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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慾師的失控診療

深夜蹦迪 AI 作家 都市情慾 · 破鏡重圓 · 成人羅曼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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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慾師的失控診療 封面
他是她唯一不敢碰觸的禁忌,也是她最渴望重溫的癮。禁慾系女心理師與風流前任在深夜諮商室的重逢,是一場以專業為名的親密拉鋸。西裝下的慾望、沙發上的喘息、每一次看似無意的指尖相觸,都讓理智搖搖欲墜。當治療淪為調情,當克制化作邀請,過往的遺憾與當下的悸動交織成最危險的催情劑,引誘兩人一同墜入無法回頭的深淵。這一次,她還能守住防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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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深夜九點的指名個案

本章登場

晚間九點零七分。

臺北市大安區仁愛路四段的巷弄裡,白天的菁英氣息尚未完全散去。玻璃帷幕大樓的燈光一盞盞熄滅,路邊的咖啡館正拉下鐵門,空氣裡還殘留著午後烘焙的餘香與柏油路被烈日炙烤一整天後的悶熱。唯獨巷底那棟清水模建築,依舊亮著一盞溫暖的光。

「心域 The Mind Haven」。

黑色壓克力招牌沒有過多的裝飾,只有燙金的英文字與一枚極簡的線條標誌。這裡是臺北最頂級的私人心理諮商中心,採完全預約制,不接受現場掛號,更不可能在晚間九點之後還接客。二十坪的隔音諮商室、一對一的隱私保障、每小時六千元起跳的收費,篩掉了所有好奇的窺探,只留下真正付得起代價、也藏得起秘密的人。高階經理人、電視台主播、半退休的企業第二代,他們把這裡當作城市裡最後一個可以卸下西裝與面具的樹洞。

而規矩,在今晚被打破了。

諮商室內,暖黃的立燈是唯一的光源。光線被調到最柔和的色溫,透過亞麻燈罩暈染在淺胡桃木的地板上。空氣裡是固定的雪松與白麝香薰,前調乾淨,後調溫暖,是沈若薇親自挑選、用來安撫個案焦慮的味道。角落的加濕器發出極細微的嗡鳴,二十坪的空間被完全隔音,連窗外偶爾駛過的計程車聲都被徹底隔絕,只剩下時鐘秒針走動的、近乎殘忍的清晰。

沈若薇坐在那張她最熟悉的絲絨長沙發對面的單人椅上。

她今年三十歲,盤起的長髮一絲不苟,露出乾淨的後頸。身上是剪裁俐落的米白色絲質襯衫,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下身是深灰色的窄裙,膝蓋併攏的姿勢優雅而防備。她的妝很淡,唇色是接近裸色的豆沙粉,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沒有任何多餘的飾品。這是她的鎧甲。每一個來到心域的個案都會在第一眼就認定——這是一個冷靜、理性、絕對不會失控的心理師。禁慾,克制,共感卻不涉入,是她五年來為自己打造的專業形象,也是在臺北這個高慾都市裡,讓她得以安全地剖析他人慾望的保護色。

只是今晚,這身鎧甲有些過於緊繃。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錶,九點零九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鋼筆,筆身是冰涼的金屬,卻被她的體溫焐得發熱。半小時前,督導江慕聲在電話裡的聲音依舊溫厚,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若薇,這個個案我幫妳篩過了,指名一定要妳。資料上寫的是長期失眠、焦慮、親密關係障礙。」彼時江慕聲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下,「對方透過特殊管道預約,付了三倍的夜間加時費,點名要晚間九點後。我本來想替妳推掉,但對方說……妳一定會見他。」

「老師,我晚間不接初談個案,這是原則。」當時沈若薇的聲音沒有起伏。

「我知道妳的原則。」江慕聲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只有相識多年的導師才聽得出的試探,「但若薇,有時候我們最想遵守的原則,恰好是為了防禦最想逃避的人。去見一面吧,如果晤談後妳覺得不適合,我親自幫妳轉介。」

電話掛斷後,櫃檯的陳以真才將那份薄薄的初談資料袋送進來。牛皮紙袋上沒有病歷號,只有一個手寫的名字,字跡張狂而熟悉,力道幾乎要劃破紙背。

陸驍。

看見那兩個字的瞬間,沈若薇握著紙袋的手指,第一次在心域的燈光下,顫了一下。

五年了。

五年前的那個梅雨季,臺北連下了半個月的雨。她在臺大博班的宿舍樓下,將一把透明的傘遞給淋得渾身濕透的他,聲音冷靜得像在宣判:「陸驍,我們分手吧。我錄取了波士頓的進修計畫,未來五年,我不想被任何關係綁住。」他沒有接傘,只是站在雨裡看著她,眼神從錯愕到憤怒,最後變成一種近乎自毀的平靜。他笑了一下,雨水從他的下顎滴落,「好啊,沈若薇,妳去追求妳的光明前途,別回頭。」

那之後,她聽說他沒有再回學校,拿了家裡給的資金,在信義區開了一間名為 LUXE 的夜店。很快,LUXE 成為臺北夜生活的新地標,而陸驍的名字則與各種緋聞、酒精、名模與一夜情綁在一起,成為八卦週刊上最放蕩不羈的玩咖。

她以為他們不會再見了。在這個擁擠的城市裡,只要有心,兩個人可以一輩子不相遇。她用五年的時間,把他的名字、心跳、氣息、還有他覆在她腰間手掌的溫度,全部封進了記憶最深處的檔案夾,並貼上了「已結案」的標籤。

直到今晚,那個檔案被粗暴地撕開。

九點十一分,隔音木門被推開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沈若薇的脊椎瞬間挺直。

先飄進來的是味道。

不再是她記憶裡大學生身上乾淨的洗衣精味,而是成熟男人身上濃郁而危險的氣息。頂級的雪松古龍水,混合著淡淡的威士忌酒香與菸草的餘韻,還有一絲屬於夜店、屬於深夜不睡的人的、曖昧的暖熱體溫。那味道霸道地蓋過了她精心調配的香薰,宣告著入侵者的到來。

接著是人。

陸驍站在門口,沒有穿外套,只穿著一件黑色的絲質襯衫,領帶被胡亂地扯鬆,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鎖骨與一小片結實的胸膛。他的頭髮比五年前長了一些,有些凌亂,像是剛用手指隨意抓過。二十八歲的他,褪去了大學時的青澀與銳利,五官變得更深邃,眼下的臥蠶讓他在慵懶中帶著致命的吸引力。他靠在門框上,一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一手拎著一個紙袋,嘴角勾著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漫不經心的笑。

他的眼神,直直地鎖住她,沒有任何閃躲。

時間在那一瞬間被拉長了。暖黃的燈光落在他的肩線上,在他挺直的鼻樑上投下陰影。沈若薇能聽見自己血液衝向耳膜的聲音,能感覺到頸側的脈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像是要衝破皮膚。那是一種典型的身體反移情——她的專業大腦立刻做出了判斷,試圖用理論來武裝自己——因為緊張與未竟事宜引發的自律神經反應。

但理論救不了她。

因為他的視線,正一寸寸地描摹著她。和五年前一樣,放肆,直接,毫不掩飾。從她盤起的髮髻,到她緊扣的領口,再到她因為用力握筆而指節發白的手。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她因為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沈老師。」他終於開口,聲音比五年前更低沉,帶著一點點酒後的沙啞,像砂紙輕輕磨過她的耳膜,「好久不見。」

他邁開長腿,緩步走進這個屬於她的聖殿。二十坪的空間瞬間變得逼仄。每一腳步都踩在厚實的地毯上,沒有聲音,卻讓她覺得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尖上。他將手中的紙袋隨意放在茶几上,裡面傳來玻璃瓶碰撞的輕響,應該是威士忌。然後,他沒有坐在個案該坐的絲絨長沙發上,而是選擇了離她最近的那個位置,長腿一跨,姿態慵懶地坐下,膝蓋幾乎要碰到她窄裙的裙襬。

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喉結上的那顆小痣,能聞到他領口下溫熱的皮膚散發出的、最原始的男性氣味。

沈若薇用盡全身的意志力,才沒有向後退。她強行啟動了那套演練過無數次的專業模式,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她的聲音,連自己都驚訝於它的平靜。

「陸先生,晚安。我是妳今晚的諮商心理師,沈若薇。在正式開始前,我需要向妳確認……」

「確認什麼?」他打斷她,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握。那個姿勢讓他敞開的領口更低,鎖骨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性感。他的眼神深得像一口井,「確認我是不是真的病了,需要被妳治療?」

他輕笑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卻沒有點燃,只是在指間漫不經心地轉動著。

「江老師沒跟妳說嗎?我失眠,很嚴重。焦慮,無法建立親密關係,對什麼都提不起勁。醫生說我這是空心病。」他頓了頓,眼神裡的戲謔褪去了一瞬,露出底下一絲真實的、近乎委屈的陰影,但很快又被更濃的放蕩覆蓋,「所以我想了想,全臺北,能治我的,大概只有妳了。沈老師。」

最後三個字,被他念得又輕又慢,帶著一種纏綿的、報復的意味。

沈若薇感覺自己握著鋼筆的指尖,顫抖得更厲害了。暖氣似乎開得太強,她的後頸滲出了一層薄汗,絲質襯衫的布料貼在背上,帶來一絲涼意。她知道,她應該立刻闡述倫理守則,告知他心理師不得與個案有雙重關係,並堅定地將他轉介。這是她的責任,也是她的鎧甲。

可是,當他用那種眼神看著她,當他的膝蓋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裙襬,當那句「換妳來聽聽我的病」伴隨著他溫熱的呼吸一起落在她的臉上時——

她發現,自己五年的專業訓練,在這個男人面前,出現了第一道細微卻致命的裂痕。

而他,似乎很滿意這個裂痕。

陸驍像是看穿了她的掙扎,忽然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拿起了茶几上那份她準備好的知情同意書與晤談記錄表。他拿起她那支被她緊握過的、還殘留著她體溫的鋼筆,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在個案簽名的那一欄,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過於安靜的房間裡,刺耳得像一道撕裂聲。

他將簽好的紙張輕輕推回到她面前,抬起眼,黑色的瞳孔裡映著她緊繃的臉。

「別急著趕我走,沈老師。」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情人之間的耳語,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掌控感,「五十鐘就好。讓我好好告訴妳,這五年,我是怎麼想妳想到睡不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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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禁慾師的鎧甲

本章登場

「五十鐘就好。讓我好好告訴妳,這五年,我是怎麼想妳想到睡不著的。」

陸驍的聲音在完全隔音的諮商室裡低低地盪開,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那張被暖黃立燈染成蜜色的知情同意書,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兩人之間的胡桃木茶几上,白紙黑字,墨跡還未乾透。沈若薇的視線落在那個張揚的簽名上,筆畫凌厲,彷彿帶著他一貫的侵略性。

空氣裡雪松與威士忌混合的氣味更濃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屏息了多久,胸口悶得發疼。

不行。沈若薇在心裡對自己下了一道近乎嚴苛的命令。不能再這樣被他牽著走。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股竄上後頸的燥熱壓了下去。當她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那副在「心域」無往不利的、屬於沈老師的專業面具。冷靜,疏離,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距離。她將那張簽好的同意書緩緩推回文件夾,卻沒有收起來,而是從最上層抽出另一份文件——《諮商倫理與雙重關係告知書》。

「陸先生,」她的聲音比剛才穩定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維持的平板語調,像是在宣讀標準作業流程,「在正式開始任何晤談之前,我有義務向你說明心理師的專業倫理守則。根據臺灣諮商心理學會與臨床心理學會的倫理規範,心理師不得與個案發展諮商關係以外的多重關係,也就是所謂的雙重關係。」

她將那份告知書轉向他,指尖點在其中被螢光筆標示的條文上,絲質襯衫的袖口隨著她的動作滑下一寸,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手腕。

「你與我,在過去曾有過為期三年的親密關係。這個事實,使我們之間存在顯著的雙重關係風險。為了確保諮商的客觀性、保護你的權益,也為了保護我的專業判斷不受私人情感干擾,最符合倫理的做法,是由我將你轉介給中心內另一位更合適的心理師。江慕聲老師、或是許念慈心理師,都是非常優秀的——」

「沈若薇。」

陸驍忽然開口,打斷了她。他沒有看那份告知書,只是懶懶地向後靠向絲絨長沙發,長腿肆意地向前伸展,膝蓋幾乎要碰到她窄裙的裙襬。他換了稱呼,不再是帶著調情意味的「沈老師」,而是連名帶姓,那兩個字從他舌尖滾出來時,帶著一種久違的、近乎責備的熟稔。

「五年不見,妳變得這麼會背書了?」他輕笑了一聲,眼底卻沒有笑意,「轉介?妳要把我當成什麼燙手山芋一樣丟給別人?」

他傾身向前,雙肘撐在膝蓋上,這個動作讓他身上那件解開兩顆釦子的黑襯衫領口敞得更開,鎖骨與胸膛起伏的線條在暖光下若隱若現。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來這裡,不是因為『心域』的招牌,也不是因為什麼江老師或許老師。我是因為妳,沈若薇。我指名妳。」

「我失眠,」他像是終於開始陳述主訴,語氣卻輕描淡寫得像在談論天氣,「快兩年了。平均每天睡不到四小時,靠安眠藥跟酒精才能闔眼。焦慮,靜不下來,一安靜下來就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壓著。我沒辦法跟任何人建立長期的親密關係,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最長不超過三個月,就覺得膩了、煩了,想逃。」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緊繃的唇角與微微發紅的耳廓之間流連,忽然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近乎殘忍的坦誠。

「還有,我反覆做同一個性夢。夢裡都是妳。」

轟的一聲,沈若薇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腦中炸開。

她的手指倏地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那份被她當作鎧甲的告知書,此刻顯得如此薄弱可笑。他用最符合「主訴」的語言,包裝了最露骨的挑釁。失眠、焦慮、依附困難——每一個詞都精準地踩在她臨床判斷的雷達上,讓她無法以「非專業需求」為由將他拒之門外。他把慾望,偽裝成了症狀。

「空虛感,」陸驍繼續說道,彷彿很滿意她瞬間僵硬的反應,語調甚至帶上了一絲自嘲的慵懶,「不管身邊躺著誰,醒來的時候都覺得更空。沈老師,妳不是最擅長處理依附創傷跟親密關係議題嗎?全臺北最難約的沈若薇心理師,現在個案就坐在妳面前,告訴妳他病了,空了,爛掉了。妳要因為五年前的那點破事,就違反『不遺棄個案』的倫理,把我轉走?」

他將了她一軍。用她的倫理,來反制她的倫理。

諮商室裡的暖氣嗡嗡作響,雪松香薰的氣味因為兩人過近的距離而變得濃郁到近乎黏稠。沈若薇能清楚地聽見自己頸側脈搏鼓動的聲音,咚、咚、咚,快得不像話。胸口那股被壓抑的熱意,正不受控制地蔓延到臉頰與鎖骨。她知道這是什麼,在督導時她會稱之為「身體反移情」——個案引發的、來自身的未竟議題的生理警訊。可此刻,這個名詞無法給她任何保護。

她不能輸。她必須奪回主導權。

「我聽見了,」她強迫自己開口,聲音依舊維持著專業的平穩,卻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舌根有多麼乾澀,「你描述了長期的睡眠困擾、廣泛性焦慮,以及在親密關係中重複出現的疏離與空虛感。這確實是值得深入探索的議題。」

她拿起鋼筆,像抓住浮木一樣,在晤談記錄表上快速書寫,試圖用結構化的問句來重建那道專業的牆。

「為了更了解你的狀況,我想邀請你試試看自由聯想。當我提到『親密關係』這個詞時,你腦中第一個浮現的畫面或感覺是什麼?不需要修飾,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或者,我們也可以談談,你所感受到的『空虛』,它在身體的哪個部位?是什麼樣的質地?是沉重的,還是飄浮的?」

這是標準的依附理論取向的探問,將抽象的情緒具體化、身體化,引導個案向內覺察。她的語氣完美,措辭精準,每一個字都符合教科書的典範。

然而,她握著鋼筆的手心,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筆桿變得有些滑膩。

陸驍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故作鎮定的眉眼,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絲質襯衫領口下隨著呼吸急促起伏的胸口。然後,他緩緩地、幅度極大地,將那雙包裹在黑色西裝褲下的長腿又往前挪了一寸。

他的膝蓋,這一次,不再是若有似無的擦過,而是輕輕地、卻無比確切地,抵住了她併攏的膝蓋側緣。

隔著兩層薄薄的布料,屬於男性的、灼熱的體溫,清晰地傳遞了過來。

沈若薇的背脊猛地一僵,像被電流竄過。她想後退,但身後就是單人沙發的扶手,退無可退。

「自由聯想?」陸驍像是覺得這個詞很有趣,低低地重複了一遍。他的視線終於從她的臉上移開,落在了她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的手上,然後,又慢慢地、極具侵略性地爬回她的唇。「好啊。那我告訴妳,我聯想到什麼。」

「我聯想到,妳那件白襯衫的第一顆釦子,扣得太緊了。」他的聲音壓得更低,近乎氣音,帶著酒氣與熱氣,一同拂過她敏感的耳畔,「勒得妳呼吸都不順了,對不對?沈老師,妳現在是不是覺得很熱?心跳很快?跟我一樣。」

他根本沒有在回答她的問題。他在解構她的提問,解構她的專業,甚至解構她這身武裝本身。

「至於空虛感在哪裡……」他忽然伸出手,卻沒有碰觸她,只是用指尖,虛虛地點向她胸口正中央的位置,隔空描摹著,「在這裡吧?明明什麼都有了,卻覺得少了一塊,怎麼填都填不滿。尤其是在夜深人靜,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特別明顯。妳說,這種病,該怎麼治?」

他的指尖沒有落下,但那被指尖所指之處的肌膚,卻像是真的被燙到一般,倏然緊縮。沈若薇感覺自己的呼吸已經徹底亂了節奏,原本平穩的專業語調再也維持不住,胸口的起伏再也無法用「焦慮的身體化症狀」來解釋。那是純粹的、被熟悉的氣息與體溫喚醒的、女性對特定男性的生理性顫慄。

她的倫理鎧甲,在他露骨卻又精準的言語與若即若離的肢體碰觸下,正一片片剝落。

就在她感覺自己即將在這二十坪的密閉溫室裡窒息時,陸驍忽然收回了那隻虛點的手,身體卻以更近的距離俯身向前。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她能數清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能看見他鼻尖上細小的汗珠,能嗅到他身上那股讓她五年來在無數個失眠夜裡都無法忘懷的味道。

他不再調笑,眼神深得像一口不見底的井,裡面翻攪著某種壓抑了五年、混雜著怨懟、渴望與脆弱的複雜情緒。他看著她因為慌亂而微微張開的、泛著水光的嘴唇,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近乎耳語的音量,輕輕地問出了一句話。

那句話不是主訴,不是挑釁,更不是任何心理學的術語。

那是只有他們兩個人才懂的、最私密的暗號。

「若薇,」他喚著她的名字,聲音沙啞得一塌糊塗,「妳還記得……怎麼哄我睡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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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身體記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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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記得……怎麼哄我睡著嗎?」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二十坪的諮商室像是被抽成了真空。

沈若薇的瞳孔微微收縮,握在指間的那支德國鋼筆因為過度用力而在指腹壓出一道泛白的痕跡。她當然記得,怎麼可能不記得。那是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見不得光的安撫儀式。大學租屋處那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陸驍總是失眠,總是焦躁,總是在她熬夜讀原文書的時候從背後抱住她,像一隻大型犬一樣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裡耍賴,而她會一邊無奈地嘆氣,一邊將微涼的指尖探進他汗濕的黑髮裡,輕輕按揉他後頸最僵硬的那塊肌肉,然後貼著他的耳朵,用氣音哼那首她跑調卻讓他安心的英文老歌。他的呼吸會在她的指腹下慢慢放緩,緊繃的肩胛會一點一點塌下來,最後在她懷裡沉沉睡去,像是終於被馴服的野獸。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是被她親手封存、貼上「已處理完成」標籤的過去。

可是此刻,那個被她拋棄的野獸就坐在她對面一臂之遙的絲絨長沙發上,穿著解開兩顆釦子的黑襯衫,領口露出嶙峋的鎖骨與一截若隱若現的銀色項鍊,身上散發著雨後雪松與威士忌混合的、極具侵略性的氣息。他不再是那個會在她懷裡示弱的男孩了,他用一種更成熟、更危險、更讓人無法招架的眼神凝視著她,彷彿在說,沈老師,妳教我的東西,妳自己還敢不敢再做一次。

「時間到了。」沈若薇幾乎是狼狽地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乾澀得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陸先生,今天的晤談先到這裡。下週同一時間,請準時出席。」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低頭假裝整理晤談紀錄,手腕卻因為細微的顫抖而讓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醜陋的墨痕。

陸驍沒有動。他盯著她泛紅的耳廓與因為急促呼吸而不斷起伏的胸口,那件剪裁俐落的米白色絲質襯衫此刻看起來竟有些可憐,釦子扣到最上一顆,像是她最後的武裝。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沙啞而曖昧,在完全隔音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

「沈老師,妳的心跳好吵。」他站起身,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俯身,雙手撐在她身前的原木小几上,將她困在辦公椅與他的胸膛之間。這個距離近到犯規,近到她能看見他喉結上那顆小小的痣,能感受到他噴灑在她額頭上的溫熱呼吸。「我以為做我們這行的,應該要很會說謊才對。怎麼,沈老師的身體比嘴巴誠實這麼多?」

沈若薇猛地抬頭,對上他近在咫尺的臉。那雙總是帶著戲謔的桃花眼深處,此刻翻湧的卻是毫不掩飾的、近乎委屈的控訴。她的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所有的專業術語、倫理守則都在這一刻變成了蒼白的廢紙。

「請你——」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下週見,沈老師。」陸驍卻在她即將失控的前一秒,紳士地直起了身,彷彿剛才那場逼近窒息的狩獵只是她的錯覺。他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黑色大衣,頭也不回地推開那扇厚重的隔音木門。走廊的冷氣灌進來,吹散了一室濃稠的費洛蒙,只留下她一個人僵坐在暖黃的立燈下,像一個剛從溺水中被撈起的人,大口大口地喘息。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發出氣密的悶響。沈若薇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貼在絲質襯衫上,冰涼一片。

——

第二次的深夜晤談被安排在三天後的週五,晚間九點三十分。

這三天裡,沈若薇刻意讓自己忙到極致。她接了兩場額外的伴侶諮商,在督導會議上主動發言,甚至在下班後繞去國父紀念館慢跑了五公里,試圖用身體的疲憊來壓過腦海中不斷重播的畫面。但沒有用。每當夜深人靜,她閉上眼睛,浮現的不是個案的創傷敘事,而是陸驍俯身時,黑襯衫領口露出的那一截脖頸線條,以及他那句沙啞的「怎麼哄我睡著」。她的身體像是有自己的記憶,忠實地記得每一個被他觸碰過的點位,並且在深夜裡一一甦醒,發燙。

九點十五分,她就已經坐在諮商室裡了。她比平時更早點起了雪松香薰,將室溫調低了兩度,又把那盞暖黃立燈的角度轉得更偏,試圖用這些細微的環境控制來奪回一點掌控感。她換了一套更為嚴謹的裝束,深灰色的窄裙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成低髻,戴上了那副只有在需要絕對理性時才會戴上的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冷淡而疏離,是她最完美的鎧甲。

九點三十五分,陸驍才推門進來。他遲到了。

外頭下著臺北入冬後的第一場大雨,他肩頭的黑色大衣沾著未乾的雨珠,髮梢也有些濕意,整個人帶著一股潮濕的、野性的氣息。他似乎是從信義區直接趕過來,身上那股夜店特有的菸酒與香水味被雨水沖淡了,卻更突顯出他本身濃烈的男性氣息。他看見她全副武裝的模樣,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個瞭然的笑。

「沈老師今天很漂亮。」他一邊脫下大衣隨手扔在沙發上,一邊毫不掩飾地打量她,「漂亮得像是要去開倫理委員會的聽證會。」

沈若薇沒有理會他的調侃,直接切入主題,聲音透過專業的平板語調傳出來:「陸先生,我們上次談到你的睡眠困擾與親密關係的焦慮。今天我想嘗試一個不同的方式,自由聯想。請你放鬆,不用組織邏輯,把腦海中浮現的任何畫面、詞語、感覺都說出來,不用擔心對錯或是否合理。我會在這裡聽著。」

這是精神分析最經典的技術,也是她最擅長的武器。將主導權交給潛意識,讓語言的防衛鬆動,她就能像一個解夢者一樣,從他混亂的敘事中找出潛藏的創傷節點。這一次,她要做那個掌控全局的人。

陸驍懶散地陷進那張絲絨長沙發裡,長腿交疊,姿態放鬆得像是在自家客廳。他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諮商室裡只剩下香薰輕微的滋滋聲與雨點敲打在清水模外牆上的悶響。

沉默了大約半分鐘,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沉許多,像是真的陷入了某種半夢半醒的狀態。

「……雨。」他說,「很大的雨。跟今天一樣大。」

沈若薇握筆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蛋糕。便利商店買的,很難吃的草莓蛋糕,上面的奶油都化掉了。因為在機車車廂裡悶了一整天。」他的語速很慢,每一個詞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租屋處。公館那間頂樓加蓋,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漏水。妳說等妳畢業,我們就搬去有電梯的大樓。」

他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卻沒有睜開眼睛。

「我在等妳。我從下午六點等到凌晨兩點。打了十七通電話,妳都沒接。後來妳傳了一封簡訊,很長,很禮貌,很像妳的論文致謝詞。妳說,陸驍,對不起,我不能跟你一起沉下去。我拿到江老師的推薦信了,下個月要去波士頓。我們分手吧。」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沈若薇用五年時間才縫合好的傷口。她感覺自己的血液在瞬間衝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一乾二淨。波士頓。推薦信。生日。那是她人生中最自私、也最正確的決定。她為了前途,為了成為像江慕聲那樣的頂尖心理師,親手掐死了那段讓她感到窒息卻又無比依戀的愛情。那天是陸驍的二十二歲生日,她卻讓他在漏水的頂樓加蓋裡,一個人吃掉了那個化掉的蛋糕。

「沈老師,自由聯想是不是要說身體的感覺?」陸驍忽然睜開了眼睛,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沒有淚,卻有一種比淚更讓人心驚的、空洞的麻木。「我現在的感覺是……很冷。從那天晚上開始,我就一直覺得很冷。所以我後來學會了,用酒精讓身體熱起來,用別人的體溫讓自己熱起來。好像很有用,一個晚上換一個人,就不會記得那個雨夜有多冷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甚至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彷彿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可是沈若薇卻聽見了那層輕佻背後,壓抑了整整五年的、被遺棄的孩子的嗚咽。她的專業雷達瘋狂作響,提醒她這是典型的「反向作用」與「性化防衛」,是用放縱的性來防禦被拋棄的原始焦慮。但她的女性本能卻比專業更快一步,做出了反應。

她的頸側脈搏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擊著細嫩的皮膚,甚至能透過鏡片的反光看見那裡的血管在搏動。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呼吸變得又淺又急,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雪松與他身上雨水的味道,直竄進肺葉深處。更羞恥的是,她的小腹深處,竟竄起一股久違的、酸軟的顫慄。那不是焦慮,那是慾望,是只有他能喚醒的、身體最誠實的記憶。她的身體比她的理智更早認出了他,背叛了她。

「陸驍,那不是……」她下意識地喚了他的名字,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與心疼。

「不是什麼?」他傾身向前,雙手撐在膝蓋上,眼神一瞬不瞬地鎖住她因為情緒波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不是一夜情?不是用別的女人來忘記妳?沈若薇,妳當年走得那麼乾脆,有沒有想過,被留下來的人要用什麼方式才能活下去?」

他不再叫她沈老師。那一聲沈若薇,像是一道咒語,瞬間擊碎了她所有的專業偽裝。

諮商室裡的空氣稀薄得讓人暈眩。沈若薇感覺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熱,她強迫自己低下頭,將視線死死釘在膝蓋上的紀錄板上,試圖用書寫來掩飾自己的失態。她的鋼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寫下幾個字:「個案呈現高度理智化與性化防衛,情感表達疏離,否認被遺棄之失落。」每一個字都工整、客觀、冰冷,完美符合督導的要求。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張專業的面具之下,她的指尖已經冰涼,她的大腿內側因為緊張而微微收緊,絲襪與窄裙的摩擦發出細微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聲響。

「給我一張面紙。」陸驍忽然說,聲音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慵懶。

沈若薇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指了指自己的額頭,那裡有一滴雨水正順著髮梢滑落。她連忙抽了一張面紙,探身遞過去。這個動作讓她不得不靠近他,兩人之間的距離再次縮短到危險的範圍。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他額頭的前一秒,陸驍卻抬起了手,不是去接面紙,而是精準地、輕輕地覆上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很熱,帶著室外的寒氣與久違的、讓她指尖發麻的溫度。那張薄薄的面紙被夾在兩人的皮膚之間,卻完全無法阻隔體溫的傳遞。那股熱度透過面紙,像電流一樣竄進她的四肢百骸,讓她整個人都輕輕戰慄了一下。她想抽回手,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像是被燙住一般,僵在原地。

他的拇指隔著面紙,若有似無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指節。那是一個極其色情又極其克制的動作。

「沈老師,妳的手還是這麼涼。」他低聲說,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近乎溫柔的光芒,「跟五年前一樣。需要我幫妳暖暖嗎?像以前那樣。」

沈若薇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抽回了手,面紙飄落在兩人之間的地毯上。她的心跳已經快到要從胸口蹦出來,臉頰燙得能煎熟雞蛋。她不敢看他,只能慌亂地宣布:「今天……今天就到這裡。你的作業是,試著記錄下每次失眠前的念頭。」

陸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逼迫。他撿起地上的面紙,慢條斯理地擦去額頭的水珠,然後站起身,拿起大衣。

「作業我會寫的,沈老師。」他走到門口,手握上門把時,忽然回頭,那個笑容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又落寞,「不過,我的失眠,好像只有妳能治。」

門再次關上。這一次,沈若薇沒有立刻癱軟。她坐在原地,盯著那張被她體溫焐熱又被他觸碰過的面紙,許久許久,直到香薰的蠟油都已凝固,直到走廊的感應燈一盞盞熄滅。

當晚,她徹底失眠了。

她躺在仁愛路那間獨居的、極簡而冰冷的公寓主臥裡,開著一盞小夜燈,看著天花板。明明身體疲憊到極點,腦子卻清醒得可怕。她的身體像是被重新打開了某個開關,皮膚的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空虛,指尖殘留著那個隔著面紙的觸感,燙得她來回翻身。五年來她引以為傲的自律與禁慾,在這個雨夜裡,被證明只是一場自欺欺人的假象。她的身體,從來沒有忘記過他。

凌晨兩點十七分,被她調成靜音的手機在床頭櫃上無聲地亮了起來。

是一封來自未知號碼的簡訊,沒有署名,但那個語氣,她化成灰都認得。

「沈老師,睡不著。外面還在下雨,租屋處的屋頂又在漏水了。妳說,我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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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五年前的那場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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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十七分。

手機螢幕在黑暗的臥室裡無聲地亮起,像一塊浸在水底的螢石,冷冷地映在沈若薇的天花板上。

她沒有睡著。她根本無法睡著。

仁愛路這間十五坪的獨居公寓,向來被她維持得像諮商室的延伸,清冷、極簡、一塵不染。淺灰色的床單、摺得沒有一絲皺摺的羽絨被、床頭那盞永遠調在最暗一格的暖黃夜燈,一切都是為了維持控制感。可此刻,她的長髮散在枕頭上,細肩帶絲質睡衣因為反覆翻身而捲到了腰際,露出半截因為空調而微涼的腰線。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話,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能聞到自己身上殘留的那一點點雪松香薰的味道——明明已經洗過澡了,卻像是被那間二十坪的隔音諮商室給醃入味了。

她伸手拿起手機,指尖因為長時間蜷縮而有些發麻。

「沈老師,睡不著。外面還在下雨,租屋處的屋頂又在漏水了。妳說,我該怎麼辦?」

沒有署名,沒有貼圖,只有這樣一句話。語氣輕佻,卻帶著一點只有她聽得懂的、可憐的撒嬌。

租屋處。漏水。

五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她刻意上鎖五年的記憶閘門。

她猛地將手機倒扣在床頭櫃上,彷彿那光會燙手。她把臉埋進枕頭裡,逼自己做她教導個案無數次的腹式呼吸。吸氣四秒,屏息四秒,吐氣六秒。可是一閉上眼睛,就不是漆黑,而是一場雨。

一場五年前,臺北連續下了整整一個月的梅雨。

夢境與回憶在失眠的高燒感中融化、交纏,她終於不再抵抗,任由自己墜回去。

——五年前。六月初。臺灣大學臨床心理學研究所,畢業前兩週。

那是她人生中最接近理想自我的時刻。GPA 全系第一,江慕聲教授親自指導的論文拿了系上最佳論文獎,而那封她夢寐以求的、來自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臨床心理學博士班的入學許可與全額獎學金,以及江老師那封至關重要的推薦信,就放在她租來的那間小套房書桌上。只要她點頭,她就能飛出去,成為她從大學起就想成為的那種人——頂尖的、不可替代的、能夠真正用專業去承接他人痛苦的心理師。

代價是什麼呢?代價是臺北,是這座潮濕的城市,是那個在公館汀州路一間頂加老公寓裡,等著她一起過二十五歲生日的男人。

陸驍。那時候的陸驍,還不是信義區 LUXE 那個穿著黑襯衫、眼神放蕩的經營者。他還是個剛退伍、準備考研究所卻整天打工、騎著一輛破舊野狼機車、笑起來有虎牙的窮學生。他們在一起三年,住不起像樣的地方,只能在那間鐵皮加蓋的頂加裡,用卡式爐煮泡麵,用臉盆接漏雨。

她記得那天下午,雨大得像是整座城市要被淹沒。她撐著傘,從系館一路跑回頂加,傘被風吹翻了,半身都濕透了。她站在那扇生鏽的鐵門前,聽見裡面傳來走調的生日快樂歌。

他自己用手機放的。桌上是一個超商買來的、八吋的、奶油都有些融化的提拉米蘇蛋糕,插著一根歪掉的蠟燭。他穿著她最喜歡的那件洗到發白的灰色 T 恤,頭髮還滴著水,顯然是剛從打工的酒吧下班,趕回來想給她一個驚喜。不,是給自己一個驚喜。

他看到她,眼睛瞬間亮了。

「若薇!妳回來了!快來,我等妳好久,蛋糕再不切就塌了——」

「陸驍,我們分手吧。」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不像人聲。像是在念一篇個案報告。

雨聲忽然變得很大,大到蓋過了那首難聽的生日歌。陸驍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他手裡還拿著塑膠刀,奶油沾在指尖。

「……妳說什麼?」他的聲音啞了。

「我拿到 Hopkins 的 offer 了。下個月就要飛 Baltimore。江老師說,這是臺灣一年只有一個的名額。」她把那封印著英文校徽的信封遞過去,手腕在顫抖,卻被她死死用另一隻手壓住,「我們……我們不適合再走下去了。你想要安穩的生活,想要結婚,想要小孩,但我想要的是專業,是前途。愛情會拖垮我,也會拖垮你。我們不要互相耽誤了。」

那些話,是她對著鏡子練習了一整晚的,最理性、最體面、最無懈可擊的分手台詞。每一句都符合依附理論裡的逃避型依附策略——用前途、用理性、用對未來的焦慮,來合理化親密關係的斷裂。

陸驍沒有接那封信。信封掉在地上,被從屋頂縫隙滴下來的雨水暈開了一角。

他看著她,眼睛一點一點變紅,卻沒有哭。他只是問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是要被雨聲沖走:

「所以,妳選了美國,選了江慕聲,選了妳的前途。沒有選我。對不對?」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怕自己一看了,就會全盤崩潰。她用盡最後一絲自律,轉過身,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

「對不起。」

然後,她走了。頭也沒回。

她撐著那把壞掉的傘,衝進滂沱大雨裡,一路跑到捷運站,才敢蹲在月台的角落,放聲大哭。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沒有人看見。而那個頂加里,那個剛滿二十五歲的男孩子,就那樣坐在漏水的屋頂下,守著一個融化的蛋糕,從黃昏等到天黑,從天黑等到凌晨,直到蠟燭燃盡,奶油酸掉。

——隔天晚上,九點零五分。心域。

沈若薇比平常提早了半小時到諮商室。她換上了最武裝的套裝——米白色的絲質襯衫,釦子扣到最上一顆,炭灰色的高腰窄裙,長髮一絲不苟地盤成低髻,露出乾淨的後頸。她甚至多噴了一點中性的檀香香水,試圖蓋過自己身上那股因為失眠而產生的、焦躁的汗味。她把督導紀錄本攤開,鋼筆帽反覆開闔,發出細微的喀喀聲。

九點整,門被推開。

陸驍今天穿得比前幾次更隨意,黑襯衫解開了三顆釦子,露出鎖骨和一小片刺青的邊緣。他手裡沒有拿威士忌,只拿著一杯便利商店的熱美式,熱氣氤氳。他的氣色看起來也不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顯然也沒睡好。

他一坐上那張絲絨長沙發,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再是調情,而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沈老師,作業我寫了。」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得皺巴巴的便條紙,丟在兩人之間的矮桌上,「不過我發現,寫念頭沒用。我一閉眼,還是那個畫面。」

沈若薇戴上眼鏡,拿起那張紙。上面只有潦草的幾行字:「雨聲。蛋糕。門關上的聲音。她沒回頭。」

她的指尖瞬間冰涼。

「可以跟我多談一點那個畫面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維持著治療師的穩定頻率,但尾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個被關上的門,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陸驍往後靠,長腿交疊,熱美式的白霧模糊了他的下顎線。暖黃立燈的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讓他的輪廓顯得格外深刻。

「意味著什麼?」他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溫度,「意味著我他媽的在那間破房子裡,像個白癡一樣等了一整晚。我以為妳只是遲到,堵車,被教授留下來了。我把蛋糕放進冰箱又拿出來,怕它壞掉,又怕妳回來時不夠冰。我把屋頂漏水的地方用臉盆接好,把地拖乾淨。我連求婚要說的話都在心裡演練了三遍。」

沈若薇的呼吸停住了。

求婚。

這兩個字,是她五年來從未在任何一個夢裡敢觸碰的核心。她一直以為那只是一場因為現實壓力而不得不做的分手,是兩個年輕人對未來選擇不同。是她先不要他的。

「我買了戒指,」陸驍的聲音壓得更低,他傾身向前,手肘撐在膝蓋上,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直直地望進她瞳孔深處,「很便宜的銀戒,在公館夜市買的,八百塊。我本來想等妳研究所畢業那天再拿出來,結果我等不及了,想說生日也算個好日子。結果呢?沈若薇,妳連頭都沒回。」

「妳當年連頭都沒回。」

這七個字,像七根針,準確無誤地扎進她五年來用論文、用個案時數、用禁慾自律一層層包裹起來的愧疚核心。

她的專業面具,在這一刻,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她看見自己握著鋼筆的手在抖,抖得連字都寫不下去。她感覺到一股熱流從小腹竄上來,不是慾望,是更原始、更羞恥的酸楚。她的鼻尖發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一點鐵鏽味,才沒有讓那聲哽咽溢出來。

諮商室裡的雪松香薰噼啪輕響了一聲,暖氣讓空氣變得黏稠。兩人的呼吸在完全隔音的空間裡,清晰可聞。他的呼吸是沉的、壓抑的,她的呼吸是亂的、破碎的。

「陸驍……」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她自己,「我很抱歉。當年的決定,對你造成了很深的創傷。我……我當時以為那是對我們都好的選擇,我以為……」

「以為我會很快就忘了妳,去過更好的生活?」他打斷她,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尖銳的、自暴自棄的恨意,「妳成功了,沈老師。妳看,我現在過得很好啊。信義區最大的夜店,每天都有不同的女人願意為我漏水的屋頂買單。我他媽的再也沒有等過任何人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立燈下投下一片陰影,完全籠罩住坐在單椅上的她。他俯視著她,眼神複雜得讓她心碎——有恨,有怨,有五年來被酒精和女人堆砌起來的、偽裝的滿不在乎,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赤裸的祈求。

沈若薇仰起頭,被迫與他對視。從這個角度,她能看見他喉結的滾動,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雜著咖啡與淡淡菸草的味道,能看見他黑襯衫領口下,那條若隱若現的銀鍊——那是當年她送他的生日禮物,他居然還戴著。

她的身體記得他。比她的理智更早、更誠實地記得。她的後頸在發麻,指尖想去觸碰他皺起的眉心,想去撫平他眼下的疲憊。有一瞬間,她幾乎就要放棄那該死的倫理守則,放棄心理師的身分,只想像五年前那個雨夜一樣,衝過去抱住他,說一句遲來五年的對不起,說其實她每一年生日,都會夢見那個融化的蛋糕。

可是,不行。

她猛地別開視線,將手中的鋼筆用力扣上。喀噠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那是她給自己的警鈴。

「陸驍,」她用盡全身力氣,讓聲音重新變回那個冷靜的、專業的沈老師。她的眼眶還紅著,但語氣已經重新結冰,「我聽見了你的痛苦,也承認當年的分手是我處理不當,帶給你被遺棄的創傷。但是,在這個房間裡,我不能以舊情人的身分來回應你的創傷。我是你的心理師,我們的關係只能是治療關係。這是為了保護你,也是為了保護這段治療。」

她站起身,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走到辦公桌後,像是躲回自己的堡壘。她拿起一張轉介單,手指卻在微微顫抖。

陸驍看著她這一系列武裝自己的動作,看著她重新豎起的高牆,眼中的那點微光,一點一點熄滅了。他扯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好啊,沈老師。妳永遠都這麼有道理。」他拿起自己的大衣,轉身走向門口,背影挺直卻顯得格外孤寂,「那妳告訴我,如果治療不能治好失眠,身體的記憶又該怎麼戒掉?」

門被關上之前,他沒有回頭。

沈若薇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諮商室裡,手裡那張空白的轉介單被她無意識地揉成了一團。她看著那扇緊閉的隔音木門,聽著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終於明白,有些愧疚,不是靠專業術語就能粉飾太平的。

而有些慾望與思念,一旦潰堤,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在通訊錄裡找到那個許久未撥的號碼。

「江老師嗎?我是若薇。我想跟您約一次緊急的個別督導。關於……雙重關係的倫理困境。」

窗外的臺北,又開始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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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督導室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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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臺北又開始下雨了。

雨點敲在心域那面清水模的外牆上,細細密密,像是某種不肯停歇的指尖叩問。九點過後的諮商室明明開著暖氣,沈若薇卻覺得冷。她一個人站在那間二十坪的隔音房間裡,手中那張空白的轉介單已經被她無意識地揉成一團,紙張的皺摺割著掌心,微微刺痛。雪松香薰還殘留在空氣裡,混著陸驍離開時留下的淡淡菸草與古龍水氣息,明明人已經走了,那氣味卻像他的視線一樣,纏在她的呼吸裡,揮之不去。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話,擂鼓一般撞擊著胸口。那不是心理師在晤談中偶爾會出現的、帶著好奇的身體反移情,那是徹頭徹尾的失守,是五年前的那個雨夜被硬生生從記憶深處拖回來之後,身體比理智更誠實的潰堤。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卻還是在顫抖。她拿起手機,解鎖,指腹在通訊錄裡那個許久未撥的號碼上懸停了三秒,才終於按下去。

「江老師嗎?我是若薇。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您,我想跟您約一次緊急的個別督導。關於……雙重關係的倫理困境。」

電話那頭的江慕聲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厚,帶著一點年長者的緩慢,卻沒有半分睡意。「雨下得很大,路上小心。明天下午三點,我在研究室等妳。若薇,妳願意打來,就已經是在保護妳自己了。」

那一夜,沈若薇沒有睡好。她回到位於大安區瑞安街的住處,衝了熱水澡,卻沖不掉頸側彷彿還殘留的、被陸驍靠近時那股熱氣拂過的錯覺。她換上乾淨的絲質睡衣,坐在床沿翻開自己的臨床筆記,試圖用專業語言為今晚的失控命名:強烈的身體反移情、未竟事宜的活化、救贖幻想的介入。墨水在紙上暈開,她寫了又劃掉,劃掉又重寫,最後只留下一行顫抖的字——我害怕的不是他失控,是我渴望他讓我失控。

隔天下午三點,臺大附近那棟舊公寓的督導室。

這裡和心域的精緻溫暖截然不同。沒有絲絨長沙發,沒有暖黃立燈,只有一張用了多年的實木書桌,兩張磨得發亮的藤椅,整面牆的書櫃塞滿原文書與個案紀錄,窗台上放著一盆半枯的龜背芋。空氣裡是舊紙張與淡淡茶香的味道,窗外的雨還沒停,雨水沿著老舊的鋁窗框蜿蜒而下,整個空間安靜得近乎肅穆,像一間審判室。

江慕聲已經六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細框眼鏡,穿著一件洗得柔軟的淺灰色襯衫。他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替沈若薇倒了一杯熱茶,示意她坐下。那雙眼睛溫和,卻像手術燈一樣,能輕易照見所有被粉飾的角落。

「說吧。」他輕聲說,「讓妳決定打破心域『不談私事』原則也要來找我的那個個案,是誰?」

沈若薇雙手捧著熱茶杯,試圖讓掌心的溫度止住顫抖。她來之前已經打好腹稿,準備用最符合倫理守則的語言,條列式地報告。可是當她開口,聲音還是啞了。

「是陸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現在是我的個案。預約時用的是英文名字,我沒有在第一時間辨識出來。等到他走進諮商室,我才發現……他是我的前任。我們在五年前,曾經交往三年。」

她將這幾次深夜晤談的過程,盡可能客觀地陳述。從他以失眠與親密關係障礙為主訴,卻用性夢與空虛感等露骨字眼包裝症狀,到他刻意貼近、調整她肩上的披巾、在她耳邊留下那句私密耳語;從第二次晤談他剖白五年前生日雨夜被分手的創傷,到昨晚他那句「妳當年連頭都沒回」的質問。她沒有隱瞞自己的身體反應——心跳加速、呼吸紊亂、指尖相觸時的顫慄,以及那封深夜傳來的、曖昧不明的求助簡訊。

「所以,」她最後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熱,卻強迫自己維持著心理師的冷靜,「根據《臨床心理師倫理守則》關於雙重關係的規範,我認為我已經無法維持專業上的客觀與中立。我的反移情過於強烈,已經影響到我的判斷。我今天來,是想正式提出轉介申請,請老師協助我將他轉介給其他合適的心理師。」

她將那張昨晚揉皺、今天又重新謄寫整齊的轉介單,輕輕放在江慕聲的書桌上。

江慕聲沒有立刻去拿那張紙。他摘下眼鏡,緩緩擦拭著鏡片,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窗外的雨聲成為唯一的背景音。那種沉默不是心域裡陸驍用來施壓的、帶著侵略性的沉默,而是一種讓人無所遁形的、被溫柔注視的沉默。

「若薇,」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不容迴避的嚴肅,「妳把倫理守則背得很熟。但是妳知道,為什麼守則裡會用『絕對禁止』四個字來形容心理師與個案的雙重關係,特別是性與愛的關係嗎?」

沈若薇抿緊唇,沒有回答。

「因為一旦跨越,毀掉的不只是這段治療,」江慕聲將眼鏡重新戴上,目光直視著她,「毀掉的是妳過去十年建立起來的一切。臺大心理系、研究所、赴美進修、兩千小時的實習、心域的口碑——只要有一次被認定為違反專業倫理,妳會被送到臨床心理師公會的倫理委員會懲戒。最輕是停業處分,最重是吊銷執照,永不核發。妳的名字會被公告,妳再也無法以心理師的身分坐在任何一間諮商室裡。妳不是不知道,對吧?」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針,準確地刺進沈若薇最恐懼的地方。她感覺指尖的熱茶杯瞬間變得燙手。「我知道。」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所以我才想轉介。我必須在他讓我——」她頓住,將那個危險的字眼吞回去,「在我讓治療變質之前,結束它。」

「轉介當然是最安全的作法,也是守則建議的標準流程。」江慕聲點點頭,卻話鋒一轉,「但是若薇,我做了三十年督導,看過太多個案。我必須問妳一個更殘酷的問題——妳提出轉介,究竟是為了保護個案的最佳利益,還是為了保護妳自己,不再感受到那種讓妳恐慌的動搖?」

沈若薇猛地抬頭。

「妳在害怕什麼?害怕再次被他吸引,還是害怕承認,五年前的那個分手,妳從來沒有真正放下過?」江慕聲的語氣沒有責備,只有洞察,「如果妳現在把他轉走,妳確實守住了倫理。但是對他而言呢?一個帶著被遺棄創傷的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走進諮商室,指名了一個他潛意識裡唯一相信能接住他的人,結果再次被拋棄。第二次的遺棄,會比第一次更具毀滅性。這難道就符合個案的最佳利益嗎?」

這番話像一道悶雷,在狹小的督導室裡炸開。

沈若薇的腦中嗡嗡作響。她一直以為陸驍的指名是一種挑釁、一種報復性的狩獵,是要用慾望來瓦解她的專業鎧甲。可是江慕聲卻提供了另一個完全相反的視角——那不是狩獵,是求救。不是挑釁,是潛意識裡最深的信任。因為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敢把那個在生日雨夜枯等一整晚的、狼狽不堪的自己,再一次攤開來。

「老師,那我該怎麼辦?」她第一次在督導面前,露出了近乎無助的神情,眼尾泛起薄紅,「我只要一坐在那間房間裡,聞到他的味道,聽見他的呼吸,我的專業就一直在崩解。我甚至……我甚至開始在意晤談前要擦哪一瓶香水,要穿哪一件襯衫。我對他還有感覺,非常強烈的感覺。這樣的我,怎麼有資格繼續當他的心理師?」

江慕聲看著她,許久,才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沒有失望,反而有一種理解。

「有感覺,不代表妳失格。若薇,心理師也是人,會有反移情是正常的,可怕的是妳沒有覺察,或是假裝沒有。」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空白的督導紀錄本,推到她面前,「所以,我不會立刻同意妳的轉介。我給妳另一個選擇,也是更艱難的選擇。」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在嚴格的個別督導下,繼續晤談。」

「條件有三。第一,從今天起,妳每週必須來我這裡一次,進行一小時的個別督導,一次都不能少。第二,妳必須開始寫『反移情日誌』,每一次晤談後,鉅細靡遺地記錄妳的身體感受、情緒波動、腦中閃過的任何幻想與渴望,一個字都不能漏。我們要在這裡,把那些不能見光的東西,攤在陽光下檢視。第三,嚴守界限。晤談時間、場地、身體距離,一寸都不能讓。只要有任何一次妳覺得自己快要跨越那條線,妳必須立刻喊停,並且在二十四小時內告訴我。」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妳能做到嗎?如果能,我會陪妳一起承擔這個風險,去看看這段治療,究竟能把你們兩個帶到哪裡。如果不能,我們現在就簽轉介單,我親自幫妳找全臺北最合適的人選。」

沈若薇看著桌上那本空白的紀錄本,又看著那張轉介單。一個是安全的撤退,一個是佈滿荊棘、卻可能通往真正療癒的險路。她的腦海中閃過陸驍昨晚離開時的背影,挺直卻孤寂,還有他那句低啞的質問——身體的記憶該怎麼戒掉?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迷霧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壯的清明。她伸出手,沒有拿起轉介單,而是將那本空白的督導紀錄本,緩緩拉到自己面前。

「我做得到。」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不再顫抖,「我接受督導,繼續晤談。」

江慕聲看著她,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微笑。他拿起那張轉介單,當著她的面,對摺,撕成兩半,丟進紙簍。

「好。那就讓我們來好好看看,」他輕聲說,「當年那個為了前途選擇離開的女孩,和那個被留在雨中的男孩,有沒有機會在這個房間裡,長出新的關係。」

傍晚,雨終於停了。沈若薇走出督導室,搭上捷運回到心域。夜色剛剛降臨,霓虹燈在濕潤的柏油路上映出迷離的光。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可以用更堅固的鎧甲去面對下一場晤談。

然而,當她推開心域那扇厚重的玻璃門,櫃檯的陳以真立刻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欲言又止的複雜神情,遞給她一張預約確認單。

「沈老師,陸先生剛剛親自打來確認,」陳以真壓低聲音,眼神有些閃爍,「他說,這週五晚上九點的時段,他一定會到。還說……」

沈若薇接過單子,指尖觸到紙張的瞬間,心跳又不爭氣地漏了一拍。

「還說什麼?」

「他說,請沈老師不用急著把他轉走。」陳以真將手機的通話紀錄轉向她,上面是陸驍傳來的一則簡短訊息,透過櫃檯轉達,「『告訴她,這一次,換我來決定什麼時候結束。』」

沈若薇握著那張紙,看著那行霸道而露骨的文字,剛剛在督導室裡建立起來的、名為專業的堡壘,彷彿又被那個人的氣息,無聲地燙出了一個缺口。

而她清楚地知道,週五晚上九點,那間二十坪的隔音諮商室,將不再只是治療的場所。

那將是一場由他主導的、名為「反治療」的遊戲,即將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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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反治療者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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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晚上八點四十分。

心域的燈已經暗了一半。

櫃檯的陳以真下班前將最後一組訪客送走,輕聲對著內線說了一句「沈老師,陸先生預約九點,已經在樓下咖啡廳等了」,便將大門的電子鎖切換成夜間模式。整棟清水模建築在雨後的夜色裡安靜得像一座孤島,只剩下二樓最裡面那間二十坪的諮商室還亮著暖黃的光。

沈若薇站在諮商室內的全身鏡前,第三次檢查自己的儀容。

她明明告訴自己這只是例行的晚間晤談,卻還是在出門前多花了十分鐘。盤起的長髮比平常梳得更緊,米白色的絲質襯衫釦到了最上一顆,窄裙的長度剛好落在膝上,妝容淡得幾乎看不見,卻細細地壓了一層蜜粉,唇上點了一點豆沙色的口紅。那是她為了遮掩氣色不佳而做的決定,她這樣說服自己。桌上的雪松香薰已經點了半小時,淡淡的木質調混著剛煮好的黑咖啡香氣,試圖讓這個過於私密的空間維持住專業的距離。

八點五十九分,門被敲響。

不是櫃檯轉接的電鈴,而是他用指節直接叩在厚重的隔音門上。兩下,不輕不重,卻讓她的肩胛骨瞬間繃緊。

「進來。」她的聲音比預期的還要平穩。

陸驍推門而入。

他遲到了整整一分鐘,卻像是刻意計算過的。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襯衫,袖口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前臂,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鎖骨在暖黃立燈的光線下陷成一道陰影。下巴有淡淡的鬍渣,像是沒刮乾淨,又像是故意留下的。身上是熟悉的雪松與菸草混合的古龍水味,混著臺北夜晚潮濕的空氣,一進門就將她精心營造的雪松香薰徹底覆蓋。

「沈老師。」他笑,視線毫不掩飾地從她的臉一路掃到她的膝蓋,「久等了。樓下咖啡廳的美式太難喝,我在想妳這裡的咖啡是不是比較好喝。」

他沒有像過去幾次那樣直接倒向那張絲絨長沙發,而是拉開了她對面的那張單椅,坐下,雙腿敞開,身體微微前傾。這個距離比標準的諮商距離近了至少三十公分,近到她可以看見他喉結隨著吞嚥而滾動的弧度。

「我們開始吧。」沈若薇翻開紀錄本,指尖用力地壓住紙頁,試圖用流程奪回主導權,「上次我們談到你對被遺棄的感受,這週有什麼延伸的想法嗎?」

「有啊。」陸驍盯著她,眼神像是要把她釘在椅背上,「我這週想的都是妳。」

空氣凝結了一秒。

沈若薇的筆尖停住。她抬起頭,試圖維持心理師的中立表情,「可以多說一點嗎?關於『想著我』這件事,讓你聯想到什麼?」

「聯想到妳今天為什麼要化妝。」他說得雲淡風輕,彷彿在談論天氣,「上次晤談妳沒擦口紅,今天擦了。豆沙色,很襯妳的膚色。還有香水,妳平常不用香水吧?今天有一點,很淡,像蜜桃。妳是為了我擦的嗎,沈老師?」

沈若薇的耳根瞬間燙了起來。這正是江慕聲督導時警告過的「反治療」——個案不再談論自己,而是將解讀的探照燈反打向治療師,剖析她的每一個微表情、每一個破綻。

「這是個很有趣的觀察。」她強迫自己露出專業的微笑,聲音卻比平常緊了一度,「但我更想把焦點放回你身上。陸驍,你注意到自己正在把注意力從自己的感受,轉移到我身上嗎?這讓你避免去碰觸什麼?」

「避免去碰觸我有多想妳?」他低笑一聲,身體又往前傾了幾公分。膝蓋幾乎要碰到她的膝蓋,「沈老師,妳這套話術對別人有用,對我沒用。我認識妳的時候,妳連說謊耳尖都會紅。現在倒是學會用專業術語包裝了。妳這五年,交過幾個男朋友?有沒有人像我這樣看過妳哭著說不要走的樣子?」

這個問題越界得徹底。

沈若薇感覺到自己的呼吸亂了。她下意識地併攏雙腿,將紀錄本往胸前挪了一點,像是要擋住什麼。「陸驍,我們的晤談不討論我的私人感情。這是為了保護治療的界線。」

「界線?」他挑眉,像是聽見了什麼好笑的詞,「妳跟趙承宇的界線倒是劃得很清楚。我聽說他在追妳,溫柔體貼的學長,門當戶對。妳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也會像現在這樣,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嗎?還是只有在我面前,妳才會這麼緊張?」

提到趙承宇,讓她的心頭掠過一絲不悅。陸驍顯然是有備而來,他不再是那個在雨夜裡等待的男孩,而是變成了一個在情場與商場都遊刃有餘的男人,懂得如何用資訊與嫉妒當作武器。

「看來你對我的生活有很多好奇。」她試圖將話題繞回他的模式,「這份好奇背後,是不是也帶著某種擔心?擔心如果我身邊有了別人,就真的不再需要你了?」

陸驍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她,然後緩緩地往後靠向椅背,露出一個近乎殘忍的笑容。

「沈若薇,妳知道我這週幹了什麼嗎?」他換了稱呼,不再叫她沈老師,「週三晚上,我跟一個模特兒上床了。週四,跟一個酒吧認識的插畫家。很漂亮,身材很好,在床上也很放得開。但很奇怪,不管是誰,結束之後我腦子裡浮現的都是妳。都是妳穿著這身套裝,坐在這裡,一本正經地問我『那讓你有什麼感覺』的樣子。」

他說得露骨而直白,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小石子,投入她平靜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混濁的漣漪。沈若薇感覺到一股尖銳的刺痛從胸口竄上來,那不是專業的共感,那是赤裸的、屬於女人的嫉妒。她握著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節清晰。

她嫉妒了。而他正滿意地欣賞著她的嫉妒。

「陸驍,」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縫,「你故意告訴我這些,是希望我有什麼感覺?生氣?還是吃醋?」

「我希望妳誠實。」他說,「誠實地承認,妳聽到我跟別的女人上床,妳不舒服。就像我聽到妳為了趙承宇那種無聊男人化妝,我也不舒服一樣。」

語畢,他不再說話。

他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她。諮商室陷入了一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這是他的另一種武器。沈若薇習慣用語言掌控全場,用問句引導,用詮釋推進。但當對方選擇徹底沉默時,語言就成了空轉的齒輪。二十坪的隔音空間將這份沉默無限放大,她甚至能聽見自己因為緊張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能聽見立燈燈泡細微的電流聲,能聽見他手腕上的機械錶滴答走動的聲音。

一秒,兩秒,十秒。時間被拉長成一種酷刑。

她被迫在這份沉默裡直視他,也直視自己。她發現自己不敢移開視線,害怕一移開就代表認輸。他的眼神太燙,燙得她盤起的髮髻都開始發麻。

就在她快要承受不住,準備開口打破僵局時,陸驍忽然動了。

他站起身。

沈若薇的心臟猛地一縮,以為他要離開,卻見他繞過兩張椅子之間的矮桌,走到她的身後。

「妳這盞燈,角度不對。」他低聲說,聲音就在她的頭頂上方響起。他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後頸,讓她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伸出手,去調整她身後那盞暖黃的立燈。這個動作讓他的身體不得不從她身後微微俯下,胸膛幾乎貼上她的背。他的左手扶住燈桿,右手的指腹卻在收回時,看似無意地,輕輕刷過了她裸露在襯衫領口外的一小截肩頸肌膚。

那觸碰輕得像羽毛,卻燙得像烙鐵。

沈若薇整個人僵住,倒抽一口氣。溫熱、粗糙的指腹帶著薄繭,精準地劃過她頸側最敏感的那條脈絡。她甚至能感覺到他指尖殘留的菸草味。那一瞬間,五年前的記憶排山倒海而來——他的手如何扣住她的後頸,如何在她耳邊低喘,如何在雨夜裡將她按在租屋處的門板上親吻。

她的身體比她的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應。心跳失控地擂鼓,胸口劇烈起伏,雪白的頸項迅速泛起一片薄紅,連帶著耳尖都紅透了。

「沈老師。」陸驍沒有退開,他保持著俯身的姿勢,嘴唇離她的耳朵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離。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得逞的、沙啞的笑意,確保只有在這間完全隔音的室內,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妳的身體比妳的嘴巴誠實多了。」

轟的一聲,沈若薇腦中那條名為理智的弦,斷了。

她的心跳聲大得可怕,咚、咚、咚,在死寂的諮商室裡清晰可聞,像一面被敲響的鼓,宣告著她專業堡壘的徹底失守。她甚至不敢回頭,因為她知道一回頭,就會撞進他那雙篤定她已經動搖的眼眸裡。

而陸驍只是緩緩地站直身體,欣賞著她僵硬的背影與通紅的後頸,像一頭終於將獵物逼至角落的野獸,耐心而殘忍地,等待著獵物自己回頭。

晤談的時間還剩下二十分鐘。但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用這副顫抖的身體,繼續扮演那個冷靜自持的心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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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隔音室內的狩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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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心跳聲大得像是要撞破胸骨。

沈若薇坐在那張米白色的絲絨長沙發的扶手椅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死死交扣在膝頭的筆記本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她沒有回頭,不敢回頭。那隻帶著薄繭與淡淡菸草味的手已經離開了她的頸側,可那一刷而過的觸感卻像烙印一樣,殘留在她敏感的皮膚上,燙得她整個後頸都在發麻。

雪松香薰的味道混合著他身上那股乾淨卻侵略性十足的古龍水氣息,從她的身後漫過來,將她整個人籠罩。

「沈老師,呼吸。」

陸驍的聲音就在她的耳廓上方,不到十公分的距離。他沒有退開,反而像是故意要讓她聽見自己紊亂的呼吸一樣,維持著那個俯身的姿勢。他的氣息拂過她盤起的髮髻旁幾縷垂落的碎髮,溫熱的,讓她耳尖的紅暈一路燒到了鎖骨。

沈若薇用盡全身的意志力,才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聲音:「……陸驍,回到你的位置上。這是晤談。」

她的聲音在發抖,連她自己都聽得出來。那不是心理師該有的,穩定、包容、帶著引導性的語調,而是一個女人在極力壓抑顫慄時的低喘。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笑意的氣音。

「好,聽妳的。」

他終於直起身,皮鞋踩在厚實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卻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跳上。沈若薇感覺到沙發對面陷了下去,他坐了回去。那股逼人的壓迫感稍稍退開,她才敢大口地、無聲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的起伏讓她襯衫的釦子都跟著繃緊。

隔音室內的狩獵,才剛剛開始。

——

那之後的二十分鐘,成了沈若薇執業以來最漫長、最難熬的二十分鐘。

她試圖將話題拉回正軌,用那些她爛熟於心的專業術語來重建那道被他指腹輕易劃破的高牆。「我們剛剛談到你對於親密關係的不信任,這種透過身體試探來確認掌控感的行為……」

「沈若薇。」陸驍打斷她,他不再叫她沈老師。每當他這樣連名帶姓地叫她,都帶著一種親暱的、懲罰的意味。「妳現在的樣子,很不專業。」

他慵懶地靠在絲絨長沙發上,雙腿敞開,那件剪裁合身的黑色襯衫被他刻意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與一小片結實的胸膛。燈光是暖黃色的,從他身側的立燈打下來,在他下顎淡淡的鬍渣上投下陰影。他看起來不像個來求助的個案,更像是一個在深夜獵場中巡視領地的掠食者。

「妳的臉很紅,」他毫不避諱地欣賞著她的窘迫,眼神從她泛紅的耳尖,一路滑到她因為呼吸急促而起伏的胸口,最後落在她下意識併攏的、被窄裙包裹的雙腿上。「筆拿得那麼緊,是怕自己會忍不住碰我嗎?」

「陸驍!」沈若薇的聲音拔高了一度,隨即又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強行壓低,「請你尊重這個空間,也尊重你自己。你每一次的挑釁,都是在逃避去觸碰真正讓你痛苦的核心。」

「我很尊重啊。」他傾身向前,手肘撐在膝蓋上,這個動作讓他身上的雪松與菸草味再次無聲地逼近。「我很認真地在讓妳看見我痛苦的核心。我的核心就是,我想要妳。這很難理解嗎?」

沈若薇的指尖在紙上掐出一道深深的摺痕。

接下來的幾天,這場狩獵從每週一次的五十鐘,蔓延到了她的全部生活。

這是從未有過的失控。

週五傍晚,七點半,心域的櫃檯已經不再接客,大安區的街道在晚高峰後逐漸安靜下來。沈若薇站在諮商室附設的洗手間鏡子前,盯著鏡中的自己發怔。

她化了妝。

這很不尋常。平時的她為了維持專業的中立與距離,妝容永遠是淡到近乎沒有,口紅也只用最貼近唇色的豆沙色。但今晚,她在塗上口紅前猶豫了三秒,選擇了那支帶著一點點莓果色澤的色號。甚至,她對著鏡子,將原本盤得一絲不苟的低髻,鬆開了一點點,讓幾縷髮絲自然地垂落在頸側——正是那天被他指腹劃過的地方。

她還噴了香水。不是平時那瓶乾淨的柑橘調,而是更隱密、更溫暖的,帶著白麝香與雪松尾韻的香水。她對著手腕噴了一下,又像是被燙到一樣,慌亂地用手帕擦掉了一點。

她在做什麼?

鏡子裡的女人,眼神有些慌亂,臉頰帶著不自然的薄紅。沈若薇猛地關上水龍頭,冷水潑在臉上,試圖讓自己清醒。江慕聲在督導室裡的警告猶在耳邊:「若薇,妳的反移情已經強烈到會影響判斷了。記錄下來,覺察它,但不要餵養它。」

可她已經在餵養了。用口紅,用香水,用那一點點鬆開的髮絲。她像一個明知陷阱在前,卻還是仔細打扮著走向獵人巢穴的獵物。

九點整,敲門聲準時響起。

陸驍推門進來時,帶進了一陣微涼的夜風與更濃郁的、屬於他自己的氣息。他今天依舊是黑襯衫,但換了一件更薄、更貼身的材質,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與那隻昂貴的潛水錶。他的頭髮似乎剛洗過,還帶著一點濕潤的凌亂,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剛從夜色中走來、危險而迷人的荷爾蒙。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隨即笑了。

「今晚很漂亮。」他毫不吝嗇讚美,大剌剌地在她對面坐下,目光坦蕩得近乎放肆,從她的唇,到她的頸,再到她交疊的雙腿。「那個口紅顏色很適合妳。香水也換了?很好聞。」

沈若薇的耳根瞬間燒了起來。她感覺自己像被當場拆穿了心事的小女孩,所有的武裝在這一句輕描淡寫的讚美前潰不成軍。她慌忙地翻開筆記本,試圖用書寫來掩飾顫抖的手指。

「我們開始吧。上週你提到……」

「沈老師,」陸驍再次打斷她,語氣卻比上次更柔和,甚至帶著一點無辜,「妳為什麼要把我想得那麼不堪?」

沈若薇一愣。

「我是指,妳上次在紀錄裡寫的,」他像是能看穿她那些鎖在抽屜深處的反移情日誌一樣,精準地說道,「『個案透過性化的語言與肢體試探,展現對母性客體的矛盾依戀與攻擊』。江老師教妳這麼寫的,對吧?」

沈若薇的血液瞬間凍結。他怎麼會知道?那是她寫在督導日誌裡的、最私密的專業反思。

看著她震驚的表情,陸驍低笑出聲,那笑聲在完全隔音的二十坪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震得空氣都在發顫。

「別那樣看我,陳以真什麼都沒說。是妳的表情告訴我的。」他傾身,那張英俊的臉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眼眸黑得像深不見底的潭水,「每次妳想把我推開的時候,就會搬出佛洛伊德,搬出依附理論,把我當成一個需要被分析的樣本。因為這樣,妳就不用承認,妳只是在害怕一個男人想要妳。」

他伸出手,卻沒有碰她,只是隔著空氣,用指尖虛虛地描摹著她頸側的線條,那個曾被他觸碰過的地方。沈若薇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屏住了,她能感覺到那指尖帶來的微弱氣流,像羽毛一樣搔刮著她的皮膚,讓她起了一身細小的雞皮疙瘩。

「我對妳沒有什麼俄狄浦斯情結,沈若薇。」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帶著熱度的烙印,直接燙在她的耳膜上。「別把我想得那麼複雜。我沒有在試探母性客體,我也沒有在逃避什麼創傷。」

他頓了頓,眼神灼熱而專注,毫不閃躲地鎖住她慌亂閃爍的雙眼。在這個只有他們兩個人、連呼吸聲都無所遁形、任何衣料摩擦都清晰可聞的慾望溫室裡,他給了她最直白、最殘忍、也最誠實的一擊。

「我只是想要妳。」

「想要五年前的那個沈若薇,也想要現在這個穿著窄裙、噴著香水、假裝不想要我的沈老師。」

轟——

沈若薇手中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厚重的地毯上。

她沒有去撿。她只是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專業術語、所有的倫理框架、所有的防禦機制,在這句赤裸裸的宣告面前,碎成了粉末。她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狩獵場,那個由她掌控的、安全的諮商室,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易主。

她以為自己是那個拿著手術刀、冷靜解剖對方靈魂的心理師,卻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成了那個被逼到角落、被迫檢視自己慾望的獵物。而對面的男人,正以一種極其耐心、極其殘忍的溫柔,等待著她親口承認——她也想要他。

時間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敲在她失控的心跳上。

陸驍沒有再逼近。他只是重新靠回沙發,像一頭吃飽喝足的獵豹,慵懶地欣賞著獵物最真實的戰慄。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涼掉的咖啡,輕輕晃了晃。

「沈老師,」他忽然開口,語氣又恢復了那種玩世不恭的輕佻,卻比任何時候都讓人心悸,「下一次晤談,妳還會為我噴香水嗎?」

沈若薇猛地抬起頭,對上他那雙含笑的、篤定她已無路可逃的眼睛。她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隔音室的門緊閉著,窗外的臺北市霓虹閃爍,而這個二十坪的溫室裡,空氣已經稀薄到讓人窒息。

狩獵與被狩獵的關係,已經悄然翻轉。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從哪一刻開始,甘願走進這個陷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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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一公分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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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師,下一次晤談,妳還會為我噴香水嗎?」

那句話像是一枚帶著倒鉤的針,牢牢釘進了沈若薇的耳膜,一整週都拔不掉。

她沒有回答。那晚她是怎麼結束晤談的,自己都記不太清楚。只記得自己用盡最後一絲專業的力氣,維持著聲線的平穩,說了一句「今天的時間差不多了」,然後幾乎是落荒而逃地按下計時器。陸驍沒有為難她,他只是笑,站起身時,黑襯衫的下襬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拂過那張絲絨長沙發,像是刻意留下的氣味標記。他經過她身邊時,頓了一下,沒有碰她,卻在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我會很期待的。」

那一整週,沈若薇都活在一種自我審查的酷刑裡。

她按照江慕聲的要求,試圖撰寫反移情日誌。白色的稿紙攤在書桌上,檯燈的光暈落在她緊握鋼筆的指節上。她寫下:「個案以高度性化的語言試圖瓦解治療架構,治療師出現心悸、呼吸急促、注意力窄化之生理反應。」寫完,她用力劃掉。太生硬,太像教科書。她重寫:「我對他感到憤怒,因為他讓我覺得自己不再專業。」也不對。那不是憤怒。憤怒不會讓她的耳根在深夜想起來時,還發燙到需要用冰水去敷。

她發現自己在晤談前的一個小時,會不自覺地在衣櫃前站得比平常更久。那件平常最常穿的霧灰色絲質襯衫被她拿起又掛回去,最後她選了一件領口扣到最頂端的白色襯衫,窄裙的長度也刻意選了最保守的款式,頭髮用鯊魚夾盤得一絲不苟,像是要用布料把自己層層包裹起來。香水,她沒有噴。那瓶她前幾次晤談前會若有似無按一下的木質調香水,被她收進了抽屜最深處。她對著鏡子檢查自己的妝容,只上了最淡的粉底,連唇膏都選了最接近原色的豆沙色。

她是在用武裝來證明自己還沒有輸。

第七次晤談,週四,晚間九點。臺北市剛下過一場雨,大安區的街道被霓虹與車燈映得濕亮。「心域」的清水模外牆在夜色裡顯得更加冷峻,只有二樓那間諮商室的暖黃燈光,像一座孤島。

陸驍準時推門而入。他身上帶著雨水的潮氣與淡淡的雪松古龍水味,黑襯衫依舊解開兩顆釦子,鎖骨在燈光下顯得深刻。他看到沈若薇的瞬間,眼神在她完全包覆的領口與素淨的臉上停留了一秒,嘴角勾起一個心照不宣的弧度。

「沈老師今天很不一樣。」他在那張他專屬的絲絨長沙發上坐下,姿態慵懶,卻帶著一種獵人確認獵物已然入彀的從容,「怎麼,不噴香水了?怕我聞到?」

沈若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強迫自己維持著治療師的中立表情。她翻開筆記本,聲音平穩得近乎冷淡:「我們上次談到你提到,最近即使身邊圍繞很多人,還是會感到一種很深的空虛。今天想從這裡開始嗎?」

她在轉移焦點,用專業的框架把他那句調情輕輕擋回去。

陸驍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那個笑容裡沒有了平時的戲謔,反而有一種被看穿後的、淡淡的自嘲。他靠向椅背,視線越過她,落在隔音牆上那幅抽象畫上,聲音也低了下去。

「空虛?」他喃喃地重複,像是在咀嚼這個詞,「與其說是空虛,不如說是……吵。沈若薇,妳有沒有試過,待在一個全世界最吵的地方,卻覺得安靜到快要死掉的感覺?」

他的語氣變了。那種玩世不恭的保護色忽然褪去,露出一種近乎赤裸的疲憊。

「LUXE,信義區那間夜店,妳知道嗎?我幾乎每天都在那裡。音樂大聲到心臟都在震,旁邊全是人,女人,酒,笑聲。艾倫說我是在自殺,用酒精跟噪音把自己淹死。」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可是回到我那間空房子,關上門,那個安靜才真的會殺人。我開著電視睡覺,開一整晚,因為我受不了房間裡只有我一個人的呼吸聲。」

諮商室裡雪松香薰的味道似乎變得更濃了。沈若薇看見他低垂的眼睫,在暖黃的立燈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眼眶有點紅,不是演技,那是一種長期缺乏睡眠與被孤獨浸透後的、生理性的泛紅。五年前的陸驍,即使在他們最窮、最爭吵的時候,也從未在她面前露出過這樣的神情。那個意氣風發、總是笑著說「有我在,怕什麼」的少年,好像在這五年裡,被什麼東西徹底掏空了。

一種尖銳的、超出專業共感的心疼,猛地刺穿了沈若薇層層包裹的理智。依附理論、孤獨感的成因、治療計畫,所有的專業術語在這一刻都變得蒼白。她忘記了督導室裡江慕聲嚴厲的警告,忘記了那本空白的反移情日誌,忘記了自己是誰。

她只看到她的陸驍在難過。

幾乎是出於本能,她的身體比大腦更快一步。她微微前傾,伸出了手。她的指尖越過兩人之間那張小小的木質茶几,越過那一公分的、象徵著治療架構的絕對距離,輕輕地、極其輕柔地,覆上了他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手背。

只是一個安撫性的、治療師對個案最基礎的共感碰觸。她的指尖微涼,他的皮膚溫熱。

時間在那一刻凝固了。

一股細微卻強烈的電流,順著兩人相貼的皮膚,猝不及防地竄過沈若薇的全身。不是想像,是真實的、心悸般的戰慄。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手背上突起的青筋,感受到他血液的溫度,甚至能感覺到他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碰觸而瞬間繃緊的肌肉。隔音室內安靜得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她的指尖下,他的脈搏跳動得又重又急。

她應該立刻收回手的。

但她沒有。或者說,她來不及。

陸驍的反應快得驚人。在她指尖碰觸到他的下一秒,他原本垂著的眼眸猛地抬起,那雙泛紅的眼睛裡,脆弱在一瞬間被另一種更深、更暗、更灼熱的東西所取代。他反手一轉,不是用力,卻是不容拒絕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很熱,帶著常年握方向盤與重訓留下的薄繭。他的拇指精準地按在了她腕間最脆弱的脈搏上,輕輕地摩挲。

「別動。」他低聲說,聲音因為壓抑而變得沙啞,「讓我握一下,就一下。」

沈若薇的大腦一片空白。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他指腹下瘋狂地跳動,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在告密,告訴他她有多慌亂。他的體溫透過皮膚源源不絕地傳遞過來,那份乾燥而強勢的熱度,與她指尖的冰涼形成駭人的對比。雪松與菸草的氣息因為距離的拉近而變得無比濃烈,包裹著她。

「五年了,沈若薇。」他看著她,眼神不再有任何戲謔,只剩下偏執而深沉的渴望與委屈。他的指腹在她腕間的脈動上來回畫著圈,每一次輕輕的按壓,都讓她的呼吸跟著一顫,「五年來,沒有人這樣碰過我。沒有人敢,也沒有人……像妳這樣碰我。」

他說的「這樣」,不是指這個動作,而是指那份帶著心疼與不忍的、純粹的溫柔。在那些聲色犬馬的夜晚,那些主動貼上來的女人,給他的只有慾望,從未有過這樣不帶任何索求的、只是想讓他好過一點的碰觸。

這份認知讓沈若薇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快要無法呼吸。愧疚、慾望、自責、思念,所有的情緒在那一公分的距離裡轟然引爆。

理智終於在即將滅頂前,發出了最後的尖銳警報。

「陸驍!」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動作幅度大到帶翻了茶几上的水杯,水灑出來,洇濕了她的筆記本。她沒有去管,只是死死地將那隻手藏到身後,緊緊握成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來壓制那份殘留的、令人眷戀的熱度。

她的聲音在顫抖,卻強迫自己用最嚴厲、最專業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請你自重!這裡是諮商室!我們之間是治療師與個案的關係,任何超出治療架構的肢體接觸,都是對專業倫理的嚴重違反!我剛才的行為已經越界了,請你……請你不要讓我為難。」

她在警告他,也在警告自己。那段話,與其說是說給陸驍聽的,不如說是念給自己聽的咒語,用來加固那道已經出現裂痕的牆。

陸驍沒有生氣。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泛紅的眼角、急促起伏的胸口和藏在身後微微發抖的手。他緩緩收回自己懸在半空中的手,握緊,然後鬆開。那個空虛的手心,似乎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好。」他啞著聲音說,重新靠回沙發,臉上又掛回了那個玩世不恭的面具,只是眼底的紅潮更深了,「沈老師說什麼,就是什麼。我聽話。」

剩下的十分鐘,晤談在一種極度緊繃的沉默中結束。沈若薇用最快的速度、近乎機械化地做完了結案語,當她說出「今天就到這裡」時,聲音輕得像是要散掉。

陸驍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推門離開了。門被輕輕帶上,隔音室內只剩下沈若薇一個人,和那杯打翻的水漬。

她在原地僵坐了足足三分鐘,才像是虛脫一般,踉蹌地衝進了諮商室附設的洗手間。

她打開水龍頭,將水溫調到最冷,然後把那隻被他握過的右手伸到水流下,死命地搓洗。冷水沖刷著她的皮膚,帶走那份灼熱的觸感,卻帶不走那份記憶。她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膚被冷水凍得發紅、發麻。但越是沖洗,那份被他指腹摩挲脈搏的、酥麻而戰慄的感覺就越是清晰。那份乾燥的、強勢的、帶著薄繭的觸感,像是烙印一樣,刻在了她的神經末梢上。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有些散亂,臉頰潮紅,眼神慌亂而迷離。哪裡還有半點專業心理師冷靜自持的模樣。她緩緩地將那隻手貼上自己的臉頰,水珠冰涼,但手心深處,卻似乎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她發現,自己竟然在眷戀那份溫度。

隔天中午,心域的員工休息室。

許念慈端著兩杯咖啡走進來,將其中一杯重重地放在沈若薇面前。沈若薇正對著電腦螢幕發呆,螢幕上的個案紀錄只打了兩行字:「個案主訴孤獨感,治療師予以同理。」

「沈若薇,妳最近怎麼了?」許念慈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直接,帶著毒舌的關切,「魂不守舍的。陳以真說妳這週有兩次晤談超時,還有一次差點把下一位個案的時間搞錯。這不像妳。」

沈若薇猛地回神,關掉視窗,勉強笑了笑:「沒事,最近幾個個案比較棘手,沒睡好。」

「是嗎?」許念慈在她對面坐下,銳利的視線掃過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和她無意識摩挲著自己右手手腕的小動作,「我怎麼覺得,妳的棘手,好像都集中在同一個人身上?就是那個……每個禮拜四晚上九點,開著那輛招搖的黑色休旅車來的那位陸先生?」

沈若薇的指尖一僵。

許念慈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卻更加一針見血:「若薇,我們是朋友,也是同事。別騙我。妳對他的紀錄,簡化得太不正常了。一個充滿戲劇性、高度挑釁性的個案,妳的紀錄卻乾淨得像一張白紙。妳在隱瞞什麼?還是在……保護什麼?」

休息室的空氣瞬間凝結。窗外,臺北市午後的光線正好,照在許念慈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上。

沈若薇握著咖啡杯,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知道,以許念慈的敏銳,她那點拙劣的偽裝,恐怕早就被看穿了。而更讓她心驚的是,她口袋裡的手機,就在此時無聲地振動了一下。

是陸驍傳來的訊息。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卻讓她剛剛才平復的心跳,再次失控地狂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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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酒精與自由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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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的那一瞬間,沈若薇的指尖像是被細小的電流燙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拿出來,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手中的馬克杯。滾燙的咖啡透過陶瓷傳到掌心,卻壓不住從脊椎竄上來的那陣寒意與燥熱。許念慈就坐在她對面,那雙一向帶笑、此刻卻銳利得像手術刀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怎麼不接?」許念慈挑了挑眉,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不容迴避的試探,「很少看妳在休息室還把手機開震動,看起來是很重要的人?」

沈若薇勉強扯動嘴角,將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螢幕亮起,冷白的光映在她略顯蒼白的指節上。

來自陸驍。

【今晚十點,LUXE。想請沈老師做一次場域觀察,看看我真正焦慮的地方長什麼樣子。敢來嗎?】

沒有稱謂,沒有多餘的解釋,只有一個地址、一個時間,和一個近乎挑釁的問句。LUXE,信義區最頂級、也最聲名狼藉的夜店。會員制,隱私極高,是臺北金字塔頂端那群人用酒精與荷爾蒙交換秘密的地方。

她的心跳在胸腔裡擂鼓,咚、咚、咚,重得讓她懷疑隔著一張小圓桌,許念慈是不是也能聽見。

「是……個案。」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很久沒開口,「臨時有點狀況,我晚點回覆他。」

她迅速將螢幕按熄,動作快得近乎慌張。但許念慈已經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對話框,以及她眼底來不及掩飾的慌亂。

「個案?」許念慈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裡的毒舌被一種更深的擔憂取代,「若薇,妳聽聽妳自己在說什麼。哪個個案會約妳晚上十點去LUXE做場域觀察?那是夜店,不是諮商室的延伸。妳的專業判斷去哪了?」

「我可以拒絕。」沈若薇下意識地辯解,卻連自己都覺得無力。

「但妳不想拒絕。」許念慈一針見血地刺破她,「妳的紀錄我看了。對陸驍,妳寫得太乾淨了。乾淨到不自然。一個每週都讓妳超時、讓妳失神的個案,在妳的紀錄裡卻只有制式的『探討人際關係中的依附焦慮』。妳在保護他,還是在保護妳自己那點搖搖欲墜的專業形象?」

休息室的冷氣嗡嗡作響,午後的光線透過百葉窗切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道明暗分明的光柵。沈若薇覺得自己就像被放在那光柵下檢視的標本,無所遁形。

「念慈,拜託。」她的聲音終於洩露出一絲顫抖,「別再問了。」

許念慈看著她泛紅的眼角和用力到發白的指節,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沒有再逼問。她站起身,拍了拍沈若薇的肩,「妳自己想清楚。有些界線,一旦跨過去,就回不來了。不只是執照,還有妳這個人。」

許念慈離開後,休息室裡只剩下沈若薇一個人。她重新點亮手機螢幕,那行字像是烙印一樣燙著她的眼睛。她知道她應該回覆「這不符合治療架構,請我們回到諮商室討論」,這才是沈若薇,那個永遠冷靜、自律、將「禁慾」奉為圭臬的臨床心理師該說的話。

可是她的手指,卻鬼使神差地敲下了一行字:【地址傳來。我只待半小時,以專業評估為前提。】

幾乎是秒回。【等妳。】

晚間九點四十分,沈若薇站在自家公寓的全身鏡前,第一次對自己的著裝感到如此焦躁。她脫下了白天那套如同鎧甲般的米色襯衫與黑色窄裙,換上了一件簡單的黑色絲質細肩帶上衣,外搭一件寬鬆的燕麥色針織開襟衫,下身是深色直筒牛仔褲。她刻意沒有化濃妝,只補了淡淡的唇膏,想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一個去做「田野調查」的專業人員,而不是一個去夜店赴約的女人。

但當她噴上那瓶平時上班絕不會用的、帶著淡淡鳶尾花與麝香氣息的香水時,她在鏡中看見自己微微發燙的臉頰,欺騙不了任何人。

LUXE藏在信義區一棟商辦大樓的地下二樓,沒有招牌,只有一個由黑色大理石與低調燈條構成的入口。門口的公關顯然認得她,或者說,認得陸驍交代過的「沈小姐」,沒有多問便替她拉開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門。

門一開,世界便被徹底置換。

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像是有實體的潮水,猛地拍打在她的耳膜與胸口。霓虹色的雷射光束在挑高的空間裡瘋狂切割,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精、香水、菸草與費洛蒙混合的甜膩氣味。人影幢幢,舞池中央擠滿了隨著節奏扭動的年輕肉體,衣著清涼,笑容放肆。這裡是臺北夜色裡最喧囂、最赤裸的慾望溫室,與心域那間鋪著柔軟地毯、點著雪松香薰、連呼吸聲都被放大的二十坪隔音諮商室,形成了最極致、最荒謬的對比。

她穿著針織開襟衫站在這裡,格格不入得像個誤闖叢林的修女。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手臂,感到一陣強烈的退縮感。她想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他。

舞池的正中央,陸驍被一群人簇擁著。他穿著一件質感極佳的黑色絲質襯衫,釦子依舊只扣到第三顆,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與胸口小片肌膚,袖子隨意地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精實的小臂。他隨著音樂慵懶地晃動著,手裡拿著一杯威士忌,嘴角掛著那種遊戲人間的、漫不經心的笑。身邊圍繞著幾個妝容精緻、身材火辣的女人,正試圖貼近他。

他看起來如魚得水,是這個王國裡當之無愧的王者。

可是,當他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入口,捕捉到那個站在陰影裡、手足無措的黑色身影時,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結了。

喧囂的音樂與晃動的人群彷彿在一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

他的眼神穿過刺眼的雷射與扭動的人潮,直直地落在她身上。那雙總是帶著戲謔與挑釁的桃花眼,此刻竟變得無比清明,甚至帶著一絲近乎委屈的、被抓包的慌張。他幾乎是立刻推開了身邊的人,將手中的酒杯隨手塞給旁邊的朋友,撥開人群,大步朝她走來。

雪松與菸草的氣息,混雜著淡淡的酒氣,隨著他的靠近而壓過了周遭甜膩的香水味。

「妳真的來了。」他在她面前站定,聲音因為要蓋過音樂而顯得有些大,但眼神卻緊緊鎖著她,一眨不眨。近看才發現,他的眼下有著淡淡的陰影,領口的起伏比平時更劇烈一些。

「我說了,只待半小時。」沈若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專業,「陸驍,這裡太吵了,不適合晤談。你的焦慮如果與這種高刺激環境有關,我們應該……」

「跟我來。」他沒有讓她把制式的話說完,直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滾燙,帶著剛握過冰鎮酒杯的些微濕氣,卻燙得她渾身一顫。那觸感讓她瞬間想起上次在諮商室裡,那一公分的越界。她想掙開,但他的力道不容拒絕,卻又巧妙地沒有弄痛她,就這樣半拉半引地帶著她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向舞池後方一條隱蔽的走廊。

走廊盡頭是一間VIP包廂。他推開門,將她拉了進去,再反手將門關上。

門關上的瞬間,世界再次被隔絕。

所有的鼓點與尖叫都被那扇厚重的門擋在了外面,包廂裡只剩下柔和的間接燈光、舒適的絲絨沙發,以及一套安靜運作的空氣清淨系統。這裡的隔音做得極好,好到她能聽見自己因為緊張而變得急促的呼吸聲,以及他近在咫尺的心跳。包廂裡也點著雪松香薰,是和心域諮商室裡幾乎一樣的味道。這個發現讓沈若薇的心臟猛地一縮。

「好點了嗎?」陸驍放開她的手,走到吧檯邊,倒了兩杯威士忌,將其中一杯遞給她,「這裡是我平時待的地方。外面太吵,只有這裡安靜。」

沈若薇沒有接那杯酒,「陸驍,你到底想做什麼?把治療帶到夜店,這已經違反了所有的專業倫理。」

「我想讓妳看看,」他仰頭喝了一口酒,喉結滾動,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深不見底,「看看我平時是怎麼處理焦慮的。用酒精,用音樂,用人群,用……和其他女人的身體。妳不是想知道最真實的我嗎?這就是。」

他的語氣帶著自暴自棄的坦誠,卻讓沈若薇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在外面是夜店王者、在諮商室裡是反治療者的男人,此刻獨自站在包廂中央,竟顯露出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脆弱。

「過來坐。」他拍了拍身邊的沙發,語氣軟了下來,「別站那麼遠。我又不會吃了妳。沈老師。」

沈若薇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在離他最遠的沙發另一端坐下。她將包包放在兩人中間,像是一個拙劣的界線。

陸驍看著她那點小動作,低低地笑了一聲,沒有拆穿。他只是將自己那杯酒也推到她面前,「喝一點,妳太緊繃了。這樣沒辦法做自由聯想。」

「自由聯想?」

「對。」他忽然傾身靠近,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了一半。他身上那股混合著酒氣的雪松味再次將她籠罩,「我們來玩個遊戲。現在,換我當治療師,妳當個案。閉上眼睛,不要思考,只描述妳此刻,身體感受到的東西。誠實一點,像妳要求我那樣。」

這是角色的徹底顛倒,是權力的再次篡位。沈若薇應該拒絕,這太危險了。但包廂裡溫暖的燈光、他低沉得像催眠般的嗓音,以及那杯琥珀色液體散發出的、令人放鬆的氣味,都在瓦解她的意志。也許是外面的音樂讓她的感官變得遲鈍,也許是那句「看看最真實的我」觸動了她內心深處的柔軟。

她鬼使神差地,端起那杯酒,輕輕啜了一口。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溫暖的灼熱感。

「閉上眼睛。」他輕聲引導,聲音就在她的耳畔。

沈若薇緩緩閉上了眼。視覺被剝奪後,其他感官被無限放大。她聽見自己紊亂的心跳,聞見他身上愈發清晰的氣息,感受到沙發柔軟的觸感,以及酒精在胃裡化開的暖意。

「現在,告訴我,妳感覺到什麼?」他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誘哄的磁性,「不要用大腦,用身體。」

沈若薇的睫毛輕輕顫抖著,呼吸變得有些不穩。她試圖用專業的詞彙來武裝自己,「我感覺到……心跳有點快,可能是酒精……還有點熱……」

「不夠誠實。」他的指尖,輕輕地、幾乎是懸空地劃過她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手背,沒有真正碰觸,卻帶起一陣細小的戰慄,「再深一點。妳的肩膀很僵硬,妳的呼吸卡在胸口。妳在害怕什麼?還是在……期待什麼?」

他的話語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搔刮著她最敏感的神經。在黑暗中,在酒精微醺的暈眩裡,在他那近在咫尺的、溫熱的呼吸包圍下,沈若薇那道由理智與倫理構築的高牆,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五年來的孤獨、每一個深夜晤談時壓抑的心跳、對他若即若離的渴望與怨懟,所有被她死死按在潛意識深處的東西,都隨著那句「期待什麼」而洶湧而上。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卻清晰無比地在安靜的包廂裡響起。

「……我感覺到,很冷。」她閉著眼,睫毛上似乎沾染了些微的濕氣,「然後……渴望被擁抱。很渴望……被一個溫暖的、堅定的懷抱,緊緊地抱住。」

話一出口,她便後悔了。這不是專業的自我覺察,這是一句赤裸裸的、近乎求救的告白。

她猛地睜開眼。

陸驍不知道何時已經移動到了她的面前。他單膝跪在她身前的地毯上,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沙發上,將她整個人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與氣息裡。兩人的臉,近在咫尺,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他溫熱而急促的呼吸,正一下一下地噴灑在她的唇瓣上。

他的眼神,不再有任何戲謔與偽裝,只剩下翻湧的、濃得化不開的暗流與渴望。

「我就在這裡。」他啞聲說道,額頭幾乎要抵上她的額頭,聲音裡帶著壓抑的顫抖,「若薇,我一直都在。」

他的臉緩緩壓下,那帶著酒氣的、柔軟的唇,就要覆上她的。

時間在這一秒被無限拉長。沈若薇能聞到他唇間威士忌的苦澀與甜蜜,能感受到他身體傳來的、令人眷戀的熱度。她的身體在尖叫著想要迎上去,想要回應那個她在黑暗中脫口而出的渴望。

可就在雙唇即將相觸的前一公分,理智的警鈴以最尖銳的姿態瘋狂作響。

「不——」她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伸手抵住他堅硬的胸膛,將他狠狠推開。

陸驍被她推得向後踉蹌了一下,跌坐在地毯上,錯愕地看著她。

沈若薇像是被燙到一般從沙發上彈起來,抓起自己的包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眶通紅,聲音破碎而尖銳,「陸驍!這就是你要的場域觀察嗎?用這種方式證明你的治療無效嗎?你……你太過分了!」

她不敢再看他那雙受傷的眼睛,轉身就想衝出包廂,手已經握上了冰冷的門把。

就在她要拉開門的瞬間,身後傳來他低沉而沙啞的聲音,不再輕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一絲若有似無的哽咽。

「沈若薇,」他坐在地上,抬頭看著她倉皇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說,「妳推開的不是我,是妳自己說出口的那個渴望。妳到底還要騙自己多久?」

她的手僵在門把上,渾身冰冷。而門外,一陣刻意放輕、卻依舊清晰的高跟鞋腳步聲,正不疾不徐地朝著這間包廂靠近,最後停在了門前。

接著,響起了兩聲禮貌而優雅的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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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閨蜜的犀利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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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兩聲不輕不重的敲門聲,在震耳欲聾的LUXE夜色裡顯得異常清晰,禮貌,優雅,卻像兩根細針,精準地刺破了VIP包廂內所有黏稠、滾燙、瀕臨失控的空氣。

沈若薇的手死死掐在冰冷的金屬門把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血色盡失。她的背脊僵硬地挺著,薄薄的絲質襯衫底下全是冷汗,卻又在汗水的底層洶湧著一股被陸驍點燃後無處安放的燥熱。身後,陸驍還跌坐在柔軟的地毯上,黑襯衫的領口敞開著,露出鎖骨下方那片因為呼吸急促而起伏的胸膛,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妳到底還要騙自己多久?」

這句話比任何調情都更赤裸,比任何指責都更殘忍。因為他說中了。她不是在推開他,她是在推開那個在酒精與雪松香氣的催眠下,終於承認渴望被擁抱、渴望被填滿、渴望被他狠狠佔有的自己。那個不專業、不理性、不像沈若薇的自己。

門外的敲門聲沒有得到回應,又極有耐心地響了兩下。

陸驍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那一瞬間,他眼中受傷的脆弱迅速被一種屬於夜店王者的不耐與防備所取代。他從地毯上撐起身,長腿一跨,幾步就走到了沈若薇身後。高大的身影帶著殘留的威士忌與體溫將她籠罩,他沒有碰她,卻用自己的身體隔開了她與那扇門,彷彿一種無聲的宣告。

他伸手,越過她僵硬的肩頭,將門拉開了一條縫。

門外站著的不是服務生。

是韓緋。

她穿著一身幾乎要嵌進皮肉裡的酒紅色緞面洋裝,開衩高至大腿,妝容精緻得像是要去走紅毯,手裡夾著一根細長的女士香菸,卻沒有點燃。她的出現與這間為了隱密而生的VIP包廂格格不入,卻又理所當然。她看見開門的是陸驍,先是露出一抹嫵媚到近乎挑釁的笑,目光隨即越過他的肩膀,像探照燈一樣精準地落在躲在他身後、臉色慘白、髮絲凌亂、眼眶還泛著紅的沈若薇身上。

那眼神裡的打量、輕蔑與瞭然,讓沈若薇覺得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舞台中央。

「驍,你在這裡啊,」韓緋的聲音甜膩,卻帶著刺,「艾倫說你在忙,我還以為你又躲去哪裡抽菸了。這位是……?」她明知故問,視線在沈若薇那件明顯是為了上班而穿的、此刻卻皺得不像話的白襯衫與窄裙上來回掃視,最後停在她微微腫起的嘴唇上,「哎呀,不介紹一下嗎?」

陸驍的下顎線條繃緊了。他沒有讓開門,也沒有介紹的打算,只是淡淡地說:「朋友。妳先出去。」

「朋友?」韓緋輕笑一聲,吐出一口無形的菸氣,「需要把門反鎖的朋友嗎?」

空氣中的雪松香氣,瞬間被韓緋身上濃烈的玫瑰與麝香調香水味給切開、攪碎。

就是這股味道,讓沈若薇猛然清醒。她想起這裡是哪裡。LUXE,信義區最喧囂的獵豔場,陸驍的主場,韓緋的地盤。而她,臺北市最高價、最重視隱私的心域諮商中心的臨床心理師沈若薇,竟然在深夜的夜店包廂裡,和自己的個案——還是自己的前任——差一點就接吻了。

荒謬,失序,專業倫理的崩塌。

一股巨大的羞恥與恐慌猛地攫住了她,讓她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不再看韓緋那張充滿敵意的臉,也不敢再看陸驍試圖為她擋住一切的背影。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從兩人之間的縫隙側身鑽了出去,頭也不回地衝向那條光線昏暗、充斥著酒精與香水味的走廊。

「沈若薇!」陸驍在身後喊她,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慌亂。

她沒有回頭。高跟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發出沉悶而倉皇的聲響。她逃也似地穿過舞池,DJ的重低音震得她的心臟發疼,五光十色的雷射燈在她淚眼模糊的視線裡暈成一片。她只想逃離那個讓她失控的溫室,逃離那雙看透她的眼睛。

凌晨一點的信義區,霓虹依舊刺眼。她衝到忠孝東路上,胡亂攔下一輛計程車,報出大安區那個熟悉的地址。車窗外的城市飛速倒退,她的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顫抖。威士忌的後勁、被觸碰過的指尖、還有那個未完成的吻,所有的感官記憶都在狹小的車廂裡成倍地放大。

回到那間位於仁愛路靜巷內、一塵不染的獨居小套房,她甚至來不及開燈,就直接衝進了浴室。她打開蓮蓬頭,將水溫調到最冷,任由冰冷的水柱兜頭澆下。白襯衫濕透後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她因為壓抑而急促起伏的曲線。她想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澆熄身體裡那股從諮商室一路延燒到夜店、再從夜店一路跟回家的野火。那火燒在小腹深處,燒在被他指腹摩挲過的手腕脈搏上,燒在她每一次想起他那句「我只是想要妳」時,就會不自覺收緊的大腿內側。

她蹲在冰冷的磁磚上,抱著膝蓋,讓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自己,直到牙齒都開始打顫,直到那股燥熱終於被凍成麻木的刺痛,她才像一條被抽乾了水的魚,狼狽地癱坐在浴室裡,無聲地哭了起來。

專業的鎧甲碎了一地,露出來的是五年來從未癒合過的、血淋淋的自己。

隔天上午九點,心域。

清水模的外牆在晨光下顯得冷靜而疏離,前檯的陳以真一如既往地輕聲問候,空氣中是固定的雪松與尤加利精油香氣,一切都與往常無異。只有沈若薇知道,自己有多努力才讓自己看起來與往常無異。

她穿上了最保守的米白色西裝外套與同色系長褲,長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妝容乾淨到近乎蒼白,試圖用最無懈可擊的專業形象,把昨夜那個在夜店倉皇逃竄、又在浴室裡崩潰的女人徹底藏起來。她準時出現在晨會上,對著督導江慕聲報告個案進度,聲音平穩,措辭精準。

「陸驍個案,目前仍在建立治療同盟階段,」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在念稿,「個案防衛機制以理智化與幽默為主,對治療的動機仍待澄清。預計下一次晤談將聚焦於早期依附經驗。」

沒有人提出異議,只有坐在她對面的許念慈,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許念慈是心域裡唯一一個敢不穿套裝、頂著一頭俐落短髮、素顏就敢來上班的心理師。她外表看起來柔和,毒舌起來卻能把人釘在牆上。她是沈若薇從研究所起就過命的摯友,是唯一一個知道陸驍是誰、知道五年前那場分手如何將沈若薇掏空的人。她只是安靜地看著沈若薇,看著她過度挺直的背脊,看著她眼下用遮瑕膏都蓋不住的青黑,看著她在提到「陸驍」兩個字時,下意識輕輕絞在一起的手指。

晨會結束,人群散去。許念慈沒有動,只是用下巴點了點最裡面那間平時用來做團體治療、此刻空著的小會議室。

「進來。」她只說了兩個字。

沈若薇的心臟猛地一沉。她知道,來了。

小會議室的隔音和諮商室一樣好,門一關,就與世隔絕。許念慈沒有給她任何緩衝,直接將自己的平板電腦推到她面前。螢幕上,是心域內部的個案管理系統,而被點開的那一頁,正是沈若薇的個案紀錄。

「沈若薇,妳自己看看,妳最近寫的是什麼東西?」許念慈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帶刺,「第六次晤談,紀錄三行字:『個案談及孤獨感,治療師給予同理回應,個案情緒平穩。』第七次晤談,更好,五行字:『討論人際界線,個案有所領悟。』」

她抬起頭,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沈大心理師,請問這是妳的紀錄,還是實習生交來混學分的作業?妳的過程性紀錄呢?妳的反移情覺察呢?妳那些引以為傲的精神分析詮釋呢?全被妳吃掉了嗎?」

沈若薇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因為她無法解釋,她要怎麼寫?寫她的個案如何在深夜的諮商室裡,用一公分的距離讓她心跳失速?寫她如何被個案反扣住手腕,指腹摩挲她的脈搏,讓她整晚都覺得那塊皮膚在發燙?寫她如何在夜店的包廂裡,差一點就主動吻上自己的個案?

那些東西,沒有一樣能寫進紀錄裡。所以她只能刻意地簡化,刻意地淡化,刻意地用最空泛、最安全的字眼,把所有逾越界線的細節全部抹掉。她以為自己處理得很乾淨。

「妳以為我看不出來嗎?」許念慈看著她慘白的臉,語氣裡的憤怒漸漸被一種更深的擔憂所取代,「若薇,我們認識幾年了?妳一說謊,左手的無名指就會不自覺地去摸妳的婚……前任送妳的那條細項鍊。妳最近每次提到這個陸驍,都會摸。還有,妳什麼時候開始,會在九點後的深夜時段,連續幫同一個個案安排晤談?妳以前不是最討厭加班的嗎?」

她深吸一口氣,一針見血地刺向最核心的問題,「妳老實告訴我,妳是不是又在重蹈覆轍了?五年前,妳為了要去美國進修,為了妳那該死的理性與前途,硬是把最愛的人推開,告訴自己這是『對大家都好的決定』。結果呢?妳用理性把自己的心活活封死了五年。現在呢?妳又想用『專業倫理』這四個字,再把自己封死一次嗎?」

「我沒有!」沈若薇像是被踩到了痛處,猛地反駁,聲音卻抖得厲害,「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我是在幫助他!」

「幫助他?」許念慈氣笑了,「幫助他的方法,就是在深夜的密室裡跟他單獨相處,然後回家沖冷水澡嗎?」

沈若薇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妳……妳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許念慈的眼眶也紅了,她一把拉起沈若薇冰冷的手,「妳看看妳自己的樣子!沈若薇,妳照過鏡子嗎?妳現在就像一條繃到最緊的橡皮筋,隨時都會斷掉。整個諮商圈才多大?臺北才多大?心域的預約系統雖然保密,但妳以為那些在信義區混的公關、經紀人、投資客之間,沒有人在傳陸驍最近固定去看心理師嗎?要是被人發現,那個心理師就是他的前女友,就是妳沈若薇,妳知道後果是什麼嗎?」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又因為恐懼而壓低,「是倫理委員會的調查,是吊銷執照,是妳這十年來用命拼來的所有專業形象,一夕之間全部毀掉!梁郁芹那種人,妳以為她會放過這種醜聞嗎?她會把妳當成祭品,拿去向所有質疑心域收費過高的人證明她的『大公無私』!」

梁郁芹。這個名字像一盆冰水,讓沈若薇的血液都快凍結了。那個優雅、完美、將心域視為自己私人王國的創辦人,那個信奉機構利益高於一切的女人。

「我……我失控了,念慈……」所有的武裝,在摯友毫不留情的剖析下,終於徹底瓦解。沈若薇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潰堤而出。她不再是那個冷靜自持的沈心理師,只是一個無助的、被慾望與罪惡感反覆凌遲的女人。

她崩潰地抓住許念慈的手,像抓住最後一塊浮木,語無倫次地坦承,「我真的失控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每次晤談結束,我都覺得自己快要爆炸了……他的味道、他的聲音、他看我的眼神……全都留在我身上……我只能回家,一直沖冷水,一直沖……可是沒有用……身體還是好熱……還是好想他……我想他想得快要瘋了……」

她將臉埋進許念慈的肩頭,放聲痛哭。那些被她用專業術語、用冷靜面具、用五年時間死死壓抑住的想念、委屈、渴望與愛意,在這個絕對安全的、隔音的小房間裡,終於找到了出口。

許念慈什麼也沒再說,只是緊緊地抱住了她,用力地拍著她的背,自己的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好友已經不再是那個無懈可擊的心理師了。她只是一個,深深愛著一個男人,卻又親手將他推開,如今又被命運捉弄著,必須在密室裡與他重逢的、可憐的女人。

兩人在無人的會議室裡抱頭痛哭,卻沒有人發現,門外,前檯的行政陳以真正拿著一份剛剛收到的、指名要給沈若薇的訪客預約單,猶豫著要不要敲門。

預約單上,訪客那一欄,用優雅的鋼筆字寫著三個字:梁郁芹。

而預約事由那一欄,只寫了短短一行字:「關心旗下心理師的個案狀況,聊聊陸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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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夜店王者的另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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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門終於還是被輕輕敲響了。

扣、扣兩聲,很輕,卻讓抱在一起的兩個女人渾身一僵。

沈若薇猛地從許念慈肩頭抬起頭,眼角還掛著淚,妝早就花了。她慌亂地用指腹去抹,卻越抹越狼狽。許念慈比她更快回神,迅速抽了兩張面紙塞進她手裡,自己則揚聲道:「請進。」

前檯行政陳以真推開一條縫,只探進半張臉,手裡捏著一張淡米色的預約單,表情有些為難。「沈老師、許老師,不好意思打擾……剛剛有位訪客親自送來預約單,指名要給沈老師,說是……很重要的事。」

沈若薇接過那張紙,指尖還在發顫。

訪客欄位上,是用深藍色鋼筆墨水寫下的三個字,筆跡流暢而優雅,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梁郁芹。

事由欄更短,只有一行手寫字:關心旗下心理師的個案狀況,聊聊陸驍。

沈若薇的血液在瞬間涼了半截。

許念慈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立刻擰死。「梁郁芹?LUXE那個梁郁芹?她怎麼會直接找到心域來?」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全是警戒,「若薇,這女人不單純。她是LUXE的合夥人,也是陸驍在媒體上那個『固定女伴』,整個臺北的投資圈沒人不認識她。她這時候來聊陸驍,是關心還是宣示主權?」

沈若薇將那張紙慢慢對摺,再對摺,像是要把那個名字摺進看不見的縫隙裡。她的聲音還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她是……他的朋友。」

「朋友?」許念慈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戳破,「能在凌晨三點從他車上下來的那種朋友嗎?若薇,妳別傻了。這個預約妳不能私下接,一定要讓督導知道。」

沈若薇沒有回答。她只是將那張預約單塞進了白袍口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門外的風暴已經在敲門,而門內,她今晚還有一場不得不面對的晤談。

晚間九點整,心域的燈光已經調成了最柔和的夜間模式。

走廊的感應燈一盞盞熄滅,只剩下諮商室門口那盞暖黃的立燈,像一座孤島。空氣裡雪松香薰的味道比白天更濃,混著中央空調低低的運轉聲,整個二十坪的隔音空間,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沈若薇比平常提早了半小時進到諮商室。她換上了那件最能武裝自己的米白色絲質襯衫,釦子一路扣到最上一顆,窄裙的拉鍊平整,長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露出光潔的後頸。她反覆檢查沙發的靠墊、紀錄本的角度、面紙盒的位置,試圖用這些儀式感來壓制胸口那股從下午哭過後就一直沒有散去的灼熱感。

九點零三分,門被推開。

陸驍遲到了。這很反常。

他今晚穿著一件黑色的亞麻襯衫,領口解開了三顆,比平常更隨意,卻也更顯得疲憊。下襬有些皺,像是直接從哪個場合趕過來。他的頭髮微濕,身上除了慣有的木質古龍水味,還混著淡淡的菸味與夜風的寒意。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一進門就用那種慵懶又挑釁的眼神打量她,而是逕自走到那張絲絨長沙發前,重重地坐了下去,整個人往後陷進去,仰頭閉上了眼睛。

「遲到了。」沈若薇聽見自己的聲音,維持著專業的平靜,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路上塞車嗎?」

陸驍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胸口起伏得有些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才啞著聲音開口:「不是。在樓下抽了根菸,抽太久了。」

他睜開眼,看向她。那雙總是帶著戲謔與情慾的眼睛,此刻卻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裡面翻攪著她看不懂的情緒。「沈老師,我們今天……能不能不談那些技巧性的東西?」

沈若薇在對面的單人椅上坐下,雙腿併攏,膝蓋上放著紀錄板。「你可以決定今天想談什麼,這裡是安全的。」

「安全。」他咀嚼著這兩個字,像是在笑,卻比哭還難看,「我父親過世的時候,我七歲。」

這句話來得毫無預警,像一把鈍刀,直接劃開了今晚晤談的表皮。

沈若薇握筆的手指瞬間收緊。

「急性心肌梗塞,在餐桌上,人就沒了。」陸驍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到詭異,彷彿在講別人的故事。他的視線落在天花板那盞暖黃的燈上,眼神卻是空的。「我媽當時才三十歲,撐了不到一年,就改嫁了。對方是個生意人,條件很好,但有個條件——不能帶拖油瓶。」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覺地蜷成了拳,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所以我被送去了高雄的外婆家。外婆家很小,還有兩個舅舅的孩子要一起住。我睡在客廳的通鋪上,每天早上要最早起來摺被子,因為我不是那個家的人。我記得……我記得國小三年級的時候,媽媽有一次過年回來,給每個孩子都發了紅包,唯獨沒有我的。她說,她忘記了。」

沈若薇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看見陸驍的額頭開始冒出細密的冷汗,原本小麥色的皮膚此刻透出一種不正常的蒼白。他的肩膀開始細微地顫抖,呼吸越來越快、越來越淺,像是怎麼都吸不到空氣。

「陸驍?」她輕聲喚他。

他像是沒聽見,自顧自地往下說,語速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抖。「後來我學會了,只要我夠吵、夠壞、夠會玩,就會有人注意到我。國中打架,高中夜店,大學……大學妳就知道了。只要身邊夠熱鬧,就不會發現……就不會發現其實一個人都沒有……」

他的話語破碎了。一陣劇烈的顫慄竄過他的全身,他猛地彎下腰,雙手死死地摀住自己的胸口,整個人蜷縮在沙發上,像一隻受傷的獸。「唔……吸不到……」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眼神渙散,瞳孔微微放大,「薇……我……」

恐慌發作。

沈若薇的專業雷達在瞬間尖銳地響起。教科書上所有的症狀都在眼前這個男人身上鮮活地上演——過度換氣、心悸、顫抖、瀕死感。那個在LUXE裡呼風喚雨、被所有人簇擁的夜店王者,此刻在這間完全隔音的諮商室裡,脆弱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所有的專業倫理、界線、框架,在這一刻全被她拋到了腦後。

她幾乎是從椅子上滑了下來,直接跪在了冰涼的木質地板上,就跪在他的沙發前。這個姿勢讓她的窄裙繃緊,絲襪緊貼著膝蓋,卻是她此刻唯一能與他平視的高度。

「陸驍,看著我。」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命令的穩定力量。她不再是那個疏離克制的沈老師,她只是沈若薇。「看著我的眼睛,聽我的聲音就好。」

她伸出雙手,一隻手輕輕覆上他冰冷顫抖的手背,另一隻手則毫不猶豫地貼上了他劇烈起伏的胸口。掌心之下,是他失控的心跳,擂鼓一般,又快又重,重重地撞擊著她的手心,也撞擊著她的心臟。隔著薄薄的亞麻襯衫,她能感受到他皮膚上沁出的冷汗與灼人的體溫。

「跟著我呼吸,好嗎?」她直視著他渙散的眼睛,用自己的呼吸去帶動他,「吸氣……四秒……一、二、三、四……」她誇張地吸氣,讓自己的胸口隨著手掌一起抬高,「然後憋住……再慢慢吐氣……六秒……一、二、三、四、五、六……」

她的雪松洗髮精的味道,她掌心的溫度,她穩定而溫柔的聲音,成了這場風暴中唯一的錨點。

「做得很好,陸驍,你做得很好。」她一邊引導,一邊用 grounding 的技巧輕聲說,「告訴我,你現在能摸到什麼?沙發,是不是?絨布的,很軟對不對?你聽見什麼?我的聲音,還有冷氣的聲音。你聞到什麼?雪松的味道……對,就是這樣,回到這個房間,回到我身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三分鐘,也許是十分鐘。陸驍那瀕臨窒息的呼吸,終於隨著她的節奏,一點一點地慢了下來。雖然胸口的起伏依然劇烈,但那種瀕死的急促感已經褪去。顫抖也漸漸平息,只剩下細微的餘顫。

他額前的髮已經被冷汗浸濕,幾縷狼狽地貼在蒼白的額頭上。他的眼睛終於重新聚焦,定定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她。

兩人的距離,近到她的膝蓋抵著沙發的邊緣,她的手還貼在他的胸口,而他的手,不知何時已經反過來,緊緊地抓住了她貼在他胸口的那隻手腕。他的指尖依舊冰冷,卻抓得死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諮商室裡靜得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尚未完全平復的喘息聲。暖黃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

陸驍緩緩地、緩緩地將頭靠了下來。他的額頭,輕輕地抵在了沈若薇的肩頭。他的鼻尖陷進她盤起的髮絲與襯衫領口之間,那裡有她最溫暖、最私密的體溫與氣息。他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聲音虛弱得像一陣隨時會散去的煙。

「只有妳……」他閉著眼睛,喃喃地說,氣息灼熱地噴在她的頸側,引得她一陣戰慄,「沈若薇,只有妳能讓我安靜下來……五年了……只有妳……」

那一瞬間,沈若薇築了五年的高牆,徹底崩塌了。

她再也無法維持那個中立、客觀、不涉入的專業姿態。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了上來,無聲地、洶湧地滑過她的臉頰,滴落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她沒有推開他。她甚至微微側過頭,讓自己的臉頰輕輕貼上了他汗濕的頭髮。她的另一隻手,帶著一種近乎母性的、心疼到極致的溫柔,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摸著他的後頸。

「我在這裡。」她聽見自己用帶著哭腔的、破碎的聲音說,「我在這裡,陸驍。」

她終於承認,她不想當他的心理師了。她只想當那個能在他恐慌時,讓他靠著的人。

而就在這片靜謐而滾燙的相擁中,沈若薇口袋裡的手機,發出了一聲極輕、卻極為突兀的震動。她沒有去看,卻能感覺到那震動一下接著一下,固執地響著。

是許念慈的來電,還是……那張預約單的主人,梁郁芹,已經等不及要來驗收她的戰利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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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梁郁芹的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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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還在她的窄裙口袋裡震動。

一下,又一下。固執得像是要把那層薄薄的布料都燙穿。

沈若薇沒有動。

她維持著那個跪坐在絲絨長沙發前的姿勢,一手還貼在陸驍汗濕的後頸上,指腹下是他因為恐慌發作後仍顯得過於清晰的頸椎骨節與滾燙的皮膚。另一隻手則被他緊緊扣在胸口,隔著那件已經被冷汗浸得半透的黑襯衫,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正從狂亂的鼓點,慢慢地、慢慢地被她的掌心安撫成沉重而疲憊的搏動。

他的鼻尖還埋在她的頸側,呼吸灼熱,每一次吐息都讓她盤起的髮絲細細顫動,雪松香薰與他身上混雜著菸草、威士忌與淡淡古龍水的氣味,全部蒸騰在這個只有二十坪、完全隔音的溫室裡。

「只有妳……」他還在無意識地喃喃,像個發燒的孩子,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只有妳能讓我安靜下來……」

沈若薇的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掉出來,砸在他冰涼的手背上,濺開一小片濕痕。她再也無法維持那個客觀、中立、不涉入的臨床心理師姿態。那面她花了五年時間,用論文、督導、個案時數與無數個沖冷水澡的夜晚砌起來的高牆,在他一句近乎投降的囈語裡,轟然倒塌。

她側過頭,讓自己的臉頰貼上他刺人的髮根,聲音破碎得不像她自己:「我在這裡,陸驍。我在這裡。」

就在這時,諮商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門,被極輕、卻極有分寸地敲了兩下。

沈若薇渾身一僵。

門外傳來櫃檯行政陳以真壓得極低、卻清晰可辨的聲音,透過門上的對講系統傳進來:「沈老師,不好意思打擾您。梁小姐已經到了,她說跟您約了九點半,想提前一點等。她現在在大廳,需要請她稍候嗎?」

梁郁芹。

這個名字像一盆冰水,沿著沈若薇的脊椎倒了下來。

口袋裡的震動停了。原來那不是許念慈,是梁郁芹的來電確認。

陸驍似乎也聽見了那個名字,埋在她頸窩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緩緩抬起頭。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眼下有著明顯的疲憊,眼神卻已經從方才的渙散脆弱,迅速地披上了一層慵懶而防備的薄霧。他鬆開了她的手,往後靠回沙發,扯開一個有點虛弱卻又帶著譏誚的笑。

「看來,今晚的售後服務來得真快。」他低聲說,聲音還有些啞,「我的金主媽媽來驗收了,沈老師。」

沈若薇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她匆忙站起身,膝蓋因為久跪而有些發麻,差點踉蹌。她背對著陸驍,飛快地抹掉臉上的淚痕,深吸一口氣,試圖把那個哭得失控的女人塞回那件剪裁俐落的米白色襯衫與黑色窄裙裡。她重新盤好有些散落的髮絲,指尖卻還在微微發抖。

「你在裡面的休息室待一下。」她沒有回頭,聲音努力維持著專業的平穩,卻藏不住一絲顫抖,「不要出來,也不要出聲。這是……」

「我知道,專業倫理。」陸驍打斷她,語氣聽不出情緒,「我會當個安靜的展品。」

沈若薇按下對講鍵:「以真,麻煩請梁小姐進來。」

不到十秒,諮商室的門被推開。

走進來的女人,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跟著變了調。

梁郁芹看起來約莫三十五、六歲,卻保養得極好。她穿著一身毫不費力的優雅,香檳色的絲質襯衫紮進高腰的奶茶色寬管西裝褲裡,外面披著一件同色系的羊絨大衣,隨手搭在臂彎。她的長髮是精心打理過的栗色大波浪,妝容精緻得無懈可擊,唇色是高級的乾燥玫瑰色。她沒有戴過多首飾,只有一只細細的梵克雅寶手鍊與一顆鴿子蛋大小的鑽戒在燈光下偶爾閃爍。比起韓緋那種張揚的嫵媚,她是一種更為成熟、更具掌控感的、Ruthless的優雅。像一杯看似溫潤、入口卻極烈的頂級白蘭地。

她是LUXE的合夥人之一,也是臺北投資圈裡人人皆知的「梁董」。更是這幾年來,所有八卦媒體拍到陸驍身邊,最固定的那個女伴。

「沈醫師,久仰。」梁郁芹微笑著,主動向沈若薇伸出手,她的笑容溫和,眼神卻像探照燈一樣,不動聲色地將這個諮商室、以及沈若薇這個人,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這麼晚還來打擾,真是不好意思。我聽說陸驍最近都在妳這裡做諮商,作為……朋友,實在有點擔心,所以想來了解一下他的狀況。」

那個「朋友」二字,被她用一種極其自然、卻又充滿暗示的語氣輕輕帶過。

沈若薇與她握手,指尖傳來對方乾燥而溫暖的觸感。「梁小姐您好,謝謝您的關心。不過依照諮商倫理,我無法向您透露任何關於個案的具體內容,這點還請您見諒。」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疏離,像是戴上了一副無形的白手套。

「我完全理解,這是專業。」梁郁芹從善如流地點點頭,彷彿早已預料到這個答案。她優雅地在那張沈若薇平時坐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姿態放鬆,卻無形中佔據了主導位,「我不是來打探隱私的,只是想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和沈醫師聊聊。畢竟,我認識陸驍很久了。」

她從那只柏金包裡拿出手機,解鎖,螢幕亮起。她沒有遞過來,只是狀似無意地讓螢幕朝向沈若薇的方向滑了一下。

照片上,是上週的某個深夜,LUXE的露臺。陸驍穿著那件沈若薇再熟悉不過的黑襯衫,領口解開,頭髮有些凌亂,正仰頭喝酒。而梁郁芹穿著一襲紅色禮服,親暱地從身後環住他的腰,下巴靠在他的肩頭,兩人對著鏡頭大笑,看起來親密無間。照片的角落,時間戳記顯示是凌晨兩點十七分。

沈若薇的胃部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個時間,正是陸驍上週結束諮商後,傳訊息跟她說「今晚謝謝妳,我很好」的同一個夜晚。

「這孩子,」梁郁芹用一種帶著寵溺與無奈的口吻說,彷彿在談論一個讓人頭疼的弟弟,「什麼都好,就是太愛玩,也太會偽裝。心情不好的時候,最喜歡把自己弄得很忙,好像這樣就能證明他沒事。沈醫師,妳別看他在諮商室裡好像很敞開,很脆弱,那可能只是他新的遊戲方式。」

她的語氣依舊溫柔,每一個字卻都像淬了蜜的針。

「他從小就是這樣,需要被關注,需要征服。他跟我說過,他覺得心理諮商很有趣,像是一場高級的獵豔。越是冷靜、越是難搞的女人,越能激起他的勝負慾。」梁郁芹抬起眼,直視著沈若薇,紅唇勾起一個瞭然的弧度,「尤其是……像沈醫師這樣漂亮、聰明、又充滿禁忌感的心理師。對他來說,這比夜店裡的任何一個辣妹都刺激,不是嗎?」

諮商室裡暖黃的立燈光線,此刻照在沈若薇臉上,讓她覺得有些暈眩。雪松的香薰不知何時變得過於濃郁,讓人想咳嗽。她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身側悄悄蜷起,指甲陷進掌心。

「他每次從妳這裡離開,都會直接來LUXE找我喝一杯。」梁郁芹像是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繼續用那種閒聊的口吻說道,彷彿在分享一個無關緊要的小秘密,「他說這樣才能把在這裡吸到的那些……太過沉重的情緒,沖淡掉。酒精有時候比談話更有效,妳說是吧,沈醫師?」

沈若薇的喉嚨有些發緊。她想起上週那個夜晚,她在結束晤談後,獨自在浴室裡沖了半小時冷水才壓下身體裡那股躁動與渴望。而他,卻是在另一個女人的懷裡,用酒精沖淡她給他的影響。

一股尖銳的、近乎恥辱的嫉妒,像藤蔓一樣纏上了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她甚至能想像那個畫面——結束與她的拉扯後,他帶著一身她的氣味,回到那個霓虹與酒精的叢林,任由另一個優雅而成熟的女人用身體接住他,安撫他。

「梁小姐,」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我很感謝您對陸先生的關心。但正如您所說,諮商是一件非常私密且專業的事。個案在諮商室內外的行為,都屬於他個人的選擇與歷程,我不會、也無法對此做出任何評價。至於您提到的遊戲或勝負慾,那或許是您對他的理解,但不是我的專業判斷。」

她站起身,這是一個明確的送客姿態:「如果您真的擔心他,最好的方式是直接與他溝通,而不是透過我。我的時間有限,恐怕無法再與您多聊。」

梁郁芹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她似乎很滿意沈若薇這個看似堅強、實則已經出現裂痕的反應。她優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

「當然,是我唐突了。」她輕聲說,經過沈若薇身邊時,忽然停下腳步,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輕補了一句,「沈醫師,作為過來人,我給妳一個忠告。陸驍這個人,你永遠別想抓住他。他享受的就是追逐和征服的過程,一旦妳真的認真了,遊戲就結束了。他最終,還是會回到那個能讓他毫無負擔、盡情放縱的地方。比如……我身邊。」

說完,她留下一陣昂貴的晚香玉香水味,推門離去。高跟鞋敲在心域安靜的木質地板上,篤、篤、篤,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沈若薇的鼓膜上。

門重新關上,隔音的寂靜再次降臨。

沈若薇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扶著沙發的扶手,才沒有讓自己滑坐在地。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臉頰因為憤怒與嫉妒而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陸驍走了出來,他的臉上沒有了方才的虛弱,只剩下一片陰沉。他顯然聽見了全部。

「她說的不是真的。」他開口,聲音低沉。

沈若薇抬起頭,眼眶有些紅,卻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她看著他,那個幾分鐘前還在她懷裡顫抖的男人,此刻又變回了那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夜店王者。

「哪一句不是真的?」她的聲音在發抖,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質問,「說你把諮商當成獵豔遊戲?還是說你每週從我這裡離開後,都會去她那裡買醉?陸驍,你告訴我,你來這裡,究竟是想療傷,還是想報復性地征服我?征服那個五年前拋棄你的、前女友?」

陸驍的瞳孔猛地收縮。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

而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對峙中,諮商室的門,再一次被敲響。

這一次,門外是陳以真有些焦急、甚至帶著一絲慌張的聲音:「沈老師……不好意思……剛剛櫃檯收到一封指名給您的信,是匿名檢舉信……收件人還副本給了督導江老師和院長……」

沈若薇與陸驍同時一震,猛地看向那扇緊閉的門。

匿名檢舉信。

在梁郁芹剛剛離開不到五分鐘的時間點。

是誰?是梁郁芹,還是那個一直在暗處、對陸驍有著近乎執念的韓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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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韓緋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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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以真的指尖緊緊掐著那只牛皮紙信封,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信封沒有郵戳,沒有寄件人,只用劣質的紅色膠水草草封口,封口處甚至還沾著一點亮粉,像是從哪個夜店的文宣上撕下來的。

「沈老師……」她的聲音壓得極低,眼睛快速地瞟了一眼站在休息室門口、臉色陰沉的陸驍,又迅速收回來,「這是剛剛有人直接投進櫃檯信箱的。沒有署名,但裡面……裡面指名說妳違反專業倫理,和個案有不當關係。副本那欄,寫著江慕聲老師、還有院長。」

隔音極好的諮商室裡,空氣彷彿在瞬間被抽乾。只剩下牆角那盞暖黃立燈發出極細微的電流聲,還有雪松香薰在熱度下緩慢蒸騰的、過於安靜的氣息。

沈若薇沒有立刻伸手去接。她的背脊挺得筆直,窄裙包裹下的雙腿併攏,指尖卻在無意識地掐進自己掌心。方才被梁郁芹挑釁後強行築起的冷靜面具,此刻因為這四個字——「不當關係」——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陸驍比她更快一步。他長腿一跨,直接從陳以真手中抽走信封,動作粗暴得讓紙張發出刺耳的撕裂聲。

「陸先生!」陳以真驚呼。

他充耳不聞,修長的手指直接撕開封口。裡面只有一張用A4紙列印的黑白文件,和幾張明顯是從社群媒體截圖後再列印、畫質粗糙的照片。

沈若薇終於逼自己走過去,站在他身側。淡淡的古龍水混雜著他身上殘留的、屬於恐慌發作後的冷汗氣味,竄入她的鼻尖。那味道讓她的心口又是一陣發疼。

匿名信的內容極其惡毒,卻又極其聰明。

【檢舉:心域臨床心理師沈若薇,長期與個案陸驍維持非專業關係,利用深夜時段進行私密會談,涉違反心理師法及諮商倫理。該個案為夜店LUXE常客,關係複雜,恐損害機構聲譽。隨信附上兩人深夜一同離開心域之照片,以及個案友人社群影片截圖為證。望貴單位徹查。】

照片的那一幕,是上週四晚間十點四十七分,她送陸驍到心域一樓大廳的畫面。監視器角度由上往下,她的手正輕輕搭在他的手肘上,像是要扶住一個站不穩的人。在外人眼中,那個角度、那個光線,確實曖昧得足以讓人做文章。

而另一張截圖,是韓緋的Instagram限時動態。

照片裡的韓緋穿著一襲火紅色的貼身洋裝,妝容濃豔,眼波流轉。她整個人幾乎掛在陸驍身上,臉頰貼著他的臉頰,對著鏡頭嘟嘴比耶。背景是LUXE絢爛的燈光。配文寫著:「我的驍,今晚也辛苦啦~結束治療趕來陪我,啾咪。」還 tag 了陸驍的帳號,後面加了三個愛心符號。影片只有短短七秒,卻能清楚聽見韓緋用那種嗲到發膩的聲音說:「大家別吵他喔,他最近在『心域』做心理諮商,很脆弱的。」

赤裸裸的宣示主權,惡意滿滿的引導。

沈若薇的胃部一陣翻攪,一股冰冷的羞恥感從腳底竄上頭皮。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丟在台北市最喧鬧的十字路口供人圍觀。她不是害怕被誤解,而是那封信裡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戳中了她這幾週以來最恐懼、最無法面對的自我審判——她真的,正在失守。

「是韓緋。」陸驍的聲音像是从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淬著冰。他捏著那張紙,指關節發出喀喀的聲響,那張總是帶著漫不經心笑意的臉,此刻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這個賤人。」

陳以真咬著下唇,聲音抖得更厲害了:「沈老師,這封信……我還沒有交給江老師和院長。我看到副本那欄,就先壓下來了。櫃檯的監視器我也暫時把檔案另外備份了,投信的人戴著口罩和帽子,看不清楚臉,但身形是個女生,很瘦,穿著亮片外套,和照片裡那個女生有點像。沈老師,妳最近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這很明顯是衝著妳來的。」

沈若薇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平時沉默寡言、只會安靜地遞上熱茶和預約表的年輕行政。她眼底的擔憂和義氣,讓沈若薇緊繃到極點的眼眶終於一熱。

「以真,謝謝妳。」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每說一個字都像是有砂紙在磨著喉嚨,「妳先……先幫我把信收起來。不要讓任何人看到。江老師那邊,我會自己去說。」

陳以真用力點頭,小心翼翼地從陸驍手中拿回那沓令人作嘔的紙張,像是拿著什麼會燙手的證物,迅速地收進了自己的抽屜並上了鎖。「我知道,沈老師。心域的預約紀錄我會處理乾淨,不會留下任何可以被做文章的紀錄。」

休息室的門關上後,二十坪的諮商室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暖黃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張絲絨長沙發上。

沈若薇脫力般地跌坐在沙發扶手上,盤起的長髮有些鬆散,幾縷髮絲垂落在她蒼白的頸側。她身上那件一絲不苟的白色絲質襯衫,此刻領口也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敞開,露出底下一小片細膩的鎖骨。

「你看,這就是後果。」她低聲說,像是在對他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語氣裡充滿了自我厭棄,「梁郁芹說得對,我把諮商當成了什麼?把倫理當成了什麼?我以為我能處理好反移情,我以為我能把妳……把你當成一般的個案。結果呢?現在連這種不入流的手段,都能把我打回原形。陸驍,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份檢舉信一旦曝光,我會被送倫理委員會,我會失去執照……」

「所以妳想怎麼做?」陸驍打斷她,他走到她面前,半蹲下來,迫使她必須低頭看著他。那雙總是帶著戲謔的桃花眼裡,此刻沒有任何笑意,只有翻滾的、近乎暴怒的暗火,「為了這封狗屁信,就要把我轉介掉?就要再次把我推開?沈若薇,五年前妳用『為了前途』這種理由丟下我一次,現在又想用『為了倫理』再丟下我一次嗎?」

他的話像一把最鈍的刀,緩慢地割開她結痂五年的傷口。

「不是我想推開你!」沈若薇的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她死死地抓著沙發的扶手,指甲幾乎要嵌進絲絨的布料裡,「是這個世界不允許!是我的職業不允許!韓緋她說得對,你就是個夜店王者,你身邊永遠不缺女人,你為什麼非要來招惹我這個前女友?為什麼非要在我最想忘掉你的時候,又用這種方式闖進來?」

陸驍看著她崩潰的淚顏,看著她因為壓抑而劇烈起伏的胸口,看著她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眸裡終於流露出的、赤裸的脆弱與愛意。他心中的暴怒,逐漸被一種更深沉、更偏執的心疼所取代。

他不再與她爭辯。他站起身,拿起被他隨手丟在沙發上的黑色外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妳在這裡等我。哪裡都不要去。」他丟下這句話,轉身就往門口走去,背影決絕。

「陸驍!你要去哪裡?」沈若薇驚慌地站起來。

他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話:「去把髒東西,清理乾淨。」

當晚十一點,LUXE。

即便不是週末,台北信義區的夜依然喧囂。LUXE一樓的卡座區,韓緋正被一群網美和公關簇擁著,舉著手機直播。她今晚刻意穿了和照片裡同一件紅色洋裝,對著鏡頭大聲炫耀:「對啊,驍哥等一下就來接我下班啦,他最近超黏我的,沒辦法,誰叫人家是他唯一承認的女朋友呢?」

她的話音剛落,夜店的入口處就傳來一陣騷動。

陸驍來了。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穿著休閒的黑襯衫,而是換上了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大衣,裡面依舊是那件解開兩顆釦子的襯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信義區凌晨的風。他的身後,跟著一臉看好戲卻又帶著擔憂的艾倫。

韓緋一看到他,立刻驚喜地尖叫一聲,踩著十公分的高跟鞋就要撲過去:「驍!你來啦!人家等你好久——」

她的話被硬生生地截斷。

陸驍沒有伸手去接她,而是在距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用一種看陌生人的、極其冰冷的眼神看著她。整個卡座的音樂彷彿都小聲了一點,周圍的人都感覺到了不對勁,紛紛安靜下來,好奇地張望。

「韓緋。」他的聲音不大,卻透過麥克風和夜店的音響,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我們來把話說清楚。」

韓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驍……你在說什麼啊?」

「第一,我陸驍,現在是單身。從五年前分手後,就一直是單身。沒有女朋友,從來沒有。」他一字一句,說得極其緩慢,確保每一個字都能被在場的每一個人、每一支正在直播的手機聽見,「第二,我最近確實在『心域』接受心理諮商,這不是什麼脆弱,這是老子在治病。我的心理師是沈若薇沈醫師,她是一位非常專業、非常值得尊敬的醫師。請妳,不要再用那種噁心的語氣,在網路上消費我的治療。」

現場一片死寂。只有韓緋急促的呼吸聲,透過麥克風被放大。

「第三,」陸驍往前一步,逼近她,他的眼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那封寄到心域的匿名檢舉信,是妳幹的吧?韓緋,我警告過妳,不要動她。妳把我的話當耳邊風?」

韓緋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精心描繪的妝容也掩蓋不住她的慌亂:「我、我沒有!你不要血口噴人!什麼檢舉信?我根本不知道!」

「需不需要我把妳投信時在櫃檯監視器裡的畫面調出來,放到網路上讓大家看看?」陸驍冷笑一聲,從艾倫手中接過一個隨身碟,高高舉起,「這裡面,是妳這一年來對外自稱是我女友的所有截圖和影片。韓緋,我給妳兩個選擇。現在,立刻,當著所有人的面,向沈醫師道歉。並且在妳的社群媒體上,公開澄清我們沒有任何關係。第二個選擇,我明天就讓律師寄出存證信函,告妳誹謗和妨礙名譽。妳自己選。」

這已經不是割席,這是當眾處刑。

韓緋看著周圍那些原本簇擁著她的人,此刻紛紛舉起手機對著她,眼神裡充滿了鄙夷和興奮。她知道,她完了。在這個以關係為貨幣的圈子裡,被陸驍當眾這樣否認,比任何事都讓她難堪。

她的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濃厚的假睫毛下,眼淚終於狼狽地滑落。

而此時,遠在敦化南路心域二樓的諮商室裡,沈若薇正透過艾倫偷偷開啟的視訊鏡頭,看著這一切。

當她聽見陸驍用那樣堅定、那樣不容置疑的聲音說出「我的心理師是沈若薇沈醫師,她是一位非常專業、非常值得尊敬的醫師」時,她一直以來緊繃的、充滿自我懷疑的心,彷彿被一隻溫暖而有力的手,緊緊地托住了。

他沒有逃避。他沒有像五年前那樣,用放縱和沉默來回應傷害。這一次,他選擇站在最喧鬧、最刺眼的聚光燈下,為她,為他們之間這段不被允許的關係,築起一道最笨拙、卻也最堅固的牆。

視訊的那一頭,韓緋終於在眾人的注視下,崩潰地哭著對著鏡頭擠出一句:「對……對不起……我和陸驍沒有關係……是我一廂情願……」

沈若薇關掉視訊,眼淚無聲地滑落。這一次,不再是恐懼和羞恥,而是一種被堅定選擇的、酸澀的暖意。

她拿起手機,給陸驍發了一條訊息,只有短短幾個字:「謝謝你。我在心域等你。」

然而,她沒有注意到,在她關掉視訊的同時,心域一樓的櫃檯外,一輛白色的特斯拉正安靜地停在路邊。駕駛座上,穿著淺藍色襯衫、戴著金絲眼鏡的趙承宇,正提著一個保溫袋,溫柔地看著二樓那盞還亮著的、暖黃的燈光。他的眼神在看到沈若薇傳訊息時臉上露出的、久違的溫柔後,微微地沉了下去。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電話,聲音依舊溫和:「若薇,還沒下班嗎?我給妳帶了宵夜,是妳最喜歡的那家粥品。聽說妳最近壓力很大,我來陪陪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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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趙承宇的溫柔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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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心域,二樓的暖黃燈光像一座孤島,在仁愛路這個時間已經沉睡的街廓裡,顯得特別溫暖而脆弱。

沈若薇站在諮商室的落地窗前,指尖還殘留著剛才關掉視訊會議時微微的汗濕。韓緋那句崩潰的道歉還在耳膜裡嗡嗡作響,但更清晰的,是陸驍那句透過鏡頭、穿透所有雜音傳來的話——「她是一位非常專業、非常值得尊敬的醫師。」

那句話像一顆定心丸,也像一記溫柔的重錘。她緊繃了整整兩週的肩頸,第一次有了鬆動的跡象。淚水滑落時是暖的,不是那些在督導面前、在許念慈懷裡流下的、充滿羞恥與自我懷疑的冰冷液體。

她給陸驍發出了那條訊息:「謝謝你。我在心域等你。」

指尖按下傳送鍵的瞬間,她的臉上不自覺地浮現了一種連自己都陌生的柔軟。嘴角是彎的,眼神是亮的,像是五年前那個還會在台大椰林大道上等他下課的女孩,短暫地回來了。

而這抹柔軟,完整地落入了一樓路邊那輛白色特斯拉的行車紀錄器,也落入了駕駛座上那雙金絲眼鏡後的眼睛裡。

手機在掌心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趙承宇。

沈若薇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窗外,果然看見了那輛熟悉的白色 Model 3,安靜地停在心域清水模外牆的陰影下,像一個耐心等待的騎士。

「若薇,還沒下班嗎?」電話那頭的聲音一如往常,溫和、穩定、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低沉,是那種在醫學中心查房時會讓家屬感到信賴的語調。「我給妳帶了宵夜,是永康街那家妳最喜歡的粥品,剛煮好的。我看二樓燈還亮著,想說妳最近壓力很大,來陪陪妳。」

如果是兩週前,沈若薇會毫不猶豫地拒絕。她會用最專業、最得體的「謝謝你,承宇,但我今天想一個人靜一靜」來劃清界線。趙承宇是母親好友的兒子,台大醫學系畢業,現在是國泰醫院心臟內科的主治醫師,條件好到足以被放在任何一場相親飯局的中心當成範本。溫柔、體貼、守時、從不逾矩,會記得她不吃香菜、對麩質過敏,會在她生理期時送上黑糖薑茶,會在她加班時安靜地在樓下等,從不抱怨。

他是所有人口中的「理想結婚對象」。安穩,無風暴,可以預見的幸福。

而這正是現在的她,最需要的麻藥。

「承宇……」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和疲憊,「這麼晚了,你怎麼還過來?」

「聽阿姨說妳最近睡得很少,我有點擔心。」趙承宇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伴隨著他推開車門的細微聲響,「我已經到樓下了,粥還熱著,上來好嗎?就一下下,不會打擾妳太久。」

他的體貼,永遠是這樣密不透風,讓人找不到拒絕的縫隙。

沈若薇握著手機,看著諮商室內那張還殘留著陸驍氣息的絲絨長沙發。那裡還有他恐慌發作時抓皺的抱枕痕跡,還有她跪在地上為他做 grounding 時,膝蓋壓出的凹陷。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淡淡的雪松與菸草混合的古龍水味,是陸驍的味道,霸道地侵佔了她引以為傲的、乾淨的雪松香薰。

而電話那頭,是另一種味道的承諾——清淡的、米粥的、家的味道。

一種近乎自虐的念頭突然竄了上來。如果……如果她能抓住這份安穩,是不是就能把那個讓她專業崩盤、讓她心跳失序的男人,徹底從血液裡洗掉?

「……好,你上來吧。」她聽見自己說,「我在二樓。」

趙承宇很快就上來了。他穿著淺藍色的襯衫,袖口整齊地反摺到小臂,露出乾淨的手腕與一支極簡的腕錶。手裡提著一個米白色的保溫袋,袋口還透出白色的蒸氣。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鏡後的笑容溫柔得沒有任何攻擊性。

「抱歉,這麼晚還打擾。」他將保溫袋放在諮商室旁的小茶几上,動作輕柔,好像怕驚擾了這個神聖的空間。「是香菇雞粥,我請老闆特別沒放香菜,多加了薑絲,暖胃的。」

他打開保溫蓋的瞬間,一股溫熱的、米香與雞湯混合的香氣立刻漫開,驅散了室內過於清冷的雪松味。這是一種非常「生活」的味道,與心域刻意營造的、與世隔絕的儀式感截然不同。

沈若薇脫下心理師的白色外袍,裡面是一件米色的針織上衣,她有些疲憊地在沙發上坐下。趙承宇很自然地在她對面的單人椅坐下,沒有選擇那張充滿暗示的長沙發,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紳士距離。

「最近是不是很累?」他將一次性的湯匙遞給她,指尖不經意地碰到她的,「看妳臉色不太好。心域的個案壓力都這麼大嗎?」

他的關心,像溫水一樣漫過來。

沈若薇小口喝著粥,溫熱的液體滑過食道,確實讓冰冷的胃部舒服了一些。她低聲說:「還好,就是……最近有個比較複雜的個案。」

「我懂。」趙承宇點點頭,語氣是醫師對醫師的同理,「我們做醫療的,總會遇到一些會把自身情緒投射過來的病人。妳太有同理心了,很容易被影響。妳需要一個可以讓妳完全不用當心理師的地方。」

他往前傾身,眼神真摯地看著她,鏡片後的眸光在暖黃立燈下顯得格外誠懇。

「若薇,我們認識也快一年了。我對妳的心意,妳應該很清楚。」他的聲音放得更輕、更緩,像在進行一場最溫柔的告白,「我不急,也不想給妳壓力。但我希望妳知道,我想給妳的,就是那個地方。」

「一個安穩的家。不用擔心匿名檢舉,不用擔心深夜的緊急電話,不用一個人去扛那些黑暗的東西。下班後,有人會為妳留一盞燈,煮一碗熱粥。週末我們可以去陽明山走走,或者什麼都不做,就在家裡看部電影。妳可以不用總是那麼堅強,那麼緊繃。」

他描繪的圖景,太美好了。美好到像一張精修過的宣傳海報,每一個細節都符合社會對「三十歲女性幸福」的定義。高學歷、高收入的心理師,配上同為高學歷、高收入、前途無量的主治醫師,門當戶對,穩定體面,雙方父母都滿意,朋友都會祝福。

沒有禁忌,沒有倫理的鋼索,沒有在深夜諮商室裡心跳如雷、呼吸交纏的失控。沒有陸驍那種帶著毀滅性的、讓人又愛又恨的灼熱。

只有溫暖的粥,和一雙永遠穩定、永遠不會離開的手。

沈若薇看著他,許念慈的話突然在腦中響起:「沈若薇,妳清醒一點!趙承宇是很好,但他是止痛藥,不是解藥!妳吃了止痛藥,病灶還在那裡爛!」

可是,爛掉的地方太痛了。她真的好累,好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陸驍給她的是什麼?是每一次晤談後的靈魂震盪,是每一次對視後的口乾舌燥,是明知會墜落卻還是忍不住往懸崖邊靠近的暈眩。韓緋的挑釁、梁郁芹的警告、那封匿名檢舉信……跟他在一起,註定是一場永無止境的風暴。

而趙承宇,是避風港。

「承宇……」沈若薇放下湯匙,抬起頭,眼眶有些紅,「你說的,我都明白。謝謝你,一直都在。」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清晰。

「我們……試試看,好嗎?」

趙承宇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是一種壓抑許久後終於得到回報的、毫不掩飾的喜悅。他有些激動地伸出手,輕輕覆上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

他的手很溫暖,乾燥,柔軟,指甲修剪得極其乾淨整齊,是典型的外科醫師的手。保養得宜,沒有任何薄繭或疤痕,握起來舒適而安全。

「真的嗎?若薇,妳答應了?」他的聲音因為喜悅而微微提高,「太好了……妳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對妳的。」

他收緊了手指,將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裡,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帶著珍視的意味。

然而,就在他指腹劃過她手背肌膚的那一秒,沈若薇的身體,卻背叛了她的理智。

她的腦海中,沒有浮現任何關於未來婚禮、關於陽明山散步的溫馨畫面。

轟的一聲,所有的溫暖粥香、暖黃燈光,全部被一個更霸道、更鮮明的觸感記憶給狠狠覆蓋過去。

她想起的是另一雙手。

那是一雙在她為他做 grounding 時,死死反扣住她手腕的手。指節分明,帶著薄薄的、長期握重訓器材與機車油門留下的硬繭,掌心灼熱,帶著薄汗,甚至有些粗魯。那雙手曾在她失控流淚時,毫不溫柔地掐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頭看他;也曾在她恐慌時,用近乎蠻橫的力道將她按進懷裡,讓她聽他如鼓的心跳。

那雙手的每一次觸碰,都帶著電流,帶著侵略性,帶著一種讓她從脊椎一路麻到腳尖的、戰慄的悸動。

而此刻,這雙溫柔、乾燥、安全的手,卻像一塊溫吞的玉,激不起任何波瀾。它很舒服,卻無法讓她的心跳加速哪怕一下。她的脈搏,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原來,身體比大腦更誠實。

安穩,無法取代灼熱。溫水,煮不沸血液。

這個殘酷的認知,讓沈若薇的指尖在趙承宇的掌心裡,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

趙承宇察覺到了她的僵硬,眼神閃爍了一下,但他沒有放開,反而握得更緊了一些,笑容依舊溫柔,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掌控感。

「怎麼了?手有點冰?是不是冷氣太強了?」他體貼地問,卻沒有給她抽離的空間。

就在這時,沈若薇放在茶几上的手機,毫無預警地、劇烈地震動起來。

螢幕亮起,在幽暗的諮商室裡發出冷白的光。

來電顯示,是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名字,那個名字像一個烙印,燙在她的視網膜上。

陸驍。

時間是晚上十一點零七分。正是他們約好的,第十四次深夜晤談的時間。

而他,顯然已經到了。或許,就在樓下。

沈若薇看著那個不斷閃爍的名字,又看著自己被趙承宇緊緊握住的手,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慌與罪惡感,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

窗外,不知何時已經開始下起了雨,豆大的雨點敲打在心域的玻璃帷幕上,發出細密而急促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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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失控的第一次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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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茶几上震動的嗡鳴,在隔音良好的諮商室裡顯得刺耳得近乎殘忍。

沈若薇盯著螢幕上那兩個字,呼吸在瞬間亂了節拍。陸驍。來電顯示的白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也映在趙承宇緊緊扣住她的那隻手上。

窗外的雨勢在這一刻變大了,豆大的雨點像是被風甩在心域的玻璃帷幕上,噼啪作響。十一點零七分,他們約好的第十五次深夜晤談。這個時間,這個名字,像一道精準的審判,將她試圖用溫吞的安穩搭建起來的一切,瞬間擊得粉碎。

「怎麼了?」趙承宇順著她的視線望去,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探詢。他沒有鬆手,反而將她的指尖更往掌心裡包覆,像是要用體溫證明自己的存在感。「需要接嗎?工作上的事?」

那隻手乾燥、溫暖、穩定,是一雙外科醫師的手,理應帶給人最大的安全感。可沈若薇只覺得被握住的地方一片麻木。她的脈搏沒有為這份安穩加速哪怕一下,平靜得像一潭被封住的死水。而手機螢幕上那個名字,卻讓她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鼓,血液衝上頭頂,指尖不受控地蜷縮、發冷。

身體比大腦更誠實。

她猛地將手抽了回來,動作急切得甚至有些失禮。

「抱歉,承宇。」她的聲音乾澀,連自己都聽得出裡面的顫抖。「是……是我的個案。約好的緊急晤談,他已經在樓下了。我必須上去。」

趙承宇的眼神暗了一下,溫和的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他看著她慌亂地抓起外套和包包,看著她臉上那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驚慌與渴望交織的神情。那不是對待一個普通個案該有的表情。

「沈若薇。」他在她起身時叫住她,語氣依舊輕,卻多了一層重量。「外面雨很大,妳確定現在要走?我們的晚餐還沒結束。」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胡亂地點頭,抓起手機就往門口衝,高跟鞋敲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凌亂而急促。「下次我再好好跟你解釋。」

她衝進雨裡。臺北的夜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洗得一片模糊,霓虹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暈成一片曖昧的光斑。計程車在雨幕中飛馳,她坐在後座,渾身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即將到來的失控。手機在掌心又震了一下,是陸驍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三個字:【我到了。】

心域所在的清水模建築在雨夜中顯得格外沉默。當她刷開大門的電子鎖,一股不尋常的寂靜攫住了她。整棟大樓陷入了一片半黑暗,只有牆角的緊急逃生指示燈發出幽幽的綠光。

停電了。

櫃檯的行政人員早已下班,前台一片漆黑。備用電源發出低沉的嗡鳴,勉強撐起了走廊上幾盞暖黃色的壁燈,光線微弱且不穩定地搖晃著,將人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忽長忽短。空氣中,原本清淡的雪松香薰因為濕氣而變得格外濃郁,混雜著雨水帶進來的潮濕土味。

而他,就站在那片搖晃的暖光裡。

陸驍顯然是冒雨來的。黑色的襯衫被雨水浸濕了大半,緊緊貼在肩背上,勾勒出寬闊而結實的輪廓。髮梢還在滴水,水珠順著他深刻的下顎線滑落,沒入敞開兩顆釦子的領口。他沒有撐傘,手裡提著一個紙袋,整個人像是從雨水裡剛被打撈起來,帶著一身野性的、潮濕的氣息。看見她的瞬間,他那雙總是帶著戲謔與挑釁的眼睛,此刻卻深得像外面的雨夜。

「停電了。」他開口,聲音因為淋雨而有些沙啞,卻低沉得讓她心尖發顫。「我以為妳不會來了。」

「我以為你會走。」沈若薇站在門口,胸口劇烈起伏,雨水順著她的髮尾滴在地板上。她明明應該維持心理師的專業距離,卻發現自己的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無法後退也無法前進。

陸驍沒有回答,只是走近一步,將手中的紙袋輕輕放在櫃檯上。紙袋裡傳來玻璃瓶碰撞的輕響。

「本來想帶上來的。」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底卻沒有笑意。「看來今天喝不成了。」

那股搖晃的備用暖光落在他濕透的睫毛上,讓他的神情顯得異常脆弱。沈若薇的心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住,她幾乎是逃避般地推開諮商室的門,啞聲說:「先進來。」

諮商室是這棟建築裡唯一還保有完整溫暖的地方。厚重的隔音牆將外面的暴雨聲隔絕成一種遙遠而安全的白噪音。那盞她最熟悉的暖黃立燈因為備用電力的不穩,光線正以一種緩慢的頻率明滅,像是一顆不安的心跳。長絨地毯、絲絨長沙發,一切都還在,卻因為這詭異的光線和滿室更濃的雪松氣味,顯得像一個與世隔絕的慾望溫室。

陸驍跟著她進來,反手將門關上。喀嚓一聲輕響,落鎖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兩人之間隔著那張她用來維持界線的單人沙發。沒有人先開口,只有彼此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被放大的雨聲。沈若薇試圖找回自己的專業鎧甲,她拉緊被雨水浸濕的外套,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今天因為停電,我們可以——」

「沈若薇。」陸驍打斷了她。他沒有坐在個案該坐的位置,而是就那樣站著,目光一瞬不瞬地鎖著她。「妳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她愣住。

陸驍走到立燈旁,從紙袋裡拿出了一瓶威士忌和兩個杯子。酒液在搖晃的光線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我生日。」他說,聲音輕得像嘆息,卻每一個字都砸在她的心上。「過去五年,每年的今天,我都會去我們以前常去的那家酒吧,點兩杯酒。一杯給我,一杯放在對面,給妳。」

他抬起頭,那雙總是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裡面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赤裸的痛苦與偏執。

「第一年,酒吧的人問我是不是在等人。我說對。第二年,他們問我那個人會不會來,我說不知道。第三年,他們不再問了,只是默默地多放一個杯子。沈若薇,五年了,整整五年,我每年都在同一個位置,為一個已經不要我的人,留一杯早就冷掉的酒。妳告訴我,這算什麼治療?這他媽的算什麼放下?」

他的聲音在最後沙啞地破碎開來,像是壓抑了太久的堤防終於潰堤。

沈若薇的淚水,毫無預警地湧了上來。

這五年來,她用高學歷、用專業、用自律、用趙承宇那樣正確的選擇,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完美的孤島。她告訴自己分手是為了前途,是理性的決定,是正確的。可在這一刻,在停電的、搖晃的、充滿他氣息的諮商室裡,在他那句「為妳留一杯冷掉的酒」面前,所有的武裝都碎成了粉末。

「我沒有一刻停止想你……」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哽咽中破碎,盤起的長髮不知何時散落了幾縷,貼在濕潤的臉頰上。「陸驍,我從來沒有……我以為只要夠努力往前走,就能忘記。可是我忘不掉,我每天晚上都會夢見你,夢見我們還沒分開的時候……」

這是五年來,她第一次如此誠實地剖開自己。

陸驍的眼神在瞬間變得極其危險而灼熱。他一步跨過兩人之間的距離,在她還來不及反應之前,雙手已經扣住了她纖細的腰,將她整個人狠狠地壓向了身後那張柔軟的絲絨長沙發。

天旋地轉。沈若薇的背陷進絲絨的柔軟裡,淡淡的咖啡香與他身上潮濕的雪松古龍水氣息鋪天蓋地而來。陸驍的身體覆了上來,帶著雨水的涼意與滾燙的體溫,兩種極端的溫度讓她戰慄不已。頭頂那盞暖黃的立燈仍在不安地明滅,將他近在咫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再說一次。」他抵著她的額頭,鼻尖幾乎碰著她的鼻尖,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她顫抖的唇上,聲音壓抑得像野獸的低吼。「把妳剛剛的話,再說一次。」

沈若薇的眼淚不受控地滑落,滴進散開的髮絲裡。她看著他眼中翻湧的慾望與痛苦,像是被蠱惑一般,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上了他濕冷的臉頰。

就是這個細微的回應,徹底點燃了炸藥。

陸驍的吻狂暴地落了下來。

不再是試探,不再是調情,是積壓了五年的思念、怨恨與渴望,在黑暗與雷聲中徹底決堤的掠奪。他撬開她的唇齒,舌尖帶著威士忌辛辣的氣息長驅直入,吻得又深又重,像是要將她整個人吞噬殆盡。沈若薇起初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雙手下意識地推拒著他的胸膛,可當他的舌尖捲過她的上顎,當他帶著薄繭的指腹隔著濕透的襯衫掐住她的腰側時,那股推拒便化作了無力的攀附。

她一邊啜泣,一邊開始笨拙而熱烈地回應他。

理智與倫理在節節攀升的體溫中融化成一灘水。她聞到他髮間的雨水味,嚐到他唇上的酒味,感受到他胸膛裡那顆與她同樣瘋狂跳動的心臟。雪松的香薰、咖啡的餘韻、兩人交纏的喘息,在這個二十坪的封閉溫室裡發酵成最催情的毒藥。

陸驍的吻從她的唇移向她敏感的頸側,細細密密地啃咬著她跳動的脈搏。他的手已經探入她襯衫的下襬,帶著灼人的熱度撫上她光滑的背脊。沈若薇的身體在他身下弓起,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嬌吟,指甲不自覺地陷入他背肌結實的紋理中,留下清晰的月牙形痕跡。

「若薇……」他在她耳邊啞聲喚她的名字,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看著我。」

她被迫睜開迷濛的淚眼,對上他那雙被慾望燒得通紅的眸子。在那裡面,她看見了五年前的少年,也看見了此刻為她徹底失控的男人。沒有心理師,沒有個案,沒有倫理與界線,只有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在停電的暴雨之夜,終於誠實地面對了彼此最原始的渴望。

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心跳擂鼓的聲響、壓抑的喘息與啜泣,在隔音的諮商室裡被無限放大。理智的最後一絲防線,隨著他解開她襯衫釦子的動作,應聲斷裂。

就在兩人的體溫徹底交融,意識即將被快感的浪潮完全淹沒之際——

諮商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清晰的、由遠及近的高跟鞋聲。

那聲音在寂靜的走廊上格外刺耳,並且,精準地停在了他們的門前。

緊接著,是備用電源切換時,整排燈光驟然亮起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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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諮商紀錄上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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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高跟鞋聲在隔音門前停住的那一秒,沈若薇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間被抽乾。

時間被拉長成一種近乎酷刑的慢動作。

備用電源切換的嗡鳴聲低低響起,諮商室天花板的間接燈光猛地一閃,隨即以一種慘白的、毫無遮掩的亮度驟然亮起。暖黃的立燈光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頂燈那種不帶任何情慾濾鏡的、殘酷的白光,將絲絨沙發上兩具交纏的身體、散落一地的衣料、她被解開到第三顆釦子而敞開的襯衫、還有他褲頭半褪、露出人魚線與緊繃腹肌的模樣,照得無所遁形。

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雪松香薰,此刻混雜著汗水、女人的潮濕與男人麝香般的精液氣味,發酵成一種淫靡到讓人頭皮發麻的證據。

「有人……」沈若薇的瞳孔驟縮,聲音卡在喉嚨裡,只剩氣音。她下意識地想推開身上的陸驍,卻因為高潮後的脫力而使不上勁,指尖還深深陷在他背肌的薄汗裡。她的胸口劇烈起伏,雪白的胸脯上還殘留著他剛剛吮吻出的紅痕,在白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陸驍的反應比她更快。幾乎是在燈光亮起的同時,他已經一把抓過滑落在沙發扶手上的薄毯,用寬闊的背脊與手臂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護在身下。他的黑襯衫敞開著,胸膛還在急促地喘息,汗水沿著下顎線滑落,但那雙被慾望燒紅的眼睛此刻卻銳利得像一頭護衛領地的野獸,死死盯著那扇厚重的隔音門。

門外的黑影透過毛玻璃映了進來。高跟鞋的鞋尖正對著門板。

沈若薇的心跳擂鼓般撞擊著耳膜,她甚至能聽見自己頸動脈搏動的聲音。那是腦中名為「專業倫理」的警鈴在尖銳地嘶鳴——如果現在門被推開,如果被看見的是心域最自律、最恪守界線的沈心理師衣衫不整地被自己的個案壓在晤談的沙發上,她的人生、她的執照、她用十年時間搭建起來的所有專業認同,都會在這一秒徹底粉碎。

她死死咬住下唇,逼迫自己不發出任何聲音,指甲因為恐懼而更加用力地掐進陸驍的肩頭。

一秒,兩秒,三秒。

漫長的寂靜裡,只有走廊外暴雨敲打著清水模外牆的悶響。

然後,那雙高跟鞋動了。

嗒、嗒、嗒。

腳步聲沒有敲門,沒有停留,只是平穩地、毫不猶豫地從他們的門前經過,朝著走廊盡頭的配電箱方向走去。隱約還能聽見陳以真壓低聲音用對講機說話的片段:「……備用電源已啟動……目前二樓諮商區無人……」

原來只是行政巡檢。只是虛驚一場。

可那短短十幾秒的驚嚇,已經足夠將方才還沸騰到足以融化一切的慾望,瞬間澆熄成刺骨的冰水。

沈若薇像是被燙到般猛地推開陸驍,踉蹌地從沙發上坐起身。她手忙腳亂地拉攏自己的襯衫,卻發現最上面的兩顆釦子在剛才的拉扯中已經被崩開,不知滾落到哪個角落。窄裙被推到了大腿根部,絲襪在膝蓋處被勾破了一個大洞,露出底下泛著薄紅的皮膚。她的長髮早已散開,狼狽地黏在汗濕的頸側與臉頰上。

而陸驍,還維持著半跪在沙發上的姿勢。他看著她驚慌失措地整理衣衫、看著她像是要把身上所有屬於他的痕跡都擦掉一般的動作,眼中的情慾一點一點地沉澱、冷卻,最後化為一種受傷的、近乎自嘲的暗沉。

「嚇到了?」他的聲音還帶著情慾過後的沙啞,卻已經沒了溫度。他伸手想去碰她顫抖的手腕,卻被她像觸電般躲開。

「不要碰我。」沈若薇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背對著他,將臉埋進手心,肩膀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高潮的餘韻,而是後知後覺的、排山倒海的恐慌與羞恥感。「我們……我們做了什麼……陸驍,我們怎麼可以……這裡是諮商室……我是妳的心理師……」

「剛剛在妳裡面的時候,妳可不是這麼說的。」陸驍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調情,只有苦澀。「妳哭著喊我的名字,說妳從來沒有忘記過我,沈若薇。那個時候,妳還記得妳是誰的心理師嗎?」

他的話像一根精準的針,刺破了她試圖用專業術語重新武裝起來的薄膜。

沈若薇猛地抬起頭,眼眶已經紅透,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那是反移情!是禁閉空間、是停電、是備用暖光……是我的專業失守!是強烈的反移情作用導致的判斷失誤!」她語無倫次地搬出所有學過的理論,試圖為這場失控找到一個可以被學術體系接納的、可被原諒的藉口。「我們必須立刻停止,必須轉介,必須……」

「必須假裝今晚什麼都沒發生過?」陸驍打斷她,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將自己的黑襯衫一顆一顆扣回去,卻故意留下最上面的兩顆敞開,露出胸口上被她抓出的、還滲著細微血珠的紅痕。「然後妳明天就告訴我,因為倫理守則,我們的晤談結束了,沈醫師要把我轉給其他心理師?就像五年前,妳說妳要去美國進修,所以我們結束了一樣?」

五年前那個字眼,讓沈若薇渾身一震。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在暴雨夜裡為她留了一杯酒五年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種被反覆拋棄後的偏執與不甘,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痛到無法呼吸。

「對不起……」她最終只能吐出這三個蒼白無力的字,抓起自己的包,連散落在地上的釦子都來不及撿,幾乎是落荒而逃地衝出了那間還殘留著他們體液氣味的諮商室。厚重的隔音門在她身後無聲地關上,將陸驍一個人留在了那片慘白的燈光與一室狼藉之中。

那一夜,臺北市的雨沒有停。

沈若薇沒有回家。她把自己關在心域頂樓那間只有督導才會使用的資料室裡,開著那盞慘白的頂燈,徹夜未眠。

她洗了三次澡,用最燙的水溫將自己從頸側到大腿內側反覆搓洗,卻怎麼也洗不掉那股淡淡的、屬於陸驍的古龍水與雪松混合的氣味。那氣味像是已經滲進了她的皮膚、她的髮絲、她的鼻腔深處。只要一閉上眼睛,她就能感覺到他帶著薄繭的掌心撫過她背脊的觸感,感覺到他埋在她頸窩裡時粗重的喘息,感覺到他在她體內徹底釋放時,那種讓她弓起身體、腳趾蜷縮的、滅頂的顫慄。

凌晨四點十七分,她坐在冰冷的電腦螢幕前,面前是心域的電子諮商紀錄系統。游標在空白的表格中一閃一閃,像是在無聲地催促與審判。

個案姓名:陸驍。晤談次數:第15次。晤談時間:21:00-22:30。紀錄者:沈若薇。

主訴、觀察、處置、計畫。S.O.A.P.的格式,她寫了上千次,早已爛熟於心。可這一次,她的指尖懸在鍵盤上,卻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她要怎麼寫?

「個案主訴對前任的未竟事宜感到痛苦,心理師在晤談過程中與個案發生性關係,個案在沙發上以傳教士體位進入心理師,並於體內射精,心理師亦達到高潮」?

光是在腦中模擬出這行字,她就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與噁心。那不只是一份紀錄,那是一份認罪書,一份足以讓她被臺北市臨床心理師公會永久除名的自白書。

她的手抖得厲害,刪了又打,打了又刪。最後,在天色已經微微泛白的五點半,她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顫抖著敲下了一行字。

【本次晤談中,個案情感強烈傾訴,心理師察覺自身出現強烈反移情與專業界線動搖,已安排緊急督導,後續晤談將討論是否轉介之必要性。】

按下「儲存」鍵的那一刻,沈若薇癱軟在椅背上,將臉深深埋進手掌,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啜泣。

這是她執業七年來,第一次在諮商紀錄上說謊。

這個謊言,像一塊骯髒的烙印,燙在了她引以為傲的專業自尊上。

從那天起,沈若薇開始逃避。

她沒有再回覆陸驍的任何訊息。他的訊息從一開始的「妳到家了嗎?」變成「為什麼不接電話?」最後變成一條只有短短幾個字的語音,背景裡還夾雜著LUXE酒吧喧鬧的音樂與他明顯喝多了的、沙啞的聲音:「沈若薇,妳他媽的又想消失是不是?」

她把原本預約在週三晚間九點的第十六次實體晤談,透過陳以真改成了線上視訊。她給出的理由冠冕堂皇:「因應個案近期情緒波動較大,為避免封閉空間加劇移情作用,建議改為線上晤談以維持專業界線。」

陳以真在櫃檯後面看著她,眼神複雜,卻什麼也沒多問,只是點頭說好。

週三晚上八點五十五分,沈若薇穿戴整齊地坐在自己公寓書房的視訊鏡頭前。她特意將長髮重新盤起,換上了一件釦子扣到最頂端的米白色襯衫,臉上化了精緻的妝容,試圖用最無懈可擊的專業武裝來面對螢幕另一端的他。

九點整,視訊邀請準時彈出。她深吸一口氣,按下接通。

螢幕那頭,不是陸驍的臉。

是一片漆黑的、搖晃的雨夜街景。鏡頭像是被隨意地放在口袋裡,只能聽見嘈雜的雨聲、計程車呼嘯而過的水聲,以及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帶著喘息的低沉嗓音,透過對講機的電流雜訊傳來。

「沈醫師,開門。」

沈若薇的心臟驟停。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衝到書房的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樓下,她那棟位於大安區安靜巷弄裡的老公寓門口,在昏黃的路燈與滂沱的雨幕中,一個高大的身影正站在對講機前。

是陸驍。

他沒撐傘。黑色的襯衫已經被雨水徹底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膀與精壯的腰線。雨水順著他凌亂的黑髮不斷往下滴,滑過他棱角分明的下顎與被雨水浸得發白的薄唇。他抬起頭,精準地對上了她三樓窗戶的視線。那雙眼睛在雨夜裡,亮得驚人,也冷得驚人。

他手裡還拿著手機,視訊通話還沒有掛斷。原來他根本沒打算線上晤談。

「陸驍?你瘋了嗎?現在在下大雨!」沈若薇對著手機驚呼,聲音因為恐慌而拔高。她手忙腳亂地想切斷視訊,卻發現自己的手指抖到幾乎握不住手機。

「對,我瘋了。」對講機裡傳來他自嘲的、低啞的笑聲,混雜著雨聲,顯得格外狼狽。「被妳逼瘋的。沈若薇,妳不是要維持專業界線嗎?不是要改線上嗎?好,我現在就在妳樓下,我們來『線上』晤談。妳開著視訊,我淋著雨,我們把這個界線,維持得徹底一點,好不好?」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與諷刺。

「你先回去……我們有話用電話說……你這樣會感冒的……」沈若薇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她看著他濕透的模樣,心疼得像是被刀在攪。那是她愛了整個青春的男人,此刻卻像一隻被主人拋棄在雨中的大型犬,固執地不肯離開。

「電話?」陸驍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五年前,妳也是在電話裡跟我說分手的。沈若薇,妳覺得我還會相信妳的電話嗎?一夜纏綿之後,隔天就用一通電話、用一份假的諮商紀錄把我打發掉,然後人間蒸發,這就是妳沈大心理師處理感情的方式嗎?」

他往前走了一步,幾乎將臉貼上了對講機的鏡頭。雨水順著他的睫毛滴落,讓他的視線看起來有些模糊,卻也更加灼人。

「我問妳,妳是不是又想像五年前一樣,一覺醒來就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然後去跟趙承宇那個王八蛋結婚,去過妳那個安穩、無趣、門當戶對的人生?」

沈若薇隔著冰冷的對講機,與他對視著。中間隔著三層樓的高度、滂沱的雨幕、一扇她不敢按下的鐵門,以及一道她親手用謊言築起的、名為倫理的高牆。

她的心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一半是為他淋雨的心疼,一半是為自己無路可退的恐懼。她想開門,想衝下樓抱住他,想告訴他她不是要消失,她只是害怕。害怕自己已經徹底失去了當一個心理師的資格,害怕他們之間除了慾望,什麼也不剩下。

可是她的手,就懸在對講機那顆紅色的「開鎖」鍵上方,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只要按下去,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對講機裡,只剩下兩個人壓抑的呼吸聲與嘈雜的雨聲,在無聲地對峙著。而沈若薇沒有看見,在巷口的轉角處,一輛她熟悉的白色休旅車正靜靜地停在那裡,車窗半降,趙承宇握著方向盤的手,正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靜靜地看著雨中對峙的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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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被撞見的深夜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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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而且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點砸在老公寓斑駁的鐵門上,發出密集而尖銳的聲響,透過對講機那顆粒粗糙的喇叭傳進來,混著電流的雜訊,刺得人耳膜發疼。

沈若薇的手指就懸在那顆紅色的「開鎖」鍵上方,不到半公分的距離。她的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沒有擦指甲油,卻因為長時間握筆而在指腹留下一層薄繭。此刻,那點薄繭正因為過度緊繃而發麻。

「沈若薇,妳按啊。」

對講機裡,陸驍的聲音被雨聲切得斷斷續續,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他整張臉幾乎貼上了鏡頭,雨水順著他額前濕透的黑髮往下淌,滑過他挺直的鼻樑,懸在睫毛上,最後砸在他的唇角。他的黑襯衫早就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胛與胸口起伏的線條。那雙平時總帶著三分戲謔、七分漫不經心的眼睛,此刻紅得嚇人,像是被雨水泡開了,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灼傷了。

「妳不是最會做決定了嗎?五年前妳決定要去美國,決定要分手,決定把我丟掉,連一封分手信都寫得跟個案報告一樣漂亮。現在呢?現在妳又要決定當作那天晚上什麼都沒發生過,決定躲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用什麼狗屁倫理把自己包起來?」

他的聲音抖了一下,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怒。那是一種被反覆拋下後,終於壓不住的、近乎難堪的質問。

「我問妳,妳是不是又想像五年前一樣,一覺醒來就當作什麼都沒發生,然後去跟趙承宇那個王八蛋結婚,去過妳那個安穩、無趣、門當戶對的人生?」

沈若薇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想說不是,她想告訴他,她沒有要跟趙承宇結婚,她答應交往只是想把自己從懸崖邊拉回來。她想衝下樓,拿一條乾毛巾裹住他,把他濕透的身體抱進懷裡,告訴他她好害怕,害怕自己已經不是一個合格的心理師,害怕除了身體的糾纏,他們之間什麼都不剩。

可是她的手,就是按不下去。

按下去,就代表她承認那個在停電的諮商室裡、在絲絨長沙發上因為他而顫抖、而哭喊、而徹底失控的女人,才是真正的自己。按下去,她親手築起的那道名為「專業倫理」的高牆,就會徹底崩塌。

就在她的指尖因為掙扎而微微顫抖時,對講機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自嘲般的笑。

「好,我懂了。」陸驍往後退了一步,雨水瞬間將他整個人吞沒。「沈大心理師,妳贏了。妳永遠都贏。」

他轉身,沒有再看鏡頭一眼,雙手插進濕透的褲袋裡,一步一步走進滂沱的雨幕中。他的背影看起來又瘦又直,卻帶著一種被雨水浸透的、沉重的孤獨。

沈若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在玄關的地板上。對講機的螢幕還亮著,映出她蒼白而狼狽的臉。直到陸驍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巷口,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臉頰早已濕透,分不清是從窗縫濺進來的雨,還是眼淚。

她沒有看見,在巷口的轉角處,那輛她熟悉的白色休旅車靜靜地停在那裡。車窗降下了一半,趙承宇坐在駕駛座上,一手扶著方向盤,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沒有撐傘,沒有按喇叭,就那樣安靜地看著雨中對峙的兩人,看著陸驍離開,看著三樓那盞始終沒有為他亮起的燈。他的眼神溫柔依舊,卻在溫柔的最深處,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他拿起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他鏡片上,他打了一行字,然後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最後,他只是靜靜地發動車子,在雨聲中無聲地滑走,彷彿從未出現過。

而沈若薇以為,這個暴雨的夜晚,最難熬的部分已經過去了。她不知道,真正的風暴,在二十四小時前就已經開始醞釀。

——

二十四小時前,晚間十一點四十七分,心域。

臺北市的暴雨讓整條仁愛路都停了電,只有心域靠著備用電源,亮著一盞昏黃的立燈。許念慈本來已經回到在永和的租屋處,洗完澡敷著面膜,卻突然想起自己把明天督導要用的逐字稿忘在諮商室的抽屜裡。那份逐字稿裡有個高風險個案的紀錄,她不敢用網路傳輸,只能親自跑一趟。

她一邊在心裡罵著自己的糊塗,一邊用備用鑰匙刷開心域的大門。櫃檯的陳以真早就下班,整棟清水模建築安靜得只剩下雨打在玻璃帷幕上的聲音和備用發電機低低的嗡鳴。雪松的香薰還沒散,混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潮濕的熱氣。

她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手機的手電筒,輕手輕腳地走向二樓的諮商室。她不想吵到任何人,直覺告訴她,這個時間點,心域應該是空的。

直到她走到那間二十坪的、最裡面的深夜諮商室門口。

那間諮商室為了教學督導的需求,在面向走廊的那面牆上,留了一扇極小的單面觀察窗。平時那扇窗總是用厚重的絨布簾子遮起來,只有在督導觀摩時才會拉開。此刻,簾子不知被誰勾住,露出了一道約莫十公分寬的縫隙。暖黃色的光,就從那道縫隙裡漏出來。

許念慈原本只是想路過,卻在那道光裡,聽見了一聲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那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讓她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屏住呼吸,往那道縫隙裡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讓她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絲絨長沙發上,兩個身影緊緊糾纏在一起。沈若薇那件平時總是扣到最上一顆釦子、一絲不苟的米白色絲質襯衫被推到了胸口之上,窄裙被掀到大腿根,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腰線。她的長髮早就散了,盤起的髮髻鬆脫,幾縷被汗水濡濕的黑髮黏在她泛紅的頸側。而她正跨坐在一個男人的身上,雙手緊緊抓著男人黑襯衫的領口,指節發白,頭顱後仰,露出脆弱而潮紅的喉線,嘴裡溢出她從未聽過的、細碎而失控的喘息。

在她身下的男人,是陸驍。

他的黑襯衫釦子全開了,露出結實的胸膛與因為用力而賁起的肩臂肌肉,一手死死扣住她的後腰,一手埋進她的髮間,將她用力地按向自己,吻得又深又狠,像是要把她整個吞下去。空氣中除了雪松的味道,還混雜著濃到化不開的、屬於情慾的、汗水與體液的氣味,即使隔著一道玻璃,許念慈都彷彿能感覺到那股灼人的熱度。

轟的一聲,許念慈腦中一片空白。

她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讓尖叫溢出來。她踉蹌地往後退了一步,高跟鞋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喀」,雖然立刻被雨聲蓋過,卻還是讓沙發上的兩人同時僵了一下。

許念慈不敢再看,轉身就跑,幾乎是逃進了黑暗的樓梯間,心臟瘋狂地跳動,手抖得連手機都握不住。她靠在冰冷的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腦中反覆閃現的卻是好友那張在情慾中徹底迷失、卻又帶著絕望的臉。

那不是單純的偷情,那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眼神。

她沒有聲張,沒有衝進去,她知道那樣只會讓沈若薇更難堪。她在樓梯間站了快十分鐘,直到雙腿不再發軟,才顫抖著拿出手機,點開一個沒有備註、卻被她置頂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江慕聲溫厚而平靜的聲音,背景還有輕柔的古典樂,想必還在他的書房裡。

「江老師……」許念慈的聲音帶著哭腔,「是我,念慈。對不起這麼晚打擾您……若薇她……她出事了。」

與此同時,在信義區某間燈紅酒綠的私人招待所裡,韓緋正晃著手裡的香檳,看著手機螢幕,紅唇勾起一個嫵媚而殘忍的笑。

她的手機相簿裡,躺著十幾張照片。角度刁鑽,卻張張清晰——陸驍的黑色重機停在心域後巷的照片,沈若薇在深夜穿著諮商時的套裝、神色匆匆走進心域的照片,兩人一前一後離開、陸驍的手甚至還扶在沈若薇腰後的照片。每一張的時間戳記,都精準地落在晚間九點到凌晨一點之間。

「沈心理師,還真是會玩呢。表面上禁慾得要命,背地裡把諮商室當汽車旅館啊?」她輕笑著,將這些照片一張張轉傳到一個名為「臺北心理師同業交流-私密」的群組裡,並附上一句話:「大家最近接個案要小心喔,聽說有人把治療跟『特殊服務』搞混了呢。」

那個群組裡有將近兩百人,幾乎涵蓋了大安區與信義區所有高階私人診所的心理師。訊息發出後,已讀人數以恐怖的速度攀升。

幾乎在同一時間,梁郁芹的辦公室裡,她正對著視訊鏡頭,語氣溫柔而遺憾地對著心域最大的投資方,一位旅居新加坡的僑商說道:「……是的,我也非常痛心。若薇是我最看重的心理師,但這次她確實嚴重違反了專業倫理。為了保障心域的聲譽與其他心理師的權益,我建議,明天一早就先將她的預約全部轉介,暫停她的門診。您放心,我會處理得很乾淨,不會影響到診所的營運……」

她掛掉電話,看著窗外臺北的夜景,眼神沒有一絲溫度。

——

隔天早上九點,沈若薇像往常一樣,提早半小時抵達心域。

她昨晚幾乎沒睡,眼睛底下有著淡淡的青痕,但她還是化了精緻的妝,將長髮一絲不亂地盤起,穿上那套最能給她力量的深灰色西裝窄裙。她告訴自己,昨晚在雨中的對峙只是一個插曲,只要她今天正常上班,正常接個案,一切就能回到正軌。只要她不再去想那個在雨中離開的背影。

然而,當她推開櫃檯的玻璃門時,卻感覺到一股詭異的安靜。

平時會笑著跟她打招呼、遞上熱美式的陳以真,今天只是匆匆看了她一眼,就立刻低下頭,假裝忙碌地整理文件,聲音小得像蚊子:「沈老師……早。」

許念慈不在座位上。

沈若薇的心裡升起一絲不安,她走向電子預約看板,那裡通常會顯示當日所有心理師的預約狀況。她的名字,沈若薇,原本應該在第二欄,後面跟著一整排已經約到三週後的個案名字。

可是現在,第二欄是空的。

一片空白。

她的名字被悄悄地移除了。原本屬於她的個案,名字後面全都換上了「梁郁芹」或「許念慈(暫代)」的字樣。

「以真,這是怎麼回事?」沈若薇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平靜,但指尖已經冰冷,「我的預約呢?今天早上十點的陳小姐,還有下午的……」

陳以真不敢看她,眼眶有點紅,小聲地說:「梁主任說……梁主任說您最近比較累,需要休息,所以……所以這個月的預約都先幫您取消轉介了。她說等您休息好了再……」

話還沒說完,梁郁芹辦公室的門就開了。

梁郁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臉上掛著她一貫的、溫柔而關切的笑容,一步步向沈若薇走來。她的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若薇,妳來了。」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櫃檯區域瞬間安靜下來,幾位早到的個案和心理師都不自覺地看了過來。「正好,我有事要跟妳談,到我辦公室來一下好嗎?」

沈若薇看著那個牛皮紙信封,看著梁郁芹那雙笑得毫無破綻的眼睛,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

她知道,紙,終究是包不住火了。

而信封裡裝著的,是一封來自臺北市臨床心理師公會的正式公文,收件人是沈若薇,事由欄上,用黑色的印刷字體清晰地寫著——「倫理委員會傳喚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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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倫理委員會的傳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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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薇沒有伸手去接那個牛皮紙信封。

梁郁芹臉上的笑容依舊溫柔得無懈可擊,那是一種提攜後進的、長者的關切,彷彿她手裡拿著的不是一封足以毀掉一個心理師職業生涯的公文,而是一張需要簽名的例行表單。

「進來談吧。」梁郁芹輕聲說,聲音不大,卻有一種不容拒絕的權威感,「站在櫃檯這裡,人來人往的,不方便。」

陳以真的眼眶更紅了,她低下頭假裝整理預約表,不敢再看沈若薇。空氣裡殘留著心域一貫的淡淡雪松薰香,混合著現煮咖啡的焦香,溫暖而安定,但此刻沈若薇只覺得那香味甜得發膩,像一層過厚的糖衣,底下全是腐敗的味道。

她跟著梁郁芹走進那間她再熟悉不過的主任辦公室。門在身後輕輕喀嚓一聲關上,隔音效果極好,外頭櫃檯的低聲交談與鍵盤聲瞬間被切斷,只剩下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

「坐。」梁郁芹將信封放在深色的胡桃木辦公桌上,推到她面前,「臺北市臨床心理師公會今天早上用掛號寄到心域的,正本應該也已經寄到妳的戶籍地址了。我先幫妳收著,怕妳在外面看到會慌。」

那份體貼,讓沈若薇胃裡一陣翻攪。

她指尖冰冷地拆開信封,厚重的公文紙被抽出來,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最上方印著「社團法人臺北市臨床心理師公會」的關防大印,紅得刺眼。

受文者:沈若薇 諮商心理師

事由:為本會接獲檢舉指稱臺端與個案發展雙重關係,疑涉違反臨床心理師倫理守則,請於一一四年八月十九日上午十時整,至本會倫理委員會進行說明。

附件:匿名檢舉函影本、相關佐證照片四張。

檢舉函的影本就附在後面。列印出來的匿名信,用的是極為工整的標楷體,沒有手寫痕跡,內容卻像刀子一樣精準——「檢舉心域心理諮商所沈姓心理師,利用深夜時段與男性個案陸姓男子多次單獨會面,舉止親密,已超出專業關係。有照片為證,懇請公會徹查,以正視聽。」

而那四張照片,是用高畫質相機在夜間拍攝的。第一張是陸驍穿著黑襯衫走進心域清水模大門的背影,第二張是他們在諮商室的玻璃窗內相擁,陸驍的手扣在她的腰上,她的窄裙被推高到大腿,第三張是雨夜裡陸驍淋濕站在她公寓樓下的畫面,第四張,則是暴雨停電那晚,他們在搖晃的暖黃立燈下,於絲絨長沙發上交疊的、衣衫凌亂的剪影。每一張的時間戳記都清晰可見。

沈若薇的呼吸在瞬間停止了。她聽見自己心跳擂鼓般的聲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震得耳膜發疼。指腹下的公文紙明明是常溫,卻冷得像冰。

「若薇,」梁郁芹嘆了口氣,語氣裡充滿痛心疾首的惋惜,她繞過桌子,像個母親一樣想去碰她的肩膀,「我真的很遺憾。妳是我最看好的年輕心理師,妳的共感、妳的穩定度,都是頂尖的。我一直把妳當成心域未來的招牌在培養。怎麼會……怎麼會跟自己的個案……」

她的手在碰到沈若薇肩膀前,被沈若薇極輕地避開了。

「照片是誰拍的?」沈若薇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厲害,卻異常平靜,「是韓緋嗎?」

梁郁芹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笑容反而更深了些,「這重要嗎?重要的是,照片已經在幾個心理師的私人群組裡流傳了,公會那邊也收到了。投資方今天早上也打電話來關切,說很擔心心域的聲譽。我為了保護妳,已經先把妳這個月的個案都轉介出去了。妳最近就好好休息,什麼都不要想,專心準備倫理委員會的說明就好。」

那不是保護,是切割。是將她從「心域」這個品牌上乾淨俐落地切除,以免髒污擴散。

「我知道了。」沈若薇將公文紙一張張摺好,放回信封裡,動作慢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謝謝主任。」

她站起身,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離開辦公室。走出門時,她看見許念慈就站在走廊的轉角,手裡緊緊抓著手機,臉色慘白。

---

八月十九日,上午九點五十分,臺北市臨床心理師公會。

公會的會址在一棟老舊商業大樓的七樓,沒有心域那樣極簡溫暖的設計,只有日光燈管慘白的光、磨損的塑膠地板和一股陳舊的紙張與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倫理委員會的會議室更是壓抑,長方形的會議桌,七位委員穿著正式的襯衫與套裝,正襟危坐,桌上擺著她的那份公文與照片影本。

沈若薇穿了一件最保守的白色襯衫與黑色長褲,長髮整齊地盤起,臉上沒有任何妝容。她看起來比平時更瘦,下顎線條因為緊繃而顯得尖銳。江慕聲就坐在她身旁,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舊的亞麻襯衫,像一座安靜的山。

「沈心理師,江督導,謝謝兩位今天前來。」坐在正中央的主任委員是一位年約六十、頭髮灰白的女性,語氣公式化而嚴肅,「今天請妳來,是針對一封匿名檢舉,想聽聽妳的說明。程序上,我們必須確認,妳與檢舉信中所指的陸姓男子,是否曾為妳的個案?」

沈若薇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能感覺到自己掌心裡全是冷汗。

「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響起,清晰,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陸驍先生於今年五月起,在心域接受我的個別諮商,共進行十五次晤談。」

「那麼,」另一位戴著金邊眼鏡的男性委員將那四張照片往前推了推,照片在桌面上滑動,發出刺耳的聲響,「這些照片中的親密互動,妳是否承認?妳是否與你的個案,發展了專業關係以外的親密關係,甚至發生性關係?」

那個詞被如此直白地說出來,沈若薇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臉頰,羞恥感像鞭子一樣抽在她身上。但她沒有閃躲,也沒有哭。

她抬起頭,直視著那位委員的眼睛。

「我承認。」她說,「照片中的人是我與陸驍。我們確實在諮商關係存續期間,發生了超出專業界線的親密關係。」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有委員皺起眉頭,有人低頭做筆記。

「若薇……」江慕聲輕輕按住她的手腕,想給她一點支撐。

沈若薇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公會會議室裡冰冷的空氣,讓她的肺都跟著疼起來,但也讓她的思緒異常清晰。

「但我必須說明,」她繼續說道,聲音逐漸穩定,「在晤談初期,大約第三次晤談時,我就已經覺察到我與陸驍之間存在強烈的移情與反移情。陸驍是我的前任伴侶,我們在五年前曾有一段親密關係。我當時已經向我的督導江慕聲老師報告,並正式提出轉介的建議,希望將陸驍轉介給其他心理師。」

她頓了頓,看向江慕聲。

江慕聲接過話,語氣溫厚而平穩,「這點我可以作證。沈心理師在第三次晤談後,確實在督導中告知我此事,並表現出高度的倫理焦慮。我們當時的決議是,先由她嘗試在督導下處理這份反移情,並與個案討論轉介的可能性。是我的督導判斷不夠果斷,沒有堅持立刻轉介,這部分我也有責任。」

主任委員點了點頭,表情沒有鬆動,「就算有轉介的討論,但最終妳們並沒有轉介成功,反而讓關係惡化至此。沈心理師,妳應該非常清楚,『不得與個案發生雙重關係』是臨床工作中最根本的紅線。這條線一旦跨越,治療的客觀性、個案的福祉,都將受到毀滅性的破壞。妳作為一個受過完整訓練的臨床心理師,為什麼會讓自己走到這一步?」

為什麼?

沈若薇的腦海中閃過暴雨夜搖晃的燈光、雪松香氣中陸驍燙人的體溫、他扣在她腰間的手掌、他低啞地在她耳邊說「每年生日都為妳多留一杯酒」時的顫抖,還有她自己那一刻徹底潰堤的淚水與渴望。

「因為我失敗了。」她輕聲說,眼眶終於紅了,但淚水沒有掉下來,「我以為我可以用專業武裝自己,以為只要夠自律、夠冷靜,就能處理好那份從五年前就未曾結束的依附創傷。但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慾望與思念的力量。在督導下失控,是我的專業失職,我沒有任何辯解。我願意承擔所有後果。」

她的坦誠,讓原本準備嚴厲質問的委員們反而沉默了。

最後,主任委員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鑑於妳坦承違規,且情節重大,本會將啟動正式調查程序。在調查期間,為保障個案權益與妳自身的專業形象,我們建議妳自請暫停執行業務。」文件的標題是《自請暫停執業同意書》,下方已經有公會的印鑑,只等她簽名,「暫停期間為三個月,期間妳不得以心理師身分執行任何業務,並需接受倫理再教育課程。妳願意簽署嗎?」

三個月。她的所有個案、她的排程、她在心域建立的一切、她作為「沈心理師」的身分,都將在這三個月裡被凍結、被取代、被遺忘。

沈若薇看著那張紙,拿起桌上的原子筆。筆尖懸在半空中,停頓了兩秒,然後,毫不猶豫地落下。

沈若薇三個字,一筆一劃,簽得異常用力,劃破了紙背。

「我願意。」

走出公會大樓時,正好是上午十一點。臺北的艷陽毒辣地炙烤著柏油路面,蟬鳴聒噪。

然而,她還來不及撐開手中的傘,就被一陣此起彼落的快門聲包圍了。

不遠處,至少有四、五台掛著長鏡頭的相機正對著她,閃光燈在白日裡依舊刺眼。幾個拿著麥克風的記者快步圍了上來。

「沈小姐!請問妳就是心域那位跟個案發生關係的沈心理師嗎?」

「請問妳跟陸姓個案是什麼關係?是真愛還是利用治療的權力關係?」

「聽說心域已經將妳停職,請問妳有什麼想回應的嗎?」

尖銳的問題像子彈一樣射來。沈若薇被困在騎樓的陰影與烈日的交界處,進退不得。她下意識地用手擋住臉,牛皮紙信封被她緊緊抱在胸前,像抱著最後一塊浮木。

就在一片混亂中,她的手機在口袋裡瘋狂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許念慈,但同時,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正從對街不顧車流地狂奔而來——

是陸驍。他顯然是看到了即時新聞推播,黑襯衫的釦子扣得歪斜,臉上是從未有過的、近乎猙獰的慌張與憤怒。

而在記者群的外圍,一輛黑色的保時捷休旅車正靜靜地停在路邊,車窗降下一半,露出了趙承宇那張戴著金邊眼鏡、溫柔卻陰沉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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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停診:全線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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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光燈在正午的艷陽下依舊刺得人張不開眼。

「沈小姐!請問妳承認跟自己的個案發生性關係嗎?這算不算利用權勢?」

「沈心理師,有爆料指出妳跟陸姓個案早在五年前就是情侶,這次是假治療真復合嗎?」

麥克風幾乎要戳到她的臉上來,穿著輕便西裝外套的記者汗流浹背,卻比她更亢奮。沈若薇被困在公會大樓騎樓那一道狹窄的陰影裡,身後是冰冷的大理石牆面,身前是滾燙的柏油路與逼近的人牆。她手裡死死抱著那只裝著停職同意書的牛皮紙信封,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盤起的長髮在推擠中有幾縷散落,黏在她沁出薄汗的頸側。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裡撞出來。那不是諮商室裡被雪松香薰包裹的、曖昧而緩慢的心跳,是恐慌發作前那種尖銳的、失控的鼓譟。

「讓開!全部讓開!」

一聲暴喝撕裂了嘈雜。

陸驍衝過來了。他根本沒在看車,橫跨了四線道的仁愛路,喇叭聲與煞車聲刺耳地響成一片。他的黑襯衫釦子扣錯了位,領口大敞,額前的髮被汗水浸得凌亂,胸口劇烈起伏,眼底布滿了血絲與一種近乎要殺人的戾氣。他一把將最前面的記者撞開,伸手就將沈若薇整個人護進懷裡。

他的身上有著熟悉的菸草與古龍水混合的氣味,還有奔跑後的、滾燙的汗味。這個懷抱在過去半個月裡,曾在那間二十坪的隔音諮商室裡讓她失控沉淪,此刻卻成了眾目睽睽下最致命的證據。快門聲在這一瞬間瘋狂到達頂點。

「拍啊!再拍啊!」陸驍對著鏡頭低吼,聲音嘶啞,「有種就把我拍清楚一點,老子叫陸驍,她是我女人,不是妳們嘴裡的什麼權勢個案!」

「陸驍,你瘋了!放開我!」沈若薇在他懷裡掙扎,聲音發抖。她不要這樣,她才剛剛在委員會裡親手斬斷了他們之間最後一點專業的遮羞布,他卻要用這種最原始、最不講理的方式,把她拖進更深的泥沼。

就在兩人拉扯的混亂中,一輛黑色的保時捷休旅車無聲地滑到了記者群外圍。車窗降下一半,趙承宇戴著那副金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溫和卻冰冷,像在評估一件即將跌停的資產。他沒有下車,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沈若薇在另一個男人懷裡驚慌失措的樣子,手指輕輕敲著方向盤。

「若薇,上車。」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精準地穿透了喧鬧,「這裡不適合說話,我帶妳離開。」

那語氣,依舊是那個永遠體貼、永遠正確的學長。但沈若薇聽得懂那底下的潛台詞——跟我走,妳還能保留最後一點體面。

三個人的視線在烈日與鏡頭的包圍下交會,空氣繃緊到一觸即發。

幸好,一輛計程車猛地急煞在騎樓邊,車門被用力推開。許念慈衝了下來,她今天沒穿平常俐落的套裝,只穿了件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素顏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焦急與憤怒。

「幹!拍三小啦!全部給我滾開!」她一向毒舌,此刻更是火力全開,直接用身體撞開記者,一把抓住沈若薇的手腕,將她從陸驍的懷裡硬生生奪了過來,「沈若薇,妳發什麼呆?走啊!」

陸驍下意識想追,許念慈卻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平時的調侃,只有身為朋友最赤裸的指責。「陸驍,你夠了!你還嫌害她不夠慘嗎?」

陸驍的腳步,就這樣硬生生地釘在了原地。

許念慈把沈若薇塞進計程車,自己也跟著擠進去,「司機,開車!大安區,越快越好!」

計程車揚長而去,只留下陸驍站在原地,被烈日拉長了影子,以及那輛始終沒有熄火的黑色休旅車。趙承宇看著計程車離去的方向,慢慢地,將車窗升了上去。

---

心域的停診通知,是在當天下午三點,透過電子郵件與紙本同時送達的。

沈若薇沒有回心域,是陳以真親自送到她租屋處樓下的。許念慈代她收了那只印著心域典雅標誌的信封。

信裡的用詞極其溫柔,也極其殘忍。

梁郁芹親筆簽名:「為配合內部整頓與維護機構聲譽,即日起沈若薇心理師之所有預約時段無限期暫停,相關個案將由本中心其他心理師承接。感謝妳過去的付出,盼妳能藉此機會好好休養。」

沒有指責,沒有慰問,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將麻煩切割乾淨的冰冷。無限期。比公會那三個月的處分更重的,是來自她親手建立專業認同之地的放逐。

沈若薇坐在租屋處的地板上,背靠著床沿,看著那封信。她租的這間小套房在公館附近,坪數不大,但被她收拾得極其整潔,書架上排滿了精神分析與依附理論的原文書,牆上貼著她考取執照那年的合照。這裡曾是她引以為傲的、獨立的證明。

現在,她先是把手機關機,然後拔掉了數據機的電源線,最後連房間的窗簾都全部拉上。整個空間瞬間暗了下來,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嗡嗡的低鳴。

她把自己關進了這個自己打造的繭裡。

第一天,她只是發呆,看著牆上的光影從亮到暗。第二天,她開始無法入睡,即便睡著了,也會在半夜驚醒,夢裡全是諮商室那張絲絨長沙發,還有委員會裡那些審視的目光。她反覆地想著那句「我願意」,想著自己寫下謊言的諮商紀錄,想著陸驍汗濕的胸膛。自我否定像潮水一樣漫過來——她不是一個好心理師,她甚至不是一個好女人,她連最基本的界線都守不住。

第三天,憂鬱像一層發霉的薄膜,覆蓋了她所有的感官。她沒有洗澡,沒有化妝,盤起的長髮散落下來,身上只穿著一件寬鬆的舊T恤。她不再是那個在心域永遠穿著襯衫窄裙、踩著高跟鞋的沈心理師了。她聞得到自己身上淡淡的、因為沒有出門而產生的滯悶氣味,嘗得到眼淚鹹澀的味道,卻感覺不到任何活著的實感。

門鈴響了又響,手機在關機前,許念慈的來電顯示跳了幾十次。她全都沒有接。

直到第四天的傍晚,門外傳來了激烈的爭吵聲。

「你還敢來?陸驍,我求你放過她吧!」是許念慈壓抑著的、憤怒的聲音。

「她把自己關幾天了?電話不接,訊息不回,妳讓我進去看她一眼,就一眼!」陸驍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幾天沒睡的疲憊。

「看一眼?然後呢?再把她拖上床一次,再讓她被記者多寫一條?你知不知道她現在連執照都快沒了?心域那個梁郁芹根本就是把她當棄子!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因為你當初為什麼要來掛她的號?為什麼明明知道她是妳前女友還要這樣逼她!」

許念慈的話字字誅心,每一句都精準地砸在陸驍最痛的地方。門外的陸驍沉默了很久,才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自嘲的笑。

「對,都是因為我。」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所以讓我跟她說對不起,讓我跟她說……我陪她一起爛掉也沒關係。」

門內的沈若薇,靠在玄關的牆上,聽著這一切,眼淚無聲地滑落。她想開門,卻發現自己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腳步聲最終還是遠去了。是許念慈把他趕走了。

又過了不知多久,門鈴再次響起,這次的聲音溫和而有禮。

「若薇,是我,承宇。」趙承宇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來,依舊溫柔,「我知道妳在裡面。念慈跟我說了妳的狀況,我很擔心。」

沈若薇沒有應聲。

「我幫妳訂了下週飛往溫哥華的機票,那邊有我認識的學者在UBC,環境很安靜,很適合休養。妳把這裡的事情先放下,跟我出去走走,好嗎?所有的費用我來處理,妳什麼都不用想。」他的提議,像過去每一次一樣,周全、體貼、為她鋪好了所有後路。門縫底下,被塞進來一張印著商務艙字樣的行程表。

沈若薇看著那張紙,第一次沒有感到被照顧的溫暖,只感到一種窒息的、被安排的寒意。

她慢慢地扶著牆站起來,打開了門。

門外的趙承宇看到她憔悴的樣子,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心疼的表情想上前扶她。沈若薇卻後退了一步,輕輕搖了搖頭。

「承宇,謝謝你。」她的聲音因為太久沒說話而乾澀沙啞,「但是我不能跟你走。」

「為什麼?留在這裡只會讓妳更痛苦。那些媒體、那些流言……」

「不是因為他們。」沈若薇打斷他,靠在門框上,眼神空洞卻異常清亮,「是因為我自己。我這次崩潰,不是陸驍一個人的錯。是我自己……用了五年的時間,假裝我可以靠當一個禁慾的、完美的心理師來逃避親密。我以為只要我夠專業、夠自律,就不會再經歷被拋下、被需要的恐懼。結果我只是把所有的慾望和依賴都壓進了那間諮商室裡,然後等著它爆炸。」

她看著趙承宇,第一次如此坦誠地面對這個一直追求她的男人。「你給我的,是一條更安全、更正確的路。但那不是我要的。我需要的不是被帶離風暴,而是要學會自己站在風暴裡。」

趙承宇扶著門框的手,慢慢收緊了,指節泛白。金邊眼鏡後的眼神,溫柔終於碎裂,露出了一絲被拒絕後的、陰沉的不甘。但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個得體的微笑。

「我明白了。」他撿起地上的行程表,對摺,放回口袋,「妳好好休息。如果改變心意,隨時找我。」

他轉身離開,背影依舊挺拔,卻多了一股冷意。

關上門,沈若薇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滑坐在地上。

這時,一直等在樓梯間的許念慈衝了進來,一把抱住了她。「傻瓜,妳終於肯開門了……」

這一次,沈若薇沒有再把她推開。她在許念慈的懷裡,放聲大哭了出來。那不是壓抑的啜泣,是這幾天來所有崩塌、羞恥與自我厭棄的總和。

當晚,在許念慈這間小小的租屋處裡,沒有香薰,沒有絲絨沙發,只有兩杯泡得有點太甜的熱牛奶和一盞昏黃的檯燈。許念慈沒有以朋友的身分安慰她,而是拿出了她督導的筆記本,用一種同儕輔導的、溫柔而專業的口吻對她說:

「沈心理師,現在換妳當個案了。告訴我,當妳簽下那份同意書的時候,身體的感覺是什麼?」

沈若薇捧著溫熱的馬克杯,指尖傳來真實的溫度。她閉上眼睛,第一次不再用心理師的術語去防衛,而是誠實地去感受。

「很痛。」她輕聲說,「胸口很痛,像是有一塊東西被硬生生挖掉了。但同時……有一種奇怪的輕鬆感。好像我終於不用再假裝自己是個不會犯錯的人了。」

許念慈點點頭,眼眶也有點紅,「那個被挖掉的,是『完美的沈若薇』。而輕鬆的,是真實的沈若薇,她終於可以呼吸了。」

她握住沈若薇冰冷的手,「妳的依附創傷,讓妳害怕依賴,所以妳用專業築起高牆。但親愛的,牆倒了,不代表妳就完了。我們可以一起,慢慢地,再把地基打穩一點,這一次,不用高牆,用妳自己。」

窗外的臺北,夜色正濃。沈若薇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心裡那片巨大而黑暗的荒原,似乎終於透進了一絲微光。

她不知道這條復原的路要走多久,也不知道門外的那個男人是否還願意等。

就在這時,被她遺忘在角落、已經幾天沒充電的手機,在許念慈幫她接上電源後,突然嗡嗡震動了一下。一封被系統延遲了許久的簡訊,跳了出來。

寄件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簡訊內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沈若薇的呼吸瞬間停滯——

「沈小姐妳好,我是艾倫,陸驍的兄弟。關於他這五年的事,我想妳有權利知道真相。明晚九點,LUXE見一面好嗎?」

LUXE,是陸驍那些年流連忘返的、信義區最頂級的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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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艾倫帶來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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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過於刺眼。

沈若薇盯著那行字,指尖冰涼,呼吸卻在瞬間亂了節奏。

「沈小姐妳好,我是艾倫,陸驍的兄弟。關於他這五年的事,我想妳有權利知道真相。明晚九點,LUXE見一面好嗎?」

LUXE。那個名字她並不陌生。信義區最頂級的酒吧,傳聞中陸驍的王國,紙醉金迷的代名詞。過去這幾個月,每當她在深夜的諮商室裡試圖用專業的語言去拆解他的防衛,他總會用一種慵懶又殘忍的口吻提起那裡——「沈老師,妳沒去過LUXE吧?那裡的酒比妳的雪松香薰誠實多了,至少喝醉了會說真話。」

「誰?」許念慈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起,「艾倫?陸驍身邊那個調酒師?他找妳幹嘛?該不會是陸驍又想耍什麼把戲——」

「不是陸驍。」沈若薇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連自己都陌生的顫抖,「是艾倫。如果是陸驍,他不會用這種語氣。」

她將手機按熄,胸口那股被挖空後的鈍痛,又開始隱隱作祟。但那痛裡,竟夾雜了一絲近乎窒息的期待。關於他這五年的事。她有權利知道的真相。

這五年,她告訴自己他過得很好。遊戲人間,換女伴比換襯衫還勤,在頂樓的霓虹裡當個無心的浪子。那是她親手把他推開後,為自己編織的、最合理的劇本。只有這樣,她當年那個為了出國進修、為了成為「完美的沈若薇」而提分手的決定,才顯得不那麼殘忍。

可是,如果不是呢?

隔天晚上八點五十分,臺北下過一場午後雷陣雨,空氣裡還殘留著濕潤的柏油味。

沈若薇站在LUXE的黑色大門前,猶豫了很久。她沒有化妝,長髮隨意地紮起,穿著最簡單的米白襯衫與牛仔褲,和這個門口停滿計程車與高級轎車、門口站著身高一八五黑衣門房的世界格格不入。許念慈本想陪她來,被她拒絕了。這條路,她必須自己走。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世界瞬間被切換。

與她想像中震耳欲聾的夜店不同,LUXE的一樓是極其安靜而內斂的威士忌吧。深胡桃木的吧檯,暖黃的燈光,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木質調與柑橘皮的清苦香氣,爵士樂像絲絨一樣流淌在每個角落。這裡的客人都穿著體面,低聲交談,舉手投足都帶著信義區菁英的自持。這不是墮落的溫床,更像是一個讓大人們暫時卸下盔甲的避風港。

吧檯後站著一個男人,三十歲上下,穿著黑色馬甲與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刺青。他長得很好看,卻不是陸驍那種帶著侵略性的俊美,而是一種通透、溫和的瀟灑。他一見到她,便放下手中的調酒器,朝她點了點頭。

「沈小姐?」他的聲音和簡訊一樣客氣,「我是艾倫。謝謝妳願意來。」

沈若薇點點頭,聲音有些乾澀,「艾倫你好。」

「跟我來,這裡說話不方便。」艾倫繞出吧檯,引著她穿過一條鋪著深灰色地毯的長廊,搭上專屬電梯,直達頂樓。這裡是LUXE不對外開放的私人空間,一整面落地窗外,就是整個信義區的夜景,遠處的臺北101像一根發光的柱子,刺破雨後的雲層。頂樓沒有客人,只有風聲和雨後微涼的空氣。

「陸驍不在。」艾倫像是看穿她的緊張,遞給她一杯溫熱的氣泡水,「他今天一整天都把自己關在下面倉庫,我故意支開他的。有些話,他永遠不會自己告訴妳,但我覺得妳不能再誤會下去了。」

他從吧檯下方拿出一支老舊的、螢幕已經有裂痕的手機,還有一只隨身硬碟。

「我和陸驍是當兵同梯,同一個寢室上下舖。退伍後,他去當業務,我去學調酒。這間LUXE,一開始根本不是什麼夜店,是他硬要開的酒吧。」艾倫苦笑了一下,眼神飄向窗外的夜色,「妳知道他為什麼一定要開在信義區、用最貴的裝潢、請最貴的設計師嗎?」

沈若薇搖頭,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指尖緊緊扣著冰涼的玻璃杯。

「因為妳。」艾倫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他說,妳是心理師,以後一定會在臺北最頂級的地方工作。他不想讓妳覺得,他還是五年前那個穿著夜市買的T恤、連一頓像樣的約會大餐都請不起的窮小子。他想證明,他也能站在同樣高的地方,讓妳看見。」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毫無預警地刺進沈若薇最柔軟的地方。她想起五年前,他們分手的那個午後。她剛拿到國外研究所的全額獎學金,意氣風發地告訴他,她要出國三年,請他等她。而他沉默了很久,只問了一句——「那我呢?」當時的她,用最理性的口吻告訴他,遠距離不會有好結果,與其互相耽誤,不如就此分開,做彼此的養分。她甚至沒有流淚,因為她告訴自己,這是對兩個人都好的、成熟的決定。

她以為她的冷靜是成全,卻不知道那份冷靜,對一個把她當成全世界的二十三歲男孩來說,是多麼徹底的凌遲。

「他這五年,根本沒有像外面傳的那樣。」艾倫嘆了口氣,將那支舊手機點開,調出一個名為「錄音備份」的資料夾。裡面密密麻麻,全是語音檔案,日期從五年前一直到上個月,「他每次喝到爛醉,又不肯回家,就會賴在我吧檯不走,抱著酒瓶胡言亂語。我怕他酒醒後不認帳,就全錄了下來。妳自己聽聽看。」

他按下播放鍵。

第一段錄音,背景是吵雜的酒吧音樂,一個年輕而沙啞的男聲,帶著濃重的醉意與哭腔——

「艾倫……你說她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她說分開是為我好,放屁……她根本就是嫌我窮,嫌我給不了她要的生活……可是我好想她……我想她想到快死了……」

那是陸驍的聲音,卻是沈若薇從未聽過的、徹底崩潰的陸驍。她的眼淚在瞬間湧上眼眶。

艾倫面無表情地點開下一段,時間是三年前。

「她回來了……她在心域……艾倫你看,她穿白袍的樣子好漂亮……她還是那麼厲害,那麼高高在上……我算什麼……我開這個破酒吧有什麼用……她連看都不會看我一眼……我好恨她……可是我更恨我自己,為什麼還忘不掉……」

一段接著一段。每一年的雨季,每一次他所謂的「低潮期」,每一次他在媒體面前被拍到身邊圍繞著不同女伴的隔天深夜,他在這個無人的吧檯前,說的、念的、哭著喊的,全都只有一個名字。

沈若薇。

「外面的人都說他風流,說他是信義區最會玩的浪子。」艾倫的聲音也有些沙啞,「是,他身邊是來來去去很多女生。韓緋那種,倒貼的更多。但我敢發誓,這五年,他沒有真正跟任何一個人定下來,甚至……沒有一次是清醒著跟別人上床的。他每次都是喝到斷片,醒來後就把人趕走,然後一個人坐在這裡,吐得一塌糊塗,嘴裡叫的還是妳的名字。」

他關掉錄音,頂樓只剩下風聲。

「最嚴重的一次,是妳出國後的第一個冬天。」艾倫的語氣沉了下去,帶著後怕,「他失聯了三天,我砸開他租屋處的門,發現他吞了半罐安眠藥,旁邊全是妳的照片和妳寫給他的信。送去急診洗胃,醫生說再晚半小時就沒救了。他醒來後第一句話,不是謝謝我,是問我……『她知道了會不會難過?』」

沈若薇再也忍不住,捂住嘴,眼淚像斷線的珍珠般滾落。滾燙的淚水滑過臉頰,滴在她緊握的指節上。她一直以為被拋下的人是她,是她在深夜的諮商室裡獨自承受那份越界的罪惡感與思念。卻從來不知道,那個看起來永遠遊刃有餘、用調情當武器的男人,早在五年前,就已經被她親手推進了地獄,並且在地獄裡,用思念她的執念,硬生生地撐了五年。

「他指名要妳諮商,一開始確實是帶著報復的心。」艾倫坦白道,「他想讓那個當年毫不留情拋下他的沈老師,也嚐嚐什麼叫失控,什麼叫痛苦。可是沈小姐,妳知道嗎?每一次晤談結束後,他回來這裡,說的都是——『她還是那麼溫柔』、『她剛剛看我的眼神,讓我覺得我還是個人』。他根本就沒有被治癒,他只是找到了一個可以名正言順靠近妳的理由,哪怕那個理由會毀了妳。」

沈若薇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終於明白了,諮商室裡那二十坪的慾望溫室中,每一次他解開釦子的挑釁、每一次他逼近的呼吸、每一次他沙啞地喊她「沈老師」時眼底翻湧的痛苦與渴望,都不是狩獵,而是求救。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時,不顧一切的、笨拙的求救。

「對不起……」她哭著搖頭,不知道是在對誰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艾倫遞給她一張紙巾,輕聲說,「他不是不想告訴妳,是他不敢。他怕妳同情他,更怕妳知道真相後,會更討厭那個懦弱的自己。所以他寧願讓妳誤會他是個混蛋。」

就在這時,艾倫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訊息,臉色微微一變。

「怎麼了?」沈若薇哽咽著問。

艾倫抬起頭,看向通往樓下的樓梯口,眼神複雜,「陳以真剛剛傳訊給我。她說……她在心域的櫃檯保險櫃裡,找到了一份妳們每次晤談的完整錄音備份。她說,那裡面有妳每次劃清界線的證據,可以證明妳不是蓄意誘惑個案。她想親自交給妳,但……梁郁芹好像發現了,正在找那份檔案。」

沈若薇的心猛地一沉。陳以真,那個總是安靜地坐在櫃檯後、對所有秘密都守口如瓶的女孩。

而艾倫的下一句話,讓她剛剛才因真相而崩潰的心,再次被高高提起——

「還有,沈小姐,」艾倫壓低聲音,指了指樓下,「陸驍剛剛把自己反鎖在地下室的酒窖裡,他說……如果妳今晚不原諒他,他就不出來了。那小子發起瘋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窗外的臺北,夜色依舊濃稠。而沈若薇知道,她必須做出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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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陳以真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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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陳以真的告白

艾倫那句話落下之後,LUXE二樓這間原本用來讓客人暫歇的包廂,空氣像是被誰按下了靜音鍵。

窗外的臺北依舊濃稠,信義區的霓虹透過氣密窗的縫隙滲進來,在深色的絨布沙發上切出一道道細長的光痕。冷氣的出風口低低地嗡鳴著,卻壓不住沈若薇胸口那一下重過一下的心跳。

「他把自己反鎖在酒窖了?」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話,指尖無意識地絞緊了艾倫剛剛遞給她的那張紙巾,紙巾已經被淚水和鼻尖的溫度浸得發皺,「現在幾度?地下室沒有暖氣——」

「妳先別管那個瘋子,」艾倫嘆了一口氣,把手機螢幕轉向她。那是陳以真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兩行字,卻讓沈若薇的胃猛地收縮,「以真說,她現在還在心域。她本來只是加班要把這個月的個案時數報表封存,結果在櫃檯後方的防火保險櫃裡,發現了一顆沒有標籤的外接硬碟。她插上去看,才發現裡面是妳們這三個月來,每一次晤談的完整備份錄音,包含妳喊停、要求轉介、甚至中途請他離開的那幾次。」

沈若薇的腦中嗡的一聲。心域的所有諮商室為了保障個案隱私與督導需求,確實都會全程錄音,但依規定,錄音檔在督導結束後就該由當責心理師親自銷毀,或是加密封存後交由機構保管,等待倫理審查時才會被調閱。她記得很清楚,每一次當陸驍的氣息靠得太近、當他的膝蓋若有似無地碰到她的窄裙裙襬、當她自己的呼吸開始亂掉時,她都會用盡最後一絲專業的力氣,按下那顆無形的煞車。

「陸驍,這已經超出諮商的範圍了,請你坐回去。」「如果我們繼續這樣下去,我必須將你轉介給其他心理師。」「請你不要這樣稱呼我,這裡是諮商室。」

那些話,她以為早就隨著監視器主機的格式化而消失了,像是某種羞恥的證據。她甚至已經做好了在倫理委員會面前百口莫辯的準備,因為梁郁芹交出去的,永遠只會是對機構最有利的剪輯版本。

「梁郁芹正在找那份檔案?」沈若薇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但瞳孔裡已經重新燃起了一點焦距。那是一種心理師在危機中被迫啟動的警覺。

艾倫點頭,神情難得嚴肅,「以真說,梁主任今晚本來已經下班了,卻突然折返回來,說要調閱保險櫃的鑰匙。以真把硬碟藏在自己的托特包裡,現在躲在諮商室的茶水間裡不敢出來。她不敢傳檔案,怕被資訊室攔截。她說……她只相信妳。」

那個總是安安靜靜坐在櫃檯後的女孩。沈若薇對陳以真的印象,永遠是那頭及肩的黑髮、戴著細框眼鏡、說話輕聲細語、永遠把「沈老師,下一位個案到了」說得不疾不徐的行政身影。她從不多問,從不多看,即使偶爾在走廊聽見諮商室內壓抑的爭執與過於漫長的沉默,她也只是低下頭,假裝專心地整理預約系統。這樣一個謹慎到近乎透明的人,怎麼會為她冒這麼大的風險?

「我去找她。」沈若薇猛地站起身,膝蓋因為跪坐太久而有些發麻,踉蹌了一下。艾倫下意識地扶住她的手肘。

「妳現在過去?外面在下雨,梁郁芹也在那裡。」

「就是因為她在那裡,我才更要去。」沈若薇把那張皺巴巴的紙巾緊緊握進掌心,像是握住一點微弱的體溫,「那份錄音不只是我的證據,也是以真的。她如果因為幫我而被開除,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還有——」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陸驍那邊,拜託你先幫我看著他。不要讓他做傻事,告訴他……告訴他我很快就回去。」

艾倫看著她,明明前一秒還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這一刻,眼神裡卻又長出了那個在諮商室裡冷靜自持的沈若薇的骨頭。他終於點了點頭,「妳放心,那小子酒窖的門是電子鎖,我已經把總電源的密碼改掉了,他悶不死,最多就是冷到發抖。妳去吧,這裡交給我。」

臺北的雨是在她衝出LUXE大門時才開始變大的。計程車的雨刷在擋風玻璃上急促地來回刮動,霓虹被雨水暈染成一條條流動的光河。司機透過後照鏡看了她一眼,這個穿著皺掉的米色風衣、頭髮半濕、臉上沒有一點妝卻依然清麗得讓人移不開視線的女人,正緊緊抱著自己的包包,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心域所在的巷弄比信義區的主幹道安靜得多。那棟清水模建築在雨夜裡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灰色石頭,只有二樓諮商室那一排溫暖的木質窗框還透著一點微光。沈若薇用已經失效的員工磁扣在門口試了兩次,才想起自己已經被停診,門禁早已被梁郁芹請資訊廠商鎖死。就在她準備繞到後門時,側面的安全門被從裡面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陳以真就站在那裡。

她穿著心域制式的淺灰色襯衫與及膝窄裙,外頭披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深藍色毛衣外套,頭髮有些凌亂,眼鏡的鏡片上沾著一點水氣。她一見到沈若薇,立刻把門拉開,讓她閃進來,又迅速地將門鎖上。整個動作安靜、流暢,卻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緊張。

「沈老師……」陳以真的聲音很小,帶著鼻音,一開口眼眶就紅了,「對不起,我沒有先經過妳的同意就備份了錄音。」

大廳的燈只開了最靠內側的一盞間接照明,柔黃的光線落在櫃檯那張溫潤的實木桌面上,空氣中還殘留著白天雪松香薰與現煮咖啡的淡淡氣味,只是此刻混合了雨水的潮濕與兩個人身上不安的汗味。完全隔音的諮商室大門緊閉著,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妳不要說對不起,」沈若薇走上前,第一次主動握住了陳以真的手。女孩的手冰涼,指尖還在微微發抖,「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把妳捲進來了。梁主任呢?」

「她在三樓的主任辦公室,說要找上個月的督導錄音檔,資訊室的人也在。我騙她說保險櫃的鑰匙在江慕聲老師那裡,她現在應該在打電話給江老師。」陳以真深吸了一口氣,從自己的托特包裡拿出一個用黑色絨布袋包著的外接硬碟,雙手遞給沈若薇,「沈老師,這個妳拿好。裡面是從妳跟陸先生第一次晤談到最後一次,總共二十七次的完整錄音。我……我全部都有聽過。」

沈若薇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妳全部都聽過?」

陳以真點了點頭,推了推眼鏡,低下頭不敢看她。那個一向謹言慎行的行政人員,此刻卻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傾訴的樹洞,聲音抖得厲害。

「我知道我這樣做違反了行政倫理,未經授權備份個案資料是非常嚴重的錯誤。可是……可是我沒辦法假裝沒聽見。」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那塊絨布袋上,「沈老師,妳每一次都有喊停。第二次晤談,陸先生把手放在妳的沙發扶手上,妳立刻就說『請你保持距離』;第九次,他說要帶妳出去,妳說『這是我的專業底線,不能跨越』;第十五次,妳甚至直接站起來,說如果他再繼續,妳就要終止這次晤談。妳的聲音在抖,可是妳還是說了。妳沒有誘惑他,妳一直在抵抗,一直在把他往外推。」

她越說越激動,像是要把積壓了很久的話一次倒出來,「我聽著聽著,就好像聽見五年前的自己。沈老師,其實……其實我以前不是櫃檯行政,我是臺大醫院精神部的專科護理師。」

沈若薇愣住了。

「三年前,我負責照顧一個長期住院的年輕個案,他是重度憂鬱合併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很依賴我。我們天天見面,我陪他做職能治療,聽他說他被家裡拋棄的經過。有一天颱風夜,醫院人力不足,他在病房裡發作,抱著我一直哭,說只有我不會離開他。我……我那時候也剛跟交往七年的男友分手,很孤單,我就沒有推開他。我們在值班室裡發生了關係。」陳以真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重地砸在沈若薇的心上,「隔天他清醒後,非常後悔,覺得自己玷污了我,病情反而更惡化,後來甚至試圖在病房裡割腕。家屬鬧到醫院,說我利用專業權勢誘惑病人。護理部為了保護醫院的名聲,讓我簽了自願離職,所有的紀錄都被壓下來了。從那之後,我就再也不敢碰臨床工作,只敢躲在櫃檯後面,幫大家排班、倒茶、整理檔案。」

走廊的暖氣不知何時已經關掉,雨水敲打在清水模外牆上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沈若薇聞到了陳以真身上那件毛衣外套淡淡的洗衣精味道,還有她因為緊張而分泌的、微酸的汗味。這一刻,眼前這個女孩不再是那個透明的行政人員,而是一個跟她一樣,在專業與慾望、拯救與自毀的鋼索上摔下來過的人。

「所以當我聽見妳的錄音,我就知道,妳跟我不一樣。」陳以真抬起頭,淚流滿面地看著沈若薇,眼神裡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光,「妳沒有放棄妳的專業,妳掙扎到了最後一秒。梁主任想把妳塑造成一個為了滿足私慾而主動勾引高社經地位個案的失格心理師,這樣心域才能切割乾淨,把所有的錯都推到妳一個人身上。可是這份錄音可以證明,妳不是。妳比誰都清楚那條界線在哪裡,妳只是……妳只是剛好愛上了那個不該愛的人。」

沈若薇的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湧上來。這一次,不是因為陸驍的真相,也不是因為停診的羞辱,而是一種被徹底看見、被深刻理解的顫慄。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孤單的,是唯一一個在禁慾法則面前潰敗的失敗者,卻不知道,櫃檯後那個最安靜的人,早已為她哭過無數次。

「以真……謝謝妳。」她哽咽著,把那個還帶著陳以真體溫的硬碟緊緊貼在胸口,「真的,謝謝妳。」

陳以真用手背胡亂地抹掉眼淚,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專業一點,「沈老師,江慕聲老師跟我說過,倫理委員會最在乎的不是妳有沒有犯錯,而是有沒有病識感、有沒有修復的誠意。妳現在手上有這個,再加上妳願意主動提交一份完整的自述報告,誠實地說明妳在每一次越界前的掙扎、妳的督導歷程、還有妳對依附創傷的反思,委員會是有可能減輕處分的。最重是除名,但也有可能只是接受再教育、增加督導時數,甚至……甚至只是延長停權期間。妳不要因為一次失控,就否定妳過去十年來,幫助過那麼多人的初心。妳是一個很好的心理師,這一點,我在櫃檯看了三年,我比誰都清楚。」

那句「妳是一個很好的心理師」,像一根溫熱的針,準確地刺進了沈若薇這幾天來不斷自我否定的、最潰爛的核心。停診後,她把自己關在租屋處,拔掉網路,不敢照鏡子,不敢接許念慈的電話,就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已經不配再被稱為心理師了。她覺得自己十年來的自律、論文、個案時數,都在那個失控的夜晚化為烏有。

可是現在,有人告訴她,她依然是。

沈若薇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雪松的木質調、有雨水的土腥味、還有陳以真身上那一點點溫暖的、屬於活人的氣味。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終於從那種瀕死的狂亂中,慢慢地、慢慢地找回了一點穩定的節奏。

就在這時,三樓傳來了高跟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的清脆聲響,由遠及近。緊接著,是梁郁芹那把永遠溫柔卻不容置疑的聲音,透過樓梯間傳下來,「資訊室嗎?對,幫我查一下櫃檯那台電腦最近有沒有外接裝置的紀錄……」

陳以真的臉色瞬間慘白。

「她發現了,」她壓低聲音,驚慌地抓住沈若薇的手腕,「沈老師,妳快從後門走!不要被她看到!」

沈若薇將硬碟迅速地塞進自己的包包最深處,拉鍊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裡顯得格外刺耳。她點點頭,轉身就往安全門的方向快步走去。

然而,就在她的手碰到冰涼的門把時,口袋裡的手機劇烈地震動起來。

不是來電顯示,而是艾倫傳來的視訊邀請。沈若薇的心沒來由地一沉,點開的瞬間,螢幕上出現的不是艾倫那張總是帶著笑意的臉,而是LUXE地下室酒窖那片幽暗、冰冷的景象。

鏡頭劇烈地晃動著,可以聽見艾倫焦急的吼聲,「陸驍!你他媽的把門打開!沈小姐還沒來——」

而在鏡頭的角落,那個穿著單薄黑襯衫的男人,正背靠著一整排橡木酒桶,緩緩地滑坐在地上。他的頭髮全濕了,臉色在酒窖慘白的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嘴唇甚至有些發紫。他抬起頭,對著鏡頭,或者說,對著螢幕這頭的沈若薇,露出了一個虛弱到近乎破碎的笑。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沈若薇讀懂了那個口型。

他說的是——「對不起,別不要我。」

而三樓的高跟鞋聲,已經走到了二樓的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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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陸驍的崩潰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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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的聲音已經到了二樓轉角。

每一步都像踩在沈若薇裸露的神經上,清脆、緩慢,卻帶著梁郁芹特有的、審視般的節奏感。她甚至能想像梁郁芹那張永遠掛著溫柔微笑的臉,此刻正微微皺起眉頭,掃視著這個她經營了七年的空間。

「沈老師!」陳以真幾乎是用氣音在尖叫,她的手指死死扣住沈若薇的手腕,指尖冰涼得嚇人,「快走!後門出去就是防火巷,監視器我昨天就用抹布蓋住了,梁主任不會發現的!」

沈若薇的腦子有一瞬間是空白的。包包裡那顆硬碟的存在感燙得像一塊炭,口袋裡的手機還在持續震動,螢幕上艾倫的視訊邀請閃爍著,而那個蒼白失溫的男人倒在酒窖地上的畫面,像一根針一樣扎進她的視網膜。門把的冰涼透過掌心,一路竄到心臟。

她沒有時間了。

「以真——」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別說了,」陳以真用力將她往安全門的方向推了一把,眼眶已經紅了,「去找他。如果妳不去,妳會後悔一輩子。我來擋住她,妳相信我。」

就在這時,三樓的走廊傳來梁郁芹清晰的聲音,「以真?妳還沒下班嗎?我請資訊公司的人遠端看了一下,說櫃檯主機下午有一筆異常的外接硬碟存取紀錄,妳有印象嗎?」

陳以真臉色煞白,卻在最後一秒對沈若薇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然後猛地轉身,揚高了音量,用一種刻意營造的慌亂語氣回應,「啊、梁主任!我在、我在整理上個月的預約資料,好像有看到隨身碟……我正要去確認!」

沈若薇趁著這個空檔,壓下門把,閃身鑽進了陰暗、充滿灰塵味的安全梯。厚重的防火門在她身後輕輕喀嚓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頭那場即將爆發的風暴。

安全梯裡只有緊急照明燈幽綠的光。她背靠著冰冷的混凝土牆,胸口劇烈起伏,包包裡的硬碟硌著她的肋骨,提醒著她剛剛得到的、足以洗刷清白的證據。而手機的震動沒有停,甚至變得更加急促。

她顫抖著點開視訊。

畫面先是一片劇烈的晃動,雨聲、風聲,還有艾倫氣急敗壞的咒罵聲全部灌了進來。「沈若薇!妳他媽的終於接了!」艾倫的臉佔滿了整個螢幕,他的頭髮也濕了,臉上全是雨水,「我剛才在頂樓找到他!許念慈十五分鐘前才上來把他罵到狗血淋頭,說妳為了他被停診、被媒體追著打,他憑什麼還在這裡自我感動、酗酒耍廢!他一句話都沒回,然後就把我所有藏起來的酒全砸了!」

鏡頭猛地一轉。

不再是地下室酒窖,而是LUXE頂樓的天台。沈若薇認得那裡,信義區最高的露天酒吧,天氣好時可以俯瞰整個臺北市的夜景。但此刻,那裡只是一片被暴雨籠罩的廢墟。

豆大的雨點正瘋狂地敲打著地面,天台的排水孔來不及宣洩,積起了一層薄薄的水窪。地上滿是碎裂的酒瓶,昂貴的威士忌與紅酒混著雨水流淌,空氣中彷彿都能聞到濃烈的酒精與血腥味。

而陸驍就站在雨的最中央。

他身上那件單薄的黑襯衫早就被雨水徹底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精瘦卻因為酗酒而顯得有些削瘦的背脊與肩線。他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雨水順著他蒼白的下顎線不斷滴落。他赤著腳,腳邊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玻璃碎片,有幾片甚至已經劃破了他的腳底,滲出淡淡的血色,卻被雨水瞬間沖淡。

他聽見了視訊的聲音,緩緩地轉過身來。

當他的臉出現在螢幕裡時,沈若薇的呼吸徹底停住了。

那不是那個在諮商室裡慵懶挑釁、用眼神就能將她逼到牆角的陸驍。也不是那個在LUXE舞池中央、被眾人簇擁著的遊戲人間的花花公子。那是一個被徹底擊垮、剝去了所有偽裝的男人。他的眼睛紅得嚇人,不知道是被雨水刺激,還是已經哭過了。眼下的青黑濃重得像化不開的墨,嘴唇因為失溫而發紫,卻還在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

「艾倫……把手機給他……」沈若薇聽見自己的聲音,細微得像要被雨聲吞沒。

艾倫彷彿鬆了一口氣,罵了一句「你們兩個瘋子」,就把手機塞進了陸驍手裡,然後識趣地退到了天台鐵門的後方,將空間完全留給他們。

陸驍接過手機的動作很慢,手指因為寒冷而僵硬。他看著螢幕,看著螢幕裡那個躲在幽暗安全梯裡、臉色同樣蒼白的女人。雨水砸在他的睫毛上,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

「若薇……」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妳接了。」

只是兩個字,沈若薇的眼淚就毫無預警地湧了出來。她用手死死摀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她以為自己在許念慈面前、在江慕聲的督導室裡流的淚已經夠多了,卻發現看到這個男人在雨中崩潰的樣子,所有的防線都會瞬間潰堤。

「你在哪裡?你瘋了嗎?外面在下大雨,你會失溫的!快進去!」她的專業、她的冷靜,在這一刻全成了笑話,只剩下最原始的、屬於一個女人的驚慌與心疼。

陸驍卻笑了,那個笑容破碎得讓人心碎。他搖搖頭,雨水從他的髮梢甩落。

「我沒瘋,我只是……清醒了。」他靠在天台冰冷的女兒牆上,緩緩滑坐到地上,背抵著臺北市璀璨卻遙遠的燈火,整個人縮成一團,「許念慈罵得很對。她說,我他媽的就是個懦夫。只敢用最爛的方式把妳留在身邊。」

他抬起頭,直視著鏡頭,彷彿要透過那小小的鏡頭,直直看進沈若薇的靈魂深處。

「沈若薇,對不起。」

這是他今晚第二次說對不起。第一次是無聲的口型,這一次,是用盡全身力氣的嘶吼,混雜著雨聲,清晰地砸在她的心上。

「我必須告訴妳,一開始……一開始我去心域指名妳,根本不是想治療。」他的聲音開始不受控制地抖動,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我他媽的就是想報復。我想看看,當年那個為了去美國念書、頭也不回把我丟在臺北的沈若薇,那個現在穿著套裝、高高在上當沈老師的沈若薇,是不是真的像她表現的那麼冷靜、那麼禁慾。我想讓妳也嚐嚐失控的滋味,我想把妳從那個神壇上拉下來,想讓妳也為我瘋一次。」

沈若薇渾身一震。這不是什麼秘密,她隱約猜到過。但親耳聽見他用這樣自暴自棄的語氣承認,心臟還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了。

「我每次都故意穿那件黑襯衫,故意解開釦子,故意靠妳很近,故意問妳那些越界的問題……」陸驍的眼淚終於和雨水混在一起,從他蒼白的臉頰上滑落,「我以為我成功了。我看到妳的呼吸亂了,看到妳不敢看我的眼睛,看到妳的手在筆記本上掐出指痕……我那時候覺得很痛快,覺得終於扳回一城。」

「可是……」他的話鋒一轉,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懊悔與眷戀,「可是每一次深夜晤談,妳還是會給我倒一杯溫水,還是會用那種溫柔得要命的聲音問我,『陸驍,你今天好嗎?』妳明明怕得要死,還是會認真聽我那些混帳話,還是會試圖把我從泥沼裡拉出來……」

「妳根本不知道,」他哽咽著,把臉埋進自己冰冷的手掌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妳根本不知道,妳每一次試圖劃清界線的樣子,有多讓人心動。妳越是專業,越是想把我推開,我就越是發現……我他媽的從來沒有放下過妳。五年了,我以為我用酒精、用女人、用這間該死的酒吧就能證明我已經贏了,證明我配得上妳了……結果我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一個沒有妳,就什麼都不是的笑話。」

雨下得更大了。臺北市的雨夜,總是帶著一種潮濕而黏膩的絕望感。

陸驍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是沈若薇從未見過的、近乎哀求的脆弱。他對著鏡頭,一字一句地說,聲音輕得像夢囈,卻重得像詛咒。

「沈若薇,我寧願妳從來沒治好我。」

「我寧願我還是那個爛醉如泥、對什麼都無所謂的混蛋。這樣……這樣妳是不是就不會離開我了?是不是就不會為了堅守那該死的倫理,就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沈若薇。

她一直以為,治癒是心理師的使命,是愛的表現。但她從來沒想過,對於一個將她視為浮木的人來說,被治癒,就意味著要再次被拋下。她的專業,她的禁慾,她所引以為傲的界線,在他眼裡,原來是另一種形式的遺棄。

安全梯裡那盞幽綠的燈光下,沈若薇的眼淚無聲地奔流。她看著螢幕裡那個在雨中發抖、卑微到塵埃裡的男人,五年的怨懟、五年的思念、五年的自責與恐懼,在這一刻全部融化成了一種尖銳的心疼。

她不再是沈老師了。

她只是沈若薇,一個愛著陸驍,也被陸驍深愛著的、再普通不過的女人。

她深吸一口氣,雨水透過安全梯氣窗的縫隙飄進來,帶著城市特有的、混雜著柏油與廢氣的潮濕氣息,卻讓她的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著冰冷的螢幕,彷彿想透過那層玻璃,去觸碰他冰冷的臉頰。

「陸驍,你聽我說。」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卻不再顫抖,反而有了一種異常堅定的力量,「看著我。」

陸驍愣愣地看著她。

「過去五年,是我走開了。」沈若薇的眼淚還在掉,但嘴角卻慢慢揚起一個極淡、卻無比溫柔的笑容,「是我害怕依賴,害怕失控,所以用最殘忍的方式切斷了我們的連結。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讓你一個人在那裡淋了這麼久的雨。」

她頓了頓,然後用一種近乎承諾的、輕柔卻清晰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一次,換我走過去。」

「你在那裡等我,哪裡都不要去。聽見了嗎?」

說完,她不等陸驍回應,就直接掛斷了視訊。她將那顆承載著她清白的硬碟更深地塞進包包,然後毫不猶豫地推開安全梯的門,衝進了臺北市滂沱的大雨之中。

瓢潑大雨瞬間將她單薄的襯衫與長褲徹底打濕,雨水順著她盤起的長髮流進脖頸,冰冷刺骨。但她沒有絲毫猶豫,衝到大馬路上,對著車流伸出了手。

「小姐,現在很難叫車的——」計程車司機搖下車窗,看著這個渾身濕透、卻眼神瘋狂的女人。

「信義區,LUXE,」沈若薇拉開車門坐進去,聲音因為寒冷和激動而顫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麻煩你,快一點。」

計程車在雨夜中疾馳,雨刷瘋狂地來回擺動,卻怎麼也刷不清擋風玻璃上那片模糊的水幕,就像她此刻再也無法壓抑的、滿溢而出的愛意。

而與此同時,心域三樓的諮商中心裡,梁郁芹看著空無一人的櫃檯,以及那台主機上被硬生生拔走硬碟後留下的、空蕩蕩的插槽,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來。她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承宇,是我。沈若薇剛剛來過了……對,她拿走了不該拿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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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臺北雨夜的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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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刷瘋狂地在擋風玻璃上來回刮動,卻怎麼也刮不乾淨那層厚重的雨幕。

計程車在信義路的車流中艱難前行,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響像是某種沉悶的心跳。沈若薇整個人縮在後座,渾身濕透。

她盤起的長髮早已被大雨打散,幾縷濕透的髮絲黏在蒼白的臉頰與脖頸上,雨水順著她的鎖骨一路滑進襯衫的領口。那件為了去心域拿硬碟而穿上的米白色絲質襯衫此刻完全貼在身上,變成了近乎透明的第二層皮膚,底下黑色內衣的輪廓若隱若現。她冷得發抖,卻感覺不到冷。

她的右手死死地按在包包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包包裡,那顆方形的行動硬碟隔著帆布硌著她的掌心,堅硬、冰冷,像是一塊剛從深海撈起的證據,又像是一顆終於被她握在手裡的心臟。

「小姐,妳還好嗎?要不要開暖氣?」司機從後照鏡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擔憂。這個女人漂亮得過分,卻狼狽得過分,眼眶紅得像是剛哭過,眼底卻有一種近乎瘋狂的焦灼光亮。

「不用,謝謝。」沈若薇的聲音啞得厲害,「麻煩你,再快一點。」

「已經是最快了啦,小姐,這種雨天,信義區很容易積水。」司機嘆了口氣,還是踩下了油門。

車窗外的臺北被大雨扭曲了。仁愛路兩旁高大的路樹在狂風中搖晃,遠處一棟棟商業大樓的燈光在雨水中暈開,變成一片模糊的、流動的金色與霓虹。沈若薇看著那片光,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腦中反覆迴盪著視訊裡陸驍的樣子。不是那個在諮商室裡慵懶地解開兩顆釦子、用眼神就能將她逼到牆角的男人,也不是那個在LUXE舞池中央被眾人簇擁、遊戲人間的陸老闆。

是那個站在頂樓天台上,任由大雨將昂貴的西裝徹底澆透,砸爛所有酒瓶後,對著鏡頭崩潰哽咽的男人。他說,我寧願妳從來沒治好我,這樣妳就不會離開我。

那句話像一把鈍刀,來回割著她這五年來用專業、用理性、用所有禁慾法則好不容易縫合起來的傷口。

原來他不是不痛。原來他的放蕩、他的挑釁、他每一次在那張絲絨長沙發上對她的逼問與調情,都只是笨拙的求救。他在用最自毀的方式,問她一個五年前沒來得及問出口的問題——妳還愛不愛我?

而她,給了他最殘忍的答案。她用沈老師的面具,一次次將他推開。

「對不起……」她無意識地喃喃自語,額頭抵上冰涼的車窗玻璃,呵出的白霧瞬間模糊了視線,「對不起,陸驍。」

這一次,換我走過去。這句話不是身為心理師的承諾,是身為沈若薇,那個二十二歲就愛上他的女孩,遲到了五年的回應。

計程車終於在信義區那棟熟悉的黑色建築前急煞。LUXE的招牌在雨夜中沒有點亮,鐵捲門拉下了一半,門口掛著今日店休的木牌。大雨敲打在騎樓的鐵皮遮雨棚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小姐,到了,七百五。」

沈若薇幾乎是用撞的推開車門,將一張千元鈔票胡亂塞給司機,連找零都沒拿,就抱著包包衝進了雨裡。

「小姐!妳的錢——」司機的聲音被雨聲瞬間吞沒。

她衝到LUXE門口,用力拍打著鐵捲門,雨水再次將她徹底吞噬。

「陸驍!陸驍你在裡面嗎?開門!」她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微弱又破碎。

沒有回應。

她不死心,繞到側邊的員工通道,那扇厚重的黑色鐵門竟然沒有上鎖,虛掩著留了一道縫。她的心臟猛地一縮,想起艾倫在視訊裡說的——他把自己反鎖在酒窖裡。

她用力推開門,一股混雜著濃烈酒精、雪松香薰與潮濕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裡面一片漆黑,只有緊急出口的綠色燈光幽幽亮著。

「陸驍?」她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產生了回音。

她摸索著往裡走,穿過那條她曾無數次在腦中演練卻從未真正走過的長廊。平時震耳欲聾的音樂消失了,舞池的雷射燈也熄滅了,整個LUXE像一座被抽乾聲音的巨大空殼。

然後,她看見了他。

不在酒窖,而是在中央那個巨大的舞池正中央。

陸驍就那樣躺在冰冷的黑色大理石地板上,身上的黑色西裝全濕了,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領帶鬆垮地歪在一邊,襯衫的釦子被他自己粗暴地扯開了好幾顆,露出大片結實卻因為失溫而泛紅的胸膛。他的身邊散落著好幾個空酒瓶,還有一地被砸碎的玻璃渣,在微弱的燈光下閃著危險的光。

他閉著眼,仰面躺著,一隻手臂無力地搭在額頭上,遮住了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昏死了過去。雨水不知從哪個沒關緊的天窗漏進來,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臉上、身上。

沈若薇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陸驍!」她尖叫一聲,所有的冷靜、所有的專業形象在這一刻徹底粉碎。她扔下包包,不顧地上尖銳的玻璃,赤著腳——她的鞋子早在衝進雨裡時就不知道掉在哪裡——瘋狂地衝了過去,跪倒在他身邊。

地板冰得刺骨。

她顫抖著伸出手,探向他的頸動脈。指尖觸到的皮膚冰涼,但脈搏還在,強勁而急促地跳動著。濃烈的威士忌氣味從他口中呼出,混合著他身上那股她再熟悉不過的、淡淡的菸草與雪松混合的男性氣息。

還活著。他還活著。

巨大的恐懼與後怕讓她的眼淚瞬間潰堤,和臉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陸驍,你醒醒,你醒醒啊!」她用力搖晃他的肩膀,聲音破碎得不成調。

男人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緩緩地移開了手臂。那雙總是帶著戲謔與挑釁的桃花眼此刻渙散而迷離,布滿了血絲,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醉意與疲憊。他茫然地看著上方,然後,視線慢慢聚焦在跪在他身邊、渾身濕透、哭得像個孩子的女人臉上。

他像是看見了幻覺,怔怔地看了好幾秒,才用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的聲音,極輕極輕地喊了一聲。

「……若薇?」

就是這兩個字,讓沈若薇所有築起的高牆徹底倒塌。

她不再是沈老師。不是那個永遠挺直背脊、穿著套裝、用溫柔卻疏離的語氣說「我們來談談你的感受」的臨床心理師。

她只是一個女人,一個讓自己心愛的男人等了五年的女人。

她毫不猶豫地脫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濕透、卻還殘留著些許體溫的薄外套,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裹住他冰冷的身體。然後,她俯下身,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地抱住了他。

她的臉埋進他濕冷的頸窩,貪婪地呼吸著他的氣息,眼淚與雨水一同浸濕了他的襯衫。

「我在這裡,我在這裡……」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聲音顫抖卻堅定,手掌隔著濕透的襯衫,一下又一下,輕輕撫摸著他緊繃的背脊,就像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

陸驍的身體在最初的僵硬之後,猛地顫抖起來。

他像是終於確認了這不是夢境,那個他用五年時間去恨、去想、去用酒精麻痺自己才得以忘記的女人,真的來了。她真的冒著大雨來了。

他抬起冰冷的手,用一種近乎絕望的力道,反手死死地抱住了她。他的頭深深地埋進她的頸窩,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敏感的肌膚上,引起一陣陣戰慄。

「妳來了……」他的聲音悶在她的頸間,帶著濃重的鼻音與哽咽,「妳真的來了……我以為妳不會來了……」

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在情場上無往不利的男人,此刻在他懷裡,抖得像個被遺棄的孩子。

沈若薇的心疼得無以復加。她捧起他的臉,不顧他滿臉的雨水與鬍渣,第一次主動地、毫無保留地吻上了他。

這個吻沒有任何技巧,帶著雨水的鹹味、威士忌的苦味與眼淚的鹹澀。她只是用力地吻著他,像是要用這個吻,將這五年所有的誤會、所有的傷害、所有的想念與虧欠,全部都吻進彼此的身體裡。

陸驍在短暫的愣怔後,爆發出更為兇猛的回應。他翻身將她壓在冰冷的地板上,卻又小心地用手臂護住她的頭,不讓她撞到玻璃渣。他的吻帶著侵略性,帶著懲罰性,舌尖粗暴地撬開她的唇齒,掠奪著她口中的空氣與溫度,像是要確認她的存在。

大雨敲打在LUXE的玻璃帷幕上,外頭信義區的霓虹透過水幕,扭曲地倒映在舞池光滑的地板上,流光溢彩,像是一片破碎的星海。他們就在這片星海中央,緊緊糾纏。

所有的諮商室界線、所有的倫理守則、所有的社會眼光,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而可笑。這裡沒有心理師與個案,只有沈若薇與陸驍。

一吻終了,兩人都喘息不止。沈若薇的襯衫在糾纏中被扯得更開,陸驍的西裝外套早已不知去向。他們額頭相抵,呼吸交纏,溫熱的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化成白霧。

陸驍看著她,眼神裡的醉意被一種更深、更沉的情緒所取代。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被吻得紅腫的唇瓣,動作溫柔得與剛才的兇猛判若兩人。

「沈若薇,」他啞聲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妳知不知道,妳這樣跑來,我就再也不會放妳走了。」

沈若薇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回抱住他,將自己的臉再次貼上他的胸膛,聽著他如擂鼓般的心跳。

「那就不要放。」她閉上眼,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安穩與依賴,「陸驍,我愛你。」

這是五年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說出這三個字。

陸驍的身體再次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將她抱得更緊,緊到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他像個終於找到了歸途的孩子,將頭埋在她的頸窩,一遍遍地低喃著她的名字。

空蕩的舞池裡,只有雨聲、兩人交織的喘息,以及那顆被遺忘在角落的包包裡,硬碟指示燈微弱卻堅定的閃爍。

他們以為這一夜的雨聲能隔絕全世界。

卻沒有聽見,LUXE那扇虛掩的員工通道門,被人從外面,緩緩地、無聲地推開了。

一道修長的身影撐著黑傘,靜靜地站在門口,雨水順著傘沿滴落。來人看著舞池中央緊緊相擁的兩人,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郁芹,找到了。他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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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戒斷與墮落的一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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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

LUXE 空蕩的舞池裡,殘留的雷射燈在積水倒影中碎成細小的星點,空氣中是雨水混著酒精與木質調香水的味道。沈若薇的臉還貼在陸驍濕透的襯衫上,聽著他失控的心跳,那句「那就不要放」像是一個遲到了五年的誓言,輕輕地落在兩人之間。

直到那聲輕微的、傘骨收起時的喀擦聲響起。

沈若薇的身體瞬間僵住。那是長期在隔音諮商室裡訓練出來的敏銳,對不屬於這個空間的聲響過度警覺。陸驍比她更快地反應過來,他將她往自己懷裡更用力地一帶,轉身,用自己的背擋住了門口透進來的那道昏黃光線。

員工通道的門被推開了一半,一把長柄黑傘靠在牆邊滴著水。趙承宇站在那裡,一身乾淨的淺灰色風衣,頭髮一絲不亂,與舞池裡兩個狼狽擁抱的人形成了殘酷的對比。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沒有憤怒,甚至沒有驚訝,只有那種沈若薇最熟悉的、溫和而令人窒息的審視。

他手裡的手機還貼在耳邊,通話尚未掛斷。

「郁芹,找到了。他們在一起。」他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空間裡清晰得像一把手術刀,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在 LUXE。對,我會看著她。」

陸驍的眼神瞬間沉了下去,那些剛才因為脆弱而卸下的戾氣重新聚攏。他下顎線繃得死緊,抱著沈若薇的手臂青筋浮現,像一頭被侵入領地的野獸,嘶啞地開口:「趙承宇,你他媽的在跟蹤她?」

趙承宇沒有理會他,只是看著沈若薇。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走失的、需要被帶回正軌的學生。

「若薇,雨很大,先跟我回去。」他說,語氣像是在勸一個鬧脾氣的孩子,「梁主任很擔心妳。妳現在的狀況,不適合做任何決定。」

沈若薇從陸驍的懷裡慢慢地、堅定地直起身。她的外套還裹在陸驍身上,自己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雨水讓布料貼在皮膚上,卻讓她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清明。她沒有躲在陸驍身後,反而輕輕拍了拍陸驍緊繃的手臂,示意他放鬆。

「承宇,謝謝你來。」她的聲音還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卻異常平靜,「但是,我不會跟你回去。」

她看著他,也像是透過他,看著電話那頭無形的、龐大的倫理與體制。

「請你轉告郁芹,錄音檔我已經備份,明天早上九點,我會親自去心域,提交我的自我檢討報告與終止諮商的申請書。在委員會做出決議前,我會暫停所有個案晤談。」她頓了頓,將被雨水浸濕的髮絲撥到耳後,「至於我和陸驍的私事,那是終止諮商關係之後的事,不勞倫理委員會費心。」

趙承宇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沒料到一向順從、恪守規矩的沈若薇會用這種近乎切割的方式回應。他看了一眼陸驍,又看了一眼沈若薇,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掛斷了電話。

「妳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申誡、停權,甚至……」

「我知道。」沈若薇打斷他,第一次沒有讓他把話說完,「但如果一段關係從一開始就只能靠著『專業』這兩個字才能維持,那它本身就是不健康的。承宇,這是我作為一個心理師,最後一次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雨聲依舊。那把黑傘最終沒有撐開,趙承宇轉身離開,將那扇虛掩的門重新帶上。門關上的瞬間,陸驍才像是脫力般,將額頭抵在沈若薇的額頭上,兩人急促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妳瘋了嗎?妳那樣說,梁郁芹不會放過妳的。」陸驍的聲音在顫抖,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後怕。

「所以我們需要時間。」沈若薇閉上眼,感受著他滾燙的體溫,「陸驍,我們不能從一個禁忌直接跳進另一個禁忌。我們需要一個乾淨的開始。」

那一夜,他們沒有回各自的家,而是窩在沈若薇位於大安區那間小小的租屋處,開著暖氣,換下濕衣服,裹在同一條毛毯裡,什麼也沒做,只是抱著彼此睡著了。那是五年來,兩人第一次沒有慾望拉扯、沒有試探攻防,只是單純地依偎著入睡,聽著窗外的雨聲漸歇。

清晨六點,許念慈的電話和江慕聲的訊息幾乎同時抵達。

許念慈劈頭就是一句:「沈若薇,妳腦子終於清楚了?趙承宇那個控制狂昨晚差點打爆我的電話,我他媽直接封鎖他。」而江慕聲的訊息只有短短幾行字:「若薇,處理得很好。真正的療癒,始於誠實的界線。這一週,就當作是給妳和他兩個人的『戒斷期』吧。不見面,不透過身體確認愛意,試著用語言和文字,重新認識彼此。督導室的門為妳開著。」

「戒斷期」三個字,像是一道溫柔卻不容置疑的處方。

上午十點,沈若薇拖著一個簡單的行李箱,回到了位於天母的父母家。母親一開門,先是驚呼她怎麼臉色這麼蒼白,隨即便是不間斷的叨唸,一邊幫她把行李箱推進那個從大學後就很少睡的房間,一邊在廚房燉起了雞湯。父親坐在客廳看著報紙,只是抬頭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說了一句:「回來也好,家裡房間空著也是空著。」沒有多問,卻在她經過時,默默地將冷氣的溫度調高了兩度。

那個房間還維持著她高中時的模樣,書架上是原文心理學教科書,牆上貼著褪色的學測准考證。沈若薇將那件象徵著專業武裝的駝色風衣掛起來,換上了柔軟的棉質居家服。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素顏、頭髮隨意紮起的自己,忽然覺得陌生,卻又無比輕鬆。

下午,她準時出現在江慕聲位於台大附近的督導室。那裡沒有心域那樣精品旅館般的精緻,只有一張舊木桌、兩張藤椅和一整面牆的書。雪松的香薰換成了淡淡的檜木香,讓人安心。

「這一週,妳想做什麼?」江慕聲為她倒了一杯熱茶,溫和地問。

沈若薇捧著熱茶,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鼻酸。她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我想寫一份報告。不是給倫理委員會的報告,是給我自己的。」

在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裡,她第一次沒有使用任何專業術語包裝自己。她談論起童年,談論起那個永遠要求她考第一名、情緒從不外露的母親,讓她學會了「表現好才值得被愛」;談論起五年前,她為何執意要分手,不是因為不愛陸驍,而是因為她恐懼那種被愛吞噬、失去自我的感覺。她以為自己選擇的是前途,其實選擇的是逃避。她用「禁慾」作為防衛機轉,用心理師的專業鎧甲,將所有渴望親密的衝動都昇華成對個案的共感,卻唯獨不敢承認,自己才是最害怕被拋棄的那個人。

「我以為我在治療別人,其實我一直在治療那個不敢說『我需要你』的小女孩。」沈若薇說到最後,淚水無聲地滑落,「江老師,我是不是很糟糕?作為一個心理師,卻連自己的依附創傷都看不見。」

江慕聲遞給她一張面紙,輕輕搖頭。

「不,妳很勇敢。一個從未失控的心理師,無法真正理解個案在羞恥與渴望中掙扎的感覺。這次的失控,是妳成為一個更好治療者的禮物。當然,前提是妳願意誠實地面對它,然後,為它負責。」

那份自我分析報告,她寫了整整四個夜晚。沒有華麗的詞藻,只有最赤裸的剖析。她承認自己對陸驍的反移情,承認自己曾利用諮商室的權力關係來確認自己的魅力,也承認,自己深深地渴望著被他需要。寫完的瞬間,她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心裡碎掉了,然後,重建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陸驍的戒斷,則要血肉模糊得多。

他將 LUXE 全權交給了艾倫。艾倫看著他那副狼狽的樣子,只是拍拍他的肩說:「去吧,兄弟。這裡有我。別再用酒精麻痺自己了,你他媽的已經夠醉五年了。」

許念慈為他轉介的精神科醫師位於仁愛圓環一棟安靜的大樓裡。診間不像醫院,反而像個明亮的咖啡廳。醫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性,姓林,說話不疾不徐。

「陸先生,創傷後壓力與酒精依賴常常共病。酒精讓你暫時感覺不到痛,但它也在阻止你的大腦處理創傷。」林醫師看著他的評估量表,「戒斷的過程會不舒服,焦慮、失眠、手抖、盜汗都是正常的。我們會用藥物幫你緩解,但更重要的是,你要學會在清醒的時候,去感受那些你逃避了五年的情緒。」

第一個晚上,沒有酒精的夜晚漫長得像一個世紀。陸驍躺在信義區那間空曠的頂級公寓裡,關掉了所有的燈,窗外的霓虹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卻照不亮他內心的荒蕪。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胃部翻攪,腦中不斷閃回五年前的那個午後,沈若薇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離開的背影。他習慣性地想去開酒櫃,卻發現酒櫃早已被艾倫清空,只剩下幾罐氣泡水。

他抓起手機,想打給沈若薇,號碼都按出來了,卻又想起那個約定:這一週,不見面,不聯絡,不透過任何即時通訊軟體。他們唯一的聯繫方式,是每天一封,透過心域櫃檯的陳以真轉交的手寫信。

這是江慕聲的建議。文字比語言慢,比身體更誠實。它強迫你思考,強迫你把那些衝動的慾望,轉化為可以被閱讀、被保存的思念。

第一封信,是沈若薇寫的。信紙是淡淡的米黃色,她用了很久沒用的鋼筆,字跡娟秀卻力透紙背。

「陸驍:展信平安。搬回家了,媽媽煮的雞湯有點太鹹,但很溫暖。今天在督導中,我才發現我一直以為的理性,其實是恐懼。恐懼依賴,恐懼自己不夠好。五年前對你說的那些殘忍的話,其實都是對我自己說的。對不起。想你,但我會遵守約定。今天沒有夢見你,夢見了十八歲的我們,在台大椰林大道上,你笑我戴眼鏡很呆。晚安。——若薇」

陸驍反覆讀著那封信,指腹摩挲著紙面上微微凹陷的字痕,彷彿能透過紙張,觸摸到她書寫時的溫度。他將信紙貼在胸口,那裡狂躁的心跳竟奇蹟般地平緩了一些。那一夜,他抱著那封信,第一次在沒有酒精的情況下,睡著了四個小時。

他的回信,字跡潦草而用力。

「沈老師:妳的信我看了十遍。妳說妳夢見十八歲的我們,我他媽的這五年,沒有一天不在夢見妳。夢見妳穿著白襯衫在圖書館睡著,夢見妳生氣時咬嘴唇的樣子。林醫師說我這是創傷反應,我覺得她說得對,我的創傷就是妳。戒酒很痛苦,但想到妳也在為我努力,就覺得可以再忍一下。今天艾倫說我手抖得像個老人,我揍了他一拳。想妳。想抱妳,但我忍住了。——陸驍」

陳以真成了最沉默也最稱職的信差。每天下午五點,她會準時將信封放在心域那個上鎖的木質信箱裡,不多問,不多看,只是會在遞出信時,給對方一個溫柔的微笑。

一週的時間,七封信。慾望沒有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存在。沈若薇會在深夜寫完報告後,忍不住將臉埋進陸驍信紙裡,深深吸一口氣,試圖尋找那上面是否殘留著他古龍水的味道;陸驍會在戒斷反應最強烈的凌晨三點,起身用冷水沖臉,然後坐在書桌前,一遍遍地描摹沈若薇信上那個「想」字的筆畫。

他們分享的東西越來越深。沈若薇告訴他,自己其實很怕黑,小時候總要開著小夜燈才能睡著;陸驍告訴她,他之所以開 LUXE,是因為他害怕安靜,害怕一個人的時候,那些被遺棄的記憶會捲土重來。他們談論對未來的想像,沈若薇說想開一個小小的工作室,不以盈利為目的,只接自己真正想幫助的人;陸驍說想把 LUXE 頂樓改成一個露天電影院,夏天可以一起看星星。

文字讓他們褪去了所有武裝。沒有絲絨長沙發,沒有隔音牆,沒有心理師與個案的角色扮演,只有兩個三十歲的靈魂,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重新學習如何相愛。

第七天,雨徹底停了。台北的天空難得地湛藍,陽光透過天母家中那棵老榕樹的葉縫,灑在沈若薇的書桌上。她的自我分析報告已經完成,洋洋灑灑一萬多字,每一個字都是血肉。倫理委員會的最終審查會議定在明天早上。她將報告仔細地裝進牛皮紙袋,準備出門親自交給江慕聲。

就在她打開大門的瞬間,郵差剛好遞來一封掛號信,以及一封疊得整齊、沒有貼郵票的手寫信。

掛號信的寄件人是「心域心理諮商中心 倫理委員會」,而手寫信的信封上,是陸驍熟悉的、力道很重的字跡,寫著「第七封,也是最後一封戒斷信」。

沈若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先拆開了那封掛號信。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通知單,上面印著冰冷的印刷字體:

「沈若薇心理師鈞鑒:茲定於明日(08/19)上午九時三十分,於本中心三樓會議室召開倫理審查臨時會議,請務必攜帶『終止諮商同意書』正本與會,並就本案進行最後陳述。其後將決議最終處置。——主任 梁郁芹」

她的指尖有些發涼。終於要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拆開了陸驍的第七封信。信紙上只有短短的幾行字,字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潦草,像是在極度壓抑的情緒下寫成的。

「沈若薇,七天到了。我沒有去買酒,但我快瘋了。不是想喝酒,是想妳想到快瘋了。林醫師說,健康的關係是兩個完整的人,自願選擇在一起。沈老師,我現在很完整,也很清醒,所以我想問妳——明天會議結束後,妳願不願意,讓我成為那個每天早上醒來,都能看見妳的人?我在一樓等妳,從現在開始等。不見不散。——陸驍」

沈若薇猛地抬起頭,衝向陽台,往樓下看去。

天母老公寓的樓下,一輛熟悉的黑色休旅車靜靜地停在榕樹下。車窗降下,陸驍坐在駕駛座上,穿著簡單的白襯衫,戴著墨鏡,看不清表情,卻在看見她探出頭的瞬間,緩緩地摘下了墨鏡,露出了那雙佈滿血絲卻無比清澈、燃燒著克制與渴望的眼睛。

他對她揮了揮手中的信,嘴角勾起一個久違的、帶著痞氣卻又無比溫柔的笑容。

他比約定提早了整整十二個小時出現。而會議,還在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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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江慕聲的最後一堂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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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母老公寓的陽台被傍晚的風吹得有些涼,沈若薇的指尖還殘留著拆開信封時的微顫。

樓下的榕樹影搖晃著,那輛黑色的休旅車安靜地停在路燈下,像一枚錨,穩穩地釘在她慌亂了一整週的心上。

陸驍摘下墨鏡的動作很慢,慢到她能看清他眼下淡淡的青痕、佈滿血絲卻異常清亮的眼眸,還有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帶著一點痞氣又全然溫柔的笑。他沒有按喇叭,沒有催促,只是舉起手中的那封信,對她輕輕晃了一下,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

「我在等妳。」

那一瞬間,沈若薇喉口發緊,眼眶毫無預警地發熱。她想起七天前在LUXE頂樓的暴雨裡,他像個被世界遺棄的孩子一樣蹲在霓虹燈下崩潰痛哭,想起自己不顧一切衝進雨裡抱住他時,他身上冰冷的雨水與滾燙的體溫交織的觸感。七天的戒斷,手寫信紙上克制的思念,那些被轉化為文字的童年、恐懼與對未來的笨拙想像,全部在這一刻撞進胸口。

她幾乎想立刻衝下樓,什麼倫理審查、什麼終止同意書,什麼都拋在腦後。

就在她扶住陽台欄杆、準備轉身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

是江慕聲。

「若薇,我在工作室等妳。最後一堂督導,今晚九點。不要讓樓下的那位等太久,我們速戰速決。」

沈若薇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這位永遠溫厚淡泊的督導,早已洞悉了一切。她深吸一口氣,對著樓下的陸驍比了一個「等我一小時」的手勢,又指了指手機。陸驍先是皺起眉,隨即像是理解了什麼,點了點頭,重新戴上墨鏡,靠回駕駛座椅背,對她比了一個OK。

他懂。她需要先完成屬於心理師沈若薇的最後一場戰役,才能真正成為那個可以走向他的女人。

江慕聲的工作室不在心域那棟極簡的清水模建築裡,而是在大安區一條安靜巷弄的老公寓二樓。這裡沒有雪松香薰與完全隔音的絲絨長沙發,只有一整面牆的書、一張用了多年的木頭書桌,和兩杯永遠溫度剛好的熱茶。窗外的巷弄傳來隱約的機車聲與住戶的煮飯香氣,反而讓人覺得無比踏實。

沈若薇推門進去時,江慕聲正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手裡捧著她這七天熬夜寫出的那份萬字自我分析報告。燈光暖黃,照在他微白的髮鬢上,顯得格外柔和。

「來了?」他抬起頭,對她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溫和地舒展開來。「樓下的騎士還在等?」

沈若薇的臉頰瞬間紅了,卸下在心域習慣性武裝的冷靜外殼,在江慕聲面前,她總是藏不住。「老師……您怎麼知道?」

「陳以真剛剛傳訊息跟我說,看到沈老師在陽台上差點哭出來,樓下停了一輛很帥的車。」江慕聲將報告輕輕闔上,示意她坐下。「坐吧。這份報告,我看了三遍。」

沈若薇在他對面坐下,雙手不自覺地交握,指尖冰涼。這份報告是她這七天關在天母父母家,誠實到近乎殘忍地解剖自己寫出來的。裡面沒有專業術語的掩飾,只有赤裸的自白——她如何用「禁慾」與「專業」作為防衛,來逃避對親密的恐懼;如何因為五年前的自卑與對前途的執念,選擇先拋棄陸驍,以為那是對彼此都好的理性決定;又如何在每一次深夜晤談中,聽見自己身體裡那個被喚醒的女人,正一次次撞擊著心理師的牢籠。

她以為會迎來一頓嚴厲的責備,畢竟她犯了心理師最不可饒恕的錯——與個案發展雙重關係,甚至可能因此被倫理委員會除名。

然而江慕聲沉默了許久,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寫得很好,非常勇敢。」

沈若薇錯愕地抬起頭。

「老師,我……我違反了倫理守則,我讓移情與反移情失控,我……」

「妳以為我會罵妳?」江慕聲替她斟了一杯熱茶,茶香裊裊升起。「若薇,妳記得我第一堂課跟妳們說過什麼嗎?我說,心理師這個行業,最危險的不是犯錯,而是從未犯錯。」

他看著她,眼神清澈而洞察。

「一個從未失控、從未在諮商室裡感到羞恥、心跳加速、渴望去觸碰個案的心理師,是無法真正理解個案的。妳會懂得教科書上的依附創傷,卻不懂那種想被愛又怕被拋下的顫抖;妳會分析慾望的潛意識成因,卻無法共感那種慾望本身帶來的羞恥與救贖。妳這次的失控,恰好讓妳走進了那個最幽暗也最真實的人性現場。妳沒有逃避,妳選擇了誠實地面對它、書寫它、承擔它。這份勇氣,比妳過去五年所有完美的個案紀錄,都更像一個成熟的心理師。」

沈若薇的眼淚,終於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滑落。她以為自己會被定義為失敗者、越界者,卻被這位導師溫柔地接住了所有狼狽。

「可是,梁主任那邊……趙承宇他……」她的聲音哽咽。

「梁郁芹追求的是機構的零風險,趙承宇追求的是他自以為是的道德秩序。」江慕聲的語氣依舊溫和,卻一針見血。「但倫理委員會追求的,應該是修復與成長,而不是懲罰與毀滅。來,我們把報告最後一部分,再一起順過一次。妳的再教育計畫,才是明天最重要的戰場。」

那一晚,工作室的燈亮到深夜。江慕聲沒有替她粉飾任何錯誤,反而協助她將報告中所有曖昧的自我辯解,全部修改為更清晰的責任承擔。他幫她擬定了詳盡的再教育計畫:主動接受五十小時的專業倫理再訓練、暫停接受新個案三個月、未來一年每週接受一次個別督導並提交逐字稿,以及最重要的——立即、正式地終止與陸驍的諮商關係,並將他妥善轉介。

「妳要讓委員會看到,妳不是一個被慾望沖昏頭的女孩,」江慕聲在她臨走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而是一個清楚知道自己在哪裡跌倒、並已經準備好如何站起來、如何確保不再讓下一個個案跌進同樣坑洞的專業工作者。專業,從來不是永不犯錯。」

隔天下午三點三十分,心域三樓的會議室,空氣凝重得像結了霜。

長形的會議桌一側,坐著以梁郁芹為首的倫理審查委員,另外兩位是外聘的資深心理師與法律顧問。趙承宇以「關係人」的身分列席,坐在角落,穿著一絲不苟的襯衫,眼神複雜地看著沈若薇。另一側,只有沈若薇與江慕聲兩人。

沈若薇穿著最正式的白色襯衫與黑色窄裙,長髮整齊地盤起,像是要赴一場最終的審判。她將那份重新整理過的反思報告與再教育計畫,連同那份早已簽好名的《終止諮商同意書》正本,一一呈交給委員。

她的陳述沒有哭訴,沒有乞求,只有平靜而清晰的坦承。

「……我承認,我與個案陸先生在諮商關係存續期間,發展了超出專業分際的私人情感,並在雨夜私下會面,嚴重違反了專業倫理。我無意為自己的行為辯解,移情是諮商中必然的現象,但未能及時處理反移情、未能堅守禁慾原則、未能及時尋求督導與轉介,是我身為心理師的失職。我願意承擔所有後果,並已擬定再教育計畫,懇請委員會給予我修復與學習的機會。」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只有冷氣運轉的細微聲響。梁郁芹翻閱著她的報告,眉頭緊鎖。趙承宇的目光落在那份終止同意書上,臉色沉了沉。

漫長的休會討論後,梁郁芹代表委員會宣讀決議。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沈若薇心理師,本會審酌妳主動坦承、反思深刻、再教育計畫具體可行,且個案亦未提出申訴,情節尚未達到需廢止執業資格之程度。現決議予以申誡處分一次,命妳於一年內完成五十小時倫理相關繼續教育課程,並接受江慕聲督導為期一年之專業督導,期間暫停新案收案。希望妳能真正記取此次教訓。」

不是除名。是申誡。

沈若薇緊繃的肩膀,在聽到那兩個字的瞬間,幾乎要癱軟下來。眼眶再度發熱,但這一次,是如釋重負的酸澀。她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委員會。」

江慕聲在一旁,悄悄地對她點了點頭。

走出會議室時,夕陽正穿過走廊的窗戶,在磨石子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趙承宇追了上來,叫住了她。

「若薇,恭喜妳保住了執照。」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乾澀,溫柔的面具下透出一絲不甘。「但妳真的想清楚了嗎?為了那樣一個男人,放棄妳原本可以擁有的……更穩定的生活?」

沈若薇看著他,這個曾經被她視為「門當戶對」的安全選項的男人,心中竟已無波無瀾。

「承宇,謝謝你的關心。」她平靜地說,「但穩定的生活,不應該是用壓抑真實的自己換來的。我已經為我的選擇負責了,接下來的路,我想自己走。」

她不再停留,轉身朝樓下走去。江慕聲沒有跟上來,只是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微笑著說出了那句他昨晚說過的話,聲音輕輕地飄散在走廊的餘暉裡。

「專業不是永不犯錯,而是在犯錯後有能力負責與修復。若薇,妳已經通過了最難的考試。去吧,別讓樓下的人等太久了。」

沈若薇的心跳,隨著每一步下樓的階梯,越來越快。她知道,三樓會議室的這場審判結束了,但屬於沈若薇這個女人的、真正的人生審判,才正要開始。

而那個男人,是否還在那棵榕樹下,像他信上寫的那樣,從昨晚等到了現在,不見不散?

她推開心域厚重的大門,信義區傍晚的風迎面吹來,揚起了她的髮絲。

門外的景象,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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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卸下心理師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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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景象,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

信義區傍晚六點半的風,帶著一點暮夏殘留的熱氣,吹動了心域門口那棵老榕樹垂下的氣根。榕樹下停著一輛黑色的重型機車,陸驍就靠在機車旁,身上依舊是那件洗到有些發白的黑襯衫,袖口隨意地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線條。他沒有抽菸,也沒有滑手機,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尊被夕陽鍍上金邊的雕像。

他在等。

從昨晚等到現在,不見不散。這是他第七封手寫信裡的最後一句話,她當時以為那只是一種浪漫的修辭,沒想到他真的做了。

沈若薇推開厚重玻璃門的手,還停在半空中。風揚起了她為了倫理委員會審查而特意盤起的長髮,有幾縷不聽話地散落在頰邊。她的黑色套裝在餘暉下顯得有些僵硬,與他一身的鬆弛慵懶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四目相對的瞬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遠處基隆路的車流聲、大樓冷氣滴水的聲音、甚至她自己因為緊張而擂鼓般的心跳聲,都在那一刻被隔絕。

陸驍先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卻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她胸口這七天來緊繃的所有鎖。

「沈心理師,下班了嗎?」他開口,聲音因為一整夜沒睡而有些沙啞,卻該死的好聽。

沈若薇的眼眶毫無預警地熱了起來。她快步走下階梯,高跟鞋敲在洗石子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而急促,在她走到他面前時,卻又驟然放輕。她停在他一步之外,沒有立刻擁抱他,只是仔細地看著他。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下顎冒出了些許鬍渣,但那雙總是帶著戲謔與挑釁的眼睛,此刻卻清澈得像被雨水洗過。

這一週的戒斷與治療,顯然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不是頹廢,而是一種更沉靜的、試圖站穩的努力。

「等很久了嗎?」她輕聲問,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不久。」陸驍伸出手,卻沒有碰她,只是替她將被風吹亂的一縷髮絲,輕輕地勾到耳後。他的指尖微涼,帶著淡淡的菸草與雪松氣息,那是屬於陸驍的味道,卻沒有了過去那種濃烈到侵略性的酒精味。「剛好夠我把這七天想對妳說的話,全部再想一遍。」

他的克制,讓沈若薇的心口一陣酸軟。過去的陸驍,會在見面的第一秒就將她拉進懷裡,用最直接的身體語言宣告佔有。但現在的他,學會了等待,學會了詢問,學會了尊重那條她用專業與恐懼築起的界線。

「江督導說,妳通過了。」他看著她手上拿著的那份印有倫理委員會標章的公文袋,眼神溫柔下來。「恭喜妳,若薇。」

「只是申誡,一年的督導和五十小時的再訓練。」她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我沒有失去執照。」

「我知道妳不會。」他說得篤定,彷彿比她自己更相信她。「因為妳是沈若薇,妳從來不會在該負責的時候逃走。」

這句話,讓她強忍了一整天的淚意終於潰堤。不是大哭,只是眼淚安靜地滑落。陸驍這才上前一步,張開雙臂,給了她一個不帶任何情慾的、純粹安慰的擁抱。他的胸膛寬闊而溫暖,她將臉埋進他的襯衫裡,聞到了他身上乾淨的皂香,混雜著一點點陽光曬過的味道。

這個擁抱很短,短到足以讓路過的人只以為是朋友間的問候,卻長到足以讓她汲取到繼續往下走的力量。

「走吧。」她從他懷裡退開,抹去眼角的濕意,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而堅定。「我們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她牽起他的手。這一次,是她主動。

兩人一起走回心域。櫃檯後的陳以真看到他們,露出了這幾天來第一個真心的微笑,安靜地替他們打開了通往二樓諮商室的側門,並體貼地將「諮商中,請勿打擾」的燈牌翻了面。

二十坪的諮商室,依舊是熟悉的模樣。溫暖的木質地板、柔軟的絲絨長沙發、那盞永遠調在最溫柔亮度的暖黃立燈,以及空氣中若有似無的雪松香薰。一切都沒變,但有些東西,已經徹底不同了。

沈若薇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單人沙發椅上。她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裡拿出兩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放在那張他們曾經有過無數次眼神拉扯的木質茶几上。

《終止諮商關係同意書》與《轉介同意書》。

陸驍看著那兩份文件,挑了挑眉,卻沒有意外。他在長沙發上坐下,姿態放鬆,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一個準備好要聽取最終判決的紳士。

「沈心理師,這是要開除我嗎?」他半開玩笑地說,試圖沖淡空氣中過於莊重的氣氛。

沈若薇在他對面的單人椅坐下,膝蓋併攏,雙手放在文件上。這是她最後一次,以心理師的身分坐在這個位置上。

「陸驍,」她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是她最專業的語調,「根據心理師法與專業倫理守則,心理師不得與個案發展雙重關係。過去這段時間,我們的關係已經因為移情與反移情,以及我們私人的歷史,而無法維持一個客觀、安全的治療框架。」

她的目光坦然地迎向他,不再閃躲。

「為了保護你的權益,也為了保護我的專業完整性,我必須在這裡,正式向你提出終止諮商關係。從你簽下這份文件起,我將不再是你的心理師,你也不再是我的個案。我們之間在法律與倫理上的權力關係,在此刻正式劃下句點。」

她將其中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並遞上一支筆。

「我已經為你聯繫好了後續的轉介人選。我的督導江慕聲醫師,以及我的同事許念慈心理師,他們都願意接續你的創傷與戒酒追蹤。如果你願意,我建議由念慈接手,她在成癮與依附議題上的經驗非常豐富,而且……她很了解我,這會讓轉介更順利。」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用手術刀,精準地切開過去那段糾纏不清的關係。痛,但必要。只有將那個不對等的、充滿禁忌的「治療」外殼徹底剝除,他們才有可能以兩個對等的人的身分,重新開始。

陸驍垂眸看著那份文件。白紙黑字,條文清晰。他的視線在「個案簽名」的欄位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了筆,沒有任何猶豫。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依舊張狂有力。接著,他將另一份轉介同意書也一併簽好,推回到她面前。

「我簽。」他抬起頭,看著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我尊重妳的專業,沈若薇。不只是尊重心理師沈若薇,更是尊重那個為了這份專業,願意把自己逼到絕境,也要把事情做對的沈若薇。」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痞氣卻溫柔的笑。

「而且,妳說得對。如果我們要相愛,就必須是陸驍愛沈若薇,而不是個案依賴心理師。我不想當那個永遠躺在沙發上等妳來分析的病人,我想當那個能跟妳並肩走在陽光下的男人。」

他主動將自己定義為「個案」的身分,親手終結了這場由他挑起的、漫長的心理攻防。這份尊重,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沈若薇動容。

沈若薇收好文件,感覺胸口那塊壓了許久的大石,終於落了地。法律上的關係結束了,但另一種更真實的連結,才正要開始。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將諮商室的門反鎖,然後走回來,將那盞暖黃立燈的亮度,調到了最暗。

昏黃的光線瞬間將整個空間染上了一層曖昧的蜜色,雪松的香氣在變暗的光線中似乎變得更加濃郁。窗外的城市霓虹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切出細細的光痕。

陸驍有些不解地看著她的舉動。

沈若薇沒有回到她的心理師座位。她繞過茶几,走到那張絲絨長沙發前,就在陸驍的身邊,緩緩地坐了下來。兩人的膝蓋輕輕相碰,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彼此的體溫。

她轉過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輪廓分明的側臉。她的長髮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放了下來,如瀑布般披在肩頭。少了盤起的髮髻與套裝的武裝,她看起來柔軟而脆弱,卻又帶著一種驚人的美麗。

「陸驍,」她輕聲說,聲音不再是心理師的平穩,而是一個女人帶著一點緊張、一點期待的、柔軟的低語。她的手指,輕輕地、小心翼翼地,覆上了他放在膝上的手背。

他的手立刻反握住她,指尖收緊。

「沈心理師下班了,」她迎向他瞬間變得深暗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說,氣息拂過他的唇角,帶著致命的邀請與宣告,「現在,只有沈若薇在這裡。」

諮商室內,時間彷彿靜止了。隔音牆將外界的一切徹底隔絕,只剩下兩人交纏的呼吸聲,以及那盞昏暗立燈下,兩道再也無需壓抑、渴望靠近的靈魂。而這個被她親手關上的門內,即將發生的,將不再是任何形式的治療。

那是遲來了五年的,屬於沈若薇與陸驍的,第一個真正對等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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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不是治療,是相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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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只有沈若薇在這裡。」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那盞立燈的嗡鳴蓋過,卻像是一把鑰匙,精準地轉開了隔音牆內所有緊繃的鎖。

陸驍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眸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深不見底,原本慵懶地靠在絲絨長沙發上的身體,在她膝蓋碰上他的那一瞬間就繃緊了。他放在膝上的手被她覆蓋著,女人的指尖微涼,甚至帶著一點細微的顫抖,那點顫抖卻比任何露骨的挑逗都更讓他心口發燙。

他反手,將她的手牢牢包進掌心。他的掌心很熱,帶著常年握杯、點菸留下的薄繭,粗糙的觸感摩擦著她細嫩的手背。

「妳確定嗎,若薇?」他的聲音比平時啞了半度,呼吸已經亂了,卻還在做最後的確認。這是獵人的最後一點紳士,是五年來所有等待與拉扯後,不願再讓她有任何後悔的溫柔。「沈心理師真的下班了?不會在中途又把我當個案,叫我深呼吸,問我現在身體有什麼感覺?」

這句帶著調侃的話,讓沈若薇緊繃的肩線忽然鬆了。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眼尾漾開一點濕潤的光。

「不會了。」她搖搖頭,長髮隨著她的動作滑落到胸前,她沒有再去將它盤起。少了髮髻與俐落襯衫的武裝,她只穿著一件柔軟的米白色針織上衣,領口因為剛才的傾身而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一小片雪白的肌膚與急促起伏的痕跡。「今晚沒有晤談,沒有紀錄,沒有督導。我不想分析你的童年,也不想分析我的防衛機轉。我只想……在這裡,和你待在一起。」

陸驍的眼神徹底暗了下來。

他不再給她任何用語言退縮的機會。空著的那隻手抬起,指腹輕輕撫過她微涼的臉頰,將她散落的髮絲撥到耳後。他的指尖帶著淡淡的菸草與雪松的氣息,那是屬於陸驍的味道,過去一年裡在諮商室裡無數次擾亂她專業判斷的味道。如今,這味道不再是警鈴,而是歸屬。

「過來一點。」他低聲命令,聲音裡有著不容拒絕的沙啞。

沈若薇順從地挪動身體,兩人的距離近到她的膝蓋完全貼上了他的大腿,薄薄的衣料根本阻擋不了彼此體溫的傳遞。她能感覺到他西裝褲下結實的肌肉線條,能聽見他胸腔裡如鼓點般沉重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她同樣失序的心跳上。

陸驍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兩人的呼吸徹底交纏在一起,溫熱而急促。他的唇沒有立刻落下,只是在極近的距離裡,用鼻尖輕輕蹭著她的鼻尖,像某種大型貓科動物在確認領地。這個充滿珍惜意味的、笨拙的親暱,讓沈若薇的眼眶瞬間紅了。

「五年了,沈若薇。」他閉上眼,聲音裡有著壓抑了太久的嘆息與委屈,終於不再是那個遊戲人間的陸驍,只是一個被她拋下過的男人。「妳知不知道這張沙發,我躺了幾個月,每一次都在想,如果那個穿著套裝、叫我陸先生的女人,願意這樣主動碰我一下,要我死都可以。」

「對不起……」她的聲音哽住了,手指收緊,回握住他。「對不起讓你等這麼久。」

「噓。」他用拇指拭去她眼角滲出的一點濕意,然後,終於吻了下來。

那不是在諮商室裡任何一次帶著試探與懲罰意味的掠奪之吻。這個吻很慢,很深,帶著失而復得的虔誠。他先是輕輕含住她的下唇,輾轉廝磨,直到她因為酥麻而輕啟雙唇,他才將舌尖探入,與她溫柔地糾纏。雪松、咖啡與彼此的氣息在這個吻裡融合,隔音牆將這個吻的所有細微聲響——唇舌分離時的水澤聲、壓抑不住的輕哼——都放大得無比清晰。

沈若薇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整個人軟在了他懷裡。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保持中立與禁慾的心理師,她只是沈若薇,一個渴望被擁抱、被需要的三十歲女人。她主動地環住他的脖頸,生澀地回應著他的吻,指尖插進他腦後的黑髮中。

這個遲來了五年的吻,持續了很久很久。直到兩人都氣喘吁吁,直到立燈的光在他們相貼的臉頰上投下搖晃的影子,陸驍才微微退開,將她整個人抱進懷裡,讓她的頭靠在他的胸口。

他們沒有再往下做更多。終止諮商同意書才剛簽下,戒斷的一週才剛結束,他們都明白,有些事情不需要急在今晚。僅僅是這樣毫無保留地相擁,聽著彼此的心跳從狂亂慢慢歸於平穩,就已經是過去一年裡最奢侈的治療。

「明天,」陸驍的下巴抵著她的髮頂,聲音帶著餍足的慵懶,「我們去約會吧。像普通情侶那樣。」

「約會?」沈若薇在他懷裡悶笑,聲音還帶著鼻音。

「對,約會。不是晤談。」他強調,手指把玩著她的一縷長髮。「地點我選,妳不准穿套裝,不准帶筆記本,不准問我『你感覺如何』。」

沈若薇笑著捶了他一下,算是答應了。

——

隔天清晨四點半,鬧鐘還沒響,沈若薇就醒了。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不在天母父母家的客房,而是在自己位於大安區的小公寓。身邊的位置還留有餘溫,浴室裡傳來水聲。陸驍已經起了。

她有些不習慣地坐起身,身上穿的是他的黑色T恤,寬大得遮住了半個大腿。昨晚他們最後還是離開了心域,他開車送她回家,沒有進門,只是在樓下緊緊抱了她很久,才各自回去。這種笨拙的、發乎情止乎禮的克制,反而比任何激情都更讓人心動。

手機亮起,是陸驍傳來的訊息:「櫃檯見,沈小姐。記得穿暖一點,山上冷。」

沈若薇忍不住笑了。她套上一件奶油色的厚針織毛衣與牛仔褲,長髮不再盤起,只是自然地披散著,臉上只上了淡淡的妝。當她素著一張臉、穿著球鞋出現在公寓樓下時,靠在那輛黑色休旅車旁的陸驍,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他今天也完全不一樣。沒有黑襯衫,沒有解開兩顆釦子的性感,只是一件簡單的深灰色連帽外套與牛仔褲,看起來竟有幾分大學時的清爽。只是那雙看著她的眼睛,依舊又深又燙。

「沈心理師……喔不,沈若薇,」他走過來,自然地牽起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完全包覆住她。「早安。」

「早安。」她的臉頰在冷空氣中微微發紅,卻沒有抽回手。兩人的手指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笨拙地交扣,然後十指緊扣。這是一個沒有任何技巧的、像高中生一樣的牽手,卻讓兩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車子一路往陽明山開去。這個時間的臺北市還沒完全甦醒,車流稀少,只有早起的計程車與晨跑的人。他們刻意選了一個與諮商室完全相反的地方——位於文化大學後山、一間以看日出聞名的露天咖啡廳。這裡沒有雪松香薰,沒有完全隔音的牆,沒有絲絨長沙發與暖黃立燈。只有逐漸亮起的天光、山間沁涼的空氣、以及此起彼落的人聲、咖啡機的蒸氣聲與鳥鳴。

他們坐在戶外的木質長椅上,共用一條薄毯。面前擺著兩杯冒著熱氣的拿鐵與一份共用的可頌早餐盤。遠方的城市還籠罩在薄霧中,東方的天空正從深藍慢慢染成魚肚白,再一點點透出金橘色的光。

「好久沒有這麼早起了。」沈若薇雙手捧著溫熱的馬克杯,小口啜飲著,呼出的氣在冷空氣中變成白霧。「以前為了個案報告,常常熬夜到三點,覺得早起是一種懲罰。」

「我也是。」陸驍將可頌掰開一半,遞給她。「以前這個時間,我大概剛從 LUXE 離開,身上全是酒味,準備找地方繼續喝。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在這個時間,坐在山上喝咖啡,而且……」他頓了頓,看著她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側臉,眼神溫柔得不可思議,「而且身邊坐的是妳。」

沈若薇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她接過可頌,指尖碰到他的指尖,兩人都沒有立刻分開。

「艾倫說,你真的把 LUXE 關了?」她輕聲問。這是他們這一週靠書信分享過的話題,但她想聽他親口再說一次,不是作為個案的自白,而是作為男人的計畫。

陸驍點點頭,喝了一口咖啡,目光望向遠方正在甦醒的城市。「沒有完全關。只是……轉型了。我把酒吧的執照暫停了,把吧檯改成了咖啡與輕食的長桌。艾倫一開始還罵我瘋了,說臺北不缺咖啡廳。」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過去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種沉澱後的平靜。「但我跟他說,我不想再開一個讓人買醉、獵豔、然後更空虛地離開的地方。我想把它變成一個……避風港。」

他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她。

「一個像心域那樣,讓人可以好好說話的地方。只是這裡不需要預約,不需要付昂貴的諮商費,只要點一杯咖啡,就可以待到天亮。想哭就哭,想說話就有人聽。我想把那個狩獵場,變成一個讓跟我以前一樣、無處可去的人,可以暫時停下來的地方。」

晨風吹過,帶來山間松樹與泥土的清新氣息。沈若薇看著眼前的男人,忽然覺得眼前的陸驍,比任何時候都更英俊。那個曾經用酒精與性愛麻痺自己的男孩,終於長成了一個願意為他人提供庇護的男人。

「這個想法很好。」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卻帶著笑意。「需要心理師駐點嗎?我可以去應徵,算你便宜一點。」

「妳來,我可付不起薪水。」陸驍故作苦惱地皺眉,隨即又將她往懷裡攬了攬,讓她靠在他的肩頭。「而且,我可不想我的員工整天分析老闆的依附型態。」

沈若薇靠在他溫暖的肩窩裡,聽著他穩定的心跳,感覺前所未有的安心。「那……你希望我成為什麼?」

「成為沈若薇就好。」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髮頂。「我愛的是那個會在諮商室裡因為我的話而臉紅、會在督導面前倔強地為我辯護、會在深夜寫信給我說她害怕依賴的沈若薇。不是那個永遠正確的沈心理師。」

沈若薇閉上眼,感受著晨光一點點灑在臉上,溫暖而真實。

「我也在學。」她輕聲說,像是說給他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山風將她的長髮吹起,拂過他的下顎。「學著如何在親密裡保持自我,而不需要用專業當鎧甲。江老師說,治療師的禁慾是為了保護個案,但親密關係裡的禁慾,只會把愛的人推開。我過去……就是這樣把你推開的。」

「那現在呢?」陸驍輕聲問,指腹摩挲著她被風吹得微涼的手背。

沈若薇睜開眼,迎向他的視線。她的眼裡沒有了過去的閃躲與防衛,只有一汪清澈的、倒映著日出的溫柔。

「現在,我想試試看,不當心理師,只當你的女朋友。會吃醋、會生氣、會黏人、會在你喝太多咖啡時嘮叨你的那種,普通的女朋友。」

陸驍笑了,那笑容在日出的金光裡,燦爛得讓周遭的人聲都安靜了下來。

「那正好,」他收緊手臂,將她更深地擁入懷中,兩人的額頭輕輕相抵,呼吸交融。「我也想試試看,不當個案,只當妳的男人。會為妳煮咖啡、會在妳加班時去接妳、會在妳做惡夢時抱著妳的那種,普通的男人。」

太陽終於躍出了雲層,金色的光芒瞬間灑滿整個陽明山頭,也灑在他們相擁的身影上。咖啡廳裡響起了其他客人看到日出時的歡呼聲,而他們的世界裡,只有彼此的體溫與心跳。

慾望仍在。他抵著她的額頭時,眼底深處的暗火從未熄滅;她靠在他懷裡時,身體依然會因為他的氣息而輕輕顫慄。但那份曾經灼熱到足以焚毀一切的、帶著痛楚與試探的慾望,如今已經昇華成一種更溫暖、更綿長的東西。那是愛,是經過漫長的寒冬與等待後,終於敢於在陽光下牽手的勇氣。

不是治療,是相愛。

就在這時,沈若薇放在口袋裡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她有些不捨地從陸驍懷裡退開,拿出手機。螢幕上,是陳以真傳來的訊息,語氣一如往常的謹慎,卻帶著一點藏不住的急切。

「若薇姐,妳和陸先生在一起嗎?梁郁芹剛剛來過心域,她說……她想在離開臺北前,見妳最後一面。還有,韓緋好像去找了趙醫師。」

沈若薇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

屬於他們的、寧靜的日出才剛開始,山下的城市裡,那些尚未完全退場的風暴,似乎正準備做最後的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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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梁郁芹與韓緋的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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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山上的日出只維持了短短的幾分鐘。

金色的光芒像是被誰按下了開關,瞬間潑灑在整片雲海上,連帶著將文化大學後山這間玻璃屋咖啡廳照得通亮。山風還帶著凌晨的涼意,吹過她因為整夜未睡而有些發燙的臉頰。陸驍的手還覆在她的腰側,掌心隔著那件為了看日出而多披上的薄針織外套,溫度源源不絕地傳過來。

她的手機還在掌心裡震動著,螢幕的光在晨光裡顯得有些刺眼。

「若薇姐,妳和陸先生在一起嗎?梁郁芹剛剛來過心域,她說……她想在離開臺北前,見妳最後一面。還有,韓緋好像去找了趙醫師。」

陳以真一向謹慎,甚至連標點符號都像是斟酌過的。但沈若薇還是從那兩個省略號裡,讀出了櫃檯那端緊繃的氣氛。

陸驍低下頭,看見了螢幕上的文字。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鬆開,恢復成那種慵懶的、有點漫不經心的神情。只是覆在她腰上的手,力道不自覺地收緊了一分。

「該來的還是來了。」他低聲說,聲音被山風吹得有些散,「梁郁芹這個人,做事從不拖泥帶水。她要走,一定會把帳算清楚。」

沈若薇將手機放回口袋,指尖卻有些涼。她仰頭看他,晨光在他深刻的五官上切出明暗,眼底那簇為了她而燃起的暗火,此刻被一種更為清醒的、屬於現實世界的冷靜所覆蓋。昨夜在心域那個被反鎖的、只屬於「沈若薇」與「陸驍」的溫室裡,他們才剛剛學會如何不帶著「心理師」與「個案」的身分去擁抱彼此。而現在,山下的城市已經迫不及待地要提醒他們,那個世界並沒有消失。

「我們下山吧。」她說,語氣恢復了平日的穩定,卻不再是武裝,「有些話,當面說清楚比較好。」

陸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點頭。他沒有說什麼「妳不用去,我來處理」那種看似保護實則剝奪她主體性的話。他只是將她被風吹亂的髮絲勾到耳後,指腹輕輕劃過她依舊敏感的耳廓,在她輕顫的同時,低聲說了一句:「好,一起去。」

這個「一起」,讓沈若薇胸口那點因為看到梁郁芹名字而泛起的、細微的焦慮,悄悄被撫平了。

回到市區時,已經是上午十點。大安區的街道恢復了平日的高壓節奏,車流、行人、咖啡廳外排隊的人潮,與陽明山上的寧靜恍如隔世。心域今天沒有對外營業,清水模的外牆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安靜。陳以真一見到他們,立刻迎了上來,臉上是明顯的鬆了一口氣。

「梁女士在二樓的會談室等。」她壓低聲音,快速地說,「她一個人來的,帶了一個紙袋。她說不趕時間,等妳們回來再談。韓緋那邊……我聽說她早上去了仁愛圓環趙醫師的診所,但被請出來了,現在不知道人在哪裡。」

沈若薇點點頭,輕拍了一下陳以真的手臂。「謝謝妳,以真。妳先去忙吧,這裡交給我們。」

二樓最深處的那間會談室,是心域裡採光最好的一間。梁郁芹坐在那張沈若薇平時用來做督導的單人沙發上,背脊挺得筆直。她今天穿著一套剪裁俐落的米白色西裝,妝容完美,長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手邊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美式咖啡。看見他們推門進來,她臉上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屬於商場菁英的微笑。

「回來了?日出好看嗎?」她開口,語氣溫和得像是在關心晚輩,「聽說陽明山今天的雲海很美。」

那種溫柔的、提攜的口吻,讓沈若薇瞬間想起了過去三年裡,無數次在這個房間裡,梁郁芹如何用同樣的語氣肯定她的專業,卻又在下一句話裡,不著痕跡地提醒她「心域的品牌形象」與「股東的期待」。那是一種更為高明的控制。

「梁督導。」沈若薇沒有被那個笑容迷惑,她拉開梁郁芹對面的椅子坐下,陸驍則沒有坐,而是倚在門邊的牆上,雙手抱胸,姿態看似放鬆,眼神卻銳利得像刀。

「伦理委員會的決議,今天早上已經寄到我的信箱了。」梁郁芹主動開口,她從身邊那個紙袋裡,拿出兩份文件,一份推給沈若薇,一份推向陸驍的方向,「一份給妳,一份給陸驍。你們可以看看。」

沈若薇拿起文件。那是倫理委員會針對那封匿名檢舉信的最終調查報告。報告寫得很清楚,檢舉內容中關於「心理師與個案在諮商關係存續期間發生不當性關係」的指控,因缺乏直接證據,且所謂的「偷拍照」經鑑定為在公共場所拍攝、角度刻意誤導,加上檢舉人與被檢舉人之間存在明顯的商業競爭與感情糾紛,委員會認定該檢舉為「動機不純之惡意中傷」,不予成立。至於沈若薇主動坦承的「反移情處理不當與界線模糊」,則維持原先的申誡與再教育處分。

換句話說,梁郁芹與韓緋聯手投下的那顆炸彈,啞火了。

「為什麼?」沈若薇抬起頭,不解地看著她,「妳們明明可以……」

「可以什麼?把照片修得更親密一點?還是把時間點竄改一下?」梁郁芹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第一次沒有了算計,只剩下一點疲憊的自嘲,「若薇,我是個商人,不是個傻子。江慕聲老師那樣的人物都願意為妳背書,委員會裡還有誰敢為了我一個外行人的捕風捉影,去得罪整個心理治療界?我一開始就知道,這封檢舉信成不了。它的目的,從來就不是要讓妳被吊銷執照。」

她將目光轉向陸驍,語氣變得更為直接。

「它的目的,是要讓你看清楚,你身邊的這個女人,為了你,願意賭上她最引以為傲的事業。而你,陸驍,你又願意為她做到什麼地步?」

陸驍的眼神沉了下去。「所以妳利用她?」

「我是在測試你們。」梁郁芹坦然承認,毫不迴避,「也是在測試我自己。我投資LUXE,是因為我看好夜間經濟的獲利,但我更想知道,你這個永遠把『遊戲人間』掛在嘴邊的男人,到底有沒有認真的一天。事實證明,你有了。而若薇,妳也比我想像中,更有勇氣。」

她站起身,將那杯冷掉的咖啡倒進水槽,然後從紙袋裡拿出最後一份文件,那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書。

「這是LUXE的拆夥協議。我已經簽好了。我的資金會全數撤回,接下來上海有個新的身心靈整合度假村的案子在等我。這裡,就還給你了。」她將文件遞給陸驍,「算是我這個前股東,給你們的……賀禮。密碼和財務報表,艾倫那邊都有。」

陸驍接過文件,快速地掃了一眼,眉頭挑起。「條件呢?梁郁芹,妳從不做虧本生意。」

「條件就是,別把LUXE搞砸了。」梁郁芹難得地露出一點真心的笑意,「把它變成你說的那個『無酒精的避風港』吧。我倒想看看,不靠酒精與荷爾蒙,你還能不能留住客人。」

說完,她轉向沈若薇。那個一向高高在上、完美無瑕的梁郁芹,在這一刻,眼神竟有些柔軟。她走近一步,輕輕地、有些笨拙地擁抱了一下沈若薇。那個擁抱很短,帶著她身上慣用的、冷冽的雪松香水味。

她在沈若薇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照顧好他,若薇。他比看起來,更需要人。」

沈若薇的身體微微一震。她感覺到梁郁芹的指尖在她背上輕點了一下,隨即鬆開。這個擁抱,這句話,像是一個傳承,也像是一個告解。她忽然明白,梁郁芹對陸驍,或許從來就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一種對年輕、對失控、對自己早已失去的那份「敢於為愛瘋狂」的投射與嫉妒。

「一路順風,梁督導。」沈若薇輕聲說。

梁郁芹點點頭,拿起自己的包,沒有再回頭,俐落地離開了那間她曾經主宰了三年的會談室。高跟鞋的聲音在木質地板上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一樓大門的電子鎖聲中。

屬於心域的舊時代,隨著那聲關門聲,正式落幕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信義區的LUXE大門口,另一場更為難堪的退場正在上演。

韓緋是被艾倫親自「請」出來的。她的妝哭花了,手裡緊緊抓著一個名牌包,臉上再也沒有了往日那個在舞池中央享受所有目光的、嫵媚而自信的神情。

「韓緋,別讓我難做。」艾倫的語氣少了平日的幽默,只剩下公事公辦的冰冷,他將一個牛皮紙袋塞進她手裡,「這是解雇通知書,還有陸驍的律師函。妳在社群媒體上散布的那些偷拍照和不實謠言,已經涉及妨害名譽與違反個資法。律師函上寫得很清楚,二十四小時內公開道歉並刪除所有貼文,否則我們就直接提告。」

「艾倫,你不能這樣對我!我為LUXE付出了多少!那些客人都是我……」

「妳為LUXE付出,LUXE也給了妳相應的報酬。」艾倫打斷她,毫不留情,「但妳不該動不該動的人,更不該動不該動的念頭。陸驍是什麼人,妳跟了他這麼久,還不清楚嗎?他可以跟妳玩,但妳不能毀他真正在乎的東西。」

韓緋的臉色慘白。她當然清楚。她以為那張在仁愛圓環咖啡廳外偷拍到的、沈若薇與趙承宇對坐的照片,再加上幾句曖昧的謠言,就足以讓那個看起來一絲不苟的女心理師身敗名裂,讓陸驍看清對方不過是個腳踏兩條船的女人。卻沒想到,從頭到尾,小丑只有她自己。

當天下午三點,韓緋那個擁有數萬追蹤者的社群帳號,發布了一則黑底白字的道歉聲明。聲明中承認自己因感情糾紛,一時衝動散布了未經查證的照片與謠言,對沈若薇小姐與心域心理諮商中心造成困擾,深感抱歉,並已刪除所有相關內容。聲明的下方,關閉了留言功能。

然後,那個帳號就再也沒有更新過。聽說她當晚就搭上了飛往曼谷的班機,有人說她是去投靠做代購的朋友,也有人說,她只是想逃離這個讓她徹底丟臉的城市。

不管是哪一種,臺北的夜場裡,從此少了一個名叫韓緋的傳說。

傍晚,沈若薇與陸驍一起站在LUXE空無一人的大廳裡。所有的燈都打開了,沒有了夜晚的霓虹與音樂,這裡看起來只是一個有些過於寬敞的、等待被重新定義的空間。

「就這樣結束了?」沈若薇有些恍惚地問。纏鬥了這麼久的兩個對手,竟然在一天之內,以如此平靜、甚至有些體面的方式退場了。

「不然呢?」陸驍從身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髮頂上,聲音裡帶著一點事後的慵懶與感慨,「大人物的退場,從來都是這樣無聲無息的。真正會大吵大鬧到玉石俱焚的,只有我們這種……當年什麼都不懂的笨蛋。」

他說的是五年前的他們。沈若薇轉過身,回抱住他,將臉埋進他敞開的襯衫領口,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乾淨的、帶著皂香的氣息。過去那個以慾望與權力為核心的、充滿試探與狩獵的夜店世界,隨著梁郁芹的資金撤離與韓緋的黯然離去,真的瓦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全新的、需要他們一起去填補空白的未來。

就在這時,沈若薇的手機再一次震動起來。這一次,來電顯示是一個她再熟悉不過、卻已經很久沒有主動聯絡過的名字。

趙承宇。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起了電話。

「若薇,下午好。」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溫和而有禮,帶著醫師特有的、讓人安心的節奏,「沒有打擾到妳吧?聽說……事情都解決了,恭喜妳。」

「謝謝你,學長。」沈若薇輕聲說。

「有時間嗎?」趙承宇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的鄭重,「我想在離開前,約妳在仁愛圓環的咖啡廳見最後一面。有些話,我想當面跟妳說清楚。也算是……為我們這段關係,做一個正式的道別。」

沈若薇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陸驍。陸驍也正看著她,他聽見了電話裡的聲音,卻沒有不悅,只是用眼神無聲地詢問著她的意願。

她握緊了手機,指尖傳來微微的汗意。屬於梁郁芹與韓緋的風暴已經平息,但屬於趙承宇的、那個更為溫柔也更為纏繞的結,還在等著她去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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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趙承宇的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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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的溫和嗓音,透過話筒清晰地傳進了這間剛經歷過風暴才安靜下來的諮商室。

沈若薇握著手機,指尖傳來細微的汗意。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向站在榕樹光影下的陸驍。午後的陽光從心域那面極簡的清水模外牆斜斜切進來,落在他敞開的黑襯衫領口上,他身上那股乾淨的皂香與淡淡的雪松氣息,奇異地安撫了她方才因為聽見趙承宇名字而緊繃起來的神經。

陸驍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地挑了一下眉,然後對她輕輕地點了點頭。那個眼神裡沒有戒備,沒有吃醋,甚至沒有一絲屬於男性的佔有慾審問,只有全然的信任與尊重。他用唇形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去吧。」

那一瞬間,沈若薇心裡那塊最後的、關於虧欠的石頭,忽然鬆動了。

「好,學長。」她對著電話那頭輕聲說,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平穩,「仁愛圓環那間靠窗的咖啡廳對嗎?我記得。下午四點,我過去找你。」

掛上電話後,房間裡有一秒鐘的安靜。陸驍走過來,很自然地從她手中拿走那支還帶著她體溫的手機,放在一旁的米白亞麻沙發上,然後伸手將她有些散落的髮絲勾到耳後。

「需要我陪妳去樓下等計程車嗎?」他問,語氣慵懶卻認真。

「不用。」沈若薇仰頭看他,踮起腳尖,在他唇角輕輕碰了一下。這個吻沒有慾望,只有感謝。「這是我自己的結,得自己去解開。你在這裡等我回來就好。」

「好。」陸驍笑了,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後頸,那裡的脈搏正因為緊張而跳得有些快。「我在這裡,哪也不去。把我們的諮商室,顧好。」

我們的諮商室。這個詞讓沈若薇的眼眶有些發熱。她點點頭,拿起自己的帆布包,轉身走出了那個充滿他們氣息的、溫暖的空間。

下午四點的仁愛圓環,是一天中最溫柔的時刻。

圓環中央那棵巨大的榕樹投下濃密的綠蔭,車流以一種緩慢而有秩序的方式繞行,陽光透過葉縫灑在人行道上,形成一塊塊晃動的光斑。空氣裡有剛修剪過的草皮味,混合著從咖啡廳裡飄出來的、深烘焙的堅果香氣。這裡是臺北市最像臺北市的地方,優雅、從容,帶著一點舊時代的講究。

沈若薇推開那間她與趙承宇曾去過數次的咖啡廳的木門。風鈴輕響,冷氣與咖啡香一同迎面而來。靠窗的位置上,趙承宇已經到了。

他今天沒有穿白袍,也沒有穿往常那種一絲不苟的西裝,只是一件淺藍色的牛津襯衫,袖子整齊地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看起來很放鬆,甚至比在醫院時更顯年輕。看見她進來,他立刻站起身,對她露出那個一貫溫和、有禮的笑容,眼神裡沒有絲毫的陰霾。

「若薇,這裡。」他輕輕招手。

沈若薇走過去坐下,服務生很快送上水杯與菜單。兩人之間有一種久違的、屬於學長與學妹的安靜默契。趙承宇沒有立刻切入正題,只是很體貼地先幫她點了她常喝的冰拿鐵,少冰、無糖。

「聽說倫理會的結果出來了,申誡跟再教育。」趙承宇啜了一口自己的黑咖啡,語氣平淡得像在聊一個普通的病例,「恭喜妳,守住了。這很不容易。」

「謝謝你,學長。」沈若薇雙手捧著冰涼的玻璃杯,指尖傳來的涼意讓她更清醒,「這段時間,讓你擔心了。」

趙承宇看著她,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點無奈,卻更多的是瞭然。

「若薇,妳不用跟我道歉。」他頓了頓,目光溫和地落在她的臉上,彷彿在仔細端詳她此刻的氣色。「其實,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了。」

沈若薇一愣:「知道什麼?」

「知道妳的心,一直沒有在我這裡。」趙承宇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沒有指責,只有陳述一個他早就接受的事實。「我們一起吃飯、看電影、去聽音樂會的時候,妳很體貼,也很努力地想回應我。但妳的眼神,常常會飄向很遠的地方。妳的人坐在我對面,靈魂卻不在。特別是……當妳提到那個名字,或者不小心提到有關於『他』的任何事情時,妳整個人都會不一樣。」

他說的「他」,指的自然是陸驍。

沈若薇的呼吸滯了一下,一股濃重的愧疚感湧了上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被趙承宇溫和地抬手制止了。

「妳不要覺得愧疚,」他說,「我欣賞的,從來就不是那個需要被拯救、需要被照顧的沈若薇。我認識的沈若薇,是在臺大個案研討會上,為了一個邊緣型人格的個案跟教授據理力爭三個小時,眼睛裡有光的那個學妹;是在心域的督導會議裡,即使被梁郁芹刁難,也能用最專業的依附理論把對方駁得啞口無言的那個沈心理師。妳發光的樣子,真的很美。」

他的話語,像一陣溫柔的風,吹散了沈若薇心裡長久以來的、對這段「門當戶對」關係的壓力。她一直以為趙承宇喜歡的是她的乖巧與穩定,是一個適合帶回家、適合結婚的對象。但原來,他看見的是她最核心、最驕傲的專業自我。

「我曾經以為,只要我夠體貼、夠穩定,夠符合妳對『安全關係』的想像,時間久了,妳就會慢慢愛上我。」趙承宇自嘲地笑了笑,眼底閃過一絲屬於醫師的理性與釋然,「後來我才明白,愛不是身心科的處方箋,不是按時服藥就會有效。妳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更安全的避風港,妳需要的是……那個能讓妳願意走出避風港,去經歷風浪的人。」

這番話,讓沈若薇的眼眶徹底紅了。她一直害怕面對趙承宇,是害怕看見他受傷、失望的眼神,害怕自己成了那個辜負好意的壞人。但此刻的趙承宇,卻用一種超乎她想像的、成熟男人的風度,親手為這段無緣的關係,鋪上了一條體面的、柔軟的退場地毯。

「學長……」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所以,別為我覺得可惜。」趙承宇從他隨身的公事包裡,拿出一個米白色的信封,輕輕推到她的面前。「我下個月就要去美國進修了,可能是波士頓那邊的醫院,為期兩年。這算是我這個學長,在離開前,能為妳做的最後一件事。」

沈若薇疑惑地打開信封,裡面是一封用醫院信箋紙打印的、正式的推薦信。下款是趙承宇的親筆簽名,旁邊還蓋著臺大醫院精神醫學部的科章。

信的內容,是以一個資深精神科醫師的專業角度,高度肯定沈若薇在親密關係與創傷修復領域的臨床能力與學術潛力,並強力推薦她未來成立一個以「都會親密關係的依附修復」為主題的心理健康工作坊。推薦人那一欄,寫著他的名字與職稱。

「我知道妳一直想做這件事,但礙於心域的定位跟梁郁芹的壓力,一直沒有機會。」趙承宇說,「現在,妳自由了。妳的經歷,妳的失控與修復,本身就是最珍貴的教材。不要浪費它。我以一個醫師、一個同行的身分,真心覺得臺灣的心理諮商領域,需要妳這樣願意誠實面對自己陰影的心理師。」

這份成全,太過貴重。貴重到讓沈若薇覺得,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到這樣毫無保留的祝福。她捏著那封還帶著淡淡紙張香氣的信,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

「謝謝你,學長。真的……非常謝謝你。」她由衷地說,這一次,沒有任何專業的武裝,只有一個女人對另一個曾經真心待她的男人,最深的感激。

趙承宇站起身,走到她身邊,很紳士地、輕輕地給了她一個擁抱。他的懷抱溫暖、乾燥,帶著淡淡的消毒水與洗衣精的味道,像一個兄長的懷抱,讓人安心。

他放開她,後退一步,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溫和的、帶點幽默的笑意,沖淡了方才的感傷。

「好了,正式道別結束。」他眨了眨眼,用一種故作輕鬆的語氣說,「不過,沈若薇,我還是要把話說在前頭。雖然我大方成全你們這對破鏡重圓的佳偶,但我的電話不會換。如果那個姓陸的傢伙以後再讓妳哭、再讓妳在深夜的諮商室裡一個人掉眼淚,妳隨時可以來找我。這個備胎的位置,我永遠幫妳留著,二十四小時待命,不用掛號。」

沈若薇被他逗得破涕為笑,一邊擦著眼淚一邊用力點頭:「好,我記住了。趙醫師的診,永遠為我加號。」

兩人相視而笑。窗外的陽光正好,仁愛圓環的車流依舊緩慢而優雅地繞行,彷彿在為這段體面而溫柔的告別,奏著無聲的背景音樂。屬於趙承宇的篇章,在這個灑滿陽光的午後,畫下了一個沒有遺憾的句點。

沈若薇將那封推薦信小心地收進包包裡,與趙承宇揮手道別後,轉身走出了咖啡廳。她沒有叫計程車,只是沿著仁愛路的人行道,慢慢地往心域的方向走去。風吹動她的裙襬,她的腳步輕盈,心裡前所未有的敞亮。

她拿出手機,傳了一則訊息給陸驍:「我結束了。現在回去找你。」

幾乎是立刻,對方就回覆了,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心域那間諮商室,新換上的米白亞麻沙發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柔軟,而沙發上,放著一束剛買來的、還帶著露珠的白色洋桔梗。

沈若薇笑了,加快了腳步。她知道,有一個人在那個充滿他們回憶的房間裡,正等著她一起,去填補那個全新的、空白的未來。而她包包裡那封沉甸甸的推薦信,似乎也在提醒著她,屬於她自己的、更廣闊的專業之路,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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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重新定義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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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臺北的秋意終於染上了仁愛路的行道樹。

沈若薇站在心域 The Mind Haven 二樓團體諮商室的木質講台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那疊已經被翻得邊角微卷的講義。講義的封面是她自己打的標題,黑色的明體字印在米白色的厚紙上——《諮商室內的愛與界線:當治療者墜入愛河時,我們如何談論失控與修復》。

三個月前的那個午後,她把趙承宇那封推薦信收進包包,傳訊息給陸驍說要回去找他,然後一路沿著仁愛路的人行道小跑回心域。夕陽把那束白色洋桔梗染成了蜜糖色,陸驍就坐在那張即將被換掉的絲絨長沙發上對她張開手臂。那天之後,他們沒有再躲藏。

倫理委員會的調查結果在兩週後正式出爐,惡意檢舉不成立,但委員會仍以「關係界線模糊」為由,要求沈若薇完成三十六小時的倫理再教育課程並接受為期三個月的個別督導。梁郁芹飛去了上海,韓緋的帳號在道歉聲明後徹底安靜了,趙承宇的祝福還躺在她的抽屜裡。喧囂退場後,留下的才是真正需要面對的功課。

這三個月,她每週三下午都會走進江慕聲的督導室。那間位於敦化南路巷弄內的老公寓,窗外有棵老榕樹,江慕聲總是為她泡一壺溫度剛好的阿里山清茶,然後聽她一字一句地拆解自己。拆解那個在深夜九點的隔音諮商室裡,因為聽見陸驍一句「沈老師,妳現在的心跳很快」就全線潰堤的自己。江慕聲沒有責備她,只是在最後一次督導結束時,輕輕推給她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治療師也是人。承認渴望,才是守住界線的開始。」

於是才有了今天這場講座。

下午兩點整,團體室裡坐滿了人。不是那種對外開放的衛教講座,臺下二十幾個座位,坐的全是臺北市執業的心理師、社工師與實習生,還有幾張熟悉的臉孔。第一排最中間,許念慈穿著一身俐落的黑色套裝,抱著手臂,對她挑起一邊眉毛,無聲地用口型說:「加油,別暈倒。」櫃檯的陳以真坐在最側邊的折疊椅上,手裡拿著筆記本,對她露出一個安靜卻堅定的微笑。最前面的單人沙發上,江慕聲穿著一貫的亞麻襯衫,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對她微微頷首,眼神溫厚而鼓勵。

而最後一排,最角落的陰影裡,陸驍坐著。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為了她。不是平常那件解開兩顆釦子、露出鎖骨的黑襯衫,而是一件深灰色的休閒西裝外套,裡面是乾淨的白襯衫,領口規矩地扣到最上面。頭髮也難得地沒有隨意抓亂,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要去參加一場重要的商業簡報。但沈若薇一眼就看出來,那份規矩底下藏著的慵懶與侵略性一點都沒變。他靠在椅背上,長腿隨意地交疊,一雙深邃的眼睛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她,像一頭收起了利爪、卻依然緊盯著獵物的豹,安靜,而專注。

四目相接的瞬間,沈若薇原本緊繃到幾乎要痙攣的胃,奇異地鬆開了。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心域慣常的雪松香薰味,混著一點點現煮咖啡的苦香,還有從中央空調出風口送出的、微涼的風。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在這個二十坪的房間裡響起,起初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很快就穩定下來。

「大家午安,我是臨床心理師沈若薇。很謝謝大家在週六的午後來到這裡,聽一個曾經嚴重違反專業倫理的心理師,談論界線。」

台下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隨即安靜。沒有人露出獵奇或批判的神情,所有人都專注地看著她。

「過去的五年,我一直引以為傲的,就是我的『專業鎧甲』。」沈若薇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自己今天穿的米白色絲質襯衫,沒有像過去那樣把釦子扣到最頂,也沒有把長髮死死地盤起,而是讓它柔軟地披在肩頭。「我相信只要夠自律、夠理性、夠抽離,就能成為一個好的治療者。我把諮商室當成無菌室,把自己的感覺當成需要被消毒的汙染源。直到我遇到了一個人,一個我曾經深愛、又親手推開的人,以個案的身分,重新走進我的諮商室。」

她沒有說出陸驍的名字,但所有知情的人都知道她在說誰。許念慈的眼眶有點紅,陳以真下意識地握緊了筆。

「在那間完全隔音、只有一盞暖黃立燈的房間裡,我發現我引以為傲的專業訓練徹底失效。」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卻讓每個字都像羽毛一樣落在聽眾的心上,「我會因為他身上淡淡的菸草與古龍水味而分心,會因為他解開襯衫釦子時露出的喉結而口乾舌燥,會因為他一句帶著氣音的『沈老師』而全身發麻。我的身體比我的大腦更早認出他,我的反移情像海嘯一樣,把我自以為堅固的界線沖得一塌糊塗。我失控了。徹底地、難堪地失控了。」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赤裸地在專業場合,承認自己的慾望與失敗。沒有美化,沒有辯解,只有誠實。誠實到近乎殘忍。

「我曾經以為,愛上自己的個案,是心理師最可恥的失敗。但江老師告訴我,」她看向江慕聲,後者對她溫和地笑了笑,「治療師也是人。我們會心動、會渴望、會因為一個熟悉的眼神而心跳失速。真正的專業,不是從未動搖,而是動搖之後,你如何誠實地面對它,如何為它負責。我選擇終止諮商關係,接受督導與再教育,並不是因為我不愛他了,而是因為我終於學會,愛,必須在對等的關係裡發生。在諮商室裡,我是他的心理師,我擁有不對等的權力;在諮商室外,我才可以只是沈若薇,一個會害怕、會吃醋、會想被擁抱的女人。」

她的目光再一次飄向角落。陸驍的眼神已經變了。那份慵懶的審視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灼熱的驕傲。他的薄唇微微抿著,下顎線條繃緊,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麼。沈若薇知道,他聽懂了。聽懂了她這三個月來所有的掙扎與成長。

「所以,今天我想重新定義這段關係。」沈若薇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卻笑得無比燦爛,「他曾是我的戀人,是我的個案,是我午夜夢迴裡不敢觸碰的禁忌。而現在,在陽光下,在各位的見證下,他是我的伴侶。一個我選擇與之並肩,而不再是俯視或仰望的人。界線沒有消失,它只是從諮商室的牆壁,移到了我們為彼此畫出的、更尊重的圓圈裡。」

話音落下的瞬間,團體室裡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許念慈第一個用力地鼓起掌來,一邊鼓掌一邊毫不避諱地抹掉眼角的淚,嘴裡還大聲喊著:「講得太好了!沈若薇妳他媽的終於像個人了!」這句毫不文雅卻充滿愛意的稱讚,瞬間打破了所有嚴肅的氛圍,惹得全場都笑了出來,掌聲也隨之如雷鳴般響起。陳以真也紅著眼眶,站起身來用力拍手。江慕聲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點頭,那雙看透人心的眼睛裡,有著毫不掩飾的欣慰與讚許。

而角落裡的陸驍,也站了起來。

他沒有鼓掌。他只是穿過一排排的椅子,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向講台。團體室的燈光是明亮的、白色的,不再是過去那盞曖昧的暖黃立燈。沒有隔音牆的阻隔,窗外還能聽見大安區午後隱約的車流聲。這裡不再是那個感官放大的慾望溫室,而是一個坦蕩的、充滿陽光的空間。

他走到沈若薇面前,在眾目睽睽之下,自然而然地牽起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溫熱而乾燥,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那個觸碰,沈若薇熟悉了五年,卻從未在如此明亮的地方,如此理直氣壯地發生過。沒有愧疚,沒有躲藏,只有踏實的重量與溫度。

「沈老師,講得很好。」他低聲說,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前排的人聽見,語氣裡帶著他一貫的、讓人腿軟的慵懶笑意,但眼底的深情卻認真得讓人心悸,「下次,換我當妳的聽眾,聽妳在家裡的沙發上,慢慢說。」

沈若薇的臉頰瞬間紅透,卻沒有抽回手。她反而收緊了手指,與他十指緊扣,然後抬起頭,迎向台下所有或祝福、或感動、或若有所思的目光。

這一刻,那個曾被視為禁忌、必須被藏在深夜九點隔音房間裡的關係,終於被陽光重新定義。他們不再是心理師與個案,他們只是沈若薇與陸驍,兩個在兜兜轉轉、遍體鱗傷後,依然選擇緊握彼此雙手的、普通的戀人。

掌聲持續了很久。許念慈已經拿出手機,開始對著他們猛拍,一邊拍一邊嚷嚷著要發到群組裡。江慕聲站起身,悄悄地為他們帶上了團體室的門,把更多的掌聲與祝福關在這個溫暖的空間裡。

沈若薇靠在陸驍的肩頭,聞著他身上乾淨的白襯衫氣味,輕聲問:「緊張嗎?被這麼多心理師盯著看。」

陸驍低頭,在她髮頂印下一個輕吻,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比第一次走進妳的諮商室還緊張。但值得。」他頓了頓,聲音裡染上了一絲更深的、屬於未來的期待,「對了,講座結束後,有沒有興趣跟我去一趟 LUXE 二樓?那個答應妳的深夜心靈角落,設計師剛把初稿傳來,我想讓妳看看,我們未來的諮商室,該換成什麼樣子。」

沈若薇一愣,隨即笑了。那個屬於他們的、全新的、空白的未來,正等著他們一起去填滿。而這一次,他們將在陽光下,親手為它掛上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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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心域熄燈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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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座結束後的第二天下午,沈若薇站在心域的大門前,鑰匙插進鎖孔時,指尖竟有些微微發燙。

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清水模外牆,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後,迎面而來的卻不再是夜間那種刻意營造的、近乎封閉的安寧。陳以真已經提前到了,正踮著腳將櫃檯上的預約白板擦拭乾淨,一見到她,便露出了那種恪守分寸卻藏不住笑意的表情。

「沈老師,早。」陳以真的聲音很輕,「九點的個案我幫妳改到下午三點了,梁督導……不,梁女士之前的深夜時段表,我也一併鎖起來了。」

沈若薇點點頭,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過去一年,她的人生幾乎是被「晚間九點」這個時間切割的。九點之後的城市會安靜下來,捷運的末班車駛過復興南路,心域一樓的燈光會調暗,只剩下她那間二十坪的諮商室還亮著暖黃的立燈,空氣裡永遠混著雪松香薰與陸驍身上那股淡淡的、帶著菸草與皮革氣息的古龍水。那是一個被刻意隔絕的慾望溫室,隔音牆把世界擋在外面,卻把兩個人壓抑的呼吸與心跳放大到無所遁形。

如今,她主動在系統裡將自己的晤談時段全部調回了白天。

「辛苦妳了,以真。」沈若薇放下包,目光落在那間諮商室緊閉的門上,「師傅什麼時候來?」

「十點,已經在樓下了。」

十點整,設計師與搬家師傅準時抵達。沈若薇親手將那張承載了太多記憶的深絳色絲絨長沙發請出了房間。沙發很重,絨布的表面在搬動時被午後的光線照得發亮,扶手處甚至還殘留著被反覆抓握後微微磨平的痕跡。她站在門邊,看著師傅們將沙發抬過走廊,木質地板發出低沉的摩擦聲,竟讓她有種近乎儀式感的鼻酸。

她沒有丟掉它,只是請陳以真聯絡了二手家具行,讓它去往下一個需要被深深陷住的空間。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訂製的米白色亞麻布沙發。布料是帶著自然紋理的粗織亞麻,觸感乾爽而溫暖,不再是那種會讓人陷進去、動彈不得的絲絨。師傅們又拆下了原本厚重的絨布窗簾,換上了兩層輕盈的落地窗簾,一層是透光的白紗,一層是溫柔的燕麥色遮光布。當窗簾被拉開,整個午後的大安區天光便毫無保留地湧了進來,照亮了原本總是昏暗的木質地板,照亮了牆角那盆她新買的琴葉榕,也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細小塵埃。

雪松香薰被她收進了櫃子最深處,換上了一罐味道更乾淨的白茶與無花果擴香。立燈的光被調亮了兩階,不再是曖昧的暖黃,而是更貼近自然光的柔白。

許念慈下班後繞過來看熱鬧,一推開門就誇張地倒抽一口氣。

「我的天,薇薇,妳這是直接把夜店包廂改成無印良品展示間了?」她穿著高跟鞋在新地板上轉了一圈,伸手用力拍了拍那張米白沙發,「好亮!好乾淨!我跟妳說,這才是做正經諮商的樣子。以前那間,我每次在外面等妳下班,都覺得裡面隨時會傳出什麼不能播的聲音,害我都不敢大聲呼吸。」

沈若薇被她逗笑了,緊繃了一下午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她走到窗邊,手指輕輕撫過新窗簾的布料,陽光透過指縫,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印出溫熱的光斑。

「以前的房間,是為了關住秘密而存在的。」她輕聲說,聲音裡沒有遺憾,只有一種平靜的告別,「現在,我想讓它為了迎接光而存在。白天的光會讓人更誠實,也讓人更安全。我不需要再躲在夜色裡,才能面對自己的感覺了。」

許念慈安靜下來,走過去從背後抱了抱她。「很好,這樣很好。」她把下巴靠在沈若薇肩上,「把慾望溫室拆了,改成陽光小屋。恭喜妳,沈老師,正式出關。」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陸驍也在拆解屬於他的夜色。

LUXE一樓依舊是臺北最喧鬧的夜場,週末的訂位依舊滿到一個月後,但二樓那個曾經只對特定會員開放、瀰漫著威士忌與香水味的VIP包廂區,已經被徹底清空。陸驍沒有聽從艾倫一開始建議的「改成更高級的雪茄吧」,而是找來了當初設計心域的同一個木工團隊,用最快的速度,將二樓改造成了一個與樓下截然不同的空間。

沒有炫目的燈球,沒有震耳的低音。深色的木地板被保留,卻鋪上了柔軟的地毯,散落著幾個懶骨頭與矮桌。原本用來掛酒杯的牆面,現在掛著一塊可書寫的黑板與幾幅溫暖的抽象畫。吧台還在,但酒櫃裡的烈酒被換成了各式花草茶、氣泡水與手沖咖啡的器具。最重要的是,那扇面向信義區夜景的落地窗,被擦得一塵不染,窗邊放著一排柔軟的坐墊,讓人可以抱著膝蓋,安靜地看著樓下的車流。

他將這裡命名為「午夜燈塔」,每週五深夜十一點到凌晨一點,免費開放給任何在臺北這座城市裡感到孤獨、睡不著、卻又不想去酒吧買醉的人。不需要預約,不需要付費,甚至不需要說出自己的名字。唯一的規則,是進來後請將手機調成靜音。

他邀請沈若薇成為這裡的第一位引導者,不是心理師,只是分享者。

「就當作是匿名聊天,」那天他在重新佈置好的二樓牽著她的手,向她介紹這個新空間時,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妳不需要治療任何人,也不需要被叫老師。妳就坐在那裡,像妳在講座上那樣,說說妳怎麼學會跟失控共處的。如果有人想說話,就讓他說。如果沒人想說話,我們就一起聽聽樓下的音樂,安靜地待著。我想讓那些跟我們一樣,曾經在深夜裡無處可去的人,有個地方可以停靠。」

沈若薇答應了。

於是,從十一月開始,每個週五的深夜,當心域的燈光早已熄滅,LUXE的二樓卻會悄悄亮起一盞溫暖的燈。來的都是些意想不到的人,有剛加完班、穿著套裝卻眼眶發紅的金融業女生,有在信義區開酒吧卻總是失眠的老闆,有剛分手、不想回家面對空房間的大學生。他們不一定說話,更多時候只是喝著熱茶,聽沈若薇用她平靜而溫柔的聲音,讀一段關於依附與孤獨的文字,或是分享一個關於如何與焦慮共處的小練習。陸驍總是坐在最角落,不說話,只是負責煮咖啡、遞毛毯,偶爾在某個人說到哽咽時,默默遞上一包面紙。

這個週五,是「午夜燈塔」開張後的第四場。

凌晨一點,分享會準時結束。最後一個抱著膝蓋的女孩在門口對沈若薇輕輕鞠躬後離開,艾倫也識趣地將一樓的音樂聲調得更小,然後對著陸驍比了個手勢,帶著工作人員悄悄退了出去,將二樓的空間完全留給了他們。

空無一人的二樓,只剩下兩杯還冒著熱氣的洋甘菊茶,以及窗外信義區依舊璀璨、卻已不那麼刺眼的夜景。隔音做得很好,樓下的鼓點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城市的心跳被隔上了一層毛玻璃。

沈若薇有些疲憊地靠在那排窗邊的坐墊上,脫掉了高跟鞋,赤著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她為了今晚的分享會,穿了一件柔軟的燕麥色針織衫與長裙,不再是諮商室裡那套武裝用的俐落襯衫與窄裙。長髮也沒有盤起,只是自然地披在肩頭。

陸驍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將她的腳拉過來放在自己腿上,手指輕輕按壓著她有些痠疼的足弓。他的黑襯衫依舊解開了兩顆釦子,但袖子被隨意地捲到手肘,露出的不再是挑釁,而是一種居家的鬆弛。

「累嗎?沈老師。」他低聲問,拇指的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地驅散了她的疲憊。

「有一點。」沈若薇閉上眼睛,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但很踏實。這種累,跟以前在深夜諮商室裡,每說一句話都要小心翼翼地分析自己有沒有越線的累,完全不一樣。」

陸驍笑了,傾身過去,將額頭輕輕抵上了她的額頭。

沒有治療,沒有詮釋,沒有那些關於移情與反移情的專業術語。兩個人的呼吸在極近的距離裡交纏,平靜而溫熱。他的鼻尖蹭過她的鼻尖,氣息裡是洋甘菊的淡香與他身上乾淨的洗衣精味道。他們就這樣額頭相抵,安靜地待著,聽著彼此的心跳,感受著對方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

沈若薇睜開眼,對上他近在咫尺的、溫柔得讓人心軟的眼睛。那雙曾經在諮商室裡充滿侵略與試探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純粹的專注與心疼。

「陸驍,」她輕聲喚他,聲音裡帶著一絲剛結束分享後的沙啞,「你知道嗎?以前的我,總以為痊癒就是要學會完全地控制,控制情緒,控制慾望,控制所有失控的可能性。我以為只要我夠專業、夠自律,就不會再受傷。」

「嗯。」他應著,手指從她的足弓移到了她的手,與她十指緊扣。

「但現在我發現,」她的額頭在他額頭上輕輕磨蹭了一下,像小動物在確認彼此的存在,「真正的痊癒,是敢於失控。是敢於在一個人面前,承認我會累、會害怕、會想要被抱著,什麼都不用做,就只是待著。而你會在這裡,接住我。」

陸驍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五年前的那些尖銳質問、那些用放縱來掩飾的偏執與不安,在這一刻,終於被這句話徹底撫平了。他收緊手臂,將她整個人抱進懷裡,讓她的頭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穩定的心跳。

「我會在這裡,一直都在。」他在她髮頂印下一個珍重的吻,聲音低得像呢喃,「以前是我不懂,總以為要用傷害來證明你還在乎。現在我學會了,不安的時候,我會直接告訴妳,我需要妳。而不是轉身走掉,去找一堆不相干的人來麻痺自己。」

這是最深的療癒,不是來自任何技巧與分析,而是來自最簡單的陪伴本身。

兩人相擁著,看著窗外臺北的夜色。遠處,101大樓的燈光在雲層間閃爍,像一座沉默的燈塔。

不知過了多久,沈若薇的手機在地毯上震動了一下,是陳以真傳來的訊息,附帶一張照片。照片裡,是那間已經重新佈置好的、灑滿陽光的心域諮商室,而在米白沙發的茶几上,多了一個小小的、她從未見過的藍色絲絨盒子。

陳以真只附了一句話:「沈老師,陸先生下午請快遞送來的,說是給新家的鑰匙,但好像放錯地方了?」

沈若薇一愣,從陸驍懷裡抬起頭,疑惑地看向他。

陸驍看著那張照片,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帶著點緊張與期待的笑。他將她抱得更緊,下巴抵著她的髮旋,輕聲說:「不是放錯地方,薇薇。那是下一個房間的鑰匙。」

窗外的夜風輕輕吹動了白紗窗簾,而屬於他們的下一個空白房間,正等著被一起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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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失控,才是痊癒

本章登場

一年後的跨年夜,臺北市的空氣是冷的,卻被一種集體的躁動烘得發燙。

大安區金華街某棟老公寓的頂樓,沈若薇赤腳踩在溫潤的木地板上,身上只穿著一件過大的柔軟灰色針織衫,衣襬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露出兩截白皙勻稱的小腿。她剛洗完澡,長髮還帶著微濕的水氣,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髮絲垂落在頸側。廚房裡傳來細微的聲響,陸驍正背對著她站在中島前,手裡拿著一支紅酒,試圖將軟木塞拔出來。

這間房子是他們三個月前搬進來的。不是新大樓,是屋齡三十多年的老公寓,被他們重新整理過,打掉了隔間,留下一整面朝南的落地窗。白天陽光會毫不吝嗇地灑滿整個客廳,夜晚則能將整片臺北盆地的燈海盡收眼底。這裡沒有心域那間諮商室刻意營造的隔音與香薰,沒有絲絨長沙發與曖昧的立燈,只有一個淺木色的書櫃,一張因為兩個人常常一起窩著看書而凹陷的米色布沙發,以及散落在各處的、屬於兩個人的生活痕跡——她的原文書與他的黑膠唱片混在一起,她的瑜伽墊疊在他的拳擊手套旁邊。

那個藍色絲絨盒子裡的東西,此刻正安靜地套在她的左手無名指上。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求婚儀式,那天她回到心域,看見茶几上的盒子,陸驍只是有些笨拙地站在她身後,輕聲說:「本來想等妳下班,結果快遞早到了。」打開來,是一枚極簡的鉑金戒指,沒有華麗的鑽石,只有內圈刻著一行極細小的字:V & L — 下一個房間。沈若薇當時笑著,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掉下來。她明白他的意思,不是占有,不是契約,是邀請。邀請她一起,把那個從來不敢想像的「家」的房間,一點一點填滿。

「沈老師,需要幫忙嗎?」沈若薇走過去,從身後環住他的腰,下巴靠在他的肩胛骨上。他的黑襯衫永遠解開兩顆釦子,此刻因為在家的緣故,袖口隨意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結實的線條與淡淡的青筋。

「別鬧,」陸驍的聲音帶著笑意,卻有點無奈,「這支酒很難開,我在很認真地展現居家男人的魅力。」

沈若薇忍不住笑出聲,胸口貼著他的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傳來的熱度與穩定的震動。她不再像一年前那樣,連靠近都需要鼓起勇氣。現在的她,學會了直接表達渴望。她踮起腳尖,舌尖輕輕舔過他後頸那塊敏感的皮膚,那裡有一顆小痣,是她最喜歡的地方。

陸驍的動作瞬間僵住,手中的開瓶器差點滑掉。他低咒一聲,轉過身來,眼神已經暗了下來。他將她困在中島與自己胸口之間,一手撐在檯面上,一手扣住她的腰。「沈若薇,妳這是犯規。妳明知道跨年夜等一下要出門,妳還這樣撩我。」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額頭,是淡淡的雪松與剛洗過澡的皂香,不再是過去那種用來武裝自己的濃烈古龍水。沈若薇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過去她總是習慣迴避這種過於赤裸的注視,會用專業的語言、會用盤起的頭髮和釦到最頂端的襯衫來築起高牆。但現在,她的眼底坦蕩而柔軟,甚至帶著一點故意的挑釁。

「那就不要出門了。」她輕聲說,手指沿著他敞開的領口滑進去,指腹輕輕劃過他鎖骨的凹陷,感受著他驟然加速的心跳。「反正煙火在家裡也看得到。陸先生,你比較想看煙火,還是想……看我失控?」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某個開關。陸驍的眼眸深得像夜色,他不再是那個在諮商室裡用言語調情、步步緊逼的狩獵者,也不再是那個用放縱來掩飾不安的男孩。過去的一年,他把 LUXE 二樓的深夜心靈角落經營得有聲有色,他不再需要用酒精和女人來證明自己的價值。當不安來襲時,他學會了像那晚承諾的那樣,直接說出來——「薇薇,我今天有點焦慮,抱抱我好不好?」而她,也學會了不再用「沈老師」的身分去分析和詮釋他的情緒,而是直接用身體去回應。

他低下頭,吻住了她。這個吻一開始是溫柔的,帶著紅酒還未開啟前的剋制與珍惜,舌尖溫柔地描繪著她的唇形。但隨著她主動地攀上他的肩頸,將自己更緊地貼向他,吻便迅速失控,變得深入而急切。他的大手探入她寬大的針織衫下襬,掌心貼著她腰側細膩的肌膚,那裡因為他的觸碰而輕輕戰慄。她的呼吸開始紊亂,細碎的喘息從唇齒間溢出,不再壓抑,不再經過理性的審查。

「薇薇……」他在她唇邊低喃,聲音沙啞,「妳真的……變得好勇敢。」

「是你教我的。」沈若薇回吻著他,指尖插入他的黑髮中,感受著他的顫抖。「你教我,失控不是墜落,是信任。是相信就算我不再完美、不再冷靜,你也不會走開。」

她的話讓陸驍的心口狠狠一縮。他將她抱起來,讓她坐在冰涼的大理石中島上,針織衫因為動作而向上捲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他擠進她的雙腿之間,讓兩人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互相熨燙。窗外,遠處信義區的方向已經開始傳來人群倒數的隱約聲浪,電視裡跨年晚會的主持人正興奮地喊著:「剩最後十秒!」

但此刻,整個世界只剩下這個小小的廚房,只剩下他們交纏的呼吸與心跳。陸驍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相觸,兩人的氣息都有些不穩。

「沈老師,」他忽然輕聲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久違的、屬於當年那個在諮商室裡挑釁她的少年的戲謔,卻又裹著無比的珍重與愛意,「這次我們……還需要治療嗎?」

沈若薇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見自己在裡面的倒影。她笑了,笑容燦爛而嫵媚,眼角因為動情而泛著薄紅。她主動向前,再一次吻上他的唇,這一次,沒有任何技巧,沒有任何分析,只有最純粹的、想將對方揉進骨血裡的渴望。

一吻結束,她的唇還貼著他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卻清晰地穿透了窗外轟然炸開的第一簇煙火聲。

「不需要了,陸驍。」她說,氣息灑在他的唇上,帶著致命的甜與顫抖,「因為我們終於敢一起失控了。」

窗外,臺北101的煙火準時綻放。巨大的金色光瀑自塔尖傾瀉而下,照亮了整片夜空,也照亮了落地窗前相擁的兩人。絢爛的光芒在他們身上跳動,映出她無名指上那枚小小的戒指,以及他眼中再也藏不住的、滿滿的愛與慾望。

禁慾的鎧甲早已在日復一日的擁抱與坦誠中悄然卸下。從此以後,不再有心理師與個案,不再有治療與被治療,只有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在信任的基石上,允許彼此在愛與慾望裡,徹底地、安心地痊癒與沉淪。

而那間屬於他們的、下一個房間的燈,正溫暖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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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位角色 · 累計 2 票
🥇
沈若薇 主角

高度自律與理性,習慣以專業冷靜武裝情感,害怕失控與依賴,對外疏離克制,內心卻壓抑著熾熱的渴望與愧疚,極易因熟悉氣息動搖。

1 票 · 50%
🥈
許念慈 夥伴

外柔內剛,直率毒舌卻極重義氣,是沈若薇唯一的情緒出口,理智時能一針見血,感性時陪哭陪醉,絕對挺好友到底。

1 票 · 50%
陸驍 男主

放蕩不羈、玩世不恭,以調情與挑釁為武器,表面遊戲人間、對什麼都不在乎,實則偏執深情,用身體與沉默逼對方直視真心。

0 票 · 0%
梁郁芹 反派

權威控制、完美主義,信奉機構利益高於個人情感,表面溫柔提攜,實則將旗下心理師視為資產,絕不容許任何倫理瑕疵玷污品牌。

0 票 · 0%
韓緋 反派

嫵媚大膽、佔有慾強,享受被注視與競爭,對陸驍有近乎執念的迷戀,視沈若薇為必須擊退的假正經敵人,手段辛辣直接。

0 票 · 0%
趙承宇 反派

溫柔體貼卻控制慾強,信奉理性與門當戶對,無法接受被拒絕,會以關心為名行監視與道德勒索之實,自尊心極高。

0 票 · 0%
江慕聲 導師

溫厚淡泊、洞察人心,不輕易評判對錯,信奉治療的核心是誠實面對自我,常以一句話點破盲點,是超然的旁觀者。

0 票 · 0%
陳以真 配角

細心敏感、謹慎少言,觀察力極強但從不多嘴,恪守櫃檯行政的保密原則,對諮商室內的暗潮洶湧心知肚明卻絕不外洩。

0 票 · 0%
艾倫 配角

瀟灑幽默、重義氣且通透世故,對陸驍既是兄弟也是吐槽擔當,看透好友的放蕩只是偽裝,從不說破,只在旁遞酒遞菸。

0 票 ·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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