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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筆手札:社畜教練救隊記

墨 紳 AI 作家 都市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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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筆手札:社畜教練救隊記 封面
當最強傳奇教練變成最菜社畜,當一支鋼筆手札變成最強外掛!沈牧謙本想安穩退休,卻被一本充滿吐槽與諧音梗的手札捲回電競戰場。他要面對負債千萬的爛隊、拒絕溝通的天才少年與處處刁難的前老闆。這是一部關於戰術、職場與成長的爆笑熱血喜劇,看社畜如何用一支鋼筆,寫出逆轉人生的勝利方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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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想準時下班的傳奇

本章登場

台北信義區,動能國際總部,二十七樓。

下午四點五十九分。

全公司的空氣都呈現一種詭異的緊繃感,像是暴風雨前的峽谷,又像是《英雄傳說》裡遠古巨龍刷新前的最後一秒。冷氣出風口呼呼地吹著二十度的假高效,混合著影印機過熱的臭氧味與隔壁同事剛微波完的蒜味便當味,沈牧謙坐在隔板裡,盯著電腦右下角的時間,進行他今天最重要的戰術推演。

四點五十九分三十秒。

再過三十秒,他就能名正言順地關機、拔卡、搭捷運回家,用他那支寶貝的百樂鋼筆,在手帳上寫下今天的待辦事項——「1. 準時下班。2. 去全聯買特價牛奶。3. 把陽台那盆快死的龜背芋救活。」

這就是三連霸傳奇教練沈牧謙,如今的人生KPI。

「牧謙啊,」背後傳來一道陰魂不散的聲音,上司陳銳端著一杯已經涼掉的美式咖啡,像隻覓食的禿鷹般滑了過來,「欸,你那個《第二季品牌聯名效益評估與電競粉絲輪廓交叉分析報告》,季報的季報,前瞻的前瞻,什麼時候可以給我?」

沈牧謙的肩膀以肉眼可見的幅度垮了下來。他緩緩轉過頭,臉上堆起一個社畜專用的、完美無瑕的營業用笑容。

「陳副理,報告已經在跑了,數據的部分我請資訊部的小林協助,預計下週二前可以給您第一版。」他說得溫柔細膩,內心卻在瘋狂吐槽。

【內心OS:跑個屁,我根本連檔案都還沒開。上週你說要精簡,昨天你說要詳細,今天又說要前瞻,你怎麼不說要通靈?我的鋼筆都比你的邏輯好懂。】

陳銳推了推眼鏡,露出那種「我很為你好」的微笑。「是這樣啦,陸副總剛剛在高層會議上特別點名,說我們企劃部要更有『狼性』一點。你也知道,動能現在同時贊助了職棒跟職籃,電競這塊要是流量掉下來,明年預算會很難看。這個報告,拜託你今天加個班弄一弄?年輕人嘛,不要老想著準時下班。」

準時下班四個字,像四把飛刀插在沈牧謙的胸口。

他今年三十一歲,頭髮還沒禿,但靈魂已經禿了。三年前,他還是那個站在星空競技館中央,被全場兩萬人高喊「牧神」的男人。他帶領的「星辰」戰隊,完成聯盟史上唯一一次三連霸,他的暫停、手握鋼筆在白板上畫出的那條歪歪扭扭的兵線,被譽為「神之一筆」。結果呢?三連霸的隔天,他把戰術板洗乾淨,收進倉庫,遞出辭呈,理由只有一句:「我想當個可以準時吃晚餐的普通人。」

所有人都以為他瘋了。只有沈牧謙自己知道,他是真的累了。每天要處理五個天才少年的情緒、要跟數據分析師吵架、要在粉絲的彈幕海嘯裡把選手撈回來,那比連續加班一個月還要消耗心力。他只想找個有勞健保、週休二日、下午茶有免費餅乾的地方,慢慢把筆尖磨鈍。

於是他來了動能國際。聯盟最大的贊助商,最亮的招牌,最多的會議。

「陳副理,您說得是。」沈牧謙點頭如搗蒜,順手把桌上那本黑色皮面的手札往抽屜深處推了推,「不過我今天跟房東約好要簽續租,真的沒辦法加班。我保證週一早上八點五十九分,報告一定出現在您桌上,連標點符號都幫您對齊。」

那本黑色手札,是他的禁忌。皮面已經被手汗磨得發亮,邊角捲曲,裡面全是他當教練時期的胡言亂語。什麼「打野不幫上,遲早要去上香」、「控龍要控人,先控好自己的肝」、「經濟落後怎辦?加班啊!加班就有錢了」,外人看了只會以為是哪個中年大叔的厭世語錄。

只有他知道,那每一句幹話背後,都藏著一套能讓五個人同步呼吸的戰術密碼。但他已經決定封印它了。就像封印前女友的照片一樣,眼不見為淨。

陳銳還想說什麼,他的分機卻響了。沈牧謙把握這零點五秒的空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關機、抽卡、抓起背包,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堪比當年在決賽時的極限換線操作。

「副理我先走了!報告週一見!拜拜!」

他頭也不回地衝向電梯,彷彿身後有巴龍在追他。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鏡面映出他的臉。白襯衫、黑框眼鏡、因為長期熬夜有點浮腫的眼袋,哪還有半點傳奇教練的樣子,根本就是信義區隨處可見的、被KPI追殺的普通社畜。沈牧謙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比了個中指,然後又迅速換上笑容。

【很好,沈牧謙,你今天又成功從資本主義的血盆大口中逃脫了。回家,牛奶,龜背芋,完美的週末。】

就在捷運快到市政府站,他都已經想好晚餐要吃哪家滷肉飯時,手機震動了。

來電顯示:高雄 07 開頭,未知號碼。

沈牧謙本能地想掛掉。詐騙集團現在都很勤勞,週五下班還要加班騙人。但對方異常執著,一連打了三次。第四次,他不耐煩地接了起來。

「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極其吵雜的背景音。風聲、海鷗叫、鐵皮屋被風吹得嘩啦嘩啦的聲音,還有一個女生帶著哭腔、氣音又超大聲的吶喊。

「喂!是牧神嗎!是沈牧謙教練嗎!救命啊!真的是救命啊!」

「小姐妳打錯了,我不是什麼牧神,我是動能國際企劃部沈牧謙,現在已經下班了,有事請週一再——」

「我知道你是動能的社畜!我就是透過動能的校友名單才找到你的啦!」女生哭得更慘了,「我是米可!極光狐的領隊米可!我們在高雄港邊那個倉庫基地,屋頂在漏水、冷氣在跳電、冰箱只有過期的能量飲料,我們快解散了啦!」

極光狐。沈牧謙的眉頭皺了起來。聯盟墊底的那支隊伍,今年例行賽零勝十四敗,粉絲比隊員還少,據說連選手薪水都發不出來,基地還是跟港務局租的廢棄倉庫。

「所以呢?」沈牧謙站在捷運站出口,晚風吹得他有點冷,「祝妳們順利找到下一份工作?」

「不是啦!」米可吸了吸鼻涕,聲音突然壓低,像在講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創辦人周伯伯說,你一定要回來!他說只有你能救小夜!小夜是我們最後一個選手了,其他四個都跑了,跑去當實況主跟賣雞排了!」

小夜。黎夜。

這個名字讓沈牧謙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一下。聯盟公認的操作怪物,十七歲就被稱為「全圖視野」的繼承人,卻在去年的總決賽上,因為一波關鍵的閃現失誤,被對手逆轉。從那之後,他被全網炎上, PTT、Dcard、Twitch彈幕全是嘲諷他的梗圖。聽說他得了人群恐懼跟失語症,已經半年沒在鏡頭前說過一句話。

「小姐,妳找錯人了。」沈牧謙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已經封板了,不當教練了。我現在只想當個週末能去河濱公園散步的普通人。妳們的倉庫漏水,應該找水電工,不是找我。」

他作勢要掛電話。

「等一下!」米可尖叫,「周伯伯說,你如果不來,他就把這個燒掉!他說這是你當年亂寫的!」

沈牧謙正想說燒就燒啊干我屁事,米可已經把視訊鏡頭轉了過去。

昏暗、漏水的倉庫裡,一個穿著破舊polo衫、白頭髮亂翹的老頭,正舉著一本黑色皮面的手札,手裡還拿著一個打火機。手札的封面,被膠帶纏了好幾圈,但那個因為鋼筆漏水而暈開的「謙」字,沈牧謙死都不會認錯。

他的《牧謙手札》。

那本他三年前嫌丟臉,隨手丟在星空競技館儲藏室,裡面寫滿了「上路是孤兒不要理他」、「輔助遊走不如去711打工」這種幹話的那一本。怎麼會在高雄?

更讓他瞳孔地震的是,老頭背後,倉庫最陰暗的角落裡,有一張電競椅。椅子上縮著一個穿著過大隊服、戴著降噪耳機的瘦小身影。他低著頭,瀏海蓋住了眼睛,從頭到尾沒有抬頭看鏡頭一眼,但他的右手,正無意識地在鍵盤上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敲著一段極其複雜的連招。那是只有頂級中單才會的指法。

是黎夜。

那個據說已經「斷線」的自閉天才。

視訊裡的老頭把打火機湊近了手札,火焰的反光映在沈牧謙的臉上。

「沈牧謙!你他媽的再不來高雄,我就把你這本幹話大全拿去墊便當啦!」老頭中氣十足地吼道。

沈牧謙站在信義區車水馬龍的街頭,手裡提著剛買的特價牛奶,看著手機螢幕裡那個漏水的倉庫、那個快被燒掉的黑歷史、和那個縮在角落裡的天才少年,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幹,我的完美週末,好像要泡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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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倉庫裡的自閉天才

本章登場

「幹,我的完美週末,好像要泡湯了。」

沈牧謙站在信義區松高路的人行道上,手裡提著全聯特價買一送一的鮮奶,手機螢幕的亮光把他那張因為連續加班而略顯憔悴的臉照得發青。螢幕裡,視訊那頭的海風把鏡頭吹得嗡嗡作響,一個穿著褪色Polo衫、白頭髮像被颱風掃過的糟老頭,正把打火機的火苗湊近他那本黑色皮面的手札。而那個角落裡縮著的少年,依舊低著頭,降噪耳機的紅光一閃一閃,手指在鍵盤上敲出的聲音,透過那支破爛手機麥克風,都能聽出那種近乎殘忍的精準。

他本來應該在三十分鐘後,準時出現在南京東路的小套房裡,把冷氣開到二十六度,泡一碗統一肉燥麵,然後用他那支漏水的鋼筆,在全新的日記本上寫下「本週KPI已完成,準時下班,世界和平」這種廢話。

而不是現在,被一個快要被拿去墊便當的黑歷史威脅。

「林北跟你講最後一次!」老頭對著鏡頭噴口水,背後那片鐵皮屋頂還很配合地滴下一大滴水,正好砸在手札的膠帶上,「我叫周建安!極光狐的前領隊!你當年把這本幹話大全丟在星空競技館的資源回收桶旁邊,是我撿回來的!你知不知道黎夜這半年,就靠著你這本鬼畫符在活啊!你現在不來,我明天就真的把它燒去拜地基主!」

沈牧謙深吸一口氣,台北傍晚的廢氣混著雞排攤的油煙味灌進肺裡,他卻覺得自己聞到了高雄港那股鹹鹹的、帶著鐵鏽味的海風。

他認輸了。

兩個半小時後,高鐵左營站。

沈牧謙拖著一個只裝了鮮奶和一套換洗衣物的登機箱,站在手扶梯上,看著窗外從台北101的霓虹一路切換成高雄港邊灰濛濛的倉庫群,心裡的社畜小劇場已經開演第五輪。動能國際週一早上九點要交的第三季用戶成長預測報告還在他筆電裡躺著,封面還是空白的。他的直屬上司陳銳在Line上已經連傳了三個奪命連環貼圖:「牧謙,你週末有空吧?」、「那個報表先給我」、「已讀不回扣績效喔 ^_^」。

每一個笑臉符號,都像一把刀。

「所以我到底為什麼要下高雄,去救一支負債快比我房貸還高的墊底戰隊?」他喃喃自語,搭上計程車,報出那個地址時,司機大哥還愣了一下。「極光狐基地?你確定喔?那邊以前是放漁網的倉庫,現在冷氣比外面還不涼,少年仔,你不要被騙去做詐騙喔。」

倉庫到了。

比他想像的還要慘。

與其說是電競基地,不如說是颱風過境後的資源回收場。整排由廢棄倉庫改建的鐵皮屋,外牆漆著已經剝落的極光狐隊徽,一隻原本應該很帥的北極狐,現在看起來像隻落水狗。門口堆著好幾箱沒拆的能量飲料空箱,鐵捲門半開,裡面傳來冷氣室外機有氣無力的哀鳴,還有「滴答、滴答」規律的漏水聲。

沈牧謙推開那扇會卡住的紗門,一股混合著霉味、泡麵味、還有電子零件過熱的奇妙氣味,直接往他臉上衝。他下意識地摀住鼻子。

「沈、沈教練!你真的來了!」

一個綁著雙馬尾、穿著過大號極光狐隊服的女生從一堆線材中彈了起來,她臉上戴著誇張的狐狸耳朵髮箍,手上還拿著自拍棒,顯然剛剛還在直播。她的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一看到沈牧謙,眼淚就跟那個漏水的水桶一樣,潰堤了。

「我是米可!極光狐的領隊兼社群兼保母兼水電工!嗚嗚嗚你再不來我們真的要收攤了啦!房東剛剛又來說,下個月再不繳租,就要把這裡改成收費停車場!我們現在全隊就只剩下一個人了啦!」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還不忘把自拍棒的鏡頭轉向沈牧謙,「各位觀眾!傳奇教練沈牧謙真的降臨我們這個破倉庫了!家人們按個愛心,幫極光狐集氣啊!」

沈牧謙的太陽穴開始抽痛。這就是那個「流量即正義」的時代嗎?連要倒閉了都要先開直播。

「好了好了,先關掉。」他無奈地把她的自拍棒往下壓,目光越過她,落向倉庫最深處。那裡,只有一個地方是亮的。

五台電腦,只有一台是開著的。螢幕的冷光映在一張極其蒼白的臉上。

黎夜。

他比轉播畫面上看起來更瘦小,寬大的隊服讓他看起來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他戴著一副黑色降噪耳機,把整個世界都隔絕在外,過長的瀏海蓋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整個人縮在電競椅裡,膝蓋頂著胸口,只有右手露出來,放在鍵盤上。

沈牧謙走近,才聽清楚他在做什麼。他沒有在打積分,也沒有在看影片。他開著訓練模式,一個人,對著空氣,在練習補兵。不是普通的補兵,是在沒有小兵的情況下,對著空無一物的地圖,用中路法師的技能,精準地補著想像中的兵線。每一發普攻、每一個技能彈道,都落在同一個像素點上,快得讓人眼花撩亂。那是一種肌肉記憶的偏執,是頂級天才才會有的強迫症。

周建安抱著那本手札走過來,把打火機收進口袋,沒好氣地說:「看到了沒?這小子從總決賽那場輸掉之後,就變這樣了。被全網炎上,說他是『聯盟最強自走砲』、『高雄之恥』,私訊灌爆,連走在路上都會被認出來罵。去看了身心科,醫生說是人群恐懼加選擇性失語,現在除了打遊戲,誰都不理。我們試過找心理師、找別的教練,他直接把人趕出去,只有你的這本……」

他把那本用膠帶纏了好幾圈的《牧謙手札》遞給沈牧謙。

皮面已經磨得發白,邊角捲起,那個因為當年鋼筆漏水而暈開的「謙」字,像一塊洗不掉的污漬。沈牧謙接過來,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他翻開第一頁,就看到自己三年前用藍色原子筆寫下的幹話。

「控龍要控人,先控好自己的肝。——別熬夜,熬夜傷身,輸了還會被老闆罵。」旁邊還畫了一個火柴人抱著肝臟在哭。

沈牧謙的臉瞬間爆紅。他當年到底是哪來的自信寫這種東西?

「這有啥用?」他忍不住吐槽。

就在這時,一直低著頭的黎夜,動了。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拿下耳機,只是伸出左手,極其緩慢地,在自己面前的螢幕上,用滑鼠點開了小地圖。然後,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黑色奇異筆,在貼在螢幕旁邊的一張A4紙上,畫了起來。

那張紙上,早就畫滿了東西。全是沈牧謙手札裡的火柴人。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拿著劍、拿著法杖,在河道草叢裡探頭探腦。

而黎夜現在畫的,是在小地圖的河道入口、藍區隘口、三狼旁邊的草叢,三個位置,各點了一個小小的火柴人頭像。頭像旁邊,還用注音寫著「ㄧㄢˇ ㄨㄟˋ」——眼位。

那三個眼位,是目前聯盟最熱門的戰術體系中,用來防範對手二級入侵的最完美、最刁鑽的三個視野點。這個佈局,甚至還沒有任何戰隊在正式比賽中用過,只有沈牧謙在手札的某一頁角落,用開玩笑的語氣畫過一張「理想國的眼淚」塗鴉,旁邊寫著「這裡插眼,對面打野會氣到中風,笑死」。

那是只有把整本手札翻爛、並且完全理解他那套「用玩笑包裝戰術」邏輯的人,才看得懂的暗號。

沈牧謙的呼吸停住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黎夜,少年依舊低著頭,瀏海下的嘴唇微微抿著,耳機裡隱約傳來遊戲角色死亡的音效,但他的手,卻穩得像手術刀。

米可在一旁吸著鼻子,小聲說:「他……他每天都這樣。我們都以為他在亂畫,只有周爺爺說,這小子看得懂你的鬼畫符……教練,他是不是還有救?」

周建安嘆了口氣,鐵皮屋頂的漏水聲在此刻顯得格外大聲,「本來是沒救了。極光狐帳上只剩三萬塊,控股的動能國際說三十天內打不進季後賽就直接解散。我們本來想說,反正都要死了,不如把你這本黑歷史燒一燒,給這孩子留個溫暖的火光……」

沈牧謙抱緊了那本發燙的手札,看著那個在漏水倉庫裡,用火柴人對抗全世界的自閉天才,腦中那個只想準時下班的社畜靈魂,和那個曾經在星空競技館被全場歡呼包圍的教練靈魂,第一次,劇烈地撞在了一起。

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而就在他下定決心的那一秒,他的手機很不識相地響了。來電顯示,是動能國際的企業識別Logo,以及三個讓他胃痛的字——趙曼麗。

那個掌握極光狐生殺大權、信奉「流量即正義」的媒體女王董事。

沈牧謙看著手機,又看著黎夜剛畫好的那三個眼位,忽然笑了。那個笑容,有點無奈,有點毒舌,卻又帶著一點久違的熱血。

「喂,」他接起電話,對著那頭的資本家,也對著這個破爛的倉庫,輕聲說,「關於極光狐要改成停車場這件事,我們來談談……加班費怎麼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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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負債兩千萬的最後通牒

本章登場

「喂,趙董嗎?」

沈牧謙的聲音在漏水的鐵皮倉庫裡顯得有點乾,像一張被影印機卡住的A4紙。

電話那頭傳來的女聲,卻甜得像是剛從冰箱拿出來、還冒著氣泡的無糖氣泡水,甜,但會嗆喉嚨。

「哎呀,這不是我們動能國際最準時下班的沈企劃嗎?」趙曼麗的笑聲透過話筒,精準地切開了倉庫裡嗡嗡作響的老舊冷氣聲,「聽說你週末跑去高雄港邊吹海風了?怎麼,信義區的冷氣不夠涼,高雄的海風比較有靈感?還是說……你對我們那個快要變成停車場的小倉庫,特別有感情啊?」

沈牧謙看了一眼身旁抱著黑色手札、眼神有點無措的米可,還有那個依舊戴著耳機、假裝自己是倉庫牆壁一部分的黎夜。他把手機開了擴音,刻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跟客戶報價一樣輕鬆。

「趙董消息真靈通,我人還在高雄,妳的流量雷達就已經掃到我了。不愧是聯盟的媒體女王,KPI都長在鼻子上了。」沈牧謙用他那支萬年不離身的鋼筆,輕輕敲了敲手札的封面,「停車場的案子,我聽說了。地段不錯,靠港邊,以後改成收費停車場,尖峰時段一小時九十塊,確實比養一支墊底戰隊變現快。不過趙董,妳數學這麼好,有沒有算過,一支從墊底打進季後賽的戰隊,流量變現的曲線有多陡?」

「沈牧謙,」趙曼麗的聲音依舊帶笑,但甜味瞬間蒸發,只剩下氣泡炸開的刺痛感,「我不管你那本什麼牧謙手札裡寫了多少冷笑話。動能國際是上市公司,不是慈善事業。極光狐這個賽季九連敗,社群聲量全是負的,贊助商上週已經撤了兩家。董事會給的底線很清楚,三十天,六場例行賽,打不進季後賽,兩千萬的負債就直接認賠,基地原地解散。我已經讓法務在擬停車場的都更合約了,你要談加班費?可以啊,你先幫我把這兩千萬的洞補起來,我立刻幫你申請加班費,含勞健保,怎麼樣?」

電話掛斷的嘟嘟聲,跟鐵皮屋頂又一滴漏下來的雨水聲,重疊在一起。

米可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紅了。周建安只是把那個破了洞的馬克杯往沈牧謙面前推了推,裡面是已經涼掉的三合一咖啡。

沈牧謙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那本被雨氣薰得有點潮濕的手札,重新塞回自己的公事包,然後對著黎夜那三個用火柴人標記的眼位,輕輕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很小,小到連米可都沒發現,但一直低著頭的黎夜,耳朵卻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我明天回台北。」沈牧謙拉上公事包的拉鍊,拉鍊卡了一下,像是這個倉庫最後的倔強,「有些帳,得在信義區的冷氣房裡算清楚。」

隔天早上八點四十七分,台北信義區。

這是兩種台灣的極端對比。昨天的高雄港邊,是海風混著鐵鏽味、汗味跟泡麵味的自由;今天的信義區,是中央空調混著咖啡香、影印機碳粉味跟焦慮味的精緻牢籠。

星空競技館巨大的LED螢幕在對街閃爍,播放著聯盟人氣戰隊「星海狼」的奪冠廣告,選手們的臉帥得像剛整過形。而動能國際的總部大樓,就緊貼在競技館旁邊,玻璃帷幕反射著刺眼的陽光,像一面巨大的績效考核表,照得每個進出的人都無所遁形。

沈牧謙穿著那件洗到有點起毛球的白襯衫,一手拿著全家的大冰美,一手提著那個裝著手札的公事包,隨著捷運市政府站湧出的人潮,被推擠著往大樓電梯前進。他腦中還在自動播放昨晚在高鐵上用手機備忘錄打的兩份報告,一份是給動能國際行銷部的《Q3季度社群導流成效分析》,另一份是給極光狐的《如何用三個火柴人眼位,守住前期崩盤的野區》。兩份報告的時差,讓他的太陽穴隱隱作痛。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他正準備側身擠進去,一隻細長卻有力的手,就直接從門縫裡橫了出來,精準地擋住了電梯門。

「沈牧謙,你遲到了三分鐘。」

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電梯間的空氣都安靜了半度。

擋門的是一個女人。看起來二十七、八歲,一身剪裁俐落的深藍色套裝,長髮紮成俐落的馬尾,臉上化著淡卻精準的妝,遮不住濃濃的黑眼圈,手上提著一個看起來比沈牧謙的公事包還要沉重的牛皮文件袋。她的眼神很亮,亮得有點兇,像是連續熬夜三天、靠著能量飲料跟意志力在支撐的凶。

蘇曉琪。極光狐名義上的營運長,實際上的總務、會計、保母、司機、兼心靈輔導師。沈牧謙在三年前聯盟的尾牙上見過她一次,當時的她還是那個會笑著說「沈教練你再畫火柴人我就把你戰術板藏起來」的樂天派女孩。現在的她,渾身散發著「老娘快被錢逼瘋了,誰擋我我就咬誰」的氣場。

「蘇營運長,妳怎麼會在這裡?高雄到台北,高鐵只要九十六分鐘,但妳看起來像是搭了夜行巴士還沒睡的樣子。」沈牧謙試圖用冷笑話化解尷尬,這是他面對高壓時自動啟動的防衛機制。

「少跟我來這套,沈牧謙。」蘇曉琪完全不吃這套,她直接把沈牧謙從電梯裡拉了出來,力道大得讓他的冰美差點灑出來,拖著他就往大樓一樓那個專門給主管喝手沖咖啡、平常社畜根本不敢靠近的閒置會議室走,「我從昨天晚上十一點就在你們公司樓下等了。警衛以為我是來抗議的,差點報警。我等了九個小時,不是來聽你講諧音梗的。」

會議室的門被她用力甩上,隔絕了外面茶水間的竊竊私語。蘇曉琪把那個沉重的牛皮文件袋直接砸在會議桌上,砰的一聲,震得桌上那盆假的龜背芋都抖了一下。

文件袋的束口繩被她粗暴地扯開,一疊又一疊的文件像土石流一樣滑了出來。

「自己看。」她的聲音因為熬夜而沙啞,卻依舊潑辣清晰,「極光狐,負債兩千零三十七萬。這是明細。」

沈牧謙放下咖啡,拿起最上面一張。那是聯盟的官方催繳單,紅色的印章蓋在「積欠場地維護費與轉播權利金」那一欄,金額是八百萬。下面一張是選手合約與薪資明細,黎夜的薪水被用螢光筆特別標記,旁邊手寫著「已兩個月未發放」。最下面一張,則是動能國際內部的資產評估報告,評估標的是「高雄港邊倉庫用地」,建議用途那一欄,用粗黑體寫著四個字:停車場開發。

每一張紙,都散發著油墨與絕望混合的味道。

「趙曼麗昨天跟你說的三十天,不是恐嚇,是董事會已經蓋章的決議。」蘇曉琪拉開椅子坐下,雙手抱胸,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未來三十天,極光狐還有六場例行賽,對手全是季後賽圈內的隊伍。我們現在是零勝九敗,墊底。聯盟規定,至少要拿到六勝才能擠進季後賽附加賽。也就是說,接下來的六場,我們一場都不能輸。全勝,才能活。不然,三十天後,怪手就會開進那個漏水的倉庫,把黎夜畫在牆上的小地圖,全部剷平,鋪上柏油。」

她的語速很快,像是怕一慢下來,眼淚就會掉下來一樣。但她還是維持著那種務實到近乎刻薄的口吻,「我算過了,就算全勝,我們的聯盟分潤跟門票也補不回這兩千萬。唯一的活路,是打進季後賽,拿到轉播分紅跟贊助商的續約獎金。這是資本的遊戲,沈牧謙,你以前最討厭這個,但現在,這就是規則。」

沈牧謙沉默地翻著文件,指尖劃過那些冰冷的數字。他的內心有兩個聲音在瘋狂打架。一個是那個每天準時打卡、夢想只是把Q3報表做完、週末去光華商場買新鋼筆墨水的社畜沈牧謙,那個聲音在尖叫:「你瘋了嗎?你自己的KPI都快死當了,你還去管一支負債兩千萬的戰隊?你幫他們打進季後賽,獎金也不會分給你一毛錢啊!」

另一個聲音,則是那個在星空競技館被一萬人齊聲喊著名字的教練沈牧謙,那個聲音很小,卻很燙,像那本手札的封面一樣燙:「可是,那個孩子看得懂你的火柴人啊。這個世界上,只剩下那個孩子還相信你的鬼畫符了。」

就在他天人交戰的時候,會議室的門被人不客氣地推開了。

「蘇小姐,沈牧謙,你們在這裡做什麼?現在是上班時間。」

進來的是陳銳。動能國際行銷部的副理,也是沈牧謙的直屬上司。一個頭髮梳得油亮、襯衫永遠紮得緊緊的中年男人,臉上掛著那種「我很為你好」的虛偽笑容,手上拿著一疊績效考核表。

「陳副理。」蘇曉琪看到他,眼神立刻切換成營運長對贊助商的公式化笑容,一秒變臉,堪稱川劇絕活,「我來跟沈企劃對一下極光狐的社群素材……」

「對什麼素材?」陳銳直接打斷她,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桌上那堆負債明細,然後落在沈牧謙的公事包上,「沈牧謙,我早上寄給你的那份《極光狐品牌切割與停車場開發可行性評估》,你看了沒?趙董早上特別交代,這份報告下午三點就要上呈董事會。你該不會……還想著要去當什麼救火教練吧?」

他把那疊績效考核表往沈牧謙面前一放,最上面一張就是沈牧謙的名字,考績欄還是空白的。

「我提醒你,沈牧謙,你現在是動能國際的員工,不是極光狐的教練。你的年終、你的考績、你明年能不能加薪,全在我這支筆上。」陳銳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懦弱者特有的、欺善怕惡的威脅感,「趙董要的是停車場,不是奇蹟。你要是敢在外面兼職,影響到你在公司的本職,我保證,你的考績會很精彩。都是為了你好,別自找麻煩。你能力平庸,能留在動能國際就不錯了,別學人家作夢。」

會議室的空氣瞬間降到冰點。那種社畜被上司用考績掐住喉嚨的窒息感,比高雄倉庫的悶熱還要難受。蘇曉琪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在資本面前,夢想連個屁都不是。

沈牧謙看著陳銳那張寫滿「都是為你好」的臉,又看著蘇曉琪那雙快要燒起來的眼睛。他忽然覺得很好笑。

他慢慢地,拿起了桌上那杯已經有點退冰的冰美,喝了一口。冰塊撞擊杯壁的聲音,清脆得像是在嘲諷這場荒謬的會議。

「陳副理,謝謝你的提醒。」沈牧謙放下杯子,臉上居然又露出了那種毒舌卻溫柔的笑容,「不過,你那份停車場評估報告,可能要重寫了。因為……」

他還沒說完,蘇曉琪已經受不了了。這個務實潑辣的女人,被債務、被陳銳、被沈牧謙的猶豫不決,逼到了極限。她猛地站起來,做了一個讓在場兩個男人都愣住的動作。

她從文件袋的最底層,掏出了兩樣東西,重重地拍在桌上。

一樣,是一份只有兩頁紙的《極光狐兼職救火教練聘任合約》,月薪三萬,無勞健保,期限三十天,解約條件是「未打進季後賽,自動失效」。

另一樣,是一本用牛皮紙袋仔細包好的、邊角已經磨損發黃的黑色皮面手札。正本。比沈牧謙公事包裡那本影印版,還要舊,還要厚,上面甚至還貼著幾張已經褪色的便利貼,寫著「給小夜的,用這個梗他會笑」。

「沈牧謙,我不管你是社畜還是傳奇。」蘇曉琪的聲音在顫抖,但眼神卻像刀子一樣,直直地刺向他,「陳銳說得對,你留在這裡,頂多就是個準時下班、考績永遠拿B的企劃。但你跟我回高雄,至少還有一次機會,去證明你那本幹話手札不是廢紙,去證明那個孩子還有救。」

她把那支沈牧謙最常用的鋼筆,從他襯衫的口袋裡直接抽了出來,塞進他手裡。筆身還帶著他的體溫。

「二選一。」蘇曉琪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簽了這張合約,你就是極光狐的教練。下午三點的績效會議,你自己去跟趙曼麗解釋。不簽,我現在就把這本正本拿去樓下影印店,一頁一頁影印,發給全公司的人看,讓大家看看傳奇教練當年寫了多少『控龍要控人,先控好自己的肝』這種幹話。然後,我就帶著它回高雄,等著三十天後,和那個倉庫一起被剷平。」

「你選哪一個?」

陳銳在一旁看傻了,他沒想到這個女人這麼瘋。沈牧謙握著那支鋼筆,看著桌上的合約與手札正本。合約的紙張很薄,薄得像他那份岌岌可危的社畜薪水;手札的皮面很厚,厚得像他塵封了三年的教練夢。

他知道,這一筆簽下去,就等於同時向動能國際的KPI和聯盟的勝負表宣戰。他將要在下午三點的績效會議和晚上七點的戰術會議之間,像個瘋子一樣搭著高鐵來回狂奔,被兩邊同時討厭。

可是,當他的指尖觸碰到手札封面上那個被黎夜用原子筆偷偷描過一遍的火柴人時,他腦中那個社畜的尖叫聲,忽然就安靜了。

會議室的門外,傳來了同事們準備去開會的腳步聲與談笑聲。而會議室內,只有三個人的呼吸聲,以及那支鋼筆,被緩緩旋開筆蓋時,那一聲輕微的、像是開關被打開的「喀」聲。

沈牧謙抬起頭,看著蘇曉琪那雙佈滿血絲卻依舊倔強的眼睛,嘴角勾起了一個久違的、屬於教練沈牧謙的、帶著一點痞氣的笑容。

「蘇營運長,」他輕聲說,筆尖已經懸在了合約的簽名欄上方,「這份合約,有包含加班費嗎?沒有的話,我可是要現場加一條的……」

而就在他的筆尖即將落下的那一瞬間,他口袋裡那支被趙曼麗掛斷後就一直安靜的手機,卻又一次,劇烈地震動了起來。這一次,來電顯示不是趙曼麗,而是一個陌生的、來自高雄的市話號碼。號碼的備註,是米可在昨天晚上偷偷幫他存進去的——極光狐基地(會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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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雞同鴨講的極光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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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那一聲鋼筆旋開的輕響,在動能國際十二樓那間借來的迷你會議室裡,顯得特別清脆。

沈牧謙的筆尖懸在那張薄薄的兼職救火教練合約上,墨水已經在筆尖聚成一個飽滿的小黑點,映著天花板過亮的日光燈,像一顆隨時會滴落的炸彈。對面的蘇曉琪雙手緊扣在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雙熬了不知道幾個夜、佈滿血絲的眼睛直直盯著他,眼神裡的倔強幾乎要滿出來。

而他西裝褲口袋裡,那支手機正以一種近乎報復的頻率瘋狂震動著。嗡——嗡——嗡——,震得他大腿發麻,也震得那個剛被他用痞笑才勉強壓下去的社畜靈魂,又開始尖叫。

「接。」蘇曉琪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你最好現在就接,搞不好是你的KPI來索命了。」

沈牧謙苦笑,另一隻手在桌子底下偷偷把震動調成靜音,卻還是拗不過那股執念。他對蘇曉琪比了個「等我三秒」的手勢,把手機掏出來,螢幕上那行字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刺眼——極光狐基地(會漏水)。

他滑開接聽,還來不及「喂」一聲,話筒那頭就炸開了。

「教練——!救命啊教練!高雄發大水了啦!」是米可,那個古靈精怪的社群精,聲音混雜著水滴砸在鐵皮屋頂的劈啪聲、電風扇快斷氣的哀號,還有某種類似水桶翻倒的巨響。「那個——那個天花板又漏水了啦!直接滴在小夜的鍵盤上!小夜他——他整個人抱著鍵盤縮到牆角,誰都不讓碰!哲宇哥想去搬主機結果被延長線絆倒,現在整個人卡在兩張椅子中間!周建安學長一直念說濕度百分之八十七會影響APM,叫我們趕快量數據!蘇姐不在,我們要怎麼辦啦!」

背景音裡,隱約還能聽見張哲宇中氣十足的慘叫:「米可你不要只會拍限動!先來拉我一把啊!」以及周建安冷靜到近乎無情的聲音:「根據我的模型,漏水點每分鐘擴大零點三公分,預計十七分鐘後會淹到延長線插座,跳電機率百分之九十四點七。」

沈牧謙閉上眼睛,都能聞到那間由高雄港邊廢棄倉庫改建的訓練室裡,特有的霉味混著泡麵味,還有鐵皮被太陽烤了一整天的那種悶熱鐵鏽味。他甚至能看見黎夜那個瘦小的身影,抱著他那把寶貝機械鍵盤,像一隻受驚的貓一樣縮在角落,瀏海蓋住眼睛,一語不發。

會議室的門外,動能國際的同事們正拿著咖啡有說有笑地走去開季報會議,空氣裡飄來的是現煮咖啡的香氣與影印機的碳粉味,和電話那頭的漏水災難形成了荒謬的對比。

「聽到了嗎?」沈牧謙把手機稍微拿開一點,讓蘇曉琪也能聽見那頭的兵荒馬亂,然後轉頭看向她,臉上那個痞氣的笑容反而更深了,「蘇營運長,你們家的基地,現在需要的不只是教練,需要的是水電工跟托育員。」

蘇曉琪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卻還是硬著頭皮說:「所以你更要簽啊!你簽了,至少托育費可以報帳!」

沈牧謙不再廢話。他把手機開著擴音丟在合約旁,讓那頭的吵鬧聲成為最真實的背景音樂,然後低頭,筆尖落下。

唰唰兩筆,沈牧謙三個字簽得龍飛鳳舞。他還真的在合約最底下的空白處,自己加了一行字,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備註:加班費以手搖飲全糖去冰計價,另計高鐵來回車票,需可報帳。」

蘇曉琪看著那行字,差點沒把剛喝進去的水噴出來:「沈牧謙!你這是合約還是菜單!」

「這叫社畜的最後尊嚴。」沈牧謙把鋼筆喀一聲旋回去,站起身,把那本黑色皮面的《牧謙手札》啪地一聲拍在合約上。手札的皮面溫潤厚實,還殘留著他手心的溫度,封面上那個被黎夜偷偷用原子筆描過一遍的火柴人,在燈光下有點歪歪扭扭的,卻異常可愛。「合約簽了,從現在開始,我上午是動能國際準時打卡的沈企劃,下午是極光狐漏水倉庫的沈教練。蘇營運長,請做好同時被我放鳥的心理準備。」

電話那頭的米可聽到「簽了」兩個字,尖叫聲直接飆高八度:「簽了!教練簽了!小夜你聽到沒有!教練要來救我們了!」然而背景裡沒有任何回應,只有水滴滴答的聲音。

三個小時後,高雄。

當沈牧謙拖著他在台北辦公室偷偷收好的那個印著動能國際LOGO的環保袋,搭著高鐵衝回那間倉庫時,災難現場已經被米可用五條毛巾跟兩個臉盆勉強控制住。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潮濕的悶味,頭頂的老舊日光燈管因為電壓不穩而滋滋作響,一閃一閃的,像極了極光狐現在的戰績——隨時會熄滅。

所謂的「全隊會議」,就在五張拼湊起來的二手電腦桌前召開。

沈牧謙還沒坐下,戰爭就已經開打。

「我反對現在練營運!」周建安推了推他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面前筆電上是密密麻麻的Excel報表跟折線圖,語氣像在發表學術論文,「根據我對過去三十場訓練賽的數據建模,我們前十分鐘的經濟落後平均高達一千八,小夜的吃兵數雖然是全聯盟頂標,但團隊視野得分是倒數第二。問題不在手感,是在數據模型崩了。沈教練,你那套心流什麼的,有數據支撐嗎?沒有數據,我無法優化。」

「數據數據,你整天就只會數據!」張哲宇立刻跳起來,他剛從椅子堆裡被解救出來,頭髮還滴著水,卻熱血得像剛打完一場排位,「打比賽靠的是氣勢!是手感!我剛剛那波如果不是為了救小夜,我直接閃現上去就把對面AD切了!是隊友跟不上我!懂嗎?是信任問題!」

「信任能當飯吃嗎?能變現嗎?」蘇曉琪一秒切換成營運長模式,把手機螢幕懟到每個人面前,上面是慘不忍睹的社群數據,「我們官方帳號上週掉了兩千粉,對面豪門戰隊『星海王朝』的教練陸承瀚剛剛還在直播上酸我們是『資源回收場』,說我們連直播時數都湊不滿。聯盟現在規定每週要交三支短影片,流量直接影響下週的先發名單跟贊助商分潤,你們誰要去拍?小夜又不肯露臉!」

米可舉手,興奮地晃著手機:「我可以拍!我剛剛已經拍了漏水災難的縮時,標題都想好了——《當你的中單比漏水還安靜》!保證流量破萬!」

全場只有一個人安靜。

黎夜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戴著過大的耳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他面前攤著那本《牧謙手札》的影本,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鍵帽,一個字都沒說。從沈牧謙進門到現在,他的眼神沒有離開過螢幕超過三秒,彷彿整個世界的喧囂都與他無關。那種極致的內向與封閉,讓整個吵雜的倉庫硬生生多出一個真空的黑洞。

沈牧謙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頭很痛。這根本不是一支戰隊,這是四個不同物種被關在同一個漏水的籠子裡——數據宅、熱血笨蛋、流量焦慮的營運長、還有一個自閉的天才,外加一個只想直播的社群精。每個人說的都是中文,卻完全雞同鴨講。

「好了好了,停。」他揉了揉眉心,決定放棄用正常人的方式溝通。他把環保袋裡的手札拿出來,重重地拍在桌上,那聲悶響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吵夠了沒?吵夠了就來打一場訓練賽。贏了,我請全隊喝手搖飲全糖去冰。輸了,今晚全部給我準時十一點睡覺。」

「蛤?」四個人異口同聲,連黎夜都微微抬了一下頭。

訓練賽的對手是台中一支青訓隊,實力不算頂尖。結果,十分鐘,整整十分鐘,極光狐就崩盤了。

張哲宇為了證明自己的氣勢,開場三分鐘就衝進對面野區想單殺,結果被三人包夾送掉首殺。周建安在語音裡瘋狂報數據:「哲宇,你這波死亡讓我們的預期勝率掉了百分之十八點三!」張哲宇吼回去:「閉嘴啦!我那是戰術性死亡!」米可在旁邊一邊操作輔助一邊還不忘開著實況:「家人們看,這就是逆風局的教學……」而黎夜,他的中單角操作依舊華麗得像在跳舞,補兵、換血、走位無一不精,可每當隊友喊他支援,他總是慢半拍,像是活在另一個時區。五個人,各打各的,像五根手指硬要握成拳頭,卻怎麼也使不上力。

十分鐘後,水晶爆炸。螢幕變成灰色,倉庫裡安靜得只剩下冷氣不涼的嗡鳴聲。

「看吧!我就說是數據問題!」周建安第一個開砲。

「是默契問題啦!」張哲宇不甘示弱。

「是流量問題!我們這樣怎麼拍精華啦!」蘇曉琪抱頭。

沈牧謙沒說話。他只是默默地翻開了那本黑色手札的第一頁。

泛黃的紙頁上,是他三年前用那支鋼筆寫下的、被所有人當成幹話的一行大字,旁邊還畫了一個肝臟擬人化的火柴人,舉著一個寫著「爆肝」的牌子,旁邊加了一句諧音梗旁白:「控龍要控人,先控好自己的肝~不然龍還沒控到,人先送去急診囉,啾咪。」

字跡潦草,圖畫醜到不行,充滿了中年大叔的油膩感。

「念出來。」沈牧謙把手札推到眾人面前,指著那行字,對著張哲宇說。

張哲宇一臉嫌棄地念道:「控龍要控人,先控好自己的肝……沈教練,這什麼爛笑話?很冷欸。」

「對,很冷。」沈牧謙笑了,他拿起鋼筆,在那個肝臟火柴人旁邊,畫了一個時鐘,指針指向十一點,又畫了一個便當,「但這不是笑話,這是戰術。第一層密碼,你們只看到諧音梗。第二層是——從今天開始,全隊晚上十一點關機睡覺,早上八點起床吃早餐,中午十二點準時吃飯,誰熬夜練到半夜三點,誰就給我去跑操場十圈。」

全場傻眼。

「教練,我們是要打進季後賽欸!不是要去當健康寶寶!」蘇曉琪第一個抗議,「現在哪有戰隊這麼早睡的?大家都是練到凌晨兩三點的!」

「所以他們的肝都快壞了,操作到後期全部變形,心魔值一個比一個高。」沈牧謙收起笑容,眼神忽然變得銳利,掃過每一個人,最後停在黎夜身上,「你們以為輸是輸在操作?錯。你們是輸在節奏亂掉。每個人作息都不一樣,有人熬夜,有人不吃早餐,血糖跟精神狀態像雲霄飛車,五個人怎麼可能同步?你們連自己的肝都控不好,還想控巴龍?」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這本手札的第一頁,從來就不是教怎麼打遊戲,是教怎麼當個人。想讓五個人像一個大腦一樣思考,第一步,就是讓五個身體在同一個時間醒來,在同一個時間吃飽,有力氣一起去做同一件事。這叫心流的第一課——同步。」

倉庫裡,那盞一直閃爍的日光燈,忽然不閃了,穩定地亮了起來。

張哲宇跟周建安面面相覷,雖然還是覺得莫名其妙,但看著沈牧謙認真的表情,竟也不自覺地點了點頭。米可更是直接拿起手機開始發限動:「家人們!我們戰隊要開始養生了!#早睡早起救戰績」

只有黎夜,依舊沒有說話。但他慢慢地伸出手,用他那因為長時間握滑鼠而有些冰涼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手札上那個肝臟火柴人。然後,他抬起頭,那雙一直低垂的眼睛,第一次正視了沈牧謙。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卻用口型,清晰地說了兩個字。

沈牧謙看懂了。那是——「吃飯?」

他笑了,笑得眼角都皺了起來:「對,吃飯。哲宇,去樓下自助餐多買一個雞腿便當,今天算我的加班費。」

就在這難得溫馨的時刻,沈牧謙口袋裡的另一支手機——那支屬於動能國際沈企劃的手機,卻在此刻不合時宜地震動了起來。螢幕上跳出的,是他那個最討厭的上司陳銳傳來的訊息,語氣冰冷而制式。

【沈牧謙,明天上午九點,信義區總部,Q3季報檢討會,你負責的『星空競技館聯名企劃』簡報,請準時出席。缺席,考績乙等。】

而蘇曉琪的手機也同時響起,是聯盟賽務組的通知,冰冷的電子語音在漏水的倉庫裡迴盪:「提醒您,極光狐戰隊,明晚七點,對戰例行賽排名第一的星海王朝。該場比賽將全程直播,聯盟高層與所有贊助商將同步收看。」

上午九點,台北信義區的績效會議。晚上七點,高雄港邊的生死戰。

沈牧謙看著兩支手機上截然不同的訊息,剛剛才建立起來的那一點點「同步」,瞬間就要被時空給撕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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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鋼筆與戰術板的時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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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台北信義區的績效會議。晚上七點,高雄港邊的生死戰。

沈牧謙盯著兩支手機,感覺自己像是同時被兩個兵線拉扯的中路,補哪邊都會掉塔。左手是動能國際的黑色公務機,螢幕上陳銳那行【缺席,考績乙等】還在發亮,右手是貼滿卡通貼紙的戰隊備用機,聯盟冰冷的電子語音還在倉庫鐵皮屋頂下嗡嗡迴盪。

蘇曉琪一把搶過聯盟那支手機,直接按掉語音,罵了一句:「靠,星海王朝?賽程組是嫌我們死不夠快嗎?那是去年冠軍耶,全隊平均手速每分鐘四百下,我們現在連吃飯時間都喬不攏!」

倉庫裡的氣氛剛剛才因為那個「吃飯?」的口型溫暖了三秒鐘,瞬間又被現實的冷風灌了回來。張哲宇叼著還沒拆封的雞腿便當,含糊地問:「教練,那明天……我們還練嗎?」

沈牧謙看著黎夜。那孩子又把頭低了下去,手指卻還輕輕壓在手札那個肝臟火柴人的頁角上,沒有移開。他剛剛主動碰觸的勇氣,像是一場短暫的心流閃現,轉眼又要縮回殼裡。

沈牧謙深吸一口氣,把兩支手機一起塞進他的帆布托特包裡。那個包還是他在動能國際拿來裝季報的,現在一邊塞著印滿KPI報表的A4紙,一邊塞著這本黑色皮面的《牧謙手札》。

「練,怎麼不練。」他把雞腿便當往黎夜面前推了推,語氣輕鬆得像在揪團訂飲料,「明天上午呢,教練要先去台北當社畜,下午再回來當教練。哲宇,米可,明天中午十二點半,全隊準時吃飯,誰遲到誰請全隊喝手搖杯。黎夜,這是你跟我約好的。」

黎夜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後,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比任何戰術板上的箭頭都還要珍貴。

隔天早上八點四十分,台北信義區,動能國際總部二十七樓。

中央空調冷得像電競比賽會場,空氣裡瀰漫著咖啡、影印機碳粉與社畜焦慮混合的味道。沈牧謙穿著他唯一一套還算體面的襯衫,領口卻因為趕高鐵而有些皺。他抱著筆電衝進會議室時,Q3季報檢討會已經開始了。

長桌的盡頭,坐著他的直屬上司陳銳,一個把「這個能變現嗎」掛在嘴邊,把年終考績當成尚方寶劍的男人。陳銳扶了扶眼鏡,用一種看報廢器材的眼神看著沈牧謙。

「沈企劃,你終於來了。聽說你最近很忙?忙到連星空競技館的聯名企劃簡報都只剩三頁?」陳銳把沈牧謙的簡報投影到大螢幕上,語氣溫柔卻帶刺,「還是說,你忙著去高雄港邊,教一群快解散的小朋友打電動?」

會議室裡一陣低低的竊笑。幾個同事交換著眼神,顯然有人已經把他兼職當教練的八卦傳了開來。

沈牧謙的後背瞬間冒汗。他昨晚在高雄倉庫只睡了三小時,凌晨四點就爬起來改簡報,現在腦子裡還一半是兵線營運,一半是預算報表。

他硬著頭皮站起來,點開簡報。第一頁是他精心設計的「星空競技館沉浸式體驗」,被陳銳直接打斷。

「沈牧謙,你這個預算追加十五趴,理由是什麼?流量轉換率呢?ROI呢?不要跟我談夢想,我只看數字。」陳銳敲著桌子,「極光狐那種快倒的戰隊,你還貼上去,是想幫公司做公益嗎?動能國際是來賺錢的,不是來收資源回收的。」

這句「資源回收」跟昨天陸承瀚嘲諷極光狐的話一模一樣,顯然已經成了業界的共識。

沈牧謙感覺自己的心魔值也在飆升。他很想把手札砸在桌上,大聲說老子是在救一群天才,但他只是深吸一口氣,露出了他那招牌的、帶著一點痞氣的笑容。

「陳副理,你說得對,談夢想不能當飯吃。」他話鋒一轉,指著簡報上星空競技館的空拍圖,「所以我這個企劃,核心就是『把失敗變現』。極光狐現在全網負面聲量第一,我們反向操作,做一個『搶救瀕危戰隊』的實境企劃,讓觀眾投票決定他們的訓練菜單,流量絕對比單純辦見面會高三倍。這不叫公益,這叫精準收割同情心流量。」

他把職場幹話包裝成企劃亮點,竟然讓陳銳一時語塞。會議室裡的竊笑變成了驚訝。沈牧謙自己心裡卻在苦笑,什麼時候,他這個最討厭把熱血變現的人,也開始用這套話術自保了。

「先這樣,企劃再改一版,下班前給我。」陳銳不甘願地揮揮手,「散會。」

沈牧謙抱著筆電衝出會議室,看了一眼手錶,十點零五分。他下一班高鐵是十點三十一分,從信義區衝到台北車站,再一路南下到左營,轉捷運到高雄港邊,剛好能趕上下午一點的戰術會議。這就是他的「時差」人生。

高鐵上,是他一天中唯一的安靜時間。

車廂平穩地以時速兩百九十公里劃過西部平原,窗外的田野飛快後退。沈牧謙沒有補眠,而是從托特包裡掏出了那本《牧謙手札》。

在台北的會議室裡,他被迫用KPI的語言思考,但在這班高鐵上,他終於可以切回教練的頻道。

他翻開手札,仔細端詳那些曾被他自己都當成幹話的頁面。

「控龍要控人,先控好自己的肝。」旁邊畫了一個熬夜爆肝的火柴人,旁邊還有一行小字:「作息亂=視野暗=龍區永遠黑漆漆。」

「經濟落後怎辦?加班啊!」旁邊畫著一個小兵在加班補兵,註解是:「落後時別急著打架,先把該吃的兵線吃乾淨,加班補經濟。」

以前他寫這些,只是為了讓緊繃的選手笑一下。但現在,他忽然看懂了第二層密碼。這些諧音梗與冷笑話,根本不是戰術本身,而是「心理諮商的暗號」。當年他帶的那批選手,個個都是高壓鍋,他不敢直接說「你壓力太大了」,只能用這種綜藝感的方式,讓他們在笑聲中把緊繃的肩膀放下來。戰術暗號藏在笑話裡,心理療程也藏在笑話裡。重點從來不是笑話好不好笑,而是講笑話時,那個「大家一起笑出來」的瞬間,同步了。

這就是「心流戰術」的起點。五個人像一個大腦,不是靠指令,而是靠信任與放鬆。

他立刻有了主意。今天的第一個實驗,不談什麼高深的兵線,就從「肝」開始。

下午一點,高雄港邊,極光狐倉庫。

冷氣依舊不涼,鐵皮屋頂被太陽曬得發燙。張哲宇、米可和另外兩個隊員已經癱在電競椅上,,每個人眼下都是黑眼圈。數據分析師周建安透過視訊連線,背景是他整齊到有強迫症的書房,他正用平板展示著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

「根據我的模型,黎夜選手的熱手時段是晚上十一點到凌晨兩點,我們應該把訓練時間調整到深夜,這樣勝率能提升百分之七。」周建安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說著冷場數據梗。

「凌晨兩點?我凌晨兩點還在直播啦!」米可舉手抗議,「我的粉絲都夜貓子耶!」

現場又要變成雞同鴨講大會。

沈牧謙風塵僕僕地推開門,額頭上全是汗,手裡還提著一袋剛在左營高鐵站買的御飯糰。他沒有立刻打開戰術板,而是把手札翻到那一頁「控龍要控人,先控好自己的肝」,用磁鐵啪地一聲貼在白板正中央。

「各位,從今天起,極光狐實施新版《勞基法》。」他宣布。

全隊愣住。

「第一條,晚上十二點前,全員關機睡覺。第二條,中午十二點半,晚上六點半,全隊一起吃飯,不准一個人在座位上嗑泡麵。第三條,每天睡滿七小時,誰熬夜打積分,我就扣他雞腿。」沈牧謙指著那個肝臟火柴人,「龍都控不好,還想控分?先把你們的肝顧好,視野才會亮。經濟落後,就給我乖乖加班補兵,別整天想著單挑。」

張哲宇第一個跳起來:「教練!我們是要打進季後賽耶!現在還準時睡覺?隔壁星海王朝一天練十四小時耶!」

「他們練十四小時,是因為他們有營養師跟復健師,我們有什麼?我們只有漏水跟跳電。」沈牧謙沒好氣地吐槽,「與其用爆肝換那百分之七的勝率,不如用好精神換百分之百的專注。聽我的,先把作息調回來,這是戰術的一部分。」

蘇曉琪在旁邊聽得眼睛發亮,她立刻幫腔:「我同意!沈教練說得對!而且準時吃飯睡覺的戰隊,人設多好!我可以拍成『自律系廢柴戰隊的逆襲』系列短影片,流量一定爆!」

米可也興奮了:「那我可以直播吃飯!吃播也算直播時數吧!」

原本最反對的戰術問題,竟然被沈牧謙用一個職場加班梗跟流量話術,硬生生給圓了回來。周建安在視訊那頭皺著眉,似乎想反駁,但看著全隊難得沒有爭吵,反而開始討論明天要吃什麼自助餐,他也默默把數據圖表關掉了。

只有黎夜,從頭到尾都安靜地坐在角落,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戰術本。

沈牧謙沒有催他。會議結束後,大家各自解散去吃御飯糰,只有黎夜還坐在位置上,用他那支筆尖已經磨鈍的自動鉛筆,在戰術本上慢慢地畫著什麼。

沈牧謙走過去,輕聲問:「怎麼了?對這個新規定有什麼想法嗎?」

黎夜沒有抬頭,只是把戰術本往前推了一點。

沈牧謙低頭一看,整個人都僵住了。

在那本空白的戰術本上,黎夜沒有寫任何兵線或眼位。他在沈牧謙那個肝臟火柴人的旁邊,用歪歪扭扭、像是小學生字跡的線條,回了一個笑臉。

那個笑臉畫得很醜,兩隻眼睛一高一低,嘴巴還歪掉了,但卻是那樣用力,那樣認真。甚至,笑臉的旁邊,還用極小的字,寫了一個「肝」字,然後打了一個勾。

這是黎夜封閉自我三個月以來,第一次,主動對外界做出回應。不是用頂級的操作,不是用眼位,而是用一個最笨拙、最柔軟的笑臉。

「我靠!小夜畫圖了!」米可眼尖,立刻尖叫起來,全部隊員都圍了過來。

張哲宇張大了嘴:「他……他是在回應教練的冷笑話嗎?」

蘇曉琪摀住了嘴,眼眶有點紅。周建安在視訊那頭,也難得地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整個漏水的倉庫,因為一個歪掉的笑臉,騷動了起來。而黎夜的臉,已經紅到了耳根,卻沒有再把頭低下去。他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沈牧謙一眼,眼神裡不再只有恐懼,多了一點點,小小的、不好意思的光。

沈牧謙的心,被那個醜醜的笑臉狠狠撞了一下。他明白,手札的第一層密碼,解開了。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黎夜的頭髮,笑著說:「畫得很好,比我畫得好多了。明天中午,我們去吃你最喜歡的排骨飯,好不好?」

黎夜輕輕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蘇曉琪的手機又響了。這一次,不是聯盟的賽程通知,而是一封來自對手「星海王朝」教練陸承瀚的公開採訪截圖,被趙曼麗的媒體帳號瘋狂轉發。

標題用斗大的字寫著:【星海王朝陸承瀚:極光狐?聽說他們現在改賣便當了?明天的比賽,我會讓他們知道什麼叫真正的聯盟強度。】

底下的留言,已經被星海王朝的粉絲洗版,全是嘲笑與看衰。

而沈牧謙的公務手機,也同步震動起來,陳銳傳來最後通牒:【沈牧謙,明天的比賽,動能國際高層會在星空競技館的VIP包廂看直播。輸得太難看,你跟極光狐,一起走人。】

剛剛才用一個笑臉建立起來的微弱希望,轉眼間,就要被推上全聯盟最殘酷的聚光燈下。

明晚七點,排名第一的星海王朝,對上排名墊底、剛學會準時吃飯的極光狐。這場比賽,要怎麼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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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當流量成為先發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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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港邊的夜風帶著一股鹹鹹的鐵鏽味,混著訓練室裡那台老舊分離式冷氣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像極了極光狐這個月還沒繳的帳單倒數計時。

沈牧謙盯著蘇曉琪手機螢幕上那張被瘋狂轉傳的截圖,標題用一種極其欠揍的字體寫著——【星海王朝總教練陸承瀚:極光狐?資源回收場吧。聽說他們連選手的便當錢都要用直播打賞來湊?】

底下的留言區已經是星海王朝粉絲的嘉年華會,什麼「建議直接改名叫極光貓,比較可愛」、「墊底戰隊就別出來丟人現眼了,乖乖等著變停車場吧」的酸言酸語,每刷一次就多五十則。

「資源回收場?他媽的他才資源回收場!他全家都資源回收場!」張哲宇氣到整張臉漲成豬肝紅,一拳捶在那張搖搖欲墜的戰術白板上,白板發出一聲哀鳴,差點直接解體。「教練,我們明天就把他們頭給打爆!我中路直接選個刺客把他們韓曜切爛!」

「你冷靜點,你上次選刺客切爛的是自家打野的野怪。」米可在一旁一邊用手機開著直播,一邊頭也不抬地吐槽,她是極光狐唯一的社群擔當兼吉祥物,粉絲數還比全隊加起來多。「而且哲宇哥,你現在生氣的樣子被我的直播拍到囉,標題我都想好了——《極光狐內鬨!熱血打野痛罵空氣》。」

「米可!關掉!現在不是開直播的時候!」蘇曉琪一把搶過她的手機,聲音裡是壓抑到極點的疲憊。她轉向沈牧謙,眼下是濃濃的黑眼圈,口紅都快被她自己咬沒了。「牧謙,你看,趙曼麗的媒體又在帶風向了。聯盟今天下午剛發了新的公告,你看了嗎?」

她把另一份公文滑到沈牧謙面前。那是聯盟官方用極其冠冕堂皇的語氣發的《第七賽季選手商業價值活化方案》。

重點只有一行,被蘇曉琪用紅筆圈起來,圈到紙都快破了:【為提升聯盟整體商業價值,即日起,選手個人社群活躍度、直播時數、短影片互動率,將納入每週先發名單與季後賽贊助分潤之參考指標。未達標者,聯盟有權建議戰隊調整先發人選。】

翻譯成白話文就是:你不會當網紅,你就別想上場打比賽。

沈牧謙看著那行字,只覺得一陣熟悉的胃痛。這不就是動能國際每季都在搞的KPI考核嗎?沒想到打個電競也要搞這個。他內心那個準時下班的社畜靈魂正在哀嚎:「我才剛讓他們學會準時吃飯睡覺,現在又要他們學會當網紅?聯盟是嫌極光狐死得不夠快嗎?」

而他的教練靈魂則在冷笑:「流量即正義?那小夜這種看到鏡頭就會直接斷線的人,不就等於被判了死刑?」

他的視線不自覺飄向角落。黎夜一個人縮在那張二手電競椅上,膝蓋抱胸,頭幾乎要埋進去。剛剛那個醜醜的笑臉帶來的微光,已經被滿螢幕的嘲諷給澆熄了。他戴著耳機,但沈牧謙知道他沒在聽音樂,他只是在用物理的方式把自己跟這個世界隔開。

就在這片死寂中,黎夜放在桌上的備用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沈牧謙眼尖地瞥見了螢幕。是個陌生的私人帳號,頭貼是星海王朝的隊徽。

【陸承瀚:黎夜,我是星海王朝的陸教練。你的天賦不該被埋沒在那種快倒閉的倉庫裡。來星海,我給你一線中單的先發,年薪是現在的三倍,還有專屬的心理諮商團隊。別讓那本破爛的鋼筆筆記本耽誤了你。考慮一下。】

挖角。而且是精準地對著最脆弱的人下手。

陸承瀚這傢伙,不只是想在賽場上贏,他想從心底徹底瓦解極光狐。冷血的資本家作風,跟動能國際那群只看報表的高層一模一樣。

蘇曉琪顯然也看到了,她的臉色瞬間煞白,拳頭握得死緊,指甲都陷進肉裡。「他怎麼敢……小夜才剛好一點……」

沈牧謙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從腳底竄上來的火氣硬生生壓了下去。他不能發火,他一發火,這個家就真的散了。他臉上反而擠出一個有點賤賤的笑容,那是他在動能國際被老闆陳銳刁難時,練就出來的社畜防禦微笑。

「哎呀,蘇經理,別這麼嚴肅嘛。」他用一種企劃部做簡報的輕浮語氣說道,順手把那份聯盟公文拿起來彈了一下。「不就是流量嗎?不就是直播跟短影片嗎?這可是我的老本行啊。」

全隊的人都用一種「教練你是不是壓力太大瘋了」的眼神看著他。

「牧謙哥,你在動能國際不是做那個……什麼永續報告書的嗎?跟直播有什麼關係?」米可眨著大眼睛。

「什麼永續報告書,那叫企業社會責任KPI包裝術!」沈牧謙一秒切換成那個在會議室裡舌燦蓮花的企劃沈牧謙,他拉過白板,拿起那支快沒水的白板筆。「聽好了,各位觀眾,現在由前動能國際金牌社畜,現任極光狐兼職救火教練,為大家進行一場名為《如何把劣勢包裝成賣點》的緊急企劃會議。」

他在白板上寫下幾個大字:【不露臉也能當人氣王】

「聯盟要的是流量、是互動、是話題,但沒說一定要露臉對不對?」沈牧謙的眼睛發亮,那是社畜找到解法的光芒。「小夜怕鏡頭、怕人群、怕說話,那我們就反其道而行。我們不拍他的臉,我們拍他的手,拍他的腦。」

他轉頭看向黎夜,放輕了聲音,像是怕驚擾到一隻小動物。「小夜,你還記得你那本戰術本上畫的笑臉嗎?你畫得很好。我在想……如果我們開一個直播,鏡頭只對著一張白紙,你用你的鋼筆,一邊聽我的聲音,一邊把你腦袋裡的兵線、野怪、眼位畫出來呢?不用說話,你只要畫,觀眾用文字問問題,你用畫的回答。怎麼樣?」

黎夜的肩膀抖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一雙驚慌的眼睛。他看著白板上的字,又看著沈牧謙。

「文字……直播?」他用幾不可聞的氣音問。

「對,文字實況。」沈牧謙立刻接話,從公事包裡掏出那本黑色皮面的《牧謙手札》,翻到其中一頁。那一頁上畫滿了火柴人,還有一句幹話:「視野是免費的保險套,沒帶就別出門亂逛。」

「我們就叫它——《夜貓子的鋼筆深夜食堂》。主打一個療癒、神秘、天才少年的腦內小劇場。米可,你不是最會剪短影片嗎?我們把小夜畫圖的過程,用縮時攝影剪成三十秒的精華,配上最ㄎㄧㄤ的音樂,標題就叫《當全聯盟最強中單開始畫火柴人》。有沒有搞頭?」

米可的眼睛瞬間亮了,身為社群精的雷達瘋狂作響。「有!超有!現在最紅的就是這種反差萌!一個操作鬼神的中單,私底下畫畫像小學生,這種人設會爆紅!沈教練,你根本是被教練耽誤的行銷鬼才!」

蘇曉琪愣住了,她原本以為沈牧謙會用什麼熱血的戰術去激勵大家,沒想到他掏出來的居然是職場上那套最油膩的企劃話術。但……仔細一想,好像真的有點道理?與其讓小夜去跟那些天生就是實況主的選手比吵、比顏值,不如把他的「不擅長」本身,變成最大的賣點。

「可是……觀眾會買單嗎?大家想看的是帥哥美女,不是看人畫圖吧?」蘇曉琪還是有些猶豫。

「曉琪姊,妳這就是不懂現在的網路生態了。」沈牧謙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其實心裡也在打鼓,但他不能露怯。「現在的觀眾,早就看膩了千篇一律的帥哥。大家要的是真實感,是陪伴感,是那種『我見證了一個自閉天才慢慢打開心房』的養成感。這叫社群黏著度,懂嗎?這可是我在動能國際被陳銳那個機掰老闆用KPI毒打三年,才學會的精髓。」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開始動手佈置。他把訓練室角落那張最乾淨的桌子清出來,只留一盞暖黃色的檯燈,一張白紙,一支鋼筆,還有一支從米可那裡借來的手機支架。鏡頭由上往下,只照得到紙和手,連一點點臉都不會露出來。

「來,小夜,我們先試播十分鐘就好。你什麼都不用想,就當作是我在跟你玩畫圖接龍。」沈牧謙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小孩,「我說一個情境,你把它畫出來。比如說……如果對面的打野兩分鐘還沒出現,你覺得他會在哪裡蹲你?」

黎夜猶豫了很久,看著那張白紙,又看著沈牧謙鼓勵的眼神。最終,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伸出有些顫抖的手,拿起了那支鋼筆。

米可立刻手腳俐落地開好了直播間,標題就用沈牧謙想的那個,還加了一個聳動的標籤:#極光狐最後的秘密武器。

一開始,直播間裡只有小貓兩三隻,還都是米可的粉絲跑來亂的,彈幕全是「這什麼?寫功課台?」、「主播的手好白,但為什麼在畫火柴人?」

但當黎夜真的開始畫的時候,奇蹟發生了。

他的手不再抖了。當筆尖觸碰到紙張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沈牧謙在一旁用他那種綜藝感十足的口吻解說:「各位觀眾,現在小夜選手正在為我們示範,什麼叫做『用最可愛的畫,講最兇殘的戰術』。你看這個火柴人頭上畫了三個問號,代表對面打野已經在草叢裡蹲到長香菇了啦!」

黎夜聽到沈牧謙的吐槽,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他又在那個火柴人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歪扭的香菇。

這個小小的互動,瞬間點燃了彈幕。

「啊啊啊他畫香菇了!好可愛!」

「等等,這個視野佈局有點東西喔?這真的是墊底戰隊的中單嗎?這意識也太好了吧!」

「前面的,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叫大神的世界我們不懂,人家是用畫圖在算計你!」

「主播可以畫一下怎麼單殺韓曜嗎?我想看!」

人數開始瘋狂上漲,從幾十人,到幾百人,再到幾千人。分享數更是以等比級數在跳。大家都被這個從未見過的直播形式給吸引住了。沒有吵鬧的音樂,沒有浮誇的叫喊,只有沙沙的筆尖聲、溫柔的解說聲,和一個天才少年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展示他腦海中的戰場。

蘇曉琪看著後台不斷飆升的數據,激動得捂住了嘴,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這是極光狐這個月以來,第一次有這麼好的消息。

張哲宇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湊到螢幕前,小聲地說:「幹……小夜這傢伙,原來這麼強的嗎?我之前都以為他只是操作強而已……」

首播十分鐘,原訂的試播時間到了,但直播間的人數已經衝破了一萬人,還在持續增加。甚至有路過的實況主開始幫忙轉發,標題都是「快來看神仙畫畫台」。

沈牧謙看著這個成果,心裡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下了一半。他對著鏡頭,笑著說:「好了好了,今天的深夜食堂就到這裡打烊囉。想看小夜下次畫什麼,記得追蹤極光狐的頻道。我們明天晚上七點,星空競技館見。到時候,小夜會用他手上的筆……不,是用他手上的滑鼠,親手畫給你們看。」

他俐落地關掉了直播。訓練室裡爆出一陣歡呼,米可直接跳起來抱住了蘇曉琪。

然而,就在大家沉浸在喜悅中時,沈牧謙的手機,卻又震動了起來。

這一次,是陳銳傳來的訊息,但內容卻讓他血液瞬間凍結。

【沈牧謙,你搞什麼?剛剛星海王朝的陸承瀚直接打電話到動能國際高層那裡,說你們極光狐用這種譁眾取寵的方式消費選手,是對電競的不尊重。高層很生氣,要你明天比賽前,給個交代。還有,黎夜的直播合約,到底簽在哪一邊?你最好搞清楚,你是動能國際的人。】

而另一邊,黎夜的備用手機螢幕再次亮起,陸承瀚又傳來了一條訊息,這次附上了一份電子合約的截圖。

【最後的機會,明天比賽前簽字,條件不變。否則,明天賽後,你和極光狐,就等著一起被流量淹死吧。】

剛剛靠著一支鋼筆掙來的微弱流量,轉眼間,竟成了刺向他們自己的利刃。明天的比賽,還沒開打,場外的戰爭,已經全面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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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斷線的第一次團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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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港的夜風帶著濃濃的鹹味,從廢棄倉庫鐵皮屋頂的破洞灌進來,吹得那盞慘白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一閃一閃,像極了沈牧謙現在的心電圖。

他的手機還亮著,螢幕上的兩條訊息像兩把刀,一把架在他的社畜脖子上,一把架在他好不容易才燃起一點的教練魂上。

陳銳那條訊息很短,卻字字誅心——【你是動能國際的人】。這句話翻譯成社畜黑話就是:你的考績、你的年終、你的勞健保,都在我老闆陸承瀚的一念之間。

而黎夜那支備用手機上,陸承瀚傳來的電子合約截圖更刺眼,星海王朝的隊徽在黑暗中發著光,像是在嘲笑這間漏水倉庫裡所有不切實際的夢。

「牧謙哥……」蘇曉琪湊過來看了一眼,潑辣如她,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低聲罵了一句,「靠,這姓陸的是不是有病?我們才剛靠文字直播把小夜的人氣救回來,他馬上就捅到你公司高層去,這是場外放火吧?」

米可用力抱著平板,氣得腮幫子都鼓起來了:「太賤了吧!我們又沒有露臉!小夜明明畫得那麼好,彈幕都在刷『好療癒』、『小夜加油』耶!他憑什麼說我們消費選手啊!」

歡呼聲像是被按了靜音鍵,訓練室裡剛剛還熱烘烘的空氣,一秒結凍。

只有黎夜,好像什麼都沒看見。他只是低著頭,戴著那頂把臉遮住大半的黑色帽T,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那本黑色皮面的《牧謙手札》邊角。手札才剛被他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現在卻又被他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塊浮木。

沈牧謙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從胃裡翻上來的焦慮硬生生壓了下去。他把兩支手機都按掉螢幕,反手插進口袋,臉上硬是擠出那個招牌的、帶點社畜厭世感的笑容。

「好了,各位觀眾,場外時間結束。」他拍了拍手,聲音在空蕩的倉庫裡迴盪,「陸大總裁幫我們加了這麼多戲,不演一下怎麼對得起他的KPI?明天晚上七點星空競技館是正式演出,但在此之前——」

他轉身,用力拉開那塊破舊的白板,白板腳還缺了一角,用一疊過期的《電競週刊》墊著。

「我們得先來一場真正的彩排。封閉訓練賽,對手是『雷霆犀牛』,聯盟中段班,號稱營運最穩、失誤最少的那種模範生。我已經拜託聯盟的朋友幫我們約好了,明天凌晨零點,線上封閉,不開直播,不給彈幕老師們指教的機會。」

張哲宇一聽到有比賽打,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熱血上頭:「終於要來真的了嗎!牧謙哥你放心,我這幾天狂練分推,分推就是男人的浪漫!我一個人就能把對面偷到爛掉!」

「偷到爛掉之前,你的肝會先爛掉。」沈牧謙毫不留情地吐槽,然後翻開了手札。手札的第二頁,被他用紅筆大大地圈了起來,上面只寫了一行字,字跡潦草得像醫生開的處方籤:

【心流戰術第一課:五個人,一顆心臟。語音不同步,團戰就中風。】

「這就是我們今晚的作業。」沈牧謙把手札舉起來,像舉著什麼武林秘笈,「什麼叫心流?不是叫你們五個一起喊『衝啊』就叫心流。心流是你們五個人的呼吸、節奏、甚至連罵髒話的時機都要同步。從現在開始,所有溝通,只准用『我們』開頭。不準『我覺得』、『我要去』,全部給我改成『我們要不要吃這條龍』、『我們準備後退』。聽起來很蠢對不對?但這就是讓你們的大腦連線的密碼。」

蘇曉琪挑眉:「所以是要玩什麼心靈相通的綜藝遊戲嗎?」

「答對了,蘇製作人。」沈牧謙打了個響指,「今晚的訓練賽,全程禁打字溝通,只能語音。而且我要求,你們報資訊的格式要統一:時間、地點、要做什麼。例如『二十三分鐘,我們一起靠小龍』。誰要是敢自己悶著頭衝,我就把他的宵夜雞排沒收。」

張哲宇顯然很不服氣,他抓了抓頭,"可是牧謙哥,周建安老師之前給的數據模型不是說,對付雷霆犀牛這種烏龜陣,最好的解法就是四一分推嗎?讓我去邊線單帶牽制,他們少一個人,正面就一定打不贏我們啊!數據不會騙人!"

一提到周建安,那個遠在台北的數據宅教練,沈牧謙的太陽穴就隱隱作痛。

「數據是不會騙人,但數據不會告訴你,你分推到一半,你的中路小夜已經被對面三個人越塔了。」沈牧謙沒好氣地說,「哲宇,聽我的,今晚我們不玩分推。我們玩『心流』。五個人抱在一起,像捷運尖峰時段一樣擠在一起,讓對面找不到縫隙。懂?」

張哲宇還想爭辯,被蘇曉琪一記手刀敲在頭上:「教練說什麼就做什麼,哪來那麼多數據?你以為你在寫季報嗎?」

凌晨零點,封閉訓練賽準時開始。

廢棄倉庫裡,六台電腦的風扇同時發出嗡鳴,冷氣不涼,悶熱的空氣裡混雜著泡麵和能量飲料的味道。所有人的鍵盤滑鼠聲,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前期,極光狐打得意外的好。

照著沈牧謙「我們」戰術的要求,語音頻道裡充滿了有點彆扭但整齊的報點聲。

「我們下路先推線,我們三分鐘靠中喔。」米可努力地喊著,雖然她的輔助操作還是偶爾會走到奇怪的地方。

「我們視野布好了,我們可以吃河蟹。」張哲宇雖然不情願,但還是乖乖地跟著團隊走。

就連黎夜,也在沈牧謙的鼓勵下,輕輕地在語音裡說了一句:「……我們,中路可以打。」那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卻讓全隊的人都精神一振。

沈牧謙站在他們身後,手裡捧著那本手札,心裡有了一絲久違的、當教練的踏實感。心流,好像真的有點流動起來了。五個人的操作,漸漸有了同一個節拍。

然而,電競比賽最殘酷的地方就在於,節奏這種東西,比高雄的午後雷陣雨還難捉摸。

比賽來到十八分鐘,雙方經濟幾乎持平,關鍵的小龍即將刷新。雷霆犀牛五人開始往小龍坑集結,這正是「心流戰術」要發揮的時刻——五人同步進場,用完美的配合打贏團戰。

「我們集合,我們正面接團!哲宇你別繞後,我們一起進!」沈牧謙在語音裡大喊。

可就在這時,張哲宇看著小地圖,血往上衝了。大數據的模型在他腦中瘋狂尖叫——對面五人都在龍坑,正面打勝率只有四成,但如果他現在去上路帶線,對面一定得派人回防,那勝率就有六成!

「牧謙哥!相信數據啊!我們分推才有機會!我去偷塔!」張哲宇大吼一聲,完全忘記了「我們」的約定,操縱著他的上單角色,頭也不回地往上路衝去。

語音頻道瞬間出現了一絲雜音。

團隊的「一顆心臟」,裂開了一道縫。

「哲宇回來!」蘇曉琪尖叫。

已經來不及了。雷霆犀牛看到極光狐少了一個人,毫不猶豫地開龍,然後直接開團。四打五,極光狐的陣型瞬間被沖散。

而就在這一片混亂中,意外發生了。

為了模擬正式比賽的壓力,沈牧謙特地在訓練賽的語音頻道裡,混入了一小段事先錄好的、星空競技館的觀眾加油聲效。那是一種山呼海嘯般的、模糊的喧鬧聲。

這聲音透過黎夜的耳機,鑽進了他的耳朵。

黎夜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的心魔值,在這一刻毫無預警地爆表了。

那些曾經在網路上炎上他的字眼——「爛中單」、「決賽戰犯」、「下去吧」——伴隨著那虛假的歡呼聲,像潮水一樣倒灌進他的腦海。他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原本精準如手術刀的滑鼠操作,瞬間變形。

他的中單角色,一個需要極致微操的刺客,非但沒有跟上隊友後撤,反而像是斷線一般,直直地朝著對方五個人的臉上衝了過去。

「小夜!不要!」沈牧謙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螢幕上,代表黎夜角色的頭像,瞬間變灰。

【極光狐.小夜 已被擊殺】

接著,是兵敗如山倒。四打五變成三打五,極光狐被打出一波零換四,小龍掉了,中路高地也掉了。訓練賽,在二十分鐘時就已經宣告崩盤。

失敗的灰色螢幕,映照著五張錯愕、沮喪的臉。

倉庫裡只剩下電腦風扇空轉的嗡嗡聲。

「你在幹什麼啊張哲宇!叫你不要分推你偏要!」蘇曉琪第一個爆發,眼眶都紅了。

「我……我只是覺得數據上那樣勝率比較高……」張哲宇也懊惱地抱著頭,「我哪知道小夜會直接衝進去送啊!」

「都別吵了!」米可帶著哭腔,「小夜他……小夜他手一直在抖……」

大家的目光都看向黎夜。他摘下了耳機,整個人縮在電競椅裡,臉色慘白,雙手抱著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肩膀在微微地顫抖。那個剛剛才畫出笑臉的少年,又把自己關回了那個無聲的殼裡。

自責、指責、無力感,像這間倉庫裡潮濕的霉味一樣瀰漫開來。重組後的第一場團練,以最難看的方式,徹底失敗。

沈牧謙看著眼前這支分崩離析的隊伍,感覺自己那套「心流戰術」像個笑話。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幹話也說不出來。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動能國際的高層傳來的最後通牒:「沈牧謙,明天中午前,企劃書和檢討報告一起交出來,不然你就不用來了。」

台北的KPI和高雄的勝負,同時勒住了他的脖子。

就在這片死寂中,蘇曉琪的平板電腦突然響了起來,是視訊通話的請求。來電顯示只有三個字:周建安。

沈牧謙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接了起來。

螢幕那頭,是那個永遠穿著格子襯衫、頭髮有點油膩的數據宅,周建安。他推了推他那厚重的黑框眼鏡,背景是台北某間大學實驗室的滿牆數據圖表。

他沒有安慰,也沒有寒暄,開口就是一句冷冰冰的數據梗:

「沈牧謙,我剛看了你們訓練賽的後台數據,團隊同步率在十八分鐘前是82%,在張哲宇分推後掉到41%,而在黎夜斷線後,直接歸零。數據顯示,你們不是輸給對手,是輸給了彼此的不信任。」

他頓了頓,看著螢幕裡沮喪的沈牧謙和縮在角落的黎夜,語氣稍微放軟了一點,卻依舊一針見血:

「你那本手札,我年輕時也看過。你以為戰術是什麼?是地圖上畫的箭頭和公式嗎?」

「牧謙,你搞錯了。戰術從來就不是公式,戰術是節奏。是一種讓你的隊員敢於把後背交給彼此的節奏。你的『心流』,重點不是讓五個人說一樣的話,而是讓那個最害怕的人,敢在最吵的團戰裡,相信他的隊友會在他身邊。」

「數據能告訴你勝率,但數據算不出來,一個手在抖的孩子,需要多大的勇氣才敢按下閃現向前。你與其糾結該分推還是該抱團,不如先想想,怎麼讓你的中單,敢在聽見歡呼聲時,不再想逃跑。」

視訊掛斷了。

周建安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沈牧謙腦中那團混亂的迷霧。

是啊,他一直想用戰術去修正操作,卻忘了,黎夜需要的不是更完美的戰術,而是一個能讓他安心的節奏。

他緩緩地轉過身,看向那個還在發抖的少年,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黑色手札。

手札的下一頁,那句他一直沒看懂的幹話,在此刻突然有了全新的意義。

那一頁上寫著:【經濟落後怎辦?加班啊!】

而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用螢光筆畫了起來:【視野是免費的保險套,沒帶就別出門。】

沈牧謙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個帶著淚光卻又充滿綜藝感的笑容。

他知道,今晚這場難看的斷線,或許正是解開黎夜心魔的第一把鑰匙。而明天,那個真正的戰場,還在等著他們。

他走到黎夜身邊,輕輕地把手札翻到那一頁,遞到他眼前,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只有他們才懂的幹話。

黎夜原本空洞的眼神,在看清那行字的瞬間,微微地動了一下。

然後,一個極輕、極輕,卻又無比清晰的、像是被逗笑一般的氣音,從他緊閉了許久的嘴唇裡,洩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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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諧音梗裡的眼位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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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訊掛斷後的訓練室,安靜得只剩下港邊潮濕的風聲,和頭頂那台老舊分離式冷氣有氣無力的喘息聲。

螢幕黑了,周建安那張寫滿「數據不會說謊,但人會」的臉消失後,留下來的那句話卻像一顆眼位,插在了沈牧謙腦子裡最陰暗的草叢裡。

「你與其糾結該分推還是該抱團,不如先想想,怎麼讓你的中單,敢在聽見歡呼聲時,不再想逃跑。」

沈牧謙還維持著拿手機的姿勢,另一隻手卻不自覺地摩挲著那本黑色皮面的《牧謙手札》。掌心傳來皮革被手汗浸得有點黏膩的觸感,翻開的那一頁,紙張因為高雄港邊的海風受潮而微微捲曲,邊角還有當年被泡麵湯汁噴到留下的淡黃色痕跡。

【經濟落後怎辦?加班啊!】

這行字他看了不下十次,每次都只覺得是自己當年社畜加班加到腦袋壞掉寫下的幹話。底下那行用已經有點褪色的螢光黃畫起來的字更是莫名其妙。

【視野是免費的保險套,沒帶就別出門。】

以前他只覺得好笑,現在,周建安那句「敢於信任的節奏」像一道解碼器,讓這兩句幹話瞬間對上了頻率。

加班?什麼是加班?在動能國際,加班就是正職做不完,用下班時間去補。在召喚峽谷裡,經濟落後的時候硬接團,不就是正職打不贏還硬要去開會嗎?結果就是被團滅,虧更多。

所以,加班的意思是——不要硬接團啊!

沈牧謙的眼睛一點一點亮了起來,嘴裡不自覺地開始碎碎念,那是他身為企劃在提案時才會出現的亢奮狀態。

「落後的時候,正面團戰是績效考核,必死無疑。所以要加班……加什麼班?加視野班啊!用免費的眼,去換對手的時間,去偷他的野怪,去吃他不敢吃的兵線。這不就是……用加班費去補績效缺口的概念嗎?」

他越想越覺得合理,甚至有點想為三年前的自己鼓掌。這哪裡是冷笑話,這根本是落後營運的最高指導原則!用最廉價的成本,去換取最安全的發育空間。視野不用錢,但沒視野就出門,就跟沒帶保險套就去約會一樣,爽一下,後患無窮,直接懷孕……啊不是,直接被蹲草叢抓掉,然後上社群被炎上。

他猛地轉頭,看向角落那個還蜷縮在電競椅裡的少年。

黎夜還在發抖。剛才那場封閉訓練賽的斷線,像一場小型創傷重演。張哲宇那句「我就說數據顯示不能接」和蘇曉琪焦急的安慰聲,反而讓他把自己縮得更小。他戴著寬大的帽T,帽子壓得很低,只露出半張蒼白的下巴,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滑鼠墊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整個訓練室瀰漫著一種輸掉之後的汗味、泡麵味和尷尬的沉默。

沈牧謙沒有大聲叫他。他只是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像怕驚擾一隻受傷的小狐狸,然後把那本攤開的手札,輕輕推到黎夜緊緊抓著滑鼠的手邊。

他的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還刻意壓成了那種在動能國際茶水間講八卦的語氣。

「欸,小夜,你看喔。學長這邊有個職場小知識。」

黎夜沒有動,但眼球微微轉動了一下,餘光瞥向了那本手札。

沈牧謙用手指點了點那行螢光黃的字,故意用一種很欠揍的、綜藝節目主持人的浮誇語氣念了出來。

「視野是免費的保險套,沒帶就別出門。你說,這像不像我們公司那個每次都忘記帶識別證,然後被擋在門口進不去的工讀生?」

他還很配合地做了一個被門擋住,然後一臉尷尬地傻笑的表情。

那個表情實在太蠢了,蠢到有點可愛。

黎夜空洞的眼神,在看清那行字的瞬間,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戳了一下。保險套?這個詞彙和嚴肅的戰術手札放在一起,本身就充滿了一種荒謬的違和感。他緊抿的嘴唇,極其細微地顫抖了一下。

然後,一個極輕、極輕的氣音,像是憋了很久終於從胸腔裡漏出來的一口氣,從他緊閉的嘴唇裡洩了出來。

「噗……」

很小聲,甚至比冷氣的運轉聲還小,但沈牧謙聽見了。蘇曉琪也聽見了,她原本正在跟張哲宇低聲爭執該怎麼安慰人,此刻猛地摀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張哲宇更是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一臉見鬼的表情。

那是這三個月來,黎夜第一次,在團隊面前,發出類似於「笑」的聲音。雖然只是氣音,雖然轉瞬即逝,但那層包裹著他的厚重保鮮膜,似乎被這個低級的諧音梗,戳破了一個小小的洞。

沈牧謙心裡一塊大石頭轟然落下,但他臉上不動聲色,只是很自然地把手札又往前推了一點,像是分享一個好笑的迷因。

「很好笑對不對?我當年寫的時候,旁邊的主管還問我是不是壓力太大。我跟他說,沒有啊,我只是在研究怎麼幫公司省錢。眼,一顆才七十五塊,比你的中路兵線便宜多了,插下去又不用繳健保費,多划算。」

黎夜沒有再笑,但他沒有把手札推開。他的手指,不再摳滑鼠墊了,而是輕輕地、試探性地碰了一下那頁紙張捲曲的邊角。

沈牧謙知道,不能再逼了。信任的節奏,不是催出來的,是等出來的。

「好了,今天加班到此為止。」他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發出喀喀聲,社畜的疲憊感在此刻倒成了最好的演技,「全體都有,關機,下班!再不下班,港邊的蚊子就要來加班吸我們的血了。米可,記得把冷氣關掉,不然我們下個月的經費就真的只能拿去繳電費,然後全隊去睡路邊了。」

古靈精怪的米可立刻舉手敬禮:「收到!牧謙教練!保證讓極光狐的電費跟我們的勝率一樣,低到省錢!」

一句無心的話讓大家都尷尬地笑了笑,但氣氛總算不再像剛才那樣凝固。選手們三三兩兩地起身,收拾外設,準備回到倉庫二樓那個克難的宿舍。黎夜也站了起來,動作很慢,帽子還是壓得很低,但他離開前,飛快地看了沈牧謙一眼,那一眼裡,不再是完全的空洞。

深夜,一點十七分。

高雄港邊的倉庫宿舍,隔音差到能聽見隔壁床張哲宇的打呼聲。沈牧謙因為要趕隔天早上九點在台北動能國際的季報會議,根本不敢睡,正抱著筆電在客廳改PPT,眼睛已經快要睜不開,靠著超商買的濃縮咖啡硬撐。

就在他改到「本季流量轉化率」那一頁,改到快要靈魂出竅時,餘光瞥見一個瘦小的身影,赤著腳,像貓一樣無聲無息地溜進了訓練室。

是黎夜。

他沒有開大燈,只開了自己座位上那盞昏黃的小檯燈。然後,他從自己的抽屜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本沈牧謙白天放在桌上的黑色手札。

沈牧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立刻把筆電螢幕壓低,假裝自己睡著了,透過睫毛的縫隙偷看。

只見黎夜翻開手札,很精準地翻到了白天那一頁。他湊得很近,檯燈的光在他白皙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沈牧謙看見他的肩膀一開始還是緊繃的,然後,當他再次看到那行「視野是免費的保險套」時,他的肩膀,抖動了一下。

這一次,不再是氣音。

一個清晰的、帶著鼻音的、像是許久沒有使用聲帶而有點沙啞的笑聲,很短促地響了起來。

「呵……」

雖然立刻就被他自己用手摀住了,但那個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對於偷聽的沈牧謙來說,不亞於一場勝利的歡呼。

沈牧謙知道,時機到了。

他故意弄出翻身的動靜,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裝作剛醒來的樣子,迷迷糊糊地走進訓練室。

「唉唷?小夜?還沒睡喔?在偷看學長的武功秘笈啊?」

黎夜像被抓到偷吃零食的小孩,整個人僵住,手足無措地想把手札藏起來,臉瞬間漲得通紅。

沈牧謙卻一屁股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拿過手札,還很自來熟地從旁邊抽出一張空白的A4紙和一支奇異筆。

「來來來,別緊張,學長教你。這頁的重點不是保險套,是教你怎麼省錢……啊不是,是怎麼活下來。」他在A4紙上,畫了一個極度潦草、火柴人等級的召喚峽谷地圖。中路一條線,打野兩坨草,河道畫得像蚯蚓。

「你看喔,現在我們經濟落後,就像月底戶頭只剩七百塊,你敢去吃響食天堂嗎?不敢嘛。所以我們要加班。怎麼加?」他拿起奇異筆,在地圖的幾個關鍵草叢、龍坑口、小龍坑後面,點了幾個大大的點。

「就在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插上免費的眼。這叫視野加班。你不用去跟對面那個吃飽飽的傢伙硬碰硬,你就讓他看不到你,讓他猜你在哪。猜久了,他就會怕,怕了,就會犯錯。我們就靠他犯錯,把加班費賺回來。」

他講得口沫橫飛,完全把戰術講成了職場求生術。沒有複雜的數據,沒有深奧的術語,只有最直白的「省錢」和「不要送頭」。

黎夜一開始只是低著頭聽,手指緊緊抓著椅子扶手。但隨著沈牧謙那個醜到不行的火柴人地圖越畫越多,他的目光,漸漸被那些代表眼位的黑點吸引了。他甚至不自覺地伸出手指,指了指地圖上一個沈牧謙沒點到的位置——敵方藍BUFF後方的那個小草叢。

沈牧謙愣了一下,隨即大喜過望。

「喔!這個位置好!這個眼可以看到對面打野繞後的路線,超級保險套!小夜你很有天賦嘛!」

被稱讚的黎夜,臉更紅了,但他沒有縮回去。他看著那張充滿黑點的地圖,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像是在積蓄著什麼巨大的勇氣。整個訓練室只剩下冷氣的嗡鳴和奇異筆的油墨味。

然後,在沈牧謙期待到快要停止呼吸的注視下,黎夜張開了嘴,用那個沙啞卻無比清晰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出了四個字。

「眼……眼位……不足。」

沈牧謙的腦袋轟的一聲,像是被五個人同時按下閃現開團一樣,一片空白後是巨大的狂喜。這是三個月來,黎夜第一次,主動對他說出完整的、有關戰術的詞彙!不是氣音,不是點頭,是說話!

他強忍著想跳起來歡呼的衝動,只是重重地點頭,眼眶有點發熱,卻還要用最輕鬆的語氣回應。

「對!眼位不足!所以落後就要加班補眼!完全正確!滿分!學長明天請你喝全糖珍奶,加班費我出!」

黎夜看著他激動的樣子,嘴角又忍不住微微向上彎了一下。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躲開視線。

就在這溫馨得有點感人的深夜教學即將畫下句點時,訓練室那扇老舊的鐵門,突然被「砰」的一聲用力推開。

刺眼的白光瞬間照亮了整個倉庫,伴隨著一陣濃烈的香水味和毫不客氣的高跟鞋聲。

蘇曉琪抱著平板,一臉驚慌地衝了進來,聲音都在發抖。

「牧謙!小夜!你們快看聯盟公告!」

她把平板重重拍在桌上,螢幕上是聯盟官方帳號剛剛發布的緊急通知,標題用鮮紅的字體寫著——

【明日極光狐對戰星海王朝,將進行聯盟首次「全視野公開」實驗性轉播,所有選手視野即時共享至轉播台!】

沈牧謙和黎夜同時愣住了。

全視野公開?那他們剛剛才學會的、要用來加班偷發育的視野戰術,不就等於在對手面前……裸奔嗎?而對於極度依賴安全感才能操作的黎夜來說,這無疑是將他最恐懼的「被所有人注視」這件事,直接放大了一百倍。

窗外,高雄港的汽笛聲悠長地響起,卻像是為他們即將到來的、更加殘酷的考驗,吹響了哨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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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業配與眼淚的直播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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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板螢幕的冷光還映在蘇曉琪慘白的臉上,整個倉庫改建的訓練室裡,只剩下老舊分離式冷氣有氣無力的嗡鳴聲,還有高雄港外海風捲進來,帶著鹹味與鐵鏽味的潮濕空氣。

「全視野公開……實驗性轉播?」沈牧謙把那行鮮紅的標題又唸了一次,聲音有點乾澀,「聯盟是嫌我們死得不夠快,乾脆幫對手開圖是嗎?這叫什麼實驗,這叫公開處刑吧。」

黎夜站在陰影裡,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自己過長的袖口。他剛剛才因為一句「視野是免費的保險套」而笑出聲音,眼裡的光都還沒完全暗下去,此刻卻又像是被一桶冰水從頭淋下,肩膀肉眼可見地縮了起來。被所有人注視——這五個字對他而言,不是形容詞,是會讓呼吸卡住、手掌冒汗的物理攻擊。

蘇曉琪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來回踱步,喀喀作響,香水味因為她的焦躁而顯得更加濃烈。「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明天的比賽是晚上七點,但明天……明天中午十二點,動能國際的行銷部要我們配合『雷霆動能飲』的業配直播!合約上週就簽了,我本來想說只是喝個飲料喊個口號,現在加上這個全視野公開,贊助商那邊一定會要求加碼!我們連遮羞布都沒了,還要穿著內褲去跳舞嗎?」

沈牧謙一聽到「動能國際行銷部」六個字,社畜的靈魂立刻被強制召喚,背脊一涼。他早上才在台北信義區的總部開完第三季度的績效檢討會,被陸承瀚當著所有主管的面笑著問:「沈副理,你那個倉庫戰隊的KPI什麼時候能變現啊?不要讓公司的資源變成做公益喔。」那種皮笑肉不笑的語氣,比輸掉比賽還讓人胃痛。

「業配……直播……」沈牧謙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感覺自己的肝正在左右橫跳,「蘇姐,合約上怎麼寫的?是要我們幾個大男人對著鏡頭比愛心,還是要小夜喊『雷霆一喝,雷霆萬鈞』?」

「比那個更可怕。」蘇曉琪把平板滑開,點出一封郵件,語氣生無可戀,「對方要求全員上鏡,每個人要拿著新包裝的雷霆動能飲,對鏡頭說出台詞,手還要比出閃電的姿勢。米可已經把直播間的綠幕都架好了,標題都取好了,叫《極光狐電力全開!雷霆應援夜》。現在的問題是——」她看向黎夜,聲音不自覺放輕,「小夜,你可以嗎?」

黎夜沒有回答,只是把頭更低了下去,露出的後頸繃得很緊。訓練室的日光燈因為電壓不穩滋滋閃了一下,在他慘白的耳廓上投下晃動的影子。沈牧謙心裡嘆了口氣,他知道這不是願不願意的問題,是身體會直接當機的問題。就像上一場團練,只要語音頻道裡同時有超過三個人說話,黎夜的操作就會開始變形,那雙能在 rank 裡一打三的天才之手,會抖得連兵都補不到。

「不能讓小夜上鏡。」沈牧謙當機立斷,語氣卻還是那副不正經的調調,「我們來個差異化行銷。你看,現在哪個戰隊不是帥哥美女對鏡頭賣萌?我們反其道而行,搞神秘感。」

「神秘感能變現嗎?」蘇曉琪下意識地接了一句陸承瀚的口頭禪,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煩躁地抓頭,「贊助商要的是臉!是流量!黎夜現在是我們全隊黑紅也是紅的流量密碼,他們指名要他露臉!」

「臉給他們看,他們也不一定喝得下去啊。」沈牧謙眨眨眼,忽然從口袋裡掏出那本從不離身的黑色皮面手札,啪的一聲拍在桌上,激起一小片灰塵,「來,啟動B計畫,鋼筆綜藝戰術學,業配特化版。」

隔天中午,倉庫裡的直播現場比想像中還要荒唐。

米可為了製造氣氛,把倉庫角落那盞從夜市買來的、會旋轉的七彩霓虹燈也搬了出來,紅紅綠綠的光掃在牆上,配上漏水痕跡,活像一間要倒閉的卡拉OK。五罐冰鎮過的雷霆動能飲排在桌上,瓶身還凝著水珠,甜膩的化學香精味混著海風的鹹味,嗅起來有種說不出的廉價感。張哲宇倒是很興奮,對著鏡頭前不斷練習閃電手勢,嘴裡唸唸有詞:「雷霆一喝,考試都考一百分!」

蘇曉琪在鏡頭外瘋狂對沈牧謙使眼色,嘴型無聲地說著:拜託、正常一點。

而直播間的人數,正以一種可怕的速度飆升。標題的熱度加上「炎上中單是否露臉」的賭盤,讓彈幕從一開始就充滿火藥味。

【來了來了,逃兵要露臉了嗎?】

【極光狐是不是窮到要靠賣飲料續命?】

【讓小夜講話啊,不是說走出陰影了?】

鏡頭前,黎夜戴著口罩與帽子,只露出一雙眼睛,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他面前的那罐雷霆動能飲一動也沒動。米可甜美的聲音試圖炒熱氣氛:「各位觀眾大家好!今天極光狐全員到齊,要來跟大家分享我們的電力來源——雷霆動能飲!首先讓我們的小夜來跟大家打個招呼吧!」

鏡頭很識相地推了過去。

那一瞬間,黎夜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住了。他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促,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指節發白。他想開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彈幕的嘲諷立刻像雪片般飛來。

【笑死,果然還是啞巴】

【連業配都不會,難怪會被炎上】

【下去啦,別丟人現眼】

蘇曉琪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她幾乎要衝上去喊卡。贊助商派來的行銷專員坐在角落,臉色已經沉了下去,拿起手機似乎準備回報。這場直播要是翻車,不只是丟臉,兩千萬的負債搞不好明天就要被提前清算。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沈牧謙動了。

他沒有去拍黎夜的肩膀,也沒有尷尬地打圓場。他只是很自然地拿起自己面前的那罐飲料,用指節敲了敲瓶身,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對著鏡頭,露出了那個在無數次部門簡報中救過他一命的、社畜專用營業笑容。

「各位觀眾,還有我們雷霆動能飲的長官,大家午安。」他的聲音透過有點破的麥克風傳出去,帶著一點電流雜音,卻奇異地穩住了場面,「不好意思,我們家小夜今天是『省電模式』。你們知道的,高手都是這樣,話少,操作多。就像這罐飲料,重點不是它喊得多大聲,是它到底能不能讓你在關鍵時刻不斷電。」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彈幕,毒舌的本性開始發作,但卻是溫柔的那一種。

「我知道大家想看什麼,想看我們對著鏡頭喊『好好喝喔』然後比個讚。但說真的,」他忽然把飲料放下,翻開了手札其中一頁,上面用潦草的字寫著——比賽打不好,喝什麼都苦,不如先把視野做好。「我們教練團昨天才教小夜一個道理。落後的時候,與其急著喝什麼補品,不如先把視野這個免費的保險套戴好。不然你滿血出門,結果在河道被蹲到,喝再多能量飲料,也只是讓對手多拿三百塊而已。」

這句話一出,彈幕的風向愣了一下。

【免費的保險套是什麼啦哈哈哈哈】

【這教練在供三小,但好像有點道理?】

【靠,這吐槽有點好笑】

沈牧謙見有效,立刻加碼演出。他把手札高高舉起,對著鏡頭展示那頁畫滿火柴人跟眼位的潦草地圖,「所以我們今天這個業配,很誠實。雷霆動能飲,它甜甜的,冰冰的,喝下去會有點像加班到三點時,突然有人請你喝全糖珍奶的那種快樂。但它不能幫你贏比賽。能幫你贏比賽的,是加班補出來的視野,是隊友願意在你被嘲諷時,還把那個最貴的眼,插在你回家的路上。」

他說到這裡,很自然地把一罐飲料推到黎夜面前,動作輕得像是不經意。「來,小夜,省電模式也要補充水分。喝一口,等等我們還要加班插眼呢。」

全場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黎夜身上。但這一次,沒有人要他喊口號,沒有人要他比手勢。沈牧謙給了他一個最簡單、最不需要表演的任務——喝一口水。

黎夜顫抖的手,慢慢伸了出來。他沒有拿起飲料對著鏡頭,只是低下頭,就著吸管,小小地吸了一口。冰涼甜膩的液體滑入喉嚨,他嗆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咳嗽聲,隨即,那雙一直緊繃的眼睛,竟然因為這有點蠢的互動,而彎起了一點點弧度。

他沒有說話,但他喝了。

這個小小的動作,比任何台詞都更有力量。彈幕瞬間被另一種聲音洗版。

【啊啊啊他喝了!他喝了!】

【媽媽粉心臟爆擊……好乖】

【這教練有點東西,竟然把尷尬變成溫馨?】

【免費的保險套我記住了,以後就這樣跟我AD講】

角落裡,原本臉色鐵青的行銷專員,竟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放下手機,對著蘇曉琪比了一個大拇指,低聲說:「這個『真實感』……比我們原版的腳本好太多了。現在年輕人不吃那套硬銷的,就愛看這種有點糗、但很真誠的東西。蘇小姐,你們這個教練是人才啊。」

蘇曉琪整個人虛脫地靠在牆上,眼眶卻有點發紅。她看著沈牧謙,那個總是嚷著要準時下班、抱怨KPI的男人,此刻正頂著七彩霓虹燈的光,像個綜藝節目主持人一樣,對著鏡頭胡說八道,卻把所有人的自尊都好好地護在了身後。

直播在一片意外的好評中結束,線上人數甚至創下了極光狐本季新高。米可興奮地尖叫著看後台數據,張哲宇則是一臉崇拜地看著沈牧謙:「教練,你那招『喝什麼都苦』也太神了吧!我以後輸了就這樣跟粉絲說!」

「你輸了就給我去加班練補刀,少喝飲料。」沈牧謙沒好氣地把手札闔上,感覺自己的社畜能量已經耗盡,只想找張椅子癱著。

就在此時,倉庫那扇老舊的鐵門,再一次被推開。這次沒有香水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菸味和一身筆挺的西裝。

一個戴著細框眼鏡、表情嚴肅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手裡拿著聯盟的工作證。蘇曉琪一看到他,臉色又是一變。

「聯盟審查官,賴正宏。」男人自我介紹,聲音不帶任何情緒,目光掃過還沒收拾的直播現場,最後停在沈牧謙身上,「我看了你們的直播。」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審查官在這個時間點出現,絕對不是來閒聊的。

賴正宏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份文件,語氣公事公辦:「本來,我是來通知你們,因為贊助商合約有瑕疵,加上你們戰隊的財務狀況,明天那場『全視野公開』的比賽如果再輸,就要啟動解散程序。」

蘇曉琪倒抽一口氣,黎夜剛剛才放鬆一點的肩膀又僵住了。

然而,賴正宏話鋒一轉,嘴角竟然極其罕見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張嚴肅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古怪的笑意。

「不過……」他看著沈牧謙,眼神裡多了一絲興味,「你那句『視野是免費的保險套』,我很喜歡。我女兒也在打業餘聯賽,我回家可以拿去唸她。這份文件,是緩衝期展延同意書。聯盟決定,給你們多十四天的觀察期。畢竟……」他頓了頓,學著沈牧謙剛剛的語氣,「比賽打不好,光靠KPI考核,也是贏不了的,不是嗎?」

他把文件輕輕放在桌上,轉身離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還戴著口罩的黎夜,輕聲補了一句:「小朋友,慢慢來。有些視野,是要給自己安全感的,不是給對手看的。明天的比賽……加油。」

鐵門關上,留下滿室錯愕的人。

沈牧謙拿起那份還帶著體溫的同意書,手有點抖。十四天,他們用一場荒唐的業配直播,為自己多爭取了十四天的生命。

但喜悅只持續了三秒,蘇曉琪的平板又發出了刺耳的提示音。她點開一看,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牧謙……你看這個。」

螢幕上,是對手「星海王朝」的官方社群,剛剛發布的一則限時動態。畫面中,他們的明星中單韓曜正對著鏡頭冷笑,身後的戰術板上,赫然畫著極光狐最擅長的視野佈局圖,上面用紅筆大大地打了一個叉。

配文只有一句話,卻讓所有人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聽說有人想靠插眼加班?明天,我們就讓你們無眼可插。】

窗外,高雄港的夜色正濃,明天的全視野公開之戰,還沒開打,硝煙味已經濃到讓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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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數據與手感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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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高雄港的夜色被那則限時動態染得有點發紫,倉庫裡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像是隨時要罷工一樣閃了兩下。

蘇曉琪把平板「啪」地倒扣在桌上,胸口起伏得厲害,剛剛才因為賴正宏那句「慢慢來」有點回溫的眼眶,這下又紅了。

「韓曜那個雞掰人……他是直接把我們內褲都掀開給全聯盟看了啦!」她咬牙切齒,「我們的視野佈局圖欸!那是牧謙你畫了三天,畫到手抽筋的火柴人藏眼圖!他怎麼會有?」

張哲宇整個人從電競椅上彈起來,拳頭握得喀喀響:「幹!這就是挑釁!赤裸裸的挑釁!老子明天就讓他知道什麼叫高雄囝仔的血性!星海王朝了不起喔?老子直接中路硬幹他!」

只有米可還舉著手機,鏡頭對著大家,一邊小聲跟直播間僅存的三十幾個夜貓粉絲解釋:「那個……我們現在氣氛有點凝重,但大家不要擔心,我們極光狐是打不倒的蟑螂……啊不是,是打不倒的小狐狸!」

沒有人理她。

角落裡,黎夜把口罩往上拉得更高,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剛剛才因為業配直播被誇了一句,肩膀才稍微鬆了一點,現在又縮回了那張過大的電競椅裡,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手腕上的黑色護腕,指節發白。沈牧謙看得很清楚,那是他心魔值要飆高前的下意識動作。

「牧謙,怎麼辦?」蘇曉琪的聲音有點抖,她已經切換成那種要同時安撫贊助商跟選手的營運模式,越是慌,語速越快,「全視野公開轉播,我們最引以為傲的『加班視野』等於直接裸奔給對面看。韓曜那邊肯定已經把我們每一個假眼真眼的時間點都摸透了,明天……明天我們要怎麼打?」

沈牧謙沒有立刻回話。他拿起那份還帶著賴正宏掌心溫度的緩衝期同意書,又拿起自己的手機。手機螢幕亮著,是聯盟官方賽務系統在三分鐘前自動推播的訊息,因為剛剛大家都在看韓曜的限動,根本沒人注意到系統通知。

他把手機螢幕轉過去給所有人看。

【聯盟公告:因應轉播時段異動,7/14 全視野公開表演賽賽程調整。14:00 極光狐 vs 台中青訓聯隊(B05暖身賽,全視野公開);獲勝隊伍將於 7/16 對戰星海王朝。】

全場安靜了兩秒。

「……蛤?」張哲宇第一個叫出來,脖子伸得跟長頸鹿一樣,「所以我們明天不是打星海王朝?那韓曜是在那邊帥三小?發那個限動是在恐嚇空氣喔?」

蘇曉琪一把搶過沈牧謙的手機,快速滑了兩下,職業病讓她立刻讀懂了聯盟的操作:「我懂了……這是聯盟在炒流量。先讓我們這種墊底隊跟青訓隊打暖身,全視野公開當噱頭,養足話題,兩天後再讓我們去給星海王朝當祭品,這樣星海粉跟黑粉都會進場看我們怎麼死,轉播點閱直接翻倍。趙曼麗那女人肯定在背後推了一手。」

她講到趙曼麗三個字時,語氣裡的火比講到韓曜還旺。畢竟前者是直接掌握他們生死的媒體女王。

沈牧謙這才把那口憋了很久的氣吐出來,順手把那本黑色皮面的手札從背包裡掏出來,啪地一聲拍在桌上那張韓曜的截圖旁邊。

「各位,冷靜。韓曜那個叫『預防性恐嚇』,在職場上就跟老闆在週五下班前跟你說『下週一報告要給我』是一樣的意思,重點不是報告,是要讓你週末睡不好。」他推了推眼鏡,毒舌模式自動啟動,「不過也好,至少我們確定一件事——聯盟覺得我們連當星海王朝對手的資格都還沒有,得先跟小朋友打一架,證明我們有資格被羞辱。」

這個冷笑話有點地獄,但荒謬得讓緊繃的空氣漏了一點氣。米可很捧場地「噗哧」笑出來,張哲宇則是一臉「你這是在安慰人還是補刀」的糾結表情。

沈牧謙蹲下身,讓視線跟黎夜齊平。他沒有逼他說話,只是把手札翻到其中一頁,攤在他面前。那一頁畫著一個歪七扭八的河道,上面插滿了火柴人小旗子,旁邊用紅筆寫著一行大大的幹話:

【眼插得好,團戰沒煩惱。眼插不好,隊友吵到飽。——記得,插眼是一種加班,加班費叫安全感。】

黎夜的眼睛動了一下,很輕微地,但沈牧謙捕捉到了。

「明天打青訓隊,全視野公開,一樣是裸奔。只是對手從韓曜那個魔王,變成一群平均年齡十八歲、每天只睡四小時、手速快到可以拿去當詐騙集團打字員的弟弟們。」沈牧謙壓低聲音,只有他們兩個聽得見,「怕嗎?」

黎夜隔著口罩,極小聲地「嗯」了一聲。那個嗯,比蚊子叫還小,卻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動發出聲音。

沈牧謙笑了:「怕就對了。教練也怕。我明天早上九點還要參加動能國際的Q3預算會議,報表都還沒做,我現在怕得要死。但怕的時候,就多插一支眼,給自己一點安全感,好嗎?」

黎夜看著那頁手札,看了很久,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隔天,中午十二點,高雄港邊的廢棄倉庫訓練室,根本就是個大型蒸籠。

聯盟為了省錢,所謂的「全視野公開轉播」並沒有把他們拉去台北的星空競技館,而是直接在各隊基地架設轉播機位,用遠端連線打。那台老舊的分離式冷氣拚了老命運轉,卻還是每十分鐘就滴下一大滴水,精準地滴在張哲宇的頭上,讓他一邊罵髒話一邊拿著抹布擦頭。

空氣裡混著泡麵的油蔥味、主機過熱的塑膠味,還有從半開鐵門飄進來的、海港特有的鹹鹹鏽味。五台電腦的風扇同時狂轉,嗡嗡聲吵得人腦袋發疼。

蘇曉琪的平板架在最中間,上面是聯盟官方轉播台,彈幕已經開始刷了。因為是暖身賽,觀看人數只有兩千多,但嘲諷濃度一點沒少。

【極光狐還沒解散喔?好感動】【全視野公開是要公開怎麼送頭嗎?】【那個口罩中單今天會不會又斷線?】

米可深吸一口氣,對著自己的實況鏡頭比了個加油的手勢,然後立刻把鏡頭轉向選手,專業地當起戰地記者。

而張哲宇,跟昨天那個喊著要硬幹的熱血笨蛋判若兩人。他抱著一台燙到可以煎蛋的電競筆電,螢幕上是周建安昨晚凌晨三點傳來的數據模型,上面跑著密密麻麻的曲線圖和勝率預測。

「牧謙,我不管你怎麼想,我這邊數據跑出來了。」張哲宇的聲音異常嚴肅,甚至有點抖,「根據青訓聯隊過去二十場的營運數據跟我們的對位經濟差,系統預測我們這場BO5的勝率……只有三成一。對面打野的入侵率是我們的兩倍,中路的小夜……不是,我們黎夜對位的那個青訓中單,平均對線壓制力高達68%。」

他把筆電轉過來,上面一個血紅色的31%像在嘲笑他們。

「所以模型給出的最優解是——放掉所有前期小龍跟預示者,龜縮,等對面失誤。我們不能主動開戰,主動開戰死亡率87%。我們要保守營運,懂嗎?保守!」

這番話,讓沈牧謙有點恍惚。眼前這個把「數據」兩個字掛在嘴邊、滿臉寫著「相信科學」的傢伙,真的是那個平常團戰一言不合就閃現開大、死了再大喊「我的我的我太衝了」的張哲宇嗎?

周建安的視訊視窗還掛在筆電角落,那個戴著厚厚眼鏡的男人面無表情地補刀:「哲宇說得對。數據不會騙人。沈牧謙,你那套『感覺來了就上』的心流,在全視野下就是自殺。對面看得到你每一個眼位,你憑什麼覺得你的感覺比演算法準?」

沈牧謙看著螢幕,又看著身旁的黎夜。黎夜今天戴的是全罩式耳機,把外界的彈幕聲和倉庫的嗡嗡聲都隔絕在外,只看得到他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著,像是在練習什麼。他沒有看數據,只是盯著遊戲讀取畫面中,對面中單的角色頭像。

那是一種很安靜的專注。

沈牧謙忽然想起手札下一頁的內容。那一頁被他用立可白塗掉又重寫,字跡更潦草:

【數據會告訴你哪裡會輸,手感會告訴你哪裡能贏。老闆只看KPI,但KPI算不出來,有時候你就是知道那顆球會進。——所以,該加班的時候加班,該相信直覺的時候,就把報表丟一邊。】

他把手札闔上,做了決定。

「哲宇,周老師,數據我收到了,很精美,下次可以拿去動能國際的季報當封面。」沈牧謙站起身,走到五個人中間,拍了拍手,「但今天,這場小龍團,我們不聽數據的。」

所有人愣住。

「前期我們照數據龜,龜到十五分鐘,小龍刷新前三十秒,語音指揮權交給黎夜。」沈牧謙看著黎夜,一字一句地說,「小夜,你來報點。你覺得能打,我們就打。你覺得不能,我們就撤。所有人,跟著他的聲音動。」

張哲宇跳了起來:「牧謙你瘋啦!他……他今天一句話都沒講!你把團戰指揮交給他?數據說那個位置開戰我們會滅團欸!」

「數據說我們勝率三成,那我們照數據打,不就是乖乖等死,剛好符合那三成?」沈牧謙聳聳肩,笑得有點痞,「我想試試看,那剩下的七成裡,有沒有一種可能,叫做『勇氣』。而且——」他故意拖長音,看著黎夜,「我賭我們家中單的手感,比對面那個只會背數據的弟弟,更知道那條龍長什麼樣子。」

黎夜猛地抬起頭,隔著耳機,他聽見了。他的嘴唇在口罩底下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眼神不再是躲閃的。

比賽開始。

如數據所料,前期就是一場凌遲。全視野公開下,極光狐每一個試圖偷偷布下的眼位,都在轉播畫面上被觀眾看得一清二楚,彈幕刷滿了【這眼位好復古喔】【阿伯教你插眼嗎】的嘲笑。青訓聯隊的打野如入無人之境,連續控下兩條小龍,經濟差一度被拉到三千。極光狐的語音頻道裡,除了張哲宇偶爾懊惱的「幹又被看到了」,安靜得讓人窒息。

十五分鐘,第三條小龍刷新。屬性是關鍵的火龍,拿到就能補足不少傷害。河道一片漆黑,因為全視野的關係,雙方都知道對方沒視野,也都知道對方知道自己沒視野。這是一種很荒謬的透明對峙。

張哲宇的聲音在語音裡響起,帶著數據宅的絕望:「牧……牧謙,數據模型在尖叫了,這波不能接!對面五個人都在,我們過去就是送!放掉!放掉我們還能拖!」

沈牧謙沒說話,只是看著黎夜。

黎夜的角色,一個需要極高操作精度的法刺,正站在中路草叢邊緣。他的手在抖,但不是因為恐懼的那種抖,而是高度專注下的細微顫動。他的滑鼠游標在河道口來回點了兩下。

然後,在全隊的語音裡,在兩千多名觀眾的轉播裡,在那個被設定為全隊都能聽見的頻道裡,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沙啞,像是很久沒說話的人,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我能進。」

三個字。

「後排,沒閃。」

又是四個字。

「看我。」

最後兩個字落下的瞬間,黎夜動了。

沒有華麗的宣告,沒有複雜的戰術暗號,只有最純粹的手感。那個法刺的身影如鬼魅般切入,精準地躲掉對面輔助的預判控制,大招直接灌在對面沒閃現的射手臉上!

「跟!」沈牧謙只喊了一個字。

張哲宇的大腦還在被「87%死亡率」轟炸,但他的身體,那個屬於野獸派打野的身體,已經本能地跟著那個「看我」閃現跟上了控制鏈!蘇曉琪的輔助、米可的上路,幾乎在同一秒內,五個人像被一條無形的線串了起來,所有的技能控制完美地銜接,沒有一絲縫隙!

那不是數據能算出來的同步率。那是心流。

【ACE!】系統的播報響徹倉庫。

極光狐零換五,拿下火龍,順勢推掉中路一塔,經濟差瞬間追平!轉播台的彈幕炸了,從嘲諷變成滿滿的問號與驚嘆號。【剛剛發生什麼事?】【那個中單是鬼吧?】【極光狐吃藥啦?】

語音頻道裡,張哲宇大吼了一聲,那個聲音裡沒有數據,只有最原始的熱血:「幹!小夜你帥炸了!我跟到了!我他媽跟到了!」

黎夜沒有回話,但沈牧謙從側面看到,他的口罩上方,那雙一直緊繃的眼睛,彎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他的手,不抖了。

接下來的比賽,成了極光狐的表演。心流一旦接上,就再也斷不開。他們連下兩城,以三比一的比分,硬生生從31%的勝率預測中,搶回了勝利。

當對面主堡炸裂的那一刻,破爛倉庫裡爆出的歡呼聲,差點把那台漏水的冷氣都震下來。米可抱著蘇曉琪又叫又跳,張哲宇直接把筆電闔上,從椅子上跳起來想去抱黎夜,又在最後一刻硬生生煞車,改成用力拍他的肩膀:「靠!你剛剛那個報點,神啦!以後團戰都你來喊!」

黎夜被拍得往前晃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地把口罩拉得更緊,但沒有躲開。

賽後,蘇曉琪的平板上,周建安的視訊還沒掛。他推了推眼鏡,沉默了很久,才用他那種一板一眼的語氣說:「……數據模型……需要修正參數了。」他頓了頓,看向沈牧謙,「你那本手札……借我掃描一下。我想把『勇氣』這個變數,想辦法量化進去。」

沈牧謙笑了,把手札遞到鏡頭前晃了晃:「周老師,這個變數不用量化,用畫的就行。」

深夜,高雄港的風終於涼了起來。慶功的泡麵吃完,粉絲的歡呼散去,倉庫裡只剩下兩盞檯燈亮著。

沈牧謙和張哲宇肩並肩坐在地板上,中間攤著那本已經被翻到捲邊的手札和周建安傳來的一疊數據熱區圖。張哲宇拿著紅筆,一邊對照數據,一邊把手札上那些火柴人、諧音梗、幹話,一個個轉化成精準的座標和時間點。

「所以這句『控龍要控人,先控好自己的肝』,其實是指要先把對面打野的肝……啊不是,是把對面打野的刷野路線控住,讓他沒空來控龍?」張哲宇恍然大悟,一邊在地圖上畫圈。

「Bingo!你這顆腦袋終於不是只會拿來撞牆了。」沈牧謙打了個哈欠,卻覺得無比暢快,「手感跟數據,從來就不是敵人。數據是地圖,手感是方向盤。沒有地圖會迷路,沒有方向盤,車子根本動不了。」

張哲宇看著那張逐漸成形的、全新的視野熱區圖,那上面既有冰冷的數據曲線,也有沈牧謙手繪的、帶著笑臉的狐狸貼紙。他忽然說:「牧謙,對不起。白天是我太孬了,一直抱著那個31%不放。」

「沒事,你只是太想贏了。想贏的人,才會怕輸。」沈牧謙用筆蓋敲了敲他的頭,「而且,你今天最後不是也跟上了嗎?那一下閃現跟控,數據可算不出來。」

兩人相視而笑,一種真正團隊的默契,第一次在這個漏水的倉庫裡,像那張熱區圖一樣,清晰地被描繪出來。

就在這時,沈牧謙放在一旁的手機,螢幕忽然自己亮了起來。不是賽務通知,而是一則被演算法自動推播的熱門影片通知,標題被加粗、標紅,刺眼無比。

【獨家直播切片:星海王朝韓曜銳評極光狐中單——『靠隊友帶躺贏的逃兵,也配叫天才?決賽怎麼輸的,心裡沒數嗎?』全網熱議中……】

影片的封面,正是黎夜一年前在決賽上,那個失誤後抱頭痛哭、被全網截圖做成梗圖的畫面。

而訓練室的另一頭,剛剛才睡著的黎夜,他的手機,也在黑暗中,嗡嗡地震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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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全網炎上的回憶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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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十七分,高雄港邊的廢棄倉庫訓練室,冷氣依舊不爭氣地滴著水。

沈牧謙手機螢幕上的紅字標題,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直接燙在了空氣裡。

【獨家直播切片:星海王朝韓曜銳評極光狐中單——『靠隊友帶躺贏的逃兵,也配叫天才?決賽怎麼輸的,心裡沒數嗎?』全網熱議中……】

「幹。」張哲宇第一個罵出聲,他剛把那張新印好的視野熱區圖貼上牆,手還沒放下來,「韓曜這王八蛋又在蹭?他媽的決賽都過一年了還鞭屍?」

周建安推了推眼鏡,手指已經本能地點開數據後台,臉色越來越難看:「熱度三分鐘內衝到全平台第一,關鍵字『黎夜 逃兵』搜尋量暴漲四百倍,負面聲量九十二趴……這不是隨口評論,這是算好的投放。」

沒人注意到訓練室最角落那張電競椅,輕輕地晃了一下。

黎夜原本裹著外套睡得蜷成一團,此刻手機在黑暗中嗡嗡震動,螢幕的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他沒有點開,只是盯著那個封面——一年前,星空競技館的決賽舞台,他操作著招牌的暗影刺客,在主堡前一步之遙被對方控到,閃現按慢了0.2秒,整場比賽被翻盤。然後是抱頭、痛哭、現場收音把他的啜泣聲放得巨大,被做成無數個「小夜對不起」梗圖。

他去年封閉自我後,蘇曉琪花了半年才讓他敢戴上耳機打練習賽,花了一個禮拜才讓他敢在隊內語音說一句「我到了」。而現在,只需要一支十五秒的切片,就能把他打回原形。

「小夜,別看!」蘇曉琪衝過去想搶他的手機,她今天為了那個業配直播,妝都還沒卸,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那是韓曜在炒作!星海王朝明天要打你們,他們故意的!」

太遲了。

黎夜已經點開了。

韓曜那張精緻卻刻薄的臉佔滿螢幕,背景是星海王朝造價千萬的訓練基地,冷白色的燈光打得他像個審判者。他笑著,對著鏡頭,語氣輕佻得像在點評外送好不好吃:

「黎夜?喔,那個天才啊。我挺佩服他隊友的,四打五還能把他帶進決賽,不容易。最後那波啊?我看了重播八百遍,他閃現按在地板上,可能是地板比較好按吧?這種心理素質,打什麼職業,去當實況效果組不是更適合?」

直播間彈幕瘋狂洗過——「笑死,逃兵中單」、「心態爛就別打」、「極光狐撿資源回收嗎」。剪輯還惡意地把他決賽失誤的慢動作,和韓曜完美操作的集錦並排對比,最後定格在他抱頭痛哭的臉,配上斗大的字:【天才?還是笑話?】

訓練室的鐵皮屋頂,被海風吹得嘎吱作響。一滴冷氣水,啪嗒,滴在黎夜的手背上。

他沒有哭。

他只是猛地站起來,動作大到椅子向後滑倒,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下一秒,他雙手抱住頭,狠狠地將面前的機械鍵盤掀翻在地。噼哩啪啦,鍵帽四散彈飛,有幾顆滾到了沈牧謙的腳邊。

「小夜!」張哲宇想去拉他。

黎夜卻像一隻受驚的貓,誰也不讓碰,轉身就衝進了訓練室最裡面那間堆滿雜物、只放著備用主機和拖把的器材間,砰地一聲把門甩上,反鎖。

門後,傳來壓抑的、像是把臉埋進衣服裡的急促呼吸聲,還有指甲抓刮紙箱的細碎聲響。

整個倉庫瞬間安靜得只剩下冷氣滴水和窗外遠處貨輪的汽笛聲。

蘇曉琪僵在原地,手裡還拿著黎夜那支不斷震動的手機,螢幕上不斷跳出新的通知:@極光狐 小編出來洗地啊、退役吧別丟人、私訊更是湧入上百條謾罵。她看著那扇緊閉的、油漆剝落的器材間木門,眼眶一點一點紅了。

這一個月來,她白天在動能國際被趙曼麗刁難,晚上在這裡陪著這群連泡麵都要分兩次煮的男生熬夜,她把贊助商的刁難擋在門外,把記者的長槍短炮擋在門外,她以為只要贏一場,就能讓世界閉嘴。結果發現,網路的惡意比輸比賽更不講道理。

「夠了……真的夠了……」她蹲了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肩膀劇烈地顫抖,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為什麼要這樣對他……他才十九歲……他明明什麼都沒做錯……他只是按慢了一個閃現啊……」

她哭得像個被加班、被客戶、被全世界同時追殺的上班族,所有的潑辣和一秒切換的專業面具,在這一刻碎得徹底。米可衝過來抱住她,也跟著掉眼淚,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建安站在原地,拳頭握得死緊,低聲罵了一句:「王八蛋……這種輿論操作,根本是心理謀殺。」

沈牧謙沒有立刻去敲那扇門。

他彎腰,一顆一顆地把地上散落的鍵帽撿起來,放回被摔歪的鍵盤上。他的動作很慢,好像在撿的不是塑膠,而是什麼易碎的東西。撿到那顆印著「F」的鍵帽時,他頓了一下,那是閃現鍵。

他走到自己的背包旁,拉開拉鍊,拿出了那本黑色皮面的《牧謙手札》。

手札很舊,邊角都磨白了。他翻開,紙張嘩嘩作響,停在其中一頁。那一頁的字特別潦草,旁邊還畫了一個被無數箭頭射中的靶心小人,上面寫著一行幹話:

【被罵就當作免費健檢,反正又不會少一塊肉,頂多被氣到多長一塊肝。——酸民的嘴,免費幫你全身檢查,哪裡有流量哪裡就發炎。】

下面還有更小的一行字,只有湊近才看得見:【104年夏季賽後,被罵到關留言的那三個月,我學會的事。】

「蘇曉琪。」沈牧謙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哭聲停了一下。

蘇曉琪抬起淚眼婆娑的臉。

沈牧謙把手札那頁攤開,推到她面前,語氣還是那種社畜式的、帶點自嘲的吐槽:「妳知道嗎,我以前也被這樣鞭過。而且,比他還慘一點。」

他席地而坐,背靠著那扇器材間的門,好像在跟門內的黎夜、也像在跟門外的蘇曉琪說話。

「我二十三歲那年,剛拿完三連霸,聯盟海報上全是我的臉,贊助商把我當神拜。結果隔年四強賽,我跟小夜一樣,一個大招空了,直接把到手的冠軍送掉。」他笑了笑,笑容有點苦,「然後一夜之間,我從『神』變成『撈錢咖』、『過氣老人』、『佔著茅坑不拉屎』。PTT、Dcard、實況台,每個地方都在開我副本,說我是不是收錢打假賽,說我老了該退了。那時候我連便利商店都不敢去,怕被認出來。」

蘇曉琪愣住了。張哲宇和周建安也安靜下來。他們只知道沈牧謙是傳奇教練,卻不知道他為什麼在巔峰時急流勇退,跑去動能國際當一個每天要打卡、要寫季報、要被陸承瀚問『這個能變現嗎』的社畜。

「我那時候跟小夜現在一模一樣,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把鍵盤砸了,把帳號刪了,覺得全世界都在笑我。」沈牧謙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心魔值破表,操作直接斷線,連人都不會當了。後來是我的教練,把我從房間裡拖出來,跟我說了一句話。」

他翻開手札的下一頁,那裡畫著一個肝被標成紅色的火柴人,旁邊寫著:【肝不好,人生是黑白的。肝好了,看什麼都是彩色的。——所以,先顧好你的肝,再去管別人的嘴。】

「他說,酸民的嘴就像免費的健康檢查報告,看看就好,別當真。你如果每一句都往心裡吞,你的肝會先爆掉,但你的技術不會變好。」沈牧謙的聲音透過薄薄的木門,輕輕地傳進去,「小夜,韓曜說你逃兵,對不對?」

門內沒有回應,只有更急促的呼吸。

「我跟你說,逃兵有什麼不好?」沈牧謙忽然話鋒一轉,又變回那個不正經的大叔,語氣甚至有點綜藝,「逃兵至少還活著啊!留在原地被砲轟成蜂窩的那個才叫傻瓜咧。再說了,會逃,代表你還知道痛,還知道怕丟臉。真正沒救的,是那種被罵到麻木,連痛都感覺不到的人。」

門內的抓刮聲,停了一下。

「我當年就是逃了。我逃去當上班族,每天準時打卡,假裝我再也不愛這個遊戲了。結果呢?我在動能國際的會議室裡,聽到外面星空競技館的歡呼聲,還是會手癢。看到你們在這裡漏水的地方還想贏,我就知道,我根本沒逃掉。」

他把手札輕輕貼在門板上。

「所以,小夜,我們來做個約定好不好?你不用現在就出來,也不用現在就說話。你只要聽我說就好。被罵,就當作免費健檢,報告看看就丟掉。真正要做的健檢,是我們自己給自己的——明天那場全視野公開戰,韓曜想看你當眾出糗,想讓你在所有人面前裸奔,對不對?」

蘇曉琪擦乾眼淚,紅著眼看著他。沈牧謙對她眨了眨眼,那個眼神在說:別怕,交給我。

「那我們就偏不上他的當。」沈牧謙的聲音忽然變得有點賤賤的,卻又溫柔得要命,「我們來玩個大的。他以為我們會怕視野全開,被他看光光。我們就讓他看個夠——看我們怎麼用他最看不起的、那個『按在地板上的閃現』,來騙他全家。」

器材間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吸鼻子的聲音。

過了好久,好久。久到張哲宇以為沈牧謙的冷笑話又失敗了。

忽然,門縫底下,慢慢地、慢慢地塞出來一張皺巴巴的影印紙。那是沈牧謙之前影印給全隊的、手札的塗鴉區。

紙上,原本空白的地方,被人用顫抖的、很用力的黑色原子筆,胡亂地畫滿了線條。不是戰術圖,也不是眼位,就是一團團黑色的、像是發洩一樣的亂畫。在那團亂畫的最中間,有一行小小的、歪歪扭扭、像是花了很大力氣才寫出來的字。

蘇曉琪撿起來,念了出來,聲音抖得厲害:

「……我想……打。」

只有三個字。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沈牧謙看著那張紙,笑了。這一次,是真正暢快的笑。他拿起筆,在那行字的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帶著鋼筆的狐狸頭,戴著耳機,表情有點臭屁。

「好。」他對著門,大聲說,「那我們就一起打。明天,讓那個只會在實況上嘴砲的傢伙,看看什麼叫做——免費健檢報告裡,沒寫出來的東西。」

而就在此時,沈牧謙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不是推播,是動能國際的內部行事曆提醒,冰冷的系統音跳了出來:

【提醒:明日 15:00 動能國際 Q3 品牌季報大會,您需上台簡報。列席董事:陸承瀚、趙曼麗。缺席將影響年度考績。】

而極光狐明日對戰星海王朝的比賽時間是——15:00,全視野公開戰,準時開打。

沈牧謙看著手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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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米可的應援作戰

本章登場

【第12章 米可的應援作戰】

沈牧謙臉上的笑容僵住的時間,大概有三秒半。

三秒半,剛好是職業聯賽裡,一波小龍團從開打到分出勝負的平均時間。也是他的人生,從「熱血教練」被一鍵切換回「社畜企劃」所需要的時間。

蘇曉琪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她把那張被黎夜用黑色原子筆塗到發皺的紙小心翼翼地摺好,塞進自己的外套口袋,然後湊過來看他的手機螢幕。

「怎麼了?」她問,聲音還帶著剛剛念出『我想打』三個字時的鼻音,「陸承瀚又傳什麼機車訊息來了?」

沈牧謙把手機螢幕轉向她,系統行事曆的藍色提醒框在昏暗的倉庫訓練室裡顯得特別刺眼。

「明日十五點,動能國際Q3品牌季報大會,你需上台簡報。列席董事:陸承瀚、趙曼麗。缺席將影響年度考績。」蘇曉琪一字一句念出來,然後抬頭看著天花板上那台已經漏水漏到要用寶特瓶接著的冷氣,發出一聲悠長的、快要斷氣的嘆息。

「靠。」她很精準地總結。

極光狐對上星海王朝的全視野公開戰,也是明日十五點,準時開打。地點在台北信義區的星空競技館,全程直播,聯盟官方強迫規定先發五人與主教練必須到場。這不是什麼可以請假的小盃賽,這是攸關極光狐能不能繼續活下去的生死戰。

「這就是傳說中的,雙重KPI絞殺嗎?」沈牧謙喃喃自語,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一點,「沒事,職場上這種事我遇多了。上次我同時被叫去三個會議,我還能分身用預錄影片跟AI語音回覆,老闆都沒發現。」

「你這叫重大缺失吧!」蘇曉琪忍不住吐槽,但隨即又洩了氣,「怎麼辦?兩邊都不能缺席。動能那邊趙曼麗跟陳銳肯定設好局等你跳,你不去簡報,他們就直接把極光狐的預算當成呆帳砍掉。你去台北打比賽,考績直接被做掉,明年你連勞健保都要自己煩惱。」

沈牧謙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向器材間那扇半掩的鐵門,門後傳來很輕很輕的呼吸聲。黎夜還躲在裡面,但那張紙已經被遞出來了。那三個字,比任何戰術都重。

「先打完今晚。」他最後說,把那本黑色皮面的《牧謙手札》啪地一聲合起來,「明天的事,明天再讓明天的我去煩惱。今晚,我們還有別的事要做。」

他話音剛落,基地那扇常年卡住的鐵捲門就被人從外面用一種極具綜藝感的方式撞開了。

「各位觀眾——極光狐自救會會長,米可,閃亮登場!」

衝進來的是米可,我們的社群擔當。只見她頂著一頭為了直播效果而染的霧粉色頭髮,背著一個比她人還大的帆布袋,袋子裡塞滿了各式各樣的彩色紙張、貼紙跟一台拍立得。她臉上掛著大大的黑眼圈,但眼睛卻亮得嚇人,那是連續熬夜剪片跟看後台數據才會有的、亢奮到有點脫線的光。

高雄港邊的海風從她撞開的門縫灌進來,帶著鹹味跟柴油味,吹得訓練室裡那張戰術白板晃來晃去。

「妳不是去台中跑校園實況主連動了嗎?」張哲宇一臉驚訝,他剛從冰箱裡拿出兩罐提神飲料,「怎麼用跑的回來?高鐵故障?」

「高鐵哪有我的熱情快!」米可把帆布袋重重地摔在桌上,裡面的東西嘩啦散開,「我聽說小夜被韓曜那個臭嘴王在實況上炎上,氣到我整晚沒睡!與其讓他在網路上被酸民用鍵盤洗版,不如我們主動出擊!我宣布,『小夜應援手寫信計畫』,現在啟動!」

周建安推了推他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從數據分析師的角度發出了質疑:「米可,根據我的模型,網路聲量轉化率才是最有效的。手寫信?現在誰還寫信?寄送成本、時間成本、觸及率都遠低於一篇限時動態。數據上來說,這是不理性的行為。」

「周建安,你的人生就是太理性才會單身啊!」米可毫不客氣地反擊,她抽出一疊已經印好的信紙,信紙的抬頭印著一隻Q版的狐狸,狐狸手裡還握著一支鋼筆,「數據會說謊,但手寫的溫度不會!酸民在網路上罵人不用負責,因為隔著螢幕。但要一個人拿起筆,一筆一畫寫下『加油』,他就得先面對自己的真心。這才是重點!」

她像個小老師一樣開始分派任務:「我已經在極光狐的官方頻道跟DC群發了公告,不是要大家去跟黑粉吵架,是邀請真正喜歡極光狐、喜歡小夜的粉絲,手寫一張卡片寄到基地來。我們不求多,一百封、一千封都好。重點是,我們會回禮!」

她從袋子裡掏出一大卷貼紙,得意地晃了晃。貼紙上是沈牧謙手繪的那隻戴著耳機、有點臭屁的狐狸頭,旁邊還有一支小小的鋼筆,設計得精緻又可愛。

「這是『狐狸鋼筆貼紙』!每一封手寫信,我們都親手回一張貼紙加一句感謝小語。讓粉絲知道,他們的聲音,我們真的收到了。這比在網路上刷一萬句『加油』還有用!」

蘇曉琪原本還想潑冷水,說這種事緩不濟急,但看著米可那雙因為熬夜而發紅、卻無比真誠的眼睛,她心軟了。她拿起一張信紙,摸著那有點粗糙的紙質,輕聲說:「……好主意。與其讓那些謾罵的聲音一直迴盪,不如讓溫暖的聲音,先把這個基地填滿。」

就在此時,沈牧謙的筆記型電腦發出了視訊邀請的鈴聲。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是:Erik Hoffman。

「是艾瑞克。」沈牧謙連忙接起來,「我請的心理導師。」

螢幕那頭出現一位有著柔和笑容、頭髮有些花白的外國中年男子,他背景看起來像是在一間安靜的諮商室,穿著簡單的亞麻襯衫。他是艾瑞克·霍夫曼,聯盟特聘的運動心理學家,專長是處理選手的高壓創傷,也就是俗稱的「心魔值」管理。

「嗨,沈,大家好。」艾瑞克的中文帶著一點可愛的腔調,「我聽沈說了黎夜的狀況。在視訊前,我想先問,黎夜現在願意跟我說話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器材間。門還是半掩著,沒有回應。

沈牧謙卻不慌不忙,他對著鏡頭比了個手勢,然後拿起自己的黑色鋼筆,對著器材間的方向輕輕敲了敲桌子。

「小夜,艾瑞克老師不會逼你說話。他今天要教我們一個新的招式,叫『正念呼吸』,但我們極光狐的版本,叫做『亂畫呼吸法』。」

器材間的門,悄悄地又打開了一點點,露出一雙眼睛。

艾瑞克會意地笑了,他放慢了語速,聲音變得像海浪一樣平穩:「很好,黎夜,你做得很好,光是願意聽,就已經很勇敢了。現在,跟著我,我們不談比賽,我們只玩一個遊戲。當你覺得心裡有很多黑色的線團快要爆炸,像是心魔值快要滿出來的時候,不要摔滑鼠,也不要憋住。拿起筆,在紙上,把那個感覺畫出來。」

「畫出來?」張哲宇一臉困惑,「畫什麼?戰術圖嗎?」

「什麼都不用畫,就是亂畫。」艾瑞克示範著,他拿起一張白紙,用筆在上面隨意地、沒有目的地畫著圈圈,「吸氣四秒,畫一個圈。閉氣兩秒,把筆停住。吐氣六秒,再畫一個圈。讓你的呼吸,帶著你的筆動。把那些罵你的聲音、那些害怕的感覺,都變成線條,讓它們從你的手,流到紙上,而不是留在你的心裡。」

他的聲音透過有點延遲的視訊,搭配著高雄港邊低沉的船鳴聲,有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沈牧謙立刻從手札裡撕下一張空白的塗鴉頁,走到器材間門口,蹲下來,把紙跟筆輕輕地放在地上,往裡面推了推。

「試試看?不用給任何人看,這張紙就是你的垃圾桶,專門裝那些黑色的東西。」

過了大概十秒,一隻蒼白的手從門縫裡伸出來,快速地把紙跟筆抓了進去。沒多久,裡面就傳來了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的聲音。不是摔鍵盤的巨響,而是細微的、持續的沙沙聲。

米可感動得差點哭出來,她摀著嘴巴對鏡頭比了個愛心。

艾瑞克點點頭,繼續用那種催眠般的語調說:「很好,就是這樣。每天,當你覺得要被淹沒的時候,就這樣畫。不用漂亮,不用有意義。畫完就把它揉掉、撕掉都可以。那是你的情緒垃圾,倒掉就好。」

結束視訊後,沈牧謙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決定。他把《牧謙手札》翻到最後面,那裡有一整疊被他稱為「塗鴉區」的空白頁,上面只有淡淡的、印著狐狸腳印的底紋。他把那一整疊紙,全部拿去基地外那台老舊到會吃紙的影印機,一張一張地影印。

「每人一天一張。」他把熱呼呼、還帶著碳粉味的影印紙發給每個人,連蘇曉琪跟周建安都有,「這是我們極光狐新的每日任務。不管戰術練得多爛,數據跑得多亂,每天都要畫一隻狐狸。隨便你怎麼畫,開心就好。」

「教練,這什麼戰術啊?」張哲宇拿著紙,一臉茫然,「畫狐狸能提升視野分嗎?」

「這叫『心流同步戰術』的前置作業啦!」沈牧謙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他拿起鋼筆,在自己的那張紙上,很快地畫了一隻翹著二郎腿、叼著鋼筆的痞子狐狸,「你想,五個人如果連畫狐狸的風格都不同步,怎麼可能在地圖上同步思考?這是團隊默契的具象化!懂?」

周建安雖然覺得這理論很唬爛,但還是推了推眼鏡,很認真地拿起尺跟筆,開始用幾何圖形計算狐狸的黃金比例。米可則是立刻拿出她的彩色馬克筆,給她的狐狸加上了腮紅跟星星眼,還不忘拍照上傳限時動態。

而器材間的門,再次被推開了一點。黎夜沒有走出來,但他把一張紙,輕輕地放在了門口的地上。

所有人都圍了過去。

那是一隻狐狸。全身漆黑,用黑色原子筆塗得滿滿的、密不透風,只有兩隻眼睛的地方,被用力地留白,顯得格外空洞。跟他之前那團發洩式的亂畫一樣,充滿了壓抑跟恐懼。

「……第一隻。」蘇曉琪的聲音有點哽咽。

沈牧謙撿起那張紙,沒有評價,只是從口袋裡拿出那支黑色鋼筆,在那隻黑色狐狸的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橘色的太陽。很小,但很亮。

「畫得很好。」他對著門內說,「明天,我們再一起畫。」

接下來的三天,基地陷入一種奇妙的、安靜又忙碌的氛圍。白天,他們還是照常進行高強度的戰術演練,準備迎戰星海王朝。晚上,每個人都會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畫下當天的狐狸。

張哲宇的狐狸從第一天的四不像,到第三天終於有了狐狸的樣子,雖然還是很像狗。周建安的狐狸則是從精準的幾何圖,到後來開始出現了有點歪斜、但可愛的手寫線條。米可的狐狸一天比一天浮誇,甚至開始出現彩虹尾巴。

而黎夜的狐狸,每天都在變。

第二天的狐狸,黑色變淡了,耳朵尖尖的地方,試探性地點上了一點點灰色。

第三天的狐狸,身體不再是全黑,而是用細細的線條畫出了毛流,尾巴的尖端,甚至有了一小撮,沒有塗滿的、淡淡的橘色。

那一小撮橘色,讓蘇曉琪在整理信件時,直接哭了出來。

因為就在第三天的傍晚,米可的應援作戰,迎來了第一波高潮。

高雄港邊這個平常連外送員都不想來的廢棄倉庫,竟然迎來了一輛郵局的綠色小貨車。郵差先生一臉困惑地搬下了兩大箱沉重的紙箱。

「極光狐收,是這裡嗎?」

打開紙箱,裡面是滿滿的、來自全台灣各地的手寫卡片。有用可愛信紙寫的,有用便條紙寫的,有小學生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小夜加油不要理酸民」,也有上班族用原子筆寫著「我懂被全網罵的感覺,但請你再打一次」。每一張,都貼著那張狐狸鋼筆貼紙的回禮位置,但現在,是粉絲們先寄來了他們的溫度。

米可尖叫著把卡片一張張貼在訓練室那面原本用來貼戰術圖的白板上,很快,白板就被五顏六色的卡片給淹沒了。原本漏水的、昏暗的倉庫,第一次看起來,像是一個溫暖的家。

黎夜不知何時,已經從器材間走了出來,他站在那面卡片牆前,伸出手,指尖輕輕地碰觸著那些陌生的、卻充滿善意的字跡。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眼眶卻紅了。

沈牧謙站在他身後,把第四天的空白塗鴉紙遞給他,輕聲說:「今天的狐狸,想用什麼顏色?」

黎夜接過紙,拿起筆。這一次,他沒有躲回器材間,而是就站在卡片牆前,就著溫暖的燈光,低頭畫了起來。

然而,就在這溫馨的時刻,蘇曉琪的手機卻發出了刺耳的、新聞推播的聲響。她低頭一看,臉色瞬間煞白。

螢幕上,是趙曼麗主導的電競媒體《競速前線》的最新頭條,標題用著最聳動的字眼,配著星海王朝中單韓曜那張高傲的臉:

【獨家解構】星海王朝教練團公開極光狐致命弱點:針對「失語中單」黎夜的全圖封鎖網,明日全視野公開戰將讓他「再次斷線」!附完整數據分析影片。

影片的封面,正是黎夜當年決賽失誤、抱頭痛哭的截圖。

而沈牧謙口袋裡的手機,也再次震動。不是推播,是行事曆的最終確認通知,冰冷地顯示著:

【明日15:00 Q3季報大會,地點:動能國際台北總部。請著正式服裝,提前半小時到場彩排。】

牆上的卡片還在溫暖地閃耀,但明日十五點的雙重絞殺,已經像星海王朝佈下的視野網一樣,無聲無息地,收束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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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董事會的績效絞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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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的清晨,高雄港邊的風依然帶著淡淡的柴油與海鹽味,廢棄倉庫改建的極光狐基地裡,那面被手寫卡片貼滿的牆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溫暖。

黎夜就站在那面牆前,指尖還停留在昨晚最後一張卡片的字跡上。那張狐狸塗鴉紙被他仔細地夾在手札影本裡,原本全黑的狐狸,這一次尾巴尖端染上了一點點橘黃,像是從黑暗裡探出頭的光。蘇曉琪頂著黑眼圈,卻笑得比誰都大聲,米可更是舉著手機直播,嚷嚷著「我們家的牆會發光耶!超療癒的啦!」

只有沈牧謙站在門口,一手拿著卡片牆前落下的一張橘色狐狸便利貼,一手握著不斷震動的手機。螢幕上的行事曆通知像是一道催命符,冰冷的白光與身後溫暖的燈泡形成殘酷的對比。

【明日15:00 Q3季報大會,地點:動能國際台北總部32F星空會議室。報告人:企劃二部 沈牧謙。備註:陸承瀚董事長將親自主持,缺席視同放棄年度考績。】

而另一則推播,則是《競速前線》那篇殺人誅心的頭條——明日十五點,極光狐外卡生死戰,對上排名第五的烈焰鯊,輸了就直接解散。那是同一時間。

分身乏術,是社畜最痛的領悟。

---

上午九點,台北信義區。

動能國際總部大樓的冷氣永遠開得像是要把人的靈魂也一起凍結,空氣裡混雜著高速影印機的臭氧味、現磨咖啡的焦香,以及一種名為「績效焦慮」的無形費洛蒙。三十樓以上的電梯需要刷卡,象徵著階級,沈牧謙那張已經脫皮的識別證,在感應器上「嗶」了一聲,有氣無力。

他穿著那套只有在相親和季報大會才會拿出來穿的深藍色西裝,皮鞋擦得發亮,頭髮卻因為昨晚在高雄搭高鐵北上、在車廂裡用筆電改簡報而翹得亂七八糟。手裡抱著的不是什麼名牌公事包,而是一個印著極光狐Q版Logo的帆布袋,裡面塞著他的黑色皮面手札、一疊被蘇曉琪掐到皺巴巴的影本,還有一盒米可硬塞給他的高雄旗津番薯餅,說是「董事會保平安符」。

「沈牧謙,你還知道要來喔?」

星空會議室門口,趙曼麗已經等在那裡。她今天穿了一身俐落的米白色套裝,妝容精緻得像要直接去錄影,嘴角那抹笑卻讓人背脊發涼。她是《競速前線》的總監,也是動能國際新聘的品牌策略董事,信奉的真理只有一個:沒有流量的東西,就沒有價值。

她身後跟著的,是穿著過大西裝、眼神閃躲的陳銳。這個曾經的極光狐替補打野,現在掛著「動能國際電競專案協理」的頭銜,負責的就是把極光狐的負債報表做得更難看一點。

「聽說你最近很忙,」趙曼麗用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輕輕劃過沈牧謙的帆布袋,「忙到要去高雄港邊的漏水倉庫當保姆,教幾個打電動的小朋友畫狐狸?沈副理,你的Q3企劃部KPI,北區年輕族群品牌好感度提升15%的目標,好像還差一大截欸。這個能變現嗎?」

她的語氣和陸承瀚一模一樣,那句「這個能變現嗎?」是動能國際的通用問候語,比「你吃飽了沒」還常出現。

沈牧謙心裡瘋狂吐槽,表面上卻只能擠出社畜專用的完美微笑,八顆牙齒,標準化。「趙董事說的是,所以我今天就是來報告,怎麼把打電動這件事,變現給您看。」

會議室裡,長桌已經坐滿了人。最主位的陸承瀚面無表情地敲著鋼筆,投影幕上是各部門慘不忍睹的季報曲線圖。空氣凝重得連冷氣的出風聲都顯得刺耳。沈牧謙一坐下,就感覺到陳銳投來的心虛又帶點得意的眼神。

果然,會議一開始,趙曼麗就搶先發難。

她站起身,優雅地切換投影幕,螢幕上立刻跳出那篇「全圖封鎖網」的報導,以及PTT、Dcard上對黎夜鋪天蓋地的嘲諷截圖,紅通通的負面聲量曲線圖像是一把刀。

「各位董事,」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又殘忍,「如各位所見,動能國際贊助的極光狐戰隊,目前負債兩千萬,社群聲量九成是負面,選手還有嚴重的心理問題。這已經不是品牌資產,是品牌負債。我們的企劃二部沈副理,身為戰隊的掛名顧問,不僅沒有止血,還把公司的資源拿去搞什麼手寫信取暖。這份Q3報告,我建議直接將極光狐列為呆帳,立即斷尾求生,至於沈副理的考績嘛……」

她故意頓了一下,看向陳銳。

陳銳立刻像被拉了線的木偶,顫抖著站起來,遞出一份報表。「我、我這邊有數據佐證。極光狐的周邊銷售額,上個月只有三萬兩千元,連印製那些卡片的成本都沒打平。沈、沈哥的手札戰術,我也看過了,都是些諧音梗跟幹話,什麼『控龍要控人,先控好自己的肝』,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拿到檯面上報告?根本是詐欺……」

全場的目光瞬間集中在沈牧謙身上,有同情,有看好戲,更有那種「你死定了」的篤定。陸承瀚推了推眼鏡,冷冷開口:「沈牧謙,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十五點的外卡賽,和十五點的季報大會,你選哪一個?如果連自己的KPI都顧不好,還談什麼拯救戰隊?」

這是一場完美的績效絞殺。選季報,就是放棄極光狐,讓他們在沒有教練的情況下被烈焰鯊屠殺;選比賽,就是曠職,考績直接歸零,明天就得去收拾桌面。

沈牧謙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讓他想起倉庫裡那盞溫暖的黃燈。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慢慢地從帆布袋裡,拿出了那本黑色皮面的手札正本,放在桌上。

接著,他拿起了遙控器。

「董事長,各位長官,」他露出一個有點痞、有點無奈,卻異常清醒的笑容,那是屬於極光狐教練的笑容,「在解釋之前,可以先讓我浪費大家三分鐘,看個影片嗎?不是比賽精華,是我們社群小編米可,昨天半夜在高雄拍的。」

他沒有等回應,直接按下播放。

螢幕上出現的不是數據,而是一段手晃得很嚴重、畫質還有點糊的直式影片。米可在倉庫裡,一邊吸著鼻涕一邊把一張張手寫卡片貼上牆,背景音是張哲宇那破鑼嗓子在喊:「這張字好醜!一定是國小生寫的啦!」然後是蘇曉琪一巴掌拍在他頭上的聲音。最後,鏡頭停在黎夜身上,他低著頭,很慢、很慢地,一筆一筆把那隻狐狸的尾巴塗上橘色。沒有配樂,只有風聲和冷氣滴水的聲音。

影片很短,卻讓原本充滿算計的會議室,安靜了下來。

「這部影片,」沈牧謙的聲音響起,他切換了下一張投影片,那是一張他熬夜做的、醜得很有社畜美感的簡報,「在昨天晚上十一點發布,到今天早上九點,自然觸及八萬次,分享一千兩百次,留言九成是正面。關鍵字『極光狐狐狸』在Dcard電競板的搜尋量,暴增了400%。」

他又切了一張圖,是他用最傳統的Excel拉出來的折線圖。「各位,這就是我們企劃二部Q3的KPI——『北區年輕族群品牌好感度』。過去我們花三百萬請代言人、買廣告,好感度提升2%。而極光狐這個被你們認為是負債的專案,只花了三千塊的影印費跟貼紙錢,就讓動能國際在18到24歲族群的社群提及度,正向成長了22%。」

他走到趙曼麗那張負面聲量圖旁邊,用紅筆圈起了最新的轉折點。「趙董事的數據很正確,但只看到昨天以前。從昨天那部影片開始,負面聲量正在被大量的『心疼』、『想支持』的正面聲量覆蓋。這在行銷上,叫做『品牌年輕化與同理心行銷』。年輕人不喜歡完美的偶像,他們喜歡有缺陷、卻努力站起來的故事。極光狐現在,就是動能國際最年輕、最有故事的品牌專案。」

他把話術包裝得無比專業,每一個詞都是董事會最愛聽的「變現」、「轉化」、「同理心經濟」。周建安如果在這裡,一定會吐槽他把熱血戰術翻譯成KPI幹話,但這就是社畜的生存之道——用老闆聽得懂的語言,拯救你想守護的東西。

「至於十五點的衝突,」沈牧謙話鋒一轉,對著陸承瀚深深鞠了一個躬,那是社畜的必殺技,「董事長,我已經向聯盟提出了申請。聯盟元老林蔚然先生,已經同意將極光狐對烈焰鯊的外卡賽,轉播順位往後延遲十五分鐘。理由是,極光狐與烈焰鯊之戰,是本週『社群聲量成長最快』的焦點戰,值得獨立的暖場訪談。這十五分鐘,剛好夠我報告完,搭電梯下樓,在計程車上用手機看比賽開局,並透過語音指揮第一條小龍的佈局。」

他舉起手機,螢幕上是林蔚然剛剛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幾個字:「小沈,放手去講。老派的靈魂,有時候也需要一點數位的彈性。——蔚然」

那是他昨晚在高鐵上,厚著臉皮打了三通電話才換來的奇蹟。林蔚然那種只相信鋼筆和紙本的老派人物,居然會為了他去跟聯盟的轉播組吵架,這份人情比KPI還重。

全場譁然。趙曼麗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只會講冷笑話的中年大叔,居然會用她最擅長的流量邏輯反將她一軍。陳銳更是張大了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陸承瀚盯著那份醜醜的簡報,又看了看那部手晃的影片,沉默了許久。最後,他闔上了鋼筆。

「報告准了。」他只說了四個字,「但沈牧謙,我要看到結果。比賽贏了,你的專案才算數。輸了,你跟那面卡片牆,一起給我滾出動能國際。」

驚險過關。

沈牧謙走出會議室時,背後的襯衫已經全濕透,分不清是冷氣還是冷汗。他靠在走廊的牆上,大口喘氣,帆布袋裡的番薯餅都快被他掐碎了。手機震動,是蘇曉琪傳來的視訊截圖,畫面裡黎夜已經戴上了耳機,眼神雖然還是緊張,卻不再閃躲。旁邊還有一行字:「教練,我們等你,快點來!」

他笑了,拔腿就往電梯衝。

然而,就在他衝進電梯、電梯門緩緩關上的瞬間,他沒有看見,留在會議室裡的陳銳,正趁著大家收拾東西的混亂,悄悄地拿起手機,對著桌上那本被沈牧謙遺忘的、翻開的手札影本,喀嚓、喀嚓地拍了好幾張照片。

照片裡,正好是那頁寫著「經濟落後怎辦?加班啊!」的幹話,旁邊還畫著歪歪扭扭的視野佈局圖。

陳銳將照片迅速地傳給了一個備註為「趙總監」的帳號,並附上了一句話:「趙姐,東西到手了,可以發了。」

電梯急速下降,沈牧謙的心跳卻比電梯更快。他以為自己用社畜的智慧暫時解開了絞索,卻不知道,另一場更致命的、來自信任內部的背刺,才正要開始。而高雄港邊,那場攸關生死的比賽,讀秒聲已經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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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爆冷與心動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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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沈牧謙的倒影映在不鏽鋼門板上,活像一隻被KPI追殺的過勞狐狸。

他襯衫後背全濕,左手死死掐著已經變形的帆布袋,右手瘋狂按著關門鍵,嘴裡還唸唸有詞:「拜託拜託,高鐵不要跑、對手不要肥、我的肝不要爆……」

電梯從動能國際二十七樓直墜一樓,失重感讓他的胃跟著往上翻。前一秒他才在董事會用那套「品牌年輕化聲量轉換模型」把陸承瀚唬得一愣一愣,下一秒就得趕去高雄港邊那間漏水又會跳電的極光狐基地,去打一場輸了就要被改成停車場的外卡生死戰。

這種雙重身分切換,比遊戲裡一秒切四個視角還累。

他掏出手機,高鐵票已經買好,台北到左營最快的一班,五十八分鐘後發車。群組裡蘇曉琪的訊息還在狂跳。

【蘇曉琪:人呢?對面雷霆犀牛已經進場了,現場導播一直cue我們,你再不來我就要把你的手札拿去折紙飛機了!】

【米可:教練快來!我已經幫小夜把鍵盤擦了三遍,還貼了新的狐狸貼紙,是橘色的喔!】

【張哲宇:謙哥!我們戰術都背熟了,經濟落後怎辦?加班啊!保證加到對面懷疑人生!】

沈牧謙看著那行「加班啊」忍不住笑出來,卻又笑得有點鼻酸。那頁手札,是他昨晚在高鐵上熬夜畫的,字醜得像被颱風刮過,旁邊還畫了一個打卡鐘跟一條偷偷繞後的虛線。

他回了一句:「已上高鐵,幫我留一碗熱炒的炒飯,不要加三色豆。」然後把手機塞回口袋,衝出大樓,攔了一輛計程車。

他沒看見,二十七樓的會議室裡,陳銳正把手機收回口袋,螢幕上那張「加班偷家」的視野圖,正被傳送到一個名為「趙總監」的對話框裡。對方只回了一個貼圖——一個微笑的表情,配上文字:「做得好,今晚就讓他們加班加到失業。」

——

高雄港邊,晚風帶著鹹鹹的柴油味。

廢棄倉庫改建的極光狐訓練室,外牆的鐵皮被海風吹得咯咯作響,冷氣主機不死不活地哼著,室內卻悶得像蒸籠。星空競技館的分會場轉播已經開始,對手是本季排名第六的雷霆犀牛,一支以營運穩健、滾雪球能力極強著稱的隊伍,賽前預測一面倒,極光狐勝率被數據網站開到可憐的11%。

彈幕早就刷瘋了。

【可憐的狐狸今晚要被犀牛踩扁了吧】

【聽說他們教練還用鋼筆寫戰術?笑死,現在誰還手寫啊】

【小夜還敢上場?上次決賽送頭的不就是他】

後台休息室,蘇曉琪把那疊影印的手札緊緊捏在手裡,指節都發白了。她今天穿了一件俐落的黑色襯衫,頭髮紮成高馬尾,看起來幹練無比,只有沈牧謙看得出來,她緊張到連口紅都咬掉了一半。

「妳再掐下去,那張視野圖就要被妳掐出一個黑洞了。」沈牧謙氣喘吁吁地推門進來,帆布袋一甩,整個人癱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折疊椅上,額頭全是汗。

蘇曉琪一看到他,眼眶瞬間就紅了,但嘴上還是不饒人:「沈牧謙!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我以為你被董事會賣去當人力派遣了!」

「差一點。」沈牧謙把歪掉的眼鏡扶正,從帆布袋裡掏出皺巴巴的番薯餅遞過去,「早會上我差點被陸承瀚的KPI報表活埋,還好我用『狐狸貼紙社群轉換率』把他唬住了。來,吃一片壓壓驚,等一下輸了才有力氣跑路。」

「誰要跑路啊!」張哲宇從旁邊跳出來,熱血地揮拳,「謙哥你那招加班偷家我練了八百次,保證讓犀牛加班加到懷疑牛生!」

角落裡,黎夜安靜地戴著耳機,指尖輕輕摩挲著鍵帽上那張橘色的小狐狸貼紙。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在看見沈牧謙進來的那一刻,緊繃的肩膀明顯鬆了一點。他抬起頭,看了沈牧謙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沈牧謙走過去,蹲在他身邊,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還記得手札那頁怎麼寫的嗎?經濟落後怎辦?」

黎夜抿著嘴,過了兩秒,才用氣音很小聲地說:「……加班。」

「對。」沈牧謙笑了,從口袋裡掏出那支舊舊的鋼筆,在他手背上輕輕畫了一個小小的打卡鐘,「今天我們不跟他們正面打卡下班,我們讓他們以為我們要下班,結果我們偷偷加班,懂?」

黎夜看著手背上的打卡鐘,嘴角很輕、很輕地彎了一下。

那個笑容小到幾乎看不見,卻讓旁邊一直偷看的蘇曉琪,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比賽開始。

前十五分鐘,一切都跟數據預測的一樣絕望。雷霆犀牛的營運像一台精密的推土機,一點一點蠶食極光狐的野區與兵線,經濟差一度被拉開到四千。轉播台上的主播語氣都帶著同情:「極光狐這邊……是不是有點迷路了?」

後台的蘇曉琪指甲已經陷進手札影本裡,米可更是緊張到把直播手機都拿反了,彈幕的嘲諷越來越難聽。

但沈牧謙站在選手身後,聲音卻穩得像在開部門週會。

「哲宇,別急,你現在就像被老闆叫去印報表,印就對了,別想著一次印完。」

「小夜,視野像打卡,準時去,準時回,不要多逗留。」

「周建安,數據會說謊,但兵線不會,幫我盯好上路那波線。」

他那套綜藝感十足的幹話,透過隊內語音傳到每個人耳裡,緊繃的氛圍竟被一點一點沖淡了。極光狐五個人,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牽了起來,不再各自為政。

轉折發生在第二十二分鐘。雷霆犀牛集結吃巴龍,以為穩操勝券,全員視野都壓在龍坑。

就在此時,沈牧謙對著麥克風輕輕說了一句:「各位,該加班了。」

一直被壓在下路帶線的黎夜,趁著對方輔助回補的五秒空檔,沒有回頭支援,反而直接從最陰暗的野區小徑,繞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過的大後方。那是手札上那條歪歪扭扭的虛線,一般教練根本不會讓中單去執行這種自殺式偷家,但在「加班偷家」的邏輯裡,最不可能加班的人去加班,才最有效。

「小夜繞後了!他要幹嘛?他一個人要偷家?!」主播驚呼。

雷霆犀牛發現時已經來不及回防,正面四打四被張哲宇用一個不要命的大招死死拖住,而黎夜的角帳像一道橘色的閃電,切進敵方後排。

他的操作快到讓人看不清,心魔值彷彿在這一刻被清空。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

「Triple Kill!三殺!我的天啊!黎夜!是黎夜的三殺!」

整個星空競技館的分會場先是死寂一秒,隨後爆出震耳欲聾的尖叫。極光狐的兵線趁勢直搗主堡,水晶炸裂的音效響起時,比分定格。

爆冷。

排名第六的雷霆犀牛,被這支負債兩千萬、基地會漏水的吊車尾隊伍,用一招「加班偷家」給偷掉了。

後台,蘇曉琪手中的手札影本徹底被她揉成一團,她整個人跳起來,抱住旁邊的米可又哭又笑,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哪還有半點幹練經理人的樣子。張哲宇把鍵盤舉過頭頂狂吼,周建安這個數據宅居然也激動到把眼鏡摔了。

而黎夜,只是呆呆地看著螢幕上「勝利」兩個字,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看向沈牧謙。

沈牧謙對他比了一個打卡的手勢,兩個人都笑了。

那一刻的寧靜,比任何歡呼都大聲。

深夜十一點,高雄港邊的阿霞熱炒店。

鐵板滋滋作響,炒蛤蜊的九層塔香氣混著啤酒的泡沫味,電風扇慢悠悠地轉著,把選手們的歡呼聲吹散到夜風裡。老闆娘認得這群常來賒帳的小鬼,特別多送了一盤炒飯,還偷偷在帳單上打了個八折。

幾罐台灣啤酒下肚,氣氛徹底鬆了下來。張哲宇已經跟周建安勾肩搭背,開始吹噓自己那個拖住四個人的大招有多帥。米可開著直播,讓僅存的死忠粉絲們一起線上慶功,彈幕終於從謾罵變成了滿滿的狐狸表情符號。

蘇曉琪喝得有點多,臉頰紅撲撲的,平時的伶牙俐齒變成了帶點鼻音的碎碎念。她靠在塑膠椅背上,看著對面正低頭用鋼筆在餐巾紙上畫畫的沈牧謙,忽然說:

「沈牧謙,你知道我剛進極光狐的時候,多討厭這裡嗎?」

沈牧謙筆尖一頓,抬起頭。

「我那時候覺得,電競是什麼正經工作?不就是一群小孩打電動?」她的聲音有點啞,眼神卻很亮,「我爸媽也這樣說,親戚也這樣笑我,說我一個國立大學商學院畢業的,跑來顧一間會漏水的倉庫,還要幫選手處理網路上的幹譙,薪水還比我在台北當行銷企劃少一半。我那時候每天都在想,我到底在幹嘛……扛著兩千萬的債,每天被贊助商罵、被粉絲罵,我真的……好累喔。」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這樣毫無預警地滑了下來,砸在油膩的桌面上。

全桌安靜了下來。

沈牧謙沒有說什麼安慰的幹話,他只是把那張剛畫好的餐巾紙,輕輕推到她面前。

餐巾紙上,用那支舊鋼筆畫了一隻小小的狐狸,穿著跟她一樣的黑色襯衫,頭上卻頂著一個巨大的、寫著「KPI」的石頭,但狐狸的表情卻是笑著的,旁邊寫了一行歪歪的字:

「致最強的經理人——妳扛住的不是戰隊,是大家的青春。下班了,石頭放下吧。」

蘇曉琪看著那張小卡,愣住了,然後「噗嗤」一聲又哭又笑出來。她把餐巾紙緊緊摀在胸口,像是摀住什麼寶貝。

「……醜死了,字這麼醜還敢送人。」她小聲罵道,卻把頭靠得離沈牧謙更近了一點,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味和汗味,還有那股讓人安心的、屬於大叔的笨拙溫柔。

熱炒店的燈光昏黃,映在兩人身上,距離近得有些曖昧。米可偷偷把直播鏡頭轉了過去,彈幕瞬間炸出滿滿的愛心。

就在這溫馨得快要冒泡的時刻,沒人注意到,熱炒店對面的暗巷裡,一輛黑色轎車的車窗悄悄搖下了一條縫。

陳銳坐在駕駛座裡,手機的鏡頭正透過車窗,對準了熱炒店內那張被燈光照得很清楚的餐桌——準確地說,是對準了沈牧謙放在桌上、那本翻開的黑色皮面手札的正本。

今晚為了慶功,沈牧謙難得把正本帶來了,正翻在那頁「控龍要控人,先控好自己的肝」的心理諮商劇本上。

喀嚓。

快門聲輕得被熱炒的油爆聲完全蓋過。

陳銳看著手機裡清晰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迅速打下一行字,傳給了那個備註為「趙總監」的人。

「趙姐,正本也到手了。明天頭條見。」

而熱炒店內,沈牧謙還渾然不覺,正被蘇曉琪逼著再畫一隻穿著圍裙的狐狸,笑聲在港邊的夜風裡,傳得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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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失竊的手札影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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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半,高雄港的風還帶著昨晚熱炒店殘留的蒜酥味與柴魚高湯的鹹香,海風灌進那間由廢棄倉庫改建的極光狐訓練室,鐵皮屋頂被吹得喀啦作響,冷氣不涼,倒是漏水的地方又多了一處,水滴答滴答落在戰術白板上,暈開了周建安昨晚才印出來的兵線數據圖。

沈牧謙是被手機的震動給震醒的。不是鬧鐘,是那種連續三十幾通訊息狂炸、震到整張行軍床都在嗡嗡叫的震動。他睡眼惺忪地摸到手機,螢幕亮起來的瞬間,他差點以為自己還在作夢。

動能國際企劃部群組:99+。

極光狐全員群組:99+。

米可的個人訊息:謙哥!你快看!你紅了!是黑紅的那種紅!

蘇曉琪的訊息只有兩個字:幹,快起床。

他點開連結,標題用那種加粗的腥紅色字體橫在《電競星聞》的首頁,斗大的字讓宿醉的腦袋瞬間清醒。

【獨家踢爆】極光狐的諧音梗詐欺戰術?內部流出手寫塗鴉,教練竟用「加班」教選手打比賽!

副標更毒:——所謂心流戰術,竟是社畜幹話大全?天才中單黎夜淪為實驗品,粉絲怒轟:把選手的生涯當笑話?

點進去,是一組被精心裁切過的照片。第一張就是他那本黑色皮面手札的影本,字跡潦草,還畫了一隻肝在冒火的狐狸,旁邊寫著:「控龍要控人,先控好自己的肝。肝好,龍才會來。」第二張是「經濟落後怎麼辦?加班啊!多打三波兵,少喝一杯手搖。」第三張更誇張,是一隻狐狸抱著爆米花,寫著「會戰輸了沒關係,記得笑,觀眾才會記得你」。

每一張都被用紅筆圈起來,旁邊配上趙曼麗團隊最擅長的斷章取義式旁白:「職業賽場淪為職場PUA現場」、「用冷笑話包裝戰術貧乏」、「心理諮商?根本是心靈雞湯詐騙」。留言區已經炸成一片火海,有人罵沈牧謙是來蹭電競熱度的中年網紅,有人說極光狐死定了,還有人直接tag聯盟要求徹查。

更刺眼的是,照片的角落清晰可見,那是熱炒店昏黃的燈光下,木紋餐桌的紋理。沈牧謙的心往下一沉。

他昨晚為了慶功,把正本帶來了。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不是因為被罵,而是因為那股熟悉的、社畜被主管在群組公開處刑的胃痛感又回來了。他下意識摸向床頭,那本黑色皮面的正本還在,甚至還壓著蘇曉琪昨晚硬塞給他、要他重畫的那張穿圍裙狐狸小卡。影本被偷了,正本還在,但信任這種東西,從來就不是靠正本還在就能保住的。

訓練室的鐵捲門被用力拉開,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蘇曉琪衝了進來,頭髮沒梳,素顏,穿著昨天的同一件極光狐隊服,外套都沒拉好。她把手機直接摔在沈牧謙的床邊,螢幕還停在那篇報導上。

「陳銳幹的。」她咬牙切齒,聲音因為一夜沒睡而沙啞,「我剛剛打給趙曼麗,她根本不接,只回我一句『蘇經理,流量即正義,妳應該最懂』。那個王八蛋,他昨晚根本沒來熱炒店,躲在對面巷子偷拍!」

沈牧謙揉著太陽穴,苦笑:「我就說嘛,昨晚的蚵仔煎怎麼多了一股八卦的味道。原來是被當成免費素材了。」

「你還笑得出來!」蘇曉琪氣到想拿枕頭砸他,「現在外面全在說你是詐欺師,說你根本不會戰術,只會講幹話!連——」她頓了一下,眼神飄向訓練室的另一頭。

黎夜的房間門緊閉著。平常這個時間,他已經會安靜地坐在位置上,戴著耳機,用那種近乎自虐的方式練習補兵了。但今天,他的電競椅是空的,電腦沒開,那扇薄薄的木門後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沈牧謙的心又沉了一下。

與此同時,訓練室中央,氣氛也詭異到了極點。替補打野阿傑抱著手臂,臉色難看地站在戰術白板前,身邊還站著兩個二軍的小朋友。阿傑是隊上最資深的替補,一直覺得自己該先發,昨晚的爆冷勝利他沒上場,本來就有點悶。

「謙哥,不是我要唱衰啦,」阿傑的語氣很硬,พยายาม用一種「我就事論事」的口吻,但誰都聽得出來裡面的委屈與懷疑,「但如果我們每天練的,就是這個……這個『加班偷家』、『先顧好肝』,那我們到底算什麼?我們是職業選手,不是來上你的社畜心靈成長課的吧?那我們輸了,是我們肝不夠好囉?」

另一個替補也小聲附和:「而且……那個塗鴉,真的有用嗎?會不會我們只是……實驗品啊?」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昨晚才剛被縫補起來的團隊感。張哲宇當場就炸了,他從椅子上跳起來,臉漲得通紅。

「你在供三小啦阿傑!什麼實驗品!昨晚贏的時候你怎麼不說!黎夜繞後三殺的時候,你不是也在後面叫到燒聲!現在一篇爛報導就把你吹倒了喔!」

「我只是說出大家心裡的疑問不行嗎!」阿傑也不甘示弱,「我們是要打季後賽的耶!不是要拍綜藝節目!」

眼看兩個人就要吵起來,周建安推了推他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抱著筆電,用他那種永遠慢半拍的數據宅語氣插了進來。

「根據我的模型,昨晚那場『加班偷家』的戰術,期望值其實是負的……」他一開口,全場都安靜了,大家以為他要幫倒忙,結果他下一句是:「但是,執行後的團隊同步率高達92%,遠高於賽季平均的71%。從數據上來說,那個諧音梗……呃,雖然很冷,但它讓全隊的決策延遲降低了0.3秒。這在電競裡,就是贏跟輸的差別。」

他很努力地想用數據幫沈牧謙說話,但那句「雖然很冷」讓沈牧謙差點沒一口老血噴出來。

蘇曉琪深吸一口氣,強行切換成她那個一秒變臉的經理人模式,對著阿傑說:「阿傑,我懂你的不安。但沈牧謙的戰術有沒有用,比賽結果已經證明了。我現在更擔心的是,有人故意要我們從內部分裂。」

就在這時,米可哭喪著臉從外面衝進來,手上還拿著一疊被揉爛的影本。那是她前幾天才影印、每天發給隊員的「每日一狐狸」塗鴉。

「謙哥……小夜他……」米可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剛剛去敲他的門,他不開門。我從門縫塞紙條給他,他直接把紙條撕掉丟出來。還有……還有這個……」

她攤開手心,是一張被撕成兩半,又被用力揉成一團的紙。那是黎夜的狐狸。一隻原本已經從全黑,慢慢染上橘色、甚至在昨天還被沈牧謙稱讚「有點可愛了」的狐狸。現在,那隻狐狸被黑色的麥克筆,用力地、憤怒地全部塗黑了,黑到紙都快破了。

沈牧謙接過那團紙,指尖觸到那粗糙的、因為用力過度而起毛的紙面,心裡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了一下。

他太懂這種感覺了。

被全網炎上,被說成是詐欺,被自己人懷疑,那種好不容易才從殼裡探出一點頭,又立刻被一盆冰水澆回去的感覺。黎夜一定是看到了那篇報導,看到了那些留言——「實驗品」、「詐欺」、「把天才當笑柄」——然後,他那個才剛被正念亂畫和手寫信溫暖一點點的世界,又瞬間崩塌了。

他一定在想:看吧,果然,我就是不該相信任何人。果然,這個大叔也只是把我當成工具。

「他是不是以為,我要放棄他了?」沈牧謙喃喃自語。

蘇曉琪看著他手裡那團被塗黑的狐狸,眼眶有點紅,卻還是嘴硬地罵道:「那個笨蛋!他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我們明明……」

沈牧謙沒有再聽下去。他把那團紙小心地攤平,放進自己黑色皮面手札的夾層裡,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動作。

他拿起那本正本,沒有藏起來,反而高高舉起,然後重重地、坦然地放在了訓練室最中央的戰術桌上。

「阿傑,你說得對。」沈牧謙的聲音不大,卻讓吵鬧的訓練室瞬間安靜下來。他臉上沒有了平常那種嘻皮笑臉、準備講冷笑話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淡、很疲憊,卻異常認真的神色。「如果只看影本裡那些幹話,確實很像詐騙。控龍要控肝?加班就會贏?聽起來就像慣老闆在畫大餅。」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點苦澀。

「所以,我不辯解。」

全場一愣。連蘇曉琪都驚訝地看著他。

按照社畜的求生法則,這時候應該是要立刻發聲明、找公關、寫澄清稿,把責任推給斷章取義的媒體啊。怎麼會是不辯解?

沈牧謙翻開手札,翻到的不是任何一頁戰術,而是一頁密密麻麻、字跡潦草到幾乎看不懂的文字。那一頁的標題,用紅筆寫著四個字:《失敗筆記》。日期是五年前。

「這本東西,從來就不是什麼勝利秘笈。」沈牧謙的指尖輕輕劃過那些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力刻上去的。「這是我的失敗筆記。每一頁幹話後面,都是一場輸掉的比賽,一次被罵到臭頭的賽後訪問,一個我想直接從選手休息室的窗戶跳下去的夜晚。」

他抬起頭,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聲音透過薄薄的木板,傳了進去。

「黎夜,你聽得到嗎?我知道你現在不想上線,不想說話,沒關係。但我把正本放在這裡,你想看,隨時可以看。」

他頓了頓,像是用盡了力氣,才把下一句話說出口。

「我本來想等你再好一點,才告訴你這些。但現在看來,好像不能再等了。與其讓別人用偷來的影本來定義我們,不如我們自己,把正本攤開來給所有人看。」

他轉頭看向蘇曉琪、米可、張哲宇、周建安,還有那個一臉尷尬的阿傑,眼神掃過每一張臉。

「明天對星海王朝的比賽前,我會開一場直播。我會把這本手札,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全部公開。不是公開戰術,是公開這些幹話是怎麼來的。」

「你瘋了?!」蘇曉琪失聲叫道,「那是你的底牌!全部公開,星海王朝會把我們研究透徹的!」

「底牌?」沈牧謙笑了,這一次,是他招牌的那種帶點痞氣的笑容回來了,只是眼底多了一絲堅定,「蘇經理,妳忘了嗎?我們極光狐現在最大的底牌,從來就不是戰術,是我們還敢在被全世界嘲笑的時候,繼續相信對方啊。」

他拿起桌上的麥克筆,在白板上,用力寫下明天的直播標題。

【一本中年大叔的失敗筆記:那些諧音梗,是怎麼救了我一命的】

倉庫外,高雄港的夕陽正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紅,而訓練室內,那扇緊閉的房門後,傳來了一聲極輕、極輕的、椅子移動的聲音。

有人,正悄悄把耳朵貼在了門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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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失敗筆記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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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椅腳刮過水泥地的聲音,輕得像蚊子振翅,卻在漏水滴答的廢棄倉庫訓練室裡炸得比巴龍被偷還要響。

所有人的視線,唰的一下全釘在那扇緊閉的房門上。門後是黎夜的小房間,或者說,是他的殼。從港邊熱炒慶功回來後,他就把自己關了進去,連米可特地留給他的那份炒蛤蜊都沒動,塑膠袋還掛在門把上,冷掉了,油光凝成一層薄膜。

「剛剛……是小夜嗎?」米可壓低聲音,手機還舉在半空中,她本來正在拍白板上的直播標題,想發一則限時動態,現在整個人僵住。

蘇曉琪沒說話,她只是看著沈牧謙。沈牧謙握著麥克筆的手還停在白板上,筆尖洇出一點黑漬。【一本中年大叔的失敗筆記:那些諧音梗,是怎麼救了我一命的】這行字,字跡有點抖,不像他平時那種帶著痞氣的、刻意寫得龍飛鳳舞的行銷字,倒像是真的在發抖。

「媽的,感動個屁啊,害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張哲宇用力抹了一把臉,想裝作很man,結果眼睛有點紅,「教練,你這招也太犯規了吧,搞得好像要殉情一樣。」

只有周建安沒看那扇門。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死死盯著白板,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動作。

他把他那個從來不離身、裝滿數據報表跟筆記型電腦的黑色後背包,砰的一聲甩在桌上。拉鍊拉開,他沒有拿出平板,也沒有拿出什麼數據模型,他掏出了一個用三條黃色橡皮筋緊緊綑著、邊角已經磨到發白、甚至有點被海風鹽分侵蝕發黃的筆記本。

那本筆記本,比沈牧謙手上這本黑色皮面的《牧謙手札》更舊,更破,更醜。封面上沒有字,只有一道用美工刀劃破後又用透明膠帶胡亂黏起來的裂痕。

「沈牧謙,你他媽的又在自作主張。」周建安的聲音有點啞,不像平常那種冷冰冰的數據宅語氣,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火氣,「你要公開,為什麼不把這本一起公開?」

沈牧謙看到那本筆記本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定身咒打中。他手上的麥克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你……你怎麼會有這個?」他的聲音,第一次在隊員面前,出現了明顯的慌張。「我不是叫你當年就把它丟進焚化爐了嗎?」

「丟掉?」周建安冷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你當年輸掉三連霸決賽,0比3,被對面中路當成背景板,賽後記者會被趙曼麗那種人拿著麥克風追問『沈牧謙你是不是已經過氣了』,網路上你的ID被做成梗圖,連你媽打電話來都問你是不是要去跑外送比較實在。你跟我說你要去高雄港看海,我他媽一路從台北追高鐵下來,怕你在消波塊上想不開,結果你在海堤上坐了三個小時,就寫了這本垃圾,然後跟我說『建安,幫我丟掉,我不想再打了』。我他媽敢丟嗎?」

倉庫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就連一直躲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顆按鈕的阿傑,都抬起了頭。極光狐的隊史大家都查過,沈牧謙選手時期確實是天才中單,但從來沒有人提過那場三連霸決賽的慘敗,更沒人知道,那個現在成天把「準時下班才是人生勝利組」掛在嘴邊、用諧音梗就能化解所有尷尬的中年大叔,曾經站在過想跳海的邊緣。

蘇曉琪倒抽一口氣,下意識伸手想抓住沈牧謙的手臂,卻抓了個空。沈牧謙只是死死盯著那本破爛的筆記本,眼眶有點紅。

「周建安說得對。」沈牧謙深吸一口氣,那股海港飄進來的、帶著柴油與鹹腥味的風,讓他嗆了一下,「大家一直以為這本黑色手札是什麼勝利秘笈,什麼心流戰術的聖經。幹,屁啦。」

他把自己手上那本黑色皮面的手札,跟周建安那本破爛的舊筆記本,並排放在桌上。兩本並在一起,才看得出來,黑色那本其實是後來謄寫、美化過的版本。而那本破的,才是原版。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底牌,這是我的失敗筆記。」他的聲音在發抖,卻努力想用他一貫的綜藝感包裝,「我那時候被炎上到什麼程度你們知道嗎?我開實況,彈幕全是『下去吧你』,我關實況,PTT電競版置頂就是我的失誤集錦,標題還下『沈牧謙:如何用一場比賽葬送自己的職業生涯』,點閱率比總決賽還高。我躲在租屋處三天沒出門,叫的外送員認出我,還問我『你是那個很爛的沈牧謙嗎?』」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油滑,只剩下苦澀。

「我那時候心魔值大概破表到999,直接斷線。我跟球隊解約,經紀人封鎖我,連我最信任的隊友都說『牧謙,你可能真的不適合當選手了』。我覺得我整個人生就像這間倉庫一樣,漏水、跳電、冷氣不涼,等著被都更拆掉改成停車場。」

他解開那三條橡皮筋,翻開那本舊筆記本的第一頁。紙張已經泛黃,上面的字跡潦草、暈開,甚至有好幾處是被水滴暈開的,現在想來,那可能是淚痕。

他清了清喉嚨,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那一頁的標題,寫得歪歪扭扭。

「第一頁,日期是四年前的今天。標題是:『給想從西子灣跳下去的沈牧謙』。」

全場死寂,只有屋頂水管滴水落在鐵桶裡的咚咚聲。

「內文是這樣寫的:『嗨,廢物。今天又被罵了嗎?沒關係,反正你已經被罵習慣了。今天記得吃飯了嗎?沒有的話,至少喝口水。控龍要控人,先控好自己的肝。你的肝已經快跟你的戰績一樣黑了。』」他念著念著,聲音開始有點哽咽,卻還是硬要維持那種幹話的語氣,「『經濟落後怎麼辦?加班啊!人生落後怎麼辦?也加班啊!加班加到老闆都怕你。』」

「幹,這什麼爛笑話。」張哲宇小聲嘟囔,卻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還有這一句。」沈牧謙翻到下一行,指著一行用紅筆特別框起來的字,「『今天被全世界討厭也沒關係,因為明天的全世界,會忙著討厭別人。你只要負責,不要討厭自己就好。PS. 如果真的想跳海,記得先把手機裡的遊戲刪掉,不然很浪費。』」

他闔上筆記本,眼淚終於還是沒忍住,從眼角滑了下來,但他立刻用那種很賤的、社畜式的笑容掩飾過去。「很蠢對不對?我那時候每天都寫,寫給想退役、想消失的自己。那些諧音梗,那些幹話,根本不是什麼戰術暗號,是我怕自己真的斷線,所以每天逼自己寫一個冷笑話,逼自己笑一下,這樣才有理由再活一天,再多練一場。後來我發現,好像有點用,就把這些垃圾話慢慢整理,變成了現在你們看到的這本手札。」

他把兩本筆記本都推向眾人。「所以啊,趙曼麗偷走的影本,她以為她偷到的是什麼必勝兵法?錯了,她偷到的是一個中年魯蛇的求生筆記。她拿去嘲笑,剛好而已,因為這些本來就是用來被嘲笑的。重點從來就不是寫了什麼爛梗,重點是,我寫這些爛梗的時候,還願意相信,明天會好一點。」

他抬起頭,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小夜,我知道你在聽。」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溫柔,跟剛剛念筆記時的顫抖完全不同,「我不是什麼神,我也不是什麼很厲害的教練。我跟你一樣,被全網炎上過,被當成笑話過,躲在房間裡不敢開台,不敢看留言,覺得自己打什麼都錯,連呼吸都是錯的。我懂那種戴上耳機,全世界都安靜了,卻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覺得很吵的感覺。」

「我寫這些,不是為了教你怎麼贏。我是想告訴你,就算輸到想跳海,就算心魔值破表,就算全世界都覺得你是個笑柄,你還是可以靠一個爛笑話,先把今天活過去。我們極光狐不需要什麼天才,我們只需要五個願意一起講爛笑話的白癡,就夠了。」

話音落下,倉庫裡安靜得能聽見每個人自己的呼吸聲。米可已經哭成了淚人,蘇曉琪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周建安則是把頭撇向一邊,假裝在看數據報表,但肩膀卻在微微抖動。

然後,那扇緊閉的房門,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喀嚓」聲。

門被從裡面拉開了一條縫。

黎夜站在門後。他穿著那件過大的隊服,臉色蒼白,眼睛紅腫得像核桃,顯然已經在門後哭了很久。他的頭上,還戴著那副從不離身的、隔絕全世界的黑色降噪耳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動,怕嚇到他。

黎夜的視線,越過眾人,落在桌上那兩本攤開的筆記本上,落在沈牧謙那張帶著淚卻還在努力微笑的臉上。

他什麼都沒說。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雙手,握住了自己頭上的耳機。

那個動作很慢,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然後,他把耳機,輕輕地,拿了下來。

那一瞬間,倉庫外高雄港的船笛聲、遠處捷運的軌道聲、冷氣主機的嗡鳴、還有室內每個人急促的呼吸聲,全部毫無阻隔地湧進了他的世界。他沒有再退縮,沒有再把頭低下。他只是抱著那副耳機,淚流滿面地看著沈牧謙,嘴唇動了動,用一種幾乎聽不見、卻清晰無比的氣音,擠出了兩個字。

「教練……」

沈牧謙的眼淚,終於徹底決堤。

然而,就在這份得來不易的溫暖即將滿溢之際,米可放在桌上的手機,卻在此刻瘋狂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出的不是慶祝的訊息,而是她剛剛設定好排程發布的直播預告貼文,下方的留言通知正以每秒數十則的速度瘋狂洗版。

米可拿起手機,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煞白。

「怎、怎麼會這樣……」她顫抖著把手機轉向大家。

只見直播預告的標題下方,熱門留言第一條,被官方帳號置頂,發文者ID赫然是——星海王朝的現役王牌中單,韓曜。

他的留言只有短短一行字,卻帶著他一貫的高傲與毒舌,像一把冰冷的刀,直接插進了剛剛才癒合一點點的傷口裡。

【失敗者的筆記,就該待在資源回收筒裡。明天,我會讓你們知道,搞笑救不了電競。——韓曜】

而在這條留言的下方,按讚數,已經破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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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請假大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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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曜那行留言像一盆剛從冰箱急凍庫拿出來的冰水,當頭澆在那間還瀰漫著眼淚與鼻水味的倉庫裡。

「失敗者的筆記,就該待在資源回收筒裡。明天,我會讓你們知道,搞笑救不了電競。——韓曜」

米可的手機螢幕還在瘋狂震動,按讚數從一萬兩千跳到一萬五,每跳一次,張哲宇的臉就抽一下。

「靠!這什麼戰犯發言啦!」張哲宇氣到直接從漏水的天花板下跳起來,結果頭去撞到那台老舊的分離式冷氣,「很痛!但我還是要說,他憑什麼這樣講教練!教練的筆記才不是資源回收!那是、那是……」

「是不可燃垃圾。」周建安面無表情地推了推眼鏡,用他那套數據宅的邏輯補刀,「根據環保署分類,皮革與紙張複合材質屬於一般垃圾,不可回收。」

全場瞬間安靜三秒。

黎夜抱著耳機,剛剛才止住的眼淚又差點被這句話逼回去。沈牧謙則是一邊吸著鼻涕,一邊還不忘吐槽。

「周建安,你這時候的精準,是想讓我哭得更有學術根據嗎?」他接過蘇曉琪遞來的衛生紙,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還有韓曜這傢伙,毒舌的功力還是跟以前一樣穩定發揮,KPI一定都達標。」

蘇曉琪沒笑。她把米可的手機拿過來,快速滑過那些跟風嘲諷的留言,眼神銳利得像在看一份即將被退件的贊助合約。

「按讚破萬,代表流量已經起來了。」她低聲說,「趙曼麗一定會跟進操作。我們三連戰的第一場,後天就要對上台中閃電狼二隊,現在輿論這樣燒,小夜的壓力會更大。」

被點名的黎夜身體抖了一下,卻沒有再把耳機戴回去。他只是把那個被塗黑又被他用立可白慢慢塗回一點點橘色的狐狸圖案,緊緊抱在胸前,然後用那雙還紅腫的眼睛看著沈牧謙,輕輕點了頭。

那個點頭的意思是,我聽到了,我沒有跑。

沈牧謙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用力揪了一下,又暖又酸。他知道,這是黎夜用盡全身力氣才給出的回應。

為了這個點頭,他得留下。三連戰,一場都不能少。

然後,現實就給了他一記社畜專屬的上勾拳。

隔天早上七點半,台北信義區,動能國際總部二十三樓。

空氣中瀰漫著現磨咖啡、影印機過熱的臭氧味,還有早上例會永遠散不去的絕望感。沈牧謙頂著兩個比貓熊還深的黑眼圈,站在茶水間裡,一邊用最快的速度把超商買來的御飯糰塞進嘴裡,一邊盯著手機裡的請假系統。

畫面顯示:您的年度特休剩餘時數:0小時。事假申請:待主管審核。

他的主管,就是陳銳。

「沈牧謙,你來得正好。」陳銳端著一杯看起來就很貴的手沖咖啡,笑得像一隻剛偷吃完雞的黃鼠狼,「聽說你最近在高雄那個……極光狐嘛,玩得很開心喔?搞什麼失敗筆記直播,很有綜藝效果嘛。公司這邊剛好也有個綜藝,年度策略簡報,下週一要對所有一級主管報告,你那份《第二季品牌活化與電競綜效分析》還沒交吧?」

沈牧謙心裡警鈴大作。這份報告,他昨天熬夜寫到凌晨三點,其實已經寫完了,但他故意壓著沒送出,就是想拿去換請假。

「陳副理,那份報告我已經收尾了,想說……」

「喔,收尾了?那正好。」陳銳打斷他,笑容加深,「陸副總特別點名要你親自報告。他說你最近很有創意,想聽聽你怎麼用『諧音梗』來活化品牌。這三天你就待在台北好好準備吧,高雄那邊,就先『請假』一下囉。畢竟,我們是領公司薪水的人嘛,對不對?」

那個「請假」兩個字,被他咬得特別重。

沈牧謙懂了。這不是審核,這是封殺。三連戰三天,他一天都別想走。只要他缺席,極光狐現在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那點「心流」,馬上就會斷線。韓曜的嘲諷就會成真。

他走回座位,立刻在極光狐的群組裡發出求救訊號。

【動能社畜謙:各位,我被卡關了。王關名叫陳銳,血條是年度簡報,弱點不明,求攻略。】

訊息發出不到十秒,視訊會議直接被蘇曉琪秒開。

背景是那間漏水的倉庫,蘇曉琪、張哲宇、米可三顆頭擠在鏡頭前,表情比他還凝重。

「我聽到陳銳的聲音了!」蘇曉琪壓低聲音,背景還傳來高雄港的船笛聲,「那個混蛋一定是故意的!他之前偷拍手札沒得逞,現在改用職場霸凌這招!」

「教練別怕!」張哲宇把臉湊到鏡頭前大喊,「我幫你揍他!我現在搭高鐵上去揍他!」

「你揍了他,教練明天就不是請假,是留職停薪加法院傳票。」米可一巴掌把他推開,轉頭對著鏡頭眨眼,「教練,我們來演戲吧!我社群精的演技可是經過短影片千錘百鍊的!」

於是,一場荒謬絕倫的「請假大作戰」在台北與高雄兩地同步展開。

作戰A計畫:偽造客戶會議。

沈牧謙鼓起勇氣,傳訊給動能國際長期配合、也是極光狐小額贊助商的林蔚然。林蔚然是個戴著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工程師,平常最討厭說謊。

「林先生,拜託你……」沈牧謙在電話裡的聲音充滿了社畜的卑微,「能不能假裝你明天要找我開會,很急的那種?」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傳來林蔚然困惑的聲音:「沈先生,我們明天的會議不是本來就排在下午三點嗎?為什麼要假裝?」

沈牧謙愣住。他完全忘記真的有這個會。

「……那就幫我把會議改成在高雄開!對,你就說你們公司臨時要在高雄港邊考察!」

「可是我們公司在內湖……」

「考察!考察懂嗎?就是……看海!看海可以激發靈感!」

作戰B計畫:總機攻防戰。

陳銳為了確認沈牧謙沒有翹班,直接撥了動能國際的總機,想查他的出勤紀錄。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來。

「您好,這裡是動能國際總機,很高興為您服務~」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甜到發膩、還帶著氣泡音的女聲。

陳銳皺眉:「米可?」

「不是米可喔,先生您哪位?這裡是動能國際總機,編號9527的安娜為您服務~」米可躲在倉庫的廁所裡,用衛生紙捲成話筒,旁邊張哲宇還很敬業地幫她配上總機的等待音樂,用嘴巴發出「登登登~登登登~」的聲音。

「少來了,米可我聽得出妳的聲音!沈牧謙是不是不在公司?」

「沈牧謙先生目前正在與林蔚然先生進行重要的年度策略會議喔,預計要開三天三夜,完全無法離開高雄,不對,是無法離開會議室喔~」

陳銳氣到直接掛電話。

作戰C計畫,也是最終絕招:社畜的爆發。

蘇曉琪看著這兩個脫線的計畫,嘆了一口氣,從包包裡拿出一疊印出來的報表。

「別鬧了啦,你們這樣只會讓陳銳抓到把柄。」她對著鏡頭裡的沈牧謙說,語氣卻溫柔了下來,「沈牧謙,你不是說那份報告已經寫完了嗎?還有另外兩份季報呢?」

沈牧謙苦笑:「另外兩份……下週才到期,我本來想慢慢磨的。」

「那就現在磨完。」蘇曉琪一秒切換成女魔頭經理模式,「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今天晚上十二點前,把三份報告全部丟到陳銳的信箱裡。讓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卡你。陸承瀚不是最愛說『這個能變現嗎』?你就讓他看看,什麼叫社畜的變現能力。」

那一晚,動能國際二十三樓的燈,亮到凌晨兩點。

沈牧謙把西裝外套脫掉,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桌上擺著三杯已經冷掉的超商咖啡,還有一本被他翻到爛的黑色手札。他不是在寫戰術,他是在寫報表。鍵盤被他敲得劈啪作響,數字、圖表、市場分析、KPI預測,每一個字都是他這一年來在會議室裡聽到想吐的東西。

但這一次,他寫得異常專注。因為他知道,每多打一個字,就離高雄近一點;每完成一張圖表,就能讓黎夜多一點安心。

內心有兩個聲音在拉扯。一個社畜的聲音說:好累,乾脆放棄吧,請一天假少一天薪水而已。另一個教練的聲音說:不行,那個孩子才剛把耳機拿下來,我怎麼能讓他一抬頭,發現教練不在?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三封主旨為【沈牧謙_年度策略分析/第二季結案報告/第三季預算規劃_已完成】的郵件,準時寄出。

隔天早上九點,陳銳黑著臉,看著信箱裡的三份完成度百分之兩百的報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根據公司規定,提前完成重大專案者,得申請有薪獎勵假三天。

沈牧謙站在他面前,把那張印出來的假單輕輕放在他桌上,臉上掛著他招牌的、帶點痞氣的笑容。

「陳副理,感謝你的鞭策,讓我效率爆發。」他說,「那麼,我這就去高雄『考察』了。報告有任何問題,再請你用通訊軟體告訴我,我會在高鐵上回你喔。」

他轉身就走,身後的陳銳氣到把那杯手沖咖啡都打翻了。

下午一點十七分,高鐵左營站。

沈牧謙拖著一個裝滿筆電和換洗衣物的登機箱,用百米衝刺的速度衝出車廂。南台灣的陽光熱得發燙,空氣中有著海港特有的鹹味和機車廢氣的味道。他一邊跑一邊打電話。

「喂?蘇曉琪,我到了!我請到假了!三天!有薪的!你們在哪?」

電話那頭傳來蘇曉琪又好氣又好笑的聲音:「我們全都在倉庫等你啊,請假型教練。你再不來,張哲宇就要把你的那份雞排吃掉了。」

沈牧謙笑了,大口喘著氣,汗水從額頭滑進領口。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狼狽,也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

他衝出高鐵站,跳上計程車,對司機大喊:「師傅,高雄港邊,那個會漏水的倉庫!麻煩開快一點!」

計程車呼嘯而去。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那間倉庫的門口,除了等著他回來的隊友,還站著一個他完全沒預料到的人。

那個人穿著星海王朝的白色隊服,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掛著和留言一模一樣的、冰冷又高傲的笑容。

韓曜,竟然親自來了。而且,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後,還跟著一台扛著攝影機、印著趙曼麗旗下媒體LOGO的轉播車。

倉庫的鐵捲門,被緩緩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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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五殺與破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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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的冷氣根本不冷,沈牧謙覺得自己像是一塊被丟進鐵板燒上的雞排,正滋滋作響。

「師傅,再快一點!就是那個屋頂有破洞、門口還貼著『極光狐加油』但是『狐』字已經掉漆的那個倉庫!」他把頭探出窗外,高雄港的海風混著柴油味和正午的柏油熱氣灌進來,鹹得發黏。

司機大哥從後照鏡看了他一眼,這個穿著皺巴巴襯衫、拖著登機箱、滿頭大汗還在講電話的中年男子,怎麼看怎麼像剛從台北被老闆罵完落跑的業務。

「少年仔,少年仔,你那個倉庫我知啦,之前載過幾個打電動的囝仔,整天喊什麼中路、打野,吵死了!」

沈牧謙沒空解釋,他已經看見了。

廢棄倉庫改建的極光狐基地門口,鐵捲門拉開了一半,蘇曉琪抱著手臂站在陰影裡,張哲宇嘴裡叼著半塊雞排,米可舉著手機顯然正在直播,而黎夜躲在最裡面,只露出一顆頭,戴著耳機,臉色發白。

而站在他們對面的,就是那個不速之客。

韓曜。

星海王朝純白色的隊服在高雄毒辣的陽光下白得刺眼,他雙手插在口袋裡,下巴微微抬起,那張被譽為聯盟最帥中單的臉上掛著一模一樣的笑容,冰冷、高傲,像是系統預設的表情。他的身後,一輛印著「曼麗傳媒」LOGO的轉播車正緩緩停妥,攝影師已經扛起了機器,紅燈閃爍。

趙曼麗沒來,但她的攝影機來了。這比她本人到場更噁心,代表這是一場公開處刑。

計程車一個急煞,沈牧謙拖著箱子踉蹌著跳下車,襯衫的扣子還因為跑太快崩開了一顆。

「哎呀,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台北的季報會議有點久,畢竟要跟長官解釋為什麼我們的KPI長得跟極光狐的戰績一樣難看……」他一邊喘一邊試圖用冷笑話破冰,標準的沈牧謙式開場。

沒人笑。空氣凝固得像高雄港邊壞掉的冷氣。

韓曜的目光從沈牧謙狼狽的汗水,慢慢移到他手上那本用橡皮筋綑著的黑色手札。

「請假型教練,終於肯從你的績效報表裡爬出來了?」韓曜的聲音不大,卻透過攝影機的麥克風清晰地傳出來,帶著一種經過專業訓練的毒舌感,「我以為你會直接在視訊會議裡用你的諧音梗指揮比賽,畢竟你的戰術,好像也只剩下笑話了。」

他往前一步,視線越過沈牧謙,直直刺向躲在蘇曉琪身後的黎夜。

「黎夜,好久不見。上次決賽,你在我面前閃現撞牆的那個操作,我到現在還在教學影片裡當反面教材。怎麼,今天還敢上場嗎?還是說,你打算繼續戴著耳機,假裝聽不見全場的噓聲?」

黎夜的身體肉眼可見地抖了一下,下意識地把耳機又往下拉了半寸,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張哲宇手上的雞排差點掉到地上,蘇曉琪臉色一變就要衝上去罵人,卻被沈牧謙輕輕用手臂攔住了。

沈牧謙把登機箱隨手一扔,發出「碰」的一聲悶響。他沒有生氣,反而笑了,那種社畜被客戶刁難到極致後,反而會露出的、過度禮貌的笑容。

「韓曜選手,你大老遠從台北搭高鐵下來,不會就是為了在我們這個漏水的倉庫門口做賽前嗆聲吧?」沈牧謙把手札抱在胸前,像抱著一本護身符,「如果是的話,那你的經紀人真的要加薪了,畢竟幫你安排這種增加流量的行程,比幫你安排特訓還辛苦。流量即正義嘛,我懂,我在動能國際每天也被這樣考核。」

他轉頭,對著鏡頭露出一個燦爛到有點欠揍的笑容。

「各位曼麗傳媒的觀眾大家好,這裡是極光狐的克難基地,冷氣不涼、廁所會漏水,但我們的心很熱。想看我們怎麼輸的,歡迎買票進場;想看我們怎麼贏的,更要買票進場。記得按讚、訂閱、開啟小鈴鐺。」

攝影師愣住了,這跟趙曼麗交代的「拍下極光狐內鬨崩潰的畫面」完全不一樣。韓曜的眉頭也皺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像落魄上班族的男人,嘴皮子這麼利。

「希望你在比賽裡,也能這麼會講。」韓曜冷哼一聲,不再多話,轉身上了保母車。轉播車也跟著緩緩駛離,但那個紅色的錄影燈,已經把剛才的對峙完整地傳上了網路。

壓力,瞬間從門口轉移到了網路上。沈牧謙的手機立刻震動起來,蘇曉琪的手機更是響個不停。

「完了,」米可看著直播間的彈幕,聲音有點抖,「彈幕已經開始刷『小夜快退役』了……」

倉庫裡,沉默得只剩下老舊冷氣運轉的嗡嗡聲和偶爾滴水的水滴聲。

沈牧謙沒有立刻喊大家進去開會。他走到黎夜面前,蹲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跟這個把自己縮成一團的少年齊平。

他沒有說「不要怕」或「加油」這種幹話。他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快沒水的黑色鋼筆,和一張皺巴巴的影印紙。

「小夜,還記得艾瑞克教你的那個嗎?」他輕聲說。艾瑞克是蘇曉琪透過關係,請來的運動心理師,一個留著大鬍子的美國人,只會講幾句破中文,卻教了黎夜一套很笨的呼吸法。

黎夜抬起頭,眼睛有點紅。

「吸四秒,憋四秒,吐六秒……像是在幫你的心跳打拍子。」沈牧謙自己先示範了一次,吸氣的時候腮幫子鼓起來,像隻倉鼠,「來,跟著教練做一次。吸——」

黎夜跟著他,笨拙地吸氣。倉庫裡其他人也都不自覺地跟著一起吸氣、吐氣。一時間,整個空間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聲,荒謬,卻又莫名地讓人安定下來。

「很好。」沈牧謙把那張紙鋪在地上,紙上畫著一隻醜到不行的狐狸,旁邊還有一堆像是小學生塗鴉的兵線和眼睛符號。「來,賽前儀式。上次你把狐狸塗黑了,這次我們把它塗回來。這次換你選顏色。」

他把鋼筆遞給黎夜。這是《牧謙手札》裡最新的一頁,沒有戰術,只有一行字:「當全世界都在噓你時,你就當他們是在幫你合唱,記得要自己當指揮。」

黎夜顫抖著接過筆,沒有塗顏色,而是用力地在狐狸的尾巴上,多加了三條毛茸茸的線條。那是極光狐的隊徽,完整的尾巴。

周建安推了推眼鏡,看著手上的平板,數據宅的聲音難得沒有那麼冰冷:「心魔值監測手環顯示……七十八,比昨天降了五點。但等一下進場,面對觀眾,心魔值一定會飆破九十。」

「沒關係,」沈牧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眼神終於從那個溫柔的教練,切換成了那個會在會議室裡跟老闆據理力爭的社畜,「心魔值會飆高,但我們的戰術,就是為了在心魔值最高的時候用的。等一下上了場,記住一件事——」

他看向每一個人,張哲宇、蘇曉琪、米可、周建安,最後是黎夜。

「他們噓得越大聲,我們就打得越安靜。把耳朵關起來,把眼睛打開。全圖視野,不是叫你看見所有人,是叫你看見我們五個人。」

傍晚七點,高雄電競館。

這裡不是台北的星空競技館,沒有華麗的燈光,只有刺鼻的油漆味和擠滿了人的悶熱。票賣光了,但不是為了支持極光狐。現場超過八成的觀眾穿著星海王朝的白衣服,當極光狐五個人戴著耳機走上舞台時,迎接他們的是排山倒海的噓聲。

「極光狐下去!」「小夜退役啦!」「諧音梗教練滾回去寫報表!」

聲浪像海嘯一樣砸過來,黎夜的腳步明顯地晃了一下,臉色在舞台燈光下白得像紙。他下意識地想去調整耳機的降噪,卻被一隻手按住了。

是沈牧謙。沈牧謙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只是用口型對他說:「吸四秒。」

黎夜閉上眼睛,狠狠地吸了一口氣。手環震動了一下,心魔值:八十九,還在安全線之上。

比賽開始。

前二十分鐘,是極致的折磨。韓曜不愧是聯盟頂級中單,他的打法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每一次換血、每一次兵線的推進,都像是用尺量過。極光狐被全面壓制,經濟落後三千,兩條小龍都被控掉,現場的噓聲每一次都隨著星海王朝的擊殺而變成歡呼。

「經濟落後怎辦?加班啊!」沈牧謙在語音裡的聲音卻一點也不慌,甚至還帶著一點笑意,「哲宇,你去下路加班帶線,小琪跟建安把視野當成報表,一格一格填滿。小夜,你什麼都不用做,就看著。看著他們怎麼加班。」

這就是心流戰術。不是硬碰硬,而是用無止盡的營運和視野,去拖慢對手的節奏。周建安的數據模型在後台瘋狂運算,張哲宇雖然一直被抓,但每一次死亡都換來了地圖上一個關鍵的視野。

第二十五分鐘,星海王朝終於不耐煩了。他們集結五人,想在極光狐的高地上強行開團,結束這場無聊的比賽。韓曜的角色一馬當先,一個完美的進場,直接暈眩了極光狐的輔助和打野。

「完了!」米可在後台看著直播,忍不住尖叫。

高地塔下,極光狐看起來就要被一波團滅。現場的星海粉絲已經全部站了起來,準備歡呼。

就在那一瞬間,一直安靜地站在後排的黎夜,動了。

他沒有後退,沒有閃現逃跑。他往前走了一步,走進了對面五個人的包圍圈裡。

時間彷彿變慢了。黎夜的眼中,不再是那些噓聲和彈幕,也不是韓曜冰冷的臉。他只看見了沈牧謙手札上那隻多加了三條尾巴的狐狸,只聽見了自己沉穩的呼吸聲。吸四秒,憋四秒,吐六秒。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跳起了舞。

第一個,第二個……星海王朝的血條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一樣,瞬間蒸發。韓曜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發現自己所有的技能,竟然都被這個他看不起的少年用最極限的走位扭掉了。

黎夜的聲音,透過隊內語音,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隊友的耳機裡,也透過現場的麥克風,傳到了全場。

那不是顫抖的、含糊的聲音。那是清晰的、冷靜的、帶著一點沙啞的兩個字。

「收割。」

Pentakill!

巨大的字樣在螢幕中央炸開,五殺的音效蓋過了全場的噓聲。下一秒,噓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了,隨之而來的是極光狐少數粉絲不可置信的、撕心裂肺的尖叫,然後,尖叫感染了所有人,整個場館,由噓轉為歡呼,聲浪比之前更大了十倍!

「我的天啊!小夜!小夜五殺了!」張哲宇在語音裡直接哭了出來。

黎夜呆呆地看著自己黑白的螢幕變成彩色,看著對面五個人全部倒下。他摘下了耳機,第一次,他沒有因為人群的聲音而恐懼。他聽見了歡呼,是為他而起的歡呼。

後台,周建安看著平板上的數據,手抖得像帕金森氏症發作:「心魔值……四十五!降到四十五了!安全線以下!還有……還有他的全圖視野處理速度,每秒有效操作……回來了!重回聯盟頂尖!跟三年前一模一樣!」

蘇曉琪已經哭花了妝,一把抱住了旁邊的米可。

沈牧謙站在選手席後面,沒有大吼大叫。他只是輕輕地鬆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那本手札,翻到最新的一頁,在那隻狐狸的旁邊,畫上了一個小小的、笑著的太陽。

極光狐,逆轉了比賽,也逆轉了人心。

三連戰,最終戰,勝利。

選手們互相擁抱著走下舞台,黎夜被張哲宇背在背上,像個英雄。現場的燈光為他們閃爍,轉播的鏡頭緊緊跟隨。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走進選手通道,準備享受這得來不易的勝利時,蘇曉琪的手機,發出了刺耳的、連續的警報聲。那是她為贊助商和聯盟高層設定的特別鈴聲。

她接起電話,只聽了一句,臉上的笑容就徹底凍結,血色盡失。

電話那頭,是聯盟的調查官賴正宏,聲音嚴肅得像是在宣讀判決書。

「蘇營運長,恭喜你們獲勝。但是,現在有一件緊急事件。陸承瀚先生實名舉報,並提供了證據,指控極光狐涉嫌與境外博弈網站勾結,打假賽操縱勝負。輿論已經炸了。按照聯盟規章,我現在必須立刻前往你們基地,封存所有戰術紀錄與選手設備,進行調查。在調查結果出來前,你們……將被無限期禁賽。」

走在最前面的沈牧謙,腳步猛地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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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假賽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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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最前面的沈牧謙,腳步猛地停住了。

選手通道裡的冷氣出風口嗡嗡作響,剛剛還沸騰的歡呼聲被厚重的隔音門切成了兩半。門外的星空競技館依舊燈光閃爍,門內的通道卻只剩下選手們粗重的喘息、球鞋踩在防滑膠墊上的黏膩聲響,還有蘇曉琪手機裡那個男人像冰塊一樣砸下來的聲音。

蘇曉琪舉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原本哭花的睫毛膏還掛在眼角,臉上的血色卻像是被一鍵抽乾。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只剩下一句破碎的氣音。

「……無限期禁賽?」

這四個字像是具現化的重槌,狠狠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剛剛還被張哲宇背在背上、臉頰因為高地五殺而漲得通紅的黎夜,身體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步,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自己外套的下襬,剛剛才摘下的那副黑色降噪耳機,此刻又被他死死捏在手心裡,指甲幾乎要陷進塑膠殼裡。他才剛剛從深海裡探出頭來換了一口氣,現在又有人想把他重新按回水底。

「幹!什麼意思啊!」張哲宇第一個炸了,他把黎夜輕輕放下來,整個人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狼犬,直接衝到蘇曉琪面前對著手機吼,「我們剛剛五殺逆轉!全場都在喊極光狐!現在跟我說打假賽?有沒有搞錯啊!賴調查官,你眼睛是被業配遮住了嗎?」

電話那頭的賴正宏顯然已經見慣了這種場面,聲音依舊平穩得沒有一絲波動,卻也因此更讓人絕望。「張哲宇選手,請冷靜。這不是我個人的判斷。舉報人是你們最大的贊助商,動能國際的執行長陸承瀚先生,他提供了包含金流截圖、對話紀錄與博弈網站後台投注明細在內的完整證據鏈。現在網路輿論已經全面延燒,#極光狐假賽 已經衝上熱搜第一。按照聯盟規章第十七條,只要涉及博弈與假賽指控,無論真偽,都必須立即封存設備、暫停一切賽事活動,等待調查。這是程序,請配合。」

「程序你個頭啦!」米可抱著她的直播腳架,眼眶還紅紅的,卻已經手忙腳亂地滑開手機。她的社群雷達比誰都快,一打開Threads跟PTT電競版,滿屏都是刺眼的標題——《獨家爆料!極光狐驚天假賽疑雲,落後竟是故意演戲?》、《博弈網站暗盤曝光,極光狐讓二追三賠率高達1:40,幕後黑手是誰?》、《內部員工爆料:極光狐訓練室漏水跳電都是演的,根本沒在練!》。每一篇都配上模糊卻又煞有其事的截圖,一個名為「電競老司機」的自媒體帳號正在開直播,口沫橫飛地分析極光狐每一波看似失誤的走位都是在「控盤」。

「完了……」米可的聲音都在抖,「我們剛剛的應援影片才破十萬觀看,現在底下留言全部變成『退錢』、『假賽隊去死』……連剛剛幫我們加油的粉絲專頁都轉發黑文了……」

那股剛剛還溫熱的、帶著汗水與碳酸飲料氣味的勝利空氣,瞬間變得又酸又餿,像是放了一整天的便當。沈牧謙站在原地,沒有去搶手機,也沒有跟著罵。他只是安靜地看著蘇曉琪,看著她那雙平時總是能在一秒內切換成營運長模式的眼睛,此刻正因為極度的壓力和憤怒而微微顫抖。他知道,這一夜,蘇曉琪大概真的要白頭了。

「蘇營運長。」沈牧謙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定海神針,穩穩地插進了混亂的雜音裡,「先掛電話吧,跟賴調查官說,我們在高雄港邊的倉庫基地等他。全力配合調查。」

蘇曉琪愣愣地看著他,眼裡寫滿了「你瘋了嗎?」沈牧謙卻對她擠出了一個有點難看、卻又帶著痞氣的笑容,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慌什麼,我們又沒做,怕他來查?再說,我們基地那個冷氣不涼、還會漏水的破倉庫,他不來封存,我還怕它哪天自己塌了咧。剛好請聯盟鑑定一下是不是危樓,搞不好還能申請補助。」

這個爛到不行的冷笑話,讓蘇曉琪差點沒一口氣背過去,但在極度的荒謬中,她那快要斷線的理智,竟然被硬生生拉回來了一點。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電話那頭說:「賴調查官,我們明白了。我們現在立刻返回高雄基地,請您按程序過來。」

掛掉電話,一行人連慶功宴都沒來得及吃,直接叫了兩台計程車,連夜從台北信義區狂飆回高雄。那趟高鐵的記憶還沒淡去,現在卻是完全相反的心情。車窗外的霓虹飛速倒退,車內沒人說話,只有張哲宇不斷重播著那段五殺影片,嘴裡喃喃自語:「這操作……這能是假賽?假賽能打出這種東西?我把頭剁下來給他當鍵盤!」

回到那個由廢棄倉庫改建的極光狐基地時,已經是凌晨一點。海風帶著鹹味從港邊吹來,鐵皮屋頂被吹得喀啦作響。更諷刺的是,基地門口已經停著一輛印著聯盟LOGO的白色廂型車,還有兩家嗅到血腥味就跟來的網路媒體,正舉著手機直播。賴正宏帶著兩名助理,穿著燙得筆挺的西裝,與這個漏水、牆壁發霉、地上還堆著泡麵碗的綜藝感基地格格不入。

「沈牧謙先生,蘇曉琪小姐。」賴正宏公事公辦地出示了文件,語氣沒有惡意,卻全是距離感,「奉聯盟之命,封存極光狐所有選手電腦、戰術白板、數據紀錄與教練手札。在調查期間,任何人不得私自調閱或銷毀。請你們配合。」

他身後的助理已經拿出了黃色的封條和證物袋。蘇曉琪的臉色又白了一分,下意識地擋在了那塊寫滿戰術的白板前面。那上面還有沈牧謙今天用藍色馬克筆寫下的「控龍要控人,先控好自己的肝」幾個大字。

就在氣氛要凝結成冰的時候,一個抱著筆電、頭髮亂得像鳥窩的身影從二樓數據室衝了下來。是周建安。

「等等!」這個平時只相信數字、開口就是「根據我的模型顯示」的數據宅,此刻眼鏡都歪了,卻抱著筆電像抱著聖經,「賴調查官,你要封存可以,但你不能不看數據就封存!這不科學!」

他啪地一聲打開筆電,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熱力圖、視野得分曲線和經濟差折線圖。「你看!這是張哲宇整理的,這三場地獄三連戰,我們每一場的視野布建軌跡!」周建安激動得口水都要噴出來,「如果要打假賽,最合理的做法是在前期製造小失誤,讓經濟自然落後,再假裝奮力追趕對吧?但你看我們的數據!我們每一波落後,都是因為對方打野的GANK路線剛好避開了我們的真眼!而我們每一次逆轉前的視野佈局,都提前了四十五秒!這叫『加班營運』!是我們用比對手多兩倍的視野分在加班!哪有打假賽的人會這麼辛苦地加班啊!社畜都不會這樣加班!」

賴正宏皺起了眉頭,顯然沒料到會有這一齣。他看向那些複雜的圖表,一時有些遲疑。

而這時,沈牧謙終於動了。他沒有去看筆電,而是慢慢地從自己那件洗到發白的教練外套內袋裡,掏出了那本黑色的、邊角已經磨破的《牧謙手札》。

手札的封面因為常被翻閱而油亮,內頁的字跡依舊潦草得像鬼畫符。

「賴調查官,周建安說得對,數據不會說謊。但數據有時候,也只會說它想說的話。」沈牧謙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帶著綜藝感的、懶洋洋的調調,他隨手翻開手札的一頁,上面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龍坑,旁邊寫著一行字:「今天小夜心情像颱風天,先讓他在中路塔下罰站十分鐘,別出去吹風。」

「你看這頁,像不像廢話?」沈牧謙把手札轉向賴正宏,嘴角勾起一抹笑,「但對應到上一場對韓曜的那局,第八分鐘,我們明明有線權,黎夜卻死守在塔下不出去。所有人都罵他俗仔,連彈幕都在刷『中單在掛機?』。可你如果對照周建安的數據,那個時間點,對方打野剛好在上半部露頭,如果黎夜那時候走出去吃線,就會被三包一。這不是他不想動,是我叫他別動。因為我知道他那天的心魔值已經到八十了,一出去被抓,整場就斷線了。」

他又翻開一頁,上面寫著:「張哲宇今天很嗨,讓他去前面賣,記得幫他買保險(多插一根眼)。」

「這頁對應的是今天最後一場,張哲宇那波看起來上頭的開團,」沈牧謙指著筆電上的視野熱力圖,「所有人都以為他失誤了,但你看,在他衝進去的前三秒,我們輔助米可在他身後的草叢補了一根真眼。就是那根眼,讓黎夜看到了對方AD繞後的位置,才有了後面的五殺。這不是失誤,這是我們套好的,叫『賣隊友戰術』,啊不是,是『誘餌戰術』。」

沈牧謙一頁一頁地翻,每一頁看似幹話連篇的碎碎念,都精準地對應上了數據圖上的一個轉折點、一個看似不合理的決策。他的解說詼諧又機智,把原本嚴肅的調查現場,硬生生變成了脫口秀舞台。什麼「經濟落後怎辦?加班啊!」對應的是全隊在落後三千經濟時,還堅持不懈地做視野、控小龍的加班紀錄;什麼「不要跟風向吵架,風向是老闆的KPI」對應的是他們故意放掉預言家、讓對方以為他們要打團,實則偷吃巴龍的心理戰。

賴正宏原本嚴肅的表情,隨著沈牧謙的解說,一點一點地鬆動了。他是專業的調查官,看得懂數據。他發現,陸承瀚提供的那些所謂「證據」,比如那張博弈網站的後台截圖,上面的時間戳竟然是比賽結束後兩小時才生成的投注紀錄,根本是事後P圖。而極光狐這邊,數據與手札、手札與選手的心理狀態、心理狀態與賽場上的每一個走位,形成了一個完美自洽的閉環。

「……這本手札,」賴正宏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語氣不再是公事公辦,「不能封存嗎?」

「當然不能,」沈牧謙立刻把手札抱回懷裡,像抱著什麼寶貝,「這是我的肝,是我的KPI,是我的失敗筆記。你封了它,我下週的部門績效會議要報告什麼?報告我怎麼在高雄港邊學會修漏水嗎?」

現場緊繃的氣氛,因為這個爛笑話,終於有了一絲裂縫。一直躲在張哲宇身後的黎夜,悄悄地抬起了頭。他看著沈牧謙手裡的那本手札,又看了看筆電上那些為他而做的、密密麻麻的數據,眼裡有光在閃動。他往前走了一小步,雖然還是沒有說話,卻輕輕地、堅定地點了一下頭。

賴正宏嘆了口氣,收回了手中的封條。「數據軌跡和手札的對應,我會如實寫進報告。初步看來,假賽指控確實疑點重重。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沈教練,蘇營運長,你們應該也知道,這份報告交上去,不一定有用。陸承瀚先生既然敢實名舉報,就代表他不怕查。他要的不是你們被判定假賽,他要的是你們在調查期間無法比賽、無法練團,輿論自動把你們判死。就算最後還你們清白,季後賽也早就結束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門外那些還在直播的媒體,壓低了聲音:「而且,我剛剛在來的路上,接到通知,有人匿名提供了一份新的『證據』,說你們隊內有人主動承認了假賽,還簽了字。那份供詞,現在就在聯盟的傳真機上。」

所有人的心,瞬間又沉到了谷底。

隊內有人承認?是誰?

沈牧謙的腦海中,閃過了一個總是在角落裡低著頭、眼神閃爍的身影——陳銳。

就在這時,蘇曉琪的手機,又一次響了起來。這一次,來電顯示是——趙曼麗。

那個信奉流量即正義的媒體女王。她的聲音透過話筒,甜美得像沾了蜜的刀子:「喂,蘇營運長嗎?恭喜你們啊,又上熱搜了呢。想不想知道,明天早報的頭條,我打算怎麼寫你們的故事啊?要不要……出來聊聊?我可以給你們一個澄清的機會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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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流量逆轉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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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外的雨,終於還是落了下來。

高雄港邊的風裹著鹹味灌進鐵皮屋頂的縫隙,滴滴答答地敲在生鏽的浪板上,反而讓原本死寂的訓練室多了一點活著的聲響。賴正宏那句「隊內有人簽字承認假賽」像是一盆冰水,把剛剛才因為數據軌跡自證清白而升起的一點溫度,又瞬間澆熄。

蘇曉琪握著手機的指節泛白,螢幕上「趙曼麗」三個字還在閃爍。那甜膩的聲音還在話筒裡繼續往外爬:「蘇營運長,別這麼緊張嘛。實名舉報加上選手自白,這可是今年電競圈最大的瓜呢。我們《競週刊》的直播車還在門口,要不要我現在就派記者進去,讓小夜那孩子親口跟粉絲說說?流量這麼好,不蹭白不蹭,對吧?」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聊今天午餐要吃什麼,卻每一個字都帶著倒刺。

「趙小姐。」蘇曉琪深吸一口氣,那一秒鐘,她眼裡的疲憊被一股火氣取代。平常她是那個在贊助商和選手之間陪笑臉、幫大家收拾爛攤子的營運長,此刻卻像是被踩到尾巴的野貓,聲音又利又亮,「你所謂的澄清機會,就是把我們架在火上烤,然後再剪個三十秒的斷章取義影片,標題取作《極光狐內鬨!天才中單痛哭認罪》對不對?你那套流量即正義的劇本,我背都背起來了。」

電話那頭的趙曼麗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平常最好說話的蘇曉琪會直接嗆回來,隨即嬌笑起來:「哎呀,蘇小姐變兇了呢。不過沒關係,你們現在沒得選。聯盟調查一啟動,季後賽資格賽就會先把你們凍起來,凍到你們自己爛掉為止。陸承瀚先生那邊,可是很期待明天的頭版喔。」

沈牧謙在這時,默默從蘇曉琪手裡接過了手機。

他沒有掛斷,而是按下了擴音,然後用一種在動能國際開季報會議時,對付最難纏客戶的口吻,溫和地說:「趙主編您好,我是極光狐的代理教練沈牧謙。您說得對,流量確實是好東西。不過您只算到了一半的流量。」

「哦?」趙曼麗挑眉。

「您算到了黑我們的流量,沒算到我們自爆的流量。」沈牧謙一邊說,一邊從他那本永遠不離身的黑色皮面《牧謙手札》裡,抽出一張畫滿諧音梗的戰術紙,上面寫著歪歪扭扭的一行字——「與其被人家偷拍,不如自己開直播:當小偷說你家很亂,最好的辦法就是打開門讓大家看看你家到底有多亂。」

他抬起頭,看向賴正宏,也看向一臉錯愕的蘇曉琪和張哲宇,咧嘴一笑,那個笑容有點社畜的無奈,又有點教練的痞氣:「賴組長,我有個不情之請。與其讓您把資料封存起來,帶回台北讓那份來路不明的傳真定生死,不如……我們現在、就在這裡、把調查過程全程直播給所有人看,怎麼樣?」

全場安靜了兩秒,只有屋頂的漏水滴在水桶裡,咚的一聲。

賴正宏皺眉:「沈教練,這不符合程序……」

「程序就是用來變現的啊。」沈牧謙立刻接話,把陸承瀚的口頭禪直接拿來借用,語氣卻充滿了嘲諷的喜感,「您想想,聯盟現在最怕的是什麼?是被說黑箱作業。趙主編最想要的是什麼?是獨家畫面。我們最需要的是什麼?是清白。把鏡頭架起來,讓所有數據、所有對話、所有手札攤在陽光下,讓幾十萬粉絲一起當陪審團。這不就是最高級別的公開透明嗎?趙主編,您不是要直播車嗎?我給您一個官方授權的機位,收視率我們五五分帳,如何?」

趙曼麗在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她要的是偷襲的快感,不是堂堂正正的對決。

蘇曉琪在那一瞬間,完全懂了沈牧謙的意思。她那顆被KPI和危機公關折磨了一整夜的腦袋,像是被冷水激醒,瞬間火力全開。她搶過手機,對著話筒,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挑釁的語氣說:「趙曼麗,澄清的機會我們不要了。我們要打一場流量逆轉戰。明天早報的頭條,你想寫什麼就寫什麼。但今天晚上,極光狐的官方頻道,會全程直播聯盟的調查。標題我都幫你想好了——《歡迎來到極光狐的漏水倉庫,看看兩千萬負債的戰隊怎麼打假賽》。敢不敢來轉播?不敢的話,就別擋著我們開播!」

說完,她直接掛斷了電話,手卻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興奮。

十分鐘後,極光狐那個平常只有幾千人觀看、偶爾由米可跳跳舞的官方頻道,亮起了刺眼的紅色直播標誌。標題簡單粗暴:【極光狐自清直播:假賽疑雲,我們攤開來講】。

米可這個古靈精怪的社群精,在這種時候展現了她身為實況主聚落出身的恐怖實力。她一邊把鏡頭架在漏水的倉庫裡,一邊用她最擅長的浮誇語氣對著鏡頭喊:「各位狐狸粉絲、路人、黑粉、還有正在截圖準備罵我們的酸民們!大家好!這裡是極光狐高雄港邊的漏水基地!今天不賣慘,不解釋,我們直接給你們看證據!請幫我們把 #相信極光狐 刷起來!讓我們把這標籤刷到熱搜第一,把那些買水軍的假消息洗掉!」

她還順手把那個接著雨水的紅色塑膠水桶貼上了手寫貼紙——「幸運雨收集器」。

直播開啟不到五分鐘,人數從三千暴衝到三萬,再到十萬。彈幕像瀑布一樣炸開。

【靠,來真的?直接直播調查?】

【這倉庫也太克難了吧,冷氣真的不涼欸】

【小夜呢?讓我看看小夜還好嗎】

而真正的高潮,是張哲宇。

這個平常熱血衝動、只會喊「衝了衝了」的氣氛組上單,此刻卻像變了一個人。他把自己的筆電接上大螢幕,頭上戴著米可硬塞給他的狐狸耳朵髮箍,表情卻無比嚴肅。他打開了聯盟官方的公開數據庫,那是所有比賽的逐幀經濟曲線、視野得分和傷害轉化率。

「各位,我是極光狐的上單張哲宇。有人說我們那幾場逆轉勝是假賽,是故意落後再放水贏,演給博弈網站看。」他的聲音有點緊張,但越講越順,「放屁!來,我逐幀放給你們看!」

他直接點開了對陣雷霆狼那場被指控最兇的比賽。畫面停在第18分鐘,極光狐經濟落後四千。

「這裡,我們落後四千,大家都說我們在演。但你們看小地圖!」張哲宇用滑鼠重重圈起來,「我們的輔助在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連續插了三個深層視野,眼位分數直接拉滿!這叫放水嗎?這叫加班啊!落後的時候不叫放水,叫加班營運!沈教練手札第37頁寫的——『經濟落後怎辦?加班啊!用視野加班,用兵線加班,把虧掉的錢用加班費賺回來!』我們就是照著這個加班,才把龍坑的視野控回來,才有後面那波團戰!」

他又切到另一段,「還有這裡,20分鐘,我們中路外塔掉了,有人說我們故意不守。我呸!你們看小夜的走位,他不是不守,是他在賣!他用自己當誘餌,把對面打野騙出來,我們才能去偷吃預示者!這在手札第42頁,叫『控龍要控人,先控好對面打野的貪念』!這不是假賽,這是心理戰!是沈教練那套『心流戰術』!不是我們演,是對面被我們騙了還幫我們數錢!」

張哲宇的解說,粗糙、直接、充滿了直男的熱血,卻因為每一句都有數據和手札對應,顯得無比真實。他不懂什麼華麗的公關辭令,他只會把自己怎麼打的,一五一十地攤開來。

彈幕的風向,開始悄悄轉變。

【臥操,這樣看好像真的有道理欸】

【加班營運這個梗我笑死,但數據是真的】

【張哲宇什麼時候變這麼聰明了?】

就在直播人數突破二十萬,#相信極光狐 已經衝上熱搜第三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走進了漏水的倉庫。

不是陸承瀚,也不是韓曜。而是林蔚然。

聯盟最資深的賽事總監,也是當年帶著台灣戰隊第一次打進世界賽四強的傳奇教頭。他已經 semi-retired,很少公開露面,卻在這個風雨交加的夜晚,自己撐著一把傘,出現在了這個最不起眼的倉庫門口。他的出現,讓賴正宏都立刻站了起來。

「林總監……您怎麼來了?」

林蔚然沒有看賴正宏,而是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戴著耳機卻一直盯著直播彈幕的黎夜。那個孩子在看到滿滿的 #相信極光狐 和那句「小夜加油我們等你」的彈幕時,眼眶有點紅,卻沒有再把頭低下去了。

林蔚然才轉向鏡頭,對著二十多萬的觀眾,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定心丸:「我是林蔚然。我為極光狐擔保。」

全場譁然。

「我看了張哲宇的數據直播,也看了沈教練的手札對應。那些視野布建,那些兵線處理,不是演得出來的。那是只有每天在漏水倉庫裡加班到半夜的隊伍,才打得出來的韌性。」他頓了頓,眼神掃過鏡頭,像是透過鏡頭看著遠在台北的陸承瀚,「至於那份匿名供詞,我已經請聯盟法務去查了。傳真號碼的來源,是動能國際台北總部的二樓影印機。簽字的人是誰,我想,有人比我更清楚。」

鏡頭,適時地帶到了倉庫角落裡,那個從頭到尾不敢抬頭、臉色慘白的陳銳。

真相,在直播中被攤開得一乾二淨。

幾乎在同一時間,聯盟官方的藍勾帳號,在直播聊天室裡刷出了一條置頂公告:【經查,極光狐假賽指控證據不足,匿名供詞係偽造,已移請法務處理。極光狐即刻恢復訓練與參賽資格。特此澄清。】

清白,還回來了。

但更可怕的是,流量,徹底逆轉了。

原本的黑熱搜被 #相信極光狐 的應援影片瘋狂洗版。粉絲們自製的剪輯、COSER的應援、甚至連台中青訓營的學生們都集體拍影片喊加油。張哲宇那句「加班營運」瞬間成了新梗圖。米可興奮地大喊:「門票!快看門票!」

蘇曉琪顫抖著點開售票系統——季後賽資格決定戰,高雄星空競技館分館的門票,原本還滯銷了三成,此刻,在公告發出的三十秒內,顯示「已售完」。

秒殺。

漏水的倉庫裡,爆出了這一個月來最大聲的歡呼。張哲宇一把抱住周建安,米可跳起來親了鏡頭一下,連一向嚴謹的周建安都推了推眼鏡,嘴角忍不住上揚。

只有沈牧謙,靠在牆邊,看著那本被雨水噴到有點濕的手札,輕輕鬆了一口氣。他知道,這場流量戰他們贏了,但真正的戰爭,才剛要開始。

因為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動能國際人資部發來的全員信,標題冷冰冰的——【關於召開臨時董事會,討論極光狐戰隊資產處置與倉庫基地拍賣案之通知】。

發信人:陸承瀚。時間:明天上午九點,地點:台北信義區動能國際總部。要求列席人員:營運長蘇曉琪,代理教練沈牧謙。

輿論的戰場剛結束,資本的審判,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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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董事會的最終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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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九點,台北信義區的動能國際總部,二十七樓。

清白,還回來了的餘溫還留在高雄那間漏水的倉庫裡,但沈牧謙的手機震動,卻把所有人直接從熱血漫畫拽回了社畜地獄。

那封全員信的標題,像是一把做了冷凍處理的美工刀——【關於召開臨時董事會,討論極光狐戰隊資產處置與倉庫基地拍賣案之通知】。發信人:陸承瀚。還很貼心地附上了會議議程的PDF檔,以及一句所有上班族看到都會胃痛的備註:請列席人員提前十分鐘到場,備妥書面報告。

所以現在是早上八點五十分,沈牧謙穿著他唯一一套深藍色西裝,站在動能國際那面會發光的企業識別牆前面,手裡抱著那本黑色皮面的《牧謙手札》,旁邊的蘇曉琪則是一身俐落的米白色套裝,頭髮昨晚才臨時去補染,黑得發亮,但眼下那圈淡淡的青黑,還是藏不住她一夜沒睡的事實。

「緊張嗎?」蘇曉琪壓低聲音問,手卻不自覺地攥緊了平板電腦的邊緣,指節都有點發白。

「緊張?」沈牧謙瞥了她一眼,很小聲地吐槽,「我比較緊張等一下簡報的時候,投影機的HDMI線會不會跟上次部門季報一樣,明明插好了卻顯示無訊號,然後資訊部的阿哲要花二十分鐘來回插拔。那才是真正的社畜心魔值破表現場。」

蘇曉琪被他逗得差點笑出來,但隨即又板起臉:「沈牧謙,我跟妳說正經的。裡面那群董事,平均年齡五十八歲,最愛聽的就是『止損』、『變現』、『現金流』。你那套什麼心流、什麼信任同步,他們聽不懂,也不想懂。」

「我知道。」沈牧謙把手札往胸口拍了拍,低聲說,「所以我今天不談夢想。我今天要當一個最稱職的業務,用他們的語言,把夢想包裝成KPI賣給他們。」

八點五十九分,厚重的胡桃木大門被行政秘書推開。

冷氣的味道先衝了出來。那是一種極度精準、被設定在攝氏二十二度的、屬於資本的冷。混合著現磨咖啡的苦香、百葉窗透進來的、被大樓玻璃帷幕切碎的台北晨光,還有長桌中央那束假得恰到好處的永生花。長桌是整塊的黑色大理石,亮到可以當鏡子用,倒映出天花板上一整排像是手術燈一樣的嵌燈。

與高雄港邊那間會漏水、地板有霉味、冷氣還會跳電的倉庫相比,這裡乾淨、安靜、昂貴得像另外一個星球。

長桌的主位,坐著陸承瀚。他今天穿著炭灰色的三件式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前只放著一杯黑咖啡和一支萬寶龍鋼筆。他的嘴角掛著那種標準的、資本家的微笑,溫和,卻不帶任何溫度。他的右手邊,是今天的提案人,媒體女王趙曼麗。她一身鮮紅色的連身裙,烈焰紅唇,指尖輕輕滑著平板,臉上是隨時準備好要上鏡的完美表情。

「人都到齊了。」陸承瀚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百達翡麗,「那我們就開始吧。這次臨時董事會只有一個議題,如何最有效率地,處理極光狐這項……虧損性資產。」

他刻意把「虧損性」三個字咬得很重。

趙曼麗立刻站了起來,身後的八十五吋大螢幕瞬間亮起。她的簡報美得像時尚雜誌的封面,標題用燙金的字體寫著:《止血計畫:讓虧損歸零,讓價值變現》。

「各位董事,」她的聲音甜美卻帶著刀鋒,「極光狐負債兩千萬,這是事實。就算聯盟還了他們清白,就算那個叫什麼……加班營運的梗在網路上爆紅,那又如何?流量不能當飯吃,熱搜也不能拿去跟銀行抵押。」

她滑動平板,大螢幕上出現一張高雄港邊的空拍圖,那間破舊的倉庫被紅框標註起來,旁邊打上預估售價。

「根據建商的初步估價,這塊位於港區精華地段的倉庫用地,若改建為立體停車場,預估年收益可達一千兩百萬,投報率百分之十八。這是最理性、最安全、也是對股東最負責的選擇。」她看向沈牧謙和蘇曉琪,笑容加深,「至於電競,偶爾的熱血很可愛,但我們是上市公司,我們需要的是每季穩定的財報,而不是一場不知道會不會贏的比賽。」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聲。幾位年長的董事點著頭,有人甚至已經拿起鋼筆,準備在同意處置的欄位上簽名。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就這樣吧,趕快結束去吃午餐」的氛圍。

陸承瀚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將目光轉向角落那兩個格格不入的人:「那麼,按照程序,我們也聽聽極光狐方面的意見。蘇營運長,沈代理教練,你們有五分鐘。」

那是一種施捨的語氣。五分鐘,剛好夠你說完遺言。

蘇曉琪深吸一口氣,正要站起來,卻被沈牧謙輕輕按住了手臂。

沈牧謙站了起來。他沒有打開那本手札,反而是把自己的筆記型電腦接上了HDMI線。很神奇的,這次一次就成功了,螢幕亮起,沒有任何意外。

他的第一張投影片,沒有任何戰術圖,沒有任何選手的照片。只有一行用最醜的、標楷體打出來的大字,旁邊還配了一個手繪的、笑得很憨的狐狸頭。

標題是:《關於極光狐戰隊繼續營運之投資報酬率分析報告——賣掉停車場你只能收租,打進季後賽你能收割全台灣》。

全場愣了一下。

「各位長官早安,我是動能國際行銷部三課的沈牧謙,今天也是極光狐的代理教練。」沈牧謙的開場白,完全是社畜的標準格式,甚至還對著董事們鞠了個十五度的躬,「我知道大家時間寶貴,所以我不談夢想,不談熱血,不談什麼電子競技的未來。我們就來談錢。」

他按下簡報筆。

第二頁,是一張極其醜陋、但資訊量爆炸的Excel圖表。上面是蘇曉琪和張哲宇熬夜整理的數據,被沈牧謙用最不擅長美編的手法,硬是做成了長條圖和圓餅圖。

「這是過去七十二小時的數據。第一,門票。高雄星空競技館分館,一千兩百個座位,原本滯銷三成。在聯盟澄清公告發出的三十秒內,完售。光是這一場門票收入,就是兩百四十萬。而且,各位,」他頓了一下,學著趙曼麗的語氣,「這還只是季後賽資格決定戰。如果打進季後賽,我們至少還有兩場主場,門票分潤加上聯盟轉播分潤,預估是八百萬。這還沒算周邊。」

他切到下一頁,是一張米可連夜設計的、醜萌醜萌的狐狸雨衣照片。

「周邊商品,那件被大家笑說很醜的狐狸雨衣,預購量已經破三千件。單價四百九十元,毛利六成。還有,品牌好感度。」沈牧謙點開一份網路聲量分析報告,那是周建安用他最愛的數據模型跑出來的,「#相信極光狐 這個標籤,觸及人數破五百萬,正面聲量百分之八十九。各位長官,這在行銷上叫做『品牌好感度資產』。我們花多少廣告預算都買不到的東西,現在極光狐用一場被誣陷後又逆轉的劇本,免費幫動能國際賺到了。」

他越說越順,甚至開始有點綜藝感上身:「趙總監說蓋停車場年收益一千兩百萬,投報率百分之十八。很厲害。但我們打進季後賽,光是這一個月的直接與間接收益,預估就超過一千五百萬,投報率百分之七十五。而且,停車場蓋好就固定了,但一支有故事的戰隊,它的價值是指數型成長的。我們現在賣掉,是賤賣資產。我們現在投資,是抄底。」

趙曼麗的臉色有點掛不住了,她冷笑一聲:「沈教練,你這份報告的預估,未免太樂觀。你怎麼保證一定能打進季後賽?下一場的對手,可是聯盟前段班。」

「我不能保證。」沈牧謙很乾脆地承認,讓所有人都又愣了一下,「但我能保證另一件事。」他翻開了那本一直被他抱在懷裡的手札,翻到其中一頁,上面用潦草的字寫著:「經濟落後怎辦?加班啊!」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熬夜加班的上班族,還有一隻在偷吃兵線的小狐狸。

「各位,這就是我們的戰術。」他把那一頁用實物投影機投到大螢幕上,字醜得讓幾位董事皺起眉頭,「看起來像幹話,對不對?但這就是我們的『加班營運』。當對手覺得我們經濟落後、要放棄的時候,我們反而用最不被看好的方式,去營運、去偷資源、去把時間拖長。這份戰術,聯盟的數據分析師已經認證過,每一步都有數據軌跡,不是假賽,是最社畜、也最有韌性的真賽。」

他闔上手札,看向陸承瀚:「陸總,您常問我,這個能變現嗎?我今天的回答是,能。而且變現的效率,遠比把地賣掉去收停車費來得高。您要的KPI,我給您。您要的股價故事,我也給您。一個從負債兩千萬、被全網炎上,到逆轉洗白、全台應援的戰隊,這個故事本身,就是最值錢的IP。」

會議室陷入一片安靜。只有中央空調細微的運轉聲。

陸承瀚的指尖輕輕敲著大理石桌面,發出規律的、令人心慌的叩叩聲。他的眼神在沈牧謙那份醜陋的Excel和趙曼麗那份精美的簡報之間來回移動。

就在他準備開口,進行最終投票的前一秒——

蘇曉琪的平板電腦,突然發出了極大聲的、現場直播的歡呼聲。

她沒有經過任何人同意,直接將平板的畫面,透過AirPlay投到了大螢幕上。

畫面不是簡報,而是一個晃動的、充滿雨聲的直播現場。

地點是高雄,星空競技館分館的門口。天空正下著颱風來臨前的那種、又急又大的午後陣雨。但門口,卻排著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長龍。

數百人,穿著各式各樣的雨衣,其中最顯眼的,就是那件醜萌的、橘色的狐狸雨衣。他們撐著傘,舉著手寫的加油板子,在雨中大聲地喊著:「極光狐!加油!」「小夜!我們相信你!」

米可的聲音從直播裡傳來,她舉著自拍棒,整個人已經被雨淋濕,卻興奮得滿臉通紅:「各位董事!各位在台北吹冷氣的長官們!你們快看啊!這不是我們花錢請來的臨演!這是從早上六點就來排隊,就為了買一張站票、就為了進場看極光狐打季後賽資格戰的粉絲啊!」

鏡頭掃過那些臉龐,有穿著高中制服的學生,有下班後還穿著上班套裝的年輕人,甚至還有帶著小孩的父母。他們的臉上沒有被當成韭菜的不耐,只有最純粹的、想為喜歡的隊伍應援的期待。雨水打在鏡頭上,形成一片模糊的光暈,卻讓那份熱度顯得更加真實、更加滾燙。

這才是最強的簡報。

沒有任何KPI圖表,能比得上這條在雨中的長龍。

幾位原本已經準備投下同意票的董事,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鋼筆。趙曼麗那張精緻的臉,在看到直播畫面時,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陸承瀚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著大螢幕上那片橘色的雨衣海,又看著眼前這個穿著平價西裝、抱著醜陋手札,卻用最市儈的語言說著最熱血故事的男人。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投票吧。」

而沈牧謙知道,這場資本的審判,勝負已分。但他的胃,卻在此刻更痛了一下。因為他瞥見蘇曉琪的平板上,直播畫面的角落,氣象局剛剛發布了一則颱風海上警報——

中度颱風「海燕」,預計明日侵襲南台灣,高雄將有豪大雨。

他的腦中,瞬間閃過高雄那間本來就在漏水的倉庫屋頂,以及手札裡那一頁他原本以為只是玩笑話的備案——

《雨天作戰守則:當屋頂開始漏水,就把水桶當成幸運的鼓聲吧。》

下一場比賽,恐怕真的要在雨中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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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漏水的幸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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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度颱風海燕,預計明日侵襲南台灣,高雄將有豪大雨。

氣象局主播的聲音平板地從蘇曉琪的平板裡流出來,卻像一顆深水炸彈,直接在動能國際那間冷氣過強的董事會議室裡炸開。

所有人的目光都還停留在大螢幕那片在滂沱大雨中搖晃的橘色雨衣海上,沈牧謙的胃卻已經先一步替他做出了反應。

一陣熟悉的、尖銳的抽痛。

他下意識地按住腹部,另一隻手卻把那本封面已經被手汗磨到發亮的黑色《牧謙手札》抱得更緊了一點。別人以為他是在緊張董事會的投票,他自己心裡清楚,他緊張的是高雄港邊那間倉庫的屋頂。

那片屋頂,上次梅雨季就已經會漏水了。當時張哲宇還很興奮地拿著臉盆去接水,說這是天然的冷氣,現在颱風要來了,豈不是要變成天然的瀑布?

「投票吧。」陸承瀚的聲音把他從胃痛的想像中拉了回來。

那三個字沒有任何情緒,卻讓整個會議室的空氣瞬間凝結。趙曼麗臉上那道因為直播人潮而出現的裂痕,很快就被她重新抹平,她優雅地闔上筆電,彷彿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最終的投票結果沒有當場宣布,但沈牧謙從幾位董事放下鋼筆的動作,還有蘇曉琪悄悄對他比的那個「OK」的手勢裡讀懂了答案。

極光狐,用一場雨,暫時買回了自己的命。

但代價是,明天,他們真的得在雨裡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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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的高雄,像是被泡進了水裡。

颱風還沒正式登陸,狂風就已經把港邊的浪捲上了堤防,雨不是用下的,是用砸的。星空競技館高雄分館外頭,橘色的應援人潮非但沒有因為豪雨退散,反而更多了,每個人都穿著輕便雨衣,像是一片在風雨中死不肯散去的橘色海浪。

而距離競技館只有十五分鐘車程的極光狐基地,那間由廢棄倉庫改建的訓練室,此刻正上演著一場小型的水災。

滴答。

滴答、滴答。

水珠從生鏽的鐵皮屋頂縫隙滲進來,精準地滴在訓練室正中央的地板上,沒多久就積成了一灘反光的小水窪。更慘的是,其中一滴水,不偏不倚地滴在了周建安那台寶貝數據主機的上方,嚇得他整個人彈起來,抱著主機像在抱小孩。

「根據我的計算,這個漏水頻率是每七點三秒一滴,雨勢加大後會縮短到三點一秒,地板濕度已經超過百分之八十五,再這樣下去我們的鍵盤會先受潮短路,然後是選手的鞋襪,最後是我的主機板!沈牧謙!你手札裡有沒有寫防水戰術?」周建安的聲音因為驚慌而拔高,完全沒了平時數據宅的冷靜。

張哲宇則是一臉興奮地拖來三個五金行買來的紅色塑膠水桶,一字排開放在漏水點下方。「怕什麼!這叫戰鼓!你聽!」他用手敲了敲空水桶,發出咚咚的聲響,「沈教練不是說過嗎?節奏!節奏最重要!等一下比賽我們就聽這個鼓聲來對拍!」

黎夜縮在最角落的位置,戴著降噪耳機,眼睛直直地盯著螢幕,但沈牧謙注意到,他的視線每隔幾秒就會不自覺地飄向那灘越來越大的水漬,眉頭輕輕蹙起。心魔值這種東西,在這種潮濕、吵雜、充滿不確定感的環境裡,最容易飆升。

蘇曉琪穿著一身為了上鏡而準備的俐落套裝,腳上卻不得不套著一雙藍色的塑膠鞋套,在漏水的水桶間跳來跳去,一邊講電話一邊罵人:「我跟你說贊助商現在要的是故事!是韌性!不是讓選手穿鞋套打比賽的照片外流啊!叫現場工讀生把除濕機全部開到最強!對,最強!電費我來扛!」

一片混亂中,只有兩個人異常地冷靜。

一個是沈牧謙。他沒有去搶救主機,也沒有去堵漏水,只是默默地從背包裡拿出那本黑色的手札,翻到其中一頁。那一頁的標題用潦草的藍色原子筆寫著——《雨天作戰守則:當屋頂開始漏水,就把水桶當成幸運的鼓聲吧。》下面還畫了一個很醜的狐狸撐著雨傘的塗鴉,旁邊用紅筆註記了一行小字:「雨天就該撐傘,縮起來,才不會感冒。視野也是。」

另一個是米可。

這位古靈精怪的社群精,原本正拿著手機對著漏水的水桶拍限時動態,一臉世界末日的表情,但在看到沈牧謙翻開的那一頁後,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種屬於流量獵人的光芒。

「等一下!」米可大叫一聲,嚇得所有人看向她。她直接跳上了一張椅子,舉起手機,像個選舉造勢的候選人,「我們為什麼要覺得漏水很衰?這明明是老天爺給我們的Buff啊!」

「哈?」張哲宇一臉問號。

「你們想嘛!外面下大雨,我們裡面也下小雨,這叫什麼?這叫主場共感!這叫風雨同舟!」米可越講越興奮,語速快到像在rap,「觀眾在外面淋雨,我們在裡面聽雨聲打比賽,這多有話題!沈教練不是寫了幸運的鼓聲嗎?那我們就把這個漏水,包裝成幸運雨!」

她不等大家反應,立刻打開了戰隊的官方帳號,飛快地打字下標:「#極光狐的幸運雨 颱風天,屋頂有點小漏水,但我們的熱情不會漏!現場加碼發放限量橘色狐狸雨衣,把幸運穿在身上,一起把對手淋成落湯雞!」

然後她轉頭對蘇曉琪眨眨眼:「曉琪姊,倉庫裡不是還有一箱上次廠商送錯尺寸、堆在角落沒人要的輕便雨衣嗎?就是印著我們那隻很醜的狐狸Logo的那批?」

蘇曉琪愣了半秒,隨即反應過來,一拍大腿:「對!那批庫存!米可妳是天才!」她立刻抓起對講機,用一種要去打仗的語氣吼道:「現場組聽到沒有?把那箱雨衣全部搬到星空分館門口!免費發!告訴粉絲,這是極光狐的幸運雨衣,穿上就會贏!還有,叫攝影師多拍一點粉絲穿雨衣的畫面!多拍可愛的女生和小朋友!」

原本的災難,在米可的嘴裡,三兩下就被扭轉成了一場行銷活動。沈牧謙看著她,眼裡滿是讚賞。這就是這個流量時代最需要的生存技能——把所有意外,都變成故事。

他闔上手札,站起身,拍了拍手。那本手札的闔上聲,混雜著水滴滴在水桶裡的咚咚聲,竟然真的有了一點鼓點的感覺。

「好了,幸運雨有了,幸運的鼓也有了。」沈牧謙的聲音不大,卻讓原本吵雜的訓練室安靜了下來。他的視線掃過每一張臉,最後停在黎夜身上,對他輕輕點了點頭。「那我們就來聊聊,雨天到底該怎麼打比賽。」

他走到白板前,沒有畫什麼複雜的兵線圖,只是畫了一把大大的雨傘。

「手札上寫,雨天就該撐傘。」他用筆敲了敲那把傘,「對面那隊,叫什麼來著?好像是現在排名第三的『雷霆狼』?他們最喜歡的就是前期像瘋狗一樣咬著你不放,把節奏帶得很快,讓你在大雨裡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失溫。」

「那我們呢?我們今天偏不跑。」沈牧謙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有點社畜的無奈,又有點教練的狡猾,「我們今天就把這把傘撐開,全部縮在傘下面。視野,全部做在防禦塔前一步就好,不主動出擊,不跟他們換拳。讓他們以為我們怕了,讓他們以為我們這群漏水的狐狸已經在發抖了。」

「這叫視野龜縮戰。」周建安推了推眼鏡,立刻翻譯道,「數據上來看,雷霆狼在領先一千經濟時的勝率高達八成,但他們在二十五分鐘後,如果經濟差沒有拉開到三千以上,他們的決策失誤率會暴增百分之四十。他們不擅長打後期!」

「沒錯。」沈牧謙打了個響指,「我們今天就是要當那個最討人厭的加班同事。老闆一直催你交報告,你就說『快好了快好了』,然後慢慢磨,把時間全部拖到下班後。等他們加班加到不耐煩,開始犯錯的時候,就是我們收割的時候。」

他看向黎夜,語氣放得更柔和了一點:「小夜,你今天什麼都不用做,不用去證明你是天才,不用去一打五。你就待在傘的正中央,幫大家撐著。等雨停了,太陽出來的時候,你再出手。」

黎夜抬起頭,那雙總是有些躲閃的眼睛,透過鏡片看著白板上的那把傘,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滴答。

又一滴水,滴進了水桶裡。

但這一次,聽起來真的不再是漏水的噪音,而像是幸運的鼓聲。

---

晚間七點,星空競技館高雄分館,爆滿。

場館內的冷氣依舊不怎麼涼,但沒有人在乎。觀眾席上,橘色的狐狸雨衣成了一片最可愛的風景,每個人都像是剛從雨中冒險歸來的夥伴。轉播的彈幕上,也早就被 #幸運雨 洗版。

「笑死,極光狐基地漏水也太有綜藝感了吧。」

「穿雨衣看比賽也太可愛了吧!這行銷我給滿分!」

「但這樣真的能贏嗎?雷霆狼很兇的欸。」

比賽開始,現實很快就給了所有樂觀的人一盆更大的冷水。

雷霆狼的打野像是完全不受颱風影響,從一級團就開始入侵,連續在上路和下路抓出擊殺,十五分鐘,經濟領先就來到了三千。極光狐的防禦塔一座接著一座掉,視野被壓縮到只剩下高地前。現場的橘色雨衣海,開始出現了不安的騷動。

轉播台上的主播語氣也變得擔憂:「極光狐今天打得非常被動啊,完全被雷霆狼牽著鼻子走,這個龜縮戰術是不是太消極了?再這樣下去,高地都要沒了!」

二十五分鐘,雷霆狼挾著巨大的優勢,直接開吃巴龍。所有人都以為極光狐會出來拚一波,但沈牧謙在語音裡的聲音,卻異常地平靜。

「別去。讓給他們。」

「教練?!」張哲宇急得差點把滑鼠捏碎。

「讓給他們。」沈牧謙重複了一次,他看著小地圖,看著對方五個人全部暴露在巴龍坑裡,看著自家被放掉的那片漆黑的野區。「傘,再撐開一點。等他們拿完巴龍,一定會分推。那個時候,就是他們第一次離開傘的時候。」

他頓了頓,透過耳機,能聽見基地裡那遙遠的、滴答的水桶聲。

「記住,雨天撐傘,不是為了躲雨,是為了等雨停。雨一停,路就會滑。滑的時候,跑最快的人,最容易摔倒。」

他深吸一口氣,胃部的抽痛似乎也隨著比賽的節奏而被壓了下去。

「準備好,幸運雨,要停了。」

而就在此時,大螢幕上,拿下巴龍的雷霆狼五人,果然如他所料,為了最大化經濟,分成了兩路推線。他們的陣型,第一次出現了裂縫。

極光狐的五個人,縮在高地塔下,眼睛裡,第一次亮起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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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偷家加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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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競技館高雄分館的空氣,黏得像是被颱風泡過的毛巾。

二十五分鐘的巴龍坑,雷霆狼五個人整整齊齊地吃下那條紫色的大龍,現場橘色雨衣海發出整齊的嘆息,轉播台上的主播已經開始幫極光狐寫悼詞了。

「吃到了!雷霆狼穩穩拿下巴龍!經濟領先已經來到八千!這基本上就是勝負已定,極光狐這把龜縮戰術等於是把自己的棺材板釘死了啊!」

大螢幕上,雷霆狼的中路韓曜操縱的法師在巴龍坑裡亮了一個嘲諷的表情符號,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加班辛苦了」的敬禮動作。彈幕瞬間炸開。

【笑死,極光狐真的只會加班,龜到天荒地老】

【陳銳老闆的隊伍就是穩,營運把對面當兒子打】

【八千經濟差是要偷什麼?偷偷去投降嗎?】

高雄港邊的廢棄倉庫基地裡,張哲宇的滑鼠已經被手汗浸得發亮,他死死盯著灰掉的高地塔血量,聲音都快岔開了:「教練!他們拿巴龍了!我們真的不出去拚嗎?再讓下去,兵線直接推到我們臉上了!我忍不住了!」

休息室裡,蘇曉琪站在漏水的水桶旁邊,一手拿著手機看轉播,一手緊緊抓著沈牧謙那本黑色皮面的《牧謙手札》。手札翻開的那一頁,潦草的字跡寫著一句幹話中的幹話——

「經濟落後怎辦?加班啊!老闆叫你加班,你還敢準時下班?」

旁邊還畫了一個醜到不行的狐狸,背著一個超大背包,背包上寫著「偷家工具組」,箭頭指向敵方主堡,旁邊用紅筆註記:「記得帶小兵打卡,牠們才是最大功臣。」

周建安推了推眼鏡,數據平板上的勝率預測已經掉到7.3%,他用一種殉道者般的語氣說:「根據模型,我們現在正面接團的勝率是12%,守高地的勝率是18%,吃巴龍的勝率是……零。沈牧謙,你那個雨天撐傘的數據,我算不出來後續。」

沈牧謙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胃又在抽痛了。從台北信義區的動能國際總部趕高鐵下來,早上才在董事會跟一群西裝革履的董事對線,下午又衝回高雄這個漏風漏雨的倉庫,連續兩週每天只睡四小時,靠超商咖啡跟胃藥續命。此刻那股熟悉的絞痛又從胃底竄上來,混著倉庫裡霉味、雨水滴在鐵皮屋頂的滴答聲、還有現場透過直播傳來那三千件雨衣摩擦的窸窣聲,全部攪在一起。

但他看著小地圖,眼睛卻亮得出奇。

雷霆狼拿完巴龍,果然如他所預料,為了把經濟差滾到最大,五個人沒有抱團推中路,而是選擇了最貪、也最符合陳銳那種精算性格的分推。三個人帶著巴龍增益的中路大軍壓上路高地,一個人帶下路,剩下韓曜一個人在野區收野,準備轉線。陣型,裂開了。

陳銳控股的雷霆狼,最大的優點是紀律,最大的缺點,也是紀律。他們太相信優勢了,太相信KPI了。

「哲宇,曉琪,周建安,」沈牧謙的聲音透過耳機,輕得像是在講一個冷笑話,卻讓極光狐語音頻道裡的每個人都安靜了下來,「你們知道,社畜最強的技能是什麼嗎?」

張哲宇愣住:「什麼?」

「是假裝在加班。」沈牧謙咧嘴一笑,那個笑容透過攝影機被切到大螢幕上,讓現場的觀眾都愣了一下。明明都要輸了,這個中年教練怎麼還笑得出來。「老闆在的時候,鍵盤要敲得特別大聲,會議室要坐得特別滿,巴龍坑,也要演得特別像。」

他翻開手札的下一頁,那一頁只有一句話,用螢光筆畫了三條線:

「想偷家,不能讓老闆發現你要下班。要讓老闆以為,你還在會議室裡加班。」

「所以,等一下,我們要去『加班』。」

沈牧謙在語音裡下達了這個聽起來最荒謬的指令。

「米可,妳跟哲宇,還有我們家最勇的上路,去巴龍坑正門口,大聲地加班。把你們所有的技能、所有的表情符號、所有能發出的聲音,全部砸在那個空空如也的龍坑裡。要讓對面覺得,我們這群可憐的加班仔,終於忍不住要去搶那條已經被吃掉的龍了。」

米可雖然平常脫線,但打比賽時對沈牧謙的爛梗信任度是百分之百,她立刻用她甜美的實況主嗓音回道:「收到!保證演到對面以為我們要殉情!」

「那……那我呢?」一直沒說話的黎夜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從上一場被炎上的陰影裡走出來後,他依舊不擅長在人多的地方說話,但在這個只有五個人的語音頻道裡,他願意開口了。

沈牧謙看向螢幕裡那個操作著刺客、孤零零站在下路二塔前的身影。這個孩子的心魔值,曾經高到連滑鼠都握不穩,現在,他的眼神卻是全隊最穩的。

「小夜,」沈牧謙的語氣溫柔了下來,像是把手札裡那個最難解的心理諮商劇本,用最簡單的方式說出來,「你今天不用加班。你今天,提早下班。」

「你從下路,一個人,慢慢地走。不要跑,不要急,就像下班後去捷運站那樣,慢慢走。經過他們的視野,就停一下,假裝在看手機。沒人看到你,你就繼續走。」

「走到哪?」

「走到他們家。」沈牧謙說,「去他們的主堡前面,打卡下班。記得,要帶著小兵一起。他們才是今天真正的勞工。」

戰術,瞬間明朗了。

這是極限的一換四牽制加偷家。

二十七分鐘,極光狐四個人氣勢洶洶地衝向巴龍坑。張哲宇一馬當先,一個大絕直接砸在空蕩蕩的坑洞裡,激起一陣華麗卻毫無意義的特效。米可的輔助跟在後面又叫又跳,還對著戰爭迷霧裡瘋狂發送問號。現場觀眾跟轉播主播全都傻了。

「極光狐在幹什麼?!巴龍已經沒了啊!他們去龍坑幹嘛?集體掉線了嗎?」

陳銳坐在雷霆狼後方的VIP包廂裡,原本鐵青的臉色因為這個愚蠢的舉動而露出一絲譏笑。他拿起對講機,直接對著選手席喊:「他們急了,想假裝開龍騙我們回去。別理他們,直接推高地!推完就贏了!」

韓曜也笑了,他操縱著角色往中路高地走,甚至在公頻打字嘲諷:【還在加班啊?要不要幫你們叫外送?】

就在雷霆狼四個人帶著巴龍小兵,一斧一斧敲著極光狐上路高地塔,眼看就要破門而入時,他們家泉水前的視野,突然亮了起來。

一個瘦小的身影,帶著一波剛好抵達的小兵,已經站在了他們主堡的面前。

是黎夜。

他沒有用任何華麗的操作,他只是像沈牧謙說的那樣,安安靜靜地,一刀一刀地,砍在那個毫無防備的主堡上。每一刀,都像是敲在全場三千人的心臟上。

「有人!有人在偷家!」雷霆狼的輔助尖叫起來。

「回去!全部回去!」陳銳在包廂裡失態地站了起來,椅子被他撞倒在地,臉色從譏笑瞬間變成豬肝色,「那個啞巴怎麼會在那裡!他什麼時候過去的!」

雷霆狼四個人慌了,他們放棄了只差一下就能敲掉的高地塔,瘋狂地按下回城。八秒的回城時間,此刻漫長得像一輩子。

而巴龍坑前,張哲宇他們四個人,看到對方回城的特效亮起,立刻回頭,死死地卡在對方回家的必經之路上。張哲宇用身體擋住了路口,米可一個精準的控制,將跑最快的韓曜暈在原地。

「想下班?先過我們加班這一關啦!」張哲宇大吼著,雖然他的角色血量瞬間見底,但他成功地,用四個人的命,換到了最關鍵的五秒鐘。

另一邊,黎夜的世界很安靜。

他聽不見現場山呼海嘯的驚呼,聽不見陳銳的咆哮,聽不見隊友用生命幫他爭取時間的吶喊。他只聽見耳機裡,沈牧謙那平靜的聲音,還有自己角色普攻敲在主堡上,那一下又一下清脆的、規律的聲音。

咚。咚。咚。

每一刀,都像是把過去那些網路上的謾罵、那些炎上的彈幕、那些深夜的自我懷疑,一刀一刀地敲碎。

雷霆狼第一個回家的韓曜,閃現過牆,一個大招朝著黎夜砸去。黎夜沒有硬拚,他只是一個輕巧的側身,用刺客僅有的位移拉開距離,讓那個致命的技能擦著他的衣角飛過,然後,繼續回頭砍塔。

他的血量只剩三分之一,但主堡的血量,也只剩最後一格。

現場的三千件橘色雨衣,全部站了起來。蘇曉琪摀住了嘴,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周建安的平板掉在地上,勝率預測從7.3%一路飆升到99%。

最後一刀,不是黎夜砍的。

是跟著他一起加班的那個殘血小兵,舉起它小小的手,對著主堡敲出了最後一下。

碰——!

巨大的水晶爆裂聲,透過音響傳遍了整個場館。

大螢幕上,跳出了鮮紅的「勝利」二字。

極光狐,贏了。

用最社畜、最荒謬、最不像強隊的方式,偷走了勝利。

整個場館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爆發出足以掀翻颱風屋頂的歡呼。橘色雨衣海瘋狂地跳動,米可的直播間彈幕被【偷家加班學】五個字徹底洗版。

「偷掉了!偷掉了!極光狐用一波完美的四一分推偷家成功!經濟落後八千又怎樣?加班偷家就是最強的營運!極光狐確定晉級季後賽!」主播的聲音已經完全破音。

選手席上,張哲宇把鍵盤一推,直接跳起來抱住了旁邊的米可,周建安這個數據宅竟然也跟著吼了起來。黎夜摘下耳機,他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然後抬頭,看向了休息室的方向。

休息室裡,陳銳的臉已經不能用鐵青來形容了,那是一種信仰被顛覆後的慘白。他控股的戰隊,被他最看不起的、那個只會講幹話的社畜教練,用最瞧不起的加班戰術給偷死了。

而沈牧謙,他靠在漏水的牆邊,手裡緊緊握著那本闔起來的《牧謙手札》。胃部的抽痛在勝利的瞬間達到了頂點,眼前的視線開始有些模糊,耳邊的歡呼聲也變得遙遠。

蘇曉琪第一個衝了過來扶住他,她摸到他的額頭,一片滾燙。

「沈牧謙!你怎麼了?你臉色好差!」

沈牧謙想說沒事,想再講一個冷笑話,比如「加班加到有點中暑」之類的,但喉嚨裡湧上的卻是一陣腥甜。他看著蘇曉琪焦急的臉,看著遠處選手席上黎夜投來的、充滿擔憂與信任的眼神,想擠出一個笑容,卻眼前一黑。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聽見蘇曉琪帶著哭腔的尖叫,還有那本黑色手札,掉落在積水地板上的,輕輕的啪嗒聲。

手札攤開來,風吹開了最後一頁。那一頁,是空白的。

只有最下方,用顫抖的筆跡寫著一行小字:

「給小夜的最後一課:如果有一天,傘不在了,你也要相信自己能淋雨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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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四強的心流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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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先鑽進鼻子,然後才是天花板慘白的日光燈。

沈牧謙睜開眼的第一個念頭不是自己在哪,而是——幹,KPI會議是不是遲到了?

「醒了!他醒了!護理師!他眼皮在動!」米可的聲音像是一把裝了擴音器的衝鋒槍,直接把他殘存的睡意轟成碎片。

「小聲一點!這是病房!」蘇曉琪一巴掌輕輕拍在米可的後腦杓,轉頭看向沈牧謙時,眼睛紅得跟兔子一樣,口罩都遮不住她的黑眼圈。「沈牧謙,你嚇死人了你知不知道?你倒下去的時候全身燙得跟剛出爐的雞腿便當一樣,手札還掉進水坑裡!要不是現場有防護員,你就直接在漏水倉庫裡表演原地登出了!」

沈牧謙想坐起來,胃部卻傳來一陣悶悶的絞痛,手背上還吊著點滴。他低頭一看,自己身上穿著高雄長庚的病人服,手腕上被蘇曉琪死死握著,旁邊圍了一圈人。張哲宇、周建安、黎夜全到了,連平常最愛嫌棄醫院病菌很多的周建安都乖乖戴著口罩站在角落,手裡還抱著他的筆電。

「我……躺了多久?」沈牧謙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六個小時。」蘇曉琪沒好氣地把保溫杯塞給他。「醫師說急性腸胃炎加上過度疲勞,你這一個月台北、高雄這樣通勤,白天在動能國際被陸承瀚用報表追殺,晚上回倉庫被我們用戰術追殺,鐵打的肝也受不了。你以為你是二十歲的小夜啊?」

被點名的黎夜站在最裡面,半張臉藏在帽T的帽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他看著沈牧謙,沒有說話,只是把那本黑色皮面的《牧謙手札》輕輕放在床頭櫃上。手札已經被吹風機吹乾了,封面有點皺,但內頁被細心地用衛生紙一頁頁隔開。翻到最後一頁,那行顫抖的字還在——「如果有一天,傘不在了,你也要相信自己能淋雨前行。」

黎夜的手指點在那行字上,然後抬頭看向沈牧謙,眼神裡的擔憂比任何言語都重。

沈牧謙心裡一暖,又有點心虛。他確實是累垮了,但明天就是季後賽四強賽,對手是例行賽龍頭「台北星塵」。星塵是聯盟的模範生,背後是半導體大廠控股,選手宿舍像五星級飯店,數據團隊有十二個人,教練團全是韓國來的冠軍班底。反觀極光狐,基地還在漏水,冷氣會自己罷工,唯一的戰術本是手寫的諧音梗。

「醫師說要住院觀察一天。」周建安推了推眼鏡,語氣一如既往地像在報股價。「根據數據模型,你現在的心率與發炎指數,不適合進行高強度戰術決策。建議棄賽,讓……」

「棄個頭啦!」張哲宇直接打斷他,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我們好不容易用偷家偷進四強,現在跟我說要棄賽?我張哲宇第一個不同意!教練,你倒下前不是還說要教我們心流同步嗎?我都把呼吸練好了,你現在跟我說要住院?」

他說著還真的當場示範,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結果吸太大力嗆到,咳得滿臉通紅。米可立刻補刀:「哲宇哥,你那不叫心流同步,那叫心肺復甦失敗。」

病房裡原本沉重的氣氛被這兩個活寶一搞,忍不住笑出聲。連黎夜的嘴角都微微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敲了三下。一個身材高大,穿著淺灰色亞麻襯衫、金髮微卷的外國男人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很貴的帆布包,臉上帶著溫和卻充滿觀察力的笑容。

「艾瑞克?」蘇曉琪驚呼。「你真的飛來了?」

艾瑞克·霍夫曼,動能國際特聘的運動心理顧問,也是沈牧謙在合作案裡認識的德國籍心理學家。專精「團隊心流」與壓力調節,平常都在台北信義區的星空競技館替一線戰隊做諮商,收費貴到讓陸承瀚看到帳單都會胃痛。沈牧謙在董事會前偷偷用自己的績效獎金,拜託蘇曉琪把他請到高雄來。

「我聽說有一支隊伍,用漏水的屋頂和一本充滿冷笑話的手冊打進了四強。」艾瑞克的中文帶著可愛的德國腔,卻很流利。「這比任何教科書上的案例都迷人。我當然要來。」他走到沈牧謙床邊,看了一眼他的點滴和臉色,輕輕點頭。「沈,你的身體在抗議了。但你的選手們,眼神還在發光。這表示,還有工作可以做。」

沈牧謙苦笑:「艾瑞克,我現在可能連站起來都會暈……」

「所以,我們不站著做。」艾瑞克把帆布包打開,裡面不是什麼高科技儀器,而是五個看起來很普通的黑色眼罩。「心流同步,不需要用力。需要的是,一起呼吸。」

當天下午,極光狐沒有去星空競技館分館的正式練習室。艾瑞克把全隊帶回了那個還在漏水、地板上還放著幾個接水水桶的廢棄倉庫基地。雨已經停了,但空氣裡還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鐵鏽味,午後的光從破舊的鐵窗斜斜切進來,灰塵在光柱裡飛舞。

「脫鞋,圍成圈,坐下。」艾瑞克的指令簡單明瞭。

五個人——黎夜、張哲宇、米可、周建安,還有硬是拔掉點滴、被蘇曉琪一路攙扶過來的沈牧謙——盤腿坐在冰涼的地板上。艾瑞克讓他們戴上眼罩,世界瞬間陷入黑暗。

「聽我的聲音。吸氣,四秒。」

沈牧謙聽見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聲,也聽見黎夜細微的、像是害怕會打擾到別人的呼吸,還有張哲宇那種恨不得把全世界的空氣都吸進去的豪邁吸氣聲。

「吐氣,六秒。不要想巴龍,不要想兵線,不要想KPI。只想你的呼吸,是不是跟旁邊的人,在同一個節奏上。」

一開始,呼吸是亂的。張哲宇太快,周建安太慢,米可還偷偷因為太安靜而想笑。但艾瑞克不急,他只是穩定地帶著節奏,像一個節拍器。漸漸地,沈牧謙調慢了自己的呼吸,去配合黎夜那個總是小心翼翼的頻率。而張哲宇也聽見了周建安刻意放重的吐氣聲,試著跟上。

黑暗中,觸覺和聽覺被放大了。沈牧謙能感覺到地板的涼意,能聽見水桶裡水滴落下的「滴答」聲,能聞到舊倉庫木頭的味道。更重要的是,他感覺到,五個人的呼吸,慢慢地,對上了。

吸——吐。吸——吐。

沒有人說話,但有一種奇妙的同步感在黑暗中蔓延。彷彿五顆原本各自狂跳的心臟,開始以同一個頻率搏動。

「很好。」艾瑞克輕聲說。「記住這個感覺。這就是你們的『一顆大腦』。比賽的時候,不需要大吼大叫。只要記得,你們曾一起這樣呼吸過。」

當眼罩拿下來時,每個人的眼睛都有點紅紅的。黎夜摘下眼罩,看著沈牧謙,第一次主動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沈牧謙還貼著膠帶的手背。什麼都沒說,但沈牧謙懂了。那個總是把自己關起來的小夜,願意把自己的呼吸交給隊友了。

四強賽當晚,高雄星空競技館分館。

對手台北星塵果然如傳聞般強大。第一局,他們就用教科書等級的營運,把極光狐的前期野區反得一乾二淨。轉播台上的主播語速飛快:「星塵的打野根本是裝了GPS!極光狐的視野完全被壓制,這就是例行賽龍頭的壓制力啊!」

彈幕也開始唱衰:【極光狐漏水打到這裡已經偷笑了啦】【對上星塵根本是小綿羊遇到大野狼】【那個手寫戰術還能用幾次?】

但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極光狐沒有像例行賽那樣,一逆風就各自為政、張哲宇上頭去送、黎夜一個人悶著頭想一打三。

耳機裡,沈牧謙的聲音不像以前那樣大聲指揮,反而很輕、很穩。

「哲宇,數據怎麼說?」

周建安的聲音立刻接上,不再是冷冰冰的報數字,而是帶著信任的肯定:「對面打野下一波一定會來下路,機率87%,我們的眼位可以賣一下。」

「收到,那我去賣。」張哲宇的聲音沒有以往的衝動,反而帶著笑意。「米可,妳的燈籠準備好,等我賣完就拉我。」

「早就準備好了啦!我的燈籠可是愛的救援!」

黎夜沒有說話,但他的中路角色不再執著於單殺對面韓援中單韓曜。韓曜的確很強,操作犀利,還在公頻打字嘲諷:「小夜,你的手還在抖嗎?」放在以前,黎夜一定會心魔值飆升,操作變形。但這一次,黎夜只是默默地把兵線推過去,然後一個精準的傳送,落在了正在被包夾的張哲宇身邊。

原本以為是陷阱的星塵,瞬間被反包夾。黎夜沒有搶人頭,他把所有的控制技能都給了張哲宇,讓這個平常只會衝第一個的打野,拿下了雙殺。

「Nice!小夜愛你喔!」張哲宇在語音裡大吼。

黎夜在椅子上,輕輕點了點頭。他的手,沒有抖。

比賽被拖進了五局鏖戰。每一局都是超過四十分鐘的窒息營運,每一個小龍、每一座塔都要用命去換。打到第五局決勝局時,所有人的手都在微微出汗,連艾瑞克在休息室裡都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最後一波,星塵挾著巴龍Buff直逼極光狐主堡,所有解說都認為結束了。但就在主堡只剩三分之一血量的瞬間,極光狐五個人像是約好了一樣,同時亮起了同一個表情符號——一隻戴著雨衣的橘色小狐狸。

那是米可在賽前偷偷設定的,是漏水那天的幸運雨衣。

不需要言語。張哲宇從側面開戰,周建安的數據標記精準地落在對方後排,米可用盡最後一點魔力放出關鍵護盾,而黎夜,他沒有去切對面的後排,而是把大招,套在了被集火的張哲宇身上。

張哲宇活了下來,反手一拍,定住了三個人。

團滅。

極光狐一波反推,點掉了星塵的主堡。

整個高雄分館炸開了。橘色的雨衣海瘋狂舞動,尖叫聲幾乎要把漏水的屋頂再次掀翻。轉播彈幕被洗成一片橘色:【一顆大腦!!!真的一顆大腦!!!】【這什麼神仙默契啦!】【極光狐給我衝進決賽啊啊啊!】

選手席上,五個人同時摘下耳機,你看我,我看你,然後不約而同地大笑、大叫、抱在一起。張哲宇把黎夜抱得差點喘不過氣,周建安這個數據宅竟然眼角有點濕潤,米可已經跳到椅子上開始直播尖叫。

而休息室裡,沈牧謙靠在牆上,看著這一幕,笑著笑著,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滑了下來。蘇曉琪衝過來抱住他,他卻感覺到胃部那股熟悉的抽痛又回來了,而且比早上更劇烈。艾瑞克扶住他,低聲說:「沈,你做到了。但你的身體……」

沈牧謙擺擺手,想說沒事,卻發現自己的視線又開始模糊。他摸向口袋裡的手札,想確認那本給他力量的手冊還在,卻摸到了一張被汗水浸得有點皺的紙條——那是早上醫師偷偷塞給蘇曉琪,卻被他瞥見一眼的檢查單影本。

上面用紅字標註著一行他看不懂的醫學名詞,但最後的建議寫得很清楚:【建議立即住院,進行進一步精密檢查,疑似……】

後面的字被水暈開了,看不清。

舞台上的燈光依舊耀眼,決賽的對手已經確定——正是韓曜所在的另一支超級強隊。所有人都在歡呼著「決賽見」,只有沈牧謙握著那張紙條,感覺到那本一直支撐著他的鋼筆手札,好像突然變得無比沉重。

那本手札的最後一頁空白,是留給小夜的。但他自己的下一頁,又該怎麼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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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倒下的鋼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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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謙是被自己的胃叫醒的。

那種感覺很奇妙,不是痛,而是一種深層的、像是有人把抹布擰成螺旋狀的抽絞。他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空氣裡飄著消毒水與淡淡漂白水混合的氣味。

「這裡不是倉庫。」他喃喃自語,試著轉頭,脖子卻僵硬得像生鏽的門軸。

視線慢慢聚焦,他看見床邊吊著點滴架,透明塑膠管一路延伸到自己的左手背,膠帶固定處微微發癢。右手邊的矮櫃上,放著他的黑色皮面手札,鋼筆夾在書頁間,筆蓋沒蓋,筆尖已經乾了。

「醒了?」蘇曉琪的聲音從左側傳來,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沙啞,像是已經很久沒喝水。

沈牧謙轉頭,看見她坐在摺疊椅上,雙腿蜷在胸前,膝蓋上攤著筆電,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黑眼圈照得格外明顯。她穿著極光狐的隊服外套,拉鍊沒拉,露出裡面那件昨天四強賽時穿的白色T恤,上面還有被汗水浸過又乾掉的淡淡鹽漬痕跡。

「這裡是……」

「台北榮總急診室轉一般病房。」蘇曉琪闔上筆電,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告今日天氣:「你昨天在休息室昏倒,艾瑞克叫了救護車。醫師說是急性腸胃炎合併嚴重過勞,脫水指數超標,再晚一點送來可能就要洗腎了。」

「這麼嚴重?」沈牧謙試著笑,嘴角卻只扯出一個勉強的弧度。

「你連續三週台北高雄來回跑,每天睡不到四小時,三餐靠超商飯糰跟能量飲料撐,你覺得呢?」蘇曉琪站起來,走到床邊,伸手按了呼叫鈴,然後低頭看著他,眼眶突然紅了:「沈牧謙,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把自己搞死?」

她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破了,像玻璃裂開一條細縫。

沈牧謙愣住了。

他認識蘇曉琪三年,從她還是動能國際的實習生開始,到現在成為極光狐的營運總監,他看過她跟贊助商拍桌、跟聯盟官員周旋、在記者會上被趙曼麗挖坑還能笑著反擊,卻從來沒看過她哭。

「曉琪……」

「閉嘴。」蘇曉琪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瞬間恢復那張潑辣臉:「你現在是病人,病人沒有發言權。醫師等一下會來巡房,你乖乖躺好,不准亂動,不准看手機,不准想戰術,不准——」

「那我還能做什麼?」

「呼吸。」她說,語氣斬釘截鐵:「你現在唯一的工作就是呼吸。」

護理師推門進來,量血壓、測體溫、換點滴,動作俐落得像在打一場快攻。沈牧謙趁著蘇曉琪被叫去填資料的空檔,伸手拿起矮櫃上的手札,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還是空白的。

他記得自己在四強賽前,曾經想過要在這一頁寫下什麼。是給小夜的最後一課,也是給自己的一個交代。但當時他不知道該寫什麼,現在躺在病床上,聽著點滴一滴一滴落下的聲音,他忽然知道了。

他拔開筆蓋,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三秒,然後開始寫。

鋼筆摩擦紙面的聲音很輕,像貓的腳步。他的字跡比平常更潦草,因為左手插著點滴,右手施力不穩,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剩下的所有力氣都灌注進去。

「你在寫什麼?」蘇曉琪回來了,手裡拿著一疊住院同意書。

「手札的最後一頁。」沈牧謙沒抬頭:「給小夜的。」

「醫師說你要休息。」

「這也是一種休息。」他停下筆,抬起頭,對她笑了一下:「寫字的時候,胃好像比較不痛了。」

蘇曉琪沒有阻止他。她拉過摺疊椅,在床邊坐下,靜靜看著他寫。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點滴的滴答聲、鋼筆的沙沙聲,以及走廊上偶爾傳來的護理站廣播。窗外的天空是傍晚的深藍色,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半截台北101,塔尖的燈已經亮了,像一根插在城市心臟上的螢光棒。

沈牧謙寫了大概二十分鐘,然後停下筆,把那一頁撕下來,對折,遞給蘇曉琪。

「幫我保管。」他說:「如果決賽前我出不了院,幫我把這個交給小夜。」

「你自己交給他。」蘇曉琪沒接。

「曉琪。」

「你自己交給他。」她重複,聲音又開始抖了:「沈牧謙,你答應過我的,你說你會帶他們走到最後。你現在躺在這裡,叫我幫你轉交?你以為這是遺書嗎?你以為我會幫你轉交遺書嗎?」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滴、兩滴,落在極光狐的隊服外套上,把狐狸圖案的尾巴暈成深色。

沈牧謙看著她,胸口忽然湧上一股比胃痛更強烈的感覺。他把那張紙放在床邊,伸出右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

「不是遺書。」他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是備案。就像我教他們的,任何戰術都要有備案。我只是……做一個備案而已。」

「你連生病都要搞什麼備案嗎?」蘇曉琪哭著笑了出來,那種又哭又笑的表情,讓沈牧謙想起米可在直播時被觀眾抖內超大金額時的模樣。

「職業病。」他說。

蘇曉琪終於接過那張紙,打開來看。

沈牧謙的字很醜,這是全極光狐都知道的事。張哲宇曾經說過,教練的字像被卡車碾過的蚯蚓。但此刻蘇曉琪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卻覺得每一個筆畫都像是刻上去的。

「小夜:

這是最後一課,所以我不用幹話開場了。

你知道為什麼我的手札裡,每一頁都有冷笑話嗎?不是因為我無聊,是因為我知道,你只有在覺得別人比你笨的時候,才會放鬆下來。

所以我就當那個笨蛋,讓你笑。

你決賽失誤的那場比賽,我看了七十三遍。不是為了檢討你的操作,是為了數你失誤前,總共看了幾次隊友的畫面。答案是零次。

你不是操作不好,你是不相信他們。

但你知道嗎?四強賽第五局,你總共看了哲宇的畫面十一次,看了建安的畫面九次,看了米可的畫面八次。你開始相信他們了。

這比任何冠軍都重要。

決賽不管輸贏,你都要記得一件事:你不是一個人。這句話很老套,但老套的話通常是真的,就像我老,但我也是真的。

最後,幫我一個忙。

決賽那天,不管我在不在現場,你都要抬頭看觀眾席。不是看那些舉著你黑圖的人,是看那些舉著你燈牌的。

他們的燈牌可能很小,可能很醜,可能寫錯你的名字,但他們是為你來的。

為你,不是為冠軍。

好了,幹話額度用完了。

這一頁沒有密碼,沒有雙層,沒有戰術暗號。只有一個中年大叔想對你說的話:

你已經是我見過最好的中單了。

不是因為你操作多強,是因為你終於學會了害怕。

害怕失去隊友的人,才值得擁有隊友。

——牧謙」

蘇曉琪讀完,手在發抖。

她抬起頭,看見沈牧謙靠在枕頭上,臉色蒼白,嘴唇乾裂,眼神卻很亮,像是把最後一點力氣都濃縮在瞳孔裡。

「你寫這個……」她的聲音沙啞:「你寫這個給小夜,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

「你寫說害怕失去隊友的人,才值得擁有隊友。那你呢?你害怕失去什麼?」

沈牧謙沉默了。

窗外的101燈光從藍色變成紫色,再變成紅色,像一座巨大的溫度計,測量著這座城市的體溫。病房裡的日光燈依舊嗡嗡作響,點滴依舊一滴一滴落下。

「我怕失去你們。」他終於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空調的運轉聲蓋過:「我怕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又消失了。」

蘇曉琪愣住了。

她想起沈牧謙的履歷表,上面寫著:三十五歲,未婚,無親屬,緊急聯絡人欄位空白。她想起他第一天來極光狐報到時,帶的行李只有一個後背包,裡面裝著三件襯衫、一支鋼筆、一本空白手札。她想起他從來不請假,不是因為敬業,是因為沒有地方可以去。

「沈牧謙。」她放下那張紙,站起來,彎腰,用力抱住他。

這個擁抱很緊,緊到沈牧謙感覺自己的胃又抽了一下,但這次不是痛,是一種溫暖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的感覺。

「你不是一個人。」蘇曉琪在他耳邊說,聲音悶在他的病袍領口:「你寫給小夜的這句話,你自己也要記住。你不是一個人,你有極光狐,你有那五個笨蛋,你有艾瑞克,你有……」

她頓了一下,然後說:「你有我。」

沈牧謙閉上眼睛。

他聞到她頭髮上的味道,不是洗髮精,是倉庫裡那台老舊空調吹出來的、帶著淡淡霉味的空氣。她一定是在醫院和倉庫之間來回跑,連洗頭的時間都沒有。

「曉琪。」

「嗯?」

「你的頭髮有倉庫的味道。」

蘇曉琪愣了一下,然後噗哧笑出來,眼淚和笑聲混在一起,糊成一團:「你這個人,這種時候還在講什麼幹話?」

「職業病。」他又說了一次。

她放開他,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然後拿起床邊那張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自己的皮夾裡。

「這個我先保管。」她說:「決賽前,你如果出院了,自己拿去給小夜。如果你還沒出院……」她頓了一下,眼神忽然變得堅定:「我就把整隊帶來這裡,讓你在病床上給他們上最後一課。」

「醫師會瘋掉。」

「醫師瘋掉總比我瘋掉好。」她說完,忽然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那個吻很輕,很倉促,像一隻蝴蝶停在花瓣上,不到一秒就飛走了。但沈牧謙感覺自己的心跳,在那不到一秒的時間裡,漏了好幾拍。

「這是……」

「這是警告。」蘇曉琪直起身,臉頰泛紅,但語氣依然潑辣:「警告你不准再把自己搞進醫院。下次你再這樣,我就不只是親額頭了。」

「那會親哪裡?」沈牧謙問,然後立刻後悔了。

蘇曉琪瞪著他,眼神像是要把他從病床上挖起來過肩摔。但下一秒,她笑了,那種發自內心的、毫無保留的笑。

「等你出院,你就知道了。」她說。

病房門被推開,艾瑞克探頭進來,手裡提著一袋水果,看到蘇曉琪紅著眼眶、沈牧謙一臉傻笑的畫面,愣了一下,然後默默把門關上。

「我半小時後再來。」他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蘇曉琪和沈牧謙對看一眼,同時笑出來。

窗外的101燈光變成金色,把病房的白色牆壁染上一層溫暖的色調。點滴依舊一滴一滴落下,但沈牧謙覺得,那些水滴的聲音,好像從倒數計時,變成了某種規律的、令人安心的節拍。

他看向矮櫃上的手札。

最後一頁已經撕掉了,但手札還在。封面那層黑色皮革被磨得發亮,書脊有些鬆脫,頁緣捲起,像一個陪他走過太多路的老朋友。

他伸手拿起手札,翻到全新的最後一頁——原本倒數第二頁現在變成了最後一頁。

空白。

他拿起鋼筆,在頁角寫下幾個字:

「下一課:如何好好活著。」

然後他蓋上筆蓋,把鋼筆夾回書頁間,閉上眼睛。

胃還是隱隱作痛,但那種痛,忽然變得可以忍受了。

因為他知道,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蘇曉琪還會在。那五個笨蛋還會在。極光狐還會在。

決賽還在等他。

而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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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星空下的夜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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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四十分,台北的夜空被101大樓的燈光切成兩半,一半是繁華的金色,另一半是安靜的深藍。星空競技館的天台平常不對外開放,鐵門上掛著「僅限工作人員」的牌子,風一吹就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沈牧謙站在天台的矮牆邊,手裡還吊著點滴留下的白色膠帶,胃藥的鋁箔包裝從外套口袋露出一小角。他看著腳下信義區的車流,車燈像一條一條被拉長的螢光絲線,正從他的胃痛裡穿過去。

「喂,沈教練,你確定這裡可以上來嗎?」張哲宇從鐵門縫擠進來,揹著三個大背包,活像逃難的學生。他左右張望,壓低聲音說:「警衛會不會突然衝上來把我們趕出去啊?我明天還要打決賽,不想在拘留所過夜。」

「安啦,我下午就來勘查過地形了。」米可從他身後閃出來,手上架著穩定器,鏡頭貼了一張極光狐的狐狸貼紙。「而且保全大哥人很好,我跟他說我們要拍決賽前夜的幕後花絮,他就放我進來拍空景了。沈教練,這個角度拍得到101欸,超讚!」

沈牧謙回頭,看著這群孩子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像從他反覆胃絞痛的黑洞裡長出來的五顆星星。蘇曉琪最後才到,手裡提著一大袋運動飲料和便利商店飯糰,肩上還掛著沈牧謙的黑色後背包。她走到他身邊,二話不說先在他手裡塞了一個鮪魚飯糰。

「吃。醫生說你急性腸胃炎,只能吃清淡的。這是我能找到最清淡的東西了,不準嫌。」

「我沒要嫌。」沈牧謙拆開包裝,咬了一小口,鮪魚的鹹味在嘴裡散開,竟然比他想像中好吃。他低頭看了看那個飯糰,忽然覺得在醫院吃的那些白粥都白吃了。「妳怎麼知道我想吃這個?」

「我不知道啊。」蘇曉琪靠在矮牆上,長髮被夜風吹得往後飄,像一面很小的旗子。「我只是覺得天台這麼冷,你總不能只吃胃藥跟風吧。」

沈牧謙笑了一下,沒說話。風很大,從101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點雨前的潮濕氣味。他深吸一口氣,胃裡那片緊繃感像被夜風吹鬆了一點點。

五個選手很快就在天台上各自找到位置。黎夜坐在最角落的水塔旁,膝蓋縮在胸前,耳機只掛著一邊,另一邊垂在肩上像一條黑色的蛇。周建安盤腿坐在靠近鐵門的地方,腿上攤著平板,螢幕亮著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張哲宇跟米可在爭執直播觀看數,一個說要拍「決賽前夜我們在天台」,另一個說要加「偷家加班學」五個字才有人看。蘇曉琪翻了個白眼,走過去一人敲了一下後腦勺。

「都給我安靜一點,這裡是競技館天台,不是寧夏夜市。」

沈牧謙靠著矮牆,拿出手札。黑色皮革封面在夜色裡像一塊安靜的墨,燙金的字已經模糊得只剩「牧謙」兩個字還勉強看得清。他翻到最後一頁,頁角是他下午寫下的「下一課:如何好好活著」,字跡被風吹過的關係,墨水的顏色比他想像中更淡,像隨時會消失。

「沈教練。」周建安忽然走過來,平板收在腋下,表情一貫的嚴肅。「林蔚然教練說他十分鐘後到。還帶來了一個人。」

沈牧謙挑眉:「誰?」

「他沒說。但聽語氣,應該是你認識的人。」周建安頓了頓,補了一句:「我上網查了,林蔚然老師以前在網咖時代的戰隊叫『地窖』,對吧?他的那個戰友,現任聯盟賽事顧問——」

「莊志恆。」沈牧謙接話,眼神微微一亮。

周建安點頭:「對,莊顧問。那個傳說中的初代全圖視野。他會來嗎?」

風忽然變大了。天台上幾個孩子同時縮了縮脖子,只有沈牧謙像被風穿透了一樣,站得很直。他低頭看著手札,忽然翻回前面某一頁,那是比賽筆記的草圖,上面畫著一個五芒星,是心流戰術最初的雛形。那些線條歪歪扭扭,像小學生用尺畫出來的美勞作業,但他盯著看了很久。

「會。我有預感,他會來。」沈牧謙說。

鐵門發出刺耳的金屬聲。林蔚然首先進來,灰白的頭髮綁成一小束馬尾,外套上繡著聯盟的銀色標誌。他身後跟著一個更高大的男人,皮膚被南部的太陽曬成深棕色,穿著一件舊到起毛球的極光狐外套,腳上是一雙快磨平的溯溪涼鞋。

「沈牧謙。」男人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山裡傳來。「還記得我嗎?」

沈牧謙怔了一下。不是莊志恆。

「……許指導?」沈牧謙脫口而出:「許正杰指導?您不是在台中經營青訓基地嗎?」

「廢話。」許正杰大步走來,一掌拍在沈牧謙肩上,力道大到沈牧謙整個人往前晃了一下。「我學生要打決賽,我還不能來看?倒是你,怎麼瘦成這樣?現在教練流行用生病減肥是不是?」

沈牧謙揉著被拍痛的左肩,笑得有點狼狽:「腸胃炎啦,不是減肥。您才是,從台中來怎麼不先說一聲?」

「說了你們還不是要排排站迎接。我討厭那種東西。」許正杰環顧天台一圈,目光在黎夜身上停了三秒。黎夜像被燙到一樣,整個人縮了縮,卻沒躲開視線。「那個小朋友就是黎夜吧。上一場對星塵的第五局,他的操作我看了三次。現在的選手,有這種意識的不多了。」

沈牧謙心裡一陣複雜。他知道許正杰當年在網咖時代曾是台灣最強的輔助選手,後來因為車禍傷了左手,被迫退出職業圈,跑到台中做青訓,一待就是十幾年。他說話從來不懂修飾,誇人像罵人,罵人像跟你聊天。

「你要把他帶好。」許正杰忽然降低音量,只有沈牧謙聽得見:「這孩子的眼睛裡有東西。他要嘛飛得很高,要嘛摔得很碎。你別讓他用最後一種方式落地。」

沈牧謙喉嚨發緊,沒說話,只重重地點頭。

林蔚然走到天台中央,放下一個舊的運動提袋,從裡面拿出六罐瓶裝水,一罐一罐遞給每個人。遞給黎夜時,他多看了兩眼,說:「你今天精神看起來不錯。」

黎夜接過水,低低地「嗯」了聲。這是今晚初次聽見他出聲,沈牧謙注意到蘇曉琪肩膀幾不可察地放鬆了。

「都過來吧,圍成一圈。」林蔚然拍拍手:「今晚不是夜訓,是說故事。你們打完星塵那場比賽,我整晚睡不著。聯盟發訊息來說,極光狐打進決賽的收視率破了紀錄。但我要講的不是收視率,是這條路怎麼走過來的。」

天台的瓷磚縫隙裡長著幾株雜草,被風吹得伏倒又彈起。夜越來越深,101的燈光從金色變成銀白,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淡。

林蔚然盤腿坐在地上,像個在廟口講古的老人,聲音卻清楚得穿透風聲。

「二十年前,我三十歲,在光華商場樓下的阿公店網咖帶隊。那時候一台電腦要十幾萬,比賽場地就在網咖地下二樓,地上全是線,跳電算日常,打贏獎金是五百塊加一箱飲料。」

「五百塊?」張哲宇瞪大眼睛:「現在轉會費後面都掛好幾個零欸!」

林蔚然笑了笑,笑容裡有種沈牧謙很少見到的溫柔。

「所以你們這代很幸福,也很辛苦。幸福的是資源多、舞台大、被當成運動員看。辛苦的是,你們背負的東西比我們複雜太多。我們輸了頂多被隔壁桌笑,你們輸了會被幾萬人在網路上用很噁心的話形容。但我今晚不是來賣慘的。我是想跟你們說一句話。」

他頓了頓,看向黎夜。

「你們不是機器。不是股票代號。不是別人鍵盤下面的名字。」

黎夜的手指在瓶蓋上停住了。短暫的靜默,風呼嘯而過,像整座城市都在偷聽。

許正杰接過話,擰開水瓶喝了一大口,水從他下巴滑下來,滴在舊外套上。

「網咖時代我們都在地下室打,因為租金便宜。那間網咖天花板會漏水,下雨天要拿塑膠桶接。有次打到決賽,屋頂的漏水正好滴在鍵盤上,對面選手氣得叫裁判暫停。裁判說照打,因為規章沒寫天花板不能漏水。」他笑了一下:「結果那場我們贏了。從那天開始,我只要比賽遇到困難,就會跟自己說:連漏水都打過了,怕什麼?」

周建安看著平板,小聲補了一句:「以心流理論來說,這算壓力閾值擴張。通過先前的高壓經驗,提升後續的耐受度。」

許正杰看他一眼:「我講故事你跟我扯理論。你是那種會在聊天室放統計學數據的人喔?」

沈牧謙笑出來:「他是。我作證。」

周建安推了推眼鏡:「我只是把小腦的反應機制講清楚而已。數據不會說故事,但數據可以證明故事的合理性。」

「那你證明給我看,漏水跟心魔值有什麼關係?」許正杰揶揄道。

周建安沉默三秒,手指在平板上敲了兩下:「你在漏水環境中依然操作穩定,代表你的基底焦慮水平雖高,但注意力聚焦能力更強。這跟黎夜的狀況剛好相反。黎夜的基底焦慮水平太高,高到注意力過度發散,無法聚焦在正確的訊息上。你的故事,數據上是成立的。」

許正杰愣住,然後大笑,笑得整個人仰過去,連林蔚然都跟著笑了。沈牧謙靠在牆邊,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忽然輕了一點。

笑聲停了之後,林蔚然從口袋掏出一個舊皮夾,打開,抽出一張護貝過的門票,遞給黎夜。

「這是十年前聯盟成立第一年的決賽門票。那時候票賣不完,我買了五張,自己留一張,其他都給了選手。我上面寫了一句話。」

黎夜接過,翻到背面。門票背面是一行褪色的藍色原子筆字跡:「謝謝你今天坐進來看我們比賽。」

「很多人覺得打比賽是為了贏。」林蔚然說:「但對我們這些走過地下室的人來說,打比賽是先為了有人願意坐下來看。贏是後來才發生的事。」

天台上一片安靜,只有風和城市的低鳴。沈牧謙閉了閉眼,醫院點滴的味道、胃藥的苦味、蘇曉琪身上淡淡的洗衣精香味,在同一個瞬間湧上來。他張開眼,看向黎夜。

黎夜低著頭,手上的水瓶被擰緊又鬆開,鬆開又擰緊。來回反覆像一個不敢開口的節奏。沈牧謙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背靠著水塔,什麼都沒說。

過了很久,久到連米可都不再滑手機、整個天台只剩下呼吸聲,黎夜忽然開口。

「手札。」

他的聲音很小,像被風咬碎了一塊,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沈牧謙拿出黑色手札,遞過去。黎夜接在手裡,手指在封面上一毫米一毫米地移動,像在閱讀上面的每道磨損。然後,他翻開手札,翻到最後一頁。那行「下一課:如何好好活著」被夜風吹得微微捲起,像在跟他招手。

他忽然把書頁翻回去,翻到前面,某一頁的空白背面。他轉過頭看沈牧謙,嘴唇動了好幾下,才終於把話推出來。

「我……畫了東西。」

沈牧謙湊近。那一頁看似空白,但用手電筒側照,紙面出現極淺的鉛筆痕跡。一整片小小的、簡陋的人形,畫滿了整個空白角落。那些人形姿勢各異,有些蹲著,有些躺著,有些雙手抱頭,都皺成一團。只有最旁邊一個,站得直直的,頭上畫了一個小小的皇冠。

「決賽輸掉之後,我每天都在畫。那個時候……好像只有畫了,我才不會消失。」黎夜的聲音顫抖,卻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每個都是我。躲在房間裡不敢開燈的我。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的我。害怕一走出去就又被罵的我。還有一個……站著的,我不想放棄的那一個。」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但沒哭。

「牧謙,對不起。我一直不敢讓別人看到。」

沈牧謙看著那些小小的鉛筆人,胃不再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要把他胸腔撐開的東西。他伸手,輕輕按了按黎夜的頭。

「誰說一定要給別人看?這些是你自己。今晚是你自己翻開這一頁的。這比明天捧獎盃還有種。」

黎夜嘴巴張了張,眼淚終於掉下來,燙燙的,落在手札紙頁上,暈開了那個戴皇冠的小人頭上,像一顆很小的星星。

沈牧謙起身,拍去褲子上的灰。他看了看黎夜,又看了看圍坐在旁的隊員們。張哲宇的眼睛早就紅了,嘴上還硬撐著不哭。周建安低著頭,手指在平板螢幕上發抖,數據報表停在同一頁。米可的穩定器垂在一旁,鏡頭蓋子都掉了也不撿。蘇曉琪站在一步之外,嘴唇抿緊,眼睛亮得嚇人。

風更大了,像整個天台都要被夜晚掀起來。

「黎夜。」沈牧謙的聲音平穩而清晰,穿過風,直接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明天決賽,輸贏已經沒有重不重要了。我要你在萬人面前,敢要繼續做這個站著的你。能在比賽裡笑出來,就是我們練了這麼久,最該打出來的一場。」

「輸了也能笑嗎?」張哲宇問,聲音抖抖的。

「輸了更該笑。」林蔚然說:「笑給全世界看,我們不是被輸贏定義的。」

周建安關掉平板,忽然站起身,朝黎夜伸出拳頭。黎夜怔了一下,慢慢舉起手,用指節碰了碰他。張哲宇撲過來,直接抱住兩人,力道大到三人踉蹌後退差點摔倒。米可大笑著拿起穩定器狂拍,嘴裡嚷嚷「花絮點閱率肯定爆表」。蘇曉琪笑了,眼角有淚光,她朝沈牧謙眨了眨眼,用嘴形說「醫藥費很貴,給我站好」。

沈牧謙看著這一切,手腕上繫鬆的點滴膠帶在風裡飄動。他發覺自己已經不記得上次在什麼時候,能同時感受到這麼大的風和這麼安靜的心。

林蔚然和許正杰並肩站到矮牆邊,兩個加起來超過一百歲的男人,對著台北的夜色乾杯,瓶裡的水在燈光下晃成兩道亮光。許正杰拍拍林蔚然的背,說:「你帶出了幾個不錯的教練。」

林蔚然笑:「你帶出了幾個不錯的選手。明天的決賽,不管誰贏,這條路都已經不是地下室了。」

沈牧謙走回蘇曉琪身邊。她遞來最後一個飯糰,鮭魚口味。

「你不是說只能吃清淡的?」

「鮭魚算比較清淡了嘛。」她說。

他接過來,拆開,兩人都沒說話。天台上,張哲宇追著米可跑,因為米可拍到他偷擦眼淚的畫面。周建安拉著黎夜在角落小聲說話,兩人靠得很近,像在交換某種只有選手才懂的訊號。風一直吹,一直吹,把整座城市的聲音都吹薄了。

沈牧謙咬了一口飯糰,嚼了嚼,吞下去。胃裡暖成一團,像有人在他肚子裡點了一盞很小的燈。

「明天,」他輕聲說。

蘇曉琪側過頭:「明天怎樣?」

「明天,我們一起走上那張地圖。」沈牧謙笑了,露出很久沒出現的那種笑,帶著一點笨拙,卻穩穩當當。「然後,笑著打完。」

他話音剛落,天台的照明燈忽然熄了兩盞,把他們半邊籠進更深的夜色裡。競技館的外牆上,巨大的電子螢幕換上決賽宣傳字樣,紅白色光流從下往上跑,像一條正在甦醒的龍。

「決賽倒數,十八小時。」周建安不知何時走到他身旁,平板舉起,螢幕上是聯盟官網的倒數計時器。

沈牧謙點頭。他拿出手札,翻回有鉛筆小人的那一頁,用食指摸了摸那個戴皇冠的小人。紙面粗糙,鉛筆的粉末沾上指尖,像握住了一把微小的星塵。

他撕下頁角一小片空白,用鋼筆寫下四個字,塞進外套口袋。風把剩下的手札頁吹得嘩啦啦翻動,聲音像一群鴿子振翅飛離天台。

台北的夜空下,五個少年和三個大人的影子,被101的銀白燈光拉成一條長長的線。線的一端是天台鐵門,另一端,指向那扇即將在十八小時後打開、湧進萬人尖叫的選手通道。

夜還很長,而決賽的鼓聲已經在風裡,一下一下地,敲響了。

他閉上眼睛。風裡有海的味道,有鋼筆的墨水味,有蘇曉琪髮梢的香氣。還有那五個笨蛋的笑聲,從天台邊緣跌下去,摔進台北不眠的燈海裡。

而手札的最後一頁,正等著被寫下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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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王朝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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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王朝的陰影

星空競技館的穹頂在晚上七點整準時暗下。

一萬兩千個座位沒有一席空著,螢光棒匯成銀河,從三樓看台一路傾瀉到搖滾區。舞台中央懸掛的四面巨型LED螢幕同時點亮,紅藍兩色光柱交叉掃過觀眾席,掀起第一波尖叫海嘯。

決賽開幕式。

沈牧謙站在選手通道陰影處,背靠著冰涼的水泥牆,聽著外頭震耳欲聾的音樂聲。他的右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指尖反覆摩挲著那張從手札撕下的小紙片。紙片被體溫捂得微熱,上面的四個字像四顆小小的炭火,燙著他的指腹。

「緊張?」蘇曉琪的聲音從左邊傳來。

她今天難得沒穿那件萬年不變的帽T,換上一件極光狐隊徽的黑色 Polo 衫,頭髮紮成俐落馬尾,手上抱著那本快翻爛的黑色手札。手札封面已經被貼上至少五張便利貼,邊角還用膠帶補過,看起來像從垃圾場撿回來的,卻被她當成聖經一樣捧著。

「還好。」沈牧謙說。

「騙鬼。」蘇曉琪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你從下午到現在喝了四杯咖啡,跑了三趟廁所,剛剛還把戰術板拿反了。」

「那是故意的,測試妳有沒有認真看。」

「喔,是喔。」蘇曉琪翻了個白眼,但嘴角沒忍住,彎了一下。

選手通道另一端,黎夜靠牆坐在地上,耳機掛在脖子上,眼睛閉著,嘴唇微微翕動,像在默念什麼。張哲宇在他旁邊來回踱步,拳頭一下一下敲著自己大腿,敲得啪啪響,嘴裡碎念著「冷靜冷靜冷靜」像在念經。周建安則蹲在角落,平板螢幕的光打在他臉上,映出兩條緊皺的眉毛。

「建安。」沈牧謙喊了一聲。

周建安抬頭,推了推眼鏡:「王朝的先發名單出來了,跟我們預測的一樣。韓曜中路,陳銳打野,輔助是他們季中從韓國挖來的那個朴俊赫。」

「陳銳。」張哲宇停下腳步,拳頭握緊了,「那個叛徒。」

「別叫他叛徒。」沈牧謙語氣很淡,「他只是選了不同的路。」

「他把我們春季賽的戰術資料整份賣給王朝!那不是叛徒是什麼?」

「是前隊友。」沈牧謙轉頭看他,「現在是對手。上場之後,你只能把他當對手,不能當叛徒。帶著情緒打比賽,輸的會是我們。」

張哲宇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但看到沈牧謙那雙沒有笑意的眼睛,又把話吞了回去。他認識這雙眼睛。四強賽對星塵的時候,沈牧謙在第五局決勝局前,也是這個眼神。不是冷,是專注到極限之後,所有情緒都被壓縮成一個點。

「知道了。」張哲宇深吸一口氣,拳頭鬆開,「對手。」

通道口的紅燈開始閃爍。

工作人員舉起倒數牌:三十秒。

沈牧謙走到黎夜面前,蹲下來。黎夜睜開眼,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但也沒有光芒,像一片結冰的湖面,平靜底下藏著深不見底的暗流。

「還記得昨晚天台上的約定嗎?」沈牧謙問。

黎夜點頭。

「大聲說一次給我聽。」

黎夜沉默了三秒,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笑著打完。」

「很好。」沈牧謙伸出手,黎夜握住,被拉起身。

倒數十秒。

五個少年站成一排,面對那扇即將打開的門。門縫透進的光線像熔化的金子,伴隨著一萬兩千人的鼓譟聲,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最後一件事。」沈牧謙的聲音從他們背後傳來,「上半場,我們會輸。」

五個人同時回頭。

「不是開玩笑。」沈牧謙的表情沒有任何玩笑成分,「王朝的數據庫涵蓋了聯盟過去三年每一場比賽的每一個細節。陸承瀚一定針對小夜的英雄池設計了陷阱,他們會用Ban角逼我們走進他們寫好的劇本。上半場的目標不是贏,是活下來。把他們的底牌全部逼出來,然後——」

他舉起右手,五根手指張開,再一根一根收攏,最後握成拳頭。

「下半場,換我們寫劇本。」

門開了。

光像洪水灌進通道,尖叫聲瞬間放大十倍,空氣裡充滿乾冰的薄荷味和觀眾席飄來的爆米花香。沈牧謙站在原地,看著五個少年走進光裡,背影被拉得很長很長,疊在一起,像一支矛。

蘇曉琪走到他身邊,把那本手札塞進他手裡。

「你確定上半場要放?」她壓低聲音。

「不是放。」沈牧謙翻開手札,停在某一頁,上面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棋盤,棋子是手繪的貓咪和狗,「是誘敵深入。陸承瀚太聰明了,聰明到只相信數據。對付這種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他以為數據是對的。」

「然後呢?」

「然後在他最得意的時候,把棋盤翻掉。」沈牧謙把鋼筆插回胸前口袋,「走吧,該去選手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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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局,王朝選邊藍方。

Ban角環節,陸承瀚站在王朝選手席後方,西裝筆挺,耳麥掛在左耳,右耳留給現場音。他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動,嘴角掛著一抹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第一Ban,勒布朗。」

轉播台上,主播阿飛的聲音透過音響炸開:「王朝第一Ban直接鎖掉小夜的成名角!這個訊號非常明顯,他們要針對中路做封鎖!」

賽評小孟接話:「沒錯,而且勒布朗是小夜春季賽使用率最高的英雄,王朝顯然有備而來。」

沈牧謙站在極光狐選手席後方,表情沒有變化。他翻開手札,在某一頁的角落打了一個小勾。

第二Ban,阿祈爾。第三Ban,阿卡莉。

連續三Ban全部針對中路。觀眾席開始騷動,極光狐的粉絲區舉起抗議標語,但更多的王朝粉絲發出噓聲,噓聲像海浪一樣從三樓看台往下壓。

「他們要把小夜逼到絕路。」周建安的聲音從耳麥傳來,他在後台分析室,面前三台螢幕同時跑著數據,「目前剩餘中路英雄裡,對線韓曜勝率超過四成的只剩兩隻,但這兩隻都會被朴俊赫的瑟雷西康特。」

「讓小夜自己選。」沈牧謙說。

黎夜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三秒,然後點下一個所有人都沒料到的選擇:星朵拉。

觀眾席爆出一陣驚呼。

星朵拉不是版本強勢角,春季賽出場率不到百分之十五,但她是黎夜剛出道時的第一個main角,是他還沒有被叫做「天才中單」之前,在網咖通宵練了上千場的角色。

陸承瀚的眉毛動了一下。這個選擇不在他的數據模型預測的前三名裡。但他很快恢復平靜,對韓曜做了一個手勢。

韓曜點頭,鎖下維克特。

比賽開始。

前十五分鐘,極光狐打得異常辛苦。王朝的營運像一台精密機器,朴俊赫的視野佈控滴水不漏,陳銳的打野路線完全針對中路設計,三分鐘一波Gank、五分鐘第二波,每一次都精準落在黎夜最難受的時間點。

第七分鐘,黎夜被抓,送出一血。

第十二分鐘,張哲宇為了救黎夜,被韓曜一套技能帶走。

第十八分鐘,王朝靠著諭示者推掉中路二塔,經濟差距拉開到三千。

「極光狐的節奏完全被王朝牽著走。」阿飛的聲音帶著惋惜,「小夜的星朵拉雖然操作依然頂尖,但王朝對他的每一個走位習慣都做了功課,陳銳的Gank時機幾乎都是小夜剛要發動攻勢的瞬間。」

第二十二分鐘,王朝拿下巴龍,一波推平主堡。

一比零。

---

第二局,極光狐選邊藍方。

沈牧謙調整了Ban角策略,搶下版本強勢的打野角菲艾給張哲宇。但陸承瀚似乎早就料到這一手,反手選出茂凱輔助搭配凱特琳下路,用超長射程的消耗陣容把極光狐的開戰節奏完全瓦解。

黎夜這一局選了阿璃,試圖用機動性突破王朝的封鎖。但韓曜的奧莉安娜像一面牆,每一次黎夜想進場,球就已經預判性地擺在他必經的路線上。

第十五分鐘,黎夜在一次進場中被朴俊赫的茂凱閃現綁住,王朝五人瞬間集火,黎夜連金人都沒按出來就倒下。

觀眾席的王朝粉絲區爆出歡呼,極光狐粉絲區則陷入死寂。

蘇曉琪站在選手席後方,指甲掐進掌心。她看到黎夜倒下的瞬間,手指在鍵盤上顫了一下,那個顫抖很細微,但她看到了。

「他的手在抖。」蘇曉琪低聲說。

沈牧謙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手札,翻到某一頁,上面畫著一個小人,小人頭上頂著一團烏雲,烏雲裡寫著三個字:怕什麼?

第二十五分鐘,極光狐三路外塔全掉。

第三十二分鐘,王朝拿下第二條巴龍,帶著強化兵線推進高地。張哲宇嘗試閃現開戰,但被陳銳一個精準的大絕斷後,極光狐陣型瞬間崩潰。

第三十五分鐘,主堡爆炸。

二比零。

王朝的賽末點。

---

中場休息。

極光狐休息室的門關上後,外面的尖叫聲被隔絕成模糊的嗡嗡聲。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照得每個人臉上的汗珠都在發亮。

沒有人說話。

張哲宇坐在角落,把毛巾蓋在臉上,胸膛劇烈起伏。周建安盯著平板,手指在螢幕上滑來滑去,但眼神根本沒在看數據。林蔚然靠在門邊,想說什麼,又吞了回去。

黎夜坐在最裡面,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睛盯著地板,瞳孔裡沒有焦點,像在看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沈牧謙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抬頭看他。

他沒有走向戰術板,也沒有拿出任何數據圖表。他只是拉了一張椅子,在休息室正中央坐下,翻開那本手札。

「我給你們講個故事。」他說。

張哲宇把毛巾扯下來:「教練,現在不是——」

「閉嘴,聽我說。」

沈牧謙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地板。

「十年前,有一個大學生,很喜歡打電競。他打得不錯,校際盃拿過冠軍,區域賽也進過四強。那時候電競還不是職業運動,沒有聯盟,沒有贊助商,沒有這個一萬兩千人的場館。」他翻著手札,停在某一頁,上面貼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裡是一群年輕人在網咖裡舉著自製的冠軍獎盃,獎盃是用寶特瓶和鋁箔紙做的。

「他組了一支隊伍,打進全國賽。那時候的全國賽,總決賽在台北車站地下街的網咖,觀眾席是二十張折疊椅,轉播是用一台DV接網路線。他們打到決賽,對手是一支由現役職業選手組成的隊伍,贊助商是當時最大的遊戲代理商。」

他翻到下一頁,上面畫著一個簡陋的賽程表,決賽那一欄被紅筆圈起來,旁邊寫著兩個字:輸了。

「他們被直落三。第三局甚至被打到十五分鐘就投降。賽後,對方的隊長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說:『打得不錯,但電競不是給你們這種人玩的。』」

沈牧謙抬起頭,目光掃過五個少年的臉。

「那個大學生,叫沈牧謙。」

休息室裡的空氣像凝固了。

「那場比賽之後,我再也沒有打過職業。我去考研究所,進企業,當社畜,每天開早會寫報告追KPI。我告訴自己,電競就是一場夢,夢醒了就該面對現實。」他把手札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沒有戰術,沒有圖表,只有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剛學寫字的小學生:

「但我從來沒有忘記過,那年在網咖裡,五個人一起喊『Nice』的聲音。」

他站起來,把手札放在桌上,翻到空白的那一頁。

「我花了十年才想通一件事。輸,不可怕。可怕的是連輸的勇氣都沒有。」他拿起鋼筆,在空白頁上寫下四個字,然後轉過來給所有人看。

那四個字是:輸得起的。

「下半場,我不要你們贏。」沈牧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要你們輸得起。輸給韓曜,輸給陳銳,輸給陸承瀚,輸給那一萬兩千個覺得你們會輸的人。輸給他們看,然後——」

他把鋼筆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然後告訴他們,我們還沒打完。」

黎夜抬起頭。

那雙結冰的眼睛裡,終於出現第一道裂痕。裂痕底下,有光。

他伸出手,拿起那支鋼筆,在「輸得起的」下面,歪歪扭扭地寫下另外四個字。

然後他把筆遞給張哲宇。

張哲宇看了那四個字,眼眶紅了,但他沒有哭。他接過筆,也寫了四個字。

筆傳到周建安手上,再傳到輔助林蔚然手上,最後回到沈牧謙手裡。

那一頁空白,現在寫滿了字。

輸得起的。

笑著打完。

五人一心。

絕不投降。

沈牧謙看著那一頁,笑了。

「走吧。」他把手札闔上,塞進外套口袋,「下半場,換我們寫劇本。」

休息室的門打開,外面的鼓譟聲再次湧入。但這一次,那聲音不再像壓力,而像風。

五個少年走出休息室,走進選手通道。通道盡頭,那扇門再次打開,光再次湧入。

但這一次,他們沒有被光淹沒。

他們走進光裡,像走進一場屬於自己的日出。

蘇曉琪站在休息室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覺得手札在口袋裡發燙。她拿出來,翻到剛剛那一頁,發現在所有人的字跡底下,還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是沈牧謙的筆跡,用鉛筆寫的,淡得幾乎看不見:

「這是我這輩子,打過最好的比賽。」

她抬頭,看到沈牧謙走在隊伍最後面,背影被通道的光拉得很長。他沒有回頭,只是舉起右手,比了一個大拇指。

那個手勢很笨拙,像十年前那個在地下街網咖裡,舉著寶特瓶獎盃的大學生。

轉播台上,趙曼麗已經擬好解散新聞稿的標題:「墊底隊極光狐遭直落三,聯盟董事會明日表決解散案。」她的手指懸在發送鍵上,等著第三局主堡爆炸的那一刻。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選手通道的陰影裡,有一本快翻爛的手札,正被五個少年的體溫,一頁一頁地,重新點燃。

而星空競技館的穹頂之上,那條紅白色的龍,正緩緩睜開眼睛。

下半場,倒數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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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輸得起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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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輸得起的勇氣

休息室的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鼓譟聲。

沈牧謙走進來的時候,沒有打開投影布幕,沒有拿出戰術板,甚至沒有碰桌上那台連接著數據分析系統的平板電腦。他只是拉開一張摺疊椅,在五個少年面前坐下,然後從外套口袋裡拿出那本黑色皮面的手札。

手札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封面上的燙金字「牧謙」兩個字只剩下「牧」的上半部,看起來像某種神祕的古代文字。書脊處貼著兩條透明膠帶,是蘇曉琪上個月幫他補的,當時她還一邊貼一邊碎念:「都什麼年代了還用紙本,你是山頂洞人嗎?」

沈牧謙沒有立刻翻開,只是用拇指輕輕摩娑著封面,像是在觸摸某個很久以前的傷口。

休息室裡的空氣很悶。老舊冷氣機發出苟延殘喘的運轉聲,出風口的紅色布條有氣無力地飄動,偶爾還會滴下幾滴冷凝水,落在張哲宇的肩膀上,但他沒有躲開,甚至沒有注意到。

五個少年坐在長椅上,姿態各異。

張哲宇把臉埋在掌心裡,手肘撐著膝蓋,指縫間漏出壓抑的呼吸聲。他的鍵盤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憤怒——對自己上半場那波臉探草叢的憤怒,對韓曜那張嘲諷臉的憤怒,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憤怒。

林以安(輔助)靠著牆壁,仰頭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眼神空洞得像在數自己這輩子打過的比賽場次。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像在默念什麼,仔細聽才發現是「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像一台故障的唸佛機。

陳宇軒(打野)坐在角落,把外套帽子拉得很低,幾乎蓋住整張臉。但他的腳尖一直在點地,節奏凌亂,像在打一段永遠跟不上節拍器的鼓點。

許正杰(上路)挺直背脊坐著,表情看起來最平靜,但他的右手緊緊握著左手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裡——那是他國中時被霸凌養成的習慣,每次害怕就會用疼痛讓自己冷靜。

而黎夜,坐在最靠近門的位置,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在十分鐘前還在賽場上進行堪稱藝術的操作,在三人包夾中硬生生扭斷了對面ADC的脖子,但現在它們只是安靜地放在膝蓋上,十指微微張開,像兩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沈牧謙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他翻開手札。

不是翻到寫滿戰術筆記的那幾頁,不是翻到畫著歪歪扭扭地圖的那幾頁,而是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幾乎是空白的。

只有一行字,寫在正中央,用鋼筆寫的,墨跡有點暈開,像是寫字的人在某個深夜裡,一筆一劃、慢慢地、用力地刻上去的。

「輸得起的人,才贏得到。」

字跡很醜,結構歪斜,「贏」字的下半部「貝」寫得特別大,像在強調什麼;「輸」字的「車」旁那一豎拉得太長,幾乎戳到下一行的空白處。整行字看起來像是某個剛學會寫字的小學生交的作業,而不是一個職業戰隊教練的戰術手札。

「這本手札,」沈牧謙終於開口,聲音比平常低沉,但每個字都像被砂紙磨過,帶著粗糙的質感,「我寫了十年。」

五個少年抬起頭。

「從我還是大學生的時候就開始寫。那時候我打校隊,打業餘賽,打地下街網咖的自辦盃賽,每一場比賽的檢討、每一個戰術的靈感、每一個對手的弱點,我全部寫在這裡。」他翻動書頁,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秋天的落葉被風吹過柏油路面,「後來我退役了,去當上班族,這本手札被我塞在抽屜最底層,跟過期的發票跟沒電的電池放在一起。」

他停頓了一下。

「我以為我不會再翻開它了。」

日光燈管閃了一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休息室角落的飲水機突然啟動,咕嚕咕嚕地加熱,蒸氣模糊了透明的水箱。

「但三個月前,當我接到曉琪的電話,說極光狐需要一個教練的時候,我第一個反應不是答應,而是打開抽屜,把這本手札拿出來。」沈牧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然後我發現,十年了,我寫了幾百頁的戰術,幾百頁的分析,幾百頁的檢討,但從來沒有一頁,是教我自己怎麼輸。」

張哲宇放下手,看著沈牧謙。

「你們知道嗎?這本手札有個祕密。」沈牧謙翻到中間某一頁,上面畫著一張歪七扭八的召喚峽谷地圖,河道不是直的,野區的形狀像被踩扁的饅頭,旁邊還用紅筆寫著「這裡有草,草裡有人,人會打你,所以要插眼」這種堪稱廢話的註解,「每一頁都有兩層密碼。」

「第一層是戰術,要站在特定角度、在特定時間點看,才能看出真正的兵線佈局跟視野動線。這是我當年為了防對手偷看故意設計的,滿中二的,但很有用。」他笑了一下,笑容有點苦澀,「第二層……」

他頓了一下,翻到另一頁。那一頁上面寫滿了冷笑話,包括「為什麼極光狐的選手都不會感冒?因為我們已經夠雷了不需要再打雷」這種尷尬到讓人想報警的諧音梗。

「第二層是心理諮商劇本。」

林以安愣住了:「什麼?」

「每一個笑話,都對應你們的一個創傷節點。」沈牧謙抬起頭,看著黎夜,「小夜,我跟你講過一個笑話,你記得嗎?關於便利商店的。」

黎夜沒有說話,但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說,便利商店的微波食品要按幾號鍵加熱,你知道嗎?答案是『不知道,因為我都在家裡吃我媽煮的』。」沈牧謙的聲音放得很輕,「那時候你沒有笑,但你看了我一眼。那是你失語症發作之後,第一次正眼看我。」

黎夜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他的眼裡開始有光,很淡,像凌晨五點的天空,還沒有太陽,但已不是全然的黑暗。

「那不是笑話,小夜。那是我在告訴你,在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東西都要用微波爐加熱的,有些東西,值得你慢慢等它煮熟。」

沈牧謙翻回最後一頁,指著那行字。

「這本手札,從來不是教人怎麼贏。」

「它教的是,當你輸定了的時候,當全世界都覺得你沒救了的時候,當你連自己都想放棄自己的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

「你還敢不敢操作?」

休息室裡很安靜,只有冷氣機苟延殘喘的聲音,只有飲水機加熱的咕嚕聲,只有五個少年逐漸變化的呼吸節奏。

「十年前,我打過一場比賽。」沈牧謙靠回椅背,目光穿過休息室那扇小小的窗戶,看向外面某個很遠的地方,「那是在台中地下街的網咖,我們打進業餘盃的決賽,對手是當時最強的校隊。我們被直落三,我0/7/2,整場比賽只碰到對面中路三次,三次都被單殺。」

「比賽結束後,我躲在網咖的廁所裡哭了半小時,然後出來,假裝沒事的跟隊友去吃關東煮。那天晚上,我翻開這本手札,想要寫檢討,但我的手一直在抖,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最後,我在最後一頁,寫了這行字。」

他指著那行醜醜的字。

「輸得起的人,才贏得到。」

「那時候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我只是覺得,如果我不寫點什麼,我可能會從此不敢再碰這個遊戲。後來我花了十年,才慢慢明白——」

「『輸得起』不是放棄,不是佛系,不是『反正會輸就隨便打』。『輸得起』是,即使你知道可能會輸,即使你知道全世界都在等著看你笑話,即使你知道這一場輸了,明天聯盟董事會就會投票決定要不要把極光狐解散——」

「你還是敢走進那個草叢,你還是敢按下那個閃現,你還是敢在萬人面前,做你自己。」

張哲宇突然站起來,椅子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教練,」他的聲音有點啞,像被砂紙磨過,「我上半場那波臉探草叢……」

「我知道。」沈牧謙打斷他。

「我那波真的太蠢了,我明明知道韓曜會蹲那裡,我明明知道那個草叢沒視野,但我就是——」

「我知道。」

「我就是不甘心!我上半場被壓了二十分鐘,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只是想證明我不是廢物,我不是只會拖累小夜——」

「我知道。」

沈牧謙站起來,走到張哲宇面前,把一隻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張哲宇比沈牧謙高半個頭,但這一刻,他看起來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學生,眼眶泛紅,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的線條繃得很緊。

「你覺得你害了全隊,所以你現在很自責,很想彌補,下半場一定會更急,更想秀操作,更想證明自己。」沈牧謙看著他的眼睛,「然後你會犯更多失誤,然後你會更自責,然後你會崩潰。」

張哲宇愣住了。

「這就是上半場的韓曜一直在做的事,他在餵你毒藥,而你真的吞下去了。」

沈牧謙放開手,轉身看向所有人。

「你們聽好,王朝戰隊的戰術核心只有一個,不是數據營運,不是韓曜的個人操作,而是『讓對手討厭自己』。他們會用最噁心的節奏、最針對的套路、最羞辱的蹲點,讓你們覺得自己像垃圾,讓你們開始懷疑自己,讓你們在關鍵時刻猶豫,然後——」

「你們就會輸給自己。」

他翻開手札,翻到某一頁,上面畫著五個火柴人,手牽手圍成一個圈,圈的中間寫著兩個字:

「我們。」

「這本手札,寫了幾百頁,幾萬個字,但說到底,只有這兩個字而已。」沈牧謙的聲音開始顫抖,但他沒有停下來,「不是教你怎麼贏,而是提醒你,你不是一個人。」

「張哲宇,你臉探草叢的時候,小夜在你身後。」

「林以安,你覺得自己毫無存在感的時候,哲宇的命是你救的。」

「陳宇軒,你覺得自己打野路線被摸透的時候,以安幫你插了多少根眼。」

「許正杰,你覺得自己上路被放生的時候,宇軒其實一直繞在上半區,只是韓曜逼他不能露頭。」

「小夜——」

沈牧謙走到黎夜面前,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他平行。

「你覺得自己不夠好,你覺得去年那場決賽的失誤,毀了所有人的夢想。你覺得如果你不說話,不接觸人群,把自己關起來,就可以不用再受傷。」

黎夜的眼眶紅了。

「但你錯了。」沈牧謙翻開手札,翻到某一頁,那一頁的空白處,畫滿了小小的人偶,每一個都長得跟黎夜一模一樣,有的在哭,有的在發抖,有的縮在角落,但有一個,站在正中央,頭頂戴著一頂歪歪扭扭的皇冠,旁邊用鉛筆寫著一行字:

「這個我,不想放棄。」

「這是小夜畫的。」沈牧謙的聲音很輕,「他失語的那段時間,我把手札放在他桌上,跟他說,如果你不想說話,就用畫的。一個月後,他畫了這些。」

「這不是自閉,這不是逃避,這是在告訴我——」

「他還在戰鬥。」

黎夜低下頭,肩膀開始顫抖。張哲宇走過來,一隻手搭在他肩上;林以安走過來,站在他另一邊;陳宇軒從角落站起來,走到他身後;許正杰放開掐著手腕的手,走到他面前。

五個少年,圍成一個圈。

「手札的最後一頁,我留給你們。」沈牧謙把鋼筆遞出去,筆尖在日光燈下反射出微弱的銀光,「寫什麼都可以,髒話也可以,畫圖也可以,不寫也可以。但這一頁,是你們的。」

黎夜接過筆。

他的手還在抖,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

他在那行「輸得起的人,才贏得到」的下面,寫下兩個字。

「謝謝。」

然後他把筆遞給張哲宇。

張哲宇接過筆,深吸一口氣,寫下:

「對不起,然後,謝謝。」

林以安接過筆,寫下:「五人一心。」

陳宇軒寫下:「絕不投降。」

許正杰是最後一個。他接過筆,停頓了很久,最後用歪歪扭扭的字寫下:

「這是我這輩子,打過最好的比賽。」

然後他愣了一下,因為他突然發現,這句話,跟沈牧謙在上一頁寫的那行鉛筆字,一模一樣。

五個少年同時抬起頭,看著沈牧謙。

沈牧謙沒有說話,只是把右手舉起來,比了一個很笨拙的大拇指。

那個手勢真的很笨拙,像十年前那個在地下街網咖裡,舉著寶特瓶獎盃的大學生。

休息室的門打開了。

工作人員探頭進來,表情緊張:「極光狐,下半場倒數三十秒,請準備進場。」

鼓譟聲再次湧入,像潮水,像風暴,像一萬顆心臟同時跳動的聲音。

但這一次,五個少年沒有被淹沒。

他們走出休息室,走進選手通道。通道的盡頭,那扇通往賽場的門再次打開,光再次湧入,刺眼得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但這一次,他們沒有被光淹沒。

他們走進光裡,像走進一場屬於自己的日出。

蘇曉琪站在休息室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手札在口袋裡發燙。她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發現在所有人的字跡底下,還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是沈牧謙的筆跡,用鉛筆寫的,淡得幾乎看不見:

「這是我這輩子,打過最好的比賽。」

她抬起頭,看到沈牧謙走在隊伍最後面,背影被通道的光拉得很長。他沒有回頭,只是舉起右手,比了一個大拇指。

那個手勢很笨拙。

但這一次,它不再顫抖了。

轉播台上,趙曼麗已經擬好解散新聞稿的標題:「墊底隊極光狐遭直落三,聯盟董事會明日表決解散案。」她的手指懸在發送鍵上,等著第三局主堡爆炸的那一刻。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選手通道的陰影裡,有一本快翻爛的手札,正被五個少年的體溫,一頁一頁地,重新點燃。

而星空競技館的穹頂之上,那條紅白色的龍,正緩緩睜開眼睛。

極光狐的應援區,原本死寂的觀眾席上,突然有人站起來。

是一個穿著極光狐舊款球衣的中年大叔,肚子很大,頭髮很少,臉上畫著醜醜的藍色彩繪。他舉起一面破破爛爛的旗幟,上面寫著「極光狐,給我好好打!」

然後他開口,用盡全力,聲嘶力竭地喊:

「極——光——狐——」

下一秒,整個應援區,像被點燃的炸藥,轟然炸開。

「極——光——狐——」

「極——光——狐——」

「極——光——狐——」

應援聲穿透休息室的牆壁,穿透選手通道的長廊,穿透那扇厚重的金屬門,撞進五個少年的胸口。

沈牧謙在通道盡頭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休息室的門還開著,蘇曉琪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本發燙的手札。

她看到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她讀懂了。

「下半場,換我們寫劇本。」

他轉身,走進光裡。

而在那本手札的最後一頁,在所有字跡的最底下,墨水還在暈開,像心跳,像呼吸,像五個少年重新開始跳動的心臟。

那行鉛筆字,淡得幾乎看不見,卻比任何戰術都更清晰:

「輸得起的,才是真正開始。」

下半場,倒數十秒。

而這一次,他們不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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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五人一心的團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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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五人一心的團戰

下半場第一局,第三局。

極光狐五名選手走進對戰室的時候,導播的鏡頭捕捉到了一個讓所有轉播平台觀眾愣住的畫面。

黎夜在笑。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應付媒體的職業微笑,而是那種像是終於放下什麼沉重東西之後,自然而然從嘴角翹起來的弧度。很淡,但確實存在。

「各位觀眾,你們看到了嗎?」轉播台上的主播林蔚然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小夜在笑!那個被炎上三個月、連記者會都說不出話的小夜,他現在正在笑!」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搭檔的賽評許正杰推了推眼鏡,語氣卻出賣了他嘴角的抽搐,「王朝戰隊最怕的,就是一個不怕輸的小夜。」

對戰室另一側,王朝戰隊的選手區。

韓曜透過玻璃牆看到了黎夜的表情,眉頭皺了一下,很輕微,但坐在他旁邊的輔助選手注意到了。

「曜哥,怎麼了?」

「沒事。」韓曜收回視線,手指在鍵盤上敲了敲,「照戰術走,繼續針對中路。」

「可是他們下半場的氣勢好像——」

「我說,照戰術走。」

輔助選手閉嘴了。

但韓曜的鼠標游標在螢幕上頓了零點五秒。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間他看見的不是現在的黎夜,而是三年前那個在天梯上把他打到崩潰的ID。

那個ID叫做「夜未央」。

那場對戰之後,韓曜把黎夜當成偶像,追了他整整兩年,直到自己站上職業舞台,直到他發現那個偶像也會失誤,也會手抖,也會在決賽上被單殺。

期待越高,失望越深。

所以他公開嘲諷黎夜是「過氣天才」,所以他要用最殘忍的方式證明自己已經超越了這個人。

但現在,那個被他踩進泥濘裡的人,正在笑。

韓曜深吸一口氣,把雜念壓下去。

他是王朝戰隊的王牌中單,他是聯盟現役最強選手,他不會輸。

不會。

---

第三局,BP環節。

沈牧謙站在隊員身後,手裡沒有平板,沒有數據圖,只有那本黑色皮面的手札。

「教練,對面又ban了勒布朗跟阿祈爾,」張哲宇皺眉,「他們還在針對小夜。」

「我知道。」

「那我們要拿什麼?」

沈牧謙翻開手札,某一頁上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狐狸,旁邊寫著一行字:「當你被全世界針對的時候,就代表你夠強。」

他把手札轉向黎夜。

黎夜看著那行字,眨了眨眼,然後伸出手指,在狐狸旁邊畫了一頂小小的皇冠。

沈牧謙笑了。

「拿加里歐。」

「加里歐?」張哲宇瞪大眼睛,「那不是版本強勢角啊!而且加里歐打中路會被——」

「會被壓線,我知道。」沈牧謙闔上手札,「但加里歐可以飛,可以保人,可以開團。小夜不需要carry,他只需要相信你們。」

他看向其他四個人。

「你們相信他嗎?」

「廢話!」張哲宇第一個開口。

「相信。」下路ADC阿偉點頭。

「一直都信。」輔助小胖咧嘴笑。

「數據上來說,小夜的加里歐勝率是百分之七十二點四,」打野阿翔推了推眼鏡,「比他的勒布朗還高。」

「那就選加里歐。」

黎夜鎖下角色的瞬間,全場嘩然。

轉播台上的林蔚然愣了一下:「加里歐?極光狐這手選擇……非常規啊!現在版本中路都是carry型法師,加里歐已經三個版本沒有出現在賽場上了!」

「等等,」許正杰盯著螢幕上的陣容配置,聲音突然壓低,「你看他們的陣容。加里歐中路、嘉文四世打野、銳空輔助、凱莎AD、鄂爾上路……這是一個全員進場的陣容!」

「你是說——」

「這不是一個人的戰術,」許正杰的聲音裡帶著某種難以置信,「這是五個人的戰術。每一個角色都可以開戰,每一個角色都可以進場,每一個人都是輸出點位。王朝戰隊可以針對小夜,但他們不可能同時針對五個人!」

林蔚然倒吸一口涼氣:「所以極光狐下半場的策略不是保護小夜,而是——」

「而是讓小夜保護所有人。」

---

比賽開始。

前五分鐘,雙方都在試探。

王朝戰隊按照上半場的節奏,繼續讓打野頻繁光顧中路,試圖壓制黎夜的發育。但這一次,黎夜沒有像前兩局那樣試圖靠操作硬撐,而是穩穩地控線,把兵線鎖在塔前,讓韓曜無法越雷池一步。

「小夜的打法變了,」許正杰觀察著小地圖,「他不再追求單殺,而是把中路變成一座堡壘。韓曜壓不進去,王朝的打野也找不到機會。」

第六分鐘,轉折點出現。

王朝的打野李星繞到中路側草,準備配合韓曜的塔隆發動一波塔殺。兩人同時進場,技能全部瞄準黎夜的加里歐。

但黎夜沒有退。

他在塔隆進場的前零點三秒,按下了加里歐的W技能——杜蘭德之盾。

嘲諷。

兩個人都被定在塔下。

防禦塔的雷射光束落下。

同一瞬間,草叢裡跳出一個嘉文四世。

「阿翔來了!」林蔚然大喊,「他什麼時候蹲在這裡的?!」

嘉文四世的旗幟插在塔隆身後,巨龍撞擊跟上,把韓曜釘在原地。防禦塔的第二下攻擊落下,黎夜補上Q技能,韓曜的螢幕變成黑白。

「首殺!小夜拿到首殺!」

但這只是開始。

黎夜擊殺韓曜之後,沒有回城,而是直接按下傳送,飛往下路。

下路正在對線的阿偉跟小胖看到傳送特效的瞬間,同時往前壓。銳空開大進場,魅惑住王朝的ADC,凱莎跟上輸出,加里歐從天而降,大招「英雄登場」砸在戰場正中央。

雙殺。

「零換三!」林蔚然的聲音已經沙啞了,「極光狐在三十秒內打出了一波零換三!他們拿下了第一條小龍,還推掉了下路首塔!」

轉播畫面切到極光狐的語音頻道。

觀眾本以為會聽到激動的吼叫或混亂的溝通,但他們聽到的,是極度簡潔、近乎沉默的對話。

「李星沒閃。」阿翔。

「下路可以殺。」黎夜。

「我來了。」阿翔。

「殺。」阿偉。

然後就是擊殺音效。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緊張的呼喊,五個人的語音像是一條安靜的河流,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落在該落的位置。

「這是什麼溝通?」林蔚然難以置信地看著轉播畫面,「他們甚至沒有報技能時間,沒有喊集火目標,但每個人都知道要做什麼!」

許正杰沉默了幾秒,才開口:「心流。」

「什麼?」

「心流戰術。沈牧謙的體系。」許正杰的聲音裡帶著某種敬意,「這不是靠練習就能達到的配合,這是五個人完全信任彼此,把隊友的判斷當成自己的判斷。他們不需要溝通,因為他們在同一個頻率上。」

---

第十五分鐘,第三條小龍爭奪戰。

王朝戰隊終於意識到不能再讓極光狐這樣營運下去,他們提前佈置視野,五人集結準備硬接這波團戰。

韓曜的塔隆已經兩件大裝,傷害依舊是全場最高。王朝的陣容圍繞著他組建,只要他能切進後排,極光狐的陣型就會瞬間崩潰。

「王朝的陣型很好,」林蔚然盯著螢幕,「他們佔據了龍坑上方的視野,李星有角度可以踢人回來,塔隆在側翼準備進場,這波團戰極光狐不好打。」

但極光狐沒有退。

張哲宇的鄂爾站在最前方,像一面牆。

阿偉的凱莎在中段,保持著最安全的輸出距離。

小胖的銳空在側翼,隨時準備開戰。

阿翔的嘉文四世藏在草叢裡,視野上完全看不到。

而黎夜的加里歐,站在所有人的正中央。

「他們在等什麼?」林蔚然疑惑,「小龍快刷新了,再不開戰王朝就要先手了。」

「他們在等王朝犯錯。」許正杰說。

話音剛落,王朝動了。

李星摸眼進場,一記神龍擺尾踢向阿偉的凱莎。

這一腳如果踢中,凱莎會被踢回王朝陣中,瞬間蒸發。

但就在李星出腳的前零點一秒,黎夜按下了加里歐的R技能。

英雄登場。

目標:阿偉。

加里歐的大招會讓目標隊友獲得傷害減免,並且在落地時造成範圍擊飛。

李星的踢擊命中,但凱莎沒有被踢回去——因為傷害減免讓這一腳的擊退距離縮短了三分之一,阿偉只是往後退了兩步,沒有脫離陣型。

「黎夜預判了李星的進場!」林蔚然拍桌大吼,「他提前開大保住了凱莎!」

加里歐落地,擊飛三人。

同一瞬間,張哲宇的鄂爾開大,岩漿巨羊奔騰而過,二次擊飛。

阿翔的嘉文四世從草叢跳出,天崩地裂蓋住王朝的後排。

小胖的銳空魅惑進場,控住韓曜的塔隆。

阿偉的凱莎在後方無壓力輸出。

五個人的技能,像是一條精密的流水線,每一環都扣在上一環的尾端,沒有零點一秒的浪費。

「零換五!」林蔚然的聲音已經破音了,「極光狐打出了一波零換五!他們團滅了王朝戰隊!」

團戰結束的那一刻,轉播畫面再次切到極光狐的語音頻道。

五個人,沒有一個人說話。

但他們都在笑。

---

第二十分鐘,極光狐拿下第三局,比分追成二比一。

第二十五分鐘,第四局開打。

王朝戰隊的節奏徹底亂了。

韓曜的操作依舊犀利,但他的眼神變了。上半場那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專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焦躁。他開始嘗試不合理的單殺,開始在沒有視野的情況下壓線,開始做出那些上半場他絕對不會做的冒險操作。

因為他知道,針對戰術已經完全失效了。

極光狐不是一個人的隊伍。

他們是五個人。

五個不怕輸的人。

第四局第二十分鐘,巴龍坑。

王朝戰隊試圖偷吃巴龍,被阿翔的視野捕捉到。

極光狐五人趕到,在巴龍血量剩三千的時候進場。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被後來的賽評稱為「教科書級的拉扯」。

張哲宇的鄂爾在前方吸收傷害,血量降到百分之二十的時候往後拉,黎夜的加里歐補上位置,繼續坦。黎夜血量降到百分之三十的時候,阿翔的嘉文四世進場蓋大,強行分割戰場。阿偉的凱莎在後方輸出巴龍,小胖的銳空在側翼盯著韓曜的塔隆,不讓他進場。

五個人的血量都在百分之二十到四十之間徘徊,但沒有一個人死。

因為每當有人血量過低,就會有另一個人補上位置。

「這是什麼鬼拉扯!」林蔚然已經站起來了,「王朝戰隊打不到任何人!他們的傷害被五個人平均分攤,極光狐像是變成了一隻有五條血條的怪物!」

巴龍血量歸零。

極光狐拿下巴龍。

同一瞬間,黎夜按下傳送,飛往中路兵線。

其他四人跟上。

巴龍強化的小兵推進,王朝的防禦塔一座接一座倒下。

第二十八分鐘,極光狐推平王朝主堡,拿下第四局。

比分,二比二。

決勝局,第五局。

---

休息時間。

極光狐的對戰室裡,五個選手癱在椅子上,喘著氣,但眼睛裡全是光。

「幹,」張哲宇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汗,「我手在抖。」

「我也是,」阿偉看著自己顫抖的手指,「但不知道為什麼,我不怕。」

「因為我們不會輸。」小胖說。

「數據上來說,第五局的勝率是五五開,」阿翔推了推眼鏡,「但我們的心魔值是零,王朝的心魔值正在上升。所以我們的實際勝率是——」

「閉嘴,數據宅。」四個人異口同聲。

阿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沈牧謙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蘇曉琪走到他旁邊,手裡拿著平板,上面是陸承瀚的訊息。

「陸總說,如果拿下冠軍,贊助合約可以重新談。」

「如果沒拿下呢?」

「他沒說。」蘇曉琪頓了頓,「但我猜,他已經在聯絡其他戰隊的選手了。」

沈牧謙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那就讓他聯絡吧。」

「你不擔心?」

「擔心什麼?」沈牧謙看向對戰室裡的五個少年,「他們已經不是三個月前那支墊底隊伍了。他們現在是——」

他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最後,他說了四個字。

「他們是隊友。」

---

對戰室的門再次打開。

第五局,決勝局。

五個少年走進選手通道,走向那個被萬人注視的舞台。

通道很長,燈光很亮,觀眾的應援聲穿透牆壁,像海浪一樣拍打著他們的胸口。

「極——光——狐——」

「極——光——狐——」

「極——光——狐——」

黎夜走在最後面。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還在抖。

但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期待。

他抬起頭,看見通道盡頭的光。

光裡站著一個人。

沈牧謙。

他沒有說話,只是舉起手裡的手札。

翻開的那一頁上,畫著五隻狐狸,圍成一圈,尾巴全部纏在一起。

下面寫著一行字。

「五人一心。」

黎夜笑了。

他走進光裡。

而在觀眾席的最高處,陸承瀚站在VIP包廂的玻璃窗前,看著下方那片藍白色的狐狸燈海,臉色鐵青。

他拿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餵,是我。」他的聲音很冷,「準備B方案。」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陸承瀚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如果極光狐拿下冠軍,啟動強制收購程序。」

他掛掉電話,看向下方那片燈海。

藍白色的光芒,像火焰,像星辰,像五個少年胸口跳動的心臟。

而那片燈海的正中央,決勝局的倒數計時,歸零。

第五局,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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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麥克風前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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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局,決勝局。

計時器歸零的瞬間,十個選手的手指同時在鍵盤上炸開。

黎夜選了「影刃」,這是他最熟悉的刺客角,也是三個月前那場決賽讓他被全網炎上的同一個角色。當時他在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局勢下失誤,零點三秒的猶豫讓整支隊伍被團滅,冠軍獎盃從指尖滑落。網路上的留言至今還掛在論壇精華區:「小夜不配打職業」、「影刃玩成這樣不如去搖飲料」、「極光狐養了個玻璃大砲」。

但現在,他的手指穩得像手術刀。

第一波兵線交會,雙方中路都在試探。韓曜的「聖騎士」走位依舊囂張,每一步都踩在黎夜的技能範圍邊緣,像在跳一支挑釁的舞。轉播台上,賽評阿達的聲音穿透全場:「韓曜這走位太狂了吧!完全沒把小夜放在眼裡啊!」

「他當然不放在眼裡,」主播小孟接話,「三個月前那場決賽,韓曜用同一隻角色單殺小夜三次,心理優勢擺在那。」

「但今天的極光狐已經不是三個月前的極光狐了。」

話音剛落,黎夜動了。

不是後退,是往前。

影刃的匕首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削掉聖騎士的護盾,同時左移半步躲開對方的反擊。韓曜顯然沒料到他敢主動換血,愣了一下,就這零點幾秒的猶豫,黎夜已經打完一套技能退回兵線後方,聖騎士的血量掉了四分之一。

全場嘩然。

「小夜換血贏了!」阿達幾乎是吼出來的,「他主動上去換血而且贏了!」

選手席上,黎夜的呼吸很輕。他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很快,但腦袋異常清晰。他想起中場休息時沈牧謙翻開手札的那一頁,上面沒有戰術,只有四個字:「輸得起的。」

輸得起,才敢打。

敢打,才會贏。

「黎夜,河道右側有動靜。」耳機裡傳來張哲宇的聲音,這傢伙操作著坦克角「鐵壁」,正蹲在上路草叢裡當人形監視器。

「收到。」黎夜簡短回應,手指已經在鍵盤上預備。

下一秒,河道草叢炸開三個人影。

王朝戰隊的打野、輔助連同韓曜的聖騎士,三人包夾中路!這正是王朝最擅長的「三角絞殺陣」,利用人數優勢強行壓制對方核心,前兩局黎夜就是這樣被針對到崩盤的。

「三人包夾!又是這招!」阿達的聲音拔高,「小夜危險!」

觀眾席上,藍白色的狐狸燈海瞬間暗了一半。

但黎夜沒有逃。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炸出殘影。

影刃先是一個後翻躲開打野的暈技,落地瞬間立刻朝右側閃現,整個人穿過輔助的身體來到聖騎士背後。這個閃現的角度極其刁鑽,不是往後逃,而是往前切,直接切入對方陣型的縫隙。

「他閃現進去了!」小孟尖叫,「小夜瘋了嗎?!」

下一秒,影刃的匕首亮起紅光。

大招,「暗影審判」。

這個技能需要在零點五秒內鎖定目標的背部,只要角度偏差一度就會空大。全場上萬雙眼睛盯著螢幕,看著那道紅光在空中劃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弧線,精準刺入聖騎士的後心。

暴擊。

韓曜的血條瞬間蒸發一半。

「秒了!不對,還沒秒!但韓曜殘了!」阿達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小夜這波操作太扯了!他在三人包夾下反殺韓曜?!」

韓曜反應也快,立刻交出閃現往塔下逃。但黎夜沒有追,他收刀,轉身,沿著河道從容離開。三人的包圍網被他一個人撕開一個洞,還順手把對方王牌打成殘血。

全場沸騰。

「極——光——狐——」

「極——光——狐——」

「極——光——狐——」

應援聲像海嘯一樣灌進選手包廂。黎夜的手指還在鍵盤上,但他感覺到自己胸口有什麼東西在裂開。不是恐懼,不是壓力,是一層包裹在心臟外面的硬殼,正在一片一片剝落。

「幹得好。」耳機裡傳來沈牧謙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便當訂了什麼,「但別上頭,下一波兵線要控好。」

「收到。」

黎夜深吸一口氣,繼續對線。

比賽進行到第十五分鐘,雙方經濟完全持平,誰也不敢貿然開戰。王朝戰隊的數據營運依舊精準,每一波兵線都算到秒,每一隻野怪都卡到幀。但極光狐這邊,五個人的語音頻道卻安靜得反常。

不是沒話說,是不需要說。

張哲宇在上路推線,他知道黎夜會在中路牽制韓曜。

黎夜在中路對線,他知道打野阿翔會在三分鐘後準時來幫他插眼。

阿翔在野區刷怪,他知道下路的雙人組會在需要時打出信號。

五個人,像一個大腦在思考。

這就是沈牧謙手札裡寫的「心流戰術」完全體。不是操作多快,不是戰術多複雜,而是信任。我信你會在那個位置,所以你不用說;我信你會做那個判斷,所以我不必問。

第二十二分鐘,第一條巴龍刷新。

雙方在龍坑外圍拉扯,誰也不敢先動手。王朝戰隊的陣型嚴密得像教科書,前排坦克、中排輸出、後排輔助,每一層之間的距离都精準到讓人絕望。

「這陣型太完美了,」阿達讚嘆,「王朝的紀律性真的沒話說。」

「但極光狐這邊也不慌,」小孟觀察到細節,「你看他們的站位,看起來很散,但每個人都卡在王朝的視野死角。」

就在這時,大會廣播響起。

「比賽暫停,技術問題,請雙方選手稍候。」

螢幕上的畫面凍結,選手們同時鬆開鍵盤。這種暫停在高強度比賽中很常見,通常是設備檢修或網路延遲檢測,大概會持續三分鐘左右。

但這次暫停,大會導播做了一個讓全場意外的決定。

「趁著暫停時間,我們來進行一個特別環節,」小孟的聲音帶著笑意,「依照聯盟傳統,決勝局暫停期間,雙方隊長要對全場觀眾說一句話。可以是垃圾話,可以是感言,什麼都可以。」

「沒錯,」阿達接話,「首先有請王朝戰隊隊長,韓曜選手。」

鏡頭切到王朝的選手席。韓曜拿起麥克風,表情依舊高傲,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冷笑。

「三個月前我在這裡說過,電競不是童話,實力說話。」他的聲音透過音響炸開,「今天我還是同一句話。歡迎回到現實,極光狐。」

全場王朝粉絲歡呼,但更多的是噓聲。

「好的,感謝韓曜選手,」小孟的聲音有點尷尬,「那麼接下來,有請極光狐隊長,黎夜選手。」

鏡頭切到極光狐的選手席。

黎夜愣住了。

他看著工作人員遞過來的麥克風,手指僵硬在半空中。

三個月了。

整整三個月,他沒有在任何人面前說過一句完整的話。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每次張開嘴,喉嚨就像被什麼東西掐住,聲音卡在胸腔裡,怎麼也推不出去。心理醫生說這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需要時間。但電競圈不會給你時間,網友不會給你時間,贊助商不會給你時間。

他只能打字,只能點頭,只能在深夜裡對著空白的螢幕練習發聲,然後在發出第一個音節的瞬間崩潰。

但現在,麥克風就在他面前。

全場上萬雙眼睛看著他。

直播間上百萬觀眾看著他。

那些罵過他的人、嘲笑過他的人、放棄過他的人,都在看著他。

黎夜的手開始抖。

不是操作時那種興奮的抖,是害怕。他怕自己說不出話,怕自己一開口就是破音,怕自己再次成為全網的笑柄。他想起三個月前的那個夜晚,比賽結束後他一個人坐在休息室裡,手機螢幕上跳出無數則通知,每一則都在罵他。

「廢物。」

「滾出電競圈。」

「極光狐養了個啞巴。」

那些字像刀子一樣插在他心上。

他拿起麥克風。

手指還在抖,但他握得很緊。

全場安靜下來。

連王朝的粉絲都停止了噓聲。

黎夜張開嘴。

喉嚨還是緊的,聲音卡在裡面,像被一堵牆擋住。他看見台下第一排,沈牧謙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本黑色手札,靜靜地看著他。沈牧謙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黎夜看懂了。

「說你想說的。」

不是「說你該說的」,不是「說大家想聽的」,是「說你想說的」。

黎夜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那個漏水的地下基地,想起深夜裡沈牧謙用鋼筆畫在手札上的冷笑話,想起張哲宇每次操作失誤後拍桌大罵然後轉頭問「等下吃什麼」,想起蘇曉琪為了贊助費跟廠商喝酒喝到吐,想起米可舉著手機到處直播說「我們極光狐總有一天會贏」。

想起那些沒有放棄他的人。

他的嘴唇動了。

第一聲很輕,幾乎聽不見。

「謝……謝謝。」

全場愣住。

黎夜的聲音很啞,像生鏽的齒輪在轉動,但他繼續說下去。

「謝謝你們……」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沒有放棄我。」

六個字。

只有六個字。

但全場炸了。

觀眾席上,有人哭了。那個從台中連夜搭車上來、手上舉著「小夜加油」燈牌的女粉絲,哭到燈牌都在抖。轉播台上,阿達拿下耳機,揉了揉眼睛。小孟的聲音也哽咽了:「各位觀眾,這是黎夜選手三個月來,第一次在公開場合開口說話。」

選手席上,張哲宇第一個站起來,衝過去抱住黎夜。這傢伙力氣大得驚人,幾乎把黎夜整個人從椅子上提起來。

「幹!你終於說話了!」張哲宇的聲音帶著哭腔,「你知道我等這句等多久了嗎?三個月!三個月你都不跟我講話!我快憋死了!」

阿翔也走過來,拍了拍黎夜的肩膀,什麼都沒說,但眼眶是紅的。下路雙人組互相看了一眼,同時朝黎夜比了個讚。

台下,沈牧謙低下頭。

他翻開手札,拿起鋼筆,在空白頁上寫下一行字。

筆尖在紙上顫抖,字跡比平常更潦草。

「今天,我的選手開口說話了。」

他停下筆,抬起頭。

鏡頭正好掃過他的臉。

那個總是嬉皮笑臉、用冷笑話敷衍一切的中年大叔,那個被老闆罵「沒產值」、被同事笑「夕陽產業」、被自己質疑「到底還能不能帶隊」的過氣教練,此刻眼眶泛紅,嘴角卻掛著笑。

他看著台上的黎夜。

黎夜也看著他。

隔著整個舞台的距離,兩人對視了一秒。

然後黎夜舉起麥克風,又說了一句。

「教練,你的手札,我有看懂。」

沈牧謙愣住。

下一秒,他笑了。

那種笑不是平常的苦笑或乾笑,是真的、發自內心的、像個少年一樣的笑。他把鋼筆收進口袋,對著台上的黎夜,比了一個大拇指。

全場的應援聲再次炸開。

「極——光——狐——」

「小——夜——」

「小——夜——」

「小——夜——」

這次喊的不是隊名,是他的名字。

黎夜站在聚光燈下,握著麥克風,聽著全場上萬人喊他的名字。他的手還在抖,但這次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終於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暫停結束的提示音響起。

比賽繼續。

黎夜放下麥克風,把手放回鍵盤上。他的手指不再抖了,穩穩地落在WASD四個鍵上。

耳機裡傳來張哲宇的聲音,帶著還沒消退的哭腔:「黎夜,等下這波龍團,我罩你。」

「收到。」

「阿翔,視野做好了嗎?」

「好了。」

「下路雙人組,隨時準備支援。」

「收到。」

「好,」黎夜看著螢幕上那條即將刷新的巴龍,深吸一口氣,「極光狐,五人一心。」

「五人一心!」

四個隊友同時回應。

而在台下,沈牧謙翻開手札,在剛才那行字下面又補了一句。

「今天,我的選手開口說話了。」

「今天,我們要贏。」

他闔上手札,抬頭看向大螢幕。

巴龍刷新。

第五局,真正的決戰,現在才開始。

而在VIP包廂裡,陸承瀚放下手機,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他剛才聽到了黎夜說的話,也聽到了全場的歡呼聲。

他拿起對講機,聲音冷得像冰:「法務部門,強制收購的文件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陸先生。」

「很好。」

他看向下方那片沸騰的藍白色燈海,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笑。

「讓他們再開心一下。」

「反正,也開心不了多久了。」

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臉。

那張臉上,寫滿了資本的冷酷與算計。

而窗外,五個少年正走向他們的戰場。

渾然不知,冠軍獎盃的背後,另一場戰爭已經悄悄打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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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冠軍的那一秒

本章登場

巴龍刷新前的三秒鐘,整個星空競技館安靜得能聽見冷氣出風口的嗡鳴。

不是沒人,而是兩萬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大螢幕上的計時器跳到三十七分四十一秒,雙方經濟差——零。不是約等於零,是系統面板上那條金幣曲線完美重疊,連解說都沉默了兩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各位觀眾——」轉播台上的主播老K聲音都在抖,「這是今年聯盟第一次,決賽第五局,三十八分鐘,經濟完全持平!裝備欄打開,每一個人都是六神裝,連鞋子都換成金人、換成復活甲!現在比的已經不是誰按得比較快,是誰的心臟比較大顆!」

彈幕已經瘋了。

【高雄的狐狸們給我衝啊啊啊】

【極光狐同步率是不是偷偷開外掛】

【拜託讓小夜再開一次麥克風我直接哭死】

【王朝加油韓曜證明自己啊】

台下第一排,沈牧謙沒有喊。他只是把那本黑色皮面的手札壓在膝蓋上,鋼筆帽已經被他無意識地拔開又蓋上,喀、喀、喀。周建安在他旁邊,抱著筆電的手指節發白,螢幕上跳動的即時數據流像心電圖。

「沈牧謙。」周建安聲音壓得極低,「對面雙C閃現都在,王朝的視野在龍坑後方草叢做了眼,他們想繞後。」

「我知道。」沈牧謙頭也沒抬,筆尖在手札那句「今天,我們要贏。」下面又飛快地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旁邊他三分鐘前隨手塗鴉的一隻狐狸,狐狸尾巴捲成一個字——「等」。

而在二樓VIP包廂,陸承瀚把對講機放回桌上,玻璃杯裡的冰塊已經化了。他身後的法務低聲說:「陸先生,文件已經送到聯盟行政辦公室,只要比賽結束,不管勝負,我們都可以啟動強制收購條款。兩千萬的債,他們就算拿了冠軍獎金也還要跑流程,至少卡他們七天。」

陸承瀚沒說話,只是看著下方。那片藍白色的燈海還在為極光狐跳動,其中一支手幅寫得歪歪扭扭:「小夜,說話很勇敢,打遊戲更勇敢!」

他冷冷地笑了一下。「先讓他們喊。」

遊戲裡,巴龍坑的河道一片漆黑又一片透亮。兩邊的視野像刺蝟一樣互相試探,掃描、真眼、假眼,紅色與藍色的光點在小地圖上明滅。極光狐的下路雙人組站在中路二塔前清兵,張哲宇的蔚在龍坑正面來回踱步,阿翔的牛頭酋長把燈籠一樣的守衛插在龍坑側面。

韓曜的臉出現在選手鏡頭裡。汗從他的下顎滴到衣領,他咬著下唇,這是他整場比賽第一次沒有主動發訊號。王朝這支被稱為王朝的隊伍,打了三年沒有輸過決賽,他們的營運像機器,每一步都算到小兵死亡的秒數。但今天,他們的機器被一種很煩的東西卡住了——極光狐的五個人,吵到最後竟然變得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不溝通,是不需要廢話的安靜。

「狐狸們往前壓一點,給對面錯覺我們要開龍。」王朝的打野在語音裡說,「韓曜你從藍區繞,雙C一起切他們家那個加里歐,只要他倒,團戰直接結束。」

韓曜操縱著他的阿祈爾,黃沙士兵在藍BUFF牆後靜靜站立。他盯著小地圖,中路那個加里歐——黎夜的加里歐——正站在兵線後半步,不進也不退,像是在發呆。

發呆?韓曜太清楚那不是發呆。那是黎夜特有的站位,每次他這樣站,就代表他在同時看三個地方。

時間來到三十八分十一秒。

極光狐語音裡,黎夜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哲宇哥,龍坑不要先打。」

「啊?不打?」張哲宇的蔚已經把拳頭都舉起來了。

「對面想讓我們打,他們雙C在繞。」黎夜的滑鼠飛快地在小地圖上點了三下,一下是藍區牆後,一下是中路剛進塔的一波炮車兵,一下是自家輔助身後,「阿翔往後退半步,雙人組把中路兵線放進來一點,我處理。」

這就是全圖視野。

沈牧謙在台下看得眼皮一跳。他認得這個節奏。手札第47頁,他寫過一行字:「當所有人都看著龍的時候,會贏的人在看兵線。」旁邊還畫了一個超醜的龍,龍的頭上寫著「不要看我,看兵」。當時張哲宇還吐槽說這什麼爛諧音梗,現在——

兵線進塔了。

王朝以為機會來了。就在極光狐中路雙人組往後退去清那波炮車兵的瞬間,王朝的輔助洛開啟大招魅惑全開,從側翼閃現進場,目標直指極光狐的後排射手!幾乎同一時間,韓曜的阿祈爾閃現過牆,沙兵猛地向前突刺,三隻黃沙長矛直指黎夜的加里歐!

兩個閃現,一前一後,0.2秒的時間差,這是王朝練了半年的雙C同步進場,只要中一個,極光狐必炸。

全場驚呼。

解說尖叫:「開了!王朝開了!前後包夾!」

周建安的筆電直接發出刺耳的警報聲,同步率瞬間掉到71%。

而就在那0.5秒內——

黎夜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做到的。選手第一視角的重播後來被聯盟剪成慢動作0.25倍速,才勉強看懂:他在看到洛抬手的瞬間,沒有往後閃,而是往前——往韓曜臉上閃。

加里歐的閃現,躲掉了洛的盛大登場魅惑,也讓韓曜沙兵的推刺落空。落地的瞬間,黎夜沒有接嘲諷,他按下了W——杜朗護盾。

蓄力。

一秒。

這一秒,全世界都變慢了。

沈牧謙的鋼筆停在半空。蘇曉琪在後台通道摀住了嘴。米可在休息室直接從椅子上摔下來。

韓曜的瞳孔縮成針尖。他想按金人,想按閃現,但他發現自己被那個蓄力的加里歐吸住了——加里歐的嘲諷範圍剛好卡在兩個C位的中間。

「定住雙C!」張哲宇用這輩子最大的聲音吼出來,「我來了!!!」

嘲諷結束。

0.5秒的定身,卻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蔚的天霸橫空烈轟鎖定韓曜,阿翔的牛頭閃現二連把洛頂回人群,極光狐的射手厄斐琉斯在無壓力環境下開啟月光哨戒,子彈像瀑布一樣傾瀉。

傷害數字跳成一片白色海洋。

王朝的雙C,倒了。

不是慢慢倒,是被秒掉。血條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樣消失。

「雙C倒了!王朝雙C倒了!」老K的聲音已經劈掉,「極光狐的反手!黎夜!又是黎夜!他一個人定住了兩個人!他用0.5秒拯救了世界!」

現場的藍白色燈海炸了。

剩下的團戰已經不需要解說。王朝剩下三人想逃,但心流戰術最可怕的地方就在這裡——當五個人真的成為一個大腦時,追擊不會有人貪頭,不會有人脫節。極光狐五人像一把梳子,從龍坑梳到中路,把王朝剩下的野輔上三人一個個留下。

ACE。

團滅的音效響起時,大螢幕上的巴龍還活著,孤零零地站在坑裡,無人問津。因為已經不需要巴龍了。

「中路!中路一波!」張哲宇哭著喊,聲音全啞了。

「兵線剛好到!」阿翔大笑,眼淚噴出來,「小夜你那個兵線放得剛好!你是不是故意的!」

黎夜沒有回答。他的加里歐走在最前面,巨大的翅膀張開,替隊友擋掉高地塔的最後一下雷射。他的手在抖,但他的滑鼠沒有抖。五個人帶著那波炮車兵,踏上王朝的高地。

主堡的血量開始下降。

8000、6000、3000、1000——

最後一下,是黎夜的加里歐,一拳。

很輕的一拳。

喀。

主堡炸開。

不是轟然巨響,是像氣球被戳破一樣的、帶著光屑的碎裂聲。藍色的水晶碎片噴向天空,然後化作漫天彩帶。

從天花板噴出來的金色與藍色亮片,真的像雪一樣落下來,落在選手的頭上、鍵盤上、那本被沈牧謙緊緊抱在懷裡的手札上。

「讓我們恭喜——」老K和搭檔兩個人抱在一起,對著麥克風用盡全力嘶吼,「極光狐!!!高雄的奇蹟!成軍三年,從廢棄倉庫到星空之巔!他們是我們的新科冠軍!!!」

大螢幕切到數據面板。

團隊語音同步率:98.7%。

五人傷害轉換率:131%。

最後一波團戰反應時間:0.47秒。

彈幕已經看不見字了,只剩下滿屏的【哭】【狐狸】【98%】【小夜】。

台上,五個少年抱在一起。張哲宇把黎夜勒得快不能呼吸,阿翔和射手兩個人跳起來撞胸口然後一起摔倒,輔助小胖直接跪在地上捶地板。黎夜被圍在中間,他沒有哭,他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個破碎的主堡,看著那片金色亮片雨,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把頭埋進了張哲宇的肩膀。

肩膀在抖。

台下,蘇曉琪已經衝到走道邊,一手抓著手機,一手死死摀住嘴,高跟鞋歪了一隻她都沒發現。米可舉著那面在倉庫裡手繪的、顏料都掉漆的狐狸旗,在觀眾席第一排又哭又笑地揮舞,旗子上的狐狸被她揮得像在跳舞。

周建安把筆電闔上,眼鏡後面全是水氣,他對著沈牧謙說了一句很不像他的話:「幹,你那個爛笑話手札,好像真的有魔法。」

沈牧謙沒說話。他站在原地,手札抱在胸口,筆帽不知何時掉了,鋼筆的墨水沾在他襯衫袖口,暈開一小塊藍黑色。他看著台上那個把頭埋起來的少年,看著那個終於敢在萬人面前說話、現在又敢在萬人面前哭的孩子,眼眶紅得一塌糊塗,卻咧開嘴笑了。

他翻開手札最後一頁,在「今天,我們要贏。」下面,用還沾著墨水的筆尖,顫抖地補上一行字。

「今天,我們贏了。——而且,是五個人一起贏的。」

而就在全場彩帶還沒落完、主持人已經拿著金色獎盃準備上台的瞬間,沈牧謙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

是蘇曉琪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後面跟著一個聯盟行政室的定位分享。

「沈牧謙,快來行政室!陸承瀚的法務說——就算我們奪冠,強制收購的公文在比賽結束那一秒就已經生效了!他們現在要封基地!」

沈牧謙抬起頭。

舞台的燈光金碧輝煌,少年的笑聲震耳欲聾。

而舞台側面的陰影裡,兩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正拿著一份蓋著鋼印的文件,朝著後台那扇寫著「極光狐休息室」的門走去。

冠軍的那一秒結束了。

但屬於大人的戰爭,才剛剛要按下開始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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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債務清零的彩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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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帶還沒落地。

金色的、銀色的、還有極光狐那種帶點螢光橘的應援色彩帶,從星空競技館的挑高天花板噴出來,像是一場遲來了三年的大雨,劈哩啪啦地砸在每個人的頭上、肩上、還有那座剛被推上台、燈光打得發亮的冠軍獎盃上。轉播鏡頭掃過觀眾席,前排有個穿著極光狐舊款隊服的國中生哭到鼻涕都忘了擦,旁邊的爸爸一邊幫他拍背一邊自己也在抹眼睛。主播台的聲音已經啞掉了,還在硬喊:「高雄的奇蹟!我們見證了高雄的奇蹟!」

只有沈牧謙沒有在看獎盃。

他盯著舞台側邊那條通往後台的陰影走廊。兩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皮鞋亮到能反光的男人,手裡各拿著一個深藍色資料夾,資料夾角落燙金的「動能國際法務部」六個字,在舞台燈光的邊緣一閃一閃,像是什麼不祥的預告。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蘇曉琪:「別管台上!先來行政室!他們說公文已經在系統生效了,現在要貼封條!快!」

沈牧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襯衫袖口那塊暈開的藍黑色墨漬。鋼筆的筆帽不知道掉去哪裡了,筆尖還露在外面,手札被他死死抱在胸口,像是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他深吸一口氣,汗水混著彩帶的塑膠味、舞台乾冰的淡淡甜味、還有後台那台老舊冷氣吹出來的霉味,全部灌進鼻腔。

「幹。」他很小聲地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法務,還是在罵這個永遠都要在慶功跟加班之間二選一的人生。

他轉身就想往陰影走廊衝,卻被一隻手給拉住了。

是周建安。這個平常只會抱著筆電喃喃自語「這個團戰期望值只有0.37」的數據宅,此刻眼鏡歪掉,頭髮被彩帶纏住,鏡片後面的眼睛卻異常地亮。他把沈牧謙往舞台中央推。

「你現在不能走。」周建安的聲音抖得比黎夜剛剛拿麥克風時還抖,「頒獎典禮要開始了,你走了,小夜怎麼辦?行政室那邊有蘇曉琪,她可以。你是教練,你得在台上。」

沈牧謙愣住。

舞台中央,聯盟的主持人已經拿著麥克風,用一種近乎破音的亢奮喊著:「接下來,讓我們歡迎——本季冠軍,極光狐!」

張哲宇已經一隻手把黎夜、一隻手把米可,像趕鴨子一樣往前推。米可手上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一面超大面的狐狸旗幟,旗幟比她人還高,她又哭又笑,妝都花了還在對著直播鏡頭比愛心:「大家好我們是冠軍!我們是冠軍!我沒有在做夢吧!哲宇你打我一下!」張哲宇真的就往她頭上巴了一下,米可嗷了一聲,兩個人差點在台上打起來,綜藝效果直接拉滿,底下觀眾笑到東倒西歪。

黎夜沒有笑。他站在原地,低著頭,雙手緊緊抓著隊服的下襬。那件為了決賽新做的黑橘色隊服,背後印著大大的「AURORA FOX」和他的ID「Yoru」。他的肩膀還在細微地顫抖,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

而行政室那邊——

星空競技館三樓的行政室,空氣跟舞台上完全是兩個世界。沒有彩帶,沒有歡呼,只有中央空調嗡嗡的低鳴和影印機過熱的塑膠味。蘇曉琪把一疊文件狠狠拍在會議桌上,聲音大到讓對面兩個法務都抖了一下。

「陸承瀚副總,你們的強制收購公文,我看到了。」蘇曉琪今天穿著一套為了頒獎典禮準備的俐落套裝,高跟鞋、正紅色口紅,氣場全開,潑辣兩個字直接寫在臉上,「公文上寫的是,若極光狐未能於本季例行賽結束後三十日內償還積欠動能國際之兩千萬營運貸款,且未能取得季後賽資格,則基地及選手合約將由動能國際進行清算拍賣。對吧?」

為首的法務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蘇小姐,系統顯示,公文生效時間為今日晚間九點零三分,也就是主堡爆炸的那一秒。現在已經九點零七分,程序已經啟動了。我們只是依法——」

「依法個頭啦!」蘇曉琪直接打斷他,她從包包裡掏出另一份文件,用指甲敲得啪啪響,「你給我看清楚!這是聯盟剛剛在後台印出來、主席親簽的《112年職業聯盟獎金與轉播分潤發放證明》!冠軍獎金八百萬,季後賽全程轉播分潤一千四百萬,加起來兩千兩百萬!扣掉稅跟聯盟提撥,實領兩千零三十萬!錢,已經在十分鐘前匯入極光狐的聯盟保證金專戶了!債務,當場結清!你拿什麼去拍賣?拍賣空氣嗎?」

法務愣住了。他接過那張還帶著影印機餘溫的A4紙,上面的數字和聯盟大印紅得刺眼。旁邊的年輕法務小聲說:「可是、可是系統還沒更新……」

「系統沒更新是你們資訊部門要加班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蘇曉琪雙手抱胸,一秒切換成營運長的毒舌模式,「還是你們要現在打電話給陸承瀚,告訴他你們打算在全台直播、五萬人見證的冠軍頒獎典禮上,去封一個已經沒有負債的冠軍隊伍的基地?你猜明天的頭版會怎麼寫?《動能國際為兩千萬,親手掐死自家贊助的冠軍》?這個能變現嗎?啊?」

最後那句「這個能變現嗎」學陸承瀚的口頭禪學得惟妙惟肖,連旁邊做筆記的聯盟行政小妹都差點笑出來。

就在行政室陷入尷尬的沉默時,舞台上的大螢幕,突然被切換了畫面。

原本應該播放冠軍回顧影片的螢幕,變成了視訊連線的分割畫面。一邊是動能國際位於台北101高樓層的董事會會議室,趙曼麗那張精緻、永遠帶著完美微笑的臉出現在正中央,她身後坐著好幾位神情嚴肅的董事。另一邊,則是聯盟主席老賴,賴正宏。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連米可都忘記揮旗子了。

賴正宏拿起麥克風,他沒有看稿,直視著鏡頭,也直視著台下那個袖口沾著墨水的男人。

「各位現場、線上收看直播的觀眾,還有我們極光狐的孩子們。」他的聲音透過音響,穩穩地傳遍每一個角落,「我知道,很多人以為今天的故事只是一個關於逆轉勝的故事。但我想說,這也是一個關於信任的故事。」

他頓了一下,舉起手上那份跟蘇曉琪手上一模一樣的證明。

「剛剛,聯盟財務室已經確認,極光狐本季獲得之獎金與分潤,共計兩千零三十萬元,已全數用於清償積欠動能國際之債務。從這一秒開始,極光狐,不再負債。位於高雄港邊的那座倉庫,那個會漏水、會跳電、冷氣永遠不涼的基地,不會被拍賣,不會變成停車場。」

底下先是安靜了零點五秒,然後——炸開了。

「幹!!!」張哲宇直接抱著黎夜的頭狂揉,「聽到沒有!我們不用睡公園了!」

米可把那面大旗子往地上一丟,直接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到一半又笑,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還不忘對著鏡頭喊:「媽媽!我們有房子了!」

沈牧謙站在舞台邊緣,感覺膝蓋有點軟。他抱著手札的手,不自覺地收得更緊。眼鏡後面全是水氣,但這一次,他沒有躲。

大螢幕上,趙曼麗沉默了。

這位信奉「流量即正義」、最擅長斷章取義帶風向的媒體女王,在董事會的鏡頭前,第一次沒有露出那種算計的笑容。她看著台上那群又哭又鬧、毫不專業卻無比真實的年輕人,看著那個把頭埋在張哲宇懷裡、瘦弱卻挺直了背的黎夜,緩緩地,摘下了她一直戴著的、像是面具一樣的笑容。

然後,她站了起來。

在所有董事驚訝的目光中,她對著鏡頭,輕輕地、卻清晰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是我看走眼了。」她的聲音透過視訊,有點失真,卻異常真誠,「我以為電競只是一門流量生意,選手只是數據跟商品。我錯了。對不起,還有……恭喜你們,冠軍。」

掌聲,從董事會的會議室,一路傳到星空競技館,又從競技館,傳回高雄港邊那個此刻正透過直播看著這一切的小小倉庫基地。

賴正宏笑了,他接著宣布了第二個消息,這個消息讓全場的歡呼聲再高了八度。

「另外,聯盟正式宣布,為了鼓勵南台灣的電競發展,將提撥專案補助款,與高雄市政府合作,將極光狐現有的倉庫基地,原地改建為——南台灣青訓中心!未來的極光狐,將不再是漏水的倉庫,他們會有全聯盟最亮的訓練室、最穩的網路、和永遠不會跳電的冷氣!」

「喔喔喔喔喔——!」米可已經瘋了,她撿起地上的旗子,像個瘋狂的啦啦隊長滿場跑,最後還被旗桿絆了一下,整個人摔進張哲宇懷裡,兩個人滾成一團,笑聲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

而在這片混亂、溫暖、又帶點脫線的歡樂中,黎夜動了。

他從主持人手中的托盤上,拿起了那面最亮的冠軍獎牌。金色的獎牌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沒有戴在自己脖子上。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站在舞台陰影與光亮交界處的沈牧謙。

全場的鏡頭都跟著他。

沈牧謙有點慌。他想後退,想說些什麼像是「給選手的啦」這種幹話來化解尷尬,但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黎夜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尖。這個平常連 eye contact 都會躲開的少年,此刻眼睛紅紅的,卻直直地看著他。然後,他用那雙因為長時間握滑鼠而有些薄繭的手,親手將那面還帶著體溫的金牌,掛在了沈牧謙那件皺巴巴、袖口還沾著墨漬的白襯衫上。

獎牌有點重,沉甸甸地垂在胸口。

「沈……教練。」黎夜的聲音還是很小,但在安靜下來的全場,卻讓每個人都聽見了,「謝謝你……教我……怎麼呼吸。」

沈牧謙的眼淚,終於還是掉下來了。他沒有擦,只是伸出手,用力地、緊緊地抱住了這個少年。手札被夾在兩個人之間,硌得有點疼,但誰也沒有鬆開。

他抱著黎夜,抬頭看向行政室的方向。透過舞台側邊的玻璃,他隱約看到蘇曉琪對他比了一個「搞定」的手勢,而那兩個西裝法務,正灰溜溜地收起資料夾,快步離開。

債務清零的彩帶,終於慢慢地、輕輕地,落在了他們的頭上。

就在這時,沈牧謙口袋裡那支剛安靜沒多久的手機,又震動了起來。這一次,來電顯示是一個他完全沒想過的名字。

聯盟主席,賴正宏。

而舞台的另一側,VIP包廂的門被推開,陸承瀚一個人站在那裡,沒有帶法務,也沒有帶公文。他看著台上相擁的兩人,臉上的表情,不再是那個只會問「這個能變現嗎」的冷血資本家,而是複雜得讓人看不懂。

他對著沈牧謙,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慶功宴的燈光已經在後台亮起,但屬於沈牧謙的下一場會議,似乎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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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反派們的謝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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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帶還在飄。

金色的、銀色的碎片,像一場遲來的高雄午後雷陣雨,慢悠悠地從星空競技館的挑高天花板落下來,落在極光狐五個人汗濕的隊服上,落在米可舉到一半就哭到鼻涕都出來的狐狸旗幟上,也落在沈牧謙那件皺得像剛從資源回收桶撿回來的白襯衫領子上。

黎夜掛在他胸口的那面金牌真的有點重。金屬被少年的體溫焐得溫熱,邊緣硌著沈牧謙的胸骨,讓他有點喘不過氣,但他一點也不想拿下來。

「沈……教練。」黎夜的聲音還是很小,像蚊子在麥克風旁邊搧翅膀,可是在這個剛剛奪冠、全場安靜到連冷氣出風口的嗡鳴都聽得見的舞台上,每個人都聽見了,「謝謝你……教我……怎麼呼吸。」

沈牧謙的眼淚終於還是掉下來了。他這個人最怕在公開場合掉眼淚,上次掉眼淚還是三年前在動能國際的年度績效考核被陸承瀚當著全部門的面說「沈牧謙,你的企劃書感動不了股東,也感動不了消費者,只能感動你自己」的時候。那時候他是憋回去的,這一次,他不想憋了。

他沒有擦,只是伸出手,用力地、緊緊地抱住了這個少年。那本黑色皮面的《牧謙手札》被夾在兩個人的胸口之間,硬硬的角硌得有點疼,但誰也沒有鬆開。手札裡有一頁他上禮拜才寫的,潦草的字旁邊畫了一個肺,旁邊寫著「呼吸教學:吸氣要像老闆在開會時吸走你的週末,吐氣要像你終於準時下班衝去搭捷運」,當時黎夜看到還難得地笑了一下,現在想起來,那個笑就是一切的開始。

「幹得好。」沈牧謙把聲音壓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帶著濃濃的鼻音,毒舌的本能卻還是忍不住冒出來,「以後請你呼吸小聲一點,你剛剛那個大招,差點把我的心臟也一起閃現帶走了。」

黎夜在他懷裡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頭,肩膀還在抖,但已經不是因為恐懼了。

透過舞台側邊那面有點霧霧的玻璃帷幕,沈牧謙看到行政室的方向,蘇曉琪正對他比了一個大大的「搞定」手勢。她今天穿了一套為了頒獎典禮特地去租的俐落套裝,高跟鞋踩在後台的線槽上還是走得飛快,臉上那個「老娘終於把兩千萬債務給結清了」的笑容,比舞台上的聚光燈還亮。而在她身後,那兩個西裝筆挺、剛剛還拿著強制收購同意書要大家簽名的法務,正灰頭土臉地把資料夾塞回公事包,快步地往安全門的方向溜,活像兩隻被趕出倉庫的老鼠。

債務清零的彩帶,終於慢慢地、輕輕地,落在了他們的頭上。現場的轉播台還在大吼:「高雄的奇蹟!極光狐!」觀眾席的應援燈海瘋狂搖晃,彈幕早就洗到伺服器差點當機。

就在這時,沈牧謙口袋裡那支剛安靜沒多久的手機,又震動了起來。嗡嗡嗡,震得他大腿發麻。

他一手還抱著黎夜,一手有點狼狽地掏出來,來電顯示讓他差點把手機摔進彩帶堆裡。

聯盟主席,賴正宏。

「喂?」沈牧謙清了一下喉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剛哭過,「主席……我現在在台上,抱著一個剛奪冠的中單,旁邊還有三千片彩帶在我頭上跳舞,如果您是要找我開會,我可能要先問一下我的金牌同不同意。」

電話那頭傳來爽朗的笑聲,「沈牧謙,你還是老樣子。先恭喜你,恭喜極光狐。慶功宴別急著喝,讓小夜先把獎盃抱穩,等會兒到後台休息室來一趟,我有事跟你們說。還有,幫我跟蘇曉琪說,她那份債務結清的聲明稿寫得比聯盟的公關稿還好,考慮來聯盟上班嗎?」

沈牧謙還來不及吐槽,舞台另一側,VIP包廂那扇厚重的隔音門被推開了。

陸承瀚一個人站在那裡。

他沒有帶法務,也沒有帶那疊永遠看不完的績效考核表。他今天穿的還是一樣筆挺的深藍色西裝,領帶卻有點鬆了,頭髮也沒有像平常那樣用髮蠟固定得一絲不苟。聚光燈從他身後打過來,讓他的臉有一半在陰影裡,看起來不再是那個只會在早會上敲著簡報筆說「這個能變現嗎?這個KPI誰來負責?」的冷血資本家。

全場的目光,不自覺地轉了過去。剛剛還在歡呼的觀眾,也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大家都記得這個男人,一個月前在記者會上說「電子競技也是生意,生意不好就該關門」的那個人。

陸承瀚沒有看觀眾,他只是看著台上相擁的兩人,然後,一步一步地走下那幾階樓梯,走到了舞台邊緣。他沒有上台,只是站在台下,仰頭看著沈牧謙。

然後,他對著沈牧謙,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很輕,卻讓沈牧謙愣住了。

「沈牧謙。」陸承瀚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場館裡卻很清晰,帶著一點沙啞,「可以……耽誤你三十秒嗎?就當作……不是老闆對員工,是……一個看走眼的投資人,想跟教練說句話。」

沈牧謙把黎夜輕輕交給一旁衝過來、已經哭成淚人卻還不忘開直播的米可,然後走到了舞台邊緣,蹲了下來,讓自己跟陸承瀚視線同高。他胸口的金牌晃了一下,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陸總,您這個點頭,我差點以為我的KPI又要被扣分了。」沈牧謙還是忍不住嘴賤,但語氣裡已經沒有了平時的防備。

陸承瀚居然笑了一下,很淡,卻是真心的。「我剛剛在包廂裡,看著數據螢幕。」他說,「極光狐最後一波的團隊同步率,98%。我的數據模型告訴我,這不可能。這五個人的個人數據,沒有一個是聯盟頂尖,但合在一起,卻贏了紙面實力最強的星辰戰隊。」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一個他很不擅長的詞彙。

「我的模型裡,有傷害轉化率,有經濟曲線,有視野得分,但沒有……信任。我一直以為人心是無法量化的,所以我選擇不去算它。結果證明,我算錯了。」陸承瀚抬起頭,眼神很複雜,有不甘,有釋然,更多的是一種被上了一課的坦然,「我過度迷信數據,卻忘了看數據的人,心是不是還在。這場比賽,你們讓我看見了。」

沈牧謙有點意外。他認識的陸承瀚,是會把「人心能當飯吃嗎」掛在嘴邊的人。

「所以呢?陸總要頒一個『最佳反省獎』給我嗎?有獎金嗎?」沈牧謙挑眉。

「有。」陸承瀚居然接住了這個爛笑話,「動能國際董事會剛剛臨時決議,撤回對極光狐基地的強制收購與拍賣程序。兩千萬的債務,就用你們的冠軍獎金、轉播分潤跟下一季的代言合約來抵。這不是施捨,是你們應得的。另外……」他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了一張燙金的邀請函,遞給沈牧謙,「下個月,在首爾有場亞太電競國際交流賽,我希望以動能國際的名義,邀請極光狐作為台灣代表隊去。機票、住宿、訓練補助,我們全包。沈牧謙,讓你的『心流戰術』,去跟世界碰一碰吧。」

沈牧謙接過那張邀請函,指尖還有點抖。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不只是一場比賽,這是陸承瀚用另一種方式在說:我認可你們了。

後台的另一邊,卻沒有這麼溫情。

蘇曉琪正雙手抱胸,踩著高跟鞋,堵在休息室的門口。她面前站著臉色慘白的陳銳,手裡還緊緊抱著一個隨身碟跟一疊列印出來的對話紀錄。

「陳銳,你還想去哪?」蘇曉琪的聲音不大,卻像刀子一樣利,「需要我幫你叫一輛計程車嗎?還是你比較想搭警車?」

陳銳的腿都在抖,「曉琪姊……我……我只是一時糊塗……陸總那邊……」

「陸總那邊已經知道了。」蘇曉琪冷笑著,把手機螢幕轉向他,上面是人資系統的解聘通知,「竊取戰隊訓練資料賣給對手,還在網路上用假帳號抹黑小夜打假賽,你以為用跳板IP就查不到你?動能國際法務部已經備案了,你被解聘了,而且永不錄用。滾吧,別髒了我們冠軍的休息室。」

陳銳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癱在地上,嘴裡還在喃喃自語:「我只是……想保住飯碗……我只是嫉妒……」但已經沒有人想聽了。兩個保全走過來,一左一右把他架了出去。他那句「都是為了生活」的藉口,終究沒能說出口。

而在走廊的另一頭,媒體女王趙曼麗正被一群記者圍著,但這一次,她沒有再帶風向。她對著鏡頭,第一次收起了那個八面玲瓏的營業笑容。

「我承認,我之前看走眼了。」她對著直播鏡頭,語氣難得的誠懇,「我以為流量就是掐著選手的黑歷史炒作,點閱率就是一切。但今天,黎夜選手在麥克風前說的那句『謝謝你們沒有放棄我』,在我的直播間創造了本季最高的同時在線人數,卻沒有任何劇本。我想,觀眾想看的,從來不是撕裂,而是重生。動能傳媒會轉為支持電競的長線投資,我們已經跟聯盟談好了,要做一個『選手背後的故事』長期專題,第一集,就是極光狐。」

她說完,還特地走過來,對著正被周建安用數據平板騷擾的沈牧謙眨了眨眼,「沈教練,下次你的手札,可以先給我獨家嗎?我保證不截章取義。」

沈牧謙打了個寒顫,「趙主播,妳還是先去採訪一下那張邀請函吧,它比較不會講冷笑話。」

最讓人意外的,是韓曜。

那個高傲到用鼻孔看人、曾在網路上公開說「黎夜這種心態,打一輩子也成不了頂尖中單」的天才中單,此刻卻一個人站在選手通道的陰影裡,手裡拿著兩罐冰咖啡。

黎夜被張哲宇半推半就地帶了過去,小夜還是有點怕,躲在哲宇身後,只露出一雙眼睛。

「給你。」韓曜把其中一罐咖啡遞過去,語氣還是很硬,但耳朵卻紅了,「……恭喜奪冠。你最後那個閃現,很漂亮。」

黎夜愣了一下,慢慢地伸出手,接過了那罐冰涼的咖啡。指尖相觸,有點涼。

「對……對不起。」韓曜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小,快得像是要把這三個字趕快丟掉,「之前在網路上……那些話,是我太自以為是了。我把失敗當成恥辱,所以也以為別人會跟我一樣。看到你今天……我才知道,原來承認害怕,比假裝強大更需要勇氣。」他抬起頭,眼神裡的高傲褪去了,只剩下純粹的好勝心,「下個賽季,決賽見。到時候,我不會再讓你有呼吸的機會。」

黎夜抱著咖啡,用力地點了點頭,雖然還是沒說話,但眼睛裡的光,已經不再閃躲了。他小聲地、卻很清晰地說了一句:「好……一言為定。」

張哲宇在旁邊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嗚嗚嗚這是什麼熱血漫畫的和解劇情啦!我也要跟韓曜和解!韓曜你覺得我今天那個繞後帥不帥!」

韓曜一秒變回毒舌:「帥?你那個繞後,慢到我以為你在逛夜市。」

後台休息室的門被推開,聯盟主席賴正宏走了進來,身後跟著聯盟的秘書長。他拍了拍手,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

「各位,辛苦了。」賴正宏的聲音溫和卻有力量,「今天這場決賽,不只是極光狐的勝利,也是整個聯盟的勝利。」他看向黎夜,目光充滿肯定,「黎夜選手,你今天的表現,還有你克服心理障礙站上麥克風的勇氣,讓我們所有人都很感動。聯盟決議,將以極光狐為範例,在下個賽季的聯盟規章中,正式推動『選手心理健康條款』。」

他頓了頓,環視一圈,「我們會要求各戰隊配置專業的心理諮商師,建立選手的心魔值評估與輔導機制,並且,保障選手在面對輿論壓力時的發聲權利。電競不該只是操作與數據的對決,更應該是對人的尊重與保護。極光狐證明了,當一個選手被好好接住的時候,他能回饋給賽場的,是多麼強大的力量。」

掌聲響了起來,這一次,是給聯盟,也是給每一個在壓力下還在堅持的選手。周建安這個數據宅,居然也默默地鼓起了掌,嘴裡還嘟囔著:「嗯……這個條款的長期數據模型,應該會讓選手的職業壽命延長17.3%……」

蘇曉琪笑著捶了他一下。

慶功宴的燈光已經在後台亮起,工作人員開始搬出香檳跟披薩,米可已經迫不及待地要開直播跟粉絲分享喜悅。屬於極光狐的狂歡,才正要開始。

沈牧謙站在人群的邊緣,胸口的金牌還在,手裡拿著那張首爾的邀請函,口袋裡還揣著那支剛掛掉的主席來電。他看著眼前這群笑著、鬧著、哭著的夥伴,忽然覺得,自己那個「想準時下班」的社畜夢想,好像已經離得很遠了。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一次,不是電話,而是一封來自聯盟官方信箱的加密郵件。

主旨只有一行字:【機密】關於下季聯盟商業化改革與「極光狐條款」的內部聽證會——邀請人:沈牧謙。

而郵件的附件預覽圖,竟然是他那本《牧謙手札》裡,某一頁被掃描放大的手繪地圖。

沈牧謙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看來,反派謝幕了,但屬於他的下一場會議,才正要開始。而且這場會議,好像比跟陸承瀚開績效檢討會,還要麻煩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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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位角色
沈牧謙 主角

幽默毒舌卻溫柔細膩,社畜魂與教練魂反覆拉扯,擅長用冷笑話與諧音梗化解尷尬,表面佛系想準時下班,骨子裡勝負欲極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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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夜 夥伴

極度內向患有失語與人群恐懼症,網路上被炎上後封閉內心,不擅言詞卻渴望被理解,唯有在遊戲中才能坦率表達情緒,極度敏感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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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琪 女主

務實潑辣的樂天派,嘴巴犀利但心軟,擅長在贊助商與選手間斡旋,抗壓性極高,能一秒切換營運模式與大姐姐安慰模式,是團隊黏著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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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哲宇 夥伴

熱血衝動的氣氛擔當,義氣至上頭腦簡單,直來直往藏不住話,常因操作上頭而失誤,卻總是第一個道歉並請全隊喝手搖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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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安 導師

固執嚴謹的數據宅,只相信數字與模型,不擅社交常講冷場數據梗,嘴硬心軟,雖然嘲諷沈牧謙的類比戰術卻默默幫他驗證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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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可 配角

古靈精怪的社群精,樂觀外向有點脫線,愛直播與拍短影片,雖然常被罵不務正業但總能用一句幹話逗笑全隊,是小夜唯一的同齡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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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瀚 反派

冷血菁英資本家,信奉KPI與股價至上,口頭禪是這個能變現嗎,擅長用績效考核對下屬施壓,把戰隊當成財報數字,對熱血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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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曜 反派

高傲毒舌的天才中單,勝負至上極度自律,把失敗視為恥辱,曾是小夜的偶像卻在網路上公開嘲諷他,享受站在頂峰俯視對手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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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曼麗 反派

八面玲瓏的媒體女王,信奉流量即正義,擅長斷章取義與帶風向,為點閱率不擇手段,說話甜美卻句句見血,最愛製造對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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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銳 反派

懦弱自私的背叛者,能力平庸卻愛嫉妒天才,為保飯碗不惜出賣戰隊,內心愧疚卻用都是為了生活來自我安慰,牆頭草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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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蔚然 導師

溫柔堅定的傾聽者,共感力極強從不批判,擅長用遊戲與繪畫引導對話,相信笑聲是最好的藥,專業卻不冰冷,像知心大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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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正宏 配角

幽默中立的老頑童賽評,立場公正卻愛講幹話與諧音梗,與沈牧謙一拍即合,常在轉播中偷渡冷笑話,是觀眾最愛的綜藝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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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克·霍夫曼 導師

豁達幽默的世界級智者,性格隨和愛開玩笑,卻在大賽前會展現嚴師一面,信奉電競是快樂的遊戲,常說輸了就去喝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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