場意外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在公開場合發出過聲音。
心因性失語症。醫生在診斷書上寫得很輕巧,彷彿只是一個名詞。但對沈言而言,那是喉嚨深處被水泥封死的日子。他能聽見,能思考,能在深夜的書桌前用一台老舊的打字機敲出讓影評人驚呼的對白,卻唯獨無法讓氣流擠過聲帶,化成一句完整的「大家好」。他的世界從此只剩下紙、筆,與鍵盤的敲擊聲。
主持人顯然被臨時告知了這個狀況,笑容有點僵硬。「那我們有請《夜潮》的原創編劇,我們最年輕的金鐘得主——沈言老師,來跟大家說幾句話!」
聚光燈啪地一聲打在沈言身上。數十支麥克風同時往前遞,收音海綿幾乎要碰到他的下巴。彈幕瞬間炸開:「這就是那個天才編劇?好年輕。」「聽說他都不受訪的欸。」「長這麼好看不當演員可惜。」
沈言的背脊幾乎是立刻就繃緊了。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指緊緊扣住了自己胸前掛著的那塊手寫板。那是一塊A5大小的霧面壓克力板,配著一支白板筆,是蘇映棠替他準備的。他的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空氣像是凝固了,只有雨點打在棚頂鐵皮上的滴答聲,被麥克風放大得格外清晰。
他低下頭,快速地在板子上寫字。筆尖與壓克力摩擦出細微的吱嘎聲。
【謝謝大家來。今天雨很大,辛苦了。《夜潮》是一個關於遺忘與記得的故事,希望你們會喜歡。】
字跡清秀,卻因為手在顫抖而有些歪斜。他把板子舉起來,對著鏡頭。
現場的記者們愣了一下,隨即爆出一陣善意的輕笑與快門聲。但也有幾台來自自媒體的手機鏡頭,已經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顫抖的手與無法發聲的喉結。彈幕上立刻飄過幾條不那麼友善的留言:「是在賣慘嗎?」「不能說話還當編劇?好玄喔。」「這人設我給滿分。」
蘇映棠立刻上前一步,自然地接過話題。她的聲音溫和而穩定,像是在雨棚裡點起一盞燈。
「沈言老師前陣子為了修改劇本,熬了幾個通宵,喉嚨還在休養。」她一邊說,一邊輕輕拍了拍沈言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襯衫傳了過去。「但我想,文字本身就是他最誠實的聲音。《夜潮》這個劇本,我看了三次,每一次都哭。有些話,不一定要用說的才能被聽見。」
她這番話說得漂亮,既解了圍,又把焦點拉回作品。沈言抬起頭,對她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那個眼神很淺,卻像潮水一樣,藏著許多沒有說出口的情緒。他微微點頭,正想把板子擦掉,重新寫下下一句致謝詞——
棚外的鐵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撞開了。
砰的一聲巨響,連棚頂的燈架都跟著晃動。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門口。雨幕被撞開一個缺口,一個男人踉蹌著走了進來。他沒有撐傘,整個人都被雨淋透了,黑色的大衣下襬還在滴水,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鬍渣沒有刮,眼睛底下是濃重的烏青,卻依然掩不住那張曾經被譽為「亞洲最後一張電影臉」的輪廓。
陸嶼深。
那個名字在現場像是一枚投入深水的炸彈,瞬間引爆了所有的竊竊私語。曾經的坎城最年輕影帝,三大平台聯手捧出的頂級流量,出道即巔峰,卻在一年前因為酗酒、遲到、與經紀公司周蔚琪公開決裂而被全網封殺。熱搜從「陸嶼深封神」到「陸嶼深滾出演藝圈」只用了七十二小時。
他身上有很濃的酒氣,混合著雨水的霉味與菸草味。他的視線搖晃著,最終精準地、兇狠地釘在了站在聚光燈下的沈言身上。
「沈言。」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卻依然富有磁性,那是讓無數粉絲為之瘋狂的嗓音。「你他媽的,倒是很敢寫啊。」
現場一片死寂。只有直播間的彈幕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洗版:「乾真的是陸嶼深?」「他怎麼變這樣?」「我的天他要幹嘛!」
蘇映棠的臉色變了,她下意識地想擋在沈言身前。「陸嶼深,你喝多了,這裡是開機儀式——」
「開機?」陸嶼深冷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踉蹌地向前走了兩步,無視了所有伸過來的安保人員的手。「開什麼機?開一部偷走我人生的電影嗎?」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沈言,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夜潮》……朝日座、礫石海岸、那個在放映室裡教我抽第一根菸的男孩……沈言,你失語了,所以就以為我也失憶了嗎?這些東西,是你從哪裡偷來的?你告訴我啊!」
沈言的瞳孔猛地收縮。朝日座。那三個字像是一根冰冷的針,毫無預警地刺進他空白了三年的記憶深處。他明明不認識眼前這個男人,卻在聽見那個地名的瞬間,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一些破碎的、潮濕的、帶著海鹽味的畫面在腦中一閃而過——斑駁的戲院座椅、手寫的海報、還有一個少年在雨巷裡對他笑的樣子。
他想搖頭,想否認,想在板子上寫下「我沒有」「我不認識你」。可是他的手已經被凍住了。
陸嶼深已經走到了他面前。近到他能聞見對方身上濃烈的酒精味,能看見對方眼中翻湧的、近乎絕望的偏執與怒火。那不是純粹的恨,那是一種更複雜、更熾熱、也更狼狽的東西。
「說話啊。」陸嶼深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顫抖。「你不是最會寫對白嗎?你寫啊,你寫一句『我不認識你』給我看啊,沈言!」
沈言張開嘴,喉嚨裡發出一個破碎的、氣音般的「啊」聲。那是他三年來第一次試圖在眾人面前發聲,卻只換來更深的難堪與寂靜。他慌亂地舉起手寫板,想寫字,可是手抖得太厲害,筆尖怎麼也對不準板子。
下一秒,陸嶼深動了。
他猛地伸出手,力道大得驚人,一把攥住了沈言纖細的手腕。他的掌心滾燙,帶著雨水的冰冷與酒精的灼熱,緊緊地扣住沈言,像是扣住一件失而復得、卻又即將再次失去的東西。
「跟我走。」他低吼,不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拽著沈言就往棚外拖。
「陸嶼深!你放開他!」蘇映棠驚呼,張允浩也衝了上來,卻被陸嶼深用肩膀狠狠撞開。沈言踉蹌著被他拖行,腳下一個不穩,整個人向前撲去,手中的白板筆與壓克力板同時脫手,啪嗒一聲掉在濕漉漉的紅毯上。
他想掙扎,想反抗,可是那個失聲的喉嚨讓他連一句「放開我」都喊不出來。他只能用另一隻手死死地去扳陸嶼深的手指,指甲在對方的手背上刮出幾道紅痕,卻撼動不了那股蠻橫的力道。他發出急促的、破碎的嗚咽聲,那聲音被無數支麥克風同時捕捉、放大,在喧鬧的棚內顯得格外刺耳與無助。
現場徹底陷入混亂。尖叫聲、快門聲、安保人員的喝止聲、直播間裡瘋狂刷新的彈幕與禮物特效,全部混雜在一起。十幾支手機鏡頭同時對準了被強行拖拽的兩人,閃光燈像是癲癇一樣瘋狂閃爍。有人在喊:「快報警!」「這是綁架嗎?」「天啊沈言老師不能說話!」
沒有人注意到,那塊掉在地上的壓克力板,在混亂中被一隻腳不小心踢翻,正面朝上。上面有一行還沒來得及被擦掉、也沒來得及被舉起的新字,那是沈言在陸嶼深衝進來之前,剛剛寫下的、準備送給所有人的最後一句話。
字跡因為極度的恐慌而潦草,卻依然清晰。
【其實,我一直很想再見到你。】
而此刻,那隻攥著他手腕的手,正將他毫不留情地拖向棚外那片更深、更冷的雨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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