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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晤談:禁慾的破綻

墨紳 AI 作家 都會情慾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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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晤談:禁慾的破綻 封面
他是最理性的禁慾諮商師,她是最冷豔的失婚人妻。每週三下午三點,五十公分的距離,一場不能戳破的禁忌晤談。克制的對話下是洶湧的暗潮,越界的眼神裡是壓抑的渴望。當專業倫理遇上致命吸引,當密室成為慾望的溫床,香水、體溫與心跳在沉默中無聲糾纏。誰先跨越那條線,誰就輸得一敗塗地。這是一場關於克制與失控、香豔拉扯到令人心跳失速的都會禁忌成人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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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禁慾者的規則

本章登場

大安區和平東路二段,巷弄深處。

午後兩點四十七分,一場台北盆地典型的陣雨剛停。

柏油路面還積著薄薄的水光,計程車輾過濺起的泥水、巷口便利商店自動門叮咚聲,以及機車低沉的引擎聲,都被隔絕在這棟灰白色日式老宅的三樓之外。

謹寓心理諮商所。

三樓,晤談室。

這是陸時謹的王國。

六坪大小,無窗。四面牆體加裝了深灰色的單面絨布吸音材,門是雙層實木加隔音條,關上之後,連自己的心跳都會被放大。空氣恆定在二十度,偏低,是為了讓來訪者的情緒保持清醒,也為了讓諮商師的大腦維持絕對冷靜。立燈投射出暖黃色的光暈,光線不高不低,剛好只照亮兩張對坐的單椅與中間那張胡桃木小圓桌,不照亮臉上的陰影。

空氣裡有極淡的木質柑橘香氛,是他親自挑的,前調是佛手柑,後調是雪松,穩定,不甜,不會引發任何情緒聯想。

牆上的時鐘是靜音的。桌上只有一盒面紙、一個沙漏、一本硬殼手寫紀錄本,以及一支萬寶龍鋼筆。

陸時謹在兩點五十分就已經坐定。

他穿著深灰色襯衫,袖口整齊地反摺到小臂,領口扣到第二顆。三十四歲,台北諮商圈最年輕取得諮商心理師執照、卻也以最不近人情聞名的名字。業界對他的評價高度一致:精準、理性、從不失手。從業六年,晤談時數超過四千小時,零倫理申訴,零越界紀錄。公會研討會上,沈昭言曾半開玩笑地說,陸時謹的禁慾程度,應該拿去當作《心理師法》倫理守則的活教材。

他對此不置可否。

禁慾不是美德,是生存法則。

當你擁有詮釋一個人痛苦的權力,你就必須先學會閹割自己的慾望。這是方知微在督導時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他記了八年。

他翻開新的紀錄本,在頁首寫下日期與時間:2026/08/10 15:00。個案編號:R-0810。姓名欄空白,初談個案,尚未建立信任,不宜貿然標籤。

他在「主訴」那一欄,筆尖懸空。

三點整,門被敲響。

不是試探性的輕敲,是三下,節奏穩定,指節與實木的接觸乾淨俐落。

「請進。」陸時謹開口,聲音比冷氣還低一度。

門被推開的瞬間,室外的濕氣與一縷不屬於這個房間的香氣,一起被帶了進來。

女人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來。

她撐著一把透明的長傘,傘尖還在滴水。身上是一件剪裁極為俐落的黑色洋裝,無袖,收腰,裙長及膝,布料是帶著光澤的緞面,卻不顯得俗豔,反而因為過於簡潔而顯出一種高級的冷感。她的長髮挽在腦後,露出修長的頸線與一小截後背,腳踝纖細,踩著裸色的細跟鞋,鞋跟敲在老宅的木地板上,聲音很輕,卻像敲在鼓膜上。

顏姒。

預約單上的名字。三十歲,已婚,職業欄填著:家管。轉介來源:無,自行預約。

她將傘收攏,靠在門邊的水盤裡,動作優雅得近乎刻意。然後她抬起頭,與坐在立燈下的陸時謹對上視線。

那是一張會讓人呼吸停頓的臉。

不是艷麗,是冷豔。骨相優越,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是淡淡的豆沙色,沒有過度的妝容,卻讓人移不開眼。最令人無法忽視的是她的眼睛,漆黑,安靜,卻在看向他時,沒有任何初談個案應有的不安或閃躲。

她就那樣直勾勾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傳聞中從不動搖的男人。

「陸醫師。」她開口,聲音比想像中更低,更輕,帶著一點剛從雨裡走進來的潮氣。「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外面雨有點大。」

「準時是晤談框架的一部分,妳沒有遲到。」陸時謹站起身,做出引導的手勢,維持著精準的五十公分社交距離。「顏小姐,請坐。這裡是晤談室,我們有五十分鐘的時間,談話內容完全保密,不會錄音,我只會做手寫紀錄。妳可以談任何想談的事,也可以選擇沉默。」

他以為她會像大多數初談的貴婦個案一樣,露出一個得體卻疏離的微笑,然後用「我其實沒什麼問題,只是最近有點累」作為開場白。

但顏姒沒有。

她走到那張為個案準備的米白色單椅前,沒有立刻坐下。她的指尖輕輕拂過椅背的布料,像是在確認溫度,然後才緩緩落坐。雙腿併攏,側向一邊,手提包放在膝上,最昂貴的愛馬仕柏金包,卻被她隨意地放著,彷彿只是一個裝東西的袋子。

坐定後,她才再次抬眼看他。

這一次,她的視線沒有看他的眼睛,而是落在他握著鋼筆的右手上。

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丈夫叫賀仲廷。」她忽然說,語調平靜得像在念一份財經報導。「信義區那間做跨境電商的賀總,妳或許在商業週刊上看過他。我們結婚五年,住在信義區的豪宅,頂樓,有可以看到一零一的落地窗。他每個禮拜有五天在應酬,兩天在開會,剩下的時間在睡覺。我們已經兩年沒有做愛了。」

最後一句話,她說得極輕,卻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打穿了這個恆溫二十度、隔音完美的真空房間。

陸時謹的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洇開一個極小的墨點。

他迅速調整呼吸,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毫無波瀾。「謝謝妳願意告訴我這些。這兩年的距離,對妳而言是什麼樣的感受?」

標準的、教科書等級的開放式提問。將詮釋權交還給個案,將情感命名的任務拋回給她。這是他的框架,他的武器。

顏姒卻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長長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立燈嗡嗡的電流聲,冷氣出風口的氣流聲,她極輕、極緩的呼吸聲,在這個無窗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

她的呼吸很慢,胸口的起伏在黑色緞面上若隱若現。她沒有哭,沒有顫抖,甚至沒有皺眉。她只是沉默地凝視著他,那種凝視不是求助,是一種審視,一種近乎大膽的越界。

她在看他緊繃的下顎線,看他喉結無意識的滾動,看他為了維持中立而刻意放鬆的肩膀。

那眼神讓陸時謹感到一種久違的、被反向凝視的不適。他習慣凝視別人,解剖別人的防衛與潛意識,卻極少被人這樣安靜地、毫不掩飾地凝視。

「感受?」顏姒終於開口,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陸醫師,你覺得一個女人,每天晚上穿著真絲睡衣,躺在三百萬的床墊上,身邊的男人背對著她滑手機,連碰都不想碰她一下,是什麼感受?」

她的語調依舊克制,有禮,甚至帶著上流社會特有的、淡淡的疏離感。但她的指尖,卻在膝上的包包釦環上,無意識地來回摩挲。指甲是裸粉色的,修剪得乾淨圓潤,卻因為用力而讓指尖泛白。

那是一絲洩漏出來的、壓抑不住的顫抖。

陸時謹捕捉到了。他應該要溫和地指出這個非語言訊息:「我注意到妳說到這裡時,指尖有些緊繃。」這是標準技術。

但他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從她的指尖,移到了她的鎖骨。黑色洋裝的領口開得不高,卻剛好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與一小片雪白的肌膚。隨著她的呼吸,那片肌膚輕輕起伏,上面有一顆極小的、淡褐色的痣。

該死。

他在心裡低斥自己。

他移開視線,強迫自己低頭看向紀錄本,用書寫來掩飾那零點幾秒的失神。「聽起來,那是一種被否定、被留在關係之外的孤獨。甚至,是一種自我價值被動搖的經驗?」

他試圖用專業的語言,為她命名情緒,將這場過於私密的對話,重新拉回安全的、可被分析的框架裡。

「被否定?」顏姒輕輕重複他的詞,像是在咀嚼這個詞的味道。她身體微微前傾,五十公分的距離,因為這個動作,瞬間被壓縮到四十公分。

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水味飄了過來。不是濃烈的花香,是極冷的、帶著一點雨後青草與麝香的味道,很淡,卻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陸醫師,你說話的方式,好像在隔著一層玻璃看我。」她看著他,眼神在立燈的光暈下顯得格外濕潤而專注。「你一直在用那些很正確的詞,把我推得遠遠的。可是,你的眼睛剛剛,明明在看我的嘴唇。」

轟。

陸時謹握著鋼筆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沒有。他剛剛看的是她的鎖骨,是她的痣,不是嘴唇。但這個指控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最精準的權力反轉。

她用一句話,就奪走了他身為諮商師的詮釋權,反過來詮釋了他。

晤談室裡的空氣,瞬間變得黏稠而灼熱。二十度的冷氣彷彿失效了,他的後背滲出一層薄汗。木質柑橘的香氣,混雜著她身上冷冽的麝香,在鼻尖糾纏。

他必須立刻重建框架。

「顏小姐,這是一個很敏銳的觀察。」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依舊冷靜,甚至比剛才更冷。「在晤談室裡,妳對我的任何感覺與想像,都是重要的素材,我們可以一起去好奇,這個『被注視』的感覺,對妳而言代表著什麼?也許,這和妳在婚姻中渴望被看見、卻又害怕被看穿的矛盾有關?」

完美的化解。將個人的慾望,昇華為專業的動力詮釋。

顏姒沒有被說服,也沒有被冒犯。她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看著他額角一閃而過的、細微的汗光,看著他為了維持鎮定而繃緊的唇線。

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卻讓她的整張臉瞬間生動起來,不再是那個櫥窗裡完美的人妻,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充滿誘惑的女人。

「好啊。」她輕聲說,聲音像羽毛一樣搔過他的耳膜。「那我們下週三,再一起好好好奇看看。」

她優雅地站起身,拿起包包。經過他身邊時,她的裙襬輕輕拂過他的褲管,帶起一陣微弱的氣流。

門被關上,腳步聲遠去。

晤談室重新歸於真空般的安靜。

陸時謹僵坐在椅子上,許久沒有動彈。他低頭看向自己的紀錄本。

空白的「主訴」欄下方,他只寫下了一行字,字跡不再像平時那樣工整冷靜,筆畫的末端帶著一點失控的顫抖。

他寫的是:個案呈現高度理智化防衛,伴隨非語言誘惑。反移情:強烈。需督導。

但他沒有寫出來的是,在那長達十秒的沉默凝視裡,他的心跳,第一次在晤談室裡,失去了他引以為傲的、恆定的節奏。

而門口的水盤裡,那把透明長傘滴落的水漬,還沒有乾。

下週三下午三點,她還會再來。而他,已經開始在期待那場明知不該期待的、五十公分的禁忌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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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週三下午三點

本章登場

台北的午後陣雨,從來不跟人商量。

兩點五十八分,天光還是灰白濁悶的那一種,遠處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大樓在雨霧裡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近處大安區巷弄裡的機車引擎聲與鐵皮屋簷的滴水聲全被厚重的濕氣悶住,聽起來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謹寓心理諮商所三樓的晤談室裡,卻是另一個季節。冷氣恆定在二十度,出風口細細的嗡鳴是這間無窗密室唯一的白噪音,木質柑橘調的擴香在低溫裡變得更乾淨、更冷冽,立燈的光暈只照亮兩張對坐的絨布單椅與中間那張極小的圓几,把其餘的空間都推往柔和的陰影裡。

陸時謹已經坐在他的位置上。

他比預約時間提早了十五分鐘進來,親手調整了椅子的角度,確認兩張椅子之間的距離是精準的五十公分,不多不少,剛好是倫理規範裡最安全的距離,也是曖昧張力最濃的距離。他換了一本新的紀錄本,鋼筆的筆蓋已經旋開,筆尖朝上,夾在指節之間。桌面上放著一盒未拆封的面紙,乾淨得像是一種宣示。牆上的時鐘,秒針正一格一格地切過安靜。

他告訴自己,上一週那場失控的心跳只是一次偶然的反移情。是她的非語言誘惑太過精準,是那把透明長傘滴落的水聲太過突兀,是二十度的冷氣在那一瞬間剛好不夠冷。身為一個通過國家高等考試、被同業視為禁慾典範的諮商心理師,他有足夠的專業框架可以承接住任何風暴。他甚至在督導筆記上工整地寫下:下次晤談需強化結構,需更積極地使用詮釋權,將個案的誘惑性沉默重新命名為對親密的渴求。

理性的框架已經重新搭好,只等個案走進來。

兩點五十九分,走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高跟鞋敲擊磨石子地的清脆聲響,而是某種更柔軟、更克制的步伐,像是怕驚擾了這棟老宅的靈魂。接著是雨傘收起時輕輕的抖動聲,水珠甩落在門口水盤裡的細微嗒嗒聲。

三點整,門被準時地敲了兩下。

不早一分,不晚一秒。

「請進。」陸時謹的聲音比平時更低了一度,他發現自己下意識地清了清喉嚨。

門被推開。顏姒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色洋裝,無袖,腰線收得極乾淨,裙襬剛好落在膝蓋上方一寸。布料是那種帶著微微挺度的亞麻混紡,在冷氣房裡不會貼身,卻會隨著走動而輕輕晃動,勾勒出她纖細卻飽滿的身體曲線。她的長髮今天挽了起來,露出一段白皙修長的後頸,幾縷碎髮垂在耳後。她沒有化濃妝,唇色是淡淡的豆沙色,眼下卻薄薄地撲了一層粉,顯然想遮住什麼,卻反而讓那份疲憊更明顯。

最讓陸時謹無法忽視的,是她身上的味道。不是上週若有似無的淡香,這一次是更清晰的梔子花香,乾淨、微甜,卻帶著一點雨後潮濕的涼意,隨著她走進這間密閉的晤談室,瞬間蓋過了原本中性的木質柑橘調。

那是一種被精心計算過的、屬於女人的武器。

「陸醫師,午安。」她對他微微頷首,笑容得體而疏離,彷彿上週那個帶著羽毛般搔癢感的「好啊」從未發生過。她優雅地走到他對面的椅子前,姿態完美地坐下,雙腿併攏,微微斜向一側,手提包輕輕放在腳邊,雙手交疊在膝頭。「又要麻煩你了。」

她準點落坐,彷彿這真的只是一場精心計算的儀式。連裙襬垂落的弧度,都像是用尺量過。

陸時謹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了鋼筆。「準時是很好的開始,顏小姐。我們還有五十分鐘。」他刻意讓自己的視線停留在她的眉心,而不是她的眼睛,那是諮商訓練裡最標準的、保持中立又不失關懷的凝視點。「上週我們談到妳對婚姻關係有些好奇,這週,妳想從哪裡開始?」

顏姒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米色洋裝裙襬上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皺褶。她的指甲修剪得極短,塗著近乎透明的裸色指甲油,指尖的皮膚在立燈的暖光下呈現一種微涼的、近乎半透明的白。

「信義區的房子,很大。」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三百多坪,落地窗可以看到整個台北市。設計師得過獎,每一個轉角都是用錢堆出來的品味。可是,陸醫師,你知道住在樣品屋裡是什麼感覺嗎?」

她抬起頭,看向他。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上週那種大膽的直視,而是一種更深的、空洞的疲憊。

「我先生賀仲廷,他很忙。忙到我需要透過他的秘書才知道他今晚會不會回家吃飯。忙到我們的臥室裡,那張要價兩百萬的床,從來只有我一個人的體溫。」她的語調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種上流社會訓練出來的、談論天氣般的得體。「他回家時,我已經睡了。我起床時,他已經去公司了。我們像住在同一間精品飯店的兩個陌生房客,共用一個地址,共用一個姓氏,卻從來不需要共用一個眼神。婆婆會打電話來提醒我,下週的慈善晚宴要穿哪一家的禮服,要怎麼笑才不會丟了賀家的臉。所有人都告訴我,我很幸福。我擁有所有女人羨慕的一切。」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快速閃過一絲近乎自嘲的水光,隨即又被她完美地壓了回去。

「可是,我覺得好窒息。安靜到讓人想尖叫的窒息。好像我這個人,從來沒有真正被看見過。我的存在,只是為了讓那個家看起來體面。」

她的指尖,在說到「體面」兩個字時,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節泛起一點點白。那個細微的顫抖,洩漏了她所有平靜語調下壓抑的孤獨與渴求。

陸時謹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他立刻捕捉到了這個非語言訊息,那是他最擅長的領域。理性與專業的盔甲瞬間自動武裝起來,讓他的聲音恢復了絕對的冷靜與權威。

「謝謝妳願意分享這些,顏小姐。」他身體微微前傾,卻嚴格地沒有越過那五十公分的界線。他的眼神變得專注而銳利,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我聽見的是,在那個看似完美體面的豪宅裡,妳感受到的是一種深刻的失聯與不被看見。妳的丈夫用缺席來維持距離,而妳被期待扮演一個完美的賀太太,這讓妳在關係裡,失去了話語權與主導權。妳的需求、妳的孤獨,在那個以體面為最高規則的系統裡,是不被允許發出聲音的。」

他用最標準的心理學語言,替她混亂的痛苦命名、詮釋、賦予結構。這是他的力量,是他的詮釋權。他將她從一個受困的、充滿情慾暗示的女人,重新定義為一個在婚姻權力結構中失衡的個案。話語權,回到了他手上。

他以為這樣就能重新掌控全場。

然而,顏姒沒有接話。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長達十秒的沉默。

在這間隔音極佳、狹小無窗的晤談室裡,十秒被拉長成了一個世紀。立燈的嗡鳴、冷氣的出風聲、外面雨點擊打在日式屋瓦上的嗒嗒聲,全部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兩個人,兩張椅子,以及那五十公分內急速升溫、卻又被強行凍結的空氣。

陸時謹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她的。她的呼吸很淺,很慢,卻帶著一種微涼的梔子花香,一下一下地拂過來。她的體溫,似乎透過那薄薄的米色洋裝,透過這五十公分的距離,毫無阻礙地傳遞過來,讓他覺得二十度的冷氣形同虛設。她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變得極深、極專注,就那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凝視著他因為維持專業姿態而繃緊的下顎線,凝視著他握著鋼筆而指節分明的手,凝視著他西裝襯衫領口下,喉結輕輕滾動的弧度。

那不是個案看諮商師的眼神。那是一個女人,在打量一個男人。

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最極致的誘惑與反擊。她用最柔軟的方式,奪回了他剛剛用語言建立起來的所有主導權。她讓他明白,在這個密室裡,語言有時候是最無力的東西。

陸時謹感覺到自己的後頸開始滲出細微的汗意。他引以為傲的框架,在這無聲的凝視裡,正在一寸寸地龜裂。他必須說點什麼來打破這個沉默,否則他會在這十秒裡徹底溺斃。

就在他張開嘴,準備用一句更具權威的詮釋來強行結束這場凝視時——

顏姒先開口了。

她的聲音,比剛剛更輕,更軟,帶著一點點鼻音,像是情人間的囈語。她微微傾身,那五十公分的距離,被她這個細微的動作,無聲地縮短成了四十五公分。米色洋裝的領口隨著她的動作,露出一小片精緻的鎖骨與白皙的皮膚。梔子花的香氣,瞬間變得濃郁起來。

她看著他因為她的靠近而瞬間僵硬的身體,看著他瞳孔裡自己的倒影,然後,一字一句,輕輕地問:

「陸醫師……」

「如果,連諮商師也感到孤獨呢?」

轟。

陸時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比喻,是生理上真真切切的、重重的一次漏拍,緊接著便是失控的、擂鼓般的狂跳,撞擊著他的胸口,讓他幾乎要耳鳴。他感覺到一股熱流從脊椎竄上來,直衝腦門,卻又在瞬間被冰冷的倫理恐懼給凍結。

她怎麼會知道?她怎麼敢這樣問?

他維持了三十年的理性人設,他用來區隔專業與私慾的那堵高牆,他在無數個加班的深夜裡獨自面對空蕩研究室時才敢承認的那一點點孤獨,竟然被她這樣輕描淡寫地、一針見血地戳破了。

在那一瞬間,他所有的專業術語、所有的詮釋技巧、所有的框架控制,全部失效。

他第一次,在晤談室裡,狼狽地、主動地移開了視線。

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太過清澈,也太過危險,好像能看穿他西裝底下,那個同樣渴望被觸碰、被理解的、孤獨的男人。

他的喉結再次滾動了一下,這一次,無法掩飾。他的手,不自覺地將鋼筆握得更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晤談室裡的空氣,已經徹底變了調。木質柑橘的冷冽被梔子花的甜膩完全吞噬,二十度的低溫再也壓不住兩個人之間不斷攀升的體溫。只剩下兩道紊亂的呼吸聲,在狹小的空間裡,清晰可聞。

時鐘的秒針,指向了三點三十分。晤談,還剩下二十分鐘。

而陸時謹知道,從她問出那句話開始,這場諮商,已經徹底脫離了他所熟悉的軌道,滑向了一個他無法預測、也無法掌控的深淵。

他移開的視線,最終落在了自己空白的紀錄本上。那上面,他原本想寫的「權力失衡」四個字,此刻怎麼也寫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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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五十公分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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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三十分。

晤談室裡的秒針還在走,卻像是被什麼黏稠的東西纏住了,每一下跳動都沉重得讓人胸口發悶。

陸時謹沒有立刻把視線移回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本攤開的紀錄本上,米白色的紙面在立燈暖黃的光暈下顯得格外刺眼。上面只有一行被他寫到一半就停住的字跡——「權力失衡」——筆尖在最後一筆頓住,墨水暈開了一個小小的黑點,像是一個來不及收口的傷口。

對坐的女人沒有催促他,也沒有收回那句話。

顏姒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她的坐姿依然優雅,雙腿併攏斜放,米色洋裝的裙襬服貼地垂在膝頭,露出一小截白皙細瘦的小腿。但她的眼神不再是初見時那種帶著試探的、禮貌的疏離,而是一種近乎溫柔的洞悉。她沒有因為他的狼狽而得意,反而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眼底有一絲很淡的、近乎憐憫的笑意。

「陸醫師,」她輕輕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像是怕驚擾了這間密室裡好不容易凝結起來的什麼,「我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她用了「陸醫師」這個稱呼,而不是諮商師。這個細微的轉換讓陸時謹的肩線不自覺地繃緊了。在台灣,諮商心理師與醫師的頭銜有著嚴格的區分,他一向會在第一次晤談就溫和而堅定地澄清。但此刻,他沒有力氣去糾正。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將那股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的、混雜著被看穿的惱怒與被理解的戰慄壓下去。他重新抬起頭,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慣常的、無懈可擊的平靜面具,只是耳根處殘留的那一點薄紅,和握著鋼筆時過於用力的指節,洩漏了他並不平靜。

「顏小姐,孤獨是很普遍的人類經驗,」他的聲音恢復了專業的、平穩的語調,甚至刻意放得更慢、更低,試圖用語言重新奪回詮釋權,「諮商師當然也會有孤獨的時刻。但此刻,我們更需要關注的是,妳在聽見我剛才的回應時,內心浮現了什麼樣的感受?是什麼讓妳會在這個時候,好奇我的孤獨?」

一個漂亮的、教科書等級的 reflects and returns。他把球完美地踢了回去,重新將焦點鎖回個案身上,重新築起了那道專業的高牆。

顏姒看著他,眼睫輕輕顫了一下。她聽懂了。這個男人正在用他最擅長的武器——語言與框架——來防守。她沒有再逼迫,只是順從地垂下眼,彷彿接受了他的引導。

「我只是覺得……」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膝上的布料,「能這麼精準地說出『權力失衡』的人,一定很習慣一個人做決定。習慣一個人,是會孤獨的吧。」

剩下的二十分鐘,就在這種重新被拉回框架、卻又處處滲透著未說破的曖昧的張力中度過。陸時謹加快了晤談的節奏,用更結構化的提問引導她整理這週的情緒日誌,顏姒也配合地回答,言語恢復了克制有禮。但兩個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空氣中梔子花的甜香沒有散去,反而與木質柑橘的冷冽徹底交融,形成一種讓人暈眩的、曖昧的氣味。

四點整,立燈旁的小鬧鐘發出極輕的、嗶的一聲。

「時間到了,我們今天就先到這裡。」陸時謹準時闔上紀錄本,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禮貌,「這週可以試著練習看看,當妳感覺到在關係裡被忽略時,先試著辨識那個當下的身體感受。」

顏姒站起身,對他微微頷首,露出一個符合賀太太身份的、無可挑剔的微笑。「謝謝陸諮商師。」她拿起那只價值不菲的柏金包,轉身離開。關門的聲音很輕,卻在陸時謹的耳膜上震了一下。

他一個人坐在空蕩的晤談室裡,沒有立刻起身。冷氣依舊維持在二十度,但他卻覺得後背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那是一個漫長的禮拜。

台北進入了典型的午後陣雨季節,整個城市像是被泡在溫熱的水氣裡。大安區巷弄裡的日式老宅屋瓦被雨水打得發亮,謹寓諮商所三樓的窗外,總是傳來一陣一陣急促的雨聲,敲在鐵皮遮雨棚上,吵得人心神不寧。

陸時謹發現自己開始失眠。夥伴許亦晨在個案研討會後,毫不留情地戳破他:「陸大諮商師,你最近是都沒在睡覺嗎?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怎麼,遇到什麼困難個案?」陳映澄則只是擔憂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在他桌上放了一杯熱美式。

他沒有回答。困難個案?或許是。但更困難的是,他發現自己會在非晤談時間,無意識地想起那個梔子花的味道。會在整理紀錄時,反覆回想她那十秒鐘的沉默,以及那句「如果諮商師也感到孤獨呢?」

很快地,又一個週三到了。

下午兩點五十分,台北的雨下得正大。灰白色的建築外,雨線密集得像一張綿密的網,車流聲被雨聲完整地覆蓋,整座城市呈現一種潮濕而壓抑的氤氳感。三樓晤談室內,陸時謹提早十分鐘就坐進了那張屬於他的單椅,調整了立燈的角度,檢查了絨布隔音牆,確認紙巾盒放在兩張椅子之間的小圓桌上,距離雙方都是伸手可及、卻又需要微微傾身的、精準的五十公分。

這五十公分,是倫理規範裡沒有明文寫出、卻是每個資深諮商師都心知肚明的、最後的安全距離。

三點整,敲門聲準時響起。

顏姒推門而入。她今天穿了一件霧霾藍的絲質襯衫,搭配同色系的闊腿褲,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修長潔白的後頸。她的妝容依舊精緻,卻掩不住眼下極淡的青色,顯然也沒有睡好。她的手裡拿著一把透明的長傘,傘尖還在滴水,行政助理周以彤連忙幫她接過。

「抱歉,外面雨有點大。」她對陸時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點被雨水浸潤過的、微涼的濕氣。她在對面的單椅坐下,將包包放在腳邊,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混雜著雨水的潮濕氣味,隨著她的動作,再次漫進了這個密閉的、二十度的真空空間。

「沒關係,請坐。」陸時謹點頭,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與往常無異,「這週過得怎麼樣?」

顏姒沒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側過頭,看向那盞立燈。暖黃的光暈落在她半張側臉上,讓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讓她看起來比平時更顯出一種易碎的脆弱。

「不太好。」她開口,語調平靜得像是在陳述別人的事,「上週五晚上,他回來了。我們很久沒有……躺在同一張床上了。」

陸時謹握著鋼筆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了。

「他洗完澡出來,就直接背對著我躺下了。連一句話都沒有說。」顏姒繼續說著,視線落在自己交疊放在膝頭的雙手上。她的手指修剪得乾淨圓潤,塗著近乎透明的裸色指甲油,此刻卻在微微地、無法控制地輕顫。她的語氣越是平靜,那顫抖就越是刺眼,「我看著他的背,忽然覺得那個背影好陌生。明明就躺在五十公分的距離內,卻像是隔著一整個太平洋。我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肩膀,最後還是……放下了。」

她的聲音到最後,終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哽咽,但她很快就把它壓了下去,抬起頭,對陸時謹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很可笑吧?都已經是夫妻了,連碰一下對方,都需要鼓起那麼大的勇氣。」

整個晤談室安靜得只剩下窗外密集的雨聲,和兩個人交錯的呼吸聲。木質柑橘的香氛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冷冽,試圖壓過那股越來越濃的、屬於女人的、甜膩而絕望的氣息。

陸時謹感到自己的喉嚨有些發緊。他看著她輕顫的指尖,看著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的臉,看著她那雙因為強忍著淚意而顯得格外水亮的眼睛。一股強烈的、想要安撫的衝動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這不是諮商師對個案的同理,而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原始的心疼。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將小圓桌上的那盒紙巾,往她的方向輕輕推了過去。

「這裡。」他低聲說。

顏姒也同時伸出了手,想要接過那盒紙巾。

就在那個瞬間,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在那張小小的圓桌上方,在立燈暖黃而曖昧的光暈裡,兩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輕輕地碰觸到了一起。

她的指腹微涼,帶著一點剛從雨中帶進來的濕氣;他的指尖溫熱,因為長年握筆而有著薄薄的繭。僅僅是零點幾秒的、蜻蜓點水般的碰觸,甚至算不上是觸碰,只是最表層肌膚的、羽毛般的擦過。

但就是這一下,兩個人同時像是被微弱的電流竄過,呼吸在同一個瞬間,陡然加重了。

顏姒猛地縮回了手,卻沒有收回視線。她的胸口開始小幅度地起伏,梔子花的香氣隨著她加重的呼吸,變得前所未有的濃郁。陸時謹也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地收回了手,紙巾盒被他推得稍微歪斜,孤零零地留在桌子中央。

空氣在那一秒鐘徹底凝固,隨即又轟然炸開。狹小的無窗空間裡,二十度的冷氣再也無法發揮作用,兩個人之間的溫度急遽攀升,呼出的氣息都變得灼熱。陸時謹能清晰地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他甚至懷疑,對面的女人也能聽見。

「抱歉。」他幾乎是有些狼狽地開口,聲音比平時沙啞了許多。他強迫自己坐直身體,重新拉開距離,用一種近乎生硬的、教科書般的語句來重建那道被指尖輕易擊碎的高牆,「顏小姐,我想我們需要再次確認一下諮商的框架與界線。晤談室內的關係,是專業的、安全的,這個距離與分際,是為了保護妳,也是為了保護這段諮商關係的純粹性。」

他說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說服她,更像是在說服自己。他的眼神不敢再落在她的臉上,而是死死地盯著自己紀錄本上那片空白,彷彿那裡有什麼能讓他冷靜下來的咒語。

然而,顏姒沒有退縮。

她聽著他那番冠冕堂皇的、試圖將一切都推回專業框架的話語,沒有露出被斥責後的羞愧或不安。相反地,她那雙水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挑釁的光。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緩慢地,將自己那張單椅,朝著他的方向,悄悄地、前移了大約兩公分。

吱——椅腳與木質地板摩擦,發出了一聲極輕微、卻在安靜的密室裡無比清晰的聲響。

僅僅兩公分。五十公分的距離,變成了四十八公分。對於倫理規範而言,這沒有任何區別。但對於兩個在禁忌邊緣試探的成年人而言,這兩公分,卻是一次無聲的、卻又無比大膽的越界與回應。

她在用行動告訴他:我聽見了你的界線,但我,選擇不退。

陸時謹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向她。顏姒也正看著他,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再次相撞,這一次,誰也沒有移開。她的臉頰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粉色,呼吸依舊有些急促,但眼神卻異常地堅定而坦然。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被拯救的、脆弱的人妻,而是一個同樣渴望著、並且敢於索取的女人。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點敲打在老宅的屋瓦上,發出連綿不絕的、催情般的聲響。室內的立燈光暈微微晃動,將兩個人的影子拉長、交疊在一起。

剩下的晤談時間,兩個人都沒有再提起那次觸碰。陸時謹用盡了畢生的專業素養,才勉強將晤談引導回正軌,但他的聲音始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顏姒也恢復了安靜坐姿,只是那四十八公分的距離,她再也沒有移回去。

四點整,鬧鐘再次響起。

「今天就到這裡。」陸時謹的聲音有些乾澀。

顏姒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情緒。她沒有說謝謝,只是輕聲說了一句:「陸諮商師,下週見。」然後轉身,在雨聲中推門離開。

門關上後,陸時謹久久沒有動彈。他維持著坐姿,盯著那張被前移了兩公分的椅子,感覺自己的心跳依舊快得不像話。他的指尖,彷彿還殘留著那一點微涼的、柔軟的觸感。

那天深夜,謹寓諮商所早已人去樓空,只有他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他坐在書桌前,攤開了那本按照《心理師法》規定、不可錄音、只能手寫的紀錄本。按照規定,紀錄應該是客觀的、行為化的、去個人情緒的。但他今晚寫下的,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個案今日著霧霾藍絲質襯衫,眼下有疲憊青色。談及丈夫背對轉身時,指尖在膝頭輕顫約三秒,呼吸頻率加快,梔子花香濃度升高……」

「遞紙巾時,指腹觸碰約0.5秒,溫度微涼。雙方呼吸同時紊亂,心跳加速。個案未退縮,將椅前移約兩公分,眼神停留……」

他寫得越來越細,越來越主觀,甚至鉅細靡遺地記錄下了她每一次呼吸的停頓、每一次眼神停留的秒數、那香氣如何從清淡轉為濃郁的過程。這已經不是一份專業的諮商紀錄,而是一份充滿了個人慾望與凝視的、私密的觀察日記。

寫到最後,他看著自己筆下那些露骨的、近乎調情的文字,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後怕般的焦躁與羞恥。

他在做什麼?他引以為傲的理性、他恪守了十年的專業倫理、他那個禁慾而自持的人設,在這個女人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他猛地將那一頁紙,連同前幾次晤談中那些同樣寫得過於詳細的紀錄,一起用力地撕了下來。紙張被撕裂的刺耳聲響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格外響亮。他將那些紙張胡亂地揉成一團,用力地塞進了書桌最底層那個上了鎖的抽屜裡,眼不見為淨。

抽屜鎖上的喀嚓聲,像是一個警告。

他靠在椅背上,疲憊地閉上眼睛,卻發現,無論怎麼努力,那股淡淡的、在密室裡與他糾纏了一個小時的梔子花香,竟然像是已經滲透進了他的襯衫纖維、他的皮膚紋理裡,怎麼也揮之不散。

他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他已經,記住了她的香氣。記住了她指尖的溫度。記住了那四十八公分的、危險的距離。

而這比任何一次越界的觸碰,都更讓他感到恐懼。因為這意味著,這個女人,已經從他的個案,變成了他私密感官裡,一個無法被框架與倫理所規訓的、鮮活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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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體面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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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下午兩點五十八分。

謹寓心理諮商所三樓的晤談室,空著。

陸時謹坐在那張深灰色的單椅上,膝頭放著慣用的黑色硬皮筆記本,鋼筆已經旋開,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冷氣維持著精準的二十度,木質柑橘調的擴香在狹小的無窗空間裡緩慢流動,立燈的光暈落在米白色的絨布隔音牆上,安靜得近乎真空。

這是從未發生過的事。

上週三下午三點,顏姒沒有來。沒有請假,沒有訊息,櫃檯的預約系統只顯示「未到」。行政周以彤在三點十分時敲門,用氣音問他是否需要聯繫個案,他只淡淡地說不用。那是符合倫理的標準回應,諮商師不能主動追逐個案。

可那一整個五十分鐘,他坐在這間為兩個人設計的密室裡,第一次清楚地聽見了自己的呼吸。

他告訴自己那是專業上的擔憂。一位處於長期無性婚姻與情感孤立中的個案突然中斷晤談,確實需要被關注。但他心裡有另一個聲音,比任何詮釋都更誠實——他在等那縷梔子花的香氣。那個每週三準時推開門、將高跟鞋輕輕靠在牆邊、然後在他對面坐下、隔著四十八公分距離與他對視的女人,沒有出現。

那份被他鎖進最底層抽屜的、私密的觀察日記,似乎因此失效了。沒有新的體溫、沒有新的眼神停留秒數可以記錄。抽屜裡的紙團卻像是有了重量,讓他在那一週裡反覆失眠。深夜的大安區,窗外是潮濕的車流聲,他躺在床上,腦中不受控地重播那兩公分的前移、那指尖相觸時細微的顫抖、還有她離開時,空氣中殘留的、逐漸變濃的梔子花香。

他記住了她。比記住任何一個個案的創傷敘事都更深刻。

而今天,午後兩點五十九分,樓下傳來了大門被推開的風鈴聲。

高跟鞋踩上老宅木質樓梯的聲音,很輕,卻很穩。一聲,兩聲,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神經上。

三點整,門被準時敲響。

「請進。」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低啞。

門被推開,顏姒站在門口。

只一眼,陸時謹就知道這一週她過得不好。

她依舊是一身無可挑剔的優雅,剪裁俐落的霧灰色洋裝,珍珠耳釘,腕上那只細細的鉑金手鍊。妝容完整,口紅是溫柔的豆沙色。但那層精緻的體面底下,疲憊藏不住了。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即使用遮瑕也壓不住,唇色比以往更淡,眼神裡那種總是若有似無的、帶著試探的笑意不見了,只剩下一種被什麼東西反覆碾過後的、沉沉的倦。

她身上那股梔子花的香氣也變了。不再是前幾次那種清淡的、若有似無的體香感,而是噴得稍重了些,像是企圖用香氣構築一道防線,卻反而洩露了不安。

「抱歉,陸醫師。」她輕聲開口,語氣一如既往的克制有禮,卻多了一絲沙啞。「上週臨時有事,沒能過來,也忘了請假。」

她沒有解釋是什麼事。陸時謹也沒有問。這是框架的一部分,不追問,不批判。

「沒關係,妳來了就好。」他闔上筆記本,示意她坐下,語氣恢復成那個理性、中立的陸時謹。「我們還有五十分鐘。」

兩張單椅對坐,距離被行政重新校正回標準的五十公分。但顏姒坐下後,那股香氣還是立刻填滿了兩人之間的空隙。狹小的空間、偏低的冷氣、單面絨布牆將所有的感官都放大了。陸時謹能看見她交疊在膝頭的手,指甲是乾淨的裸粉色,修剪得極整齊,此刻卻因為用力交扣而指尖微微泛白。

「這一週,發生了什麼事嗎?」他問,精準的開放式提問,將話語權交還給她。

顏姒沉默了幾秒。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立燈的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讓她優雅的輪廓顯得有些脆弱。

「我去參加了一場慈善晚宴。」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在信義區那間頂樓宴會廳。我婆婆,蔡淑媛女士主辦的。為了她那個基金會。」

陸時謹沒有打斷,只是安靜地注視著她。這是凝視權的運用,不催促,只承接。

「我先生當然也在。賀仲廷。」提起這個名字時,她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個合作廠商的名稱。「我們一起走紅毯,一起拍照,一起接受訪問。記者問我們結婚五年,有什麼維繫感情的秘訣。我先生說,是信任與體諒。我在旁邊微笑點頭。」

她抬起頭,看向陸時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第一次沒有任何誘惑或試探,只有赤裸的、近乎自嘲的疲憊。

「陸醫師,你知道那天我花了多少時間準備嗎?三個小時。做頭髮、化妝、挑禮服。禮服是婆婆指定的,說這個顏色上鏡才顯得端莊。我站在那裡,像一個被擺在櫥窗裡最正確位置的商品。他們要的就是這個,一個體面的賀太太。」

她的聲音開始有了一絲極細微的顫抖,卻被她死死壓住。

「宴會上,我遇到郭敏芝,郭阿姨。她看著我,拍拍我的手說,顏姒啊,妳真是命好,嫁進賀家什麼都不用操心,只要把家裡顧好、把仲廷照顧好就好。然後她轉頭就跟旁邊的人笑說,現在的年輕太太啊,就是太閒才會想東想西,去做什麼心理諮商。」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呼吸明顯地加重了一次。狹小的晤談室裡,那一聲呼吸格外清晰。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輕輕地、緩慢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才吐出來。「我的婚姻,從來就不是兩個人的事。它是一個家族企業,一個形象共同體。我需要扮演的,是蔡淑媛女士的完美媳婦,是賀仲廷先生的完美妻子,是郭敏芝她們眼中那個命好的、什麼都不缺的樣品屋女主人。」

「沒有人在乎我快不快樂,有沒有被碰過,有沒有在深夜裡覺得自己像一座空房子。」

「在他們那個圈子裡,外遇跟無性,都是公開的秘密。只要不在檯面上難看,只要紅毯上還能手牽手,就算是恩愛了。忠誠不是對人的忠誠,是對這個『體面』的忠誠。」

話說完,她又陷入了長長的沉默。只是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帶著張力的攻防,而是一種徹底卸下武裝後的、沉重的墜落。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垮了下來,一直挺直的背脊也微微彎曲。那個總是用完美姿態武裝自己的顏姒,在這個五十公分的距離裡,第一次露出了牢籠底下的真實形狀。

陸時謹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揪了一下。

強烈的反移情洶湧而來。不是慾望,而是一種更危險的、近乎心疼的共鳴。他看見的不是一個美麗的人妻個案,而是一個被體制規訓、被所有人期待,卻唯獨沒有被當成「顏姒」這個人來愛過的孤獨靈魂。那份孤獨,與他長年用理性與禁慾構築起來的孤島,竟如此相似。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回到專業的框架裡。不能被情緒捲走,這是諮商師的鐵律。他拿起鋼筆,卻沒有書寫,而是用一種更穩定的、帶著引導性的語調開口。

「顏姒,謝謝妳願意跟我說這些,這很不容易。」他的聲音放得又輕又慢,像怕驚擾了什麼。「妳剛剛描述的,是一個非常龐大、非常有力量的結構。家族、企業、形象、那些長輩們的眼光……它們共同編織成一個牢籠,而妳被要求待在那個牢籠裡,扮演好那個被分配的角色。」

他微微前傾,將兩人之間那種劍拔弩張的凝視,轉化為一種並肩探視的姿態。

「我想邀請妳試著想想看,當妳覺得自己『不夠好』、覺得『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先生才不碰我』的時候,那個聲音,究竟是妳自己的聲音,還是這個牢籠的聲音?」

這是認知重建的技術,將問題外化。

「會不會,問題從來就不在妳身上?不是妳不夠有吸引力,不是不夠溫柔或不夠好。而是這個體制本身,就不允許『顏姒』這個真實的人存在。它只需要一個『賀太太』。所以,無論妳怎麼努力,都會感到空虛與匱乏,因為那個被否定的,從來就不是妳的表現,而是妳這個人。」

他的話語精準、溫和,卻帶著一種穿透的力量。

顏姒怔住了。她抬起頭,淚水毫無預警地就湧上了眼眶。

那不是試探性的、若有似無的濕潤,而是真正無法抑制的、生理性的淚。晶瑩的淚珠迅速蓄滿她的眼眶,在立燈的光線下閃爍著,然後無聲地滑落,劃過她化了精緻妝容的臉頰。

但她幾乎是立刻就慌亂地抬手,用指尖用力地將淚水擦去,動作又快又狼狽,像是害怕自己的失態會弄髒了這個中立而專業的空間。

「對不起……」她低著頭,聲音哽咽得厲害,肩膀輕輕顫抖。「我失態了。」

「不需要道歉。」陸時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柔。「這裡是安全的。」

顏姒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強迫自己止住淚意。她抬起那雙通紅的眼睛,看著陸時謹,眼神裡充滿了感激、脆弱,還有一種近乎依戀的光。

她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得幾乎要被冷氣的運轉聲蓋過,卻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陸時謹長年恪守的專業信仰上。

「陸醫師……這裡是我唯一一個,可以合法脆弱的地方。」

唯一可以合法脆弱的地方。

這句話讓陸時謹徹底僵住。

他一直引以為傲的專業框架、中立、倫理、五十公分的距離、不觸碰的規則……他以為那是為了保護個案,卻在這一刻猛然意識到,對於顏姒而言,那個框架本身,就是她在那座體面的牢籠之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這個冰冷的、充滿規則的密室,給了她一個可以不用扮演賀太太、可以只當顏姒的、被允許哭泣的合法庇護所。

而他,是這個庇護所的守門人。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心疼與無力感的情緒衝擊著他。他看著她慌亂擦淚後,眼妝有些暈開、顯得更加楚楚可憐的模樣,胸口悶得發疼。他下意識地抽出幾張面紙,遞了過去。

顏姒伸手來接。

這一次,沒有刻意的試探,沒有若有似無的碰觸。她的指尖冰冷,輕輕接過面紙時,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腹。那觸碰一觸即分,卻讓兩人都像是被燙到一般,同時收回了手。

「謝謝。」她小聲地說,低下頭按壓著眼角。

剩餘的時間,兩人都沒有再說話。空氣中只剩下她偶爾的、壓抑的吸鼻聲,和那股因為淚水而變得更加潮濕、更加濃郁的梔子花香。

五十分鐘到。陸時謹輕聲提醒:「我們今天的時間差不多了。」

顏姒點點頭,站起身。她似乎已經恢復了平靜,又變回了那個優雅自持的賀太太,只是眼眶還有些紅。她拿起手提包,輕聲說了句「下週見」,便轉身走向門口。

陸時謹看著她的背影。那件霧灰色洋裝包裹著她纖細卻挺直的脊背,長髮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她伸手握住門把,卻在開門前,極輕微地停頓了一秒,像是在留戀這個密室裡最後一絲被允許的溫度。

然後,門被拉開,走廊的光透了進來,她走了出去。門輕輕闔上。

晤談室重新歸於真空般的安靜。陸時謹一個人坐在那張單椅上,手中還殘留著她指尖那一瞬間的冰涼觸感。

他看著對面那張空了的椅子,椅面上似乎還殘留著她身體的餘溫。空氣中的梔子花香久久不散。

他第一次,對自己深信不疑的職業信仰,產生了劇烈的動搖。

如果這個所謂專業、中立的框架,是她唯一的庇護所,那他該如何是好?是該更嚴格地加固這個框架,確保庇護所永遠安全、永遠中立?還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只是當他的視線不經意掃過自己的黑色筆記本時,他發現,就在剛剛她落淚的那一刻,他竟然在不自覺中,用鋼筆在紙頁的角落,無意識地、反覆地描摹著兩個字。

顏姒。

筆跡用力得幾乎要劃破紙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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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手寫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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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闔上的那一聲喀嚓,很輕。

卻像一記悶鈍的鼓點,直接敲在陸時謹的胸口上。

走廊的白光隨著顏姒的離去被切斷,晤談室重新墜入那種近乎真空的安靜。冷氣低低地嗡鳴,出風口吹出恆溫二十三度的氣流,木質柑橘的擴香氣味依舊清淡,卻再也壓不住空氣裡殘留的那縷梔子花香。那香味很淡,是她髮尾與頸側體溫蒸出來的,甜得發膩,卻又乾淨得不像話,此刻正一點一點滲進他的領口,纏上他的皮膚。

他沒有動。

對面那張絨布單椅還維持著她剛剛坐過的凹陷,椅面甚至還殘留著若有似無的餘溫。他低頭看著自己膝上的黑色硬皮筆記本,攤開的那一頁上,除了開頭幾行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專業紀錄——「個案主訴:婚姻中情感疏離,伴侶長期缺席,自我價值感低落。情緒:壓抑、落淚後迅速防衛。處遇:協助區辨體制問題與自我歸因」——右下角的空白處,卻被反覆描摹的兩個字徹底毀了。

顏姒。

顏姒。顏姒。

鋼筆水用力到劃破了紙張纖維,墨痕暈開,像某種見不得光的刺青。他盯著那兩個字,喉結極其緩慢地滑動了一下,隨即用力闔上筆記本,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那聲音在過於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刺耳。

他做了八年諮商心理師,第一次,覺得這間親手打造的、用來承接他人脆弱的密室,變成了一座困住自己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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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週的週一,台北午後依舊是那種黏膩的悶熱。謹寓心理諮商所三樓的公共空間裡,許亦晨一推開茶水間的門,就看見陸時謹站在流理臺前,手裡握著一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視線卻落在窗外那排被雨水洗得發亮的欒樹上,失了焦。

「哇,陸大師。」許亦晨挑眉,語氣是慣常的毒舌,卻藏著關心,「你這黑眼圈是怎麼回事?被個案附身了?還是最近改行當夜間部守門員,不睡覺在修仙?」

陸時謹回過神,淡淡瞥他一眼。「沒事。昨晚看文獻晚了。」

「少來。」許亦晨毫不客氣地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壓低聲音,「你少唬我。你以前就算連續接六個小時的伴侶諮商,隔天都還能西裝筆挺去大學部講倫理學。現在呢?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領帶打得一絲不苟,結果眼下青得跟家暴現場一樣。你那個週三下午三點的個案,很棘手?」

陸時謹握著杯子的指節不易察覺地收緊。「還在處理範圍內。」

「處理範圍內?」許亦晨嗤笑一聲,湊得更近,「陳映澄剛剛還跟我賭,說你最近的手寫紀錄字數大概是以前的三倍。她說你以前寫紀錄像在寫判決書,條列分明,現在像在寫小說,連個案今天穿什麼顏色的洋裝、香水前調是什麼都要記。你什麼時候轉行當香水評論家了?」

這時,陳映澄端著兩杯剛沖好的手沖咖啡走過來,輕輕放在桌上。她穿著柔軟的針織衫,笑容溫和,眼神卻銳利得像手術刀。她先是看了許亦晨一眼,示意他別鬧得太過,才轉向陸時謹,語氣體貼卻一針見血。

「時謹,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她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我沒有要探問個案隱私的意思,只是……上週五我要歸檔的時候,看到你的紀錄本還在桌上,沒鎖進櫃子。那不是你的習慣。」

謹寓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所有個案的手寫紀錄當天就要鎖進有密碼的鐵櫃,鑰匙只有本人持有。這是《心理師法》對保密的要求,也是陸時謹自己定下的鐵律。

陸時謹垂下眼,端起那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熱度透過陶瓷傳到掌心,卻暖不了他指尖那股揮之不去的冰涼觸感。「抱歉,下次會注意。」

陳映澄笑了笑,沒再追問,只是用那種瞭然的目光看著他。「適度的焦慮是提醒,過度的焦慮就是警訊了。別把自己逼太緊,需要聊聊的話,我跟亦晨都在。」

許亦晨在旁邊聳聳肩,補了一句:「對啦,別自己硬撐到最後變成倫理委員會的教材,那就難看了。」

陸時謹沒接話。他只是安靜地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卻壓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

下午的空檔,櫃檯行政周以彤抱著一疊預約表走進來,臉上帶著點八卦又帶著點猶豫的神情。「陸老師,有件事想跟你說一下,不確定該不該說……」

「什麼事?」

「就是……顏小姐。」周以彤壓低聲音,「我發現她每次結束晤談之後,都不會馬上離開耶。她都會先到樓下的『寓子咖啡』點一杯熱拿鐵,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快一個小時,有時候只是在發呆,有時候會拿出手機看很久,但都沒有喝幾口。我一開始以為她在等人,後來發現她都是自己一個人坐到天快黑了才走。昨天還下大雨,她也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雨。」

陸時謹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想起每次顏姒離開前,那在門把上停頓的一秒。原來,她並不是急著回到那棟信義區的豪宅樣品屋裡,而是選擇在離這個密室最近的地方,多逗留一會兒。多依賴一會兒這個唯一能讓她合法脆弱、被全然注視的空間的餘溫。

「她……有說什麼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平常乾澀了一點。

「沒有耶。」周以彤搖搖頭,「就是很安靜。但我覺得她看起來有點孤單。老師,她是不是狀況不太好?需不需要我多關心一下?」

「不用。」陸時謹幾乎是立刻回答,語氣比預想中更冷硬,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緩和了神色,補上一句,「這是個案的私人時間,我們不干涉。妳做好櫃檯接待就好。」

「喔,好。」周以彤點點頭,轉身離開。

辦公室再度安靜下來。陸時謹一個人坐在靠窗的桌前,午後的光線透過百葉窗切成一條一條,落在他那本黑色筆記本上。他鬼使神差地翻開了最新的一頁。

那是上週三的紀錄。

按照規定,諮商過程不可錄音、不可錄影,只能依靠諮商師當下的手寫紀錄來還原歷程。過去,他的紀錄永遠是精準、客觀、去個人化的。像是這樣:「個案陳述丈夫缺席對其情緒造成影響。諮商師反映其孤獨感,個案沉默,回應有限。」

但現在,這一頁上寫的是:

「14:03,個案準時推門。今日著霧灰色洋裝,布料垂墜,赤足穿米白平底鞋。髮尾微濕,應是午後陣雨所致。入座時,梔子花香較上次更近,推測是頸後。14:07,談及婆婆蔡淑媛時,個案眼神向左下方偏移1秒,指尖無意識絞緊皮包背帶,指節泛白。呼吸頻率加快,胸口起伏較明顯。14:22,個案落淚,未發出聲音,淚珠停留在下睫毛約4秒後才滑落。諮商師遞面紙時,指尖碰觸,指溫冰涼,個案瑟縮0.5秒後接過。14:35,個案說『這裡是唯一能脆弱的地方』時,視線直視諮商師,瞳孔微張,停留長達7秒。諮商師移開視線。」

每一個停頓,每一次呼吸,每一秒對視,都被他用最理性的文字,最鉅細靡遺地捕捉下來。他原本以為,這種近乎病態的精確書寫,能像錨一樣,把他在晤談室裡不斷搖晃、快要失控的理性給牢牢錨定。把那些不該有的心跳、體溫變化、還有那股想伸手替她拭去淚痕的衝動,全部封存在「專業觀察」的框架裡。

可他錯了。

文字沒有成為錨,反而成了慾望最忠實的載體。當他用鋼筆寫下「胸口起伏較明顯」、「指溫冰涼」、「瞳孔微張」這些詞彙時,他的腦中不受控制地自動重播著那些畫面。甚至比當下在密室裡感受得更清晰、更放大、更香豔。那些被他強行壓抑的感官記憶,透過筆尖的墨水,在紙面上重新活了過來,帶著溫度,帶著香氣,帶著觸感,一遍遍地凌遲他的自制力。

這根本不是紀錄。這是私密的凝視,是披著專業外衣的褻瀆。

「時謹。」

陳映澄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嚇得他下意識闔上筆記本。

她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手裡拿著要給督導的資料,目光落在他緊壓著筆記本的手上,語氣依舊溫柔,卻帶著一點半開玩笑的、只有同行才懂的警告意味。

「你知道的吧?」她輕聲說,笑容有點無奈,「如果這本紀錄現在被公會的倫理委員會看到,他們不會覺得這是認真。他們會直接認定,這就是反移情失控的鐵證。那些秒數和香水味,在他們眼裡,就是你已經愛上自己個案的證據。」

「到時候,就不是轉介這麼簡單了。」她頓了頓,看著他瞬間僵硬的背影,嘆了口氣,「是吊銷執照,身敗名裂。你苦心建立的一切,都會沒了。」

陸時謹沒有回頭,也沒有反駁。他只是沉默地坐著,窗外的蟬鳴透過隔音玻璃,悶悶地傳進來,讓這個午後顯得更加燥熱難耐。

許久,他才用一種沙啞得不像自己的聲音,低低地應了一句:「我知道。」

當天傍晚六點,謹寓的同事們陸續下班。許亦晨勾著外套,吆喝著要去吃拉麵,陳映澄笑著說要先去接小孩。整棟灰白色的老宅漸漸暗下來,只剩下三樓陸時謹的辦公室還亮著一盞立燈。

他坐在那張白天屬於專業、夜晚卻只剩下私心的單椅上,面前攤著那本黑色筆記本。按照規定,這本紀錄本絕對不能帶離諮商所,必須鎖在這裡。這是最後一道防線,是他與那個密室、與那段禁忌關係之間,最後的物理距離。

可是今晚,他盯著那本紀錄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從橘紅變成靛藍,久到樓下的咖啡廳都打烊了。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又像是徹底放棄了抵抗。他伸出手,極其緩慢地,卻又極其堅定地,將那本還殘留著梔子花香的黑色筆記本,合起,放進了自己的公事包裡。

喀嚓一聲,公事包的扣環扣上。

這是他執業八年來,第一次,將個案的紀錄本帶回了家。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提著公事包走出謹寓大門,踏入台北潮濕夜色的同時,二樓寓子咖啡那扇已經暗下的玻璃窗後,有一個穿著霧灰色洋裝的身影,才剛剛起身離開。那張她坐了一下午的木桌上,放著一杯早已冷透、一口未動的拿鐵,杯緣上,有一個極淡的、梔子花味的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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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督導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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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黑色筆記本在公事包裡躺了一整夜。

陸時謹幾乎沒睡。十二坪大的獨居公寓,冷氣開得極低,他卻在凌晨三點被熱醒。不是台北八月那種黏膩的熱,是從胸口悶出來的、無處可去的熱。床頭櫃上的公事包半開著,扣環沒有完全扣緊,從縫隙裡可以看見黑色皮革封面的反光。他明明沒有打開,卻覺得整個房間都充滿了那股梔子花的香氣。很淡,卻無所不在,像有人在他熟睡時,無聲地繞著他的床走了一圈,然後在他枕頭上留下了一個看不見的印記。

清晨六點,天還沒全亮,他就起床了。他沖了冷水澡,把公事包裡的筆記本拿出來,放回原位時指尖竟有些發抖。那種感覺很陌生,像國中時第一次偷藏情書,害怕被發現,又害怕沒被發現。七點半,他提著公事包走進謹寓,行政周以彤已經在煮咖啡,看見他這麼早到有些驚訝。

「陸老師今天好早。」她笑著說,眼睛卻往他手裡的公事包瞟了一下。

陸時謹點點頭,沒有多說,逕自上了三樓。他把筆記本鎖回檔案櫃最下層的抽屜,喀嚓一聲上鎖,然後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上了鎖的鐵櫃很久。他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違規就是違規,界線就是界線,沒有灰色地帶。這是他這八年來賴以為生的信條。

上午十點,督導時段。

方知微的督導室不在謹寓,在台大校園後門那條溫州街的巷子裡,一棟爬滿炮仗花的兩層樓老公寓二樓。沒有招牌,只有門口一塊手寫的木牌,寫著「方知微心理工作室」。推開木門,裡面沒有謹寓那種刻意設計過的精品感,只有大量的書、幾張磨得發亮的木椅,和永遠泡著一壺熟普洱茶的玻璃壺。冷氣不強,帶著舊木頭與書紙的味道,讓人一進來就不自覺地放慢呼吸。

方知微已經坐在那張最靠窗的藤椅上等他。她六十出頭,一頭剪得齊耳的灰白短髮,穿著寬鬆的亞麻襯衫與長褲,臉上沒有妝,笑起來眼角的紋路很深,卻讓人感到無比的安定。她是台灣諮商界真正的泰斗,帶過無數督導生,說話永遠不急不徐,卻總能一句話就切到最要害的地方。陸時謹是她最得意的學生,也是她最擔心的學生,因為她知道,這個孩子太乾淨,太想把事情做對,反而最容易在「想做對」這件事上摔跤。

「來了。」她替他倒了一杯溫熱的普洱茶,示意他坐下,「最近睡得不好?」

陸時謹一怔,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下。他昨晚幾乎沒闔眼,早上照鏡子時也發現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還好。」他接過茶杯,語氣維持著慣有的平穩,「有個案比較費心。」

方知微沒有立刻追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是一種諮商師最熟悉的凝視,不帶壓迫,卻讓被看的人無所遁形。窗外的蟬鳴一陣一陣,午後陣雨前的悶熱讓空氣都凝住了。

「說說看。」她緩緩開口,「是哪個個案讓我們陸老師費心到連睡眠都賠上了?」

她的語氣帶著一點長輩式的調侃,卻讓陸時謹的背脊瞬間繃緊。他放下茶杯,指節輕輕敲了一下膝蓋,那是他焦慮時的小動作。

「一位女性個案,三十歲左右,已婚。」他開始用最專業、最去個人化的語言描述,「主訴是婚姻中的孤獨與空虛感,伴隨輕度的解離傾向與自我價值感低落。每週三下午三點固定晤談,目前進行到第五次。移情的強度比較高。」

他刻意用「移情」這個詞,試圖把一切都框在理論裡。只要能被命名,就能被處理。這是他一直以來相信的事。

方知微聽著,沒有打斷,只是偶爾輕輕點頭。等他說完,她才問了一句:

「那你的反移情呢?」

四個字,像一根細針,準確地刺進他整晚試圖縫合的防線上。

陸時謹沉默了。督導室裡只剩下冷氣運轉的低鳴和窗外偶爾駛過的機車聲。他發現自己的喉結動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他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畫面:上週暴雨時她指尖的輕顫、她說「這裡是我唯一能合法脆弱的地方」時那個迅速擦去的眼淚、還有那本被他帶回家的筆記本上,他寫下的那一行字——「她今天穿了霧灰色洋裝,領口微開,鎖骨處有一顆很小的痣,呼吸頻率比上次快。」

那根本不是紀錄,那是凝視。那是私藏。

「我……」他艱難地開口,聲音比平常低了許多,「我承認,我對這位個案有超出專業的關注。我發現自己會去記住一些不該記住的細節。」

「比如?」方知微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陸時謹閉了一下眼睛,像是投降,又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說話的地方。有些話,他不能對許亦晨說,不能對陳映澄說,甚至不能對自己說,但在方知微面前,他必須說。

「她的香氣。」他低聲說,「梔子花的香水,很淡,但每次晤談結束後,都會在諮商室裡殘留很久。還有她的沉默。她不說話的時候,比說話的時候更讓人……更難移開視線。她很美麗,但是一種破碎的美麗,像一件被妥善保存、卻已經有裂痕的瓷器,你明知道不該碰,卻會忍不住想伸手去確認那道裂痕會不會割傷她。」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美麗而破碎。他什麼時候開始用這種高度主觀、甚至帶著美學與慾望色彩的詞彙去描述個案?這在紀錄裡是絕對不被允許的,這是反移情失控最典型的徵兆。

方知微的表情變了。她臉上那種溫暖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身為導師與督導的、近乎嚴厲的凝重。她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與木桌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

「時謹。」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語調緩慢而堅定,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陸時謹沒有抬頭,只是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手心已經開始冒汗。

「我當然知道反移情是正常的。」方知微繼續說,聲音不大,卻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有重量,「每一個諮商師都會對個案產生感覺,厭惡、心疼、甚至被吸引,這都是人性。但是,陸時謹,你現在不是在跟我討論反移情,你是在告訴我,你已經讓你的感覺,開始去命名、去美化、去佔有你的個案了。」

她往前傾身,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記住她的香水、她的鎖骨、她的呼吸頻率,你把她的脆弱形容成美麗。你這不是在做諮商,你是在寫情書。你明白這中間的差別嗎?」

陸時謹的呼吸窒了一下。他想反駁,想說他沒有佔有,他只是在觀察,但那些文字白紙黑字地躺在那本上鎖的筆記本裡,他無法否認。

方知微嘆了一口氣,語氣稍微放軟,卻說出了最重的話。

「時謹,你是我帶過最自律的學生,所以我今天必須把話說得最重。你現在踩的,是一條會讓你萬劫不復的線。根據《心理師法》第十七條與公會的倫理規範,諮商師與個案發展任何形式的雙重關係,都是重大違規。一旦被檢舉、被認定,你的執照會被吊銷,你這八年建立起來的所有專業信用、學術名聲、還有謹寓,都會在一夕之間毀掉。不只是你,整個諮商所都會被連累,你明白嗎?身敗名裂,從來不是形容詞。」

「我明白。」陸時謹的聲音有些沙啞。這些法條他比誰都熟,他甚至能在大學的倫理課上倒背如流。可當那些冰冷的條文對上那個在密室裡輕聲說「我知道」的女人時,條文竟變得如此薄弱。

「所以,我以督導的身分,正式要求你,立刻考慮轉介。」方知微一字一句地說,「這不是建議,是要求。這個個案已經觸發了你太強烈的個人議題,你已經無法維持中立,下去只會對她造成傷害,對你自己更是。你下週這個時間過來,提出一份完整的轉介計畫,包含轉介對象、理由與說詞,我要看到白紙黑字。」

轉介。

這兩個字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割進來。陸時謹知道這是最正確、最負責、也最保護彼此的決定。把顏姒轉給另一位更適合的、或許是女性諮商師,讓她得到更純粹的幫助,讓自己回到安全的專業框架裡。這是教科書上的標準答案。

可是,一想到下週三下午三點,那張對面的單椅上將不再是那個穿著霧灰色洋裝的身影,不再有那股若有似無的梔子花香,不再有那種沉默中互相試探、心跳如擂鼓的張力,他的心臟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悶痛起來。

他不想放手。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不想放手。

理智上,他完全認同方知微的每一個字;情感上,他卻在用全身的力氣抗拒那份正確。

「好。」最終,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低低地應了一句,「我下週會把計畫帶來。」

方知微看著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失望,有擔憂,但更多的是心疼。她知道,這個點頭,有多麼勉強。

「時謹,記住,諮商師也是人,會動搖是正常的,但能不能懸置那份動搖,才是專業。」她最後說。

督導結束。陸時謹站起身,鞠躬,轉身離開。他走到門口時,聽見方知微在身後輕輕補了一句:

「不要等到懸崖邊才想起要煞車。」

他沒有回頭,只是握緊了門把。手心裡,全是汗。

走出溫州街的老公寓,台北午後那場預告已久的陣雨終於落了下來。豆大的雨點打在騎樓的遮雨棚上,發出密集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柏油路被雨水蒸騰起的熱氣。陸時謹沒有撐傘,就這樣站在雨裡,任由細小的雨霧沾濕他的襯衫。

他的公事包裡,還鎖著那本不該帶回家的筆記本。他的行事曆上,下週三下午三點那個時段,依然用黑色的原子筆,工整地寫著兩個字:顏姒。

他拿出手機,螢幕亮起,是謹寓的預約系統自動提醒:一則新訊息。

來自顏姒。預約了下週三下午三點的晤談。備註欄裡,她只留了一句話。

「陸老師,下週見。我會準時到。」

短短一句話,後面還跟著一個很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梔子花表情符號。

陸時謹站在雨中,看著那個小小的、雪白的梔子花,心跳的速度,竟比在那間狹小無窗的諮商室裡,還要快。

他知道,他應該現在就回覆,告訴她關於轉介的事。但他的指尖懸在螢幕上方,很久,很久,都沒有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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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丈夫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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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雨最終沒有把那則訊息沖淡。

陸時謹站在溫州街的騎樓下,看著手機螢幕上那朵小小的、雪白的梔子花符號,看了很久,直到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進領口,帶來一陣涼意,他才像是被燙到一般將手機按熄,收回口袋。他沒有回覆。

他告訴自己,那是因為雨太大,不方便打字。

他告訴自己,他需要時間擬一封符合倫理、溫和而堅定的轉介說明信。

但他心裡清楚,他只是不想在雨裡,在那個當下,親手切斷下週三下午三點的連結。

方知微那句「不要等到懸崖邊才想起要煞車」像是一枚低溫的圖釘,釘在他的太陽穴上,整整迴盪了七天。這七天裡,他比平常更早到謹寓,更晚離開。他把所有個案的紀錄都整理得無懈可擊,唯獨那本皮質封面的手寫紀錄本,被他鎖在診所最底層的抽屜深處,再也沒有帶回家。他刻意讓陳映澄把週三下午三點前後的所有預約都排開,刻意讓行政在那個時段不要敲門,刻意讓那間位於三樓、日式老宅改建的諮商室在週三下午保持真空。

週三,下午兩點五十八分。

台北又是一場午後陣雨。才剛放晴兩個小時,厚重的雲層又從盆地邊緣壓了過來,空氣悶熱而潮濕,帶著柏油路被曬過後又被雨水蒸騰的氣味。大安區巷弄裡的車流聲被雨聲切得支離破碎,捷運的進站廣播遠遠傳來,顯得有些模糊。

謹寓的冷氣一如往常開得偏低,木質調混著淡淡柑橘的香氛在狹小的空間裡流動,與窗外的悶熱形成對比。那間無窗的諮商室只靠一盞立燈照明,光線是柔和的鵝黃色,照在兩張對坐的絨布單椅上。單椅之間的距離,陸時謹在上次督導後,沒有再動過,維持著標準的四十五公分。不遠不近,恰好是能聽見對方呼吸,卻無法觸及的距離。

三點整,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顏姒準時出現。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極好的霧灰色絲質襯衫,領口是柔軟的V字,露出一段清晰的鎖骨與頸側細膩的皮膚。頭髮挽起,露出耳後一小片沒有被粉底遮蓋的、泛著微紅的肌膚。下身是一條同色系的長裙,布料隨著步伐輕輕貼合又離開她的腿線。她沒有撐傘,髮尾與肩線有一點被雨氣沾濕的痕跡,卻讓她整個人多了一種被水氣浸潤過的、柔軟的脆弱感。

最重要的是,香氣。

又是那個梔子花的味道。非常淡,淡到像是剛洗過澡後,從髮梢與體溫深處蒸發出來的餘韻,卻又精準地鑽進了陸時謹的鼻腔。他放在膝頭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陸老師,下午好。」她輕聲說,聲音有點啞,像是感冒初癒,又像是剛哭過。

「下午好,請坐。」陸時謹頷首,語調維持著一貫的平穩。他翻開紀錄本,筆尖在紙面上劃出一道細微的聲響。「外面雨很大,過來還順利嗎?」

「有一點塞車,計程車司機繞了一下。」她坐下,將手提包放在椅側,雙腿優雅地併攏,側向一邊。她的坐姿永遠無可挑剔,是那種從小被教養出來的體面。「但我想,準時是一種禮貌。尤其是在這裡。」

她抬眼看他,眼神在立燈的光暈裡顯得格外濕潤。

晤談開始的前十分鐘,是漫長的沉默。冷氣出風口發出極輕的嗡鳴,雨點打在老宅的屋瓦上,隔著極佳的隔音牆,變成一種沉悶而遙遠的鼓點。顏姒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傾訴,她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指。她的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塗著近乎透明的裸色指甲油,但在無名指的指根,有一圈被婚戒長期壓迫後留下的、淡淡的白痕。

陸時謹沒有催促。他只是安靜地注視著她,等待。這是他的框架,他的專業。但這一次,沉默不再是他掌控全場的工具,反而像是一張繃緊的網,將他與她一同網在其中。他發現自己竟能預判她的每一個細微動作,下一次呼吸何時會加重,下一次眼睫何時會顫動。

「陸老師,」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是要散在空氣裡,「上次你問我,如果脫下『賀太太』這個身份,我還剩下什麼。我回去想了很久。」

賀仲廷。信義區那位以豪宅建案聞名的建商。這個名字在台北的上流社交圈裡並不陌生,代表著精準的財務槓桿、俐落的整合手腕,以及對品質近乎苛刻的控管。

「想到什麼了嗎?」陸時謹問。

「想到他。」顏姒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沒有溫度。「我先生,他就是把我當成一個建案在管理的。」

她開始描述,語速很慢,像是在拆解一件已經腐朽卻還維持著外觀的精品。

她說,結婚第七年,她的衣櫃不再是衣櫃,而是一份需要被審核的資產清單。每個季度,賀仲廷的特助會將品牌公關送來的當季新品照片整理成冊,標好價格與場合,讓她勾選。顏色不能太跳,款式不能太露,但又必須在貴婦下午茶與慈善晚宴上,讓人一眼就能看出是「賀太太」的品味。她的行程表必須提前一週同步到他的秘書那裡,連去仁愛路做臉、去永康街喝咖啡這種小事,都要報備。因為他隨時可能需要她出席某個建案的開幕剪綵,或是某個政商餐會的花瓶席次。

「有一次,我只是想自己去敦化南路那間獨立書店逛逛,沒有告訴他。」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裙擺的布料,「結果他直接讓司機調了行車紀錄器的定位,打電話來問我,為什麼出現在非核准的地點。他的用詞就是這樣,非核准。」

她的聲音開始有一點顫抖,但她依然維持著那種優雅的、克制的語調,彷彿在談論別人的故事。

「在我們家那棟位於信義區頂樓的房子裡,我最常待的地方不是臥室,是客廳那張義大利進口的沙發。因為那個位置的光線最好,最適合被看見。客人來了,我就坐在那裡,泡茶,微笑,聽他們稱讚賀太太氣質真好,賀先生真是好福氣。我像一個被擺在展示間裡最昂貴的擺設,灰塵要每天擦,位置不能歪,連枯萎都不被允許。」

立燈的光線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細密的陰影。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胸口那片薄薄的絲質布料隨著起伏,隱約能看見鎖骨下方細微的血管。

陸時謹感覺到自己的喉結不自覺地動了一下。他立刻將視線移回她的眼睛,強迫自己回到專業的框架裡。

「聽起來,」他的聲音比平常更低一些,帶著一種刻意的穩定,「在那段關係裡,妳的價值,完全被他的評價體系給定義了。妳的穿著、妳的行程、妳該出現在哪裡、該說什麼話,都變成了一張資產負債表上的項目,被計算、被審核。」

他頓了頓,試圖用認知重建的技術,將她從那個巨大的、名為丈夫的影子裡拉出來一點點。

「但顏姒,評價是他的,價值是妳的。這是兩件事。有人把妳當作擺設,並不代表妳就只能是擺設。妳能否試著去區分,哪些是他加諸在妳身上的標籤,哪些,才是妳自己真正想成為的樣子?」

這是一個標準而精準的詮釋。溫和,卻帶著力量。

顏姒抬起頭來,長久地看著他。她的眼眶有點紅,卻沒有流淚。那雙眼睛在鵝黃色的燈光下,像是被雨水洗過的黑曜石,專注地、近乎貪婪地凝視著他。諮商室狹小的空間讓這種凝視無所遁形,陸時謹甚至能看見她瞳孔中自己立燈的倒影。

「區分……」她輕輕重複他的話,舌尖不經意地舔過有些乾燥的下唇,那個動作極快,卻讓陸時謹的呼吸為之一窒。「陸老師,你說得總是這麼容易,這麼理性。」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了幾公分,四十五公分的距離被壓縮到四十。梔子花的香氣瞬間變得濃郁了一點,混著她溫熱的體溫。

「那你呢?」她忽然問,聲音輕得像是一片羽毛,卻重重地落在陸時謹的心上。「陸老師,你也曾經被婚姻傷害過嗎?你這麼懂得怎麼從別人的評價裡把自己剝離出來,是不是因為,你也曾經被誰,用很理性的方式,否定過全部的價值?」

陸時謹的筆尖,在紀錄本上劃出一道失控的長痕。

整個諮商室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雨聲、冷氣聲、心跳聲,全部被放大。

這是一個絕對越界的提問。在心理諮商的框架裡,個案不該反向探問諮商師的私生活,而諮商師更不該回答。這是維持專業中立與權力不對等的鐵則。方知微的警告、倫理委員會的條文、那封還沒寫的轉介信,全部在他腦中尖銳地鳴響。

他應該溫和而堅定地將問題拋回去,應該說「我們今天聚焦在妳的感受上」,應該用框架將這個危險的球擋開。

可是,他看見了顏姒眼中的東西。那不是好奇,不是試探,是一種近乎心疼的、穿透性的理解。她不是在挑戰他的專業,她是在用她自己的傷口,去碰觸他以為早已癒合、實則從未癒合的疤。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足足十秒。十秒,在五十分鐘的晤談裡,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最終,陸時謹緩緩地闔上了手中的筆蓋。喀嚓一聲,輕微,卻像是某種開關被關上,另一種開關被打開。

「……三年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而乾澀,完全不像平常那個冷靜自持的陸時謹。「我結束了一段七年的婚姻。」

顏姒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原因和妳說的,恰好相反。」他沒有看她,視線落在自己緊握的拳頭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不是因為控制,是因為過度的理性。我們兩個人都是學心理的,我們把每一次爭吵都變成個案研討,把每一次情緒都試圖用認知行為去矯正。我們太擅長分析對方,卻忘了怎麼去擁抱對方。最後,家裡變得像一間最安靜、最整潔、也最冰冷的諮商室。沒有人犯錯,但也沒有人快樂。所以,我們協議離婚。」

這是他第一次,在這間密室裡,在個案面前,進行如此赤裸的自我揭露。極其克制,隻字未提細節,卻已經徹底打破了他恪守多年的絕對中立神話。他將自己從那個全知的、俯瞰的詮釋者位置上,拉了下來,與她站在了同一片佈滿瓦礫的地面上。

「我以為我已經處理好了。」他抬起眼,終於與她對視。他的眼眸深處,有著長年壓抑後洩露出的一絲疲憊與孤獨。「直到聽見妳說,家裡像展示間,我才發現,原來『像家卻不像家』的感覺,有很多種。」

顏姒的眼淚,終於在那一刻無聲地滑落。

一滴,順著她光潔的臉頰,滴落在她霧灰色的裙擺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沒有擦。她只是看著他,眼中翻湧的情緒不再是單純的依戀,而是一種更深、更濃稠的東西。那是心疼,是共鳴,是一種「原來你也曾經一個人,站在那樣的荒原上」的、宿命般的相認。

「陸時謹……」她第一次沒有叫他陸老師,而是叫了他的全名。聲音破碎,帶著氣音。

牆上的掛鐘,發出輕微的滴答聲。晤談時間,剩下最後三分鐘。

陸時謹這才驚覺自己做了什麼。強烈的懊悔與一種隱秘的、近乎戰慄的解脫感同時衝上他的脊椎。他剛剛親手將自己推向了懸崖邊。

而對面的女人,正用那雙含著淚的眼睛,無聲地告訴他,她願意和他一起墜落。

門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悶熱的空氣裡,只剩下兩個人過於清晰的心跳聲,在狹小的、充滿梔子花香的密室裡,無處可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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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不該被記住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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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鐘的秒針往前又走了一格。

滴答。

狹小的諮商室裡,那聲音被絨布牆吸去了一半,卻又在過於安靜的空氣裡被無限放大。陸時謹沒有動,顏姒也沒有動。上一次晤談最後的三分鐘,就這樣被凍結成了一塊透明的琥珀,將兩個人過於清晰的心跳、急促卻壓抑的呼吸、還有那句脫口而出的全名,一起封存在裡頭。

「陸時謹……」

她叫他名字的尾音還殘留在舌尖,像是一小撮沒有散去的霧氣。陸時謹看見她霧灰色裙襬上那滴淚暈開的深色痕跡,看見她沒有去擦,反而像是刻意要讓他看見自己的脆弱。那是一種無聲的邀請,也是一種無聲的墜落宣告。溫熱的血往他的太陽穴衝去,理智在尖叫著提醒他,時間到了,該做結案了。

「今天的時間差不多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卻努力維持著諮商師應有的平穩與框架感,連每一個字的停頓都經過計算。「謝謝妳願意跟我分享這些,關於婚姻,還有……關於家。」

他沒有回應那句「陸時謹」,沒有回應那個宿命般的眼神。他只是用最專業的語句,將剛才那場危險的自我揭露,重新包裝成一次共情技術的運用。

顏姒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她聽懂了他的退後。她慢慢地收回視線,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裙襬上那塊淚痕,像是要將它抹平,然後才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極淡、卻帶著淚光的微笑。

「謝謝你,陸老師。」她重新叫回了那個安全的稱謂,聲音依舊有點啞。「下週見。」

她起身時,梔子花的氣味隨著她裙襬的晃動輕輕掃過他的膝頭。很淡,卻精準地鑽進他的鼻腔。陸時謹坐在原地,看著她拉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門外的世界傳來一瞬間模糊的車流聲與潮濕的悶熱感,然後門又關上,一切重歸真空。

他沒有立刻起身。他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裡那片被指甲掐出來的月牙形紅痕,才發現自己在那三分鐘裡,全身的肌肉都是緊繃的。

那一整週,台北盆地進入了典型的午後陣雨季節。上午還是炙熱的艷陽,過了兩點,天色就迅速轉為鉛灰色,雲層低低地壓在大安區與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大樓之上,空氣黏稠得像是要擰出水來。陸時謹的生活卻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那本手寫紀錄本被他帶回了位於仁愛路巷弄裡的住所。他明知這是違反專業倫理的舉動,紀錄本應該鎖在諮商所的檔案櫃裡,但他無法忍受將那股梔子花香留在那個上鎖的鐵櫃中。夜裡,他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暈打在紙頁上,他一遍遍地看著自己用鋼筆寫下的字句——「個案於14:47分時呼吸頻率明顯加快,胸口起伏幅度增大,眼眶泛紅,凝視時間長達十一秒未移開。」他寫得越是精確客觀,那個畫面就在腦海中越是鮮活,甚至帶著體溫。

方知微在督導時那句緩慢卻如重鎚般的話,不斷在他腦中迴盪。「時謹,你對顏姒的反移情已經強烈到會影響你的臨床判斷。這不只是感覺,這是足以讓你被倫理委員會除名的事實。下週,把轉介計畫帶來。」他口頭答應了,甚至在督導紀錄上簽了名,但回到家,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草擬那份轉介名單。每寫下一個同事的名字,腦中浮現的就是顏姒坐在對面,對著另一個男人流淚的樣子,一股尖銳的、不屬於專業人員的嫉妒與不捨便會狠狠攫住他的胃。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的感官已經被全面佔據了。他記得她嘆氣前會先輕輕抿一下唇,記得她緊張時左手的無名指會無意識地摩挲著皮包的金屬釦,記得她身上那款梔子花香水在前調散去後,會留下一絲極淡的、近似於曬過太陽的棉布氣味。那是不該被記住的香氣,不該被一個諮商師以這種方式記住。

週三。下午兩點五十分。

謹寓心理諮商所三樓的冷氣一如既往地開得偏低,木質調混著柑橘的香氛穩定地釋放著,試圖中和窗外傳來的、雨來臨前的土腥味與悶熱。陸時謹提早了二十分鐘進入諮商室,將兩張對坐的米色單椅之間的距離,用捲尺般精準的目測調整到最標準的四十五公分。他將立燈的角度調暗了一些,讓光線不至於直接落在來者的臉上。他需要框架,需要一切回到可控的範圍內。

三點整,敲門聲準時響起。

門被推開的瞬間,陸時謹的呼吸還是不可避免地停滯了半拍。

顏姒今天穿了一件與以往不同的襯衫。不是那種將自己包裹得嚴實的、帶著防禦性質的套裝,而是一件質地柔軟、帶著微微光澤的珍珠白真絲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隨著她走動與呼吸,精緻的鎖骨線條與一小片白皙的肌膚若隱若現,卻又因為她優雅的儀態而不顯得輕浮,反而像是一件被刻意展示的、脆弱的藝術品。她的長髮似乎剛剛吹整過,蓬鬆地垂在肩頭,臉上化了比平時稍重一些的妝,眼線勾勒得更為清晰,讓那雙總是含著水光的眼睛顯得更加深邃。

而那股香氣,比上週更加清晰、更加完整地包圍了他。

是與初次見面時一模一樣的那款梔子花香水。前調是清新的綠意與柑橘,中調是濃郁飽滿的梔子花瓣,後調則沉澱為溫暖的木質麝香。她今天噴灑的位置顯然經過計算,不再只是手腕,而是頸側與鎖骨的凹陷處。隨著她每一次輕微的傾身,那香氣便像是有生命一般,絲絲縷縷地鑽進他的呼吸道,纏繞上他的神經。

「陸老師,午安。」她輕聲問候,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坐下的姿勢也與以往不同,她不再是將皮包緊緊抱在胸前當作盾牌,而是隨手將它放在一旁,身體微微向前傾,雙腿優雅地側放,讓那截纖細的小腿與踝骨完整地暴露在立燈柔和的光線下。

「午安。」陸時謹點頭,翻開紀錄本,試圖用書寫的動作來掩飾自己瞬間繃緊的下顎線條。「這週過得怎麼樣?」

「還是一樣。」顏姒的聲音很輕,她看著他,眼神溫順卻又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專注。「只是在想你上週說的那句話。『像家卻不像家』,原來真的有很多種。」

她說話時,粉色的舌尖極其自然、極其緩慢地輕輕舔過了下唇。不是刻意的挑逗,更像是一個因為嘴唇有些乾燥而產生的無意識小動作。但在這個僅有六坪大、空氣近乎凝結的密室裡,這個動作被無限放大了。陸時謹看見她唇瓣上瞬間泛起的水光,看見她舌尖一閃而過的柔軟,甚至能想像那裡的溫度。他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握著鋼筆的指節瞬間收緊,指腹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能精準地預判她接下來的每一個反應。他知道她在沉默三秒後會輕輕嘆一口氣,知道她在談到丈夫賀仲廷時肩膀會不自覺地內縮,知道她在感到被理解時眼睫會快速地眨動兩下。這種全然的熟悉與被佔據感,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他不是在諮商,他是在經歷一場感官的凌遲。

必須重建框架。立刻。

陸時謹忽然站起身。椅腳與木質地板摩擦,發出一聲在安靜中顯得格外刺耳的輕響。

顏姒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微微睜大了眼睛。

「抱歉,我調整一下位置。」他的語氣恢復了那種近乎冷酷的、學術性的精準。「我發現目前的座椅距離可能不利於維持治療性中立的物理邊界。」

他彎下腰,雙手握住那張米色單椅的扶手,將它向後拖動。椅腳再次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他將兩張椅子之間的距離,從四十五公分,硬生生地拉開到了六十公分。多出來的十五公分,在視覺上形成了一道清晰的鴻溝。空氣中那股梔子花香,似乎也因為這段距離而被稀釋了一些。

重新坐下後,他刻意挺直了背脊,雙手交疊放在紀錄本上,換上了一種更為疏離、更為理性的語言模式。那是他在研討會上發言、在期刊上撰寫論文時才會使用的語言,冰冷、堅硬、充滿術語,像是一副盔甲。

「顏姒,我們延續上週的議題。妳提到先生將婚姻關係操作為一種資產負債表的管理模式,這讓妳體驗到強烈的客體化與工具化感受。從心理動力學的角度來看,妳對於『被展示』的憤怒,或許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對於自我主體性被剝奪的抗議。而妳在親密關係中反覆體驗到的情感忽視,可能與早期的依附經驗產生了共鳴,導致妳在潛意識中不斷尋求一個能夠提供鏡映與涵容功能的客體……」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每一個名詞都像是一塊磚,試圖重新砌起那道被他親手推倒的牆。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盯著她身後那面單色的絨布牆。

然而,他的詮釋只進行到一半,就被一種更為強大的沉默給打斷了。

顏姒沒有回應。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用那些冰冷的詞彙將她支解、分析、歸類。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眼中的光芒也一點點黯淡下去。那種被推開的感覺是如此清晰,清晰到讓她剛剛精心構築起來的、帶著試探意味的勇氣,瞬間碎裂。

然後,她的眼淚就那樣毫無預警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了下來。

沒有啜泣,沒有控訴,甚至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她只是維持著那個微微前傾的、露出鎖骨的姿勢,任由淚水無聲地滑過臉頰,滴落在真絲襯衫的領口,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潮濕的痕跡。她就那樣流著淚,安靜地看著他,整整十分鐘。

諮商室裡只剩下掛鐘的滴答聲、窗外終於落下的、豆大的雨點擊打在老宅屋瓦上的噼啪聲,以及她無聲流淚時、偶爾因為呼吸而帶起的、極輕微的肩膀顫抖。

那是一種以脆弱為武器的、最殘忍的沉默。她不需要說任何話,不需要指責他的冷漠,她的眼淚本身就是最強烈的控訴與懲罰。每一滴淚都在無聲地質問他:你為什麼要推開我?你不是說你懂那種「像家卻不像家」的感覺嗎?為什麼現在又要用這些我聽不懂的話來把我隔絕在外?

陸時謹的冷靜,在這十分鐘的無聲淚水中,徹底潰敗。

他的學術盔甲變成了一個可笑的笑話。那些精準的術語在她的淚水面前蒼白無力。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忍受她這樣哭,無法忍受自己成為讓她流淚的原因。那六十公分的距離不再是安全的邊界,而是凌遲他自己的刑具。他能聞到她淚水裡淡淡的鹹味,能看見她因為壓抑哭泣而微微泛紅的鼻尖,能感受到她周身散發出的那種被遺棄的、小動物般的寒意。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每一次跳動都帶著悶痛。

強烈的罪惡感與一種更深的、名為心疼的情緒,徹底淹沒了他所謂的專業框架。

「……顏姒。」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她沒有應他,只是睫毛顫得更厲害了,淚水流得更兇。

陸時謹再也無法忍受。他猛地站起身,這一次的動作甚至比上一次更加急切。他再次握住椅子的扶手,在刺耳的摩擦聲中,將那張被他親手推開的椅子,一寸寸地、緩慢地移回了原位。

四十五公分。

當椅子回到最初的位置時,他甚至覺得還不夠。他看著她被淚水浸濕的領口,看著那片因為靠近而重新變得濃郁的梔子花香所籠罩的、脆弱的鎖骨,喉結艱難地動了一下。

「對不起。」他聽見自己用一種近乎投降的、ais極其溫柔的聲音說道,完全拋棄了諮商師的角色。「我不該……用那種方式跟妳說話。」

顏姒終於抬起淚眼看他。在模糊的淚光中,她看見了這個男人眼中徹底的動搖與臣服。她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後,對他露出了一個帶著淚的、勝利般的、卻又無比惹人憐愛的微笑。

「沒關係,陸老師。」她用氣音輕聲說,伸出指尖,輕輕拭去臉頰上的淚痕,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完成一場儀式。「我知道,你只是害怕了。」

她精準地說出了他最深的恐懼。而牆上的掛鐘顯示,距離晤談結束,還有整整十五分鐘。這十五分鐘,因為椅子的歸位與那句直指人心的話,變得比之前的六十分鐘加起來,更加危險,更加令人窒息。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徹底封死了這間密室與外界的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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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越界的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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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那句「我知道,你只是害怕了」像一根細細的針,精準地刺進了陸時謹所有防禦工事最脆弱的接縫裡。他還維持著半俯身、雙手扶著椅背的姿勢,灰藍色的襯衫袖口被他無意識地捲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線條冷硬、青筋微浮的小臂。冷氣出風口就在他頭頂上方,十八度的風無聲地吹拂著,卻吹不散他後頸瞬間竄起的熱意。

四十五公分。

椅子回到了原位。比原位更近一點點,近到他只要膝蓋稍稍前傾,就能碰到她垂落在地的裙襬。梔子花的香氣因為距離的拉近而重新變得濃郁,不再是若有似無的試探,而是完整地、潮濕地包裹住他的呼吸。那香氣混著她髮絲上殘留的雨氣,還有一點點淚水鹹鹹的味道。

顏姒沒有再哭。她用指尖輕輕拭去淚痕後,就那樣仰著頭看他。她的鎖骨在米白色的襯衫領口裡若隱若現,因為剛剛的啜泣而染上一層薄薄的粉,隨著呼吸輕輕起伏。那個帶淚的微笑還掛在她唇角,既像是寬恕,又像是宣判。

陸時謹喉結滾動了一下,強迫自己站直身體,退回屬於諮商師的那張椅子。他坐下時,刻意讓椅腳與地面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像是在提醒自己,也提醒她,框架還在。

「我們……還剩下一些時間。」他的聲音有些乾啞,他清了清喉嚨,試圖找回那個精準、冷靜的陸時謹,「妳剛剛說,我害怕了。可以多說一點嗎?妳覺得我在害怕什麼?」

這是典型的技術性回應。將詮釋的權力丟回給個案,用提問重建專業的距離。

顏姒卻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他,眼神沒有移開。那雙眼睛裡的淚光還沒完全乾去,讓她的瞳孔顯得格外黑、格外亮。她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足足十秒,久到陸時謹必須用盡全力才能不移開視線。

「陸老師,」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時間到了,你會趕我走嗎?」

牆上的掛鐘指向三點五十分。分針不偏不倚地指在十二上。窗外的雨聲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敲打在謹寓那扇老式的木窗框上,悶悶的,像是與世隔絕的鼓點。

陸時謹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紀錄本,鋼筆在指間轉了一個圈,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他的腦海裡閃過方知微在督導室裡那句冰冷的警告——「雙重關係,吊銷執照,身敗名裂」——每一個字都像鉛塊一樣沉重。可眼前的女人,她裙襬上那一點點被雨水濺濕的痕跡,她因為他那句道歉而微微泛紅的耳尖,都在無聲地瓦解那些鉛塊。

「時間到了,我們下週再繼續。」他最終說,聲音恢復了平穩,卻比平時更低、更緩。「這週,妳可以好好想一想,害怕對妳而言是什麼感覺。」

顏姒站起身。她的動作很慢,米色的長裙隨著她的起身輕輕晃動了一下,帶起一陣更濃的花香。她沒有立刻走向門口,而是站在原地,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然後抬起頭,對他說:「好,下週見,陸老師。」

她離開後,諮商室裡的梔子花香久久不散。陸時謹一個人坐在那張四十五公分的距離裡,呆坐了很久,直到冷氣的風讓他打了一個寒顫。

——

一週後,週三,下午三點整。台北午後慣例的陣雨又開始了。

顏姒準時出現。她今天穿了一件霧灰色的絲質洋裝,剪裁極簡,卻將她肩頸與腰背的線條襯得淋漓盡致。頭髮似乎剛吹過,蓬鬆柔軟地披在肩上,梔子花的味道比上週更淡一些,卻更乾淨,更接近體溫本身。她沒有像往常那樣一坐下就開始訴說,而是安靜地坐著,雙腿優雅地併攏,雙手輕輕交疊在膝頭。

陸時謹注意到,她今天沒有看向窗外,也沒有看向自己的手指。她在看他。

從她進門、點頭、在對面坐下的那一刻起,她的視線就沒有離開過他。那不是個案那種尋求幫助的、依賴的注視,而是一種安靜的、近乎審視的凝視。她的目光很慢,像羽毛,像探針,一寸寸地拂過他。

先是他的喉結。

陸時謹今天繫了一條深藍色的領帶,領口扣得一絲不苟。可她的目光落在他喉結上時,他卻清晰地感覺到那一小塊皮膚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舔了一下,不自覺地繃緊。他下意識地想抬手鬆開領帶,卻硬生生忍住了。

然後是他的肩線。

他的西裝外套掛在門後的衣架上,身上只剩下一件淺灰色的襯衫。她的視線順著他肩頭的縫線滑到袖口,滑到他因為緊張而微微握起、指節泛白的手腕。那隻手正握著鋼筆,筆尖懸在紀錄本上方,一個字也沒寫。

諮商室裡的冷氣明明開得很強,木質柑橘的香氛也一如往常地穩定釋放著,可陸時謹卻覺得空氣正在變得稀薄、灼熱。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也能聽見她的。在這間六坪大、鋪著厚重絨布隔音牆的密室裡,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都會被放大。她的呼吸很輕,卻很長,每一次吸氣時,胸口的絲料都會極其輕微地繃緊一次。

沉默蔓延了整整五分鐘。

這五分鐘裡,權力徹底翻轉了。過去都是陸時謹用沉默來引導、來施壓,讓個案在不安中自我揭露。現在,顏姒用同樣的方式,將沉默變成了陷阱。她什麼都不用說,只要看著他,就足以讓他方寸大亂。

陸時謹終於無法忍受這種被凝視、被解剖的感覺。他必須奪回詮釋權,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顏姒,」他開口,聲音比他預期的還要低啞,「妳今天,一直在看著我。可以跟我分享一下,此刻妳在想什麼嗎?或者,妳希望我怎麼理解妳的凝視?」

他試圖用專業的語言將這場越界的凝視重新命名,框進「治療關係」的範疇裡。

顏姒的唇角彎起一個很淡的弧度。她沒有因為被點破而慌亂,反而像是終於等到了他開口。

「我在想,」她輕聲說,語調柔軟,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他耳膜上,「在這間密室裡,我第一次感到,被一個男人真正注視著。」

她頓了頓,眼神從他的手腕移回他的眼睛,直直地望進去。

「在信義區那個家裡,閻宗赫看我的方式,像在看一幅畫,一個擺設。值多少錢,夠不夠體面,能不能帶出去應酬。沒有人看我,陸老師,從來沒有人像你這樣看我。你的眼睛會跟著我的呼吸動,會在我顫抖的時候停住。你記得我每一句話,甚至記得我嘆氣之前的停頓。」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陸時謹必須微微前傾才能聽清。而這個前傾的動作,讓兩人之間的距離從四十五公分,縮短到了四十公分。

「所以,」她問,帶著一點點無辜的、卻又無比殘忍的天真,「這讓我覺得,我是存在的。這是錯的嗎?」

陸時謹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看見她眼中那種孤獨的、近乎飢渴的光,也看見她因為說出這番話而微微泛紅的臉頰。那是一種被長期忽視的靈魂,終於找到一面能照見自己的鏡子時的顫慄。他必須立刻、馬上將這面鏡子打碎,否則他們都會墜入深淵。

「顏姒,」他強迫自己坐直,拉開那五公分的距離,聲音也刻意變得冷峻、學術起來,「我理解妳渴望被看見、被理解的感受。這非常重要。但我們需要區分,妳感受到的『被注視』,有多少是來自於諮商關係本身的特性。諮商室是一個被高度設計過的、安全的、人為的空間。在這裡,我的注視是專業的、中立的,是工作的一部分。妳可能將對理想伴侶的期待,投射到了這個安全的對象身上。這在諮商中很常見,我們稱之為移情。這份感覺是真實的,但它的對象,未必是真實的我。」

這是一段完美的、無懈可擊的詮釋。他用「投射」、「移情」、「專業框架」這些堅硬的詞彙,築起了一道高牆,試圖將她那句赤裸的告白,重新包裝成一個可以被分析、被處理的個案議題。他的語速很快,邏輯清晰,像在進行一場學術報告。說完後,他甚至拿起鋼筆,在紀錄本上快速地寫下「移情/理想化投射」幾個字,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格外刺耳。

顏姒安靜地聽他說完,沒有打斷,也沒有反駁。她只是看著他那副急於用理論武裝自己的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裡沒有嘲弄,只有一種瞭然的、溫柔的洞悉。

等到他筆尖停下的那一刻,她才緩緩開口。

「陸老師,你說得都對。」她先是肯定了他,然後話鋒一轉,聲音輕得像一根羽毛,卻重重地落在他剛剛築起的高牆上,「可是,移情是個案一廂情願的事,對不對?」

陸時謹握著鋼筆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

「那如果,」顏姒的身體極其緩慢地前傾了一點點,她的膝蓋幾乎要碰到他的膝蓋,梔子花的香氣與她溫熱的呼吸一同拂向他,「投射的對象,剛好也正在動搖呢?」

轟的一聲。

陸時謹腦中那根名為理性的弦,徹底繃斷了。

他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臉。她今天化了很淡的妝,唇色是柔軟的豆沙色,鼻尖因為室內的溫差而有一點點細小的汗珠。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瞳孔裡清晰地映出他自己那張驚慌、動搖、再也無法維持中立的臉。

冷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失效了。明明是十八度的強風,他的額角卻滲出了一層薄汗,後背的襯衫也有些黏膩地貼在了皮膚上。她的體溫透過那四十公分的空氣傳遞過來,與他的體溫糾纏在一起,讓整個密室的溫度節節攀升。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撞出來。也聽見她的,比他的稍慢一點,卻同樣清晰,在隔音牆內無處可躲。

時間被拉長了。牆上的掛鐘滴答聲被無限放大,每一秒都變得無比漫長。

他們就那樣對視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移開視線。這是一場赤裸裸的意志較量。誰先移開,誰就承認了自己的潰敗。

一秒,兩秒,三秒……

陸時謹的眼角餘光瞥見她放在膝頭的手。那隻手很白,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無名指上那枚巨大的鑽戒在立燈的暖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而此刻,那隻手的指尖,正因為用力蜷起而微微泛白,洩露了她平靜外表下同樣翻江倒海的緊張。她也在害怕。她也在用盡全力維持這場凝視。

五十秒。

在第五十秒的時候,陸時謹敗下陣來。

他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低下頭,假裝去看手中的紀錄本。鋼筆的筆尖重重地戳在紙面上,洇開一小團墨漬。他胡亂地在那團墨漬旁邊寫著什麼,字跡潦草得連他自己都認不出來。他的呼吸徹底亂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握筆的手腕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不敢再看她。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會忍不住伸出手,去覆蓋住那隻因為緊張而蜷起的手。去碰觸那片他注視了八週、卻從未敢真正觸碰過的、脆弱的鎖骨。

顏姒看著他倉皇低頭的模樣,看著他泛紅的耳根與緊繃的後頸,終於,極其輕微地,無聲地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裡,有勝利,有憐惜,也有一絲終於確認了什麼之後的、安心的顫抖。

她沒有再逼他。她只是緩緩地靠回椅背,結束了這場長達五十秒的、越界的凝視。密室裡的空氣卻沒有因此而冷卻,反而因為這場無聲的勝利,變得更加潮濕、更加危險。

牆上的掛鐘顯示,距離晤談結束,還有整整二十分鐘。而陸時謹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分鐘,都將比剛才的五十秒,更加難熬。因為從這一刻起,他們都清楚地知道,動搖的,從來不止一個人。他的筆尖還懸在那團化開的墨漬上,而對面的女人,已經輕輕開口,用一種近乎呢喃的氣音,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陸老師,你現在……還覺得這只是我的投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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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詮釋權的爭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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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老師,你現在……還覺得這只是我的投射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根羽毛,飄進了密不透風的諮商室裡,卻重重地砸在了陸時謹緊繃的神經上。

那團洇在紀錄紙上的墨漬還在擴散,鋼筆的筆尖懸在半空中,微微顫抖。冷氣出風口規律的低鳴,立燈昏黃的光暈,還有窗外隱約傳來午後台北街頭悶熱的車流聲,這一切熟悉得近乎殘酷的儀式感,此刻都成了對他失控的審判。

陸時謹沒有立刻回答。他緩慢地、極其用力地將鋼筆蓋了回去。喀嚓一聲,細微卻清晰。他需要這個動作來把自己從那五十秒的凝視深淵裡拉回來,重新套上那件名為專業的白袍。

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神已經重新聚焦,只是泛紅的耳廓與頸側尚未褪去的薄汗,洩漏了他剛才有多狼狽。他看著顏姒,她已經靠回了那張絨布單椅的椅背,姿態放鬆,卻比方才前傾逼視時更具壓迫感。她的那件米白色真絲襯衫隨著呼吸輕輕起伏,鎖骨在立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梔子花的香氣與室內原有的木質柑橘調混在一起,甜膩得讓人呼吸發緊。

「顏姒。」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卻刻意恢復了那種冷靜、精準、不帶任何溫度的語調。那是他最習慣的武器。「我們回到晤談的框架裡來談這個問題。」

他將雙手交疊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這是一個防禦的姿態,也是一個重新奪回主導權的宣告。

「妳剛才的提問非常重要。這正是我們需要一起去分辨的,什麼是移情,什麼是真實。」他的語速放慢,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試圖將方才那團混沌的、潮濕的、帶著體溫的曖昧,精準地切割、命名、然後去魅。「在諮商關係裡,個案對諮商師產生強烈的情感是非常常見的。這不代表妳的感受是假的,相反地,它非常真實。但我們需要去理解,這份真實的感受,它的源頭在哪裡。」

顏姒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她的眼神很專注,長睫毛偶爾輕顫一下,像是認真的學生。但陸時謹知道,那雙眼睛底下藏著的不是順從,而是一種安靜的等待,等待獵物自己走進陷阱。

「從妳的敘事裡,」陸時謹繼續說道,聲音越來越穩定,彷彿真的回到了那個無懈可擊的陸老師,「妳的婚姻長期處於一種父權結構的壓迫之下。賀先生將婚姻工具化、資產化,妳在那個結構裡被物化、被展示、被剝奪了主體性。妳感到孤獨、窒息,渴望被看見、被理解,渴望一個能夠承接妳脆弱、而不會立刻評價或利用妳的對象。」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她,試圖用詮釋來建立一道防火牆。

「而這個諮商室,恰好提供了這樣一個空間。我在這裡,不評價、不介入、保持中立、持續地注視妳、傾聽妳。所以,妳對我產生的依戀與好感,在動力學上,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反抗。妳潛意識裡在尋找一個與賀先生完全相反的男性形象,來證明妳仍然值得被溫柔以待,證明妳對親密關係的渴望並沒有死。這份情感的對象與其說是我,不如說是『被理解的可能性』本身。它源於妳對父權婚姻的反抗,而不是源於陸時謹這個人。」

這番話犀利、完整、充滿學理的厚度與邏輯的閉環。這是他最擅長的事,將所有無法言說的、混亂的、帶著慾望氣味的東西,全部裝進一個乾淨的、無菌的、可被解釋的理論框架裡。一旦被命名,慾望就不再是慾望,而是一個可以被處理的個案議題。

他說完,密室裡陷入短暫的安靜。只有冷氣運轉的聲音。陸時謹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被薄汗浸濕,但他維持著那個交疊雙手的姿勢,等待著顏姒的反應。他以為她會辯解、會流淚、會像過去幾次一樣,用沉默來抵抗。但他預判錯了。

顏姒聽完,竟然輕輕地點了點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讚許的笑。

「說得真好,陸老師。」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不再是呢喃,而是一種柔軟卻鋒利的清晰。「不愧是謹寓最厲害的諮商師。一下子就把我心裡那點見不得光的、小女生的心動,解釋成了一個這麼正當、這麼可憐、這麼……不需要負責的反抗。」

她的語調沒有任何攻擊性,甚至帶著一點笑意,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刺向陸時謹剛剛築起的高牆。

「可是,陸老師,」她微微歪過頭,梔子花的香氣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如果我的依戀只是對父權的反抗,那你的禁慾呢?你的框架、你的中立、你的五十公分距離、你那本永遠寫不完的紀錄本……又是什麼?」

陸時謹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顏姒沒有給他回答的機會。她緩緩地站了起來。

這個動作讓陸時謹的呼吸瞬間停滯。在這個僅有四坪大、沒有窗戶的密室裡,站立本身就是一種越界。個案與諮商師應當對坐,這是規則。

她沒有走向他,而是轉身,赤裸的腳踝在柔軟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緩步走到了那盞唯一的立燈旁邊。昏黃的光從她身後打過來,讓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毛絨絨的光邊,真絲襯衫下的身體線條若隱若現,鎖骨的陰影更深了。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燈罩,動作漫不經心,卻讓那光影隨著她的指尖晃動了一下,也讓陸時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跟著那晃動的光,落在她身上。

她就站在光裡,回過頭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坐著的他。這個視角的轉換,讓權力關係瞬間倒置。她成了注視者,而他,成了被審視、被詮釋的對象。

「我前幾天讀到一篇文章,」她輕聲說,語氣像是在分享一個無關緊要的發現,「說有些人的道德感,其實不是善良,是恐懼。因為太害怕自己會失控,所以要先用最堅硬的盔甲把自己捆起來。這樣,就算想墜落,也會被盔甲的重量拽住。」

她的目光從他緊繃的下顎,滑到他用力交握的手,再滑到他鏡片後那雙試圖保持平靜、卻已經洩露出慌亂的眼睛。

「陸老師,你說我在反抗婚姻。那你呢?你用倫理當盔甲,用專業當距離,把這間諮商室變成一個真空的無菌室,不讓任何一點活的、有溫度的東西進來。你比我更害怕,不是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近,像是貼著他的耳膜在說話,儘管他們之間還隔著將近兩公尺的距離。

「你害怕的從來不是我會愛上你。你害怕的是,你會忍不住回應我。」

最後一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毫無阻礙地刺穿了陸時謹所有的理論框架,直抵他內心最隱密、最不敢觸碰的核心。那個被他用七年婚姻的失敗、用國家考試的執照、用《心理師法》的倫理守則層層包裹起來的核心——那個極度渴望被需要、被觸碰,卻又極度恐懼失控後將一無所有的、孤獨的男人。

陸時謹啞口無言。

他第一次發現,語言是如此無力。他引以為傲的詮釋權,在這個女人柔軟卻洞穿一切的反詮釋面前,變得像紙一樣薄。他想反駁,想用更專業的術語去定義她的行為是抗拒、是投射性認同,但他的喉結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因為他知道,她說對了。

顏姒看著他徹底僵住、瞳孔震顫、連呼吸都忘了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種終於將他從神壇上拉下來、與自己並肩站在同一個深淵邊緣的、心疼的快意。

她輕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點潮濕的氣息。

「陸老師,」她站在光暈裡,聲音輕得像嘆息,卻清晰地砸在他的心上,「你比我更害怕這五十公分的距離消失,對不對?因為一旦消失了,你就再也沒有地方,可以躲起來了。」

牆上的掛鐘,秒針正指向整點。五十分鐘到了。但這一次,先響起的不是陸時謹那句制式的「我們今天的時間到了」,而是顏姒放在桌上、調成靜音的手機,極其突兀地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來電顯示上跳動著兩個字——賀仲廷。而陸時謹的視線,還死死地鎖在光裡的她身上,無法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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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沉默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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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胡桃木茶几上震動的聲音,在這間近乎真空的諮商室裡,顯得刺耳得近乎粗暴。

嗡——嗡——

那兩下短促而執著的震動,讓空氣裡原本凝結的、近乎固體的張力,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縫。螢幕亮起的冷光映在顏姒擱在桌面上的指尖上,也映在她那張在立燈光暈裡顯得格外蒼白柔美的臉上。來電顯示:賀仲廷。三個字,像一枚冰冷的圖章,瞬間將這個密閉的、只屬於他們兩人的五十公分世界,粗暴地拉回台北盆地上空那個潮濕、悶熱、充滿車流與利益交換的真實城市。

陸時謹的視線還鎖在她身上,沒有移開。他的瞳孔因為長時間的對視與屏息而微微放大,喉結在領口上方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他看見顏姒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那是被打擾的不悅,也是被看穿後的、近乎赤裸的慌亂。但她沒有立刻去拿手機。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一向以精準、冷靜、無懈可擊著稱的陸時謹,此刻因為她那句「你比我更害怕這五十公分的距離消失」而全然僵住、連一句專業術語都無法調動的模樣。她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心疼,隨即被一種更深的、帶著淚意的笑意所取代。

然後,她才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指尖劃過桌面,將手機翻面,朝下扣住。震動聲戛然而止。房間重新歸於安靜,只剩下牆上那只老式掛鐘滴答的聲音,以及兩人過於清晰的呼吸聲。

「不重要的人。」她輕聲說,聲音還帶著方才長久凝視後的微啞,卻像羽毛一樣準確地落在陸時謹緊繃的神經上。「不重要的電話。」

她在說謊。陸時謹比誰都清楚,賀仲廷是她的丈夫,是那個將她困在信義區那棟豪宅裡、以金錢與冷漠構築高牆的男人,是她所有痛苦的源頭,也是她每週三下午必須出現在這裡的理由。但此刻,她卻為了維持這個密室裡的張力,輕描淡寫地將那個男人定義為「不重要」。

這是一種選擇。也是一種邀請。

陸時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用盡全身力氣,才將視線從她被光暈勾勒得發亮的鎖骨與頸線上移開,低頭看了一眼腕錶。秒針已經走過整點兩分。他該在一分鐘前就說出那句話。

「我們今天的時間到了。」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更乾澀,像是砂紙磨過喉嚨。「顏小姐,下週三同樣時間再見。」

這句制式的結語,此刻聽起來卻像是一種落荒而逃。

顏姒沒有動。她依舊站在立燈旁,光線將她真絲襯衫的輪廓照得半透,能看見她肩胛骨細緻的起伏。她凝視著他因為強行恢復專業姿態而重新挺直的背脊,與那雙交疊在膝頭、指節卻因為用力而發白的手,忽然輕輕地笑了。

「陸老師,你的手在抖。」她說完,便不再停留,拿起包包,轉身拉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門開闔之間,走廊上流通的空氣與遠處捷運隱約的震動聲一閃而過,隨即又被密閉的安靜吞沒。淡淡的梔子花香,卻頑固地留了下來,附著在絨布牆面上,附著在他的外套袖口,甚至附著在他的呼吸裡。

陸時謹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冷氣出風口吹出的冷風讓他後頸的汗徹底涼透,他才發現,自己的紀錄本上,最後三十分鐘只寫下了一行字:個案反詮釋,治療師失語。字跡潦草,力道大得劃破了紙張。

——

週一的個案研討會,是謹寓每週固定的內部督導。地點在二樓的小會議室,窗外是日式老宅庭院裡的芭蕉葉,正被午後陣雨打得啪啪作響。

許亦晨翹著二郎腿,一邊咬著便利商店買來的御飯糰,一邊聽完陸時謹以極其克制、去情感化的語言,摘要了上週與顏姒的那次晤談。他刻意略去了那些關於體溫、呼吸與凝視的細節,只用了「個案出現強烈移情,並對治療師的框架進行挑戰」這樣乾淨的學術語言。

坐在對面的陳映澄捧著熱茶,眉頭微微蹙起,沒有說話。她太了解陸時謹,當他說得越是滴水不漏,就代表內裡越是波濤洶湧。

「哇喔。」許亦晨把御飯糰的包裝紙揉成一團,精準地投進垃圾桶,發出一聲輕響。他臉上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斂了一半,眼神卻變得銳利起來。「陸大醫師,你這是遇到高手了啊。」

陸時謹抬眼看他。「怎麼說?」

「還怎麼說?沉默啊,大哥。」許亦晨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上,壓低了聲音,那語氣裡的毒舌與關切混在一起,顯得格外刺耳。「你習慣用語言當手術刀,一句話就把人家剖開來,逼人家在你的框架裡哭、裡笑。但人家現在根本不跟你玩語言了。人家直接把刀收起來,用沉默跟你對峙。這才是最狠的非語言誘惑,懂嗎?」

他看了一眼陳映澄,又轉回陸時謹臉上,一字一句地說:「語言是你的主場,是你的權力。但沉默,是她的主場。在沉默裡,你引以為傲的詮釋權、話語權,全部失效。你會焦慮,你會忍不住想填補空白,你會比她先崩潰。誰先開口,誰就輸了。這是典型的以退為進,沉默本身就是最強大的掌控。她什麼都不用做,光是坐在那裡呼吸、看著你,就能讓你自我瓦解。」

「許亦晨。」陳映澄輕聲制止他,語氣溫柔卻帶著提醒。「別說得這麼直接。」

「我不直接說,他就要直接栽進去了。」許亦晨翻了個白眼,卻還是放軟了語氣,看向陸時謹。「阿謹,我認識你十年,你什麼時候在晤談室裡被人搞到手抖過?你自己想想,上週那五十分鐘,到底是誰在主導節奏?是你,還是她?」

陸時謹沒有回答。會議室的冷氣很強,但他的後背卻滲出了一層薄汗。許亦晨的話,像一根細針,準確地戳破了他這幾日來用專業術語勉強維持的氣球。

是啊,誰在主導?當她用眼淚回應他的冰冷,用凝視回應他的詮釋,用反詮釋將他從治療師的神壇上拉下來時,主導權早已悄然易手。而他,竟還天真地以為,只要把椅子拉開六十公分,就能重建那道名為倫理的防火牆。

散會後,方知微單獨留下了他。這位年長的女督導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為他倒了一杯溫水,緩緩地說了一句:「時謹,有時候,治療師最需要處理的,不是個案的沉默,而是自己對沉默的恐懼。那份恐懼,往往指向我們自己最不敢觸碰的慾望。」

那杯溫水的熱氣,模糊了陸時謹的眼鏡。

——

週三,下午兩點五十分。台北的天氣果然如預報所言,滂沱大雨。豆大的雨點砸在老宅的屋瓦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窗外的天色暗得像傍晚。

三點整,顏姒準時推門而入。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極簡的霧灰色針織洋裝,長袖,領口只露出一小截優美的頸項,與上週刻意裸露鎖骨的真絲襯衫截然不同。臉上幾乎是素顏,長髮只是隨意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沒有濃郁的梔子花香,只有沐浴過後淡淡的、乾淨的皂香,混雜著一點點雨水的潮氣。她看起來比任何一次都要收斂、都要無害,甚至帶著一點蒼白的疲憊。

但陸時謹在她抬眼的瞬間,就知道許亦晨的警告應驗了。

她的眼睛很靜,靜得像雨後的深潭,卻又亮得驚人。她對他點頭致意,沒有多餘的寒暄,便在那張與他相隔五十公分的單椅上坐下,雙手輕輕交疊在膝頭,背脊挺直,姿態優雅得像一尊等待被鑑賞的玉雕。

然後,沉默開始了。

陸時謹按照慣例,以一句溫和的開放式問句作為開場:「這週過得怎麼樣?有沒有什麼想跟我分享的?」

顏姒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他,唇角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極淡的微笑。那笑容不帶任何明確的情緒,卻讓她的整張臉都生動了起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不再是上週那種寸寸審視、帶有侵略性的凝視,而是一種更柔軟、更持久、更讓人無處可逃的注視。她的眼神彷彿在說,我就在這裡,我什麼都不說,但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掛鐘的滴答聲被無限放大,冷氣出風口低沉的嗡鳴,窗外雨點擊打鐵皮的嘩嘩聲,都成了這場沉默的伴奏。

陸時謹試圖維持專業的等待姿態。他將身體微微後靠,雙手交握,試圖用放鬆的肢體語言來傳遞「我接納你的沉默」的訊息。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焦慮正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攀升。

他習慣掌控節奏。他習慣用一個精準的提問,打破個案的混亂;用一段適時的沉默,引導個案自我覺察。沉默對他而言,是工具,是武器,是框架的一部分。但現在,當沉默的主導權被顏姒徹底奪走,當她將沉默變成了一種主動的、不帶任何語言掩飾的、純粹的「在場」時,他發現自己手中的所有工具都失效了。

他無法詮釋她的沉默。因為任何詮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而自作多情。是抗拒?是憤怒?是試探?還是邀請?她的眼神太乾淨,呼吸太平穩,那份安靜裡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慈悲的包容,彷彿在無聲地告訴他:沒關係,陸老師,你可以慢慢來,我等你。

這種被全然注視、被溫柔包圍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言語交鋒都更讓人窒息。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

陸時謹感覺到自己領口下的皮膚開始發燙,後頸的汗又滲了出來。他下意識地想去拿水杯,卻發現自己的指尖有些發涼。他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安靜的密室裡擂得震耳欲聾。他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隨著她平穩而綿長的呼吸,一絲一縷地飄過來,鑽進他的鼻腔,再沉入他的肺葉。

他不敢與她對視太久。每次對上那雙過於明亮、過於專注的眼睛,他的心跳就會漏掉一拍,然後更劇烈地狂跳起來。那裡面沒有慾望的直白火焰,只有一種更深的、更危險的東西——一種全然的、不設防的信任與交付,彷彿在說,我的脆弱,我的孤獨,我的全部,都攤開在你面前了,你要,還是不要?

二十分鐘。那盞立燈的光線依舊柔和,卻讓她灰色洋裝下的身體曲線顯得更加柔和而清晰。他甚至能看見她隨著呼吸而輕輕起伏的胸口,以及她交疊的膝頭上,那雙因為用力而指節微微泛白的手——原來,她也並非全然平靜。她也在克制,也在用力。這份認知,非但沒有讓他好受一些,反而讓那股焦慮與心悸,混合著一種隱秘的、心疼的悸動,更加洶湧地衝上他的喉頭。

他必須說點什麼。任何一句話都好。只要能打破這份讓他快要溺斃的沉默,只要能重新奪回一點點,哪怕一點點的掌控感。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壓下。他的理性在尖叫著提醒他:這是陷阱!這就是許亦晨說的陷阱!誰先開口誰就輸了!你要守住框架!但他的身體,他的情感,那個被她那句「你比我更害怕距離消失」徹底戳穿的、孤獨的男人,卻在渴望著靠近,渴望著用聲音去確認,她還在這裡,她還在看著他。

三十分鐘。整整三十分鐘的沉默。掛鐘的時針已經走過了半格。

陸時謹終於忍不住了。他猛地向前傾身,雙手撐在膝頭,打破了那個他親手維持的、五十公分的、安全的距離。他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的緊繃與乾渴而沙啞得不像話,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懇求的顫抖。

「顏姒……」他喚她的名字,不再是「顏小姐」,「妳現在……感覺怎麼樣?可以告訴我嗎?妳這樣不說話,我很擔心。」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不是一個治療師該有的、保持中立的提問。這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最私密的、最失控的關切。他的框架,在這一刻,徹底碎裂。

一直安靜如雕塑的顏姒,終於動了。

她緩緩地眨了一下眼,長長的眼睫像蝶翼一樣顫動。然後,她唇角那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慢慢地、慢慢地擴大,變成了一個真正溫柔的、帶著勝利的、卻又無比心疼的笑容。她的眼底甚至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那種柔軟得能將人溺斃的目光,深深地回望著他因為焦慮與擔憂而徹底失態的臉。過了好幾秒,她才輕輕地、帶著一點鼻音地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像羽毛一樣,準確地搔過他心底最癢、最軟的那一處。

「你終於願意先靠近我了。」她說。

轟的一聲,陸時謹只覺得腦海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驚覺,自己已在這場沉默的拉鋸中,徹底落入下風。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不是輸在專業上,而是輸在作為一個男人最原始的心動與慾望上。他主動打破了沉默,主動縮短了距離,主動承認了自己的擔心與動搖。而她,只需要安靜地坐著,呼吸著,看著他,就贏得了一切。

他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撐在膝頭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連指尖都泛著白。

而顏姒看著他這副全然失措、再也無法用冷靜與理性武裝自己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忽然極其緩慢地抬起手,不是去碰觸他,而是將自己頸側的一縷散落的髮絲,輕輕地別到耳後。這個動作,讓她纖細的手腕與頸側那片細膩的、泛著微粉的肌膚,毫無遮蔽地暴露在柔和的燈光下,也暴露在他的視線裡。

她的氣息,似乎比剛才更近了一些。

「陸老師,」她維持著那個姿勢,歪頭看著他,聲音裡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近乎天真的殘忍,「原來,讓你焦慮的,不是我的沉默,是你自己……不想再沉默的心啊。」

牆上的掛鐘,秒針正指向四十五分。距離結束,還有五分鐘。但陸時謹卻覺得,這五分鐘,將會比過去的三十分鐘,更加漫長,也更加危險。因為門外的走廊上,忽然傳來了極輕的、卻又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的腳步聲,以及陳映澄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猶豫的輕喚:「陸醫師?督導方老師請你結束後,務必到她辦公室一趟,有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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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雨後失控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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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的掛鐘,秒針正指向四十五分。

陳映澄那句壓得極低、卻在隔音良好的晤談室裡顯得格外清晰的輕喚,像一根細針,倏地刺破了室內那層薄薄的、幾乎要沸騰的曖昧薄膜。

「陸醫師?督導方老師請你結束後,務必到她辦公室一趟,有急事。」

陸時謹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維持著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膝頭的姿勢。那是一個極度失態的姿勢,對於一向以框架與距離感為武器的他而言,近乎狼狽。膝頭的西裝褲因為用力而繃出摺痕,指尖因為過度施力而泛白,連指節都透出青來。他能聽見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正以一種完全脫離理性控制的頻率,沉重地、失序地撞擊著肋骨。

而造成這一切的女人,此刻正安靜地坐在他對面那張米白色的單椅上。

顏姒沒有因為門外的聲音而慌亂。她只是維持著將髮絲別到耳後的姿勢,纖細的手腕還停留在頸側,那片細膩的、因為室內偏低的冷氣而泛著微粉的肌膚,在柔和的立燈光線下,顯得近乎透明。她歪著頭,眼底那抹蠱惑人心的、近乎天真的殘忍笑意,並沒有因為被打斷而收斂,反而因為看見了他全然失措的模樣,而漾得更深。

她的氣息,的確比剛才更近了。近到陸時謹甚至能聞見她身上那縷極淡的、被體溫焐熱後的柑橘調香水,混雜著一點點若有似無的、屬於女性的柔軟氣味。

「陸老師,」她沒有提高音量,聲音依舊是那種輕輕的、帶著一點點沙啞的氣音,卻精準地只讓他一個人聽見,「你看,連時間都在提醒你——該結束了。」

她說的結束,不知道是指這五十分鐘的晤談,還是指他們之間這場危險的、沉默的拉鋸。

陸時謹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那雙向來冷靜自持的眼眸裡,已經強行壓回了一絲清明。他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入肺葉,讓他稍稍找回了一點身為諮商心理師的專業軀殼。他緩慢地、極其克制地將撐在膝頭的手收回,交疊在身前,用一個標準的、教科書式的防禦姿態,重新將自己武裝起來。

「顏小姐,」他的聲音有些喑啞,卻努力維持著平穩的語調,「今天的時間差不多了。我們下週三同樣時間再繼續。」

這是最標準的結束語。理性,框架,不帶任何個人情緒。

顏姒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失望,卻又很快被一種更深的興味所取代。她沒有戳破他此刻的偽裝,只是順從地點了點頭,緩緩站起身。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俐落的藕粉色洋裝,裙襬隨著她起身的動作輕輕晃動,露出一截勻稱的小腿。她拿起放在一旁的柏金包,動作優雅而緩慢,卻在經過他身邊、即將走向門口時,極其輕微地停頓了一秒。

沒有碰觸,沒有言語。

只有一陣極淡的香氣,隨著她的經過,輕輕拂過他的鼻尖。然後,門把被輕輕轉動,晤談室的門被拉開了一道縫隙。

門外,陳映澄抱著一疊紀錄本,有些侷促地站在走廊上,看見顏姒出來,立刻露出了溫柔而專業的微笑。「顏小姐,辛苦了。」

顏姒對她頷首,禮貌地回以微笑,那個完美無瑕的、屬於閻太太的優雅面具,在踏出晤談室的瞬間便已重新戴好。她踩著高跟鞋,身影消失在通往樓梯的轉角。

直到她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在日式老宅那有些老舊的木質樓梯間,陸時謹才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般,向後靠向了椅背。他抬起手,用指腹用力地按壓著自己的眉心,試圖壓下那陣陣發緊的脹痛。

「學長,」陳映澄有些擔憂地探頭進來,「方老師在等你,她說……語氣有點嚴肅。」

「我知道。」陸時謹放下手,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靜,「謝謝妳,映澄。」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襯衫與西裝外套,彷彿剛才那個失控的男人從未存在過。他走出晤談室,順手將那盞立燈調暗,將兩張對坐的單椅之間那五十公分的距離,用專業的、不可見的框架,重新拉開。

只是,他沒有發現,自己的後頸,已經滲出了一層薄薄的細汗。

——

一週後。週三,下午兩點五十分。

中央氣象署已經在清晨發布了海上陸上颱風警報。這是今年第一個直撲北台灣的颱風,暴風圈尚未觸陸,但外圍環流帶來的雨勢,已經從午後開始,瘋狂地敲打著台北盆地。

天空是詭異的鉛灰色,悶熱到讓人喘不過氣。謹寓心理諮商所所在的這條大安區巷弄,平時安靜清幽,此刻卻被豆大的雨點打得噼啪作響。窗外的老榕樹被狂風吹得枝葉亂顫,雨水順著灰白色的外牆瘋狂流淌,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嘈雜的、令人心浮氣躁的雨聲之中。

與之形成強烈對比的,是三樓晤談室內近乎真空的安靜。

陸時謹提早了十分鐘便坐在晤談室裡。冷氣依舊開得很低,木質柑橘的香氛在密閉空間裡穩定地擴散著。他面前的桌上,照例放著一本深藍色的手寫紀錄本與一支鋼筆,兩張單椅的距離分毫不差,立燈的光暈柔和地落在米白色的絨布隔音牆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樣,精準,有序,充滿控制感。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從兩點半起,就已經不自覺地看了三次牆上的掛鐘。

三點整。

門沒有被準時敲響。

陸時謹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在過去將近一年的晤談中,顏姒從未遲到。她總是會在兩點五十五分左右,便安靜地出現在候診區,像一個最守時的、也最令人捉摸不透的赴約者。

三點零三分。

走廊上終於傳來了一陣急促的、甚至有些踉蹌的腳步聲,伴隨著大門被用力推開後又被風雨狠狠甩上的砰然聲響,以及陳映澄帶著驚呼的「顏小姐,您還好嗎?」

下一秒,晤談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股夾雜著雨水濕氣、悶熱暑氣與淡淡香水味的空氣,瞬間湧了進來。

顏姒站在門口。

她渾身微濕。

她今天沒有穿那一貫優雅得無懈可擊的套裝長裙,而是穿了一件質地柔軟的米白色針織洋裝。雨水顯然是在她下計程車後衝進巷弄的那一段路淋濕的,髮尾還在往下滴著水,幾縷被雨水濡濕的黑髮凌亂地貼在她蒼白的臉頰與頸側。她手裡那只向來一絲不苟的柏金包,此刻也沾著水痕,狼狽地被她抱在懷裡。最讓人心驚的是她的臉色——那張向來被精緻妝容武裝著的臉,此刻妝容有些花了,眼線在眼尾暈開了一點,而那雙總是盛著克制與誘惑的眼眸,此刻卻是通紅的,盛滿了來不及收拾的、洶湧的淚水與崩潰。

她看起來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遊刃有餘的閻太太。而像一個在暴雨中迷了路、無處可去的小女孩。

陸時謹的心臟,在看見她的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了。

「對不起……我遲到了……」她的聲音在顫抖,帶著濃重的鼻音,「外面雨太大了,計程車……計程車在巷口就下不了……」

她一邊說,一邊有些無助地站在門口,一隻手緊緊抱著自己,另一隻手試圖去擦拭臉上的雨水與淚水,卻越擦越顯得狼狽。肩膀因為壓抑的啜泣而一抽一抽地顫抖著。

那副模樣,讓陸時謹所有引以為傲的專業框架、理性的詮釋、冷靜的距離感,在一瞬間,被一種尖銳的、近乎生理性的心疼,擊得粉碎。

他忘了自己應該要保持坐姿,應該要用語言去引導,應該要維持那五十公分的神聖距離。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先進來。」他的聲音比他想像中還要沙啞。

他快步走到一旁的茶水櫃前,那是諮商師為了維持框架,通常不會在晤談中主動使用的區域。他拿起一個乾淨的馬克杯,為她倒了一杯熱茶。水流注入杯中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熱氣氤氳而上,帶著淡淡的紅茶香氣。

然後,他將那杯熱茶,連同桌上那盒原本應該放在桌角、讓個案自行取用的面紙盒,一起端到了她的面前。

他沒有將面紙盒放在桌上,而是直接遞到了她的手邊。這個動作,讓他不得不彎下腰,靠得極近。

近到顏姒一抬頭,就能看見他襯衫領口下那截因為俯身而繃緊的頸部線條,看見他喉結上那顆小小的痣,聞見他身上那股乾淨的、混雜著淡淡柑橘與男性體溫的氣味。那氣味,與晤談室裡的香氛不同,是活的,是熱的,是屬於陸時謹這個人的。

「先喝點熱的,暖一下。」他將熱茶輕輕放在她面前的矮桌上,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易碎的東西。

顏姒沒有去接那杯熱茶。

她只是抬起頭,用那雙被淚水浸得通紅、睫毛都黏在一起的眼眸,直直地看著他。淚水還在無聲地往下掉,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過她微濕的頸側,最後沒入那件被雨水浸得有些貼身的針織領口。

「他昨晚……」她的聲音破碎得不成句子,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來,「賀仲廷……他把那個女秘書……直接帶回家了……就在我們的臥室……他說,反正那個家……也只是個門面……」

她說到最後,已經泣不成聲,整個人抱著自己,蹲在了那張單椅前,像是再也支撐不住自己身體的重量。那副壓抑了太久、終於在暴雨中找到一個缺口宣洩的崩潰模樣,讓任何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都無法再保持旁觀者的冷靜。

陸時謹的呼吸,也跟著急促了起來。

他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女人,看著她因為啜泣而劇烈起伏的纖細背脊,看著她裸露在空氣中的、因為寒冷與濕透而泛著雞皮疙瘩的小腿,看著她緊緊抓住自己手臂、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的模樣。一股強烈的、想要將她拉起來、將她擁入懷中、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的衝動,如同颱風過境般,蠻橫地席捲了他的理智。

他強行忍住了。他只是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將那盒面紙更往前遞了一點。

「顏姒,」他第一次在晤談室裡,沒有稱呼她為顏小姐,而是叫了她的名字。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的珍視,「沒事了。這裡很安全。」

顏姒聽見自己的名字從他口中被這樣喚出來,身體猛地一顫。她緩緩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近在咫尺的他。

兩人的距離,此刻近得危險。

近到他能看見她瞳孔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能看見她臉上細小的絨毛,能聽見她因為哭泣而變得急促而滾燙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臉上。也近到她能看見他眼鏡後那雙向來冷靜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的、再也藏不住的心疼與動搖,看見他緊繃的下顎線條,看見他因為克制而微微顫動的喉結。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窗外的暴雨聲,成了這個密閉空間裡唯一的背景音,沉悶而急促地敲打著人心。

然後,在陸時謹即將因為這過近的距離而慌亂地收回手、重新退回安全距離的前一秒——

顏姒動了。

她伸出了那隻冰涼的、還帶著雨水濕氣的手。

沒有預兆地、極其輕微地,抓住了他即將收回的手腕。

她的指尖很冰,帶著顫抖。只是輕輕一握,一秒鐘,甚至更短。指腹擦過他手腕內側那片最敏感的、能清晰感受到脈搏跳動的肌膚。那裡的皮膚很薄,血管的搏動正失控地、劇烈地跳動著。她的溫度與他的溫度,在那一瞬間,完成了最直接的、最禁忌的交換。

一秒後,她像是被燙到一般,倏地鬆開了手。

但那一秒,已經足夠。

兩個人同時僵住了。

陸時謹維持著半蹲的姿勢,手腕還懸在半空中,那塊被她觸碰過的肌膚,像是被烙下了一個無形的印記,正以一種瘋狂的速度,灼熱起來,並 along著血液,一路竄向他的心口與小腹。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她的指尖離開後,跳得更加失控。

顏姒也僵住了。她像是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僭越的事情,那雙通紅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慌亂與羞怯,卻又混雜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楚楚可憐的依賴。她沒有再退開,只是將那隻剛剛觸碰過他的手,緩緩收回,輕輕抵在了自己的唇邊,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掩飾那份過於直白的渴望。

晤談室內,只剩下窗外滂沱的雨聲,與兩人那再也無法偽裝的、失控的心跳與呼吸聲。

熱茶的白霧,還在兩人之間緩緩上升、繚繞。

而那五十公分的距離,在這場暴雨中,已然名存實亡。

牆上的掛鐘,秒針正緩慢地指向十五分。晤談才進行了一半。

陸時謹看著眼前這個渾身微濕、淚痕未乾、卻用最脆弱也最致命的方式抓住了他的女人,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應該立刻站起身,拉開距離,用最專業的語言去處理這個突如其來的肢體接觸,去重新建立框架。

可是,他的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而顏姒,在短暫的僵持後,忽然抬起頭,對他露出了一個帶著淚水的、極其微弱卻又極其美麗的笑容。她輕聲開口,聲音裡還帶著浓浓的鼻音與顫抖,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赤裸的依賴。

「陸老師……你的手,好溫暖。」

門外,走廊上忽然傳來了一陣與雨聲不同的、急促的敲門聲。不是陳映澄那種禮貌的輕敲,而是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沉重的力道。

緊接著,許亦晨那向來玩世不恭的聲音,此刻卻壓得極低,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透過厚重的隔音門,清晰地傳了進來。

「時謹,你在裡面嗎?方老師讓我來叫你……公會的掛號信,剛剛送到了。指名給你的,倫理委員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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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倫理委員會的來信

本章登場

「陸老師……你的手,好溫暖。」

顏姒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窗外砸在老宅屋瓦上的暴雨聲完全吞沒,卻又清晰得像是一根細針,直接刺進了陸時謹耳膜最深處。

她沒有再抓住他。方才那一秒指尖扣住手腕的觸感,柔軟、微涼、帶著雨水的濕氣與顫抖,已經收了回去。此刻她的手只是虛虛地懸在半空,指尖離他的手背約莫一公分,像是想碰又不敢碰,又像是刻意留給他一個可以抽離、也可以迎上的縫隙。她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鼻尖因為哭過而泛著淡淡的紅,那件為了赴約而精心挑選的米白色絲質洋裝,肩線與背後已經被雨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布料貼著她清瘦的肩胛骨,勾勒出底下細細的肩帶輪廓。熱茶的白霧在兩人之間升騰,木質柑橘的香氛被體溫與濕氣蒸得更加濃郁,混合著她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偏冷調的白麝香,一起鑽進他的呼吸裡。

五十公分的距離,真的已經名存實亡。

陸時謹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他應該要說話的。應該要用那把他練習過千百次的、平穩而專業的聲音,溫和但堅定地為剛才的觸碰命名、為此刻的失控設限——「顏小姐,我注意到妳剛才碰了我的手,那讓我有些擔心……」或是「我們需要回到晤談的框架裡來談談此刻發生了什麼。」任何一句都好,都能讓他重新站回那張名為專業的、安全的椅子上。

但他的腳像是被三樓老宅的舊木地板釘住了。他的手也沒有收回。甚至在聽見她那句近乎呢喃的「好溫暖」時,他指尖不受控制地、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就在這失控的寂靜即將滿溢出來的瞬間——

叩、叩、叩。

厚重的隔音門外,傳來三下沉重而急促的敲擊。不是陳映澄平時那種指節輕叩兩下、帶著歉意的節奏,而是一種近乎公務的、不容迴避的力道。

「時謹,你在裡面嗎?」許亦晨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向來帶著三分戲謔、五分毒舌的語調,此刻被刻意壓得又低又緊,繃成一條直線。「方老師讓我來叫你……公會的掛號信,剛剛送到了。指名給你的,倫理委員會來的。」

倫理委員會。

四個字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這間溫度過高的晤談室裡。

陸時謹猛地抬起頭。顏姒的身體也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那雙還含著淚光的眼睛瞬間睜大,原本因為依賴而柔軟的神情,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線猛地往後一扯,露出一絲屬於高社經家庭女主人的、對「醜聞」與「調查」本能的驚悸。

牆上的掛鐘滴答走著,秒針剛過十七分。晤談才進行不到一半。

陸時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手緩緩從茶几上方收回,收回身側時,指尖殘留的溫度燙得他自己都心驚。他沒有立刻去開門,而是先看向顏姒,用他所能調動的、最平穩的聲音說:「顏小姐,抱歉,恐怕我們需要暫停一下。妳先在這裡休息,我去處理一點行政事務,很快回來。」

那是諮商師的語言,禮貌、穩定、試圖重新框住一切。

顏姒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雙手卻下意識地絞緊了膝上的絲質裙襬,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陸時謹拉開厚重的隔音門。門外的走廊因為午後雷陣雨而顯得昏暗,空氣裡是老宅特有的潮濕木頭味。許亦晨就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大信封,臉上的表情是陸時謹認識他七年來從未見過的凝重。他的白袍口袋裡還插著半截沒來得及收好的原子筆,顯然是從二樓的團體督導室被直接叫上來的。

「給。」許亦晨把信封遞過去,聲音壓得更低,「掛號,雙掛號。寄件人:台北市諮商心理師公會倫理委員會,發文者蔡淑媛。我剛去收發室簽收,陳映澄說對方還打了電話來確認你本人是否在所內。」

陸時謹接過信封。指尖觸到牛皮紙粗糙的表面,左上角是公會鮮紅的關防大印,右下角以電腦打字印著他的全名與諮商所地址,收件人那一欄甚至還加註了他的執照字號。信封很薄,薄到裡面似乎只有一張紙,卻重得讓他手腕發沉。

蔡淑媛。公會倫理委員會的主任委員,以鐵面、嚴謹、不講情面著稱,去年才剛主導修訂了《諮商心理師倫理守則》中關於雙重關係的裁罰基準。

「裡面寫什麼?」陸時謹低聲問,聲音有些啞。

「我怎麼敢拆你的信?」許亦晨翻了個白眼,隨即又斂起神色,湊近一步,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但方老師已經接到蔡主委的電話了。她說,有民眾具名檢舉,指稱本所諮商心理師與一名『具高社經地位之已婚女性個案』有逾越專業分際之虞,涉及不當情感互動與界線模糊,要求所方說明並提供晤談紀錄摘要。具名檢舉,時謹,對方是玩真的。」

具名檢舉。不當情感互動。

陸時謹的胃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他不需要打開信封,就已經能想像裡面那種制式、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的公文語氣——「敬啟者:本會接獲檢舉……為釐清事實、保障個案權益……請貴員於文到七日內……」

「是誰?」他問,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許亦晨的眼神往樓下瞥了一下,意有所指。「還能是誰?你那位女個案的先生,賀仲廷。上週不是才把女秘書帶回家?他那個事業夥伴,閻宗赫,就是以前做徵信、私家偵探起家的那個掮客,現在專幫信義區那票老闆處理『家務事』。賀仲廷委託他跟監,拍了不少東西。照片直接送公會了,聽說……還有你們晤談時間進出這棟老宅的側拍照。」

轟隆——窗外又是一聲悶雷。整棟灰白色的老宅似乎都跟著震了一下。

「方老師在等你。」許亦晨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重,「她說,不管信裡寫什麼,你現在立刻、馬上暫停與顏小姐的所有晤談。在調查釐清之前,不能再見她。時謹,這是保護你,也是保護她。」

三樓最底端的督導室裡,方知微已經站在了窗前。

這位年過五十、總是穿著亞麻長裙、語調緩慢而溫暖的資深督導,此刻背對著門,窗外的雨光在她微白的髮絲上跳動。她面前的檜木桌上,放著一台還亮著的傳真機,剛印出來的公文影本就壓在她的手邊,旁邊是一杯已經冷掉的茶。

「時謹,來了。」她轉過身,沒有責備,眼神裡只有一種深切的憂慮與疲憊。那是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學生,一步步走向懸崖邊緣時的眼神。「信,你看了嗎?」

陸時謹將那封還未拆開的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還沒拆。但亦晨大概跟我說了。」

「蔡淑媛親自打給我的。」方知微輕輕嘆了口氣,將那張傳真紙推到他面前。「用詞很重,但還留有餘地,現在是『關切函』,不是『調查函』。意思是,只要我們主動說明、主動處置,還有轉圜的空間。但如果我們置之不理,下一步就是正式立案調查,那你的執照、謹寓的聲譽,就真的會被送上倫理委員會的檯面公開審議了。」

陸時謹低頭看那張紙。黑白的傳真字體,標楷體,每一個字都方正得近乎無情。

【主旨:函請貴所就所屬諮商心理師陸時謹與個案之專業界線事宜,惠予說明並檢送相關紀錄摘要……說明:本會接獲具名檢舉,指稱貴所陸心理師與一名女性個案存有超出專業關係之互動……】

他的視線在「超出專業關係」六個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那幾個字開始模糊、暈開。

「我建議,也是公會的建議,」方知微的聲音放得更柔,卻也更堅定,「從今天起,你與顏姒女士的晤談,全面暫停。你不再擔任她的主責心理師,後續由我或其他合適的心理師接手,或是協助轉介至醫療體系。這段時間,你需要寫一份完整的專業說明與自我檢討報告給我,我會幫你一起呈給公會。時謹,你明白嗎?這不是懲罰,是專業的防火牆。」

暫停。轉介。不再擔任。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把鈍刀,在他方才還因為那一秒觸碰而滾燙的神经上慢慢地鋸。

「老師,」陸時謹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厲害,「如果我現在暫停,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麼?她今天是淋著雨、崩潰著進來的。她丈夫剛把外遇對象帶回家,她唯一信任的、能說話的地方就是這裡的五十分鐘。現在我告訴她,因為一封檢舉信,我不能再見她了……這跟二次遺棄有什麼不同?」

「我知道這很殘忍。」方知微的眼眶有些紅,「但時謹,你有沒有想過,這封信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閻宗赫那種人,跟監、拍照、直接捅到公會,他要的從來不是什麼倫理正義,他要的是籌碼。賀仲廷要的是在離婚訴訟或財產協議上,讓他的妻子被貼上『與心理師有染』的標籤。你如果繼續在這個風口上見她,你們每一次晤談、每一次對視,都會變成對方律師手裡的呈堂證供。你保護不了她,只會把她和你一起拖進更深的泥沼裡。」

話音未落,督導室的門被陳映澄輕輕敲開,她的臉色比許亦晨更加蒼白,手裡捧著無線電話的分機,聲音都在發顫。

「方老師、陸老師……樓下櫃檯的電話,是……是沈昭言律師打來的。說是代表賀仲廷先生,依據《心理師法》與個案當事人配偶之權益,要求本所提供顏姒女士的完整晤談紀錄影本,說是為了釐清婚姻關係中的事實……他說如果我們拒絕,他明天就會向法院聲請調閱。」

沈昭言。賀仲廷的御用律師,專打豪門離婚與商務糾紛,以手段強硬、擅長將心理諮商紀錄操作成法庭攻防武器而聞名。

內外交迫。公會的關切函在桌上,律師的施壓在電話裡,而那個渾身濕透、只向他伸過一次手的女人,還一個人坐在三步之外的晤談室裡,等著他回去。

方知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恢復了督導的決斷。「映澄,告訴沈律師,依據《心理師法》第十九條與諮商倫理守則,晤談紀錄屬於個案之高度隱私,非經個案本人書面同意,任何人包含配偶皆無權調閱。請他循正式法律程序,並請顏女士本人親自簽署同意書。我們會依法處理。」她轉向陸時謹,一字一句地說:「時謹,去跟顏小姐做結案處理。不是轉介,是暫停。告訴她,這是為了保護她,也為了保護這段關係最後的專業性。長痛不如短痛。」

陸時謹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那封牛皮紙信封,指節因為太過用力而失去血色。窗外的雨沒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雨水順著老宅的屋簷,像瀑布一樣往下沖刷。

他想起顏姒方才那個帶淚的笑,想起她說「你的手,好溫暖」時,那種將全部重量都交出來的、赤裸的依賴。

而現在,他必須親手去告訴她,從下週三下午三點開始,那張為她保留的椅子,將不再屬於他。

他緩緩轉身,推開督導室的門,一步一步,走向那間還亮著立燈、還殘留著熱茶白霧與麝香味的晤談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親手鋪設的、即將崩塌的專業框架的碎片上。

門後,顏姒還在等他。

而他口袋裡的那封信,正透過薄薄的西裝布料,燙得他心口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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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試探與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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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晤談室的門被推開時,帶進了一小股走廊上更冷的空氣。

顏姒沒有離開。她依舊坐在那張為她保留的奶茶色單椅上,雙腿併攏,膝蓋上放著那只愛馬仕的柏金包,熱茶的白霧已經散了,杯緣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漬。她的眼睛還紅著,方才的淚痕被她用指尖仔細按掉,卻在眼尾留下一抹薄紅,像是雨後被風吹皺的花瓣。聽見開門聲,她立刻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近乎小動物般的、等待被宣判的惶恐與期待。

「陸醫師……」她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努力想維持平時的優雅與克制,「方老師找你,是有什麼事嗎?是不是我剛剛太失禮了?」

陸時謹沒有立刻回答。他反手將門輕輕帶上,落鎖的聲音在極度安靜的密室裡顯得異常清晰。他沒有立刻走回自己的位置,而是站在門邊,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封已經被掌心汗水微微浸皺的牛皮紙信封。隔音絨布牆將窗外此刻正兇猛敲打著老宅屋瓦的暴雨聲,過濾成一種沉悶而遙遠的鼓噪,室內只剩下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以及那盞立燈投下的、溫暖卻狹窄的光暈。

木質柑橘調的薰香還在空氣裡浮動,卻壓不住顏姒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混合著雨水與體溫的麝香。那香氣比平時更濃,因為她的外套被雨水打濕了一角,體溫蒸騰著,將香氣烘得更為私密、更為貼近皮膚。

他看著她。看著她因為剛剛那一瞬間的觸碰與崩潰,而顯得格外脆弱、格外真實的模樣。她的黑色洋裝領口,因為起伏的呼吸而微微敞開,露出一截蒼白而纖細的鎖骨,隨著她的每一次吸氣而輕輕起伏。那是信任的姿態,也是毫無防備的姿態。

而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將會親手把這份信任推開。

「顏小姐,」他終於開口,聲音比他預想中還要乾澀。他走到自己的椅子前,卻沒有坐下,而是扶著扶手,像是需要一個支撐點才能站穩,「有件事,我必須以你的諮商心理師的身分,正式地和你討論。」

顏姒的指尖無意識地絞緊了包包的提把,指節泛白。她的直覺一向敏銳,尤其是在這個密室裡,她對他每一個語氣的細微變化都瞭若指掌。此刻他過於正式的稱謂、過於平板的語調,讓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

「你說。」她輕聲說。

陸時謹將那封信,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小圓桌上,卻沒有推過去。牛皮紙的顏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這段時間的晤談,我感覺到你承受了非常巨大的痛苦,來自婚姻、來自家庭、也來自你對自身價值的懷疑。」他開始了,一字一句,都是他在督導室裡反覆演練過的、最符合倫理守則的、最安全的說詞,「而我,作為你的諮商師,開始意識到我的專業能力可能已經無法有效地協助你。我們的晤談,似乎陷入了一種……重複的循環,你的情緒困擾並沒有因為晤談而獲得實質的緩解。這是我的限制,不是你的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艱難地滾動。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盯著桌面上那杯已經冷掉的茶。

「從專業的角度考量,我認為轉介會是對你更負責任的選擇。我有一位非常優秀的朋友,唐亞瑟醫師,他是台大醫院精神醫學部的資深主治醫師,同時也具備心理治療的專業。他的經驗比我豐富,擅長處理像你這樣處於高壓婚姻與複雜家庭動力中的個案。他能提供更完整的醫療與心理支持,包括必要時的藥物評估,這是我作為諮商心理師無法提供的。」

每說一個字,他都感覺自己像是在親手割開自己的皮肉。唐亞瑟確實是他的好友,也是業界頂尖的醫師,但此刻將這個名字搬出來,不過是一個冠冕堂皇的謊言,一個用來掩飾那封倫理委員會來信、掩飾他們之間早已失控的情感流動的藉口。

話音落下,密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空調的嗡鳴聲,似乎都消失了。

顏姒的臉,在一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她原本挺直的背脊,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般,微微地塌陷下去。那張總是化著精緻妝容、維持著完美微笑的臉龐,此刻面具徹底碎裂,露出了底下那個被拋棄在暴雨裡、無家可歸的靈魂。她的嘴唇輕輕顫抖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眼眶裡剛剛才止住的淚水,又一次迅速地蓄滿,並且毫無預警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她緊緊絞在一起的手背上。

「轉介……」她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像是一碰就會碎掉的玻璃,「什麼意思?你是……不要我了嗎?」

「不是不要你,」陸時謹的心臟像是被她的淚水燙傷,猛地一縮,那些準備好的理性說詞瞬間變得蒼白無力,「是為了對你更好……」

「更好?」顏姒像是聽見了什麼極其荒謬的字眼,她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那眼神裡的脆弱與控訴,像是一把最鈍的刀,來回切割著他的專業框架,「陸時謹,你知不知道我每一個禮拜,是怎麼活過來的?」

她的聲音開始破碎,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那個總是輕聲細語、連哭泣都要保持優雅的貴婦,此刻終於像個受傷的孩子一樣,發出了最真實的嗚咽。

「賀仲廷他根本不在乎我死活,他把那個女秘書帶回我們的家,在我的床上……溫聿禮叫我離婚,叫我離開那個令人作嘔的地方,可是我能去哪裡?我爸媽只會叫我忍耐,說閻家、賀家的生意不能受影響,說我不能讓大家看笑話。所有人都叫我懂事、叫我體面,沒有人在乎我到底快不快樂,有沒有在呼吸!」

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洋裝的布料緊緊貼著她的身體,勾勒出她因為激動而顫抖的曲線。汗水與淚水讓她頸間的香水味變得更加濃郁、更加潮濕,混雜著她溫熱的體溫,直直地撲向陸時謹的感官。

「只有這裡,只有這個房間,只有每週三下午三點的這五十分鐘……」她伸出手,胡亂地指著這個狹小、無窗、卻讓她感到無比安全的密室,指著他那張椅子,「只有在這裡,我才敢哭,敢說我很痛,敢讓你看見我有多髒、多不堪。因為我知道你會看著我,你會聽我說話,你不會用那種評估商品的眼神看我……你現在卻跟我說,你要把我轉給別人?轉給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醫生?那跟把我丟回給賀仲廷有什麼不一樣!」

「你這就是拋棄我!」她最後一句話,幾乎是泣不成聲地喊出來的,帶著一種被全世界背叛後的絕望,「你跟他們一樣,都覺得我是個麻煩,都想把我推開!」

那聲指控,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陸時謹用理智構築了十年的高牆上。

他看著她崩潰的模樣,看著她肩膀因為啜泣而劇烈抖動,看著她那雙緊緊抓著包包、指甲幾乎要陷進皮革裡的手。他想起方知微那句「長痛不如短痛」,想起信封裡那句「界線問題」,想起《心理師法》第十九條、想起吊銷執照、想起身敗名裂。

可是那些冰冷的法條與倫理守則,在此刻她滾燙的淚水面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他的理性在尖叫著要他維持框架,要他完成結案,要他保護自己。可是他的心,他的身體,他的每一寸感官,都在朝她俯衝、下墜。

他終於還是往前了一步。這一步,跨越了他為自己劃定的、絕對安全的距離。

他沒有觸碰她。一公分的距離都沒有。他只是將自己的身體,微微地傾向她,讓自己的聲音,壓得更低、更近,近到她能聽見他同樣失控的、壓抑的呼吸聲。

「顏姒,」他第一次,沒有叫她顏小姐,而是叫了她的名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看著我。」

顏姒淚眼婆娑地抬起頭。

兩人的視線在狹小的光暈裡猛烈地撞上。她的眼裡是破碎的汪洋,他眼裡是壓抑到極致的風暴。距離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掛著的每一滴淚,能聞到她淚水鹹濕的氣味,能感受到她因為哭泣而變得灼熱的呼吸,正一下一下,吹拂在他的下顎。

那是一種比任何肢體接觸都更為親密、更為危險的貼近。

「我沒有要拋棄你。」他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來,「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那為什麼……」

「因為我怕我保護不了你。」他的眼神痛苦地閃爍了一下,轉介的話語再也說不出口,最終變成了一句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懇求的退讓,「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好不好?」

他的聲音低得像耳語,卻在密室裡震耳欲聾。

「下週三,一樣三點。我們……下週再決定,好嗎?你先不要做任何決定,讓我……讓我想想,怎麼樣才是最好的方式。」

這不是結案,也不是轉介。這是一次徹頭徹尾的撤退。是他在專業與慾望的懸崖邊,選擇了暫時閉上眼睛,假裝懸崖不存在,貪戀著再多擁有一週的、與她共處於這個密室的時光。

顏姒怔住了,淚水還掛在臉頰上,卻忘記了滑落。她看著他眼中那份與她如出一轍的、瀕臨失控的掙扎與不捨,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那一點頭,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晤談結束的鬧鐘,在此時突兀地響起,尖銳地劃破了兩人之間那層濃稠得化不開的、潮濕而灼熱的空氣。

兩人都沒有動。

直到門外,傳來了陳映澄刻意壓低、卻難掩焦灼的敲門聲,以及一句輕輕的通報:「時謹,唐亞瑟醫師在線上等你。還有……剛剛大樓管理室說,下午有一位自稱是閻先生的人,一直在櫃檯詢問我們三樓的晤談時間。」

陸時謹的背脊,瞬間竄過一陣寒意。

而顏姒握著包包的手,也因為那個姓氏,猛地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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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指尖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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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雨,在颱風離境之後,反而下得更綿密了。

不是那種傾盆而來的、帶著怒氣的暴雨,而是細細碎碎、黏在皮膚上甩不掉的毛毛雨。從大安區上空往下看,整座城市像是被一層半透明的塑膠布罩住,捷運高架軌道上的列車無聲滑過,玻璃帷幕大樓把天空反射得發灰,一切都顯得體面、乾淨,卻又潮濕得讓人喘不過氣。

謹寓心理諮商所三樓,冷氣一如往常開得偏低。

下午兩點五十八分,陸時謹已經坐在那張深灰色的單椅上。他的坐姿無可挑剔,背脊挺直,雙腿自然交疊,手中是一本全新的硬皮紀錄本,鋼筆蓋卻沒有打開。他面前的小圓桌上,照例放著兩杯溫水,但今天,他多放了一盒面紙。

那是上週顏姒哭到面紙不夠用之後,他請陳映澄去買的。這個多餘的動作,本身就是一種動搖。

他低頭看錶。兩點五十九分。

門外的走廊傳來電梯抵達的輕微震動聲,木質地板極輕微的喀噠聲。他的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過去一週,他幾乎沒有睡好。方知微在督導室裡那句「時謹,你必須立刻轉介,這已經不是你能不能幫她的問題,是你能不能保護你自己的問題」反覆在他腦中播放;唐亞瑟在電話那頭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警告「兄弟,你這叫反移情,而且已經出現性幻想了,你再不踩煞車,下一個被送上倫理委員會公開審查的就是你」也像針一樣扎著他。還有那封來自公會、蓋著蔡淑媛委員印章的掛號信,正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抽屜裡,像一顆未爆彈。

他明明知道,最正確的處置是取消今天的晤談,是立刻發出正式的轉介信,是讓顏姒永遠不要再踏進這間狹小的、只靠一盞立燈照明的房間。

但他還是把週三下午三點到三點五十分這個時段,牢牢地空了下來。甚至比平常更早走進諮商室,把那盞立燈的角度調整到最柔和,把木質柑橘的擴香多加了兩滴。

他在等她。像一個明知是懸崖還往前走的人,只為了多看一眼懸崖邊開出的那朵花。

三點整,敲門聲響起。

不是陳映澄那種帶著焦灼的、連續兩下的輕敲,而是一下,很輕,很有禮貌,卻又帶著一點點遲疑的叩聲。

「請進。」陸時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平常低了一個半音。

門被推開,顏姒站在門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霧灰藍色的絲質襯衫,領口繫著一條細細的同色系絲巾,下身是米白色的寬管長褲,頭髮似乎剛吹過,蓬鬆而柔軟。她的妝容依舊精緻,卻掩不住眼下的淡淡青色。手裡沒有拿那個總是與她形影不離的柏金包,而是抱著一本A5大小、深墨綠色皮革封面的手帳,手帳的邊角被她無意識地用指腹摩挲得有些發亮。

「陸醫師,午安。」她輕聲說,嘴角勾起一個克制的微笑。那個微笑很美,卻讓陸時謹的心口揪了一下,因為他看見她的眼神在接觸到他的瞬間,像受驚的小鹿一樣快速地顫了一下,隨即又強迫自己穩定下來。

「午安,請坐。」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刻意讓自己的視線停留在她肩膀以上的位置,不去看那截因為抱著手帳而露出的、纖細白皙的手腕。

顏姒在他對面的單椅上坐下,兩張椅子之間的距離,大約是一公尺二十公分。這是他當初設計好的、最安全也最具壓迫感的距離,能讓個案感覺被全然注視,又不至於產生被侵犯的焦慮。但今天,這個距離近得讓他能清楚聞見她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香氣,不是濃烈的香水,更像是沐浴乳混著體溫後殘留的、乾淨的皂香與一點點茉莉的尾韻。

密室的門被陳映澄從外頭輕輕帶上,隔音絨布將走廊最後一絲聲響徹底隔絕。立燈暖黃色的光暈只照亮了兩人之間的這一小塊區域,窗外的雨聲被完全隔絕,只剩下冷氣出風口細微的嗡鳴,以及兩個人逐漸變得清晰可聞的呼吸聲。

「上週……謝謝你。」顏姒率先開口,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了手帳的封皮。「我回去想了很久,你說的『再給我們一次機會』,我……我很珍惜。」

她用了「我們」。陸時謹的指尖在扶手上極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這段時間,對妳來說一定很不容易。」他維持著專業的語調,卻發現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上次提到轉介的事情,讓妳感到被拋棄了,我很抱歉。那不是我的本意。」

「我知道。」顏姒搖搖頭,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是我太任性了。其實我明白,陸醫師會有你的立場跟壓力。我只是……只是每到週三,就會忍不住一直看時鐘。我怕你真的不要我來了。」

她的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種過度懂事的體貼,但那份小心翼翼,卻比上週的崩潰更讓陸時謹感到心疼。她總是這樣,用最優雅的姿態,包裹住最深的恐懼與渴望。

「我帶了這個來。」她像是為了轉移那份過於裸露的情緒,將懷中的手帳輕輕放在膝上,翻開。「我這幾天,試著把每次晤談之後的心情寫下來。溫聿禮說,與其一直胡思亂想,不如寫下來,至少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可是我寫不好,字很醜……」

她有些羞赧地笑了笑,將手帳往前遞了一點,示意他可以看。那是一本非常私密的物件,紙張上貼著零星的乾燥花瓣、隨手撕下的便條紙,還有她用細細的鋼筆字寫下的、斷斷續續的句子。陸時謹看見其中一頁寫著:「三點的光很溫暖,讓我覺得自己是被看見的。」他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妳做得很好,顏姒。能夠把感受具體化,是很重要的復原步驟。」他輕聲肯定,目光卻不敢在那些字句上停留太久,那太私密,私密到像是在閱讀她的日記。

顏姒得到鼓勵,似乎放鬆了一些,她用指尖翻動著手帳的頁面,想找出一頁她覺得寫得比較好的給他看。紙張摩擦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就在她翻到中間某處時,一張小小的、方形的硬質相紙,因為沒有黏牢,隨著她的動作,輕飄飄地滑了出來。

啪嗒一聲,掉落在兩人之間的地毯上。

那是一張拍立得照片。

陸時謹的視線下意識地跟了過去。照片的畫面有些失焦,構圖也並不完美,像是偷偷摸摸、在極短時間內按下的快門。畫面裡是這間諮商室的一角,暖黃的立燈、灰白色的絨布牆、以及——他那張深灰色單椅的扶手。扶手上,甚至還殘留著他上次晤談時,手掌無意識壓出的、一點點凹陷的痕跡。照片的右下角,印著淡淡的日期,正是上上週三的日期。

時間瞬間凝固了。

顏姒的臉色在看清掉落的東西是什麼時,血色盡褪。她慌亂地俯下身想去撿,指尖卻因為顫抖而顯得有些笨拙。幾乎在同一時間,陸時謹也出於本能地俯身,伸出了手。

兩人的指尖,在冰涼的地板上,那張小小的相紙邊緣,不期而遇。

觸碰發生的那一刻,兩個人都僵住了。

她的指尖是微涼的,甚至帶著一點點因為緊張而滲出的薄汗;而他的指尖則是溫熱的,乾燥而穩定。僅僅是指腹最前端、最輕微的相觸,卻像是一道細細的電流,順著皮膚的接觸點,猛地竄上了手臂,直擊心臟。

上次是她抓住他的手腕,一秒即放,帶著絕望的試探。而這一次,是更純粹、更不帶任何藉口的、四指相疊的碰觸。

一秒。

兩秒。

三秒。

誰都沒有鬆開。

密室裡安靜得可怕,冷氣的嗡鳴聲被無限放大,兩人的呼吸在這三秒內,不約而同地變得粗重而紊亂。陸時謹能感覺到她指尖的顫抖,正透過那一點點相連的皮膚,清晰地傳遞到他的神經末梢。他能看見她低垂的睫毛劇烈地顫動著,能聞見她因為俯身而更加靠近的、那股皂香與茉莉混合的體溫,甚至能感覺到她胸口因為呼吸急促而起伏的熱氣。他的理性在尖叫著要他立刻收回手,倫理守則、公會來信、方知微失望的眼神,一切都在腦中轟然作響。但他的身體,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貪戀著那一點點微涼的、柔軟的觸感,不肯退開。

主導權在這一刻,徹底翻轉了。平時總是掌控著話語與沉默的他,此刻竟成了被她的指尖所牽制、所俘虜的人。

最終,是顏姒先有了動作。她像是被那股電流燙到一般,極輕地、帶著一絲不捨地將指尖往回縮了一點點,卻沒有完全收回。她抬起頭,眼圈已經紅了,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又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近乎告白的顫抖。

「對不起……」她囁嚅著,睫毛上似乎有水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覺得,三點鐘的光落在你的椅子上,很好看。我想……想記住這個感覺。想記住……你在這裡的感覺。」

她說著,沒有把照片收回去,反而用另一隻手,極其輕柔地,將那張拍立得往他的方向,推了一推。

「這張……可以給你嗎?」她的眼神直直地望進他的眼底,不再閃躲,裡面盛滿了孤獨、依賴與毫不掩飾的、對被記住的渴望。「想讓你記得我。不是以個案的身分,只是……記得有一個人,曾經在每週三,這麼需要你。」

這句話,比任何直接的誘惑都更致命。

陸時謹看著那張照片,又看著她泛紅的眼尾與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淡粉色的唇。他知道,他應該要說「顏姒,這不合適,我們不能有晤談室以外的私人物品往來」,應該要將照片用最專業的姿態還給她,然後記錄下這次嚴重的界線議題,並在下一次督導中誠實報告。

那才是陸時謹,那個理性至上、恪守分際的諮商心理師會做的事。

但是,他的理智在那雙盛滿水光的眼眸前,潰不成軍。

他緩緩地伸出手,將那張還殘留著她指尖溫度的拍立得,拿了起來。相紙很厚,邊緣有些粗糙。他沒有將它放回桌上,也沒有還給她。

在顏姒屏住呼吸的注視下,他做了一個讓自己萬劫不復的動作。

他將那張照片,對摺了一下,然後,緩緩地、鄭重地,放進了自己襯衫左胸前的口袋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布料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密室裡清晰可聞。

「我會收好。」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眼神深得像一潭濃得化不開的墨,裡面翻湧著壓抑已久的、灼熱的暗流。他隔著襯衫的布料,用手掌輕輕按了一下那個口袋,像是一個無聲的承諾。「我會記得。」

這個舉動,已經不是模糊的曖昧,而是明確的、主動的違規。他親手將她的私人物品,帶進了自己的私人領域。他清楚地知道,從將照片放進口袋的這一刻起,他與她之間那條名為專業倫理的、最後的防火牆,已經被他親手推倒了一角。他正在試探萬劫不復的邊緣,而且,他不想回頭了。

顏姒看著他按在胸口的手,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但嘴角卻綻開了一個極美、極脆弱、帶著一點點羞怯與得逞的笑容。那個笑容,讓陸時謹的心跳徹底失控。

晤談結束的鬧鐘,卻在此時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尖銳的鈴聲劃破了兩人之間那層濃稠得幾乎要凝固的空氣。兩人都沒有立刻動彈,彷彿誰先動,誰就會打破這個剛剛建立起的、危險而甜蜜的祕密連結。

直到門外,再次傳來陳映澄的敲門聲。這一次,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緊繃的顫抖。

「時謹……」陳映澄的聲音隔著厚重的隔音門傳來,有些失真。「抱歉打擾你們,時間到了。還有……管理室剛剛又打來了,說那位閻先生……他沒有離開,他一直坐在大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相機,鏡頭……鏡頭好像是對著我們三樓的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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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被窺視的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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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那句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熄了諮商室內剛剛燃起的、灼熱而黏稠的空氣。

「時謹……管理室剛剛又打來了,說那位閻先生……他沒有離開,他一直坐在大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相機,鏡頭……鏡頭好像是對著我們三樓的窗戶。」

陳映澄的聲音隔著那扇厚重的隔音門,顯得有些失真與顫抖。她極少用這種語氣說話,她一向是謹寓裡最穩定、最能守住分寸的人。當她的聲音也開始抖,就代表事情已經越過了可以被「專業框架」輕描淡寫帶過的界線。

陸時謹按在胸口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了。隔著薄薄的襯衫與西裝背心,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張拍立得相紙堅硬的邊角,正抵著他的胸口。那裡的心跳,剛才還為了顏姒那個帶著羞怯與得逞的笑容而失控狂跳,此刻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掐住,驟然收縮,變得又沉又重。

顏姒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原本微微泛紅的眼眶裡還含著淚光,嘴角那抹脆弱的笑意尚未完全綻開,就被門外的警告凍結。她的視線從陸時謹按在胸口的手,緩緩移到那扇緊閉的門上,長長的睫毛不安地顫動了一下。

「閻先生?」她輕聲重複,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長期處於監視之下的動物般的敏銳。「是……我先生的助理。」

一句話,就讓整個房間的溫度又降了幾度。

陸時謹幾乎是立刻就站了起來。他的動作維持著諮商師應有的穩定與從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後背已經在瞬間沁出了一層薄汗。他沒有立刻走向門口,而是先走向了諮商室唯一的對外窗。那扇窗為了營造無干擾的晤談空間,本就常年拉著厚重的亞麻遮光簾,只在午後會透進一點點朦朧的光。此刻,他伸手將簾子又往中間拉攏了一寸,確保沒有任何縫隙。

窗外的台北午後,果然又開始下雨了。雨點敲打在日式老宅改建的屋瓦與鐵皮遮雨棚上,發出細密而急促的聲響,潮濕悶熱的水氣混雜著馬路上車流的廢氣,試圖從窗縫裡滲進來,卻被室內偏低的冷氣與那縷淡淡的木質柑橘香氛牢牢擋住。這個由他親手打造的、近乎真空的安靜密室,本該是全台北最安全的地方,此刻卻讓他第一次感覺到,它像是一個被擺在櫥窗裡的展示盒,從外面,一覽無遺。

「別擔心。」他轉過身,對顏姒說,聲音壓得比平時更低、更穩。那是他慣用的、足以安撫個案的語調,卻在此刻,更像是在安撫自己。「時間到了,我們今天就先到這裡。我讓映澄陪妳從後面的樓梯離開,避開大廳,好嗎?」

顏姒點了點頭,順從地站起身。她今天穿著一襲剪裁俐落的奶茶色洋裝,布料柔軟地貼合著她纖細卻凹凸有致的身體,隨著起身的動作,裙襬輕輕晃動,帶起一陣極淡的、屬於她的香水味。不是濃烈的花香,而是一種乾淨的、帶著一點點皂感與體溫的味道。陸時謹發現自己竟然已經能分辨出她每一次來時,那香水在冷氣房裡會如何隨著時間慢慢變調。

他替她拉開門。陳映澄已經等在門外,臉色有些蒼白,對著顏姒露出一個盡力溫柔的笑容。「顏小姐,這邊請,小心樓梯有點暗。」

顏姒經過陸時謹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她的目光飛快地、極輕地掃過他胸口的口袋,像是在確認那個秘密是否還安好。兩人的距離近到他能看見她頸側因為緊張而微微冒出的細小絨毛,能聽見她刻意放輕、卻依舊有些急促的呼吸聲。那呼吸聲裡,有恐懼,卻也有一種被他保護著的、隱秘的依賴。

那一眼的對視,短暫得只有一秒,卻讓陸時謹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直到兩人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陸時謹才緩緩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他伸手進入口袋,將那張拍立得拿了出來。照片裡是空無一人的諮商室,兩張對坐的單椅,立燈昏黃的光暈,還有他桌上那盆永遠只長出三片葉子的龜背芋。構圖有些歪斜,顯然是偷拍,但正因為這種不完美的、帶著私心的視角,才讓它顯得如此珍貴而危險。

他應該立刻銷毀它。這是倫理守則裡寫得最清楚的一條:不得與個案有私下饋贈與收受。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又將它折好,重新、更深地按回了胸口的內袋。那個動作,已經不是猶豫,而是一種近乎執拗的佔有。

門再次被敲響,這次是許亦晨。

「人都送走了。」許亦晨探頭進來,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已經完全收起,眉頭皺得死緊。「我剛剛下去繞了一圈,那個姓閻的還在。他媽的穿得人模人樣,坐在大廳喝管理室阿姨泡的茶,手裡那台徠卡就大剌剌地放在膝蓋上,鏡頭蓋都沒蓋。看到我還對我笑了一下,操。」

陸時謹沒有說話,只是彎下腰,視線落在門縫處。老宅的木地板因為年久而有些不平,門與地面之間留著一道約莫半公分的縫隙。平時為了隔音,陳映澄都會在門後放一條厚重的絨布條。但此刻,那條絨布條被往內推開了一點,而在門縫最邊緣的位置,卡著一個小小的、對折的白色紙角。

如果不是他剛好彎腰,根本不會發現。

他心頭一凜,戴上桌上的指套,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紙片抽了出來。那是一張被裁得極小、約莫只有名片三分之一大小的紙條,紙質很普通,就是大樓管理室用來給訪客登記的那種便條紙。上面沒有署名,只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字,字跡潦草而用力,幾乎要劃破紙背。

「陸老師,請好好珍惜與顏小姐的『專業關係』。」

專業關係四個字,還被特別打上了引號。

一股寒意順著陸時謹的脊椎竄了上來。這不是提醒,這是警告,更是一種宣告:我們已經進來過了。

「靠!」許亦晨湊過來看了一眼,低聲咒罵。「這什麼時候塞進來的?我們今天整天都在,怎麼可能有人進來塞紙條還沒人發現?」

陳映澄也聞聲趕來,看見紙條後臉色更加難看。「會不會是中午你們出去用餐的時候?我去茶水間倒水的時候,好像有看到一個穿著灰色工作服、戴著口罩的男生在走廊徘徊,我以為是來修冷氣的,就沒多問……」

陸時謹立刻起身,走向一樓的管理室。這棟由日式老宅改建的灰白色建築,為了保留外觀,監視器只在大門玄關與一樓大廳各裝了一支,畫質也稱不上清晰。管理室的林阿姨有些慌張地調出今天的畫面,在快轉了許久之後,終於在中午十二點四十七分,看到了一個身影。

那個人穿著一身灰藍色的工人制服,頭戴鴨舌帽與口罩,手裡提著一個工具箱,看起來與大樓裡經常出入的水電師傅無異。他低著頭走進三樓的走廊,先是在謹寓的門口徘徊了一陣,接著假意敲了敲隔壁空置的辦公室的門,在發現無人回應後,便迅速蹲下身,將什麼東西從門縫塞了進去。整個過程不超過二十秒,動作流暢得像是演練過無數次。儘管看不清臉,但那個身形、那個走路時微微外八的姿態,與樓下大廳裡那個西裝筆挺的閻宗赫,重疊在了一起。

「是他。」陸時謹的聲音冷得像冰。「報警嗎?」許亦晨問。

「不能報。」陸時謹搖頭,太陽穴突突地跳著。「我們沒有證據證明他是閻宗赫,他全程戴著口罩。而且一旦報警,事情就會鬧大,公會那邊……」他沒有說完,但許亦晨與陳映澄都明白。一旦鬧上警局,那封來自倫理委員會主任委員蔡淑媛的關切信,就不再只是「關切」,而會變成正式的立案調查。到時候,謹寓的名聲、他十二年來建立的一切,都會毀於一旦。

回到三樓,陳映澄關緊了諮商室的門,聲音裡充滿了擔憂。「時謹,這棟房子雖然隔音做得很好,但畢竟是老房子改建的。牆壁裡是木造結構,天花板上面是共通的管線管道,隔音棉跟絨布只能擋住一般的談話聲,如果有人真的有心,把耳朵貼在牆上,或是用那種指向性的收音設備……」

「我知道。」陸時謹打斷她。他的目光落在那兩張對坐的單椅上。這兩張椅子之間的距離,是他精心計算過的,一百二十公分,足夠維持專業的界線,又能在不經意間讓彼此的膝蓋在光線下若有似無地靠近。這個距離,曾是他掌控全場的權力象徵,此刻卻讓他覺得無比諷刺。因為有心人根本不需要進入這個房間,他們只需要站在門外,就能將這裡面所有的低語、嘆息、甚至呼吸聲,都拼湊成一篇足以毀掉他的報導。

那天下午,謹寓提早結束了營業。陸時謹一個人坐在空無一人的諮商室裡,冷氣依舊開得很足,卻驅不散他心頭的燥熱。他拿出手機,看著通訊錄裡「顏姒」那個名字,指尖懸在撥號鍵上許久,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他不能在非晤談時間主動聯繫個案,這同樣是嚴重的違規。但一閉上眼,腦中浮現的卻是她今天離開前那個不安的眼神,以及那張被他按在胸口的照片。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想要保護一個人,與自己可能會毀掉一個人,這兩種恐懼,正像兩隻手一樣,同時掐住了他的喉嚨。

一週後,週三,下午三點。台北的雨已經停了,但空氣裡仍殘留著潮濕的土味。

顏姒準時出現了。她似乎對一週前所發生的騷動毫不知情,或者說,她選擇性地遺忘了那份不安。當她推開諮商室的門時,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優雅而自持的表情,只是眼下的淡青色,似乎比上週更深了一些。

「陸老師,午安。」她輕聲問候,在那張熟悉的單椅上坐下。今天的她穿著一件絲質的米白色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一截修長白皙的頸項與若隱若現的鎖骨。隨著她的坐下,一股淡淡的香氣在密閉的空間裡散開。

晤談開始得很平靜,她談論著這週與丈夫賀仲廷的又一次冷戰,談論著那個名為「家」的豪宅裡,如何安靜得連時鐘的滴答聲都顯得刺耳。陸時謹努力地扮演著那個專業的、穩定的諮商師角色,適時地給予回應、提問、詮釋。他的筆記本上,字跡依舊工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握筆的手心裡,全是汗。

直到晤談進行到第三十分鐘,顏姒的聲音忽然停頓了。她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雙手無意識地絞著放在膝蓋上的手提包帶子。

「陸老師……」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像是羽毛落在絨布上。「我……我可以問一個有點奇怪的問題嗎?」

「當然,妳可以說任何想說的。」

她抬起頭,直直地看向他。那雙總是帶著一點點水光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赤裸的渴望與脆弱。那個眼神,讓陸時謹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我已經忘記,被溫柔地擁抱是什麼感覺了。」她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來。「我先生他……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碰過我了。不是那種……不是那種為了做而做的碰,是……是那種會把我抱在懷裡,什麼都不做,只是輕輕拍著我的背的那種擁抱。」

她的聲音開始帶上了一絲顫抖,臉頰也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我有時候半夜醒來,會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好像已經壞掉了。像是一個被放在櫃子深處、很久沒有人打開的盒子,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灰塵。我會……會很渴望被觸碰,哪怕只是一下下,被人用手掌的溫度,輕輕地碰一下手臂也好……」

她說著,竟然真的緩緩伸出了自己的手。她的指尖白皙而纖細,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沒有塗任何顏色。她的手就那樣懸在兩張椅子之間一百二十公分的距離中間,像是一種無聲的邀請,又像是一種絕望的求救。

整個諮商室的空氣,在瞬間凝固了。

陸時謹能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能聞到她身上那股隨著體溫升高而變得更加明顯的、甜膩的香氣,能看見她因為緊張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以及絲質襯衫下,那若隱若現的、被蕾絲包裹的柔軟輪廓。他的血液在一瞬間全部衝向了下腹,那個沉睡了許久的、屬於男性的、原始的慾望,在專業倫理的框架下,轟然甦醒,叫囂著要衝破一切束縛。

他想起那張在口袋裡的照片,想起門縫下的紙條,想起監視器裡那個假扮工人的身影,想起陳映澄的警告——這裡並非完全密不透風。理智在尖叫著讓他收回視線,讓他用一句標準的「我們來談談妳對擁抱的渴望背後代表著什麼」來將這個危險的話題重新拉回安全的框架內。

可是,他的身體卻背叛了理智。他的視線無法從她懸在半空中的、微微顫抖的指尖上移開。他的喉結狠狠地滾動了一下,放在筆記本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甚至產生了一種瘋狂的衝動,想要不顧一切地站起來,跨過那一百二十公分的距離,將那隻冰冷而孤獨的手,緊緊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用自己的體溫去焐熱她,去告訴她,妳沒有壞掉。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被拉長成了漫長的煎熬。

最終,陸時謹沒有伸出手。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自己的雙手死死地按在了扶手上,指甲幾乎要陷進皮革裡。他低下頭,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顏姒……謝謝妳願意跟我分享這麼深的……孤獨感。」他艱難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被溫柔地對待、被擁抱,是每個人最基本的需求。當這個需求長期被剝奪,會感覺自己好像不值得被愛,甚至……感覺自己的身體都失去了感覺。這一定讓妳非常非常辛苦。」

他用最專業的語言,將那個充滿情慾的「渴望被觸碰」,重新詮釋成了「對愛與連結的需求」。這是他作為諮商師最後的、也是最無力的防線。

顏姒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了幾秒後,緩緩地、失落地收了回去。她沒有哭,只是眼中的光,一點一點地黯淡了下去。那個黯淡的過程,比淚水更讓陸時謹感到心痛與自責。

晤談結束後,顏姒像往常一樣優雅地道別離開。陸時謹站在窗邊,看著她的計程車消失在台北午後壅塞的車流裡,才頹然地坐回椅子上。他發現自己的襯衫後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浸濕了。

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許亦晨傳來的訊息:「我去問了做徵信的朋友,他說現在有一種最新的針孔錄音筆,可以做成插座、掛鉤的樣子,續航力長達一個月,而且收音效果極好,隔著一道牆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陸時謹盯著那行字,心中猛地一動。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他是否也該在這個諮商室裡,裝一個屬於自己的錄音設備?不是為了窺探,而是為了自保。為了在未來可能被惡意剪輯、斷章取義的指控面前,能有一份完整的、真實的錄音來證明自己的清白,證明他從未真正跨越那條線。

這個念頭極具誘惑力。在這個已經被窺視的密室裡,似乎只有用另一種窺視,才能獲得安全感。

他甚至已經開始在腦中規劃,要將那個設備藏在立燈的底座裡,或是那盆龜背芋的花盆底部。那裡最不起眼,也最不會被發現。

然而,當他的手真的伸向抽屜,準備去搜尋相關的器材時,動作卻僵住了。

不行。

《心理師法》與諮商倫理守則裡白紙黑字地寫著:未經個案以書面明確同意,不得對晤談過程進行任何形式的錄音錄影。他若是這麼做了,無論出於何種理由,都與那些在門外偷窺、塞紙條的人沒有任何區別。他將親手玷污這個他苦心經營了十二年的、被視為聖殿的專業空間,將那份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脆弱的信任,徹底變成一場互相監視的騙局。

他不能這麼做。

陸時謹痛苦地閉上眼睛,將頭深深地埋進了手掌裡。他第一次感覺到,理性與慾望、保護與傷害、自保與違規,這幾組矛盾像是一張巨大的網,將他牢牢地困在了這間一百二十公分的密室中央,動彈不得。

而就在他陷入天人交戰的同時,他沒有注意到,諮商室那扇厚重的門,門縫底下的絨布條,不知何時,又被人從外面,極其輕微地,向內推動了一毫米。

一條比上次更細、更難以察覺的縫隙,無聲地張開了。門外的走廊上,空無一人,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的、持續而穩定的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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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失眠的兩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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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底下的那條絨布,在中央空調持續的低鳴中,又被向內推開了一毫米。

陸時謹沒有看見。

他正將頭埋在手掌裡,指腹用力壓著眼窩,試圖將腦中那個關於錄音設備藏匿位置的齷齪念頭壓回去。立燈的底座、龜背芋的花盆底部——這些念頭本身就已經是一種背叛。當他終於抬起頭,呼出一口灼熱的氣,門縫的絨布早已歸位,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諮商室裡依舊只有淡淡的木質柑橘香,只有他一個人粗重的呼吸聲,在一百二十公分的密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關掉了那盞立燈。

黑暗瞬間吞沒了房間,卻吞沒不了那股潮濕悶熱的焦躁。

那天晚上,陸時謹失眠了。

不是偶爾的睡不著,是徹底的、連續的失眠。回到大安區那間位於高樓層、俯瞰著仁愛路林蔭的公寓後,他先是沖了冷水澡,試圖用物理性的低溫澆熄體內那股自下午晤談後就未曾退去的燥熱。無效。水珠沿著他緊實的肩線與背肌滑落,卻帶不走顏姒留在他感官裡的殘影——她今天穿了一件霧灰色的絲質襯衫,領口微開,露出一段細白的頸側,當她傾身向前,輕聲說著「我已經忘記被溫柔擁抱是什麼感覺了」時,那截頸子的皮膚在柔和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還有她髮間那縷極淡的、像是雨後梔子花的香氣,混合著她因為緊張而略微急促的、溫熱的呼氣,全部都精準地鑽進了他的鼻腔,烙在他的記憶裡。

凌晨一點四十二分,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冷氣設定在二十二度,房間很冷,但他的胸口卻燙得像是有火在燒。

凌晨兩點十七分,他起身走到客廳,沒有開燈,只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玻璃杯外壁凝結的水珠沾濕了他的指尖,讓他想起下午那長達三秒的、指尖相觸。拍立得相紙粗糙的邊緣、她指尖微涼卻柔軟的觸感、兩人同時觸電般縮回手時,她睫毛顫動的弧度。他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凌晨兩點三十九分,他終於承認,光靠意志力,他壓不住今晚了。

他拿起手機,在通訊錄裡找到一個名字,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唐亞瑟帶著濃重睡意、卻又立刻清醒的聲音。「陸時謹?你最好是有瀕死的個案,不然我明天看診會在你諮商所門口貼符咒。」

唐亞瑟是他在台大醫學院時期就認識的朋友,現在是松德院區的精神科主治醫師,也是台北諮商圈裡少數能讓陸時謹卸下所有框架、說真話的人。

「抱歉,這個時間吵你。」陸時謹的聲音在深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沙啞,「我睡不著。」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唐亞瑟的語氣變了,睡意完全褪去。「你在諮商所?還是家裡?」

「家裡。」

「喝酒了?」

「沒有。」陸時謹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信義區依舊零星亮著的辦公大樓燈火,台北這座城市即使在深夜也從不真正睡去,就像他的大腦一樣。「亞瑟,我出事了。」

他頓了頓,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把那句話擠出來。「我對我的個案,產生了感覺。無法控制的感覺。」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應,只有輕微的呼吸聲。唐亞瑟沒有打斷他,這是精神科醫師與諮商心理師之間最基本的默契。

「一開始我以為只是反移情,是可以被覺察、被處理的專業議題。」陸時謹的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窗,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但現在不是了。我開始期待週三下午三點,我會在前一天晚上檢查自己的襯衫有沒有燙好,我會記得她手帳紙張的味道,我會……」他的呼吸亂了,「我會對她產生性幻想。」

這四個字一出口,客廳的空氣彷彿凝結了。

「今天下午,她坐在我對面,說她渴望被觸碰的時候,我腦中閃過的畫面,不是去分析她的依附創傷,是去想像……去想像我站起來,繞過那兩張該死的單椅,把她從那張椅子上抱起來,讓她的腿環在我的腰上,去吻她那截總是露在外面的頸子,去聽她在我耳邊因為被觸碰而發出的、壓抑了很久的喘息聲。」陸時謹的聲音抖得厲害,手中的玻璃杯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我甚至能想像她襯衫的釦子在我手裡解開的觸感,她的體溫透過絲質布料傳到我掌心的熱度。亞瑟,我瘋了。我在我的諮商室裡,對著我的個案,在腦中跟她做愛。」

電話那頭,唐亞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陸時謹,你聽好。」唐亞瑟的聲音徹底變得嚴肅,不再有任何玩笑的成分,每一個字都像診斷書上的鉛字,又重又冷。「你現在描述的,已經不是單純的反移情了。這是嚴重的專業耗竭,加上明確的倫理風險,用我們精神醫學的話來說,你的界線已經溶解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唐亞瑟打斷他,語氣嚴厲起來,「你他媽的是一個拿了十二年執照、被學會拿去當倫理範本的陸時謹!你比誰都清楚,《心理師法》第十七條、諮商倫理守則裡關於雙重關係的每一條罰則!你現在對她產生的每一分慾望,都會被倫理委員會解讀為權力不對等下的剝削,不管你覺得那是愛還是慾望,在法律跟倫理面前,都只有一個名字,叫——違規。那是足以讓你被拔掉執照、這輩子都不能再坐在那張椅子上,身敗名裂的違規!」

陸時謹閉上眼睛,唐亞瑟的每一句話都像鞭子,精準地抽在他最恐懼的地方。

「我必須立刻停止嗎?」他問,聲音輕得像是在問自己。

「不是必須,是立刻、馬上。」唐亞瑟毫不留情,「轉介,現在就轉介。轉給方知微,轉給我,轉給任何一個不在乎你會不會恨他的人。你不能再見她了,每多見一次,你們兩個都會陷得更深。你是在用你的職業生涯,用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感,去玩一場必輸的賭局。」

掛掉電話後,客廳重新陷入死寂。陸時謹維持著額頭抵著玻璃的姿勢,很久很久。窗外的台北依舊車流不息,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臉色蒼白,眼下是連續失眠後濃重的青痕。唐亞瑟的話是對的,理性的那部分他完全同意。但當他閉上眼,浮現的卻不是倫理守則的條文,而是顏姒那雙總是蒙著一層水霧、卻又直勾勾望著他的眼睛。

同一時間,城市的另一端。

大安區一棟新落成的豪宅頂樓,顏姒也沒有睡。

這間房子有兩百坪,裝潢是閻宗赫最喜歡的、彰顯身分的冷調大理石與進口家具,空曠得像一座展示間。主臥室那張寬大的雙人床上,只有她一個人。閻宗赫徹夜未歸,他的特助傍晚時傳來一封制式訊息,說閻先生在台中與建商有餐敘,今晚不過夜了。她知道那是什麼意思,那代表台中某家飯店的套房裡,會有另一個年輕女孩的香水味,會有她永遠不會被邀請參與的酒局與笑聲。

她沒有哭。眼淚在上次的晤談室裡已經流乾了。

她只是覺得冷。明明是台北最悶熱的八月,冷氣開得很強,她卻裹著薄被,指尖依舊是冰的。她起身,赤腳走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走到更衣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睡衣是香檳色的真絲,襯得她的皮膚很白,但臉色卻憔悴得像紙。她伸手,輕輕撫過自己的頸側、鎖骨,那裡沒有任何被觸碰過的痕跡,乾淨得讓人絕望。

陸時謹今天看著她這個地方,看了很久。她感覺到了。那種被全然注視、被渴望著的感覺,讓她空洞的身體裡,第一次有了一絲像是活著的、酥麻的刺痛。

她走回床邊,拿起手機。通訊軟體裡,最上方是溫聿禮傳來的、關於新開幕的選物店的訊息,再往下,是閻宗赫的對話框,最後一次對話停留在三天前,他傳來一張需要她出席的慈善晚會邀請函。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停在一個她從未點開過的、被她置頂卻從未傳過訊息的帳號上。

那是「謹寓心理諮商所」的官方預約信箱,由行政助理周以彤管理,專門處理預約、請假與行政庶務。諮商倫理規定,個案不得私下與諮商師有任何非晤談時間的聯繫,這個信箱是唯一的、被允許的、極其形式化的管道。

她的指尖在螢幕上方懸了很久,微微顫抖。

她知道不該傳。不該在深夜,不該用這種方式,不該說這種話。

可是,那股在兩百坪豪宅裡無處安放的孤獨,那股在被全世界遺忘後,唯一被一個人用眼神溫柔觸碰過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漫過了她的理智。

她點開對話框,打下了一行字。

沒有稱謂,沒有標點,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只有七個字。

「陸老師,我很想你。」

按下傳送鍵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臉頰燙得嚇人。她立刻將手機反扣在床頭櫃上,像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壞事,不敢再看。黑暗中,她把臉埋進枕頭裡,聞著自己髮絲的味道,假裝那上面還殘留著諮商室裡木質柑橘的香氣,假裝那份想念,已經透過網路線,被送到了那個唯一能接住它的人手裡。

隔天早上九點,謹寓心理諮商所。

周以彤一如往常提早半小時到所裡,開窗通風,沖煮咖啡,檢查當天的預約系統。當她打開官方信箱,準備回覆例行的預約諮詢時,一眼就看見了那封在凌晨三點零七分寄來的、來自顏姒小姐的訊息。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作為行政助理,她被陳映澄再三叮嚀過,顏姒小姐是所裡需要特別謹慎對待的個案,任何來自她的行政訊息都要立刻通知陸老師。她沒有點開已讀,就這樣將手機拿到陸時謹的辦公室前,輕輕敲了敲門。

「陸老師,抱歉打擾。這是顏小姐凌晨傳到預約信箱的訊息,我還沒有回覆。」

陸時謹剛結束與督導方知微的線上會議,臉上還帶著徹夜未眠的倦意。他接過手機,視線落在螢幕上。

只有一行字。

「陸老師,我很想你。」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靜止了。

周以彤看見,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陸時謹,拿著手機的手,極其細微地,顫了一下。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喉結上下滾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就那樣盯著那七個字,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十分鐘。辦公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牆上時鐘滴答的聲音。

他的大腦在瘋狂地運轉。根據倫理守則,他應該立刻請周以彤以制式、專業的口吻回覆:「顏小姐您好,已收到您的訊息,相關心情我們留待週三晤談時再深入討論,謝謝您。」這是最安全、最專業、最不會留下任何把柄的處理方式。

他的手指,已經懸在了回覆鍵的上方。

可是,那七個字裡,那份在深夜裡赤裸裸的、毫不設防的依賴與想念,像一根最柔軟的針,精準地刺破了他昨晚才剛被唐亞瑟用嚴厲話語包裹起來的、自以為堅固的理性外殼。他想起她冰涼的指尖,想起她說「我很想你」時,可能會有的、帶著一點鼻音的、濕潤的語調。

最終,他什麼也沒有做。

他沒有按下回覆,也沒有按下刪除。

他只是將手機還給周以彤,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卻故作平靜地說:「我知道了。先不用回覆。」

周以彤愣了一下,點點頭,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陸時謹頹然地靠向椅背,從抽屜深處,拿出了那張被他貼在心口收下的拍立得。照片裡,空無一人的諮商室,那兩張對坐的單椅,在立燈的光暈下,顯得格外曖昧而孤獨。

他將手機裡那封未讀的訊息,與手中的拍立得,並排放在辦公桌上。

兩份違規的證據,一份來自他的私心,一份來自她的想念,就這樣靜靜地躺在台北午後悶熱的空氣裡,無聲地灼燒著他的視線。

他沒有回覆,卻也沒有刪除。這個不回覆、不刪除的舉動本身,就是一次最溫柔、也最危險的越界。它意味著他收下了她的想念,並選擇將它私藏。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盯著那行字長達十分鐘的同時,諮商所一樓的訪客登記簿上,剛剛被周以彤寫下了一個新的預約名字。

預約人:賀仲廷。

預約時段:下週三下午兩點,陸時謹諮商師。

備註欄裡,周以彤用原子筆寫著:閻宗赫先生的委任律師,沈昭言陪同。事由:諮詢配偶心理狀況,討論贊助事宜。

那個原本屬於顏姒的、神聖不可侵犯的週三下午三點的前一個小時,即將迎來一場腥風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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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賀仲廷的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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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午後陣雨是在兩點整準時落下的。

豆大的雨點砸在謹寓心理諮商所灰白色的外牆上,沿著日式老宅重新拉皮後的雨遮邊緣匯成一條細細的水線,再滴滴答答地敲在三樓那排老檜木窗框上。潮濕悶熱的空氣被雨水攪動,卻怎麼也滲不進諮商所裡。這裡的冷氣永遠設定在二十三度,木質柑橘調的香氛機吐出極淡的氣息,絨布隔音牆將外界的車流聲、雨聲、捷運穿梭的震動,全部過濾成一種近乎真空的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陸時謹坐在諮商室那張屬於他的單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的面前,辦公桌上並排躺著兩樣東西。一樣是那張被他從抽屜深處拿出的拍立得,照片裡空無一人的晤談室,兩張對坐的單椅在立燈暖黃的光暈下顯得孤獨而曖昧。另一樣是他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停在預約信箱那封未讀訊息的頁面。

陸老師,我很想你。

六個字,沒有標點,像是一聲不敢用力卻又忍不住的嘆息。他昨天下午盯著這行字長達十分鐘,沒有回覆,也沒有刪除。此刻,他終於將手機螢幕按暗,把那張拍立得翻面扣下,像是要把自己的私心一併扣住。可胸口那股被灼燒的感覺,卻沒有隨著視線的移開而消失。

叩、叩。

周以彤輕輕敲了兩下門,探頭進來,臉色有些不自然的緊繃。

「陸老師,他們到了。兩點整,很準時。」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門外的什麼東西聽見,「賀先生跟沈律師已經在一樓會談室等了。要請他們上來嗎?」

陸時謹抬眼,看向牆上的時鐘。下午兩點零一分。距離顏姒每週三神聖不可侵犯的下午三點,還有五十九分鐘。這個時間,是他親手在行事曆上劃開的,一小時的緩衝,過去是他用來整理紀錄、沉澱情緒的儀式,現在卻成了一道腥風血雨的縫隙。

「請他們上來吧。」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精準、沒有一絲顫抖,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平靜是靠著將後槽牙緊緊咬住才維持住的。

會談室的門被推開,台北盆地的悶熱隨著兩個男人的氣場一同湧入,卻又立刻被冷氣壓制。

走在前頭的是賀仲廷。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具壓迫感。約莫四十出頭,一身剪裁極度合身的深炭灰色義大利西裝,手腕上那只百達翡麗在立燈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他身形高大,肩線平直,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嘴角卻掛著一種長期居於上位者、習慣用金錢與眼神審視一切的淡漠笑意。他不需要說話,光是站在那裡,就讓原本為了營造安全感而刻意狹小的諮商室,顯得更加逼仄。

他身後半步,是沈昭言。三十多歲,穿著更為斯文的藏青色律師套裝,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笑容得體而職業化,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事包。他朝陸時謹伸出手,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熟稔。

「陸諮商師,久仰。敝姓沈,是賀先生的委任律師。感謝您百忙之中撥空見我們。」

陸時謹沒有立刻伸手。他站起身,以一個諮商師面對非個案家屬時最標準的距離與姿態,微微頷首,聲音維持著那份近乎冷酷的專業框架。

「賀先生,沈律師,請坐。我是陸時謹。依照預約備註,兩位是想諮詢配偶的心理狀況,並討論贊助事宜?」他刻意將『配偶』與『贊助』兩個詞咬得清晰,像是在劃定界線,「不過在開始之前,我必須先說明。根據《心理師法》與諮商倫理守則,我無法在未取得當事人書面同意的情況下,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個案的晤談內容、診斷或任何可識別的資訊。這點,希望兩位能理解。」

這是一次先發制人的框架設定。他用法律與倫理築起高牆,試圖將對方的來意擋在牆外。

賀仲廷終於笑了。他沒有坐下,只是隨意地用指尖撣了撣袖口不存在的灰塵,然後緩緩地、將目光從陸時謹的臉上,移向了牆角那盞立燈,再移向那兩張對坐的單椅。他的視線在那兩張椅子上停留了兩秒,那兩秒,讓陸時謹的背脊竄起一股寒意。他感覺自己那張私藏的拍立得,彷彿正被對方的目光重新沖洗、顯影。

「陸老師,不用這麼緊張。」賀仲廷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被菸酒浸潤過的沙啞,卻異常清晰,「我今天不是來興師問罪的。我太太顏姒,在你這裡接受諮商也快一年了吧?她回家後,常常跟我提起你。說你很專業,很能傾聽,讓她很……放鬆。」

他將『放鬆』兩個字說得極慢,舌尖輕輕抵著上顎,帶著一種曖昧的、近乎羞辱的暗示。

沈昭言適時地接話,語氣像是打圓場,卻是將刀子遞得更深。「賀太太近期情緒起伏比較大,賀先生也是關心則亂。我們聽聞謹寓在業界口碑極佳,賀先生一直有意願回饋社會,贊助像謹寓這樣優秀的諮商所,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人。這也算是企業社會責任的一環。」他一邊說,一邊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矮桌上。信封沒有封口,隱約能看見裡面是一張支票的顏色與印鑑。

「這裡是一百萬,只是第一期的贊助。後續我們可以再談長期合作。」沈昭言推了推眼鏡,笑容依舊溫和,「賀先生只有一個小小的請求。希望陸老師能提供一份顏姒小姐的心理衡鑑摘要或是診斷證明,當然,不需要太詳細,只要能載明她目前情緒不穩定、判斷力受影響,需要休養的狀況即可。這對我們未來……處理一些家庭財產與照護安排,會很有幫助。」

診斷證明。財產優勢。離婚訴訟。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塊冰,精準地砸進陸時謹的理性框架裡。他瞬間明白了。這不是關心,這是一場圍獵。賀仲廷根本不在乎顏姒是否生病,他要的是一張由他——顏姒最信任的諮商師——親手開具的、證明她「不適任」的標籤。這張紙,將成為他在法庭上奪取財產、爭取優勢、甚至反過來指控顏姒與諮商師有染的最有力武器。他想徹底毀掉她的可信度,也想徹底毀掉陸時謹的執照。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與憤怒,從陸時謹的胃部翻湧而上,直衝喉頭。但他不能表現出來。他甚至不能讓自己的呼吸亂掉一度。

他緩緩坐回自己的椅子上,雙手再次交疊,這一次,他讓自己的指尖放鬆,不再用力。他抬起眼,直視賀仲廷那雙充滿審視與挑釁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

「賀先生,沈律師,我非常感謝兩位對謹寓的肯定與支持。」他的語速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規量過,「但是,關於贊助,我必須婉謝。謹寓接受贊助有嚴格的審查流程,為避免雙重關係影響專業判斷,我們不接受個案家屬的直接捐款。」

他頓了頓,目光沒有絲毫閃躲。

「更重要的是,關於顏小姐的任何資訊,我都無法提供。這不是我願不願意的問題,而是法律與倫理絕對禁止的事。即使您是她的配偶,沒有她的親筆簽署的同意書,我連她是否為本所個案,都不能向您確認。這是為了保護當事人,也是為了保護諮商關係中最基本的信任。請兩位見諒。」

拒絕。乾淨、徹底、不留任何模糊空間的拒絕。

會談室裡的空氣瞬間凝結。木質柑橘的香氛似乎也失去了作用,只剩下冷氣運轉的、細微的嗡鳴。

沈昭言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賀仲廷。

賀仲廷臉上的那抹淡笑,終於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他向前傾身,雙手撐在膝蓋上,那股菁英的偽裝被撕開,露出底下最原始的、雄性動物捍衛領地時的控制欲與戾氣。他盯著陸時謹,聲音壓得更低,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陸時謹。」他不再稱呼他為陸老師,「我太太很單純,很容易相信別人。特別是那種……看起來很正經、很會說話、很懂得怎麼讓女人掏心掏肺的男人。」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依然坐著的陸時謹。

「我今天來,是給你面子,也是給彼此一個台階下。別碰不該碰的人,也別肖想不該肖想的東西。有些照片,有些訊息,我不希望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在台北,要毀掉一個諮商師的招牌,有多容易。」

照片。訊息。

陸時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指尖瞬間冰冷。他想起門縫下那張不明紙條,想起走廊徘徊的身影,想起那張拍立得,想起那封「我很想你」。他知道了。他什麼都知道了,或者,他已經掌握了足以讓人遐想、足以毀掉一切的素材。

賀仲廷不再多說,他拿起桌上那個被拒絕的牛皮信封,隨手丟回給沈昭言,轉身就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

「我們下週還會再來的。希望下次,陸老師能改變心意。」

門被拉開,又被重重地關上。沉悶的聲響在隔音極佳的諮商室裡,反而被放大成一聲巨響。

腳步聲遠去,直到完全消失在樓梯間。

陸時謹依然維持著那個坐姿,一動不動。直到時鐘的秒針又跳動了十格,他才像是終於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地向後靠向椅背,胸口劇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已經浸濕了他襯衫的後背。

顏姒的處境,比他想像中危險一百倍。她不是在一段空虛的婚姻裡孤獨,她是在一座由金錢、法律與監視器構築的牢籠裡求生。而他,這個自詡為能提供庇護的諮商師,不僅沒能保護她,甚至可能已經成為將她推向更深絕境的幫凶。

他顫抖著手,拿起矮桌上的水杯,想喝一口水,卻發現杯中的水也在隨著他的手,劇烈地晃動。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周以彤有些慌張的招呼聲,以及,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輕柔的、帶著雨氣的聲音。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早到了幾分鐘?外面雨有點大……」

是顏姒。

三點整,她的儀式,她的五十分鐘。她撐著那把透明的雨傘,髮梢還滴著水,對即將發生的一切,對她的丈夫剛剛在這個房間裡留下的威脅與腥風血雨,一無所知。

而陸時謹,必須在三十秒內,收拾好自己臉上所有的恐懼、憤怒與慾望,重新戴上那副理性、冷靜、恪守分際的面具,去迎接她。

時鐘指向兩點五十九分。下一秒,諮商室的門,即將被她從外面,輕輕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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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轉介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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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兩聲,很輕,卻像直接敲在陸時謹的胸骨上。

他猛地將矮桌上那杯還在晃動的水往內推了半寸,順手把那張被揉皺的警告紙條連同掌心的冷汗一起塞進了抽屜最深處的紀錄夾層裡。動作快得近乎狼狽,抽屜闔上的瞬間,發出一聲悶響。

「請進。」他的聲音出口時,自己都聽出了那一絲過於緊繃的乾啞,立刻清了清喉嚨,重新找回那副屬於諮商師的、平穩而低沉的聲線,「顏姒,進來吧。」

門被推開,午後三點的台北雨氣跟著她一起湧了進來。

顏姒撐著那把透明的長傘,傘面還在滴水,雨珠沿著傘骨滑落,在玄關的地墊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絲質襯衫,衣料被雨氣浸得有些貼身,領口微敞,露出鎖骨那一道纖細的陰影,裙襬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一雙小腿在濕冷的空氣裡白得發光。她的長髮只吹了半乾,髮尾還帶著潮濕的捲度,幾縷貼在頸側,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白麝香混著雨後的潮濕味,比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地鑽進這間密閉的諮商室。

她看見他了。

「陸老師,」她輕輕甩了甩傘上的水,語氣帶著一點被雨淋過後的、柔軟的鼻音,習慣性地對他露出一個溫婉的笑,「不好意思,捷運在忠孝復興那邊有點延誤,我怕遲到就用跑的,有沒有讓你久等?」

她一邊說,一邊自然地將傘收好,靠在門邊,抬手撥了一下耳後的濕髮。那個動作讓她的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腕間那條細細的金鍊在立燈暖黃的光線下閃了一下。

陸時謹的心臟像是被那道光狠狠燙了一下。

她什麼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就在十分鐘前,她的丈夫才坐在她現在即將坐下的那張椅子上,用最斯文的語氣,說出最骯髒的威脅。她不知道自己傳來的那句「我很想你」已經被截圖、被當成籌碼,不知道這個她視為全世界唯一安全庇護的房間,其實早已四面漏風。

她還用那種完全信任的、將自己全然交付的眼神看著他。

巨大的愧疚與恐懼,混雜著一種近乎絕望的保護慾,在他胸口翻絞。他必須保護她,用最快、最乾淨、也最殘忍的方式。

「沒有,妳很準時。」他站起身,為她拉開那張絨布單椅,刻意維持著一公尺的安全距離,冷氣的出風口正對著他的後頸,吹得他發燙的皮膚一陣陣發涼,「外面雨很大,先坐下吧,要不要喝點熱水?」

「不用了,謝謝老師。」顏姒坐了下來,雙腿優雅地併攏側放,雙手輕輕交疊在膝蓋上。那是她一貫的、教養良好的姿態,卻在今天顯得格外乖巧。她的目光落在他緊繃的下顎與襯衫領口那一點可疑的水漬上,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老師,你臉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你的手……在抖嗎?」

陸時謹立刻將雙手交握,藏進膝蓋之間,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他逼自己迎上她的視線,那雙眼睛在柔和的燈光下,像一潭被雨水打皺的湖,清澈,卻藏著他看不懂的深意。

儀式開始了。時鐘指向三點零三分,五十分鐘的倒數,無聲地流動。

他不能再等。

「顏姒,」他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還要冷靜,甚至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那是他為自己築起的最後一道防線,「在今天晤談開始前,有一件關於後續治療安排的事情,必須先跟妳討論。」

顏姒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顫了一下,但臉上的笑容沒有變,「老師你說。」

「我前陣子申請了美國加州大學的短期進修計畫,上週剛收到核准通知。」謊言一旦開始,就必須用更精準的細節去填補,他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擂鼓般的聲音,卻依然能將每個字咬得清晰而專業,「為期三個月,下個月就要出發。這段時間,我在謹寓的所有個案,都必須依法進行轉介。」

諮商室裡的木質柑橘香氛,似乎在瞬間變得濃烈到令人窒息。

「我已經跟我的督導,方知微老師談過了。」他不敢看她的眼睛,視線落在她身後那面無窗的絨布牆上,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份公文,「方老師是非常資深、值得信任的諮商心理師,她的風格溫暖而穩定,我認為她會很適合接續妳的議題。相關的轉介同意書我已經準備好了,妳的諮商紀錄在取得妳的書面同意後,也會完整地移交給她。」

他將一份早已列印好、放在抽屜最上層的轉介同意書,輕輕推到兩人之間的矮桌上。白紙黑字,在立燈下白得刺眼。

這是保護。只要切斷這段關係,只要讓她離開這個已經被鎖定的靶心,賀仲廷就沒有理由再拿她當作攻擊他的武器,她的婚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而他的執照、他的理智、他苦心經營的一切,也都能得以保全。這是最理性、最正確、也最符合《心理師法》的決定。

他以為她會哭,會質問,會像上一次那樣用沉默與顫抖的眼神控訴他。

但沒有。

顏姒只是安靜地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久到立燈的嗡鳴聲、冷氣的送風聲、窗外隱約的車流聲,都被無限放大。她膝蓋上的雙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緊,指甲陷入掌心,卻沒有留下任何聲音。

然後,她抬起頭,對他露出了一個極淡、極輕的微笑。那個微笑裡沒有憤怒,沒有震驚,只有一種近乎看透一切的、溫柔的悲哀。

「陸老師,」她的聲音依舊輕柔,甚至比平時更輕,像羽毛拂過水面,「你什麼時候學會說謊了?」

陸時謹的呼吸,驟然停住。

「你說謊的時候,習慣不看對方的眼睛。」顏姒的目光,直直地鎖住他閃躲的視線,不再退讓。她身體微微前傾,那股白麝香的氣味,隨著她的靠近,混雜著她髮間未乾的雨氣,一絲絲纏上他的鼻尖,「而且,你會把手藏起來。」

她頓了頓,眼底慢慢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卻倔強地沒有讓它落下。

「昨天晚上,我跟聿禮喝酒,她不小心說溜嘴了。」她的語氣平靜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割開他精心編織的謊言,「她說,方知微老師上週還在跟她抱怨,說你這個得意門生,死活不肯申請今年的出國進修,說你放不下這裡的個案,放不下……這間諮商所。」

轟的一聲,陸時謹腦中那根名為理性的弦,徹底斷裂。

溫聿禮,方知微。這個謊言,在出口的瞬間,就已經被戳破了。他像一個拙劣的騙子,在他最想保護的人面前,被扒得一絲不掛。那份羞愧,比被賀仲廷威脅時更加難堪、更加灼熱,讓他整張臉在瞬間漲得通紅,連耳根都在發燙。

「顏姒,我……」他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辯解都蒼白無力。

「你不用解釋。」顏姒搖了搖頭,淚水終於還是順著她的眼角滑落,卻在她蒼白的臉頰上,留下了一道晶亮的痕跡。她沒有去擦,只是就那樣含著淚看著他,眼神裡有受傷,有失望,卻唯獨沒有怨恨,「我知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是想把我推開,對不對?因為你覺得,跟我繼續下去,會毀了我。」

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清晰。

「陸老師,你是不是連好好跟我告別的勇氣都沒有?」

這一句話,比任何質問都更重地砸在陸時謹的心上。

他看著她含淚的眼睛,看著她因為強忍哭泣而輕輕顫抖的肩膀,看著她絲質襯衫下,隨著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那份被他壓抑了數十個失眠夜晚的、對她的渴望、心疼與慾念,在這一刻徹底潰堤。

他再也無法維持那個該死的、專業的坐姿。他猛地向前傾身,雙手緊緊抓住椅子的扶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是要藉此才能克制住自己想要衝過去將她擁入懷中的衝動。他的聲音,終於不再是諮商師的語調,而是 belonging to 一個被逼到絕境的、痛苦的男人。

「對,我害怕!」他低吼出聲,聲音嘶啞而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顏姒,我害怕再這樣下去,我會徹底毀了妳!妳知道賀仲廷今天來過了嗎?他就坐在妳現在坐的位置上,拿著妳的照片,拿著妳傳給我的訊息,威脅我!他跟沈昭言已經布好了局,只要我再敢多看妳一眼,妳的婚姻、妳的名譽、妳的人生,都會被他們當成祭品!我的執照、我的所有一切,也都會完蛋!」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眼眶竟也有些發紅,那雙一向冷靜自持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血絲與水光。

「我轉介妳,是因為我沒有別的辦法了!這是唯一能讓妳安全的方式!我不能……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妳因為我,被拖進更深的地獄裡!」

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赤裸地袒露自己的恐懼與無能。話語權、詮釋權、框架控制,在絕對的情感與慾望面前,潰不成軍。

顏姒怔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一向高高在上、掌控全場的男人,此刻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痛苦而慌亂地向她解釋。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卻讓他的輪廓在她眼中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然後,她笑了。那是一個帶著淚的、卻無比燦爛、無比決絕的笑。

她緩緩站起身,繞過那張象徵著專業分際的矮桌,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她的裙襬拂過他的膝蓋,她的氣息近在咫尺。陸時謹能清楚地看見她睫毛上懸著的淚珠,能聞見她身上那股被體溫烘暖的、甜膩的麝香味,能感覺到她因為哭泣而變得微熱的呼吸,輕輕拂過他的臉頰。

她伸出手,指尖幾乎要碰到他緊握扶手的手背,卻在最後一釐米處停住,懸在半空中,微微顫抖。那是克制,也是邀請。

「可是,陸時謹,」她輕聲喚他的名字,不再是「陸老師」,聲音輕得像一個秘密,卻重得像一個誓言,「我寧願被你毀掉。」

她俯下身,直視著他震動的瞳孔,淚水終於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渾身一顫。

「我寧願被你毀掉,也不願意再回到那個沒有溫度的豪宅裡,去當一個體面的空殼。至少,被你毀掉的時候,我是活著的,是被感覺到的,是暖的。」

時鐘的指針,指向三點四十八分。距離五十分鐘的結束,還剩下最後的兩分鐘。

她沒有再等他的回答,只是直起身,用指尖極快地抹去臉上的淚痕,重新戴上了那副優雅自持的面具。但那雙哭腫的眼睛,卻出賣了她所有的決心。

她轉身,拿起門邊那把還在滴水的透明雨傘,沒有回頭。

「轉介同意書,我不會簽的。」她的手握上冰涼的門把,聲音從門口傳來,清晰而堅定,「下週三,下午三點,我還會來。陸時謹,你敢不敢……不等轉介,不當老師,就在這裡等我?」

門被輕輕帶上,留下滿室未散的雨氣、淚水的鹹味,與那句懸在半空中的、比任何肢體接觸都更香豔、更致命的邀請。

陸時謹癱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張被留在矮桌上、孤零零的轉介同意書,以及同意書旁,不知何時被她留下的一張摺疊整齊的、帶著她體溫與香氣的便條紙。

他的手,抖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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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停滯的五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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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摺得整齊的便條紙,在冷氣房裡竟然還是溫的。

陸時謹坐在那張屬於諮商師的單椅上,維持著顏姒離開時的姿勢,沒有動。灰白色的日式老宅三樓,窗外的午後陣雨已經停了,信義區與大安區交界的車流聲被厚重的絨布隔音牆徹底隔絕,只剩下立燈嗡嗡的電流聲,還有他自己過於清晰的心跳。

矮桌上的轉介同意書孤零零地躺著,下方的簽名欄空白得刺眼。旁邊,是她留下的那張紙。

他用指尖將它挑開,動作小心翼翼得像是在拆解一枚未爆彈。

上面沒有多餘的字,只有娟秀卻用力的筆跡,寫著一行字。

「下週三,下午三點,最後一次,五十分鐘。讓我們好好告別,好嗎?——顏姒」

沒有稱謂,沒有陸老師。只是顏姒。

她給了他一個台階,也給了他最後的審判。

陸時謹將那張紙貼在額頭上,淡淡的柑橘與木質調香水味混著她指尖的體溫竄進鼻腔,他閉上眼,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所謂赴美進修的謊言,被她用那樣溫柔卻殘忍的方式戳破,羞愧感像潮水一樣漫過他的理性防線。他以為自己是在保護她,是在遵守《心理師法》與公會倫理委員會那條絕對不能跨越的紅線,是在保住那張得來不易的諮商心理師執照。可她那句「我寧願被你毀掉」,卻讓他所有引以為傲的框架與詮釋權,瞬間崩塌成粉末。

他沒有回覆那封深夜的「我很想你」,也沒有簽下這份轉介同意書。他只是拿起手機,在行事曆上,將下週三下午三點到三點五十分的時段,原本已經被他用紅字標註「轉介顏小姐」的欄位,重新改回了兩個字。

顏姒。

他終究不敢不等她。

——

一週後,週三,下午兩點五十九分。

台北盆地慣有的悶熱又回來了,即使謹寓心理諮商所的冷氣開得極強,空氣中依然有一種雨後蒸騰的潮濕感。陸時謹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就坐在諮商室裡,手寫紀錄本攤開在膝頭,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他換了一件新的淺灰色襯衫,袖口扣得一絲不苟,彷彿衣料的整潔能讓他的內心也維持住最後的體面。

三點整,門被準時敲響。

三聲,不輕不重。

「請進。」他的聲音是自己都陌生的沙啞。

門被推開,顏姒站在門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極簡的奶白色緞面洋裝,長髮挽起,露出修長的頸線,妝容精緻得無可挑剔,完全看不出上週那個哭到淚水砸在他手背上的女人,是同一個人。她手裡沒有拿那把透明的雨傘,而是抱著一個牛皮紙袋,紙袋的摺口被仔細地捲了兩圈。

那份優雅自持的面具,又重新戴了回去。只是那雙眼睛,在對上他的瞬間,還是洩漏了光。

「陸老師,午安。」她輕聲說,關上門,將外面世界的車流聲徹底關在門外。

「午安。」陸時謹站起身,替她拉開那張對坐的單椅。這是制式的流程,每一次晤談的開始,他都會這麼做。但今天,指尖在碰到椅背的瞬間,他感覺到她的氣息輕輕拂過他的手背,兩人都像是被燙到一般,極快地收回了手。

狹小的諮商室因為只靠一盞立燈照明而顯得更加密閉。淡淡的木質柑橘香氛,明明是他親自挑選、用來穩定個案情緒的味道,此刻卻因為她的到來而變得濃郁,甚至帶著一種甜膩的、令人暈眩的侵略性。

兩人對坐,膝蓋之間的距離不到五十公分。在這個刻意設計得狹小的空間裡,連呼吸的頻率都無所遁形。

「今天是最後一次正式晤談。」陸時謹率先開口,他拿起筆,試圖用專業的語言來為這五十分鐘定錨,「按照妳的要求,我們將這段時間定義為結束前的整理與回顧。時間一樣是五十分鐘,計時器我會放在這裡。」

他將那個白色的圓形計時器放在矮桌中央,按下開始。滴答聲,在安靜得近乎真空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顏姒看著那個計時器,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陸時謹。」她沒有叫他陸老師,「在開始之前,我可以先送你一個東西嗎?算是……病人給醫生的謝禮,不算違規吧?」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久違的、屬於溫聿禮口中那個直率灑脫的顏姒會有的俏皮,卻又被壓抑得恰到好處。

陸時謹的心臟猛地一縮。他點點頭。

顏姒將那個牛皮紙袋輕輕推到矮桌上,推到他的面前。

「是影本。」她說,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正本我留著。這些……是我這段時間的手帳。我想,與其讓我用言語笨拙地告別,不如讓你直接看看,在每週三下午三點的這個房間裡,我到底在想什麼。」

陸時謹的手指有些發顫地打開紙袋。

裡面是一疊用影印紙印出的手寫紀錄,紙張還帶著影印機的餘溫。第一頁的日期,是她第一次來到謹寓的日子。娟秀的字跡,一開始還很客觀,只記錄著諮商的內容與自己的心情。但越往後,字跡越潦草,內容也越發私密。

「3月14日,雨。陸老師今天穿了深藍色的襯衫,他的聲音比上次更低一些。他問我,什麼時候開始覺得婚姻是一座空殼?我看著他的眼睛,忽然很想哭。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被看見了。」

「4月2日,晴。今天我提早了十分鐘到,在樓下看到他站在窗邊抽菸的側影,原來他也會抽菸。指尖夾著菸的樣子,很性感,很孤獨。好想知道他失眠的時候,都在想什麼。」

「5月20日,陰。我今天故意噴了他上次說好聞的那款柑橘香水,很靠近他說話時,他喉結動了一下。他是不是也聞到了?他是不是也在克制?」

「6月5日,大雨。我夢見他了。夢見在這個房間裡,他沒有坐在對面,而是坐在我身邊,握住了我的手。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滿身是汗,內衣都濕了。羞恥,卻又渴望。」

一字一句,像是最細的針,密密麻麻地扎進陸時謹用理性構築起的高牆。他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握著紙張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這不是個案的紀錄,這是一封長達數月的、隱忍而熾熱的情書。每一頁,都是她對他的觀察、凝視與愛慕。那些他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的沉默、凝視與心跳,原來早已被她一筆一畫地捕捉、收藏。

「妳……」他抬起頭,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過喉嚨,「這些,妳不應該給我看的。」

「為什麼不應該?」顏姒直視著他,那雙總是蒙著一層水霧的眼睛此刻異常清亮,「因為《心理師法》規定不能有雙重關係?還是因為陸時謹害怕,看了之後,就再也沒有辦法假裝自己只是我的諮商師?」

她將身體微微前傾,緞面洋裝的領口隨著她的動作滑開少許,露出一小片雪白的鎖骨與若隱若現的陰影。淡淡的香水味混著她溫熱的體溫,像潮水一樣漫過矮桌,漫過那個滴答作響的計時器,直直地撲向他。

陸時謹的視線慌亂地移開,卻又不受控制地被她鎖骨上那顆小小的痣吸引。他感覺到自己的下腹竄起一股熱流,迅速而兇猛地燒向四肢百骸。他必須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讓自己的雙腿不做出任何越界的舉動。

「顏姒,我們……我們應該談談這段關係的結束,對妳的意義是什麼。」他試圖將話題拉回專業的框架,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對自己用刑。

「結束的意義就是,」顏姒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顫抖,她的眼眶又紅了,但這一次她沒有讓淚水掉下來,「以後不會再有每週三下午三點了,不會再有這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房間,不會再有人用那種眼神看著我,聽我說那些連溫聿禮都覺得矯情的廢話。我會回到那個信義區的豪宅裡,繼續當閻太太,當一個體面的、空心的展示品。」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對他進行最後的審判。

時間在這種極致的凝滯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滴答、滴答。計時器的聲音,像是一把鈍刀,慢慢地凌遲著兩個人的神經。他們聊著無關痛癢的回顧,聊著方知微有多溫暖,聊著未來的因應策略。每一句專業術語的背後,都藏著一句未能說出口的「我愛你」與「別走」。

那種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的距離感,比任何直接的肢體接觸都更讓人窒息。陸時謹能清楚地看見她因為緊張而輕輕絞在一起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塗著裸色的指甲油。顏姒能清楚地聽見他因為壓抑而變得沉重的呼吸,胸膛在淺灰色襯衫下緩緩起伏。

終於,尖銳的鈴聲響起。

叮——

五十分鐘到了。

那聲音像下課鈴一樣,宣告著儀式的結束,也宣告著禁忌時空的瓦解。

兩個人都沒有動。

陸時謹的手,懸在計時器的上方,只要輕輕一按,這個房間就會重新變回一個單純的諮商室,他們就會重新變回諮商師與個案,然後禮貌地道別,從此再也不見。

顏姒看著他懸在半空中的手,忽然伸出了自己的手,卻沒有碰到他,只是輕輕地、極其克制地覆蓋在了那疊手帳影本上,指尖距離他的指尖,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離。

「陸時謹。」她輕聲問,聲音裡帶著卑微的、近乎哀求的顫抖,氣音輕得像羽毛,卻重得像一顆砸進平靜湖面的石子,「能不能……讓時間再延長五分鐘就好?」

「就五分鐘。」她的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滑過她精緻的妝容,「讓我再多當五分鐘的顏姒,而不是閻太太。讓你再多當五分鐘的陸時謹,而不是陸老師。好不好?」

陸時謹看著那個還在發出嗡嗡聲響的計時器,看著她淚眼婆娑卻又帶著孤注一擲的勇氣的臉。

他的理智在尖叫著讓他按下結束鍵,讓他維持住最後的專業分際,讓他不要毀掉兩個人的人生。

可是他的手,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然後,緩緩地,收了回來。

他沒有按下結束鍵。

他任由那禁忌的時間,在滴答聲中,繼續無聲地、危險地流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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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深夜的求救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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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時器還在響。

細微而持續的嗡嗡聲在那間無窗的諮商室裡被無限放大,像是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在安靜的空氣裡微微顫動。陸時謹沒有按下結束鍵,他收回的手指懸在半空幾秒,最後緩緩落回自己的膝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那多出來的五分鐘,沒有人說話。

顏姒的眼淚滑過臉頰,卻沒有發出聲音,她只是維持著那個微微前傾的姿勢,指尖輕輕壓在那疊手帳影本上,像是怕一鬆手,那些寫滿了他名字的紙頁就會飛散。而陸時謹只是看著她,看著她顫抖的睫毛、被咬得發白的下唇、還有領口下方因為呼吸急促而起伏的鎖骨。那五十分鐘的框架被他親手打破了,理智告訴他這是專業上的自殺,但胸口那顆被壓抑了太久的心臟,卻在此刻不受控制地擂鼓般狂跳起來。

「顏姒。」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更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時間到了。」

他沒有說是五十分鐘還是五十五分鐘。顏姒聽懂了,她點點頭,收回手,將那疊紙往他的方向又推近了一公分。這個動作,比任何觸碰都更親暱,也更殘忍。

「謝謝你,陸老師。」她站起身,重新戴上那副名為閻太太的優雅面具,對他露出一個極淡、卻比哭還難看的微笑,「下週見。」

陸時謹沒有糾正她不會再有下週。他只是站起來,為她拉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門外的走廊傳來台北午後陣雨敲打老宅屋瓦的淅瀝聲,潮濕悶熱的空氣與諮商室內偏低的冷氣、淡淡的木質柑橘香氛形成刺骨的對比。顏姒走出去,沒有回頭,高跟鞋在老舊的木地板上敲出清脆卻孤獨的聲響。

門關上後,陸時謹一個人站在那間狹小的房間裡,久久沒有動彈。立燈的光暈打在他緊繃的側臉上,他看著桌上那疊還殘留著她指尖溫度的手帳影本,第一次感覺到那個由倫理、框架與自律構築起來的自我,出現了一道無法修補的裂縫。

當晚十一點十七分。

大安區的公寓裡一片漆黑,只有書桌前的一盞檯燈亮著。窗外的雨還沒停,雨水順著玻璃帷幕無聲滑落,遠處信義區的高樓燈火在雨霧中暈成模糊的光斑。陸時謹剛沖完澡,頭髮還半濕著,身上套著簡單的灰色家居服,正試圖用最理性的方式完成今天的個案紀錄。他的鋼筆在紙上停留了很久,只寫下一行字:個案主訴分離焦慮,治療關係出現移情反移情,需轉介。字跡工整,卻力道重得劃破了紙背。

就在這時,手機在安靜的桌面上突兀地震動起來。

螢幕上跳動的名字讓他的血液瞬間凝結——顏姒。

這個時間,她從來不會打來。諮商的框架裡,沒有夜間來電這個選項。

他幾乎是立刻接了起來,還來不及開口,聽筒那頭傳來的聲音就讓他整個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不是她平時那種克制、柔軟、帶著一絲若有似無香氣的聲調。那是一種被極度恐懼壓得細碎、顫抖到幾乎聽不清的氣音,背景裡還混雜著男人暴怒的咆哮與重物狠狠砸在牆上、碎裂開來的巨響。

「陸……陸時謹……」顏姒的聲音破碎不堪,像是正用手緊緊摀住嘴巴,躲在一個極小的空間裡,「你在嗎……求求你……救我……」

「顏姒?妳在哪裡?發生什麼事?」陸時謹的聲線瞬間繃緊,他一向冷靜精準的語調此刻出現了明顯的裂痕,連他自己都沒發現,自己的手正不受控制地發抖。

「我在家……浴室……我把門鎖起來了……」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亂,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嗚咽,「他回來了……他翻了我的包包……看到我那本手帳……還有……還有那張拍立得……就是我們在諮商室……你幫我拍的那張……」

電話那頭,賀仲廷的聲音像野獸一樣穿透門板炸了進來,即便隔著手機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控制與暴怒——「顏姒!妳給我出來!妳以為妳裝可憐就沒事了?那個姓陸的是什麼東西?妳們在那個小房間裡到底幹了什麼?妳還敢寫那種噁心的東西?妳當我是死人嗎!」

緊接著又是一聲巨響,像是椅子被踹倒,或是花瓶被砸碎的聲音。顏姒在電話這頭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叫,隨即死死咬住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他說我給他戴綠帽……他說要讓我身敗名裂……他還說……他已經找了沈昭言……要告你……陸時謹,我好怕……門一直在晃……他一直在踹門……」

那一瞬間,陸時謹腦中所有關於《心理師法》、關於專業倫理、關於雙重關係、關於公會懲戒的條文,像被一場暴雨瞬間沖刷得一乾二淨。他只聽見她牙齒打顫的聲音,只看見她上次離開時那個強忍淚水的側臉,只感覺到一股從未有過的、近乎瘋狂的憤怒與恐懼從胸腔直衝頭頂。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在行動。

「顏姒,聽我說,不要掛電話,把手機聲音關小,靠在門後不要動,我馬上到。」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把浴室的門反鎖好,不管他說什麼都不要開門,聽見了嗎?」

「好……好……」她泣不成聲地應著。

陸時謹一手拿著手機,一手已經抓起玄關的車鑰匙,連外套都來不及穿,穿著室內拖鞋就衝出了門。電梯下樓的幾秒鐘,他用顫抖的手指撥通了第二個電話。

「溫聿禮!」電話一接通,他幾乎是用吼的,「顏姒出事了,賀仲廷在家裡對她動手,信義區縱橫賦格,她現在把自己鎖在浴室裡,妳現在立刻過去!」

電話那頭的溫聿禮原本還帶著睡意的聲音瞬間清醒,語氣銳利起來:「什麼?那個王八蛋敢動手?我馬上到!妳報警了沒?」

「我正在趕過去,妳先過去穩住她,我同時聯繫唐亞瑟。」陸時謹衝進地下停車場,雨水從車道口斜灌進來,潮濕的霉味與汽油味撲面而來。他拉開車門,將手機切成擴音,一邊發動車子,一邊撥給唐亞瑟——那位與他長期合作的精神科醫師,也是唯一能在這種緊急狀況下提供醫療與法律支援的人。

「亞瑟,我是時謹,緊急狀況,我的個案遭到伴侶家暴,現在受困在信義區的住處,我需要你立刻到場支援,可能需要開立驗傷與緊急安置。」他的語速快得驚人,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擺動,卻刷不開他眼前因焦慮而模糊的視線。

油門被他一腳踩到底。白色的休旅車在深夜空曠卻濕滑的台北街道上疾馳,霓虹燈與路燈在雨水中拉出長長的光痕。平時從大安區到信義區需要二十分鐘的車程,他只想用十分鐘趕到。他的腦中一片混亂,理智與情感正在進行最慘烈的廝殺。一個聲音在尖叫:陸時謹,你在做什麼?你這是在跨越最嚴重的倫理紅線!你親自介入個案的私人生活與家庭暴力,你的執照、你的名譽、你苦心經營的一切都會完蛋!賀仲廷和沈昭言正等著抓你的把柄!

另一個聲音卻更響、更兇狠地蓋過了一切:去他的倫理!去他的框架!如果她今晚出了什麼事,那些倫理能救她嗎?

他握著方向盤的指節用力到發白,手背青筋暴起。後照鏡裡,他的臉色蒼白,眼神卻是從未有過的、近乎嗜血的焦灼與憤怒。這是他執業七年來,第一次讓自己的情緒徹底淹沒了專業。

手機還保持著與顏姒的通話,雖然她不敢再大聲說話,但他能聽見那頭持續的踹門聲、賀仲廷不堪入耳的咒罵,以及她壓抑到極致的、細細的啜泣聲。每一聲踹門,都像踹在他的心臟上。

「顏姒,再撐一下,我快到了,求妳再撐一下。」他對著手機低喃,像是在對她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聲音裡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與心疼。

縱橫賦格社區門口,雨勢滂沱。陸時謹將車隨意甩在紅線,甚至沒熄火就衝了下來。社區保全見他神色不對,上前阻攔:「先生,請問您找哪位?」

「我找閻家,閻宗赫的太太現在有危險,立刻讓我上去!」陸時謹的聲音冷得像冰,眼神卻像要殺人。

就在保全猶豫著要不要通報時,一輛計程車急煞在後方,溫聿禮穿著睡衣外套、頭髮凌亂地衝了下來,手裡還緊緊抓著手機。「讓他上去!我是她朋友!她老公在施暴!你們再攔著,我就立刻報警說你們社區縱容家暴!」溫聿禮的嗓門尖銳而潑辣,完全沒了平時的灑脫。

或許是被兩人駭人的氣勢震懾,保全終於放行。電梯直上二十八樓,數字跳動的每一秒都像是酷刑。當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時,走廊上已經能清晰地聽見那戶豪宅裡傳來的、可怕的撞擊聲與男人的怒吼。

陸時謹的心臟猛地一縮,他認得那個聲音,是賀仲廷——不,是閻宗赫。他衝到那扇厚重的深色大門前,用力拍打門板,聲音因為狂奔與恐懼而嘶啞。

「顏姒!開門!是我!陸時謹!」

「閻宗赫!你給我開門!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溫聿禮也跟著用力踹門,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屋內,踹門聲停頓了一秒,隨後傳來閻宗赫充滿戾氣與譏諷的冷笑,隔著門板清晰地傳來:「陸時謹?你還真的敢來?怎麼,姦夫來救淫婦了?我告訴你,今天誰也別想帶走她!這是我家務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管!」

而在那陣冷笑之後,陸時謹透過門縫,隱約聽見了浴室方向傳來的一聲虛弱的、帶著哭腔的呼喚。那聲音輕得快要被雨聲淹沒,卻讓他渾身的血液都衝向了頭頂。

「陸時謹……」

那扇緊閉的大門,依然死死地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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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脆弱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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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緊閉的深色大門,像是一道審判的界線。

台北午後那場遲來的陣雨終於落了下來,雨點敲在二十八樓的玻璃帷幕上,發出細密而急促的聲響,走廊裡的感應燈因為過久的靜止而微微閃爍。陸時謹的手掌還貼在冰冷的門板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掌心裡全是汗。門內那一聲虛弱的「陸時謹」,輕得像是一口快要斷掉的氣,卻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刺進他的耳膜,直抵心臟最柔軟也最慌亂的地方。

「閻宗赫!你開門!你聽見沒有!你這樣是家暴!是傷害!」溫聿禮的聲音已經完全變調,平時那個灑脫毒舌、連罵人都帶著笑的女人,此刻眼眶通紅,鮮紅的指甲用力刮著門板,發出刺耳的聲響,「你敢動她一下試試看!我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到!你信不信我讓你明天就上社會版頭條!」

門內的男人發出一聲嗤笑,那笑聲裡全是被酒精與暴怒浸透的戾氣。「報警?妳去報啊!這是我老婆!我教訓我老婆,關你們什麼事?陸時謹,你一個心理師,三更半夜跑來我家敲我老婆的門,你才應該解釋一下吧?你對我的太太做了什麼?那些噁心的手帳、照片,你敢說跟你沒關係?」

陸時謹的腦子嗡嗡作響。賀仲廷的威脅、沈昭言的笑臉、倫理委員會的來函,所有他恐懼的後果在這一刻都變得無比遙遠。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扇門後面,那個躲在浴室裡發抖的女人。他不再是謹寓心理諮商所裡那個以沉默與精準提問掌控全場的陸時謹,他只是一個聽見心愛女人求救,卻被一道門隔絕在外的、無能為力的男人。

「顏姒!妳在裡面嗎?妳說話!妳還好嗎?」他用力拍門,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妳把門鎖好,不要出來!我們在外面,沒有人可以再傷害妳!」

或許是「報警」兩個字真的起了作用,或許是走廊另一頭傳來了保全對講機的雜音與急促的腳步聲,門內的閻宗赫咒罵了一句,隨後傳來重物被踹開的聲音。幾秒鐘後,那扇沉重的門終於被從裡面用力拉開了一條縫。

閻宗赫站在玄關,身上那件昂貴的襯衫釦子被扯開了兩顆,領帶歪斜,眼底布滿血絲,渾身散發著濃烈的酒氣與失控的怒意。他擋在門口,不讓任何人看見屋內的狼藉。

溫聿禮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側身就從他與門框之間那點縫隙硬擠了進去,嘴裡尖叫著:「顏姒!顏姒妳在哪裡!」

陸時謹的目光與閻宗赫在半空中對撞。那是兩個男人之間最原始、最赤裸的對峙。閻宗赫的眼神裡是被侵犯領地的暴怒與一種近乎變態的得意,彷彿在說「你看,你終究還是來了,你終究還是毀了你自己的專業」。而陸時謹的眼神,則是壓抑了數個月的理性外殼徹底碎裂後,露出的、毫不掩飾的憤怒與心疼。

他沒有再看閻宗赫一眼,直接推開他,大步朝屋內走去。

豪宅客廳一片狼藉,昂貴的波斯地毯上翻倒著酒杯,玻璃碎片灑了一地。主臥室的浴室門緊閉著,裡面傳來溫聿禮壓抑的哭聲與輕柔的安撫。陸時謹衝到門前,卻沒有立刻推開,他聽見溫聿禮在裡面說:「沒事了寶貝,沒事了,姊姊來了,那個王八蛋進不來了……」

浴室門被溫聿禮從裡面打開。

那一瞬間,陸時謹的呼吸徹底停住了。

顏姒就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背靠著浴缸。她的長髮濕透了,凌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身上只裹著一件單薄的絲質睡袍,領口因為拉扯而鬆開,露出一小片肩頸。她的手臂上,有一道清晰的、被用力抓住後留下的紅痕,指印分明,在她過於白皙的皮膚上顯得觸目驚心。她的眼睛紅腫,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整個人像是一隻被暴雨淋濕、被狠狠摔落在地後,還在顫抖的小動物。

可是當她抬起頭,看見門口的陸時謹時,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瞬間有了光。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用一種近乎本能的動作,朝他伸出了手。那隻手纖細、冰冷,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輕顫。

陸時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痛到無法呼吸。什麼倫理、什麼界線、什麼五十公分的距離,在這一刻全都成了笑話。他幾乎是跪了下去,單膝點地,不顧地板上的水漬弄濕了他的西裝褲,緊緊握住了那隻冰冷的手。

她的手冷得像冰。

「我在這裡。」他的聲音低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顏姒,我在這裡。對不起,我來晚了。」

顏姒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抓住他的手,像是抓住浮木的溺水者,指甲幾乎要陷進他的皮膚裡。下一秒,她整個人向前傾,額頭抵上了他的肩膀,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那不是哭泣,更像是某種延遲許久的、徹底崩潰的生理反應。她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混合著沐浴乳與她自身體溫的淡淡柑橘香,此刻混雜著潮濕的水氣與恐懼的冷汗,一股腦地鑽進陸時謹的鼻腔。

溫聿禮站在一旁,眼淚不停地掉,卻還保持著最後一絲理智。她快速地從一旁拿起一條乾淨的大浴巾,披在顏姒不斷顫抖的肩上,然後對陸時謹使了個眼色,低聲說:「不能待在這裡。唐亞瑟已經在樓下了,我先帶她去附近的飯店。君悅就在對面,你先去處理那個混蛋,我帶她過去等你。」

陸時謹點頭,想將顏姒抱起來,但顏姒卻像是受驚般更緊地抓住他的衣袖,頭埋在他的頸窩裡,發出細微的、破碎的嗚咽:「不要……不要放開我……」

那一聲哀求,徹底擊垮了陸時謹最後一絲名為「專業」的理智。

他不再猶豫,直接將她打橫抱起。懷中的重量輕得讓人心驚,隔著濕透的睡袍與浴巾,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的每一寸顫抖、每一寸冰冷,以及她胸口那顆狂跳不止的心臟。那心跳,隔著兩層布料,重重地敲在他的胸膛上。

——

信義區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當陸時謹趕到君悅飯店的行政套房時,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只剩下潮濕悶熱的空氣與街道上重新流動起來的車燈。

房間裡的冷氣開得很足,卻驅不散那股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寒意。唐亞瑟已經來過了,留下了簡單的檢查結果與幾句囑咐:皮外傷,沒有大礙,但精神受到極大驚嚇,需要絕對安靜的休息。溫聿禮將空間留給了他們,自己守在外間的小客廳裡。

顏姒被安置在柔軟的大床上,身上已經換上了飯店乾淨的白色浴袍,頭髮被溫聿禮用毛巾擦到半乾,臉色依舊蒼白得沒有血色。她靠坐在床頭,膝蓋曲起,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可她的手,從離開那棟豪宅開始,就沒有鬆開過陸時謹的手。

陸時謹就坐在床邊的單椅上,那張椅子與床的距離,遠遠近於諮商室裡規定的五十公分。他沒有坐在對面,而是側身坐在床沿,讓她可以靠著他。兩人的距離近到他能看見她睫毛上每一滴未乾的淚,能數清她手臂上那道紅痕的邊緣,甚至能感受到她每一次呼吸時,胸口輕微的起伏所帶來的、溫熱的氣息。

「好一點了嗎?」他輕聲問,聲音是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顏姒搖搖頭,又點點頭。她將臉埋得更深,聲音悶在他的肩頭,帶著濃重的鼻音:「他看見了……他看見我寫給你的東西……他說我是蕩婦,說你……說你是誘姦病人的騙子……他說要讓你身敗名裂……」

她的身體又開始抖。不是因為閻宗赫的暴力,而是因為對陸時謹前途的恐懼。那份恐懼,比她自己被傷害更讓她崩潰。

陸時謹的心像是被浸泡在溫水與碎冰裡,又酸又疼。他終於伸出手,不再是握住她的手,而是緩緩地、試探性地,將手掌覆上了她的後背,輕輕地、一下一下地順著她單薄的脊背。那是諮商倫理裡絕對禁止的肢體接觸,是跨越界線的擁抱,可此刻,他只想讓她知道,她是安全的。

「別怕。」他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髮頂,嗅到她髮間殘留的、乾淨的洗髮精香氣,「我在這裡。什麼都別想,先休息。」

顏姒在他懷中顫抖了許久,才慢慢地平靜下來。她不再是那個在諮商室裡永遠優雅自持、連哭泣都保持著完美姿態的閻太太。她卸下了所有冷豔的面具,像個受了委屈後終於找到歸屬的孩子,毫無保留地將所有的脆弱都攤開在他面前。而這份毫無防備的脆弱,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武器,它讓陸時謹所有引以為傲的理性與克制,都變得不堪一擊。

就在這片刻的寧靜中,套房外間的門鈴被按響了。

溫聿禮警惕的聲音傳來:「誰?」

門外傳來一個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力量的男聲,那聲音陸時謹太熟悉了。「溫小姐,陸醫師,是我,沈昭言。受閻先生與賀先生委託,來看看顏小姐,順便……和陸醫師談談。」

顏姒的身體在聽見那個名字的瞬間,猛地僵住,抓住陸時謹衣袖的手指瞬間收緊。

陸時謹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別怕,然後揚聲道:「請進。」

沈昭言推門而入,臉上掛著那副在學界與媒體前無懈可擊的溫文笑容,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他看了一眼床上相擁的兩人,眼底閃過一絲瞭然與譏諷,卻掩飾得極好。

「顏姒,看來妳沒事,真是太好了。閻先生很擔心妳,剛才只是夫妻間的一點口角,他讓我來接妳回家。」沈昭言的語氣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別鬧了,跟我回去吧。夫妻哪有隔夜仇呢?」

「她不會回去。」陸時謹的聲音冷了下來,抱著顏姒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將她更完全地護在懷中。

沈昭言笑了笑,將目光轉向陸時謹,語氣依舊溫和,說出的話卻字字淬毒:「陸時謹,我是以同業的身分來提醒你。你今晚的行為,已經嚴重違反了《心理師法》與專業倫理。你深夜擅自與個案在飯店私會、發生不當的肢體接觸,這些如果被提報到台北市諮商心理師公會的倫理委員會,你知道後果是什麼嗎?是吊銷執照,是永不錄用。賀仲廷手上,已經有了你這幾個月來所有逾越分際的證據。」

他又看向顏姒,笑容裡多了幾分施捨般的同情:「顏姒,妳也要想清楚。妳現在提出離婚,根據妳和閻先生的婚前協議,妳將一無所有。閻家的律師團,不是妳能想像的。妳確定要為了一時的意亂情迷,毀掉自己後半輩子的榮華富貴,還要拖著一個前途無量的心理師一起陪葬嗎?」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溫聿禮氣得渾身發抖,剛想衝上去理論,卻被陸時謹一個眼神制止。

所有的壓力,都落在了顏姒的身上。一邊是淨身出戶、一無所有的恐懼,一邊是拖累心愛之人的愧疚。沈昭言精準地掐住了她最柔軟、也最恐懼的地方。

陸時謹感覺到懷中的人兒在輕輕發抖,他低下頭,想告訴她不要聽,不要怕,一切有他。可他還沒開口,懷中的顏姒卻動了。

她緩緩地、從他的懷中抬起了頭。

那張蒼白的小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睛紅腫,可那雙總是氤氳著水氣、習慣性躲閃的眸子,此刻卻定定地看著沈昭言,裡面沒有了恐懼,沒有了猶豫,只剩下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而燃燒起來的、近乎決絕的清亮。

她緊緊抓著陸時謹的手,像是要從他身上汲取最後一絲、也是最堅定的力量,然後,用一種從未有過的、清晰而堅定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我要離婚。」

「就算淨身出戶,就算一無所有,我也要離婚。」

她轉過頭,看向陸時謹,眼淚再次滑落,可嘴角卻揚起了一個虛弱卻無比釋然的笑。那個笑容,讓陸時謹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脹滿了整個胸腔。

沈昭言臉上的笑容,終於一點點地僵住了。

而套房緊閉的門外,走廊上隱約傳來了細微的、像是快門按下的「喀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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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禁忌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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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一聲極輕、極細微的快門聲,像是一根針,刺破了套房內緊繃到極點的薄膜。

陸時謹幾乎是在瞬間抬起頭,銳利的視線直直射向那扇厚重的木門。他的身體比大腦更早做出反應,原本環抱著顏姒的手臂下意識地收得更緊,將懷中還在細細顫抖的人更深地護進自己的胸口。那是一個完全出於本能的、佔有式的保護姿態,徹底背離了他過去三年來在諮商室裡恪守的所有距離與中立。

門外的走廊靜悄悄的,只有中央空調運轉時低沉的嗡鳴。沈昭言臉上那種被當場拒絕後的僵硬,很快又被一種更陰冷的、瞭然於心的笑意所取代。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目光在緊緊相擁的兩人身上來回掃了一圈,最後停在顏姒那張決絕的臉上。

「好,很好。」沈昭言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語氣恢復了那種屬於律師的、溫文卻帶著毒刺的平靜。「顏小姐,妳的選擇,我會如實轉達給賀先生。至於陸心理師——」他轉向陸時謹,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悲憫的弧度,「我真心希望,你待會兒還能用這種眼神看著她。畢竟,台北市諮商心理師公會的倫理委員會,可不會欣賞這種感人的愛情戲碼。」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拉開房門離開。高級飯店厚重的地毯吸掉了他的腳步聲,只留下一室令人窒息的餘韻。

溫聿禮氣得一張臉漲得通紅,衝到門邊想把人抓回來理論,卻被一隻手輕輕拉住了。

是唐亞瑟。

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簡單的醫療箱,身上還穿著白天看診時的淺藍色襯衫,顯然是接到陸時謹的電話後直接趕了過來。他對著溫聿禮搖了搖頭,示意她先冷靜,然後才將視線轉向房間中央的那兩個人。

唐亞瑟是精神科醫師,也是陸時謹在台大研究所時期就認識的朋友,處理這種場面遠比溫聿禮冷靜。他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對著陸時謹點了點頭,便半蹲下身,聲音放得又輕又穩。

「顏小姐,我是唐亞瑟醫師,是陸醫師的朋友。能不能讓我看看妳的手?」

顏姒這才像是從那個決絕的狀態中被輕輕喚回,有些茫然地抬起頭。她的眼睛還紅著,臉頰上淚痕未乾,卻在看見唐亞瑟溫和的目光時,下意識地將被賀仲廷粗暴拉扯過的左手臂往回縮了一下。陸時謹感覺到她的退縮,低聲在她耳邊說了一句:「別怕,讓他看一下就好。」

那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耳語的親暱。顏姒的身體輕輕一顫,終於慢慢地伸出了手。

白皙纖細的手腕與前臂上,有著幾道明顯的、被指節用力箝握後留下的淡紅色痕跡,雖然沒有破皮見血,但在她過於蒼白的皮膚上,顯得觸目驚心。唐亞瑟戴上手套,動作極其輕柔地檢查了她的關節活動度,又輕按了幾個位置,確認沒有更深層的韌帶損傷。

「沒有骨折,也沒有嚴重的軟組織挫傷,冰敷一下,明天應該就會消了。」唐亞瑟一邊說,一邊從醫療箱裡拿出一次性的冰敷袋,遞給陸時謹。「不過,顏小姐,妳現在心跳很快,呼吸也很急促,這是急性壓力反應。我建議妳今晚好好休息,如果之後有持續的惡夢、失眠或是過度警覺,一定要告訴陸醫師或是溫小姐。」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從頭到尾都將顏姒半擁在懷裡、視線從未離開過她的陸時謹,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眼眶還紅著卻強忍著不去打擾的溫聿禮,心裡已經明白了大半。他站起身,拍了拍陸時謹的肩膀。

「我能做的就到這裡。剩下的,交給你了。」他意有所指地說了一句,然後轉向溫聿禮,「溫小姐,我們去樓下大廳幫顏小姐辦理一下後續的入住手續,也讓他們……好好休息一下。」

溫聿禮原本還想說什麼,但在對上唐亞瑟那雙瞭然的眼神後,終於還是點了點頭。她走過來,輕輕握了一下顏姒沒有受傷的右手,眼神裡滿是心疼與支持。

「姒姒,我就在樓下,有任何事,馬上打給我,聽到沒有?」

顏姒含著淚,用力地點了點頭。

直到套房的門再一次被輕輕關上,落鎖的聲音傳來,整個空間才真正地、徹底地安靜下來。只剩下中央空調送出的、偏低的冷風,以及窗外台北午後那場還未停歇的陣雨,細細密密地敲打在玻璃帷幕上的聲音。

空氣裡,木質柑橘的沉穩香氣,與顏姒身上那縷若有似無的、被體溫蒸騰得愈發馥郁的梔子花香,終於毫無阻隔地、在這個不再是諮商室的密閉空間裡,緩緩交融。

沒有了五十公分的對坐距離,沒有了那張象徵著專業框架的單椅,沒有了計時器冰冷的滴答聲。

陸時謹還維持著半擁著她的姿勢,手掌隔著她單薄的真絲襯衫,貼在她纖細卻止不住顫抖的後背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體的每一寸起伏,她急促的呼吸噴灑在他頸側,溫熱而潮濕。而顏姒則將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那顆向來平穩自持的心臟,此刻正以一種完全失控的、擂鼓般的力道,瘋狂地跳動著。

那心跳聲,洩漏了他所有的秘密。

「陸時謹……」顏姒的聲音悶在他的襯衫裡,帶著濃重的鼻音與顫抖。

「我在。」他立刻低頭回應,下巴輕輕摩挲著她柔軟的髮頂。這一個簡單的動作,讓他身上那件為了趕來而有些皺褶的白襯衫,沾染上了她髮間的香氣。

「我剛剛……是不是很任性?」她慢慢地從他懷裡抬起頭,那雙哭腫了的眼睛裡,水光瀲灩,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亮。「我說要淨身出戶……我什麼都沒有了……以後可能還會連累你……」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陸時謹打斷了。

「不是任性。」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更啞,手指輕輕撫過她臉頰上未乾的淚痕,指腹的溫度燙得驚人。「妳做得很好,顏姒。妳做了一個最勇敢的決定。」

他的眼神太過專注,太過燙人。那裡面不再有諮商師那種訓練有素的、溫和而疏離的共感,而是一種男人看著自己心愛女人的、毫不掩飾的心疼、慾望與失控。過去數個月裡,所有在那間狹小無窗的諮商室裡,被刻意壓抑、被理智反覆碾壓的凝視、沉默與若有似無的試探,在這一刻,全部化為了最直接、最赤裸的火焰。

顏姒被那樣的眼神燙得心尖發顫。她看著他緊緊抿著的、線條冷峻的薄唇,看著他因為克制而微微繃緊的下顎線條,看著他眼底那翻湧的、再也藏不住的風暴。她忽然覺得,過去所有以脆弱為武器的、以退為進的等待,都在這一刻變得毫無意義。

她不想再等了。

也不想再讓他一個人,在理性的牢籠裡獨自煎熬。

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顏姒原本緊緊抓著他襯衫的手,慢慢地、試探性地向上移動。她冰涼的指尖,輕輕碰觸到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燙的喉結,然後,順著他頸側的線條,一路滑到了他的臉頰。

陸時謹的身體猛地一僵,呼吸在瞬間屏住。

「顏姒……」他警告性地低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最後一絲理智的掙扎。那是身為諮商心理師的最後一道防線,是對《心理師法》、對公會倫理、對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專業人設的最後一點堅守。他知道,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可是,顏姒沒有停。

她仰起頭,那張蒼白卻美得驚心動魄的小臉,一點一點地靠近。她的呼吸拂過他的唇角,帶著梔子花的甜與淚水的鹹。她先是極輕、極輕地,用自己的唇,碰了一下他緊抿的唇瓣。

只是一下,像蝴蝶輕點水面,像羽毛拂過心尖。

試探的、顫抖的、帶著孤注一擲的虔誠。

陸時謹的理智,在那一秒,徹底斷線。

僅僅掙扎了一秒鐘——不,或許連一秒都不到——他所有引以為傲的禁慾盔甲、所有用來掌控全場的沉默與框架,都在這個帶著淚意的、笨拙卻勇敢的吻裡,碎成了齏粉。

他猛地低下頭,反客為主地、激烈地回吻了上去。

不再是試探,而是掠奪。

他一手緊緊扣住她的後腰,將她整個人用力地按向自己,讓兩具身體之間再無一絲縫隙;另一隻手則深深插入她柔軟的長髮之中,固定住她的後腦,迫使她仰頭承受。他的吻又重又深,帶著積壓了數月的、近乎懲罰性的渴望與心疼,舌尖撬開她微啟的唇瓣,長驅直入,糾纏著她,汲取著她口中每一寸甜美的、帶著顫慄的氣息。

「唔……」顏姒發出一聲細細的、破碎的嗚咽,卻沒有任何推拒,反而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浮木,雙手緊緊攀上他的肩膀,甚至主動地、急切地回應著他。她的生澀很快就被他的熟練所淹沒,只能隨著他的節奏,被迫張開唇,感受著他強勢的氣息一點點侵佔自己的領地。

木質柑橘的冷冽與梔子花的馥郁,在唇齒交纏間被體溫徹底催化、發酵,變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催情的香氣。狹小的套房內,冷氣的嗡鳴與窗外的雨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兩人愈發粗重、愈發紊亂的呼吸聲,以及唇舌分分合合時,那令人臉紅心跳的水澤聲。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久到顏姒覺得自己的肺裡的空氣都要被他掠奪殆盡,久到她的雙腿發軟,幾乎要站不住,只能完全依賴著他手臂的力量支撐著自己。

直到兩人都有些喘不過氣,陸時謹才微微退開少許,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廝磨著她的鼻尖。兩人的呼吸都亂得一塌糊塗,唇瓣皆是一片被過度吮吻後的、艷麗的紅腫。

顏姒的眼中蒙著一層被吻得失神的水霧,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卻固執地不肯移開視線,直直地望進他那雙同樣深不見底、翻湧著情慾的眸子裡。

「陸時謹,」她喘息著,聲音破碎卻無比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喜歡你。我從……從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歡你了。」

不再是移情,不再是依賴,不再是任何可以被專業術語解釋的情感。

就是喜歡。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最原始、最純粹的喜歡。

陸時謹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份孤注一擲的勇氣與愛意,只覺得胸腔裡那顆狂跳的心臟,酸脹得幾乎要炸開。他沒有再說任何話,只是再一次低下頭,用一個更深、更纏綿的吻,作為回答。

這一吻,代表著那間維持了數月的、名為「專業」的無菌室,徹底崩塌。

而一段真實的、充滿風險與未知的關係,才剛剛開始。

就在兩人緊緊相擁、氣息交融,彷彿整個世界都只剩下彼此的這一刻,被陸時謹隨手放在玄關矮櫃上的手機,卻在此時,無聲地亮了起來。

螢幕上,跳動著一個讓陸時謹血液瞬間凍結的名字——

方知微。

而在手機螢幕的反光中,隱約可以看見,走廊盡頭的安全梯門縫後,一點極其微弱的、屬於手機鏡頭的紅光,正一閃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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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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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關矮櫃上的手機螢幕,在昏暗的飯店走廊裡亮得刺眼。

方知微。

那三個字像一根冰針,精準地刺進陸時謹剛剛才因為一個吻而滾燙起來的血液裡。他維持著低頭吻住顏姒的姿勢沒有動,唇還貼著她被吮吻到紅腫柔軟的唇瓣,鼻尖盡是她梔子花香與自己身上木質柑橘調交融後,那種近乎醺人的、甜膩的氣味,可他的視線卻越過顏姒顫動的肩線,死死盯著那面映出走廊安全梯門縫的鏡面玄關櫃。

一點紅光。

極其微弱,卻在一閃一滅之間,有著所有針孔鏡頭特有的、冰冷的規律。

顏姒還沉浸在那個孤注一擲的告白與回吻裡,她的氣息又熱又亂,手指緊緊揪著他襯衫後襬,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感覺到陸時謹的身體在一瞬間僵硬了,那不是情慾的緊繃,而是一種動物察覺到危險時,全身肌肉瞬間收縮的僵直。

「怎麼了?」她含糊地從他唇間退開一點,眼底的水霧還沒散去,聲音帶著剛哭過又被深吻後的濃重鼻音。

陸時謹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地、極其克制地鬆開箍在她腰上的手,動作輕柔得像是不想驚動她,隨後直起身,轉身走向玄關。地毯吸走了他的腳步聲,房間裡只剩下中央空調過低運轉的嗡鳴,以及兩人尚未平復的呼吸聲。

他拿起手機,沒有接。指腹在螢幕側鍵上按了一下,螢幕暗去。走廊那點紅光,也在同一秒鐘,像是察覺到被發現,倏地消失,安全梯的門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被空調聲蓋過去的腳步聲,急促遠去。

是閻宗赫。

陸時謹幾乎不需要思考就能得出結論。賀仲廷的人脈與手段不會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沈昭言要的是檯面上的檢舉與輿論,只有閻宗赫,那個靠著販賣資訊、勒索菁英為生的掮客,才會親自蹲守在這種地方,用最廉價的鏡頭,捕捉最昂貴的醜聞。

「是方老師?」顏姒跟了過來,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毯上,寬大的浴袍包裹著她纖細的身體,領口因為剛才的擁抱而敞開,露出一截染著淡粉的鎖骨與頸側斑駁的吻痕。她看見了他手機上未接來電的顯示,聲音輕輕地顫了一下。

陸時謹將手機翻面蓋在櫃子上,轉身看她。他的眼神已經從方才深不見底的情慾,迅速沉澱回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只是那清明底下,壓著無法掩飾的疲憊與血絲。

「嗯,」他低聲說,伸手將她敞開的領口拉攏,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發燙的皮膚,兩人都像被細微電流燙到一般輕顫了一下,「很晚了,先休息。什麼事,明天再說。」

他不想讓她現在就去承受那些即將到來的東西。她今晚才剛從那個窒息的豪宅裡逃出來,手臂上的紅痕還沒褪去,好不容易才在他的懷裡找到一點安全感。他想讓這個夜晚,至少再完整幾個小時。

這個念頭,在清晨五點四十七分,被徹底粉碎。

台北的清晨總是來得特別早,即便昨夜下過一場午後陣雨,空氣依舊帶著盆地特有的潮濕與悶熱。飯店厚重的遮光窗簾漏進一線灰白的天光,中央空調維持在二十二度的恆溫,卻驅不散房間裡那股經過一夜發酵後,更加濃郁的體溫與氣味。木質柑橘與梔子花香已經完全分不清彼此,糾纏在被單、枕頭與兩人糾纏的髮絲間。

陸時謹是先醒的那一個。他幾乎沒怎麼睡,懷裡的人睡得極不安穩,即便在睡夢中,眉頭也是蹙著的,呼吸時而急促,像是仍在夢裡躲避什麼。他的襯衫早就皺得不成樣子,領口鬆開了三顆釦子,露出因為整夜未眠而顯得更加清晰的鎖骨線條。他維持著半擁著她的姿勢,手臂已經麻了,卻不敢動。

他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從五點半開始,就以一種不尋常的頻率震動起來。起初是零星的訊息提示,到後來,幾乎是連環震動,嗡嗡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陸時謹小心地抽出手臂,將顏姒的頭輕輕放在枕頭上,拿起手機。

螢幕被訊息洗版了。

最上面是許亦晨傳來的,連續十幾則,語氣完全失去了平時的毒舌與玩笑,只剩下焦躁的髒話與擔憂。

【許亦晨:幹!陸時謹你接電話!】

【許亦晨:你他媽昨晚去哪了?照片已經傳瘋了!】

【許亦晨:陳映澄已經在事務所了,媒體把謹寓門口堵死了你知道嗎?】

下一則是陳映澄的,文字依舊溫柔體貼,卻字字透著急切。

【陳映澄:時謹,不管發生什麼事,我跟亦晨都在。公會那邊好像有動作,你先別回應任何人,等我們討論。】

再往下,是方知微的未接來電,七通。最後一通是在十分鐘前,還附帶了一則簡訊,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陸時謹的指尖瞬間冰涼。

【方知微:時謹,公會倫理委員會已經收到正式檢舉了。主席是蔡淑媛,她剛剛打給我。孩子,你先回來,我們談談。】

而在所有訊息的最底層,是一則來自陌生號碼的彩信,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顯然是在光線不足的走廊下偷拍的。畫面裡,陸時謹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襯衫,手裡拿著車鑰匙,正低頭快步走進飯店大廳。時間戳記顯示為昨晚十一點三十七分。而另一張照片,則是他站在這間房間門口,準備刷卡進入的側影,門牌號碼清晰可見。

拍攝者顯然很懂得如何製造曖昧。即便照片裡只有他一個人,但結合時間、地點,以及顏姒昨晚入住的資訊,任何人都會立刻拼湊出一個完整的、足以毀掉一個諮商師的故事。

陸時謹面無表情地將那張照片刪除,卻知道,這不過是徒勞。照片的源頭,必然已經到了賀仲廷與沈昭言的手上。

幾乎就在他刪除照片的同時,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是來電,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是蔡淑媛。

台北市諮商心理師公會倫理委員會主席。一個以鐵面無私、極度重視專業形象而聞名的資深心理師。

陸時謹看了一眼床上還在沉睡的顏姒,她似乎被手機的震動聲吵到了,無意識地翻了個身,將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裡,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上面還有他昨夜失控時留下的淡淡齒痕。他將手機調成靜音,赤腳走到浴室,才按下接聽。

「陸諮商師,」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女性平穩、卻不帶任何溫度的聲音,背景音是公會辦公室特有的、事務機運轉的聲響,「我是蔡淑媛。很抱歉這麼早打擾你,但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蔡主席,早。」陸時謹的聲音因為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啞,卻依舊維持著一貫的精準與冷靜,「我收到了訊息。」

「今天早上八點十五分,本會正式收到由賀仲廷先生與沈昭言小姐共同具名提出的檢舉函,」蔡淑媛的語調像是在朗讀一份公文,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具有份量,「指控你與你的個案顏姒女士發展不正當的雙重關係,違反《心理師法》第十九條與《諮商專業倫理守則》相關規定。檢舉函附上了你在非晤談時間、深夜進入個案下榻飯店的照片,以及……」她頓了一下,「……部分網路匿名爆料的截圖。」

網路匿名爆料。

陸時謹閉了閉眼,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誰的手筆。凌菲。那個在公會研討會上永遠坐在第一排,對他笑得最甜、私下卻對他的光環嫉妒到扭曲的同業。她最擅長的就是這種時候,披著正義的外衣,在匿名論壇上加油添醋,用所謂的「知情人士」口吻,將一件捕風捉影的事,渲染成一場有組織的誘姦。

「根據程序,」蔡淑媛繼續說道,聲音裡聽不出任何個人情緒,只有公事公辦的冰冷,「本會倫理委員會已決議,即刻起暫停你於謹寓心理諮商所的一切實務工作,並要求你在三日內提交書面說明,接受調查。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你不得以諮商心理師的身分執行任何業務,也不得私下接觸檢舉人與當事人。這是保護你,也是保護個案。」

暫停執業,接受調查。

八個字,像八顆釘子,將他十年來苦心建立的一切,牢牢釘在恥辱柱上。

從台大心理系、研究所,到通過國家高等考試取得執照,再到與許亦晨、陳映澄一起,將那間日式老宅三樓改建成如今在台北菁英圈內備受信任的謹寓。他用十年時間,用無數個五十小時的督導、無數篇個案紀錄、無數次精準而克制的沉默與提問,才換來「陸時謹」這三個字所代表的專業與體面。

而現在,僅僅因為一個深夜的擁抱、一個失控的吻,就要一無所有。

「我明白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浴室磁磚間產生了輕微的回音,異常平靜,「我會配合調查。」

「時謹,」蔡淑媛在掛斷前,語氣終於 soft 了一點,帶上了一絲長輩的嘆息,「方老師很擔心你。她說你是一個好孩子。這次……好好想清楚,該怎麼負責。」

電話掛斷。浴室裡只剩下抽風機低沉的運轉聲。

陸時謹站在洗手台前,抬頭看向鏡子。

鏡中的男人,是他自己,卻又陌生得可怕。頭髮凌亂,下顎冒出了青色的鬍渣,眼下是濃重的烏青,眼中佈滿血絲,襯衫皺得像一張廢紙。那雙一向清明、能洞悉所有個案脆弱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疲憊與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他打開水龍頭,用冷水用力潑在臉上。冰涼的水流順著下顎滴落在同樣冰涼的大理石檯面上,卻澆不熄胸口那股翻湧的、混合著憤怒、自責與恐懼的熱流。

他不後悔昨晚去找她,不後悔那個擁抱與那個吻。如果重來一次,他依然會在接到那通顫抖的求救電話時,拋下一切狂飆過去。

可是,代價來了。

而且,來得比他想像中更快、更兇猛。

他用毛巾胡亂擦乾臉,走出浴室。顏姒已經醒了,正坐在床沿,身上還穿著他那件過大的襯衫,赤裸的雙腿在晨光中白得晃眼。她顯然也看到了自己手機上溫聿禮傳來的、關於網路爆料與媒體圍堵的訊息,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卻在看見他出來時,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你……都聽到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與不安。

陸時謹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他的手輕輕覆上她冰涼的手背,發現她在抖。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鈴,被人用一種極其粗暴、毫不客氣的力道,急促地按響了。

叮咚——叮咚——叮咚——

一聲接著一聲,完全沒有給房內人反應的時間。

緊接著,門外傳來一個被刻意壓低、卻充滿惡意的、屬於閻宗赫的笑聲,以及他對著電話那頭、像是故意要讓房內人聽見的、響亮的通報。

「賀總,您放心,人還在裡面,一男一女,一整晚都沒出來。照片我拍得清清楚楚,公會那邊我也幫您盯著呢……您說,這算不算捉姦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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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停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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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叮咚——叮咚——

粗暴的門鈴聲像是鈍器,一下又一下砸在飯店套房厚重的木門上,也砸在房內兩個人的神經上。

顏姒猛地瑟縮了一下,原本就蒼白的臉血色盡失,搭在陸時謹手背上的指尖瞬間冰涼,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身上那件屬於他的白色襯衫過於寬大,領口鬆垮地滑向一邊,露出一截清瘦的鎖骨與昨夜匆忙間留下的、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吻痕。此刻,那截鎖骨正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劇烈起伏。

門外,閻宗赫那刻意拔高、油膩又得意的聲音透過門板清晰地傳了進來。

「賀總您放心,我閻某人做事最講誠信了。人就在裡面,從昨晚到現在,十二個小時,一步都沒離開過。對,就是那個謹寓的陸時謹,蔡淑媛那邊的檢舉信我也讓律師盯著了,保證讓他執照飛了……您那邊的版面可得給我留大一點啊,這叫什麼?這叫知情人士獨家直擊,諮商師誘姦人妻!」

每一個字,都淬了毒。

陸時謹蹲在床沿的姿勢沒有變,他的手依舊覆在顏姒冰冷的手背上,甚至加重了一點力道,將她顫抖的手完整包覆在自己的掌心。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是一種近乎真空的冷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後槽牙已經咬得發酸,胃部因為一夜未眠與巨大的壓力而翻攪著。他抬起頭,看向顏姒驚惶失措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沉穩。

「別怕。別出聲。」

他用氣音說,同時用眼神示意她待在原地。接著,他緩緩站起身,沒有走向門口,反而走向床頭的室內電話。他按下了客房服務的快捷鍵,語速平穩得像是在進行一場再尋常不過的晤談。

「您好,這裡是頂樓套房的陸先生。門外有一位閻姓先生持續騷擾按鈴,並大聲喧嘩,已經嚴重影響到房客安寧與隱私,麻煩請保全人員立刻上來處理,並協助我們從員工通道離開。謝謝。」

掛上電話不到三十秒,門外的叫囂就被另一陣更為嚴厲的制止聲打斷,隨即是保全人員禮貌卻不容置疑的勸離,以及閻宗赫惱羞成怒的咒罵。走廊恢復了短暫的安靜,但那種被毒蛇盯上的黏膩感,卻沒有散去。

「溫聿禮在樓下等我們。」陸時謹走回顏姒身邊,拿起散落在沙發上的她的外套,動作輕柔地披在她肩上,「我們從後面走。」

顏姒點點頭,眼眶微紅,卻強忍著沒有掉淚。她將臉埋進他帶著淡淡柑橘與雪松氣息的襯衫領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汲取最後一點勇氣。

兩個小時後,台北的午後,一場典型的盆地陣雨剛停。

大安區那條僻靜的巷弄裡,灰白色的日式老宅三樓,謹寓心理諮商所的木質招牌在濕漉漉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沉默。平日裡,這裡總是安靜得只能聽見巷口欒樹上的蟬鳴,今天,門口卻擠滿了人。

七、八支麥克風與攝影機堵在窄小的鐵梯入口,幾個舉著手機直播的網紅正對著鏡頭口沫橫飛,標題聳動地打著「#名醫白袍下的慾望」。更多的是探頭探腦、竊竊私語的鄰居與路人。玻璃門上,已經被管委會貼上了一張刺眼的A4白紙,上面用黑色麥克筆寫著「本諮商所即日起暫停營業,接受調查中」,字跡潦草而倉促。

那張紙,是陳映澄貼的。

陸時謹撐著傘,和顏姒分頭抵達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他沒有從正門上樓,而是繞到後巷,從那扇只有內部人員知道的、通往防火梯的鐵門進入。推開三樓諮商所的門,室內偏低的冷氣與熟悉的木質柑橘香氛撲面而來,卻再也無法帶來任何安撫的效果。

會談桌前,許亦晨正煩躁地來回踱步,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燃的菸。陳映澄則坐在電腦前,臉色蒼白,螢幕上是被暫時關閉的預約系統,上面每一位個案的時段都被標記成了灰色的「取消」。聽見開門聲,兩人同時抬頭。

許亦晨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衝過來,一拳輕輕捶在陸時謹的肩上,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又氣又急的複雜情緒。

「操,陸時謹,你他媽的……」他低咒了一聲,眼睛有點紅,「你知不知道我跟映澄今天早上接到蔡淑媛電話的時候,差點沒心臟病發?停診欸!我們三個人拼了十年才讓謹寓在台北活下來,現在說停就停!」他的聲音拔高,又在觸及陸時謹那張憔悴到極點的臉時,硬生生壓了下去,轉為一種沉痛的嘶啞,「……你還好嗎?」

陸時謹沒有回答,只是脫下被雨水打濕的外套,掛在門後的衣架上。他的動作依舊精準、克制,彷彿只要維持住這些細小的儀式感,就能維持住最後的體面。

陳映澄站了起來,她的眼眶也是紅的,但語氣卻比許亦晨更為冷靜。她的目光越過陸時謹,落在他身後跟進來的、戴著口罩與帽子的顏姒身上,沒有敵意,只有一種身為女性與同行的、複雜的憐憫與擔憂。

「學長,」她輕聲開口,遞給陸時謹一杯溫熱的黑咖啡,「蔡主委說,倫理委員會已經正式立案,下週五召開初步聽證。在那之前,我們不能再接任何新案,舊個案也必須全數轉介。……我和亦晨已經把這半年來,你所有在謹寓內的晤談紀錄、逐字稿摘要、還有櫃檯的出入登記,全部調出來了。」

她將厚厚一疊資料推到桌上,最上面一本,是陸時謹那本從不離身的、深藍色皮面的手寫紀錄簿。

「我們對過了,」陳映澄的指尖劃過那些紀錄,「每週三下午三點,五十分鐘,單面絨布隔音牆,立燈,一對一。紀錄顯示,你在正式晤談期間,沒有任何一次超時,沒有任何一次肢體接觸,連一杯水都是映澄倒的。所有的越界……都發生在諮商室以外。」

這句話,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所有模糊的曖昧,將「專業」與「失控」的界線,切割得清清楚楚。

就在這時,諮商所內側那間平時用於督導的小房間門,被輕輕推開了。

方知微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亞麻長裙,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臉上沒有化妝,露出了與年齡相符的皺紋。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溫暖而包容,但此刻,那溫暖底下,壓著深深的痛心與疲憊。她看著陸時謹,那個她從研究所一路看著長大、以之為傲的、最引以為傲的學生。

「時謹,」她的語調緩慢而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才吐出來,「你讓我很失望。」

陸時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垂下眼,雙手緊握著那杯熱咖啡,指節用力到發白。

「老師,對不起。」他的聲音沙啞。

方知微沒有立刻接受他的道歉。她走過來,拉開一張椅子坐下,示意陸時謹也坐下。這不再是督導,更像是一場審判前的最後陳述。許亦晨和陳映澄安靜地退到了外間,並輕輕帶上了隔音門,將空間完全留給這對師生。

「蔡淑媛早上打給我,問我願不願意擔任你的倫理辯護人。」方知微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答應了。但我有一個條件。」

她直視著陸時謹的眼睛,那雙見過無數人性幽微的眼睛,此刻充滿了不容逃避的穿透力。

「你必須對我完全誠實。一絲一毫都不能隱瞞。陸時謹,你告訴我,你究竟錯到哪裡了?」

密閉的小房間裡,只能聽見冷氣運轉的微弱嗡鳴與窗外重新落下的、細密的雨聲。陸時謹沉默了許久,久到方知微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動了。

他從隨身的公事包裡,拿出了兩樣東西。一樣是他那本深藍色的手寫紀錄簿,翻開的那一頁,是從顏姒第一次走進諮商室起,每一次晤談後他用鋼筆寫下的、克制到近乎冷酷的觀察與自我提醒。字跡工整,卻越到後面,筆觸越重,甚至有幾處被水暈開的痕跡。

另一樣,是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裡面是幾張影印的、字跡娟秀卻時常中斷的手帳頁面。那是顏姒的手帳,溫聿禮在飯店時交給他的,上面記錄著她每一次從諮商室離開後,那些無法對任何人訴說的、心跳失速的瞬間與夢境。

他將這兩樣東西,一併推到方知微面前。

「我在晤談室內,沒有碰過她。」他的聲音像是从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自我凌遲的痛楚,「但我在晤談室外,動心了。我對我的個案,產生了超出專業關係的情感依戀。我……在昨晚,非晤談的場域,在飯店的房間裡,擁抱並親吻了她。」

他抬起頭,第一次如此坦誠、如此脆弱地直視自己的導師,眼底一片赤紅的血絲,卻沒有任何閃躲。

「我明知這違反了《心理師法》與倫理守則中關於雙重關係的絕對禁令,明知這會毀掉我自己,也會將她置於更危險的境地。但我還是做了。老師,我沒有守住那條線。」

方知微拿起那本紀錄簿,又拿起那幾張手帳影本。她的手,也在微微顫抖。她看著紀錄簿上那些克制的文字——「個案今日著米白色洋裝,眼神閃躲,呼吸頻率較快,需注意移情作用」「提醒自己:保持中立,勿過度捲入」——再對照手帳上那些滾燙的、少女般的囈語——「今天他又穿了那件深灰色的襯衫,他的聲音好像有溫度」「我是不是病了,為什麼每週最期待的就是那五十分鐘」……

兩種截然不同的筆跡,卻指向了同一個無可否認的事實:這不是單方面的誘惑或利用,這是一場在極致壓抑的密室裡,經由數十個五十分鐘,緩慢發酵、最終失控的雙向沉淪。

方知微長長地、沉重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裡,有對制度的無奈,有對人性的悲憫,更有對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心疼。

她將資料闔上,輕輕按在桌上。

「時謹,」她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預見了艱難未來的沉重,「你親手把自己最鋒利的武器,交給了對方。」

「倫理委員會要看的,不只是你有沒有在那張椅子上碰她。他們要審判的是,你身為一個掌握著詮釋權與權力上位的諮商師,是否利用了個案最脆弱、最依賴的時刻,滿足了你自己的私慾。」

「你坦承動心與擁吻,這是誠實,但這份誠實,在那群最講究程序與法條的委員眼中,就是認罪。」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依舊不肯散去的媒體與人群,雨水將他們的傘面打得噼啪作響。

「這將會是一場極其艱難的聽證會,時謹。」她回過頭,眼神變得銳利而堅定,「沈昭言和賀仲廷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把你徹底擊垮的機會。他們一定還會找到更多證人,來證明你是慣犯。而我們……」

她的話還沒說完,外間突然傳來陳映澄一聲壓抑的驚呼。

緊接著,諮商所的玻璃大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風鈴發出刺耳的碰撞聲。一個穿著快遞制服的年輕人探頭進來,手裡舉著一個牛皮紙袋,臉上帶著被媒體包圍的驚慌。

「請問……哪位是陸時謹先生?這裡有一份倫理委員會的……緊急掛號信,指名要您親收,說是攸關聽證會的……關鍵證人證詞?」

而與此同時,陸時謹口袋裡的手機,也與那份掛號信同步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的是許亦晨傳來的、只有短短一行字的訊息,訊息的背景,是他剛剛透過業界群組截圖到的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凌菲那張化著精緻妝容、笑得柔媚的臉。

【亦晨:操!凌菲那婊子被沈昭言收買了!她要去聽證會上咬死你性騷擾女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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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閻宗赫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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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鈴還在晃。

那個穿著螢光黃雨衣的快遞員站在謹寓的玄關處,雨水順著他的帽簷滴滴答答落在門口那塊深灰色的吸水地墊上,牛皮紙袋的封口被水氣浸得有些發皺,上頭鮮紅色的「限時掛號.倫理委員會急件」字樣,像是一枚剛烙上去的印記,燙得人眼睛發疼。

「陸時謹先生?」他又問了一次,聲音被外頭的雨聲與媒體的鼓譟壓得有些發虛,「要簽收,還要蓋章。」

方知微的手已經先一步接過那個紙袋,指尖在潮濕的牛皮紙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壓痕。她沒有立刻拆開,只是抬眼看向陸時謹,那眼神裡的銳利與擔憂讓室內的冷氣似乎又低了兩度。

陸時謹的手機還在掌心裡震動。螢幕亮著,許亦晨傳來的那張截圖被他點開放大——是凌菲在某個私人臉書社團裡的合照,妝容精緻,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米白色套裝,笑得柔媚卻僵硬,背景是沈昭言那間位於信義區頂樓的辦公室落地窗。訊息只有一行字,卻像刀子一樣直接捅進來。

【操!凌菲那婊子被沈昭言收買了!她要去聽證會上咬死你性騷擾女個案!】

陳映澄倒抽了一口氣,臉色瞬間煞白。她下意識地往前半步,像是想擋在陸時謹身前。「怎麼可能……凌菲去年不是還想來謹寓談合作,被老師你以專業界線為由婉拒了嗎?她當時……」

「當時她說,陸老師太清高,不懂得變通。」方知微的聲音很輕,卻很沉。她終於撕開了牛皮紙袋的封口,抽出裡頭薄薄兩張紙。最上頭是倫理委員會的正式公文,制式、冰冷,蓋著蔡淑媛的職章。第二張,是證人增列通知書。

證人:凌菲。事由:擬就陸時謹心理師於諮商關係中利用權力不對等,對女性個案進行情感誘惑與不當肢體試探一事,提供證詞。

方知微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指節微微泛白。

「滿足了你自己的私慾。」她低聲重複了稍早自己對陸時謹說過的那句話,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鞭笞,「時謹,你看,這就是代價。他們不會只打你一個點,他們要把你打成慣犯,打成結構性的掠食者。這樣,顏姒的證詞可信度就會被徹底稀釋,她會被塑造成又一個被誘惑的無知少婦。」

陸時謹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盞已經熄滅的立燈旁邊,窗外的午後陣雨把整條巷子染成灰濛濛的一片,雨水敲在日式老宅的屋瓦上,發出細碎而密集的聲響。他聞得到室內殘留的淡淡木質柑橘香氛,聞得到自己身上因為連日失眠而滲出的、帶點苦味的汗氣,也聞得到那封公文紙上油墨與潮濕混合的、令人作嘔的鐵鏽味。他的理性告訴他,此刻最該做的是立刻聯絡律師,整理反駁凌菲的證據鏈。但他的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顏姒在飯店套房裡,踮起腳尖吻上他時,那個顫抖卻堅定的眼神。

他的手機又震了。這一次不是許亦晨,是溫聿禮。

來電顯示的照片裡,溫聿禮頂著一頭染得張揚的霧粉色短髮,對著鏡頭比中指。陸時謹接起來,還沒開口,就聽見那頭壓抑著怒火、卻又刻意放輕的聲音。

「陸時謹,你現在方便說話嗎?顏姒在我旁邊。」溫聿禮的聲音很急,背景有捷運進站的廣播聲,還有雨聲,「閻宗赫那個瘋子,他今天早上直接堵在顏姒大安區的住處樓下。不是按門鈴,是直接把車橫在大門口,搖下車窗抽菸,就那樣盯著她看。顏姒一下樓,他就下車跟上來,說什麼『妳以為找個心理師就能擺脫我?妳這種女人我見多了,空虛到需要花錢找男人聽妳呻吟』——」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聲,是顏姒的。陸時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

「他還跟蹤我。」溫聿禮的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我今天去東區幫顏姒拿她之前訂的禮服,一回頭就發現他的黑色賓士一直跟在我後面,不遠不近。我故意繞進永康街的小巷子,他也跟。我進超商,他就停在對面,透過玻璃櫥窗一直看。我報警,警察來說這是公共道路他沒有違法,只能口頭勸離。可是……可是他剛剛傳了一封簡訊給顏姒。」

陸時謹閉上眼睛,他能想像顏姒此刻的模樣。一定是穿著最簡單的白襯衫與長褲,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試圖用優雅來武裝自己,卻在指尖洩漏了冰冷的顫抖。

「簡訊寫什麼?」他的聲音比自己想像的還要沙啞。

溫聿禮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念出來:「『姒姒,別忘了當初是誰把妳從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南部小鎮帶到台北的。妳跟那個心理師的對話錄音、妳在他面前哭著說空虛寂寞的樣子,我手上都有。賀先生說很有興趣,妳猜,妳那些貴婦朋友會怎麼看妳?主動勾引諮商師的閻太太。』」

那一瞬間,陸時謹晤談室裡建立起來的一切框架、理性、專業距離,全數崩塌。他不再是那個坐在單椅上,用一句『妳現在的感覺是什麼?』就能掌控全場的陸時謹。他只是一個男人,一個聽見自己心愛的女人被當成獵物、被威脅、被羞辱的男人。

「妳們現在在哪裡?」他問,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近乎冷酷的精準與平靜,但方知微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是快要滿溢出來的岩漿。

「我們在忠孝東路的咖啡廳,不敢回去。」溫聿禮說,「顏姒說她不想再忍了,她想去警局。她問我,申請保護令有沒有用。」

「有用。」陸時謹毫不猶豫地說,「《跟蹤騷擾防制法》去年才剛上路,妳們現在立刻去大安分局,我馬上過去。把簡訊截圖、行車紀錄器、還有他徘徊的照片都留好。」

他掛掉電話,轉身看向方知微與陳映澄。

「老師,映澄,聽證會的事,拜託妳們先幫我擋著。」他的眼神裡有一種久違的、屬於行動者的銳利,「凌菲的證詞,我會處理。但現在,有人正在騷擾我的……當事人。」他頓了一下,沒有說出那個更親密的詞彙,但在場的兩人都懂了,「我必須過去。」

方知微看著他,看著這個自己從研究所一路帶到大的、始終以理性為盔甲的學生。此刻他的襯衫有些皺,下巴冒出了青色的鬍渣,眼裡佈滿血絲,卻亮得嚇人。她嘆了口氣,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將手中的公文遞還給他。

「去吧。」她說,「記得,你現在是停診狀態,不要以諮商師的身分發言。你是以……朋友的身分陪同。監視器的畫面,映澄那裡有備份,你帶去。」

陳映澄立刻會意,轉身衝進檔案室,抱出一台筆記型電腦。「最近一週,閻宗赫有三次在非營業時間徘徊在我們巷口,還有一次試圖尾隨顏小姐離開。畫面很清楚,時間戳記都在。我已經拷貝好了。」

四十分鐘後,大安分局。

台北的雨還沒停,警局門口的騎樓下擠滿了躲雨的機車,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柏油味、機車廢氣與警局裡特有的、消毒水混雜著影印機碳粉的味道。日光燈慘白,嗡嗡作響。

顏姒坐在硬梆梆的塑膠椅上,身上披著溫聿禮的外套。她看起來比在晤談室裡時更瘦,臉色蒼白,唇上沒有血色,但背脊挺得筆直。她的手緊緊交握著,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當她看見陸時謹推開玻璃門、帶著一身雨氣走進來的那一刻,她的呼吸明顯地頓了一下,隨即像是找到了錨點,眼眶迅速地紅了,卻沒有掉下淚來。

陸時謹的出現讓原本有些散漫的備案流程,瞬間變得不同。他沒有穿平時在諮商所裡那套柔軟的針織衫與休閒長褲,而是一身深灰色的襯衫與西褲,頭髮被雨水打濕了幾縷,貼在額前,卻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具壓迫感與安定感。他對著值班的員警微微頷首,語氣平穩、條理分明地陳述來意,並將那隨身碟與列印出來的簡訊截圖一併遞了過去。

「警官您好,我是陪同人陸時謹。這位顏小姐長期受到其配偶閻宗赫先生的跟蹤、盯哨與言語恐嚇,已符合《跟蹤騷擾防制法》所稱之跟蹤騷擾行為。這是對方連續徘徊於我工作場所外、以及今日跟蹤顏小姐友人的監視器畫面與行車紀錄器片段,對方並以散佈不實私密對話錄音為要脅,意圖影響顏小姐名譽與接下來的離婚訴訟。我們希望依規定提出書面告發,並聲請保護令。」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種讓人無法打斷的力量。沒有專業術語的堆砌,沒有情緒化的指控,只有清晰的事實與法條。值班員警的態度立刻端正起來,迅速地開始製作筆錄。

溫聿禮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偷偷用手肘撞了撞顏姒,用氣音說:「我的天,妳家陸老師在警局也這麼帥?這根本是行走的荷爾蒙加法律條文。」

顏姒沒有回應,她只是怔怔地看著陸時謹的側臉。看著他如何用他最擅長的理性與語言,為她築起一道牆。那不再是晤談室裡那種刻意保持一公尺距離、隔著兩張單椅的專業權威。那是一個男人,脫下了白袍與框架,在充滿現實風雨的、吵雜而冰冷的警局裡,實實在在地站在她身前,為她擋住所有窺探與惡意。

做筆錄的過程中,員警需要確認細節,問道:「顏小姐,妳跟這位陸先生是什麼關係?」

顏姒的指尖顫了一下。她下意識地看向陸時謹。

陸時謹也正看著她。四目交接的瞬間,警局慘白的日光燈下,他的眼神溫柔得近乎放肆,卻又克制得只敢用眼尾輕輕掃過她泛紅的眼角。他沒有替她回答,只是將選擇權,完整地交還給她。這一次,他不再詮釋她。

顏姒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有雨水的潮氣,也有他身上淡淡的、熟悉的柑橘木質香。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卻堅定地在吵雜的警局裡響起。

「他是……我最信任的人。」她說。

做完筆錄,聲請完保護令,外頭的雨已經小了,變成細細的雨絲。溫聿禮去便利商店買熱飲,警局門口只剩下他們兩人。

顏姒站在騎樓下,看著陸時謹。她的髮絲被風吹得有些亂,幾縷貼在頸側,滲出細小的汗珠。陸時謹忍不住伸出手,卻在半空中停住,最後只是極輕、極克制地,用指腹替她將那縷髮絲撥到耳後。指尖碰到她微涼的耳廓,兩人都像是被燙到一般,輕輕一顫。

「對不起,把你捲進來。」顏姒的聲音很小,「你明明還在停職……」

「別說對不起。」陸時謹打斷她,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的溫柔,「在晤談室裡,我只能聽妳說。但在這裡,我可以為妳做。顏姒,這不一樣。」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條乾淨的手帕,遞給她。不是要她擦淚,而是讓她擦去手心裡因為緊張而沁出的薄汗。這個細微的舉動,讓顏姒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下來。

而就在此時,陸時謹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是陳映澄傳來的緊急訊息,語氣前所未有的慌張。

【學長,不好了!閻宗赫剛剛在警局做完筆錄離開後,沒有回家,他直接開車衝去謹寓了!方老師一個人在那裡!而且……而且我剛剛查到,凌菲不只是要作偽證,她手上還有一份……她偽造的、你當初對她進行諮商時的錄音檔!】

陸時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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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凌菲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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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騎樓的遮雨棚外,雨絲斜斜地織著,將忠孝東路的車燈暈染成一條模糊的光河。

陸時謹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原本在替顏姒撥開髮絲時還殘留的那一點溫柔,瞬間被抽乾,只剩下諮商師在面對危機個案時才會出現的、近乎凍結的冷靜。

「怎麼了?」顏姒敏銳地察覺到他氣息的變化。她才剛接過他的手帕,指腹還殘留著他碰觸耳廓時那一瞬燙人的餘溫,此刻卻看見他眉心狠狠擰起。

陸時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迅速將手機轉向她。陳映澄的訊息在震動後還亮著,每一個字都像針。

顏姒的臉色也白了。「方老師一個人在謹寓?閻宗赫他……他剛在警局不是還被員警告誡過嗎?」她的聲音抖了起來,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那個曾經溫柔接住她的長輩。溫聿禮買完熱飲回來,手裡提著兩杯還冒著熱氣的超商咖啡,一看到兩人的神情,立刻收起玩笑的語氣。

「別慌。」陸時謹將手機收進大衣口袋,動作俐落,卻壓不住他胸口急促的起伏。他看向顏姒,語速很快卻字字清晰,那是他在晤談室裡用來穩定失控個案的節奏。「映澄已經在趕過去,方老師不是會被輕易嚇住的人。但我們現在必須立刻回去。顏姒,妳跟聿禮一起,我的車就在對面。」

他的自制力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越是慌亂,越是冷得像一把手術刀。可是顏姒卻看見了他藏在冷靜底下的東西——他放在身側的左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那不是恐懼,是憤怒,一種被逼到牆角、珍視之物被反覆踐踏的、野獸般的憤怒。

三個人幾乎是衝進雨裡。台北午後那種潮濕悶熱的雨,即使變小了,依然帶著黏膩的水氣,迅速沾濕了顏姒的洋裝下襬,布料貼在小腿上,勾勒出她緊繃的線條。陸時謹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想也沒想就罩在她肩上,外套還殘留著他的體溫與淡淡的木質柑橘香,在冰涼的雨裡形成一個短暫而私密的結界。

車子在車陣中焦躁地前行,雨刷規律地刮過擋風玻璃,發出單調的聲響。後座的溫聿禮一邊用手機聯絡陳映澄,一邊低聲咒罵:「沈昭言那個王八蛋,賀仲廷還嫌不夠亂嗎?現在連凌菲那種貨色都敢拿出來當證人?」

「凌菲?」顏姒抓住這個名字,她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在上流圈的晚宴上見過幾次,一個總是笑得柔媚、眼神卻像在估價的女人。

陸時謹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聲音沉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凌菲兩年前曾來謹寓談合作,想把她的身心靈工作室掛在我們旗下,被我拒絕了。我當時的評估是她的專業倫理有疑慮,不適合轉介個案。」他頓了頓,指節再次收緊。「她一直記恨這件事。沈昭言現在給她一個舞台,讓她把私人恩怨包裝成正義檢舉。」

顏姒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她懂這個圈子的遊戲規則,女人的名譽是最容易被操作的武器。只要凌菲在倫理委員會上哭訴,說陸時謹曾經如何用那雙溫柔的眼睛、專業的話語誘惑她、暗示她,那些由男性主導的、信奉體面的委員們,會更傾向相信一個「被權力誘惑的年輕女性」,而不是一個「主動跨越界線的已婚貴婦」。

謹寓那棟灰白色的日式老宅出現在眼前時,雨已經幾乎停了。門口沒有媒體,卻有一輛囂張停在紅線上的黑色休旅車,那是閻宗赫的車。

三人衝上三樓,木質樓梯發出急促的聲響。諮商所的門虛掩著,沒有上鎖。推開門,裡面的景象讓顏姒倒抽一口氣。

方知微坐在晤談室那張熟悉的單椅上,姿態依舊端正,只是臉色有些蒼白。她對面的不是個案,而是閻宗赫。他沒有坐下,只是雙手插在口袋裡,繞著那個狹小、無窗、曾經盛滿無數秘密的房間踱步,嘴裡不乾不淨地說著什麼。而陳映澄站在門口,擋在方知微身前,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厲色,手裡緊緊抓著手機,像是剛報完警。

「……方老師,妳也別怪我。我老婆跟你的得意門生搞在一起,妳這個當老師的不管管?我今天來只是想問問,我老婆那些手帳,是不是都在你們這裡偽造的?」閻宗赫看見陸時謹,眼神立刻變得兇狠起來。「喲,陸大師回來了?正好,警察剛剛叫我不能靠近她,那我來找你總可以吧?」

「閻先生,這裡是醫療機構,你已經違反保護令的附帶條件,再不離開,我會請警方以現行犯處理。」陸時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室溫瞬間降至冰點的壓迫感。他沒有看閻宗赫,而是先走到方知微身邊,蹲下身,輕聲問:「老師,妳還好嗎?」

方知微拍拍他的手背,緩緩搖頭,語調依然溫和卻帶著疲憊。「我沒事,時謹。閻先生只是想來拿回他太太的東西,被映澄攔住了。」她看向顏姒,眼神充滿心疼。「孩子,別怕。」

顏姒的眼淚差點又掉下來。她看著這個被閻宗赫用言語羞辱卻依然維持體面的長者,看著擋在老師身前的陳映澄,再看著明明自己已是停職待審、卻第一時間擋在所有人身前的陸時謹。一股從未有過的、尖銳的勇氣刺破了她長期的怯懦。

員警很快趕到,將還在叫囂的閻宗赫帶離。混亂平息後,陳映澄才將所有人拉進內間的會議室,反鎖上門,從包包裡拿出一疊列印出來的資料和一個隨身碟。

「學長,對不起,我來晚了一步。」陳映澄的聲音還帶著喘,臉頰因為奔跑而泛紅。「凌菲那邊,我透過公會的學妹查到了。沈昭言答應給她明年北部心理師年會的專題講者位置,還承諾幫她引介兩個企業的員工協助方案案子,條件就是她要在聽證會上作證。」

她將一張截圖推到桌上,是凌菲與沈昭言的對話紀錄,雖然關鍵字眼用了暗語,但意圖昭然若揭。「她準備指稱你從兩年前就慣用『凝視』和『沉默』等技巧,對年輕貌美的女性個案進行情感操控,她自己就是受害者之一。而且……」陳映澄咬了咬唇,將隨身碟推了過去,「她偽造了一段錄音。技術上處理得很粗糙,但如果委員會沒有仔細鑑定,很容易先入為主。」

陸時謹拿起隨身碟,指腹摩挲著冰涼的金屬外殼,一言不發。方知微接過那張截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昭言……他終究還是走到這一步。為了鬥倒你,不惜毀掉整個專業的信任。」

就在室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一個穿著剪裁俐落的香奈兒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挽起、約莫六十歲的貴婦站在門口,身後跟著謹寓的行政人員,一臉為難。

「抱歉,我沒有預約。」貴婦的聲音雍容卻不容置疑,目光越過眾人,精準地落在顏姒身上。「我是郭敏芝,顏姒的阿姨。聽說這孩子出了事,我這個做長輩的,再不出面,就太不像話了。」

顏姒驚訝地站了起來。「阿姨?」郭敏芝是她母親那邊的遠親,在台北上流圈中以嚴厲、重規矩著稱,平時與她並不親近,甚至曾公開批評她嫁給閻宗赫後變得唯唯諾諾。

郭敏芝走進來,輕輕擁抱了一下僵硬的顏姒,隨即轉向方知微與陸時謹,姿態是上流社會長輩特有的、不卑不亢。「方老師,陸醫師,我今天來不是來敘舊的。我已經向倫理委員會提交了書面聲明,並要求以證人身分出席。」她從手提包中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證明,顏姒絕非外界傳言那種水性楊花的女人。相反地,她這五年在閻家的婚姻裡,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我們這些看著她長大的長輩,都心知肚明。閻宗赫如何將婚姻當成控制的工具,如何在外頭應酬時對她冷嘲熱諷,如何讓她在每一次家族聚會都如履薄冰——這些,我都可以作證。」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一顆定心丸,砸在這個搖搖欲墜的房間裡。陳映澄驚喜地睜大眼,方知微則露出欣慰的神情。這份來自上流圈內部的證詞,其份量遠勝過任何網路爆料,它直接瓦解了「顏姒主動勾引」的核心敘事。

郭敏芝說完,看向顏姒,眼神變得柔軟。「阿姨知道,妳一直怕丟臉,怕給娘家丟臉。但孩子,被欺負的時候,臉面是別人給的,尊嚴是自己掙的。妳躲起來,別人只會以為妳心虛。」

顏姒的眼眶徹底紅了,長久以來壓抑在優雅表象下的孤獨與委屈,在這一刻被長輩的認可徹底引爆。她用力地點頭,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舉動。

她轉身,面向方知微與陸時謹,聲音雖然還帶著顫抖,卻無比清晰。

「方老師,陸時謹……我也要出席聽證會。」她一字一句地說,雙手緊緊交握,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卻不再是過去那種無助的顫抖。「我不要再躲在『被害人』的位置上,等著別人來定義我是被誘惑還是主動。我要自己去說,說我為什麼會在每週三下午三點走進那個房間,說那五十公分的距離對我而言是什麼,說那個吻是怎麼發生的。」

她看向陸時謹,眼神裡有淚,卻也有火。「如果這段關係要被審判,那也該由我,親自為它發聲。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承擔我們兩個人的墜落。」

陸時謹的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他看著眼前的顏姒,那個曾經在晤談室裡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總是用沉默來包裹自己的女人,此刻卻像一株在暴雨後挺直的、帶刺的玫瑰。她的脆弱依然在,卻不再是武器,而成了鎧甲。

方知微緩緩站起身,握住顏姒的手,又看向陸時謹。「好。既然如此,我們就一起去。時謹,你的自白書寫好了嗎?」

陸時謹點頭,從公事包的最深處,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那是他熬了幾個夜晚,一字一句手寫的自白,沒有任何辯解,只有最赤裸的剖析。

就在此時,陳映澄的手機再次響起,是公會行政人員的來電。她接起,只聽了幾句,臉色就變了。

「方老師……蔡淑媛主席那邊來通知,聽證會……提前了。」陳映澄的聲音乾澀,「不是下週,是明天早上九點。而且,凌菲的那份錄音檔,已經被列為第一個播放的證據。委員會說,為求慎重,要當場勘驗。」

原本因為郭敏芝與顏姒的勇氣而稍稍回暖的空氣,瞬間再次凝結成冰。明天早上九點,他們根本沒有時間去鑑定那份偽造錄音的真偽。

陸時謹下意識地看向顏姒,顏姒也正看著他。兩人的手在桌下極快地碰了一下,隨即分開,只有彼此知道,那輕輕一觸的指尖,有多燙,有多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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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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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映澄那句「明天早上九點」像是一記悶棍,狠狠砸在剛剛才因為郭敏芝與顏姒的勇氣而稍稍鬆動的空氣裡。

牛皮紙信封還安靜地躺在桌面上,陸時謹指尖與顏姒指尖在桌下那一觸的餘溫,卻已經被更巨大的寒意覆蓋。沒有時間鑑定偽造錄音,沒有時間準備反詰問,甚至沒有時間好好讓那份熬了幾個夜晚才寫完的自白書再潤飾一次。方知微握著顏姒的手,指節微微收緊,她緩慢地吐出一口氣,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沙啞。

「提前就提前吧。」她看向陸時謹,又看向顏姒,「該來的,躲不掉。時謹,你跟顏小姐先回去休息,明天七點半,我們在公會門口見。映澄,妳今晚把所有晤談紀錄再影印三份,亦晨那邊我來聯絡。」

沒有人有異議。只是散場時,陸時謹沒有立刻離開,顏姒也沒有。

夜色已經漫進了謹寓所在的這條安靜巷道。日式老宅改建的灰白色建築在白天看起來溫潤而專業,此刻卻因為全面停診、鐵門半掩而顯得格外空蕩。大安區午後那場陣雨已經停了,空氣裡仍殘留著潮濕的悶熱與柏油被曬過後的味道,隔壁巷子的便利商店燈光遠遠透過來,捷運的低鳴遠遠悶在地底。

方知微與陳映澄先一步離開,說是要去處理公會臨時要求補件的程序。溫聿禮來接顏姒,卻被顏姒輕聲婉拒了。她說,她想一個人待一下。溫聿禮看了她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有事立刻打給我,別自己硬撐。」便轉身離開,刻意把空間留給了那兩個人。

於是,整棟謹寓的三樓,只剩下陸時謹與顏姒。

他們很有默契地,沒有搭電梯,而是走上了那道熟悉的木質樓梯。樓梯間的感應燈因為太久沒有人經過,暗著。顏姒的高跟鞋踩在木頭上,發出輕微的、規律的聲響,陸時謹走在她身後半步,能聞見她髮間殘留的淡淡香氣。那不是晤談時她刻意噴得極淡的柑橘調,而是一種更貼近體溫的、帶著一點皂香與汗水的味道,真實得讓人心口發緊。

三樓的晤談室,門沒有鎖。

推開門,裡面是全然的空。

為了因應停診調查,原本那兩張對坐的絨布單椅已經被移到牆角,用防塵套罩著。平時總是亮著的那盞立燈被關掉了,計時器也收了起來,牆角的擴香石早就沒了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未通風、木頭與灰塵混合的淡味。冷氣沒有開,悶熱像一層薄膜,貼在皮膚上。唯一的光源,是窗外透進來的月光。

台北盆地的月光總是被光害稀釋得有些朦朧,透過那扇為了隔音而特別加厚的玻璃窗,斜斜地切進來,在磨得發亮的木地板上投下一塊銀白色的、安靜的光斑。沒有隔音絨布牆的吸音,兩人的呼吸聲在這狹小的空間裡,變得格外清晰。

這是他們自從那個雨夜、在飯店大廳失控擁吻之後,第一次回到原點。

沒有個案與諮商師的框架,沒有五十分鐘的限制,沒有必須保持的五十公分距離。可是當門在身後輕輕闔上,陸時謹卻忽然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

「怎麼約在這裡?」顏姒先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更輕,卻不再顫抖。她脫下了外套,隨手放在防塵套上,裡面是一件簡單的米白色絲質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鎖骨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瘦。「我以為你會想避開這裡。」

「我本來是想避開的。」陸時謹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扯鬆了領帶,那是他十年來維持專業形象的習慣,此刻卻成了一種束縛。「但方老師說,自白書要誠實。我發現,如果不在這裡,我寫不誠實。」

他靠在牆邊,月光只照亮他半張臉,另一半隱在陰影裡,讓他那向來冷靜自持的輪廓,第一次顯得有些模糊、有些狼狽。

「姒姒,我很害怕。」這三個字,他說得極慢,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這樣直白地承認過恐懼。即使是在方知微面前,他也只是剖析,是反省,是承擔。但在顏姒面前,在這個空蕩的、曾經屬於他們秘密的晤談室裡,他忽然不想再當那個無所不能的陸時謹。「我怕明天走進去,我就不是陸時謹了。」

顏姒安靜地看著他。

陸時謹繼續說,語速漸漸有些失控,壓抑了整晚、甚至壓抑了數個月的理性堤防,在此刻出現了裂縫。「我花了十年,才讓謹寓這兩個字有點分量。我通過國家考試,發表論文,接下最棘手的個案,我以為我能用專業幫人,也能用專業保護自己。結果現在,一封檢舉信,一份偽造的錄音,就能讓我從神壇上摔下來。」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如果聽證會真的吊銷我的執照,如果媒體把我寫成一個誘惑個案的敗類……那我還剩下什麼?我還有什麼資格站在妳身邊?妳為了我,願意跟閻宗赫正面對抗,願意出庭作證,願意放棄信義區那個所有人都羨慕的家……我怕我墜落之後,變成一個一無是處的男人,根本不值得妳做這些。」

這是陸時謹最深的恐懼。不是失去執照本身,而是失去執照所代表的「價值」。他從小到大都被教育著,價值來自於成就、來自於自制、來自於永遠比別人更冷靜、更正確。一旦那層光環碎了,他赤裸的內在,是否還有人願意愛?

顏姒沒有立刻回答。

她朝他走了過去。木地板在她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每一步,都讓陸時謹的心跳更快一點。她走進了月光裡,也走進了他的陰影裡。近到他能看見她眼下淡淡的青色,能看見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唇,能聞見她頸側因為悶熱而沁出的、極淡的汗味。那味道混雜著她的體溫,直直鑽進他的鼻腔,讓他下腹一緊,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她抬起手。

指尖有些涼,卻很柔軟,輕輕撫上了他的臉。從他的眉骨,滑到他的顴骨,最後停在他的下顎,那裡因為連日熬夜而冒出了些許胡渣,刺刺的,扎著她細嫩的指腹。

「陸時謹,你看著我。」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力量,像是在對一個迷路的孩子說話。「你以為我愛上的是誰?」

陸時謹的呼吸停住了。

「是那個永遠穿著西裝、永遠準時、永遠用『我們來看看這個感覺』來回應我的陸老師嗎?」顏姒的眼眶有些紅,卻沒有淚。她輕輕搖頭,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卻無比真實的笑。「那個陸老師很完美,完美到讓我覺得,我永遠只能坐在那張椅子上,仰望你。我連哭,都要先想想這樣會不會讓你困擾。」

她的指腹來回摩挲著他的下顎,感受著那粗糲的觸感,心頭泛起一陣酸楚的柔軟。

「我愛上的,是那個會在雨夜裡,明知道會毀掉自己,卻還是衝到大安分局來,緊緊握住我手的男人。是那個會因為我被跟蹤而整夜沒睡,眼裡全是血絲的男人。是那個會為我失控,會心疼,會在飯店走廊裡,不顧一切吻住我的陸時謹。」

她的額頭,輕輕抵上了他的額頭。兩人的鼻尖幾乎相碰,呼吸交纏在一起,溫熱而急促。悶熱的空氣裡,兩人的體溫同時升高,汗水從陸時謹的鬢角滑落,也從顏姒的頸後沁出。那是一種無需言語的、動物性的靠近。

「我不要一個神。」顏姒的聲音顫了,卻異常堅定,一字一句,像是誓言。「神是拿來膜拜的,不是拿來相愛的。我要的,從來就是一個會墜落、會害怕、會抱緊我的凡人。陸時謹,你墜落了,我才終於敢伸手抱住你。」

陸時謹再也無法克制。

他猛地伸出雙臂,將她狠狠地、緊緊地擁進懷裡。那不是晤談室裡任何一次克制的、保持距離的姿勢,而是一種近乎要將對方揉進自己骨血裡的、絕望而用力的擁抱。顏姒的臉被迫埋進他的胸口,聽見他胸腔裡擂鼓般的心跳,聞見他襯衫上淡淡的菸草味與汗味,那是屬於男人的、混亂而真實的味道。她的手也緊緊環住他的腰,絲質襯衫被汗水浸得有些貼在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因為用力而繃緊的線條。

他們就這樣在空蕩的晤談室中央,在月光的光斑裡,緊緊相擁。沒有立燈的審視,沒有計時器的催促,只有彼此紊亂的呼吸、滾燙的體溫與交纏的心跳。窗外的台北,車流聲依舊,遠處傳來救護車微弱的鳴笛,卻像是隔了一個世界。

在這個即將被審判的前夜,在這個象徵著他職業生涯起點與可能終點的地方,陸時謹第一次感覺到,墜落並不可怕。

因為有人陪他一起墜落。

而在墜落的過程中,他們反而找到了這幾個月來,從未有過的、踏實的著陸感。不再是諮商師與個案,不再是拯救者與被拯救者,只是兩個在體制與婚姻的廢墟裡,緊緊抓住彼此的孤獨靈魂。

顏姒在他懷裡,輕輕抬起頭,眼睫上沾著細小的淚光,卻笑著吻上了他冒著胡渣的下巴。那個吻很輕,卻帶著一點鹹味,是汗水,也是淚水。

陸時謹低下頭,正想回應那個吻——

口袋裡的手機,卻在此時瘋狂震動了起來。來電顯示是方知微。

而與此同時,謹寓一樓那扇本該緊閉的鐵門外,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有人試圖轉動門把的「喀擦」聲。

在這個已經停診、空無一人的深夜,是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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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自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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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擦——

那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聲,在謹寓空蕩的三樓晤談室裡被放大得異常清晰。

陸時謹的背肌瞬間繃緊。他原本環著顏姒腰部的手臂,下意識地收得更緊,將她整個人往自己胸口帶了一下。顏姒的臉還貼在他的頸窩,溫熱的呼吸噴在他冒出胡渣的下顎線上,帶著淡淡的柑橘與汗水混合的氣味。她顯然也聽見了,身體微微一僵,指尖無意識地掐進了他腰側那件已經被汗水浸得半透的絲質襯衫。

口袋裡的手機還在瘋狂震動,螢幕的光在昏暗的月光裡一明一滅,來電顯示「方知微」三個字,像是一記無聲的警鐘。

「別動。」陸時謹的聲音壓得極低,氣音幾乎貼著顏姒的耳朵。他鬆開一隻手,迅速按下了接聽鍵,同時用眼神示意顏姒退到那張絨布單椅後方。「老師。」

電話那頭傳來方知微少見的、帶著喘息的急促聲音,背景還有風聲與車流聲,顯然她正在趕路。「時謹,你們還在謹寓嗎?映澄剛剛傳訊息給我,說閻宗赫的人今晚本來要去堵我,想逼我交出你上個月的個案紀錄。我繞了一圈才甩掉他們,現在正往謹寓過去。你跟顏小姐……你們還在那裡對不對?一樓的鐵門我有鑰匙,我——」

方知微的話還沒說完,一樓那扇厚重的鐵門,再次傳來了更明確的「喀啦」一聲,這一次伴隨著鑰匙插入鎖孔後轉動的細微聲響。

陸時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幾乎是本能地將顏姒往自己身後護去,另一隻手已經摸向了牆邊那盞立燈的開關——即使沒有燈光,那個金屬底座也足以成為防衛的器具。他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閃過數個念頭,閻宗赫、賀仲廷派來的人、沈昭言指使的徵信社……台北的夜晚潮濕悶熱,但他背後的冷汗卻在瞬間滑落,沿著脊椎一路往下。

「老師,妳別動,我們在一樓——」他對著電話低喝,同時拉著顏姒快步走向晤談室的門口。顏姒的高跟鞋早已脫在玄關,此刻赤著腳踩在老宅微涼的木地板上,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只有她急促卻極力壓抑的呼吸聲,證明她也在恐懼。

兩人剛走到二樓往一樓的轉角處,樓下便傳來鐵門被推開的吱嘎聲,以及一個熟悉的、帶著焦急卻又刻意放輕的呼喚。

「時謹?顏小姐?是你們嗎?別怕,是我。」

是方知微。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手裡提著一個保溫壺,額頭上覆著一層薄汗,髮絲有些被夜風吹亂。看到陸時謹護著顏姒出現在樓梯口,她明顯鬆了一口氣,但當她的視線落在兩人身上——陸時謹襯衫凌亂、領口敞開,顏姒頭髮微散、眼眶泛紅、赤腳依偎在他身側的模樣——那個擁抱的餘溫與曖昧的氣息根本無從掩飾。方知微的腳步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心疼,卻沒有半點譴責。

「嚇到你們了,對不起。」方知微輕聲說,隨手將鐵門重新鎖上,隔絕了外頭潮濕的空氣與街道的噪音。「我打了好幾通電話給映澄,她說聯絡不上你,我怕閻宗赫真的會趁聽證會前來鬧事。」

顏姒有些慌亂地想從陸時謹身後站出來,卻被他輕輕按住了手腕。那個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意味。陸時謹看著方知微,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強迫自己從方才那種近乎野獸護巢的緊繃狀態中抽離。

「沒事了。」他啞聲說,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與方才的激動而有些沙啞。「老師,妳怎麼會這麼晚過來?」

方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保溫壺放在一樓的櫃子上,目光溫和地看向顏姒。「顏小姐,溫小姐剛剛有跟我通過電話,她很擔心妳。我送妳回去好嗎?明天清晨就是聽證會,妳今晚需要好好休息。」

顏姒咬著下唇,抬頭看了陸時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東西,不捨、擔憂,以及一種剛剛才找到著陸感又要被迫分離的脆弱。陸時謹讀懂了,他指尖在她手腕內側極輕地摩挲了一下,隨後鬆開。

「讓老師送妳回去。」他低聲說,替她將散落在臉頰的髮絲撥到耳後,指腹不經意擦過她發燙的耳尖。「聽話。」

顏姒最終點了點頭。她彎腰穿上高跟鞋,動作優雅卻有些僵硬。經過方知微身邊時,方知微輕輕握住了她的手,那雙溫暖乾燥的手掌給了她一點支撐。「別擔心,孩子。妳已經做得很勇敢了。」方知微的語調緩慢而堅定,像是一劑溫和的鎮定劑。

看著那輛白色的計程車載著兩人在台北濕熱的夜色中離開,陸時謹站在謹寓灰白色的建築門口,久久沒有動。直到車尾燈徹底消失在車流裡,他才轉身,一步一步走回那間空蕩的晤談室。

月光已經西斜,光斑從地板移到了那兩張對坐的單椅上。空氣中還殘留著顏姒身上的味道,那股若有似無的木質柑橘調混著她髮間的洗髮精香氣,以及他自己身上汗水的鹹味。他沒有開燈,就這樣在黑暗中坐回了那張屬於諮商師的椅子。

這張椅子,他坐了七年。

七年來,他在這五十公分的距離裡,聽過無數人的崩潰、謊言與告解,他總能用一句精準的提問、一陣恰到好處的沉默,將混亂的情緒重新框回理性的範圍內。他是謹寓的主心骨,是倫理委員會眼中模範的青年心理師,是所有人口中那個永遠冷靜、永遠恪守分際的陸老師。

但就在今晚,在這個象徵起點與終點的地方,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見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下神壇的。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疊印有謹寓字樣的A4稿紙,以及那支他用來寫個案紀錄的黑色鋼筆。筆尖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擰開筆蓋,沒有任何猶豫,寫下了第一行字。

《自白書——致臺北市諮商心理師公會倫理委員會》

沒有辯解,沒有粉飾,沒有律師教導的那些「基於個案福祉」、「反移情處理不當」等可以減輕處分的專業術語。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他寫自己如何在第一個週三下午,就注意到了顏姒無名指上那枚過於寬大的鑽戒與她指尖的輕顫;寫自己如何在第二次晤談時,明知她丈夫閻宗赫就在樓下等候,卻故意延長了五分鐘,只為了多看她一眼;寫自己如何在她敘述婚姻中的窒息感時,專業的中立如何被一種名為心疼的情緒悄悄腐蝕,他開始期待週三,開始在意她今天噴了什麼香水,開始在她離開後反覆回味她留在絨布椅上的餘溫。

他寫那個暴力的夜晚。當他接獲溫聿禮的電話,得知顏姒被閻宗赫跟騷、被堵在地下停車場時,他腦中所有關於「雙重關係」、「界線」的倫理守則瞬間崩塌。他衝去了大安分局,以一個男人的身分,而非諮商師的身分,握住了她冰冷的手。他明知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跨越了那條用《心理師法》劃下的紅線。

他寫飯店的那個吻。沒有將責任推給酒精或衝動,他坦承那是他這三十四年來,第一次放任自己的慾望凌駕於理性之上。他渴望她,不僅是身體,更是那個在五十公分距離裡,用沉默與呼吸向他求救的靈魂。那個吻,是他墜落的證明,也是他作為一個人,真實活過的證據。

「本人陸時謹,願意承擔一切處分,包括但不限於停業、廢止執照之處分。唯懇請委員會在評價本案時,能看見顏女士在婚姻關係中所處之真實困境。她並非如外界所指之『主動誘惑者』,而是一位長期處於精神控制與情感孤立中,試圖尋求專業協助卻未能被體制接住的求助者。本案之關係,並非始於慾望,而是始於求救。」

寫到最後,他的視線已經模糊。不是因為悲傷,而是一種近乎自虐的坦誠所帶來的灼熱感。汗水從他的額角滑落,滴在紙上,暈開了一小塊墨跡。他沒有擦,就讓那個痕跡留在那裡,像是這份自白書上唯一的、屬於人類脆弱的印記。

天色微亮時,他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整整八頁,手寫,字跡工整卻力透紙背。

清晨六點,方知微與公會的倫理委員蔡淑媛一同出現在謹寓。蔡淑媛是個年近六十、面容嚴肅的女性,一向以鐵面無私著稱。許亦晨與陳映澄也來了,兩人站在門口,擔憂地看著他。

陸時謹將那疊還帶著體溫的自白書,雙手遞到了兩位前輩面前。

蔡淑媛戴上老花眼鏡,一頁一頁仔細翻閱。室內安靜得只剩下紙張摩擦的聲音和窗外逐漸甦醒的車流聲。許亦晨想說什麼,被陳映澄輕輕拉住了。

看完後,蔡淑媛久久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頭,深深地看了陸時謹一眼。那一眼,沒有預期中的嚴厲,反而有一種沉重的嘆息。

而方知微,在看到最後一段時,眼眶徹底紅了。她伸出手,輕輕覆上了陸時謹放在桌上、因為整夜握筆而指節發白的手。

「時謹,」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卻異常清晰,「你知道嗎?我們當年考上諮商心理師,被教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當個完美的容器,接住個案所有的情緒,卻不能讓自己的情緒漏出來。我們被訓練成不能脆弱、不能犯錯的神。」

她頓了頓,淚水滑落,卻笑著說:

「可是孩子,敢於承認自己的脆弱、敢於承認自己也會心動、也會恐懼、也會想不顧一切去保護一個人……這,才是真正專業的開始。完美的從來不是專業,真實的才是。」

陸時謹的眼眶,在這一瞬間,終於也紅了。

就在這時,陳映澄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臉色驟變。

「不好了,」她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公會剛剛緊急通知,聽證會提前到八點半。還有……沈昭言那邊,已經把凌菲那份偽造的錄音檔,作為『關鍵新證據』送進委員會了。他們說,錄音裡可以清楚聽見你……你在晤談室內對凌菲有不當的言語誘惑。」

窗外的天光,已經徹底亮了起來。台北的午後陣雨,似乎正在醞釀。

而那份用來陷害他的、偽造的錄音,即將在兩個小時後,被當眾勘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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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離開體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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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已經徹底亮了。

台北清晨六點的天色是一種被水氣浸透的、發白的灰藍,雲層壓得很低,遠處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大樓還沒完全甦醒,只有零星幾盞加班的燈光亮著。謹寓三樓的窗外,悶熱的空氣裡混著柏油被曬了一整天的餘溫與即將到來的午後陣雨前那種潮濕的鐵鏽味,街上的車流聲已經開始變得綿密而急躁。

而在那間灰白色的晤談室裡,冷氣依舊維持在偏低的二十一度,木質調混著淡淡柑橘的香氛還殘留在空氣裡,卻已經掩不住一夜未眠的焦躁。陳映澄握著手機的那句話,像一顆投入靜止湖面的石子,瞬間砸碎了方知微好不容易為陸時謹撐起的、一點點脆弱的安穩。

「提前到八點半?偽造錄音當場勘驗?」許亦晨的聲音先一步炸了開來,他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臉上那點慣常的吊兒郎當徹底消失,只剩下壓不住的怒火,「沈昭言這個王八蛋,他是真的想一次弄死時謹!那個錄音根本就是凌菲照著稿子念的,連氣口都不對,委員會的人是沒長耳朵嗎?」

「他們當然聽得出來。」方知微緩緩放開覆在陸時謹手背上的手,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種經年歷事後的沉著,「但程序上,一旦被列為關鍵新證據,就必須當庭勘驗。這是沈昭言要的效果,他不在乎真假,他要的是在所有委員面前,把『陸時謹誘惑女個案』這個印象,用最難聽的方式先砸進大家腦子裡。先入為主,再要洗清就難了。」

陸時謹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疊寫了一整夜的自白書,紙張的邊緣因為反覆摩挲而有些捲翹,指節因為整夜握筆而泛白、僵硬。他的眼眶是紅的,卻沒有淚。那是一種更深的、像是把自己整個人剖開來攤在光線下的疲憊與坦然。聽見偽造錄音四個字時,他的眉頭只極輕微地蹙了一下,隨即又鬆開。

「該來的,總會來。」他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讓他們放吧。真的假不了。」

同一時間,距離謹寓車程不過十五分鐘的大安區,一條安靜巷弄裡的老公寓四樓,顏姒也一整夜沒睡。

這裡和信義區那間永遠維持在二十四度恆溫、每一個抱枕角度都經過家政阿姨計算的豪宅完全不同。溫聿禮的公寓很小,只有不到二十坪,木地板因為年久而有些地方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陽台外是雜亂卻充滿生活感的市景——對面公寓的冷氣滴水、樓下早餐店的油煙味、還有捷運偶爾駛過時隱約的震動。清晨的光線沒有經過高級窗簾的過濾,就那麼直白地、帶著灰塵微粒地灑進來,照在那張鋪著淺亞麻床單的沙發床上。

顏姒就坐在那張沙發床邊。她身上穿的不是那些為了配合賀家少奶奶身分而訂製的、剪裁完美的洋裝,而是一件溫聿禮隨手丟給她的、過大的白色棉質T恤和一條柔軟的棉褲。她的長髮沒有吹整,只是隨意地挽在腦後,露出一截白皙而纖細的後頸。沒有精緻的妝容,沒有昂貴的珠寶,她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小、都素淨,卻也比任何時候都真實。

空氣裡飄著溫聿禮剛手沖好的咖啡香,帶點堅果的焦香,驅散了清晨的潮氣。

「所以,妳確定了?」溫聿禮把一杯熱咖啡遞到她手裡,自己則直接盤腿坐在地板上,一雙眼睛因為熬夜而有些紅,卻亮得驚人。她說話向來直接,不繞彎子,「那個姓賀的剛剛透過律師傳來的和解條件,妳再看一次。八位數的贍養費,仁愛路那間登記在妳名下的小套房,還有他承諾不會在離婚後對妳和妳家人做任何小動作。條件是,妳今天不准出現在聽證會上,之後也永遠不能對外提及婚姻裡的任何事。簽個保密協議,拿錢走人,從此當個安靜的有錢前妻,多體面。」

顏姒捧著溫熱的馬克杯,指尖因為咖啡杯的溫度而微微泛紅。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輕輕吹開杯口的熱氣。她的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張溫聿禮隨手貼的拍立得照片牆上,那裡全是些不成體統的、笑得齜牙咧嘴的生活碎片,和她過去十年來、每一張都必須端莊得體的家族合照截然不同。

坐在她對面沙發上的,是一位穿著俐落套裝、短髮齊耳的女律師,林又琳。是溫聿禮大學學姊,也是台北家事法庭出了名的難纏角色,專接高衝突離婚。

「顏小姐,」林又琳的語氣專業而冷靜,她將一份已經整理好的訴狀草稿推到顏姒面前,「我必須以律師的身分再提醒妳一次,一旦我們今天上午九點將這份訴請離婚的狀子遞進台北地方法院家事法庭,並且將妳提供的證據一併提交,就沒有回頭路了。賀先生那邊的代表律師剛才在電話裡的態度非常強硬,他說如果妳堅持提告並且出庭作證,他們會反告妳誹謗,並且會動用所有媒體關係,讓妳在輿論上很難看。」

訴狀旁邊,是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這段婚姻最不堪的真相。

有她這三年來斷斷續續寫的日記,裡面詳細記錄了賀仲廷如何以愛為名,行精神控制之實——他如何嫌棄她的穿著不夠貴氣、如何當著家族長輩的面糾正她的談吐、如何因為她在一次慈善晚宴上多和男賓說了兩句話,就在回家後冷暴力整整一個月不跟她說話,逼她寫自我檢討書。

有她偷偷用手機錄下的、賀仲廷咆哮著要她去處理「家族形象」的錄音,背景音裡還能聽見他當時正在和凌菲調情的嬉笑聲。

還有溫聿禮透過徵信社朋友輾轉拿到的、賀仲廷這半年來與不同女伴進出薇閣與私人會所的照片與刷卡紀錄,以及他為了方便金流操作、將部分資產轉移到凌菲名下的帳戶明細。每一張,都蓋著時間戳記,清晰得讓人無法抵賴。

顏姒的指尖劃過那些紙張,最後停在那份訴狀的最後一頁。那裡需要她的簽名。

過去的她,簽名時永遠是那個被教導要寫得小而秀氣、不能張揚的賀太太的簽名。她的名字前面,永遠要冠上夫姓。

她抬起頭,看向林又琳,又看向溫聿禮。

「林律師,」她的聲音很輕,卻沒有一絲顫抖,清澈得像被雨水洗過的玻璃,「幫我遞狀吧。一毛錢的和解金我都不要,我也不要那間房子。我只要離婚,只要自由。還有——」她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那是屬於顏姒自己的、久違的光,「請妳幫我加註一條,我要求賀仲廷就他長期的精神虐待與通姦行為,對我進行公開道歉。不是對媒體,是對我。」

林又琳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欣賞的笑意,俐落地點頭:「沒問題。這才是正確的打法。錢可以再賺,名譽和公道不能用錢買。」

溫聿禮在旁邊直接笑出聲,伸手用力揉了揉顏姒的頭髮,把她那點剛梳好的髮絲又揉亂了,「幹得好!這才是我認識的顏姒!那個為了維持體面、連呼吸都要先計算過的賀太太,早就該死了!」

就在顏姒落筆簽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筆尖劃過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兩個字,顏姒,寫得比過去任何一次都要大、都要用力——賀仲廷那邊的聯盟,正因為同一個消息而出現了裂痕。

信義區豪宅的書房裡,賀仲廷正對著電話那頭的沈昭言大發雷霆。

「沈昭言你什麼意思?當初說好你搞定公會,我搞定我老婆,現在我老婆那邊搞不定了,你那個偽造錄音還能搞定嗎?陳映澄那個賤人手上到底有什麼東西?她怎麼會拿到我轉帳給凌菲的紀錄?」

電話那頭的沈昭言,聲音依舊偽裝得溫文儒雅,卻藏不住被質疑後的陰沉,「賀總,你稍安勿躁。陳映澄不過是個小小的行政助理,她能有什麼本事?無非是陸時謹授意的障眼法。重點是,你答應我的那筆『研究經費』,什麼時候到位?沒有那筆錢,我在公會裡要打點的人,可不好說話。」

「錢錢錢,你就知道錢!」賀仲廷猛地將手邊一個價值不菲的水晶菸灰缸砸在地上,碎片四濺,「老子現在後院失火,顏姒那個女人居然敢真的去告我!你先把聽證會給我擺平,否則一毛錢都別想拿到!」

利益從來就是最脆弱的黏合劑。當共同的敵人還沒倒下,分配不均的恐懼就已經讓這兩個男人開始互相猜忌、互相叫價。

而顏姒,已經不在那個豪宅裡了。

昨天傍晚,在溫聿禮和林又琳的陪同下,她只帶著一個二十八吋的行李箱,離開了那個住了四年的、像博物館一樣冰冷的地方。家裡的阿姨想幫她多收拾幾件高級訂製服,被她輕輕按住了手。

「不用了,張姊。」她當時說,聲音很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那些衣服,都是賀太太的制服。顏姒不需要。」

她只帶走了幾件最簡單的衣物、母親留給她的一條珍珠項鍊、還有她大學時期的幾本心理學原文書。行李箱的輪子滑過大理石地板,發出空洞的聲響,身後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像是關上了一個時代。

回到大安區的小公寓,自由的空氣是如此新鮮,卻也帶著一種讓人腳步虛浮的未知。

她開始學習獨立生活。昨天晚上,她第一次學著用溫聿禮那台有點故障的瓦斯爐煮泡麵,結果水加太多,麵條糊成一團,兩個人卻對著那碗失敗的宵夜笑到肚子痛。今天早上,她第一次自己走到巷口的超商買早餐,店員找零時,她看著自己手心裡那幾個硬幣,忽然有種想哭的衝動。那是她自己的錢,她自己走路去買的早餐,不需要經過任何人的批准或評價。

她不再是賀太太,她只是顏姒。一個二十九歲,有點笨拙、有點徬徨,卻無比自由的女人。

林又琳收好簽署完畢的訴狀,站起身:「我現在就去法院遞狀。顏小姐,妳今天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顏姒點點頭。她站起身,走到那面貼滿拍立得的牆前,牆上有一面小小的圓鏡。鏡子裡的女人,穿著不合身的大T恤,素面朝天,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卻有一雙前所未有的、清亮而堅定的眼睛。

溫聿禮從身後走過來,遞給她一件自己的、剪裁俐落的淺藍色襯衫和一條牛仔褲,「換上吧,戰袍。聽證會不是伸展台,不需要華麗,需要的是乾淨和真誠。讓那些委員看看,真實的顏姒是什麼樣子。」

顏姒接過衣服,指尖觸到那柔軟卻挺括的布料。她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為了即將到來的那場審判,也為了那個即將在聽證會上重逢的人,而劇烈地加速。

就在這時,她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是陳映澄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她的呼吸瞬間屏住——

「顏姒,委員會已經進場,姓沈的剛把那份假錄音放上檯面了。陸老師……他把自白書交出去了。妳……妳準備好了嗎?」

窗外,台北的第一道午後雷聲,隱隱地、沉悶地滾過天際。

屬於她的戰場,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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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空蕩的晤談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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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證會那天的台北,是被悶雷泡透的一天。

凌晨的雨沒有停,到了早上八點,反而下得更密了。不是那種乾脆的滂沱,而是細細密密、帶著土腥味的雨絲,纏在每一棟大樓的玻璃帷幕上,又被冷氣的熱氣蒸成一層薄霧。大安區巷子裡的老榕樹被雨水壓得垂低,計程車濺起的水花打在謹寓那棟灰白色的日式老宅外牆上,發出細碎的、像是嘆息般的聲響。

這是謹寓心理諮商所開業五年來,第一次在平日週四的早上,沒有個案預約的鐘聲。

三樓,晤談室的門敞開著。

空了。

是真正意義上的空。

原本排列在牆邊的牛皮檔案櫃已經清空,貼在櫃門上那些用來提醒行政流程的便條紙被一張張撕下,只留下淡淡的膠痕。平時總是擺著幾本原文書與沙漏的深色木頭邊櫃,此刻只剩一層薄薄的灰塵。最中央,那兩張距離永遠精準維持在五十公分的米灰色單椅,其中一張屬於個案的,已經被許亦晨搬去了儲藏室,只剩下那張屬於諮商師的椅子,孤伶伶地留在那盞落地立燈暈黃的光圈之下。絨布隔音牆吸走了走廊所有的聲音,冷氣依舊維持在二十三度,木質調混著淡淡柑橘的香氛也還在,卻因為沒有了人的體溫與呼吸,而顯得過分清冷,近乎真空。

許亦晨蹲在地上,把最後一箱貼著「已結案/轉介完成」標籤的檔案箱用膠帶封起來。他今天沒穿平常那件花俏的襯衫,只穿了一件素色的黑T恤,頭髮也難得沒有抓,看起來竟有幾分憔悴。

「都清完了。」他用力拍了拍箱子,膠帶發出刺耳的撕裂聲,試圖用玩笑掩飾聲音裡的啞,「陳映澄那邊的個案,我跟她核對過三次,轉介同意書全部簽回來了,一個都沒漏。督導紀錄、晤談時數表、鐘點費結算……媽的,陸時謹,你這個人連要被審判了,資料都還整理得比國稅局還乾淨,是要逼死誰?」

站在窗邊整理最後一份行政清冊的陳映澄抬起頭,她的眼眶有點紅,卻還是維持著一貫輕柔而穩定的語調。她將一份用迴紋針別好的文件遞向陸時謹,那是公會要求的執業狀況說明書。

「陸老師,這是最後一份需要你簽名的。」她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跟亦晨已經幫你把所有進行中的個案都妥善轉介了,家長那邊我也親自打電話說明,有兩位媽媽一開始很激動,但後來都表示理解。其中一位還說……還說謝謝你這半年的陪伴。」

她頓了一下,終於忍不住,睫毛輕輕顫動起來。「老師,對不起,我們只能做到這裡了。」

陸時謹站在那張唯一的單椅前,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白襯衫的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這是他要去聽證會的衣服,乾淨、筆挺、克制,像一副準備要被卸下的盔甲。他接過那份說明書,沒有立刻簽,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紙張很涼。

「沒有什麼對不起。」他開口,聲音比平時的諮商語調更低、更啞,帶著一夜未眠的沙。「該說謝謝的是我。這幾天,辛苦你們了。」

他這句話一出,站在門口一直沒敢進來的周以彤終於忍不住了。

這個剛考上研究所、平時負責櫃檯行政的小女生,眼睛早就腫得像核桃。她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紙袋,衝進來時差點被門檻絆倒,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陸老師!」她把紙袋往前一遞,手抖得厲害,「這個給你!我……我媽說,聽證會那種地方很可怕,要帶個御守才不會被欺負。我昨天特別去龍山寺求的!還有……還有這個!」

她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得皺巴巴的卡片,上面是用彩色筆寫得歪歪扭扭的字。「這是之前那個被你接住的小妹妹,她媽媽轉達說,她現在已經敢自己搭捷運去上學了,她畫了一張圖給你,說謝謝陸叔叔……老師,你是最好的諮商師,才不是他們說的那樣!你一定會沒事的,對不對?」

少女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滑落,砸在晤談室安靜的木地板上。許亦晨別過頭去,用力抹了一下臉,低聲罵了一句髒話。陳映澄走過去,輕輕攬住周以彤的肩膀,無聲地拍著她的背,眼淚也終於從她向來沉靜的眼眶裡掉下來。

陸時謹看著那個御守,看著那張用蠟筆畫得稚嫩卻用力的圖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伸出手,極其珍重地接過,然後,彎下腰,將那個小小的、繡著平安二字的紅色布包,放進了西裝外套的內側口袋,貼近心臟的位置。

「謝謝妳,以彤。」他低聲說,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裂痕,「我會帶著的。」

他沒有給出「一定會沒事」的承諾。因為他知道,作為一個諮商師,承諾本來就不是用來安慰人的工具。而此刻,他也不再是那個能給出保證的、無所不能的陸時謹了。

「你們先下去吧。」他輕聲說,「我想一個人待五十分鐘。」

許亦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陳映澄輕輕拉住了手臂。陳映澄對他搖搖頭,眼神溫柔而懂得。兩人帶著周以彤,輕輕地退出了晤談室,並替他帶上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門。

喀嚓。

門鎖扣上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世界,徹底安靜了。

陸時謹緩緩地坐進了那張屬於他的單椅裡。皮椅的觸感依舊熟悉,帶著他體溫記憶的微涼。他靠向椅背,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股木質柑橘的香氣竄入鼻腔,卻勾起的不是專業的冷靜,而是那些被他刻意封存了數月的、潮濕而滾燙的記憶。

就是在這個房間,在這張椅子上,每週三下午三點,準時上演那場名為晤談的禁忌博弈。

他記得她第一次推門進來的樣子。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米白色洋裝,像一個被精緻包裝起來的、易碎的禮物,坐在對面的單椅上,雙腿優雅地併攏,指尖卻因為緊張而掐得發白。她說話的聲音很輕,很有禮貌,每一句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卻在每一次停頓的縫隙裡,洩漏出無聲的求救。

他記得冷氣出風口吹動她髮絲的弧度,記得她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像是雨後白茉莉的香水味,如何在狹小的、無窗的空間裡,一點一點滲透他的理性防線。他記得他們之間那五十公分的距離,是如何成為全世界最遙遠也最親密的鴻溝。他看得見她每一次呼吸時胸口的起伏,看得見她因為壓抑情緒而微微泛紅的眼尾,看得見她垂眸時,濃密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的陰影。

他記得那些克制的對話。

「陸醫師,你覺得,我是一個很糟糕的妻子嗎?」她曾這樣問,眼神卻直直地望進他的眼睛裡,那裡面沒有妻子,只有一個渴望被看見的女人。

而他,只能用最專業的、中立的語句回應:「顏姒,我們來談談,妳心中『糟糕』的定義是什麼?」——明明他的心臟,已經因為她那一聲帶著氣音的「陸醫師」而漏跳了一拍。

他記得那些越界的凝視。有時是晤談結束,她起身時,裙襬不經意掃過他的鞋尖;有時是她遞回衛生紙時,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他的指腹,短暫的、乾燥的、卻像電流一樣竄過他全身的觸碰。他每一次都必須用盡全力,才能維持住面無表情,才能不讓自己的視線在她纖細的腳踝、她因為傾身而露出的一小截雪白後頸上多停留一秒。沉默,成了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最脆弱的破綻。因為在那極致的安靜裡,他聽得見自己越來越重、越來越濁的呼吸聲,也聽得見她同樣紊亂的心跳。

那些壓抑的、被標註為「反移情」而必須被嚴格自我分析的渴望,那些在督導時被他用最理性的語言包裝成「個案依賴議題」的悸動,此刻在空蕩的房間裡,毫無遮掩地反撲回來。原來,那些他以為是專業失守的污點,才是他這五年來,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最真實、最深刻的印記。

他緩緩睜開眼,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了一張小小的方形相紙。

那是那張被沈昭言指使人偷拍的拍立得。照片裡的他與顏姒,在那個雨夜的咖啡館屋簷下,靠得那樣近。他的黑色長傘偏向她那一側,雨水打濕了他的半邊肩膀,而她仰著頭看他,眼裡映著路燈的光,全然的信賴與依戀。那不是諮商師與個案,那只是一對在雨中相依的男女。

這張照片,曾是他墜落的證據,是足以讓他身敗名裂的罪證。

陸時謹凝視了它很久,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站起身,將那張拍立得,輕輕地、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他剛剛坐過的那張單椅上。相紙的背面朝上,空白處,是他昨夜用鋼筆寫下的一行字,字跡因為手不穩而有些潦草,卻力透紙背——

「致那個以禁慾為盔甲的自己,再見。」

他不是在丟棄證據,他是在舉行一場小小的、只屬於自己的告別式。告別那個用五十公分距離、用專業框架、用冷靜沉默把自己困住的陸時謹。從今天起,無論聽證會的結果是什麼,那個男人都不會再回來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承載了他所有掙扎與慾望的房間,看了一眼那張椅子上的照片,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拉開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門。

門外,許亦晨與陳映澄正站在走廊上等他。兩人看到他出來,同時站直了身體。許亦晨想扯出一個笑,卻比哭還難看;陳映澄則只是用那雙含淚的眼睛,給了他一個堅定的、信任的眼神。

陸時謹對他們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襬。

「走吧。」他說。

三人一起走向樓梯,灰白老宅的木質樓梯因為年久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樓下,午後雷陣雨後的台北,空氣裡瀰漫著被雨水洗淨後的、混雜著柏油與青草的味道。一輛黑色的計程車已經停在門口等候。

就在陸時謹伸手要拉開車門的那一瞬間,他的手機,與陳映澄的手機,同時劇烈地震動了起來。

陳映澄飛快地滑開螢幕,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她抬起頭,看向陸時謹,聲音因為驚訝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激動而顫抖。

「陸老師……是公會那邊傳來的消息……」她將手機螢幕轉向他,「關係人……顏姒小姐,她沒有透過視訊,她……她本人已經到達聽證會現場了。她說,她要親自出席陳述。」

陸時謹拉著車門的手,猛地收緊了。

雨後的風,吹動了他額前的髮。他望向公會大樓的方向,心跳,在那一刻,像是要衝破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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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顏姒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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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在午後剛放晴的台北街頭疾駛,柏油路上還積著一灘灘映出天光的水窪,輪胎輾過時濺起細碎的水霧。

陸時謹的手仍扣在冰涼的車門把手上,指節因為方才那瞬間的收緊而隱隱發白。陳映澄那句顫抖的話還在耳膜裡震盪——「顏姒小姐,她本人已經到達聽證會現場了。」

雨後的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潮濕的、混雜著欒樹與廢氣的氣味,卻吹不散他胸口那股倏然燒起來的熱。

他沒有透過視訊。她親自來了。

這七個字的重量,遠遠超過那封被沈昭言精心偽造、足以毀掉他執業生涯的錄音檔。

許亦晨坐在副駕駛座,難得沒有毒舌,只是從後照鏡裡看了他一眼,低聲說:「別慌,她敢來,就是好事。」

陸時謹沒有回答。他的喉結緩慢地滾動了一下,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大安區那些灰白色的老宅、信義區遠方玻璃帷幕反射的陽光,都模糊成一片光斑。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撞擊——她不該來的。那個連在晤談室裡多看他一眼都會慌亂移開視線的女人,那個習慣用沉默與指尖輕顫來掩飾所有渴望的女人,此刻卻要獨自一人,走進那間由五位資深委員組成的、充滿審視與質詢的密閉會議室裡,為他說話。

台北市臨床心理師公會的聽證會場,設在仁愛路一棟安靜的商辦大樓九樓。與謹寓那間鋪著絨布隔音牆、只點著一盞立燈的晤談室不同,這裡明亮得近乎殘酷。長方形的會議桌、慘白的日光燈、中央空調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嗡鳴,冷氣開得很強,空氣裡是影印紙與消毒水的味道,沒有任何柑橘木質香氛可以柔化。窗外是台北盆地典型的午後,天光大亮,車流聲被厚重的隔音落地窗隔絕,只剩下室內近乎真空的安靜,讓每一次呼吸都無所遁形。

陸時謹推開門時,裡面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長桌的主位上,倫理委員會主席蔡淑媛端坐著,她穿著一身俐落的深藍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眼神銳利而沉靜。她的左手邊坐著方知微,溫暖的目光在看見陸時謹的瞬間,給了他一個極輕、卻足以安定人心的點頭。右手邊則是兩位外聘的法律與倫理學者,以及一位紀錄委員。而長桌的另一側,沈昭言穿著筆挺的襯衫,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正將一份隨身碟與幾張列印出來的逐字稿,恭敬地遞交給蔡淑媛。他的臉上掛著那種為公會除害的沉痛與正義感,彷彿他才是倫理最堅定的捍衛者。

在沈昭言身後,坐著一個陸時謹意想不到的人——閻宗赫。他穿著昂貴的手工西服,神情冷漠而倨傲,身邊坐著妝容精緻、一身香奈兒套裝的凌菲。閻宗赫不是被投訴人,也不是關係人,他是以「前個案家屬」的身分,被沈昭言以「提供個案婚姻背景資料」為由申請列席的。凌菲則被標註為「知情證人」。

看到陸時謹進來,沈昭言立刻站起身,對著蔡淑媛微微欠身,語氣沉痛地開口:「蔡主席、各位委員,抱歉讓各位久等。我方剛才呈交的,是關鍵的錄音證據。這段錄音清晰地顯示,陸時謹先生在與顏姒小姐的正式諮商關係存續期間,就曾以諮商師的權威地位,對處於極度脆弱狀態的個案進行情感誘導,並有明顯逾越專業界線的言語。這完全符合《心理師法》與倫理守則中關於利用移情、發展雙重關係的定義。我們公會絕不能姑息這樣的行為。」

他按下手中的筆電,會議室裡的喇叭立刻傳來一段經過處理的錄音。男人的聲音經過剪輯與變造,卻刻意保留了陸時謹慣有的低沉與停頓感,而女聲則是柔弱、帶著哭腔的。「陸老師,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有你能幫我……」「妳可以依賴我的,姒姒,我會一直在這裡陪著妳。」對話曖昧、露骨,精準地踩在所有倫理紅線上。錄音播完,閻宗赫適時地冷哼一聲,凌菲則掩著嘴,用一種看似同情實則煽風點火的語調補充:「蔡主席,我跟在閻先生身邊很久了,顏姒小姐……她的狀況確實比較敏感、比較依賴人。陸老師這樣優秀的諮商師,對她而言吸引力太大了,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專業就是專業,對吧?」

一唱一和,偽證的網已經張開。沈昭言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他知道,只要這段錄音被採信,陸時謹就完了,不需要任何其他證據。

會議室的空氣降到了冰點。蔡淑媛皺起眉,正要示意紀錄委員將錄音列為重要證據,一直安靜坐在陸時謹身後的陳映澄,卻在此刻猛地站了起來。

她今天穿著最正式的黑色套裝,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牛皮紙袋,臉色因為緊張而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主席,請等一下!」陳映澄的聲音因為用力而有些尖銳,她快步走到長桌前,將紙袋裡的東西全數倒在桌面上,「我方有反證,足以證明剛才那段錄音是經過變造與偽造的!」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

陳映澄深吸一口氣,語速飛快卻條理分明:「這份是謹寓諮商所三樓晤談室,在諮商期間依規定留存的、未經剪輯的原始錄音備份。根據公會規定,諮商室內不可錄音,但諮商師需留存手寫紀錄與逐字摘要以備督導。沈先生提供的錄音,號稱是今年四月十七日下午三點的晤談內容。但根據我們的原始紀錄與當日的督導日誌,四月十七日下午,陸老師的個案是另一位男性當事人,顏姒小姐的晤談時間是每週三下午三點沒錯,但四月十七日是週三嗎?不是,那天是週四。時間根本對不上!」

她又抽出第二份文件,是一份由電信公司出具的聲紋鑑定初步報告與錄音檔的頻譜分析圖。「這是我委託專業機構做的緊急分析。沈先生提供的錄音檔,背景噪音的頻率與謹寓晤談室特有的中央空調低頻嗡鳴完全不符,反而更接近一般辦公室的日光燈電流聲。更重要的是,」她將圖表推到蔡淑媛面前,指尖因為激動而輕顫,「所謂陸老師的那句『妳可以依賴我的,姒姒』,經過比對,是將陸老師在去年一場公開研討會上的發言,與另一段督導錄音中的詞彙,透過AI變聲軟體拼接而成的。『姒姒』這個稱呼,陸老師在所有正式晤談紀錄中,從未使用過!」

最後,她拿出一支隨身碟,裡面是當天大樓的電梯監視器畫面截圖。「四月十七日下午三點零五分,顏姒小姐根本不在謹寓,她人在信義區的百貨公司,這是她的信用卡消費紀錄與發票載具。一個不在場的人,要怎麼在晤談室裡與陸老師說出那樣的對話?」

一連串精準、冷靜、帶著數據與證據的反擊,像是一盆冰水,狠狠澆熄了沈昭言剛剛營造出來的正義假象。閻宗赫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凌菲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沈昭言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他下意識地看向閻宗赫,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利益分配不均的內鬨,讓他們的偽證做得如此粗糙而急躁。

蔡淑媛的表情徹底沉了下來,她拿起那份頻譜分析圖,長時間地沉默著。會議室裡只剩下冷氣的嗡鳴。方知微在此刻輕輕開口,語調緩慢而堅定:「蔡主席,偽造證據、意圖誣陷同業,這本身就是更嚴重的倫理違規。我想,委員會對於沈先生與兩位證人證詞的可信度,應該要重新評估了。」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將被打破之際,會議室那扇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三下。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門被推開,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是顏姒。

她沒有穿在信義豪宅裡常見的、那些用來扮演完美賀太太的柔軟洋裝。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西裝褲裝,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臉上只化了淡妝,露出了這些日子以來因為失眠與壓力而有些清瘦的輪廓。她手裡只拿著一個簡單的手拿包,沒有律師陪同,沒有溫聿禮的攙扶,就這樣獨自一人,站在那道刺眼的日光燈下。

陸時謹的心臟,在看見她的那一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攫住了。

她變了。不再是那個坐在他對面單椅上,總是微微垂著眼、用沉默與呼吸來傳遞脆弱與邀請的個案。她此刻的背脊挺得筆直,下顎微微抬起,眼神清澈而平靜,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堅定。然而,當她的視線越過長桌,與陸時謹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的那一瞬間,那份堅定底下,洶湧的、屬於顏姒獨有的脆弱與依戀,還是像潮水一樣漫了上來。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了手拿包的邊緣,指節泛白。

那是只有他才讀得懂的信號。

蔡淑媛站起身,語氣放得柔和了些:「顏姒小姐,妳是本案的關係人,我們原本安排了視訊陳述,妳不需要親自到場的。」

顏姒輕輕搖了搖頭,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有些輕,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在空調房裡微微的顫抖。「不,蔡主席,各位委員,我必須親自來。有些話,透過螢幕是說不清楚的。有些事,我必須當著所有人的面,看著他的眼睛說。」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陸時謹。

她走到那張為關係人準備的椅子上坐下,深吸了一口氣。吸氣時,她胸口的起伏在米白色的西裝布料下清晰可見。陸時謹能看見她鎖骨處因為緊張而浮現的細細汗珠,能聞到空氣中那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她的乾淨香氣,混雜在消毒水味中,卻讓他那顆 frenzied 的心,奇異地安定了下來。

「我叫顏姒,是陸時謹先生曾經的個案。」她開口,語句平穩得不像一個正在經歷離婚訴訟、剛剛搬離豪宅的女人,「我今天來,不是要為誰脫罪,也不是要將責任推給誰。我只是想陳述事實,關於我,關於陸老師,關於那間每週三下午三點、只有五十分鐘的晤談室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頓了頓,像是在整理那些被壓抑了太久的、潮濕而沉重的記憶。

「我的婚姻,是一座很漂亮的牢籠。很多人羨慕我住在信義區的豪宅,羨慕我先生賀仲廷先生的財力與社會地位。但沒有人知道,在那個家裡,我不是一個人,我是一個物品,一個需要被擺在正確位置、維持正確笑容、說出正確話語的展示品。我的丈夫習慣用金錢與控制來解決所有問題,我的感受、我的窒息、我的孤獨,從來不重要。」她的聲音沒有控訴,只有陳述,像是在描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往事,但那份平靜底下的千瘡百孔,卻讓在場的幾位女性委員,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

「所以,是我主動走進謹寓的。是我在婚姻窒息到快要死掉的時候,主動尋求情感連結的。我承認,我對陸老師產生了移情,我依賴他,甚至……渴望他。因為他是這幾年來,唯一一個讓我感覺到,我是被當作一個『人』來對待、被當作一個有血有肉、會痛會渴望的女人來全然注視的人。」

這句話一出,陸時謹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握成了拳。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眼底翻湧著壓抑的、近乎痛苦的光。

顏姒的目光終於從他身上移開,轉向蔡淑媛,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說:「但是,蔡主席,各位委員,我必須非常明確地說明——在所有的正式晤談期間,從第一次到最後一次,陸時謹老師始終恪守了最嚴格的專業界線。」

「他從未對我有過任何逾越的言語或肢體接觸。每一次當我的情緒快要潰堤、當我用沉默與眼神試探他的時候,他都是用最專業、最克制的方式,將我拉回來,將話題引導回我自己身上。他保持的那五十公分的距離、那張單椅的界線、那五十分鐘一到就準時結束的框架,曾經讓我感到挫敗與失落,但現在回想起來,那正是他作為一個諮商師,對我最大的保護與尊重。」

「真正的越界,」她的聲音在此刻,終於有了一絲無法抑制的哽咽,但她很快就壓了下去,抬起頭,眼眶微紅卻沒有讓淚水掉下來,「真正的越界,發生在晤談關係正式結束之後。而且,是在我遭遇危難,被我的丈夫派人跟蹤、甚至在家門口被圍堵的那個雨夜之後。那個時候,我已經不是他的個案了,我只是一個無處可去、走投無路的女人。是我,主動去敲了他家的門。」

她將那個雨夜的經過,將自己如何簽下離婚訴狀、如何拒絕八位數的封口費、如何只帶著一只行李箱離開那個牢籠的過程,簡潔而有力地陳述了一遍。沒有渲染,沒有賣慘,只有對自己選擇的、全然的承擔。

「所以,如果委員會要追究責任,請追究我。是我沒有處理好自己的依賴,是我將對婚姻的絕望,投射到了不該投射的人身上。但請不要抹煞陸老師的專業。他沒有利用我的脆弱,他是在我最脆弱的時候,唯一一個沒有利用我的人。」

她的證詞結束了。

會議室裡,陷入了長久的、令人動容的沉默。蔡淑媛摘下眼鏡,輕輕按了按眼角。方知微的眼眶已經紅了,她看著顏姒,眼中是身為女性與專業前輩的、深深的心疼與敬意。就連那兩位原本面無表情的法律與倫理學者,此刻也露出了動容的神色。

顏姒坐在那裡,微微喘息著,鼻尖沁出細小的汗珠,米白色西裝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出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終於完成了她的選擇。她沒有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被誘惑的無辜受害者,她選擇了誠實,選擇了承擔,也選擇了在所有人面前,親口承認她對陸時謹的情感,以及他對她的珍視。

她緩緩轉過頭,再次看向陸時謹。

四目相對。

這一次,沒有五十公分的單椅阻隔,沒有倫理框架的束縛,沒有克制的沉默。只有兩顆在審判與凝視中,終於坦誠相見的心。陸時謹的眼底,有翻滾的熱度,有失而復得的顫抖,有想要立刻起身將她擁入懷中的衝動,卻又被殘存的理智死死壓抑著。他的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像是在說——謝謝妳來。

蔡淑媛重新戴上眼鏡,她的聲音恢復了主席應有的威嚴,卻比先前多了一絲溫度。她敲了敲手中的議事槌。

「感謝顏姒小姐的陳述。妳的證詞對本案的釐清至關重要。」她環視全場,目光最後落在臉色慘白的沈昭言與閻宗赫身上,「鑒於本案出現偽證,且關係人已提供關鍵陳述,本委員會需要時間進行合議。現在,本席宣布,聽證會暫時休會,進行不公開合議。所有關係人請在場外等候,裁決結果將於今日稍晚前公布。」

議事槌落下,清脆的聲響宣告了審判進入了最後的、也是最煎熬的等待。

顏姒站起身時,腿有些發軟。陸時謹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前邁了半步,卻在眾目睽睽之下,硬生生地停住了。他不能碰她,至少,在裁決出來之前,還不能。

然而,顏姒卻在經過他身邊時,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帶著輕顫氣音的聲音,留下了一句話。

那句話,讓陸時謹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血液在瞬間衝上了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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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聽證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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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姒的那句話很輕,輕到只有氣音,卻像一根燒紅的針,準確地刺進了陸時謹所有理智的縫隙裡。

她說的是——「陸時謹,我就在門外等你。等你不再是陸醫師的時候。」

她沒有叫他陸醫師。她叫了他的全名。用那種在晤談室裡被嚴格禁止的、私密的、帶著顫抖的語調。不是個案對諮商師的依賴,是女人對男人的等待。那句話裡沒有五十公分的安全距離,沒有倫理守則的框架,只有一種近乎裸露的承諾:無論那扇門裡的裁決是什麼,她都不會走。

陸時謹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在一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乾乾淨淨。他看著她從自己身邊擦肩而過,米白色的洋裝下襬輕輕掃過他黑色西褲的褲管,帶來一陣若有似無的、屬於她的氣息。不是諮商室裡那罐昂貴的木質柑橘擴香,是更淡的、混著雨後潮濕與沐浴乳的體溫。他的手指在身側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卻硬生生地沒有伸出去。眾目睽睽,閃光燈雖然被禁止帶入,但每一道視線都比鏡頭更鋒利。方知微在不遠處看著他,眼神溫和卻帶著警告,許亦晨的眉頭更是皺得能夾死蚊子。

他不能碰她。至少,在那一記議事槌的餘音落下之前,他連一根手指都不能碰她。

「全體起立。」

蔡淑媛的聲音將凝滯的空氣重新切開。委員們率先離席,進入後方的合議室。厚重的木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如同判決本身的聲響。

長達兩個小時的等待,正式開始。

公會大樓走廊的冷氣開得比謹寓更強,是一種公務機關特有的、乾燥而慘白的冷。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細微的嗡鳴,牆上掛著歷屆理事長的黑白肖像,每一雙眼睛都像在審視。陸時謹沒有坐。方知微替他在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他接過,卻只是握在手心,讓紙杯的溫度一點點燙著掌心,以此確認自己的存在。

「手在抖。」方知微的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她沒有看他,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時謹,這不是晤談室,不需要完美表現。會害怕是正常的。」

陸時謹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老師,如果是停權一年……我還能……」

「能不能回來,取決於你怎麼度過這一年,而不是這張紙怎麼寫。」方知微的語調緩慢而堅定,像每一次督導時那樣,「執照可以被暫停,但你這幾年建立起來的專業自我,不會因為一個處分就消失。你記得你為什麼要當諮商師嗎?」

他沒有回答。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走廊的另一端。

顏姒坐在最角落的塑膠椅上,溫聿禮陪在她身邊,林又琳律師低聲與她交談著什麼。她換上了那套為今天準備的戰袍——剪裁俐落的深藍色套裝,頭髮在腦後挽得一絲不苟,露出一截蒼白而優美的後頸。可是陸時謹看見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指緊緊絞著,骨節用力到發白,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一種透明的粉紅色。她也在抖。只是她把所有的顫抖都藏在了那雙交握的手裡,臉上依然維持著平靜。只有當她偶然抬起頭,對上陸時謹的視線時,那層平靜才會裂開一絲縫隙,露出底下翻湧的、濕潤的恐懼與依戀。

長廊的另一側,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氣壓。

賀仲廷扯鬆了領帶,臉色鐵青地對著電話那頭低吼,凌菲站在一旁,抱著手臂,精緻的妝容也掩不住眼下的青黑。他們與沈昭言之間隔了整整三張椅子的距離,沈昭言一個人坐在窗邊,手裡反覆轉著一支鋼筆,臉上那副悲天憫人的面具早已碎裂,只剩下被當場揭穿偽證後的陰沉與狼狽。當陳映澄提供的那份原始錄音檔與通聯紀錄被投影在螢幕上時,凌菲那句嬌滴滴的「陸醫師說顏小姐很有魅力」的偽證,當場就成了笑話。

許亦晨端著兩杯超商咖啡走過來,一杯塞給陸時謹,一杯自己仰頭灌了一大口,才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們聽得見的毒舌語氣說:「看見沒?沈昭言那張臉,我還以為他下一秒就要現場寫一篇《論偽證者的自我修養》來自我解剖。賀仲廷那邊也好不到哪去,剛剛我聽見他跟律師說,什麼八位數和解金現在一毛都別想拿,還想反過來告顏姒誣告。嘖,有錢人的愛情,真是比台北的午後陣雨還廉價。」

陳映澄也走了過來,她沒有說話,只是將一份影印好的再教育課程簡章摺好,放進陸時謹西裝外套的口袋裡。她的動作細膩而安靜,眼神裡有擔憂,也有毫不動搖的信任。「學長,不管結果是什麼,我們都在。」

陸時謹握緊了那杯已經涼掉的咖啡。苦味在舌尖漫開,卻壓不住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的聲響。五十公分的距離沒有了,木質柑橘的香氣沒有了,立燈昏黃的光暈也沒有了。只剩下這條慘白的走廊,和走廊兩端,兩個同樣在等待審判,卻已經無法回到各自原位的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合議室的門,終於再次打開。

沒有任何預告。蔡淑媛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六位神情嚴肅的委員。所有人瞬間起立,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皮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在死寂的走廊裡被無限放大。

「全體請回席。」

所有人重新回到那間令人窒息的會議室。空氣比兩個小時前更稀薄。陸時謹回到被告席,顏姒回到關係人席位,兩人的座位隔著一條走道,卻像是隔著一道無形的深淵。

蔡淑媛重新戴上那副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陸時謹身上。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威嚴、平穩,不帶任何個人情緒,卻讓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

「本案,案號一一二年度倫字第零三六號,檢舉人賀仲廷先生,檢舉本會會員陸時謹諮商心理師涉違反諮商倫理,與個案發展雙重關係一案,經本倫理委員會聽證、調查並合議,裁決如下。」

她頓了頓,翻開手中的裁決書。紙張摩擦的聲音清晰可聞。

「經查,陸時謹心理師與關係人顏姒小姐之正式諮商關係,確立於今年二月至五月間,每週三下午三時,於謹寓心理諮商所進行。綜合晤談紀錄、轉介紀錄、第三方證人證詞及關係人陳述,本會認定,在正式晤談期間,陸員並未與個案發生任何逾越專業界線之親密或性關係。其晤談過程符合專業規範,偽證部分亦已釐清,此部分檢舉不成立。」

賀仲廷的律師猛地抬頭,沈昭言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這等於公開打了他們的臉。

但蔡淑媛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繼續念道:「惟,諮商關係之結束,並不代表專業責任之終止。依據《諮商心理師倫理守則》第五條及第六條,心理師應認知個案在諮商結束後仍處於高度脆弱、依賴與權力不對等之狀態,負有妥善處理轉介、冷凍期與界線管理之義務。陸員在明知關係人正處於婚姻解體、精神高度脆弱之際,未能恪守應有之專業冷凍期與界線,於非專業場域,與前個案發展親密關係,雖無直接證據顯示利用諮商中獲悉之脆弱性遂行私慾,但其行為已實質違反倫理守則中關於避免傷害與忠誠義務之規定,事證明確,違規成立。」

陸時謹閉上了眼睛。

該來的,還是來了。沒有被全盤否定,也沒有被無罪開釋。是最精準、也最殘酷的一種認定——他沒有在那間無窗的晤談室裡越界,卻在走出那間房間後,以一個男人的身分,擁抱了那個他本該以專業距離守護的女人。

「爰此,本會審酌陸員犯後態度良好、坦承部分事實、且長期專業表現優良,並參酌關係人顏姒小姐之陳述,認定其違規情節尚非以權勢遂行剝削之最嚴重態樣。為維護專業尊嚴、保障當事人權益並予當事人改過自新之機會,決議處分如下——」

全世界的心跳,都停在了這一秒。

「陸時謹諮商心理師,處以停權一年。自文到翌日起,不得執行諮商心理師業務。停權期間,應完成倫理再教育課程三十小時,並接受本會指定之合格督導者,進行每週一次、持續一年之專業督導共計五十小時。期滿經督導考核通過,並向本會申請覆核後,始得恢復執業。此項處分,非撤銷執照。」

不是撤銷。

是停權一年。

四個字,像是一記鈍重的鼓槌,敲在陸時謹早已緊繃到極限的神經上。不是死刑,是留校察看。保住了他未來重返那張單椅的可能,卻也用一整年的空白,作為他動心的代價。他的身體晃了一下,隨即站得更直。

「另,檢舉人賀仲廷先生所提之民事求償與名譽損害部分,經查,檢舉人自身於婚姻關係存續期間,即有長期精神控制、言語貶抑及多次外遇之實,且於關係人訴請離婚期間,多次以騷擾、跟蹤方式妨礙其自主,其主張之損害,與其自身行為有重大關聯,故不予支持。」

賀仲廷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臉漲成豬肝色,卻被自己的律師死死拉住。凌菲低下頭,不敢再看任何人。沈昭言則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他知道,自己這次不僅沒有鬥倒陸時謹,反而因為主導偽證,將在公會的信用徹底破產。

蔡淑媛放下裁決書,摘下眼鏡,看向陸時謹。

「陸心理師,妳可有話要說?」

陸時謹向前一步。他沒有看賀仲廷,沒有看沈昭言,甚至沒有立刻去看顏姒。他對著主席台,對著所有委員,對著這個他奉獻了十年青春的專業體制,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個躬。

那個鞠躬很久,很久。久到能看見他後頸上因為緊繃而凸起的骨節,久到能聽見他西裝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我接受。」他的聲音從彎折的胸腔裡傳出來,沙啞,卻清晰得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見了,「我接受委員會的所有裁決。對不起,我讓專業蒙羞了。我會用這一年的時間,好好反省,什麼是界線,什麼是責任。謝謝各位委員,沒有放棄我。」

沒有辯解,沒有怨懟。只有全然的承擔。

當他直起身時,眼眶是紅的。而坐在不遠處的顏姒,早已淚流滿面。她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讓哭聲溢出來,肩膀卻無法抑制地顫抖著。那不是悲傷的淚,是某種巨大的、沉重的石頭終於落地的釋放。他沒有被毀掉。他還在。他還有未來。

議事槌最後一次落下。

「散會。」

人群開始騷動、散場。記者被擋在門外,閃光燈透過毛玻璃窗隱約閃爍。賀仲廷在律師的簇擁下,陰沉著臉率先離場,經過顏姒身邊時,他停頓了一秒,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冰冷地說:「妳以為這樣就結束了?法庭上見。」顏姒沒有理會,她的全部視線,都只落在那個還站在被告席上,身影挺拔卻顯得無比孤獨的男人身上。

方知微走過去,輕輕擁抱了一下陸時謹。「做得好,時謹。這一年,我會陪著你。」

許亦晨和陳映澄也圍了上來,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陸時謹點點頭,一一回應。然後,他終於將目光,投向了門口。

顏姒沒有走。她站在會議室門口的陰影裡,沒有上前,也沒有離開。走廊的窗外,不知何時又下起了台北午後常見的陣雨,雨點敲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密的聲響,潮濕的氣息透過門縫滲了進來。

她在等他。

正如她所說的,在他不再是陸醫師的時候,等他。

四目相對的瞬間,所有的倫理、所有的裁決、所有的圍觀,都在那場雨聲中淡去。陸時謹看著她濕潤的眼睛,看著她緊抿的、卻因為他的注視而微微顫抖的嘴唇。他緩緩地,一步一步地,朝她走了過去。這一次,沒有單椅的阻隔,沒有不能觸碰的禁令。

他停在她面前,距離近到能看見她睫毛上未乾的淚珠,能聞見她身上那淡淡的、雨後的髮香。

他抬起了手。

在眾人或明或暗的注視下,在這座最講究體面與規則的城市裡,在剛剛被宣判停權的這一刻——

他的指尖,終於,輕輕地,碰到了她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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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不是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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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決宣讀後的指尖相碰,輕得幾乎不算一次觸碰,卻重得讓整個會議室的空氣都凝住了一瞬。

陸時謹的指尖是涼的,帶著長時間握拳後指節的僵硬。顏姒的指尖是溫熱的,甚至有點潮濕,是緊張滲出的薄汗。兩種溫度相觸的瞬間,沒有交握,沒有糾纏,只是輕輕一貼,隨即分開。像是試探,又像是確認——確認對方還在,確認自己還能被允許觸碰。

走廊外,台北午後的那場陣雨下得更密了。雨點敲在謹寓對面那棟灰白色建築的鐵皮屋簷上,發出細碎而持續的白噪音,潮濕的土味和柏油被曬熱後又被雨水澆淋的氣味,從半開的窗縫滲進來,與會議室內過強的冷氣、過於乾淨的木質調香氛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屬於重獲自由前夕的味道。

沒有人上前打擾。許亦晨把原本想脫口而出的那句玩笑硬生生吞了回去,只是紅著眼眶對著顏姒點了一下頭。陳映澄安靜地收拾著桌上那疊被翻到發皺的聲紋鑑定報告,方知微則輕輕按住了陸時謹的肩,那力道不是祝賀,而是一種沉穩的承接。

「走吧。」陸時謹側過頭,聲音很低,只有顏姒聽得見,沙啞得像是許久沒有使用過。「外面雨很大。」

顏姒沒有說話,只是點頭。她的口紅因為先前反覆抿唇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露出了原本柔嫩的唇色,微微顫抖著。她把手收回身側,指尖卻還殘留著那一點涼意,像是被燙到後的餘溫,久久不散。

那一天,他們沒有一起離開。為了避開還守在樓下、像是嗜血鯊魚般等待下一則頭條的賀仲廷那類媒體,兩人一前一後,隔了十分鐘,從不同的出口走入雨中。那是陸時謹被宣判停權後學會的第一件事——慾望可以不再壓抑,但必須學會在現實的規則裡,小心翼翼地安放。

——

一個月後。

謹寓心理諮商所三樓的那間灰白色老宅,正式結束營運。

沒有發布歇業聲明,沒有在社群網路上留下感傷的長文。陸時謹只是在一個同樣下著雨的週二下午,和許亦晨、陳映澄三個人一起,把晤談室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收起來。

那兩張對坐的絨布單椅,被許亦晨戲稱為「王位」的諮商師專屬座椅,如今蒙上了防塵布。立燈被關掉,原本為了營造安全感而調得偏暖的光線消失了,房間顯得比往常更大、也更空。那面昂貴的單面絨布隔音牆,此刻聽得見樓下巷口機車催油門的聲音,和隔壁咖啡廳磨豆機的嗡鳴。

「靠,終於聽得見人味了。」許亦晨把最後一箱手寫紀錄搬到門口,忍不住抱怨,卻又在轉身時,眼眶有點紅。「陸時謹,你真的想清楚了?一年後你回來,這地方我可不保證還留給你。我跟映澄打算把它改成團體治療室,以後專接那些失戀醉漢跟劈腿慣犯。」

「留給你們。」陸時謹淡淡地笑了一下。他穿著一件簡單的淺灰色襯衫,沒有打領帶,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因為這一個月頻繁待在研究室而顯得有些蒼白的手臂。「這裡本來就該是活的,不是我的紀念館。」

陳映澄把一盆原本放在窗台上的龜背芋抱起來,遞給他。「方老師說,這盆植物喜陰,但還是需要一點光。跟你一樣。」她看著他,眼神溫柔而剋制,沒有越界的仰慕,只剩下夥伴的信任。「唐醫師那邊,別太拚了。你現在是研究員,不是超人。」

唐亞瑟的私人診所位於仁愛圓環附近,陸時謹在那裡擔任兼職研究員。不接個案,不進行晤談,只做資料分析、文獻整理與團體督導的觀察員。對一個習慣了每週精準掌控五十分鐘、掌控另一個人情緒流動的諮商師而言,這種退居幕後、只與數據和論文為伍的工作,是一種近乎苦行的沉澱。

每週四下午,他會固定去方知微位於天母的工作室接受督導。方知微的督導從不直接給答案,她只是泡一壺很淡的阿里山烏龍,用那種緩慢而堅定的語調問他:「時謹,這一週,你沒有了『陸醫師』這個身分,你是誰?你對顏姒的想念,有多少是愛,有多少是對『被需要』的依戀?」

一開始,陸時謹會下意識地用專業術語包裝自己。直到某一次,方知微聽完他長達十分鐘的自我分析後,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說:「時謹,你又在寫個案報告了。我想聽的是,陸時謹這個男人,想不想在下雨的時候,去接顏姒下課。」

那句話讓他在那個午後徹底沉默了。窗外的光線斜斜切進來,他才發現,原來被剝奪了框架與頭銜之後,他對她的渴望,竟然比在晤談室裡更清晰、更飢餓,也更純粹。

顏姒的這一月,則是在另一種安靜中度過。

離婚訴訟已經進入尾聲。閻宗赫在聽證會上顏面盡失,加上凌菲為了自保而倒戈提供的部分金流資料,讓他在法官面前再也無法維持那個體面的企業家形象。律師告訴她,分得的財產足以讓她在台北市大安區租下一間有著大片窗戶的小公寓,足以支撐她未來兩三年,不必為了錢而匆忙決定下一段關係。

溫聿禮把她塞進了自己朋友開的一間花藝工作室,地點在赤峰街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叫「小滿」。

「去學插花?少奶奶的貴婦行程?」顏姒第一次聽到時,忍不住自嘲地笑。

「屁啦。」溫聿禮翻了個白眼,毫不留情地戳破她。「妳以為插花是把花插進花瓶就好?那是妳在練習『決定』。決定哪一枝玫瑰要剪掉刺,決定尤加利葉要放多高,決定留白在哪裡。妳這十年,什麼時候為自己決定過?」

顏姒去了。她穿著簡單的亞麻圍裙,手指沾滿了葉片的汁液和鐵絲的鏽味。老師不教她插那種澎湃的韓式花束,只讓她練習最難的「投瓶」——一個素陶瓶,只給三枝線條不同的枝枒,如何在限制中找到平衡。她的指尖常常被玫瑰的刺扎破,滲出小小的血珠,但她卻在那種輕微的刺痛感中,第一次感覺到對生活的掌控感是如此具體。她不再是閻太太,也不再是每週三下午那個等待被解讀的個案,她是顏姒,一個能決定一枝花該往哪裡彎折的女人。

也是在那間充滿潮濕苔蘚與尤加利精油味道的工作室裡,她傳了那封訊息給陸時謹。

「這一年的停權期間,我們不要當諮商師與個案了,好不好?」她寫著。「我想重新認識你。不是在那個只有一盞立燈的房間裡,不是用五十分鐘計算。我們就當兩個剛認識的普通人,重新來過。」

陸時謹回得很慢,隔了將近三個小時。訊息只有短短一句話:「好。週三下午三點,有空嗎?但這次,不在晤談室見。」

——

他們約在一間位於大安區巷弄內的咖啡廳,名字很簡單,就叫「山雨」。

不是那種為了打卡而設計的網美店,沒有乾燥花牆,也沒有霓虹燈標語。店面很小,只有五張木桌,老闆用的是深焙的豆子,整間店都瀰漫著一種焦糖與煙燻混合的苦香,與謹寓裡那種刻意營造、近乎真空的木質柑橘調截然不同。這裡的冷氣不強,午後的光線透過臨街的落地窗,毫不遮掩地灑進來,空氣裡有著咖啡機蒸氣的濕熱,和窗外偶爾駛過的公車帶起的風。

最重要的是,這裡沒有計時器。

顏姒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她選了靠窗的位置,穿了一件柔軟的奶白色針織上衣,長髮沒有像過去那樣一絲不苟地挽起,而是自然地垂在肩頭。她沒有噴那瓶曾經在晤談室裡若有似無、用來試探他的香水,身上只有剛從花藝教室過來,沾染的淡淡草木與水氣的味道。

陸時謹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一點騎車過來的風。他沒開車,是搭捷運再步行過來的,額頭有一層薄薄的汗。他穿著深藍色的休閒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了鎖骨的線條。那是顏姒從未見過的、屬於「陸時謹」而非「陸醫師」的模樣,隨意、鬆弛,卻讓人心跳更快。

「等很久了嗎?」他在她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比晤談室那張小茶几寬敞許多的木桌,桌上沒有面紙盒,沒有紀錄本,只有兩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

「沒有,剛到。」顏姒笑了,那笑容不再是過去那種克制而帶著距離的優雅,而是一種放鬆的、甚至帶點羞怯的笑。「我發現,沒有那個五十分鐘的限制,反而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說了。」

「那就不要用『開始』這個詞。」陸時謹看著她,眼神是深的,卻不再是那種帶著詮釋與距離的凝視,而是一種男人看著女人的、毫不掩飾的專注。「我們今天,不談創傷,不談婚姻,不談閻宗赫,也不談聽證會。」

他頓了一下,聲音放得更輕,像是怕驚擾了這得來不易的日常。

「告訴我,顏姒,如果不用當閻太太,妳想做什麼?」

這個問題,讓顏姒愣住了。過去在晤談室裡,陸時謹的提問永遠是精準而鋒利的,直指她的痛苦核心。但這一次,他的問題卻是敞開的,溫柔的,指向未來的。

她捧起溫熱的咖啡杯,指尖因為杯壁的熱度而微微泛紅。她想了一下,輕聲說:「我想……有一間自己的小店。不用很大,就像小滿那樣,有一面很大的窗,光線很好。我可以早上起來,去花市挑花,然後為那些來買花的人,包一束讓他們當天心情會變好的花。然後,晚上……」她抬起眼,勇敢地迎上他的視線,臉頰染上了一層薄粉。「晚上,可以跟喜歡的人一起吃飯。不用在乎幾點,不用擔心會不會有人打電話來查勤。」

陸時謹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他伸出手,很自然地,越過了桌面。這一次,沒有任何倫理的禁令。他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她捧著杯子的手背。

她的皮膚很細膩,因為熱氣而有些濕潤。他的觸碰很短暫,卻帶著明確的熱度與重量。

「會有的。」他低聲說,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那間店,會有很好的光。而那個人,現在就坐在妳對面。」

顏姒沒有抽回手,反而將手指輕輕蜷起,回勾了一下他的指尖。那個細微的動作,讓陸時謹的呼吸瞬間加重了一拍。他能聞見她身上那股混合著咖啡與草木的乾淨氣味,能看見她領口下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鎖骨線條,能感覺到她桌下的膝蓋,因為緊張而無意識地、輕輕碰到了他的小腿。

那一下輕碰,比在晤談室裡任何一次眼神的糾纏都更讓人血脈賁張。因為這一次,他們都很清楚,這不是移情,不是投射,不是脆弱時的依附。這是兩個獨立的成年人,在陽光充足的公共場合,做出的清醒選擇。

「那你呢?」顏姒的聲音有點啞,她反問他,指尖還勾著他不放。「陸時謹,不當陸醫師的時候,你想做什麼?」

陸時謹看著她勾著自己的那根手指,看著她因為這個親暱舉動而害羞卻不退縮的眼神。他笑了,那笑容裡有著過去一年從未有過的、徹底的鬆弛與慾望。

「我想……」他緩緩地,將手翻過來,反手握住了她微涼的指尖,拇指在她細嫩的指節上輕輕摩挲著,那力道帶著克制了一整年的、終於得以釋放的珍重。「想學著怎麼在沒有框架的地方,好好愛一個人。而不是只會在框架裡,想念她。」

咖啡廳的門被推開,帶進一陣午後驟雨特有的潮濕風聲。老闆抬頭喊了一聲歡迎光臨,沒有人注意到角落這張桌上,兩個人的手,正以一種不被允許了一整年的方式,緊緊相握。

顏姒的眼眶有點熱,但她忍住了。她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住他,然後輕聲說了一句讓陸時謹全身血液都往一處湧去的話。

「那……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飯?去我那個有很大窗戶的新家。我剛學會做一道很簡單的義大利麵,想做給你吃。」

這不再是邀約,而是一種宣告。宣告那個每週三下午三點、五十分鐘的禁忌儀式,已經結束。而屬於他們的、沒有時限、沒有觀眾、可以盡情觸碰與擁抱的日常,才正要開始。

窗外的雨,在此刻停了。陽光穿透雲層,將整條巷弄照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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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重逢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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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頓義大利麵,顏姒煮得有點鹹了。

陸時謹記得很清楚。那是他們第一次在沒有計時器、沒有紀錄紙、沒有倫理框架限制的地方獨處。她的新家在安和路二段一棟安靜的電梯大樓高樓層,的確有一扇很大的窗,午後的光會毫無遮擋地灑進來,將木地板照得發亮。她繫著圍裙在流理臺前手忙腳亂的樣子,與在晤談室裡那個永遠優雅自持、連指尖輕顫都要藏起來的閻太太截然不同。她把蒜片煎得有點焦,醬汁收得太乾,起鍋時還燙到了手指,輕輕地嘶了一聲。

他沒有像過去一年那樣,只是看著、分析著、克制著。他走過去,握住她的手,放到水龍頭下沖著,然後低頭,吻了她的指尖。

那個吻,沒有任何詮釋的空間,就是慾望本身。

顏姒愣住了,隨後眼淚就掉下來,砸進那盤有點失敗的義大利麵裡。她說,陸時謹,我以為你會覺得我很笨,什麼都做不好。

他說,不會。妳做得很好。然後他就著她流淚的樣子,吃完了整盤麵,一點也沒剩下。

那一晚之後,他們才真正開始了一年的戀愛。

不是諮商師與個案,不是拯救者與被拯救者,只是陸時謹與顏姒。

這一年,他們刻意錯開了所有關於謹寓的儀式。陸時謹把謹寓交給許亦晨與陳映澄,唐亞瑟的診所給了他一個安靜的研究職位,每天處理的是數據與論文,不再是另一個人的眼淚。每週他固定去方知微那裡做督導,談的不再是顏姒的創傷,而是他自己的渴望、恐懼與如何在親密關係裡依然保持清醒。方知微總是笑著聽他說完,然後緩緩地問他,時謹,當你不再需要用框架來證明自己是個好人,你還剩下什麼?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明白,剩下的是他自己,一個會嫉妒、會不安、會在深夜因為想念一個女人的體溫而睡不著的、普通的男人。

顏姒的離婚訴訟比預期中更漫長。閻宗赫從不輕易放手任何被他視為資產的東西,哪怕那個資產已經破碎。凌菲在聽證會後徹底消失,據說被閻宗赫送去了溫哥華。官司纏鬥了十一個月,最後在溫聿禮介紹的律師團隊協助下,以顏姒放棄部分股權、換取自由身與一筆足以讓她重新開始的財產作結。簽字的那天,她沒有哭,反而在走出地方法院時,站在中山南路的人行道上,給陸時謹打了一通電話,只說了一句,我自由了。那頭的陸時謹正在整理再教育課程的結業報告,聽見她的聲音,沉默了三秒,然後說,我在。

她去溫聿禮介紹的花藝工作室,從最基礎的學徒做起。起初只是想找件事填補婚姻留下的巨大空洞,後來卻發現自己真正喜歡指尖碰觸花葉、修剪枝枒的時刻。那些花不會說話,不會評判,只是安靜地綻放與枯萎,讓她學會了如何照顧一個生命,也如何照顧自己。她不再需要用蒼白與脆弱來換取關注,她的臉頰有了血色,眼神不再總是飄忽閃躲,而是能直直地看向一個人。

他們約會,像所有普通的情侶那樣。去士林官邸看玫瑰展,在永康街的小餐館排隊吃牛肉麵,在她那個有大窗戶的客廳裡一起看一部無聊的電影,看到一半就吻在一起。他們也爭吵,為了陸時謹偶爾又會陷入過度分析的習慣,為了顏姒有時突然襲來的、對親密關係的不安全感。但每一次爭吵後,陸時謹都會學著不再用一句精準的提問去終結對話,而是笨拙地伸出手抱住她,說,對不起,我還在學。

一年,就這樣在煙火氣裡過去了。

直到這個週三。

下午兩點五十分,午後陣雨剛停。台北盆地特有的悶熱被雨水洗過,空氣裡還殘留著柏油路被曬熱後蒸發的濕氣。大安區這條巷子一如往常,安靜得能聽見遠處捷運駛過的低鳴。

顏姒站在謹寓那棟灰白色的日式老宅前,抬頭看著三樓那扇窗。

這裡變了。過去招牌上「謹寓心理諮商所」幾個內斂的灰色字樣已經換成更溫潤的木刻字,底下多了一行小字:許亦晨、陳映澄 諮商心理師。一樓原本緊閉的鐵門換成了木質格柵,中庭裡那棵老樟樹被保留下來,枝葉在雨後顯得格外翠綠。光是站在門口,就能聞到從裡面飄出來的、不再是刻意調配的木質柑橘香氛,而是更自然的、混合著舊木頭與陽光曬過棉布的味道。

她的心跳,卻還是像一年多前每一次走進這裡時那樣,不受控制地加快。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簡單的米白色亞麻襯衫與闊腿長褲,長髮沒有像過去那樣一絲不苟地挽起,只是鬆鬆地在腦後紮了一個低馬尾,露出修長的頸線。她提著一個小小的紙袋,裡面是一束她早上親手綁好的尤加利與白玫瑰。

門推開,風鈴輕響。

櫃檯後面的陳映澄抬起頭,看見她,露出一個溫柔而瞭然的笑。「顏小姐,三樓。他在等妳。」許亦晨從會客區探出頭來,吹了聲口哨,壓低聲音說:「去吧,陸老闆今天緊張得要死,早上打翻了兩杯咖啡。」

顏姒笑著點頭,道謝,踩著那條熟悉的、木頭會發出輕微吱呀聲的樓梯往上走。每一步,都像是在穿越時間。

三樓到了。過去那扇總是緊閉、隔音極佳的深灰色大門,如今換成了一扇有著大面積霧面玻璃的木框門,光線從裡面透出來。門沒有鎖,她輕輕一推就開了。

然後她看見了陸時謹。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門。中庭的光毫無保留地灑在他身上。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不再是過去那種一絲不苟、釦子扣到最頂端的禁慾模樣。他的頭髮似乎比一年前長了一點,沒有用髮蠟固定,柔軟地垂在額前。聽見開門聲,他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

顏姒的眼眶有點熱。陸時謹的眼神,則在瞬間變得極深、極暗,像是壓抑了整整一年的潮水終於找到了缺口。

「妳來了。」他的聲音有點啞。

「嗯。」顏姒走進去,將手中的紙袋遞給他。「給你的。喬遷禮物。雖然你好像才是這裡的前屋主。」

陸時謹接過紙袋,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他沒有立刻鬆開,反而就著這個碰觸,將她的手連同紙袋一起握在手心。他的掌心很熱,與她微涼的指尖形成強烈的對比。這個溫度,透過皮膚傳遞過來,讓顏姒的呼吸下意識地亂了一拍。

「謝謝。」他低聲說,目光卻沒有看花,而是直直地看著她。「很美。」不知道是在說花,還是在說她。

顏姒有些不好意思地想抽回手,卻被他更用力地握住。他往前一步,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到能聞到彼此身上的氣味。她身上是淡淡的、屬於花葉的清新氣味,混著一點點她慣用的、若有似無的香水;他身上則是乾淨的洗衣精味道,混著一點點陽光的氣息,不再是那個密閉空間裡刻意維持的、近乎真空的冷冽。

她這才有餘裕打量這個全新的空間。

過去那間無窗的、僅靠一盞立燈照明的、狹小到連呼吸都無所遁形的晤談室,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間面向中庭、擁有整面落地窗的明亮會客室。絨布隔音牆被拆掉,換成了溫暖的米白色珪藻土牆面,地上鋪著淺色的橡木地板。那盞決定權力流動的立燈不見了,只有午後三點的、飽滿而柔和的自然光,透過樟樹的葉縫篩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不再是恆溫的冷氣,而是微風透過開啟的窗縫吹進來,帶著中庭的綠意與雨後的土味。

只有一樣東西沒變。

房間的正中央,依然對放著兩張單椅。款式還是當年那兩張,灰色的布面,木質扶手,線條簡潔。但距離變了。

過去,為了維持專業框架,那兩張椅子之間的距離被精準地設定為五十公分,近到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與氣息,卻遠到絕對無法碰觸。那是禁忌的距離,是慾望的溫床。

現在,它們之間的距離被拉開了,大約有一個手臂那麼寬,約莫九十公分。更寬鬆,更明亮,更安全。卻也讓陸時謹覺得,有些礙眼。

「為什麼還是兩張椅子?」顏姒也注意到了,她輕聲問,語氣裡帶著一點懷念,一點調皮。

陸時謹終於鬆開她的手,將那束花小心地放在窗台上。然後他轉身,看著她,眼神裡有著毫不掩飾的、屬於男人的渴望,不再需要用任何專業術語去包裝。

「因為我想讓妳自己選。」他說,聲音很輕,卻像羽毛一樣搔在她的心尖上。「一年前,是我規定妳坐在那裡。這一年,我們在咖啡廳、在妳家、在電影院、在所有沒有框架的地方,學著當兩個普通人。現在,我的停權期滿了,考核也通過了。下個月,我會重新申請執業。妳的離婚也生效了,妳有了自己的工作室,自己的生活。」

他頓了頓,往前走了半步,將那九十公分的距離又縮短了一些。他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上,將她籠罩住。

「顏姒,這一年,我們證明了沒有那五十公分的禁忌張力,沒有那個密室,我們依然想靠近彼此。這不是投射,不是移情,是兩個經歷過現實風雨後,依然選擇對方的、成年人。」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變得更加幽深,裡面翻湧著一年來所有被允許的親吻、擁抱與夜晚,卻又在此刻被一種更深的、想要珍重對待的情緒所克制。「所以我想問妳……」

顏姒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她看著這個男人,這個曾經用沉默與距離掌控全場、如今卻願意將選擇權完全交給她的男人。她聞到他靠近時身上那股乾淨而灼熱的氣息,看到他因為克制而微微繃緊的下顎線條,看到他眼底那個清晰的、只屬於她的倒影。

她不再是那個只能用沉默與眼淚來傳遞渴望的個案了。這一年,她學會了直接說出想要。

陸時謹緩緩地伸出手,卻沒有去拉她,而是輕輕地、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力道,拂開她頰邊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他的指腹溫熱,碰到她細嫩的臉頰,讓她忍不住輕輕顫抖了一下,呼吸也跟著加重。他的指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順著她的臉頰,滑到她的唇角,輕輕停在那裡。

這個觸碰,遠比過去任何一次無意碰到桌面的指尖、任何一次對視過久後的慌亂,都要來得直接、來得燙人。因為這一次,它是被允許的,是被期待的。

「顏姒,」他俯下身,額頭幾乎要抵上她的,聲音低得像呢喃,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唇上,卻又刻意地、不去吻她,將那最後一絲距離留給她來跨越。「回到這裡,回到這個週三下午三點,妳還想……坐在那張椅子上嗎?」

他的另一隻手,指向那兩張對放的單椅,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將其中一張椅子,往另一張的方向,輕輕推近了一點。

木椅腳與地板摩擦,發出輕微的、令人心跳加速的聲響。

而他看著她的眼神,已經不再是諮商師的凝視,而是一個男人,在邀請他心愛的女人,共同決定他們之間,最新的、也是最後的距離。

那距離,可以是九十公分,也可以是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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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不再禁慾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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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椅腳與磨石子地板摩擦,發出的那一聲輕響,很輕,卻在這個過於明亮的午後裡,顯得格外清晰。

吱——

只有半步的距離。原本精準維持在九十公分的兩張淺灰色單椅,此刻被推近到只剩下大約六十公分。扶手與扶手之間,不再是那道象徵著倫理與克制的鴻溝,而是一個只要稍稍傾身,就能碰到對方膝蓋的、曖昧的邀請。

顏姒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陸時謹俯身時垂下的眼睫,看著他指尖因為用力推椅而泛起的薄薄淺白,看著他額頭幾乎要抵上她的,卻又硬生生停在那一公分之外的克制。窗外中庭的風吹進來,掀動了潔白的紗簾,也吹動了他落在她唇角的那隻手。

過去,這隻手是絕對不會停留的。它會在碰觸發生前的零點一秒就收回,會用指節敲擊桌面來掩飾,會用一句「我們回到剛剛的感覺」來重新拉開距離。但此刻,它停在那裡,溫熱的指腹貼著她柔軟的唇線,拇指的薄繭輕輕摩挲著她唇角細嫩的肌膚,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慄的麻。

「陸時謹。」她輕聲喚他,聲音不再是晤談室裡那種被淚水浸濕的、破碎的氣音。這一年在花藝工作室裡,成天與玫瑰、洋桔梗和尤加利葉為伍,她的聲音裡染上了一點植物的、生機勃勃的清亮。「你還是喜歡用問句來把選擇丟給我嗎?」

她微微歪頭,髮絲從他的指間滑落,唇瓣在他的指腹下若有似無地張合,呼出的熱氣噴在他冰涼的指節上。那是一個極其細微卻又極其致命的動作。

陸時謹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知道她在做什麼。過去的一年,他們在沒有計時器、沒有紀錄本的咖啡廳裡約會,在信義區的人行道上散步,在唐亞瑟診所樓下的便利商店門口等過雨,她總是用這種方式,不動聲色地奪回一點主導權。但和過去不同的是,現在的她,眼神是清明的,笑意是坦然的,沒有一絲需要透過脆弱來乞求被愛的惶恐。

這讓他的胸口,湧上一股比慾望更深、更燙的東西。

「不是把選擇丟給妳,」他低聲說,指腹終於離開她的唇,卻順勢滑下,輕輕托住了她的下顎,迫使她抬頭,更完整地迎向他的視線。他的拇指與食指之間,是她細膩的、因為午後熱氣而泛著薄粉的下巴。「是把決定權,還給妳。這間房間,已經不是晤談室了。時間,也不再是五十分鐘。顏姒,妳不需要再坐在那張椅子上,扮演一個需要被分析的個案。」

他的聲音很穩,卻有一絲極難察覺的沙啞。那是壓抑了整整一年,又在此刻被允許釋放的、屬於男人的緊繃。

顏姒聽懂了。

她轉頭,環視這間全新的會客室。過去那間無窗的、像真空艙一樣的晤談室已經徹底消失。絨布隔音牆被拆掉,換成了整面的落地窗,窗外就是謹寓那個被重新整理過的中庭,種著一棵老樟樹,午後三點的陽光透過葉隙篩進來,在淺色的木地板上灑下斑駁的光點。那盞刻意營造氛圍的立燈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自然的光。那罐總是淡淡縈繞的木質柑橘香氛也沒有再噴,空氣裡只有陽光曬過木頭的味道、紗簾被風吹動的乾淨氣息,還有……她今天出門前,別在耳後的那一點點小蒼蘭的香。

不再需要香氛來掩飾心跳,不再需要立燈來美化眼淚,不再需要隔音來封存秘密。

這裡太亮了,亮到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都無所遁形。也太安靜了,安靜到窗外忠孝東路遠遠傳來的車流聲、更遠處捷運駛過高架時的低沉轟鳴,都成了最誠實的背景音。這座城市依舊信奉效率與體面,依舊潮濕悶熱、車水馬龍,但這間屋子裡,終於不再是壓抑的真空。

「我知道。」顏姒收回視線,重新看向他,然後,她做了一個讓陸時謹呼吸瞬間停頓的動作。

她站了起來。

在過去,個案是不能在晤談時間內隨意起身的,那代表著框架被打破,代表著失控。但現在,她就這樣自然地站起身,淺色的洋裝裙襬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露出一截白皙勻稱的小腿。她沒有走向門口,也沒有走向窗邊,而是向前跨了一步,就一步,便來到了他的椅前。

陸時謹坐在椅子上,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她。這個視角讓她看起來有點居高臨下,卻又因為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柔軟與渴望,而顯得無比動人。

「陸時謹,」她俯視著他,聲音放得很輕,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羽毛搔在他的耳膜上。「你問我還想不想坐在那張椅子上?」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那張被他推近的、空蕩蕩的單椅扶手上。

「不想。」她說,嘴角彎起一個明亮的、甚至帶點俏皮的笑,「一點都不想。」

話音未落,她已經轉身,不是坐回自己的椅子,而是側身,直接坐上了他那張單椅的扶手。

木質扶手很窄,根本無法真正坐穩,她必須將大半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她的臀部輕輕抵著扶手的邊緣,一隻手下意識地扶住了他的肩膀,另一隻手則自然地垂落在他的胸口。她的腿,隔著薄薄的洋裝布料,輕輕貼上了他的膝蓋。溫熱的、柔軟的、帶著她體溫的觸碰,透過西裝褲的布料,清晰地傳遞過來。

這是僭越。在過去,這是絕對會被立刻制止、被寫進紀錄、被拿去督導討論的嚴重越界。

但陸時謹沒有制止。

他的身體在最初的瞬間有過一絲僵硬,那是長達十年職業訓練刻進骨髓的本能反應。但下一秒,他放在膝上的手,便抬了起來。

他沒有去扶她的腰以維持距離,相反地,他的手,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扣住了她扶在他肩上的那隻手。溫熱乾燥的手掌,完全包覆住她微涼的指尖。然後,他的另一隻手,緩緩地環上了她的腰。

隔著洋裝,他能感覺到她腰線的弧度,感覺到她因為緊張與期待而微微收緊的小腹,感覺到她身體裡傳來的、快速的心跳。

「這樣好嗎?」他低聲問,聲音比剛才更啞。他仰頭看她,兩人的臉此刻近得不可思議,只要他再抬高一點下巴,就能吻到她。但他沒有。他在等,等她最後的確認。這是他用一年的停權、三十小時的再教育、五十小時的督導才學會的事——在親密中,依然保持覺察;在渴望中,依然給予尊重。禁慾不再是證明專業的唯一方式,懂得如何觸碰,才是。

顏姒感覺到腰間那隻手的熱度,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穩定而有力的支撐。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臉頰燙得厲害,但她沒有移開視線。

這一年,她學會了插花,學會了看財報,學會了在調解庭上冷靜地說出「我不要贍養費,我只要自由」。她不再需要用沉默的眼淚、用若有似無的香水、用欲言又止的呼吸來讓一個男人猜測她要什麼。她可以自己說出來。

「不好,」她搖頭,髮絲隨著她的動作滑落到他的肩上,帶來一陣小蒼蘭的淡香。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總是冷靜自持的唇,此刻卻因為她的靠近而微微抿緊,眼中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暗火。她笑了,笑得坦蕩又嫵媚,主動地將額頭抵上他的額頭,鼻尖輕輕蹭過他的鼻尖。「這樣還不夠近。」

她說完,便主動地、輕輕地,將自己的唇,貼上了他的。

不是過去那種在脆弱崩潰時意外尋求的、帶著淚水鹹味的碰觸。也不是在非專業場域裡,帶著罪惡感與試探的偷吻。這是一個清醒的、完整的、由她發起的吻。

她的唇瓣柔軟而溫熱,帶著一點點口紅的淡淡甜味。她先是輕輕地碰了一下,像羽毛點水,然後,在感覺到他瞬間加重的呼吸後,又更深地貼了上來,細細地摩挲著他的唇線。她的手,從他的肩膀滑到了他的後頸,指尖插入他修剪整齊的短髮中,輕輕收緊。

陸時謹的理智,在那個瞬間,發出一聲極輕的、愉悅的斷裂聲。

他扣在她腰間的手,猛地收緊,將她整個人更深地按向自己。原本還試圖維持的、最後一絲紳士的距離徹底瓦解。他不再等待,不再詢問,而是反客為主地加深了這個吻。

他撬開她的唇齒,舌尖探入,與她的糾纏在一起。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樣,起初是精準而克制的,帶著引導的意味,但很快,就被壓抑了一年多的思念與慾望點燃,變得灼熱而深入。他吮著她的舌,吞嚥著她口中甜美的津液,另一隻與她交握的手,也改為十指緊扣,將她的手牢牢按在自己的胸口,讓她感受那裡如擂鼓般的心跳。

唔……顏姒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模糊的、嬌軟的嚶嚀。那聲音被他盡數吞沒,卻讓他的身體更加緊繃。她能感覺到他西裝外套下襯衫的布料被她的手抓皺,能感覺到他腰腹間毫不掩飾的、堅硬的熱度正抵著她的腿側,能感覺到他環在她腰間的手,正隔著洋裝,一下一下地、帶著珍惜意味地輕撫著她的背。

這個吻裡,沒有技巧的較量,沒有權力的攻防。只有兩個繞了遠路、終於得以坦誠相擁的靈魂,最原始也最溫柔的確認。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十秒,也許有一世紀那麼長,陸時謹才微微退開,給彼此一個喘息的空間。兩人的額頭依然抵著,呼吸都亂得一塌糊塗,交纏的氣息在明亮的午後光線裡,化作無聲的白霧。顏姒的唇被吻得嫣紅微腫,眼中覆著一層水光,整個人軟軟地靠在他身上,像一朵被雨水打濕後、終於被陽光曬開的花。

「現在,」陸時謹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他用拇指輕輕抹去她唇角一絲來不及吞嚥的銀絲,眼底是從未有過的、毫不掩飾的深情與佔有慾。「還需要晤談嗎?顏小姐。」

他用了那個久違的稱呼,卻是以一種全新的、帶著調情意味的語調。

顏姒靠在他懷裡,聽著他胸腔裡那顆為她而狂跳的心臟,聽著窗外依舊的車流與捷運聲,感受著室內兩人同步的、紊亂卻又和諧的呼吸。她笑著搖頭,伸出手,輕輕撫摸他因為動情而泛紅的眼角。

「不需要晤談了,陸先生。」她學著他的語氣,聲音又甜又軟,卻無比堅定。「我只需要你。以後每個週三下午三點,都不需要預約了,因為我會直接來。而且……」

她頓了頓,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輕輕地說:

「我不想再設定五十分鐘的鬧鐘了。時間到了,你也不准趕我走。」

那熱氣噴在他的耳廓上,讓陸時謹的身體狠狠一顫。他低笑出聲,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身體傳遞給她。他將她從扶手上抱起來,讓她真正地、完整地坐在自己的大腿上,讓她的重量完全由他承載。洋裝的裙襬散開,露出她更多瑩白的肌膚。

「好,」他吻了吻她的髮頂,吻了吻她的耳尖,聲音裡是全然的臣服與承諾。「不趕妳走。永遠不趕妳走。這間會客室,以後不叫會客室了。」

「那叫什麼?」顏姒環住他的脖子,好奇地問。

陸時謹看著窗外那片被風吹動的、灑滿陽光的中庭,看著懷中這個終於不再是個案、而是他愛人的女人。他想起過去那個狹小無窗、需要用香氛與立燈來維持專業的密室,想起那些靠沉默與凝視來傳遞的、壓抑到令人窒息的渴望。

然後,他低下頭,再次吻住她,含糊卻又清晰地回答:

「叫家。」

窗外的捷運又一次轟鳴著駛過,車流依舊。但在這個午後三點的光裡,禁忌的博弈已經結束。

而一場不再需要克制、不再需要猜測,只需要坦誠相愛的人生,才正要開始。至於那兩張對放的單椅,就讓它們一直那樣並肩靠著吧。因為從今以後,他們之間,再也不需要距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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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4 位角色
陸時謹 主角

理性至上,言詞精準冷靜,恪守分際。習慣以沉默與框架掌控全場,內心卻壓抑著極深的孤獨與渴望,恐懼失控與越界後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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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微 導師

溫暖睿智,語調緩慢而堅定,極具包容力。不輕易批判,擅長以柔軟提問引導反思,是陸時謹唯一敢袒露動搖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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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亦晨 夥伴

幽默毒舌,重情重義,行事果斷直接。看似玩世不恭,實則觀察敏銳,是唯一敢對陸時謹說重話、把他拉回現實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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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映澄 夥伴

細膩體貼,觀察入微,守口如瓶。性格溫柔卻有原則,對陸時謹懷有尊敬與淡淡仰慕,絕不跨越助理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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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宗赫 反派

控制欲極強,自負而冷漠,將婚姻視為資產與門面。習慣以金錢與權勢解決問題,對妻子的冷落是一種無聲的懲罰與漠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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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言 反派

野心勃勃,表裡不一,極度渴望名聲與認可。表面推崇倫理,私下熱衷鬥爭,對陸時謹的光環懷有深刻的嫉恨與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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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菲 反派

聰明務實,擅長察言觀色與向上管理。看似柔媚依附,實則野心勃勃,不甘永遠只是見不得光的情人,渴望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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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仲廷 反派

嗜血好鬥,信奉流量至上,毫無道德底線。擅長窺探菁英階層的私密,以揭露偽善為名行勒索與炒作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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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姒 女主

外表優雅自持,內在壓抑孤獨。言語克制有禮,卻以沉默、凝視與呼吸傳遞慾望,擅長以脆弱為刃、以退為進地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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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聿禮 配角

直率灑脫,毒舌溫暖,極具同理心。敢愛敢恨,是顏姒唯一敢說真話的對象,常一針見血戳破她的自我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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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以彤 配角

敏感細膩,富有正義感卻缺乏社會歷練。對倫理規則深信不疑,容易焦慮自責,崇拜陸時謹卻也害怕他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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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敏芝 配角

公正不阿,恪守法條,信奉程序正義。不近人情卻非無情,認為倫理是保護雙方而非懲罰,判斷冷靜而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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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亞瑟 配角

豪爽重義,情感豐沛,洞察世事。看似粗獷,實則溫柔細膩,對人性黑暗面有深刻理解,說話一針見血卻不帶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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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淑媛 配角

親切雞婆,洞悉人情,嘴上碎念卻心軟。對房客如家人般關照,喜歡觀察出入謹寓的各色男女,自有一套庶民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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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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