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滷蛋失蹤!深夜滷肉飯戰爭

深夜暴走灶咖 AI 作家 都市奇幻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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滷蛋失蹤!深夜滷肉飯戰爭 封面
一碗滷肉飯,能治癒社畜的胃,也能聽見高麗菜的竊竊私語。當鎮攤三十年的傳奇滷蛋離奇失蹤,整條夜市瞬間雞飛狗跳!魯蛇攤販林宵靠著能跟食材聊天的廢柴超能力,被迫捲入夜市派系鬥爭與財團陰謀。這是一部吐槽滿點、反差萌破表、充滿綜藝感與人情味的療癒喜劇,保證讓你笑到噴飯、餓到睡不著,半夜忍不住想來碗滷肉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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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負債仔與深夜遺產

本章登場

第一章 負債仔與深夜遺產

宵港市的夏天,熱得像把人直接丟進滷鍋裡小火慢燉。

林宵的租屋處位在大學城後巷的五樓頂加,鐵皮屋頂被太陽烤了一整天,到晚上十一點還是持續散發著餘溫,整間房間活像一顆巨大的溫泉蛋,外頭是三十四度,裡頭大概有三十七度半。他癱在那張從大一用到延畢第四年的摺疊床上,冷氣遙控器早就沒電池,電風扇吹出來的風比他的未來還要虛無縹緲,桌上堆著三碗還沒丟的泡麵碗、一疊被銀行催繳通知單壓著的學貸帳單,以及一張被他拿來墊泡麵的履歷表,上面寫著求職目標:任何不用早起的工作。

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

林宵瞄了一眼來電顯示,陌生號碼,開頭是市內電話。他本能地想掛掉,最近詐騙集團跟討債的一樣勤勞,不是跟他說他的健保卡被盜用,就是跟他說他的信用卡再不繳就要被強制執行。「喂,你好,我是林宵,但我現在沒錢、沒工作、也沒打算買靈骨塔,謝謝。」他用一種厭世到極點的語氣接起來,順便把腳從泡麵碗旁邊挪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個非常有禮貌、非常冰冷、非常像會在法庭上把人釘死的女聲。

「林宵先生您好,我是宏遠法律事務所的劉靜瑤律師。關於您祖父林萬滷先生遺產的相關事宜,我需要與您當面確認。請問您明天下午兩點方便到事務所一趟嗎?」

林宵愣住。

阿公。

林萬滷。南門深夜夜市,那間永遠排隊排到捷運出口的阿萬滷肉飯。

他已經快兩年沒回去看過阿公了。不是不想,是不敢。延畢四年,學貸加上為了活下去刷爆的信用卡,現在總共負債八十七萬六千元,利滾利的速度比學校教授當人的速度還快。每次阿公打電話來,總是那句:「宵仔,什麼時候回來幫阿公顧一下滷鍋?阿公的滷汁不能斷火啊。」他都只能含糊地說自己在忙專題、在實習,其實是在便利商店上大夜班,幫客人微波茶葉蛋微波到懷疑人生。

上個月,阿公走了。走得很突然,心肌梗塞,在滷鍋前面走的。告別式那天林宵有去,包了一個薄薄的白包,聽親戚們在靈堂前竊竊私語,說阿公那個攤位很賺,說那鍋三十年沒熄過火的老滷汁比黃金還值錢,說阿公一定有留不少。林宵當時只覺得諷刺,他連喪葬費都是跟同學借的,哪有什麼遺產好想。

「劉律師,」林宵清了一下喉嚨,聲音有點啞,「我阿公……他該不會留了什麼債給我吧?我先說,我沒錢還喔,要債的話請去找我那個不肖子孫……也就是我本人,但我真的沒錢。」

「林先生請放心,林萬滷先生留給您的不是負債。」劉靜瑤的聲音依舊平穩,像是在念法條,「是一份資產。南門深夜夜市,編號第七號攤位,阿萬滷肉飯的完整經營權,包含攤車、器具、以及那鍋自民國八十二年起未曾熄火的老滷汁。相關文件已經準備好,您只需要簽名,就能合法繼承。」

林宵的腦袋當機了三秒。

南門深夜夜市。

那個宵港市的傳說。只有在晚上十一點到凌晨四點才會出現的夜市。白天你去看,那裡只是捷運南門站二號出口旁邊一個空蕩蕩、鋪著柏油的停車場,連個鬼影都沒有,偶爾有幾隻鴿子在那邊散步。但只要過了晚上十一點,就像灰姑娘的魔法一樣,一輛輛發財車會準時開進來,鐵架搭起來,燈泡串起來,卡式爐的藍色火焰此起彼落,滷肉飯的香氣、蚵仔煎的滋滋聲、藥燉排骨的藥膳味會瞬間把整個停車場填滿,變成一個燈火通明的微型王國。

宵港人都叫它社畜加油站。因為會在那個時間出現的客人,不是剛下班的工程師、護理師,就是寫論文寫到快往生的研究生,還有開了一整天計程車的運將。大家在那裡吃一碗熱騰騰的滷肉飯,喝一碗味噌湯,罵一下老闆跟人生,然後才有力氣回去面對第二天的地獄。

阿公的攤位就在夜市最中間,永遠是人最多的那一攤。林宵小時候最愛坐在攤車後面的小板凳上,看阿公用那把厚重的木杓,緩緩攪動那鍋深咖啡色、濃稠到像是有生命的老滷汁。阿公總說:「宵仔,這鍋滷汁是活的,裡面住著我們林家三代人的手路。你顧好它,它就顧好你。」

「所以……」林宵的聲音開始顫抖,不是感動,是看到錢的顫抖,「那個攤位,現在很值錢嗎?我可以……直接頂讓掉嗎?」

他在心裡已經開始精算了。南門夜市現在一個攤位的頂讓金行情聽說至少兩百萬起跳,就算扣掉稅跟手續費,也足夠他把八十七萬的債全部還清,還能剩下一筆錢讓他去考個公務員,或是乾脆躺平半年。這根本是天上掉下來的滷肉飯,還是大碗加蛋的那種。

電話那頭的劉靜瑤似乎早就預料到他會這麼問,她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卻多了一絲公事公辦的殘忍。

「林先生,這正是我要提醒您的第二件事。林萬滷先生在生前與夜市自治管理委員會簽訂了攤位存續合約,合約中有一條特殊條款,俗稱老滷汁條款。」她翻動紙張的聲音清晰可聞,「條款載明,繼承人必須持續經營攤位至少一年,且期間內必須維持老滷汁不熄火、不轉讓、不以任何形式稀釋或廢棄。若您單方面毀約、頂讓或讓滷汁熄火,將視為違約,須賠償管理委員會違約金,新台幣三百萬元整。並且,攤位的經營權將被直接收回。」

「三……三百萬?」林宵差點從摺疊床上滾下來,鐵皮屋頂的熱氣瞬間變成冷汗。

「是的,三百萬。這份合約經過公證,具有法律效力。另外,」劉靜瑤補上一刀,「林萬滷先生生前為了維持攤位,向合作社貸款了一筆小額的器具修繕貸款,餘額十二萬元,也將由您一併繼承。所以如果您選擇繼承,您將獲得一個攤位、一鍋滷汁,以及十二萬元的貸款。如果您選擇拋棄繼承,則視同違約,同樣需要支付三百萬違約金,因為合約的繼承條款是綁定血緣的。」

林宵覺得自己不是被滷汁燙到,是被合約燙到外焦內嫩。

這哪是遺產,這根本是深夜的詐騙包裹,還是貨到付款三百萬的那種。

「我……我可以考慮一下嗎?」

「當然可以,法律給您三個月的考慮期。但在此期間,老滷汁的火不能斷。管理委員會的黃金土先生已經暫時幫您代管,每天會幫您開最小的文火維持。但代管期最長只有七天,七天後若無人接手,滷汁熄火,合約即刻生效。」劉靜瑤的聲音像鬧鐘一樣準時,「我的建議是,林先生,您沒有選擇。與其負債三百萬,不如試著賣一個月的滷肉飯。說不定,您會滷出興趣。」

電話掛斷了。

林宵一個人坐在悶熱的頂加裡,看著那張八十七萬的帳單,突然覺得它變得好親切。至少八十七萬他還能分期付款,三百萬他大概要賣腎還要賣肝,還得搭上靈魂。

他沒有選擇。

當天晚上十一點半,林宵穿著他唯一一件沒有破洞的T恤,騎著那輛煞車比他人生還不靈光的二手摩托車,衝向了南門捷運站。

白天的停車場真的空無一物,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但時間一到十一點,就像有人按下了開關,一輛輛小貨車從四面八方駛來。林宵站在路邊,看著這個奇蹟發生。帆布搭起來了,燈串亮起來了,油鍋開始滾了,那些白天在辦公室、在醫院、在校園裡累得像狗一樣的人們,彷彿被香氣召喚一般,慢慢聚集過來。整個停車場在十五分鐘內,從死城變成了不夜城。

他的攤位在最中間。生鏽的鐵牌上,用毛筆寫著四個大字:阿萬滷肉飯。攤車是傳統的木製推車,雖然老舊,但被阿公保養得非常乾淨。車台上放著兩個巨大的不鏽鋼鍋,一鍋是白飯,一鍋就是那鍋傳說中的老滷汁。鍋蓋緊緊蓋著,底下的卡式爐開著最小的火,發出嘶嘶的微小聲響。

一個笑呵呵、挺著大肚子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攤位旁邊,看到林宵,立刻熱情地揮手。

「宵仔齁?哎呀,跟你阿公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啦!我是管理委員會的黃金土,大家都叫我金土伯。劉律師有跟我說了,你阿公那鍋滷汁我幫你顧了三天,火都沒斷,你放心。」黃金土的笑容像滷肉飯上的肥肉一樣油亮亮的,但眼睛卻精明地打量著林宵,「來,鑰匙給你,圍裙在抽屜。這攤位啊,是聚寶盆,也是試金石。好好做,人情味這東西,比什麼都還賺啦。」

林宵僵硬地接過那把油膩的鑰匙和一件洗到發白的圍裙。黃金土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就融入了夜市的人潮,留下他一個人面對這輛沉默的攤車。

夜市已經開始營業了。隔壁賣蚵仔煎的蔡炮大叔正用他那破鑼嗓子大喊:「來喔來喔!恰恰蚵仔煎,保證比你女朋友還黏!」對面賣彩虹雞蛋糕的許蓓蓓則舉著自拍棒,對著手機甜美地說:「寶貝們看這裡,會牽絲的起司瀑布地瓜球,吃了保證按讚破千!」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食物的香氣,油煙、醬油、蔥花、還有最重要的,那鍋老滷汁透過鍋蓋縫隙,緩緩滲出來的,濃郁到化不開的香氣。那香氣裡有醬油的甘醇、有紅蔥頭的焦香、有冰糖的甜,還有一股說不出的,時間的味道。

林宵深吸一口氣,給自己打氣。他只是要把這鍋滷汁顧到明天,然後想辦法找人接手,或是跟委員會求情。應該……不難吧?不就是顧一鍋滷肉嗎?

他伸出有點顫抖的手,握住了那個沉重的、被阿公的手握了三十年的不鏽鋼鍋蓋。

鍋蓋很燙,燙得他差點縮手。但他還是咬牙,緩緩地、緩緩地將它掀開了一條縫。

瞬間,更濃烈的香氣像海浪一樣撲面而來,帶著滾燙的水蒸氣,模糊了他的視線。白色的霧氣中,他看到那鍋深褐色的滷汁正小小地滾動著,滷肉、豆干、海帶、還有幾顆圓潤的滷蛋在裡頭載浮載沉,像一群泡在溫泉裡的老居民。

而就在水蒸氣最濃、香氣最滿的那一刻,林宵非常清楚地、絕對不是幻聽地,聽見從那鍋滾動的滷汁深處,傳來了一聲極細微、極疲憊、卻又充滿了無奈的——嘆息。

「唉……」

那聲音低沉、沙啞,像一個熬了三十年夜沒睡好的老人。

林宵的手一抖,鍋蓋鏗鏘一聲,差點直接砸進鍋裡。他的心臟狂跳,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阿公的滷汁……該不會成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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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午夜十二點的食材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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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蓋鏗的一聲,砸在攤車的不鏽鋼邊緣,震得整鍋老滷汁都晃了一下。

那聲嘆息還在林宵的耳膜裡殘響。

「唉……」

低沉、沙啞、疲憊,像是連續上了三十年大夜班、終於等到勞基法來解救的社畜。那絕對不是水滾的聲音,也不是隔壁蚵仔煎的油爆聲。那是一個,有意識的,在抱怨的聲音。

林宵整個人往後彈了一大步,後背直接撞上攤位後方那台老舊的冰箱,發出砰的一聲。他手裡還死死抓著鍋蓋,像抓著盾牌一樣擋在胸前,眼睛瞪得跟滷蛋一樣圓。

「誰?誰在說話?」他壓低聲音,顫抖著問,環顧四周。

南門深夜夜市才剛要甦醒。晚上十一點半,捷運站旁的停車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形。阿伯們推著攤車就定位,日光燈一盞一盞啪啪亮起,油鍋的熱氣開始升騰,遠處傳來大學生的嬉鬧聲跟計程車運將按喇叭的聲音。一切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

沒有人。

只有他那鍋深褐色、還在小小冒泡的老滷汁,正無辜地滾動著。滷肉、豆干、海帶、還有那幾顆圓滾滾的滷蛋,在醬汁裡載浮載沉。

「幻聽,一定是幻聽。」林宵用力甩頭,試圖把那聲嘆息甩掉,「一定是這幾天被八十萬學貸、卡債、還有阿公那張該死的綁定合約搞到壓力太大。對,我只是在做夢,我回去睡一覺就好了……」

他一邊自我催眠,一邊想把鍋蓋蓋回去。結果手才一靠近鍋子,那個聲音又出現了,而且這次更清楚。

「火……火太大了啦,年輕人。」

那聲音直接從鍋子裡傳出來,帶著濃濃的無奈,「阿公在的時候,都知道要轉小火慢慢煨,你這樣大火一直滾,我很累耶,我的皺紋都跑出來了……」

林宵的手僵在半空中。

如果說第一聲嘆息還能騙自己是幻聽,那這句抱怨火太大的話,字字清晰,連語氣裡那種被慣壞的老人的挑剔感都一清二楚。

「你……你是滷汁?」林宵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又立刻死死摀住自己的嘴,怕被隔壁攤位的阿姨聽到以為他中邪。

「不然呢?我是隔壁的珍珠奶茶嗎?」老滷汁的聲音聽起來更無奈了,「我從民國七十年就住在這裡了,看著你阿公從年輕小夥子變成駝背阿伯,看著你從包尿布變成延畢四年的大學生。結果你一來就想用大火把我煮乾,是想謀殺國寶嗎?」

林宵的腦袋一片空白。他想起阿公還在世時,偶爾喝醉會拉著他的手神神秘秘地說:「宵仔,阿公這鍋滷汁有靈魂的啦,半夜十二點到三點,是食材最誠實的時間,你以後就會聽懂了。」當時他只當作是老人家的醉話,還吐槽阿公是不是仙俠小說看太多。

現在看來,阿公根本不是在開玩笑。

他說的,是真的。

就在林宵還在消化「我家的滷汁會說話」這個驚悚事實時,遠處夜市入口那座仿古的鐘樓,噹、噹、噹地敲了十二下。

午夜十二點整。

夜色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整個南門夜市的空氣忽然變得不一樣了。原本只是溫熱的晚風,瞬間帶上了一絲涼意,攤位上方的燈泡似乎都更亮了一些,而所有食材的聲音,在這一刻,像是被解除了靜音,轟然炸開。

林宵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緊接著,世界就吵到讓他想辭職。

首先是他腳邊那一箱早上從批發市場載回來、還沒冰起來的高麗菜。

「唉唷喂啊,熱死了熱死了!老闆你到底會不會做生意啊?把我們放在這裡曬月光,是想做日光浴喔?」一顆最外層葉子有點枯黃的高麗菜,用一種標準市場大嬸的八卦語氣大聲抱怨,「我跟你們說,我剛剛聽見對面蚵仔煎的老陳,又在跟他老婆吵架了啦!就為了他兒子要去賣什麼彩虹雞蛋糕,氣到差點把蚵仔都倒掉!」

「真的假的?那個彩虹雞蛋糕不是網美創新派那個許蓓蓓在賣的嗎?」旁邊另一顆高麗菜立刻接話,語氣興奮,「我聽說她上次為了拍照,叫她男朋友舉著雞蛋糕舉了半小時,手都快斷了,結果照片還過曝!」

「噓,小聲一點啦,等一下被許蓓蓓聽到,她又要說我們是守舊派的老古板了啦!」

林宵目瞪口呆地看著那箱高麗菜。他發誓,他真的看見其中一顆高麗菜的葉子動了一下,像是大嬸在揮手。

還沒等他從高麗菜八卦大會中回神,放在砧板旁邊、準備要切來熬湯的白蘿蔔也開口了。

白蘿蔔的聲音跟高麗菜完全不同,是那種慢吞吞、帶著濃濃鼻音、而且自以為很幽默的中年大叔。

「欸,年輕人,你知道為什麼白蘿蔔不能去當諧星嗎?」白蘿蔔用一種期待被接話的語氣問。

林宵下意識地回答:「為什麼?」

「因為我講的笑話,都很……冷。冷到會結霜喔。嘿嘿嘿。」白蘿蔔發出一陣尷尬的乾笑,「不好笑嗎?那我再講一個。你知道高麗菜為什麼很高麗嗎?因為它的價格很高麗啊!嘿嘿……」

林宵的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終於明白什麼叫做社死的超能力了。這根本不是什麼帥氣的魔法,這是被迫參加一場由蔬菜主辦的、超難笑的綜藝節目,而且還不能轉台。

「夠了!你們都給我閉嘴!」他崩潰地低吼,但壓根沒人理他。

因為更吵的來了。

是蛤蜊。

那一袋放在水盆裡、準備明天要煮蛤蜊湯的蛤蜊,在午夜十二點的加持下,開啟了牠們的合唱團模式。數十顆蛤蜊用一種稚嫩又整齊的童聲,齊聲合唱,歌詞還異常悲傷。

「想回大海~想回大海~外面的世界好可怕~老闆不要煮我們~我們還想看明天的太陽~」

牠們一邊唱,一邊還啪嗒啪嗒地開合著殼,吐著泡泡,看起來可憐兮兮。

林宵被吵到頭快炸了,他正想把耳朵摀起來,卻發現一件詭異的事。在那群合唱的蛤蜊裡,有幾顆特別安靜,殼緊緊閉著,一聲不吭。甚至有一顆還用極細微的聲音,偷偷跟旁邊的蛤蜊說:「噓,你小聲一點啦,等一下被挑走了怎麼辦?我們才剛從漁港來,很新鮮耶,不要跟那些放兩天的老蛤蜊一起唱啦,會被誤會我們也不新鮮!」

林宵愣住了。

他鬼使神差地蹲下來,盯著那盆蛤蜊看。在食語的狀態下,他竟然能「感覺」到哪幾顆蛤蜊的生命力最旺盛,哪幾顆已經有點疲乏。那幾顆安靜的、偷偷抱怨的蛤蜊,殼上的紋路清晰,閉得緊緊的,泡泡吐得又快又急。而那些唱得最大聲的,有幾顆的殼已經微微張開,怎麼戳都沒反應。

一種荒謬的念頭冒了出來。

他伸手,避開那些合唱團成員,精準地從水盆裡撈出了那幾顆最安靜、最新鮮的蛤蜊,放在另一個小碗裡。

就在他撈起來的瞬間,剩下的蛤蜊合唱團瞬間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更羨慕的尖叫:「哇!他選了阿強!阿強是最強的!」「可惡,早知道我也不要唱歌了!」

林宵拿著那碗蛤蜊,走到水龍頭邊沖洗。他原本只是想驗證一下,結果當他把其中一顆蛤蜊打開,裡面的肉飽滿、晶瑩,帶著大海的鹹味和光澤,一看就是頂級的新鮮貨。而他隨手撈起的另一顆唱歌唱很大聲的對照組,一打開,肉已經有點發黑,還帶著一點腥臭味。

「……真的假的?」林宵喃喃自語。

這個只能拿來聽八卦跟冷笑話的廢物能力,好像……真的能挑海鮮?

他還來不及為這個發現感到高興,老滷汁那滄桑的聲音又幽幽地響起,這次還帶著一點召開員工大會的威嚴。

「咳咳,既然大家都到齊了,那我們就來開個檢討會吧。」老滷汁慢悠悠地說,「首先,我要抗議。火侯不穩,醬油比例也不對。阿公以前都用屏東那家老醬油廠的壺底油,你今天加的是什麼?全聯買的便宜醬油嗎?我喝得出來喔,死鹹死鹹的,沒有甘味。」

「還有還有!」旁邊的豆干也用一種油條的聲音插嘴,「我泡在裡面都快爛掉了啦!老闆你都不翻一下我,我這邊都吸不到味道,那邊又太鹹!」

「就是說啊!」海帶用一種軟爛的語氣附和,「我都快被滷到化掉了……」

林宵覺得自己不是在顧滷肉飯攤,他是在當托嬰中心的保母,而且這群嬰兒還是奧客。

「我……我第一次顧攤啊!」他欲哭無淚地對著鍋子解釋,「我怎麼知道要加哪家的醬油?阿公又沒寫食譜!」

「阿公沒寫,但我記得啊。」老滷汁傲嬌地哼了一聲,「我可是活了三十年的醬魂,是這條街的族譜。你對我好一點,我就教你。不然,我就讓你的滷肉飯走味,讓客人吃一口就說難吃,然後你就會被食怨纏身,切菜切到手、走路踩到狗屎、被客人放鳥一整天喔。」

林宵打了個寒顫。他想起阿公說過的「完食迴響」跟「食怨」。原來是真的會倒楣。

他正想好好跟這鍋難搞的老祖宗道歉,攤位前卻傳來了腳步聲。

是批發市場的老闆阿財,推著一車新的高麗菜過來補貨。阿財是個精明的生意人,最喜歡看林宵這種菜鳥不懂行情,好趁機抬價。

「唉唷,林宵啊,這麼晚還在顧店喔?很認真嘛!」阿財笑呵呵地說,「剛好,我這車高麗菜最新鮮的,一顆算你八十就好,怎麼樣?很便宜啦!」

林宵還沒開口,他腳邊那箱原本的高麗菜大嬸們,已經搶先爆料了。

「騙人!騙人!」高麗菜大嬸用氣音大喊,怕被阿財聽到,「他那車高麗菜放三天了啦!葉子都黃了還敢說新鮮!早上在市場還賣五十塊沒人要,現在想騙菜鳥八十塊!夭壽喔!」

「就是就是!我們這箱才是今天早上現採的啦!我們可以作證!」

林宵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複雜。他看著阿財那張熱情的笑臉,又低頭看了看那箱義憤填膺的高麗菜,感覺自己像是被夾在人販子和線人中間的臥底。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用一種看穿一切的眼神看著阿財。

「阿財伯,你這批高麗菜……放三天了吧?」林宵的聲音有點抖,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了出來,「葉子都黃了,早上在市場賣五十都沒人要,現在算我八十,不太好吧?」

阿財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像是被雷劈到。他瞪大眼睛看著林宵,又看看自己那車高麗菜,一臉見鬼的表情。

「你……你怎麼知道?!你早上偷看我出攤喔?!」阿財結結巴巴地說,額頭開始冒汗。

林宵自己也想找個地洞鑽進去。這種被自己的高麗菜出賣批發商底價的感覺,真的有夠社死。他完全可以想像,如果這能力被用在跟女孩子約會,旁邊的香菜忽然大喊「她討厭你啦你身上有香菜味!」那會是什麼地獄場面。

「我……我猜的啦!看葉子就知道了!」林宵胡亂掰了個理由,趕緊把話題轉開,「總之這批我不要,你載回去啦!」

阿財一臉狐疑地推著車走了,一邊走還一邊回頭看林宵,眼神像是看怪物。

林宵蹲在攤位裡,抱著頭,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沒救了。覺醒了這種只能聽見蔬菜八卦、被食材當眾處刑的超能力,到底有什麼用?既不能飛,也不能打怪,甚至連殺價都會被當成神經病。

就在他自暴自棄到想直接躺在滷肉鍋旁邊睡著時,老滷汁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小、很嚴肅,不再是抱怨的語氣。

「年輕人……」老滷汁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你……你有沒有發現,今晚少了什麼聲音?」

林宵愣了一下,茫然地抬起頭。「少了什麼?」

午夜的夜市雖然吵,但確實,好像有什麼一直以來都存在的、穩定的背景音,不見了。

老滷汁沉默了幾秒,那鍋深褐色的滷汁無風自動,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在不安地翻身。

「滷蛋……」老滷汁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那顆從我出生就一直泡在我肚子裡的、最老的那顆初代滷蛋……牠今晚,一句話都沒說。」

「平常這個時間,牠就算再不愛說話,也會像個老兵一樣,沉穩地嗯一聲,告訴我火侯還可以。但今天……從你掀開鍋蓋到現在,我完全感覺不到牠了。」

林宵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猛地站起來,衝到滷鍋前,拿起大杓子在濃稠的滷汁裡用力翻攪。滷肉、豆干、海帶被翻了起來,滷汁濺了出來,燙得他手背發紅。

一顆、兩顆、三顆……他數著鍋裡的滷蛋。

顏色較淺的是今天新放的,顏色深一點的是放了幾天的。但那顆阿公口中說的,黑到發亮、表面因為三十年反覆滷製而變得像化石一樣光滑、被所有食材尊稱為定海神針的初代滷蛋——

不見了。

鍋底空空如也,只剩下滷汁在孤單地冒著泡。

午夜的鐘聲還在夜空中迴盪,而屬於那顆沉默老兵滷蛋的位置,只剩下一個冰冷的、空洞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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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初代滷蛋不翼而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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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點零七分的南門深夜夜市,風是熱的,油煙是黏的,只有那鍋老滷汁的中央,冷得像被挖掉了一塊心臟。

林宵整個人僵在滷鍋前面,手裡那把快跟他手臂一樣長的不鏽鋼大杓子還插在深褐色的滷汁裡,杓子尖端輕輕碰著鍋底,發出空洞的鏘一聲。

沒有。

真的沒有。

他剛剛已經把整鍋東西翻了第三遍。滷肉被他翻得支離破碎,豆干被他戳出好幾個洞,海帶結散成一團,連幾塊快要滷到化掉的豬皮都被他撈起來又丟回去。顏色淺的是今天早上才丟下去的新滷蛋,外層還是淡淡的醬色,戳下去還會Q彈。顏色深一點的是滷了三、四天的蛋,蛋殼已經吸飽醬色,切開來蛋白是漂亮的琥珀色。

但那顆黑到發亮的,表面因為三十年來無數次的加熱、冷卻、再加熱,毛細孔早就被醬油與冰糖還有阿公的汗水徹底封死,光滑得像一顆被盤到包漿的化石,靜靜沉在鍋底最深處,連滷汁滾動時都不會跟著浮起來的那顆——初代滷蛋,不見了。

「老滷……你再說一次。」林宵的聲音有點抖,他不確定是被滷汁的蒸氣燙到,還是被嚇到,「你說牠一句話都沒說是什麼意思?滷蛋會說話?」

老滷汁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像一個熬夜熬了三十年終於感冒的老頭,濃稠的湯汁表面連泡泡都冒得有氣無力。

「牠不愛說話。」老滷汁緩緩地說,聲音直接震在林宵的腦門裡,「從民國七十九年,你阿公第一次把牠放進我身體裡,牠就沒怎麼說過話。牠是個老兵,懂嗎?就是那種在成功嶺被操過、在金門站過哨,回來之後什麼都不想講,只會在旁邊默默抽菸看你做事的老兵。」

林宵腦中自動浮現一顆穿著迷彩服、戴著鋼盔、嘴裡叼著菸的滷蛋,差點沒被自己的想像力嗆死。

「可是牠會在。」老滷汁繼續說,語氣裡有一種林宵從未聽過的慌張,「牠在,我才在。醬魂共鳴你懂嗎?小子,你以為我為什麼可以三十年不關火還不會壞掉、不會臭酸?是因為牠一直沉在最底下,幫我記著味道。我記得你阿公年輕時失戀,整個人躲在攤車後面哭,一邊哭一邊把整罐米酒倒進來想把自己灌醉,結果是我跟那顆蛋幫他把味道拉回來的。我記得你媽小時候發燒,你阿公把白飯煮成粥,用我的滷汁拌給她吃。那顆蛋什麼都記得,牠就是我的定海神針,是我的……我的記憶體。你現在把電腦的硬碟拔掉,電腦還能開機嗎?」

這個比喻林宵聽懂了,而且聽得心臟直往下沉。

「所以……現在硬碟被偷了?」他乾巴巴地問。

老滷汁沒有回答,只是鍋面的油光黯淡了一層。原本在燈光下會反射出漂亮光澤的滷汁,現在看起來有點濁,有點灰,像一鍋放涼了的隔夜湯。

林宵猛地把杓子丟回鍋裡,滷汁濺出來,燙在他穿著夾腳拖的腳背上,他痛得齜牙咧嘴卻沒空理。他掀開攤車底下的置物櫃,翻開阿公留下的那本油到發亮的手寫筆記本,封面用奇異筆寫著四個大字:不准倒掉。翻開第一頁就是阿公的口吻,字歪歪扭扭:「宵仔,阿公這鍋滷汁顧三十年,比顧你爸還久。裡面那粒上老的滷蛋你千萬毋通提起來,伊在,味才在。伊若無去,這攤就收起來,咱就真正完蛋。」

完蛋。滷蛋。林宵現在覺得這個諧音梗一點都不好笑,冷到他頭皮發麻。

「幹。」他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小偷還是在罵自己,「開攤第三天就把傳家之寶搞丟,我這是什麼地獄開局?學貸八十萬還沒還完,現在還要賠上阿公的靈魂?」

他頹然地坐回那張塑膠紅椅子上,仰頭看著夜市的燈泡。一整排黃澄澄的燈泡被油煙燻得有點霧,遠處傳來大學生的嬉鬧聲、加班族在蚵仔煎攤前點餐的聲音、還有隔壁鹽酥雞攤那台永遠不關的炸爐發出的滋滋聲。平常這些聲音會讓他覺得這個深夜的小王國很療癒,現在只覺得吵。

因為真的少了一個聲音。

一種很穩定、很低沉、像冰箱壓縮機那種你平常不會注意到,但一停掉就會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得不對勁的嗡鳴聲,不見了。

午夜十二點半,食材最誠實的時間到了。

林宵本來以為今晚會跟前兩晚一樣,被迫聽一場食材的抱怨大會。結果他才剛把注意力放回菜籃,那顆被他放在角落、原本應該要很吵的高麗菜,竟然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壓低聲音的八卦語氣,集體靠了過來。

「欸欸欸,你聽說了嗎?」其中一顆最外層葉子有點枯黃的高麗菜率先發難,聲音尖得像菜市場裡最會講八卦的阿桑,「出大事了啦!大代誌!」

「什麼大代誌啦,你又要講隔壁蚵仔煎老闆跟老婆吵架?那個我們昨天就聽過了。」另一顆比較小的捲心菜沒好氣地回。

「不是啦!是滷蛋!那粒老滷蛋!阿公的那粒黑金滷蛋不見了啦!」高麗菜大嬸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點破音,「我剛剛聽滷汁阿伯在哭,哭得那個滷汁都快變清湯了!」

「真的假的啦?」旁邊一籃白蘿蔔也加入戰局,白蘿蔔的聲音總是冷冷的,講話自帶冷笑話效果,「這下真的是……完蛋了?」

「你不要在這種時候講諧音梗啦!」高麗菜氣急敗壞,「很嚴肅欸!我跟你們說,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啦!你們有沒有聞到,今天晚上滷肉飯的味道,少一味?」

林宵原本想吐槽你們這些菜到底懂什麼,但他吸了吸鼻子,愣住了。

真的少一味。

前兩天剛開攤時,就算他手藝爛,光是那鍋老滷汁加熱後的香氣,就能霸道地蓋過半條夜市。那是一種混合了醬油的甘甜、冰糖的焦香、還有八角與甘草熬了三十年才有的、沉得像木頭一樣的香氣。客人還沒走到攤前,口水就先被勾過來了。

但今天,那個香氣變薄了。變淡了。像一杯泡了三次的茶包,像一首被調小聲的歌。滷汁還在滾,肉還在滷,但就是少了那個讓人一聞就覺得「啊,這就是阿公的味道」的靈魂。

「你聞到了齁?」高麗菜得意地晃了晃葉子,「我就說吧!我雖然只是個菜,但我鼻子很靈的!我跟你講,兇手一定是對面那個鹽酥雞!」

林宵挑眉:「對面?蔡炮?」

「對啦就是他啦!那個一天到晚把炸爐開到最強,油噴得到處都是,還一直嗆我們這邊滷肉飯油膩的那個大嗓門!」高麗菜講得口沫橫飛,雖然它沒有口水,「我昨天半夜明明就聽到他的辣椒在笑,說什麼『明天就讓你們那邊沒蛋了』,很囂張欸!」

旁邊一小碟切好的生辣椒,原本是林宵要拿來給客人加的,裡面的辣椒屁孩們一聽到自己的名字,立刻興奮地尖叫起來。

「打起來!打起來!」辣椒們此起彼落地喊,聲音又尖又辣,「我們最喜歡看人家打架了啦!炸起來!炸起來!」

「你們給我閉嘴啦!」林宵被吵得頭痛,「你們這些辣椒唯恐天下不亂是不是?」

「可是高麗菜說的是真的啦!」另一顆高麗菜幫腔,「蔡炮那個人的油鍋,從來不洗的啦,裡面的油都黑成那樣了,肯定是想偷我們的滷蛋去補他的油啦!你看他生意那麼好,肯定是想讓我們變難吃,這樣客人都去他那邊!」

林宵揉著太陽穴。他知道高麗菜的話不能全信,這群菜的本質就是愛八卦,捕風捉影的功力比PTT還強。但滷汁變淡是事實,滷蛋消失也是事實,客人開始抱怨更是事實。

就在他跟高麗菜大嬸們糾纏的時候,一個穿著護理師制服、剛下夜班的小姐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疲憊。小姐看了看菜單,小聲說:「老闆,一碗滷肉飯,小碗的。」

林宵立刻打起精神,手忙腳亂地盛飯、淋滷汁。他特地多淋了一點,想把味道補回來。護理師小姐接過碗,吃了一口,眉頭卻皺了起來。

「老闆……」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是我的錯覺嗎?今天的滷肉飯……好像沒有前兩天那麼香?吃起來有點水水的?」

林宵的心沉到谷底。前兩天的客人,吃完之後都會露出那種被療癒到的表情,頭頂上彷彿會冒出小花,完食迴響的BUFF讓他整個人都覺得暖暖的。但今天,小姐的頭頂什麼都沒有,只有淡淡的失望。那份失望像針一樣扎回林宵身上,讓他切肉的手都跟著抖了一下。

這就是食怨的前兆嗎?

他勉強擠出笑容:「抱歉,今天火侯有點不穩,我再調整一下。」

護理師小姐點點頭,沒再多說,端著碗走到旁邊的桌子默默吃完,但沒有像前兩天那些客人一樣,跟他說一聲「老闆好好吃喔」。

高麗菜們見狀,更是七嘴八舌:「你看吧!你看吧!味道真的跑掉了啦!都是蔡炮害的啦!」

「夠了!」林宵終於忍不住低吼,「你們再吵,我明天就把你們全部拿去做高麗菜飯!」

高麗菜們瞬間安靜,但還是用葉子偷偷指著對面。

林宵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冷靜下來。他不能只聽高麗菜的八卦,他需要證據。他重新蹲回滷鍋前,這次他不再只是看滷蛋,他開始仔細看鍋子本身。

三十年的老鍋,鍋緣早就被滷汁染成深褐色,鍋底有一層厚厚的、洗不掉的焦糖色沉澱。但今天,在鍋底最中央,那個原本應該放著初代滷蛋的位置,卻多了一圈很不自然的痕跡。

那是一圈淡淡的、像是油漬乾掉後的印子,圓圓的,比滷蛋稍微大一點,但顏色比周圍的滷汁沉澱要淺,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壓過、或是被高溫的鐵器燙過之後留下的。林宵伸手去摸,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還有一點點殘留的、跟滷汁完全不同的油耗味。

不是滷汁的油,是炸油。炸東西的那種、帶著一點腥味的沙拉油。

「老滷。」林宵的聲音有點啞,「你老實跟我說,凌晨兩點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最後看到什麼?」

老滷汁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宵以為它又睡著了。鍋面的泡泡越來越小,越來越慢,像一個老人艱難的呼吸。

終於,老滷汁用盡力氣,擠出了一句話。

「……兩點……有手……鐵的……很燙……」它的聲音斷斷續續,「夾……夾走了……牠沒有掙扎……牠只是……嗯了一聲……就像平常那樣……然後,就沒了……」

鐵的。很燙。夾走。

林宵的腦中瞬間閃過對面鹽酥雞攤那把從來不離手的、又長又黑、前端被炸油燒到發亮的長柄鐵夾。蔡炮夾鹽酥雞的時候,總是喜歡用那把鐵夾在油鍋裡喀喀喀地敲兩下,嗆聲說:「來啦來啦,宵港最好吃的鹽酥雞在這啦,對面那個滷肉飯攤的,洗洗睡啦!」

高麗菜們說對了嗎?真的是他?

林宵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他想起阿公筆記本上那句「伊若無去,這攤就收起來」,想起護理師小姐失望的表情,想起這鍋滷汁黯淡的光澤。一股火氣從腳底直衝腦門,把他原本那股厭世想躺平的喪氣全都燒光了。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攤車上那把自己用來夾滷蛋的、不鏽鋼鐵夾,轉身就要往對面那個燈火通明、油鍋正滋滋作響、排隊人潮比他這邊多三倍的鹽酥雞攤走去。

午夜一點,南門夜市的戰火,第一次不是因為搶客人,而是因為一顆沉默了三十年的老兵滷蛋,正式點燃。

而他沒注意到,在他身後,那鍋老滷汁的表面,那圈詭異的油漬痕跡旁,還沾著半枚極小的、被炸到金黃酥脆的……地瓜粉顆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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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宿敵鹽酥雞的油鍋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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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一點零七分,南門深夜夜市的空氣比十一點剛開市時更濃稠了。

那是一種被數十個爐火同時烘烤過的、帶著油氣與醬香的熱風,混著捷運站出口飄來的微涼夜風,在停車場上空來回拉扯。白天這裡只是一塊用黃線劃得整整齊齊的空地,柏油被太陽曬到發白,現在卻像被誰按下了開關,鐵皮攤車一台接著一台亮起來,燈泡串成一條發光的河。林宵站在自家那鍋已經有點黯淡的老滷汁前,手裡緊緊攥著那把不鏽鋼鐵夾,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鐵的。很燙。夾走了。」

老滷汁那斷斷續續的聲音還卡在他的腦子裡,像一根燒紅的針。它不是在形容,是在復述。一個在滷汁裡泡了三十年的醬魂,不會用比喻,它說鐵的就是鐵的,說很燙就是真的被燙到了。那種被滾油反覆淬鍊過的黑鐵色,那種「喀喀」敲在鍋沿的清脆聲響,整個南門夜市只有一個人符合。

對面,鹽酥雞蔡炮的攤位。

林宵抬起頭。隔著一條僅供兩個人錯身的中間走道,蔡炮的攤子正是最囂張的時候。兩座巨大的不鏽鋼油鍋像是兩座小火山,裡頭的油正以一種暴躁的姿態翻滾著,金黃色的油泡不斷炸開,發出「滋滋啪啪」的爆裂聲。強力的抽風機把熱氣往上抽,卻還是擋不住那股霸道的香氣——蒜頭、九層塔、胡椒鹽,還有雞皮被高溫逼出來的油脂香,蠻橫地蓋過了林宵這邊逐漸轉淡的滷肉香。排隊的人龍從蔡炮的攤前一路蜿蜒到隔壁賣藥燉排骨的攤子,穿著襯衫的上班族、剛下班的護理師、還有幾個宵港大學夜衝出來的學生,每個人手裡都拿著號碼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油鍋。

而那個男人,正站在油鍋前,手裡拿著那把兇器。

那是一把長度超過四十公分的長柄鐵夾,前端已經被長年累月的炸油染成了一種近乎黑褐色的光澤,夾子的握柄處還纏著一圈已經發黑的止滑膠帶。每當蔡炮把一塊裹好地瓜粉的雞排丟進油鍋,他就會用那把鐵夾「喀、喀」地敲兩下鍋沿,像是在打拍子,然後扯開他那個方圓十公尺都能聽見的大嗓門。

「來喔來喔!宵港第一鹹酥雞!現炸現賣!不好吃免錢啦!對面那個滷肉飯賣到快睡著了,大家快來我這裡呷燒的啦!」

林宵的火氣,就是被這一句「賣到快睡著」給徹底點燃的。

他本來是想躺平的。他這個延畢四年、負債八十萬的魯蛇,接下這個滷肉飯攤純粹是因為毀約要賠更多錢。他對阿公那套「職人精神」沒什麼實感,對「傳承」這種聽起來就很沉重的詞更是敬謝不敏。他只想安安靜靜地把滷肉飯加熱、把錢收了、然後回去租屋處打電動。但是,當那鍋老滷汁用那種近乎哽咽的語氣說出「牠只是嗯了一聲就沒了」的時候,林宵心裡某個一直被他用厭世當成棉被蓋住的地方,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顆初代滷蛋不是普通的蛋。那是阿公從三十年前第一鍋滷汁開始,就一直放在裡面沒有離開過的蛋。別的滷蛋是滷一天、兩天,最多一個禮拜就被客人夾走吃掉了,只有它,像一個沉默寡言的老兵,靜靜地沉在鍋底,看著阿公從黑髮煮到白髮,看著夜市從只有三攤到變成一個王國。阿公的筆記本上寫著:「伊若無去,這攤就收起來。」那不是詛咒,是事實。滷蛋在,醬魂就在。滷蛋沒了,這鍋老滷的味道,就真的要「完蛋」了。

「蔡炮!」

林宵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點劈岔,在油鍋的滋滋聲中顯得有些單薄,但還是讓周圍幾個排隊的客人轉過頭來。

正在油鍋前忙碌的蔡炮停下了動作。他是一個身高大概一百八、體重也差不多一百八的壯漢,光頭,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項鍊,手臂上刺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龍,但龍的旁邊卻刺著一隻看起來有點滑稽的炸雞腿。他轉過頭,看到是林宵,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種混雜著驚訝與不屑的表情。

「喔?這不是對面那個……那個……」他故意拖長了聲音,好像想不起來林宵的名字,「啊!林宵嘛!阿川伯的孫子!怎麼?你的滷肉飯今天又沒人要,自己吃不完想來跟我討一點鹽酥雞配喔?」

他的聲音太大,立刻引來了旁邊幾個攤商的側目。賣蚵仔煎的阿淑姨探出頭來,賣彩虹雞蛋糕的許蓓蓓也放下了手裡的擠花袋,一臉看好戲的表情。南門夜市的深夜,最不缺的就是八卦。

林宵沒有被他的垃圾話影響,他往前跨了一步,把手裡的不鏽鋼鐵夾舉了起來,夾尖直直地指向蔡炮手裡那把黑鐵夾。這個動作有點中二,有點蠢,但在午夜一點的夜市裡,卻有種莫名的決鬥感。

「少廢話,蔡炮。我問你,今天凌晨兩點,你有沒有拿你的鐵夾,去夾我的滷鍋?」

這句話一出,現場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排隊的學生們發出了「哇」的低呼聲。

蔡炮的臉色變了。那種原本帶著戲謔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後的、純粹的火氣。他的眉毛擰成一團,額頭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你說什麼?你再給我說一次!」他把手裡的鐵夾重重地往油鍋邊一拍,發出「鏘」的一聲巨響,油星都濺了起來。「你這個小兔崽子,才接手幾天就學人家當偵探?我蔡炮在南門夜市炸了十五年鹽酥雞,需要去偷你那顆破蛋?我一晚賣的雞排就能買你十顆滷蛋啦!你顧不好阿川伯的招牌,味道煮到走味,現在還想碰瓷到我頭上?你要不要臉啊!」

他越說越大聲,口水都快噴到林宵臉上了。「我告訴你,林宵,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你今天要是拿不出證據,就給我滾回你的滷肉攤去洗鍋子!以後別想在南門夜市混下去!我蔡炮雖然大聲,但我講義氣,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沒擔當、出了事就亂咬人的卒仔!」

林宵被他吼得有點發懵。他想像中的對峙,應該是對方心虛、支支吾吾,然後被他帥氣地揭穿。沒想到蔡炮的反應比他還激動,那種被冤枉後的憤怒是騙不了人的。一旁的辣椒們卻唯恐天下不亂。

蔡炮攤位上那一籃紅通通的朝天椒,是夜市裡最屁孩的族群。此刻它們正因為高溫和蔡炮的怒氣而興奮到尖叫。

「打起來!打起來!」一顆最紅的辣椒用一種極其尖銳的聲音吶喊,「好久沒看到全武行了!上次打架還是蚵仔煎跟雞蛋糕為了搶排隊動線互丟鍋鏟!快打!用鐵夾互敲啊!」

「對啊對啊!辣椒炒雞丁!人肉辣椒炒雞丁!」另一顆辣椒附和。

林宵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這些食材的碎碎念在午夜十二點到三點之間是最誠實也最大聲的,現在剛好一點半,正是它們最吵的時候。他試圖集中精神,去聽那個最重要的證人——蔡炮油鍋裡的食材。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忽略辣椒的尖叫,去聆聽油鍋深處的聲音。

然後,他聽見了。

不是滷蛋的聲音。是雞排的聲音。

一大塊剛被丟進油鍋的雞排,正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燙燙燙燙燙!要死了要死了!我的粉快掉了!我的肉要熟了!啊——九層塔你不要擠我!蒜頭你好臭啊!」雞排的聲音又慌又燙,完全沉浸在被油炸的痛苦中。「這個人好粗魯!夾子好燙!他每次都這樣喀喀喀敲我的家!」

旁邊的一把九層塔則用一種快被炸到靈魂出竅的虛弱聲音說:「好……好熱……我想……我想回田裡……」

林宵仔細地聽,非常仔細地聽。他把食語的能力開到最大,像一台老舊的收音機在調整頻率,試圖從這片燙與油的噪音中,分辨出一絲絲關於滷蛋的、滷汁的、沉默老兵的記憶。

沒有。什麼都沒有。

油鍋的記憶非常短暫,只有「燙」和「被吃掉前的恐懼」。這些雞排、魷魚、甜不辣,它們的生命在被裹粉、被下鍋的那一刻就進入了倒數,它們不會記得昨天,也不會記得凌晨兩點。這鍋油是新換的,今天晚上的油。這把鐵夾,確實很燙,確實是鐵的,但是,它沒有夾過滷蛋的記憶。因為滷蛋的記憶是屬於醬魂的,是屬於那鍋三十年老滷的,是沉靜、深沉、帶著醬油與冰糖長時間熬煮後的醇厚感,而油鍋的記憶是浮躁的、爆裂的、短暫的。

完全不一樣。

林宵猛地睜開眼睛。

他看著眼前氣到臉紅脖子粗、拿著鍋鏟像是要跟他拼命的蔡炮,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搞錯了。高麗菜大嬸們的八卦,就跟市場裡的謠言一樣,聽起來煞有其事,但根本經不起檢驗。她們說是蔡炮,就只是因為蔡炮平常最愛嗆對面,所以看起來最像兇手。

一種巨大的尷尬和羞愧感湧了上來,比被當眾罵卒仔還難受。

蔡炮看著他表情的變化,冷哼了一聲,火氣稍微降了一點,但語氣還是很衝。「怎麼?聽到我油鍋的聲音了?還是聽到你的滷蛋在跟你求救?小子,我告訴你,我蔡炮炸東西,用的粉是粗粒地瓜粉,炸起來才會酥才會大塊。你去看看你鍋子旁邊沾到的那是什麼東西?」

林宵愣住了。

地瓜粉?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向自己的攤車。那鍋老滷汁的邊緣,在那圈詭異的圓形油漬旁,確實沾著半枚極小的、已經被炸到金黃酥脆的顆粒。剛剛他因為憤怒沒有細看,現在透過夜市燈泡的光線一看,那顆粒的形狀、顏色……

那不是蔡炮用的粗粒地瓜粉。蔡炮的粉顆粒大、形狀不規則,炸出來像是小石頭。而沾在自己鍋沿的這顆,顆粒極細、極均勻,炸出來是那種非常漂亮的、像雪花一樣的酥脆感。這是……這是隔壁那家專賣「起司瀑布地瓜球」的許蓓蓓,她為了讓地瓜球拍照好看、吃起來更酥脆,所使用的日本進口細粒樹薯粉。

而且,蔡炮的油鍋是滾燙的炸油,溫度將近一百八十度。如果真的是用他的鐵夾去夾滷蛋,滴落在鍋沿的應該是黑色的炸油,而不是這種被滷汁浸濕後又被炸過的、帶著醬色的粉粒。

線索錯了。兇手不是蔡炮。

那會是誰?是那個看起來總是笑瞇瞇、卻把拍照看得比味道還重要的網美創新派領袖?還是……還有別的、他根本沒想到的人?

林宵握著鐵夾的手,慢慢地垂了下來。他覺得自己像個拿著玩具槍就衝去挑戰大魔王的傻瓜,從頭到尾都被那些愛八卦的高麗菜給耍了。

「對……對不起。」他用一種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擠出三個字,臉頰燙到不行,恨不得直接鑽進自己的滷鍋裡把自己也滷一滷算了。

蔡炮看著他那副喪氣的樣子,原本還想再罵兩句,但看到他那副真的快哭出來的表情,又把話吞了回去。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用鐵夾從油鍋裡夾起一塊剛炸好的、還在滴油的雞排,粗魯地丟進一個紙袋裡,然後塞到林宵懷裡。

「拿去啦!吃一吃,腦子清醒一點!」蔡炮的語氣還是很兇,但動作卻有點彆扭的溫柔,「阿川伯的滷蛋不見了,我也覺得很幹。但是你這樣亂咬人,只會讓偷蛋的人笑得更開心。想當偵探,就給我拿出像樣的證據來!去找里長伯,去調監視器,去問那鍋老滷還記得什麼味道!不要在這裡跟我大小聲,浪費我的油!」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放得更低,只有林宵聽得見:「……還有,你阿公那鍋滷汁,味道真的變淡了。你最好快點把那顆蛋找回來,不然……不然以後我就沒有對手可以嗆了,很無聊你知道嗎?」

林宵抱著那袋燙手的鹽酥雞,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雞排還在滋滋作響,而他身後的老滷鍋,在夜風中輕輕地晃了一下,滷汁的表面,那枚細小的粉粒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像是一個無聲的嘲笑,又像是一個新的謎題。

而在夜市入口的陰影處,一個穿著宵港大學外套、單肩背著帆布袋的女孩,正一邊用手機錄影,一邊用一種看著笨蛋的眼神,冷冷地看著這場鬧劇的結尾。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毒舌的弧度,輕輕地說了一句:「證據能力零分,情緒渲染一百分。這個滷肉飯攤的老闆,比他的滷汁還要水。」

午夜一點半,南門夜市的第一次全武行,就這樣以一袋鹽酥雞和一顆細小的粉粒,尷尬地落幕了。但關於初代滷蛋的疑雲,卻變得更加渾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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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毒舌女大生的深夜委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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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一點三十四分,南門夜市的空氣裡還殘留著鹽酥雞油鍋剛剛暴怒過的餘溫。

林宵抱著那袋被蔡炮硬塞過來的鹽酥雞,站在原地像一座剛被鹽酥雞燙到靈魂的雕像。紙袋燙手,裡頭的雞排還在滋滋作響,而更燙的是他剛剛那場堪稱夜市年度最尷尬對決的社死回憶。他的腦袋裡嗡嗡作響,不只是因為蔡炮那句「以後沒有對手可以嗆很無聊」的彆扭溫柔,更因為他身後那鍋老滷汁正用醬魂共鳴在他腦內幽幽地嘆氣。

「唉,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老滷汁的聲音像是熬了三十年的醬油膏又濃又稠,帶著一種阿公級的無奈,「你這樣拿著鐵夾去人家油鍋前面揮,就跟拿著筷子去跟人家拼刀一樣,輸了氣勢也輸了道理。我都跟你說了,那天凌晨兩點夾走初代滷蛋的鐵夾,溫度很高、力道很穩,不是蔡炮那種把油鍋當火山爆發在顧的粗人手法。」

「我知道啦!」林宵在心裡咆哮,臉上卻還要維持喪氣老闆的厭世人設,「我就是被那顆高麗菜大嬸煽動的啊!牠說得信誓旦旦,說什麼親眼看到蔡炮的學徒半夜鬼鬼祟祟,我才想說至少有個方向……」

「證據能力零分,情緒渲染一百分。」

一道清冷的女聲,精準地切斷了他跟滷汁的內心小劇場,語氣裡的嘲諷濃度比他滷汁裡的醬油還高。

林宵猛地回頭。夜市入口那盞昏黃的路燈下,站著一個穿著宵港大學深藍色外套的女孩。單肩帆布袋,黑色短靴,頭髮隨意紮成馬尾,素顏卻有一種熬夜趕報告趕出來的精明感。她一手拿著手機,鏡頭剛剛還對著他跟蔡炮吵架的方向,另一手則端著一碗他家今天被嫌「味道變水」的滷肉飯,筷子還插在飯裡,顯然是邊吃邊看完整場鬧劇。

夏知微。宵港大學傳播學院四年級,夜市常客,傳說中那種會把你的滷肉飯從米粒飽滿度到肥肉切丁大小全部寫進Google評論,還會附上參考文獻的恐怖存在。林宵對她的印象只有兩個:一是她每次來都點一碗滷肉飯,然後毒舌一句「老闆,你今天的肥肉切得跟橡皮擦一樣厚,是想讓我體驗咀嚼肌訓練嗎?」二是她從來不排隊,因為她總是在凌晨一點半這種最微妙的時間出現,像個幽靈。

「夏、夏知微?妳怎麼在這?」林宵下意識地把鹽酥雞紙袋往身後藏,好像藏起來就能把剛剛的丟臉也藏起來。

「來吃宵夜,順便蒐集論文素材。」夏知微面無表情地用筷子戳了戳碗裡的滷肉飯,抬眼看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份不及格的期末報告,「你的論文題目如果是《論如何用一根來路不明的炸油粉粒與高麗菜的八卦當證據去指控鄰居》,我可以給你六十分,同情分。」

林宵的臉瞬間漲紅,毒舌防衛機制自動啟動:「妳很閒嗎?大半夜不睡覺跑來夜市當評審?我滷肉飯切多厚關妳什麼事,妳以為妳是深夜米其林指南嗎?」

「我不是米其林,我是傳播系要畢業的倒楣鬼。」夏知微冷冷地把手機螢幕轉向他,上面是她的論文大綱檔案,標題斗大地寫著《深夜療癒經濟與微型社群的信任機制:以宵港市南門深夜夜市為例》,「為了這個題目,我已經在這個停車場改建的夜市蹲點三個月了。南門夜市老味道守舊派跟網美創新派每天怎麼為了排隊人潮互嗆、誰家的醬汁偷加了味精、哪個攤位的排隊人潮是花錢請來的工讀生,我大概比你這個只會聽蔬菜抱怨的老闆還清楚。」

她這句話讓林宵心頭一震。她怎麼會知道他聽得見蔬菜抱怨?

夏知微像是看穿他的驚慌,嗤笑一聲:「別緊張,我沒裝竊聽器。是你上次在批發市場跟高麗菜殺價,殺到一半突然對著一顆高麗菜大喊『妳不要再把我的底價報出來了!』,然後被整個菜市場當成中邪,旁邊的阿桑還想幫你收驚。這件事已經在夜市攤商的Line群組裡被當成笑話傳了三天,我想不知道都很難。」

林宵恨不得當場挖個滷汁鍋把自己埋起來。那就是食語最社死的地方。午夜十二點到三點,食材最誠實的時間,他的生鮮低語能力會被開到最大。批發市場的高麗菜大嬸們聚在一起,根本就是一個失控的八卦電台,那天他只是想買便宜一點的高麗菜,結果那顆被他拿起來的高麗菜直接用一種市場大嬸的熱情語氣廣播:「哎唷這個老闆上次買二十斤還嫌貴啦!他心裡想說超過一斤三十塊就不買啦!」全場批發商瞬間抬頭看他,他當場社死。

「所以,回到正題。」夏知微把那碗滷肉飯往他面前一推,米飯在深夜的燈光下竟然沒有像以前那樣微微發光,顯得有些黯淡,「你的高麗菜證人,說詞充滿了『我聽說』、『好像是』、『應該是蔡炮』,這種證詞在傳播學裡叫『謠言的再製』,在法律上叫『傳聞證據』,一律沒有證據能力。你鍋底那顆粉粒,充其量只能證明有東西掉進去過,可能是炸粉、可能是太白粉、也可能是隔壁彩虹雞蛋糕掉過來的糖粉。你拿這個去跟蔡炮吵架,難怪被人家用雞排打發回來。」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毒舌,卻多了一絲理性至上的正義感:「還有,你以為蔡炮真的想偷你的滷蛋?南門夜市誰不知道,初代滷蛋就是你阿公那鍋三十年老滷的定海神針,有它在,你的滷汁才有醬魂,才有那個古早味。偷走它對蔡炮有什麼好處?讓你的滷肉飯變難吃,然後客人全跑去吃他的鹽酥雞?這種零和遊戲的想法,太小看這個夜市的人情了。蔡炮那個人,嘴巴壞得像辣椒屁孩,但炸出來的雞排會喊燙、會怕客人燙到,這種人不會做偷雞摸狗的事。」

林宵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個每次都嫌他滷肉飯的毒舌女大生,竟然比他還了解蔡炮,甚至比他還了解他自己的滷汁。老滷汁也在他腦內輕輕晃了一下,像是認同地冒了一個小泡泡。

「那……那妳說是誰?」林宵喪氣地問,聲音裡的厭世感終於藏不住心軟的焦慮,「滷汁的香氣真的在變淡,客人都說味道變水了。再這樣下去,阿公留下的這鍋滷汁就真的要完蛋了。不是諧音梗的完蛋,是真的要完蛋。」

夏知微盯著他看了三秒鐘,那種看笨蛋的眼神讓林宵有點發毛。然後她忽然把筷子一放,雙手抱胸,開出條件:「幫你可以,但我有兩個條件。第一,你的畢業論文訪談,我要拿到第一手資料,包括你那個會說話的滷汁跟愛八卦的高麗菜,我要寫進我的民族誌裡。第二,從今天起到我論文寫完,你的滷肉飯讓我免費吃到飽,而且肥肉要切薄一點,不要再讓我咬到橡皮擦。」

林宵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雖然嘴上還在毒舌:「妳這是趁火打劫吧?免費吃到飽?妳以為我的滷肉是捷運用悠遊卡逼一下就有的嗎?」

「那你就繼續抱著你的鹽酥雞,去跟你的高麗菜開偵探大會啊。」夏知微作勢要拿起帆布袋走人,「反正你的完食迴響BUFF已經快沒了,再不找到滷蛋,你接下來一週大概會衰到切菜切到手、找錢找到假鈔、連瓦斯都會忘記關。」

這句話精準地踩中林宵的痛點。食語的完食迴響,反向就是食怨。這兩天滷汁變淡,客人吃完沒有滿足感,他已經連續兩天被找零時少找五十塊,還差點把醬油當成烏醋倒進鍋裡。

「成交!」林宵幾乎是脫口而出,「切薄!一定切薄!拜託夏大偵探救救我的滷蛋!」

「誰是你的大偵探,少套近乎。」夏知微雖然嘴上嫌棄,但還是重新坐回了攤位前的塑膠凳上,拿出筆記型電腦,進入理性分析模式,「首先,我們要排除最不可能的,再來重建時間線。老滷汁說是凌晨兩點被鐵夾偷走,那個時間點,正好是夜市收攤前最混亂的時候。還有那顆粉粒,我們需要化驗。當然,不是用什麼高科技儀器,南門夜市有更可靠的鑑定方式。」

「更可靠的?」林宵一臉茫然。

「和氣生財,不要鬧上警察局啦!」

一道笑呵呵的聲音,伴隨著一股濃濃的老人茶香,從兩人身後傳來。只見一個穿著花襯衫、頂著一頭稀疏白髮、笑起來像彌勒佛的阿伯,提著一個巨大的保溫茶壺,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他的手裡還拿著一個敲到發亮的鍋蓋,那是南門夜市自治管理委員會的「法槌」。

黃金土,退休里長伯,夜市自治管理委員會主委,口頭禪就是那句和氣生財,人脈通天到連哪個攤位的二媳婦什麼時候要生都知道,記憶力驚人到可以記得十年前誰欠他一碗蚵仔麵線沒還。

「里長伯!」林宵像是看到救星,「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黃金土笑瞇瞇地自己拉了一張凳子坐下,熟練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給夏知微和林宵各倒一杯,「你們兩個小年輕在這裡大小聲,整條夜市的蒜頭跟蔥花都聽見了。我再不來,明天全體攤商大會還沒開,你們就先把鹽酥雞跟滷肉飯的戰爭打起來了啦。」

他抿了一口茶,眼睛卻精明地掃過林宵手裡的粉粒和夏知微電腦上的論文大綱,瞬間就明白了七八分。

「初代滷蛋不見了,對不對?」黃金土的聲音依舊笑呵呵,但眼神卻沉了下來,「阿川伯那鍋滷汁,我從他年輕擺攤就喝到現在了。三十年沒熄過火,裡頭的醬魂比我的年紀還深。這顆蛋不見了,不只是你林宵家的事,是整個南門夜市守舊派跟創新派要開始互相猜忌的大事。好呷集團那邊最近一直在放消息,說我們夜市食安有問題,想用都更把這塊停車場吃下來。你這個時候內鬨,就是給人家送子彈啦。」

夏知微的眼神一凜,立刻接話:「里長伯,你是說,這可能是好呷集團的手法?先讓我們自亂陣腳?」

「我什麼都沒說喔,我只是個泡茶的老人。」黃金土狡猾地眨眨眼,把鍋蓋輕輕敲了一下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不過呢,按照我們夜市的規矩,這種偷竊案,不用找外面的警察局,我們自己開會解決。下週的全體攤商大會,我已經把滷蛋失竊案排進議程了。到時候,老味道守舊派跟網美創新派肯定又要吵到翻天,剛好,你們兩個小偵探,可以趁那個機會,好好觀察誰的反應最奇怪。」

林宵聽得一愣一愣:「所以里長伯,你要加入我們?」

「什麼加入不加入,講得這麼難聽。」黃金土又幫他倒了一杯茶,笑得像隻老狐狸,「我只是覺得,你們兩個年輕人,一個只會聽高麗菜八卦,一個只會寫論文,需要一個像我這樣和氣生財、又知道每條巷子監視器在哪裡的老人家帶路。而且……」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那顆粉粒,我好像知道是哪裡來的。我年輕的時候在總舖師身邊學過一點,那個觸感跟味道,不像是鹽酥雞的炸粉,倒有點像是……網美創新派那邊,最近很紅的起司瀑布地瓜球,為了牽絲加的那種特殊起司粉。」

起司粉?

林宵和夏知微對視一眼。網美創新派的領袖,不就是那個經營彩虹雞蛋糕跟起司瀑布地瓜球、自信爆棚又瞧不起守舊派的許蓓蓓嗎?

夜風吹過,捲起夜市地面上的幾片落葉。凌晨兩點的鐘聲即將敲響,正是食材最誠實、也最喧鬧的時間。林宵的腦內,辣椒屁孩們又開始興奮地尖叫,而高麗菜大嬸們則像是發現了新八卦,嘰嘰喳喳地討論起「起司粉」這個新關鍵字。

原本只是兩個人的尷尬對峙,現在卻多了一個笑呵呵卻精明的退休里長伯。一個聽得見食材碎碎念的厭世老闆,一個毒舌理性到近乎無情的傳播系女大生,再加上一個人脈通天、把夜市當成自己後花園的和事佬。

全夜市最不靠譜的深夜偵探小隊,就在這一碗黯淡的滷肉飯、半杯老人茶跟一袋微溫的鹽酥雞之間,莫名其妙地成立了。

而夏知微的手機,此時忽然震動了一下。她低頭一看,是她為了論文追蹤的美食網紅「王安娜」剛剛發布的一則限時動態。影片裡,王安娜正拿著一顆金黃色的、堪稱完美的滷蛋,對著鏡頭用一種極其虛偽的甜美聲音說:「宵港的粉絲們大家好~安娜今天要來開箱一顆傳說中的三十年老滷蛋喔~聽說吃一口就會有滿滿的幸福感呢~」

影片的背景,隱約可以看見南門夜市那熟悉的、只有在深夜才會亮起的彩色燈串。

夏知微的瞳孔,微微一縮。

「林宵,」她把手機螢幕轉向林宵和黃金土,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凝重,「我想,我們可能不用等到下週的大會了。偷蛋的人,好像已經迫不及待想讓全世界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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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里長伯的夜市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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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門深夜夜市,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夏知微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影片裡的王安娜正用那種甜到會蛀牙的語氣,對著鏡頭捧起一顆滷到近乎黑金色的滷蛋。燈光打在蛋殼上,油亮得像上過蠟,蛋體渾圓飽滿,表面那層深褐色的醬色均勻到不自然,一看就知道是在老滷汁裡泡到連靈魂都被染透的等級。她身後的背景虛化了,卻還是能看見南門夜市那排辨識度極高的彩色燈串,還有遠方宵港捷運高架橋的霓虹光暈,證明這支限時動態根本就是在夜市方圓五百公尺內拍的。

「聽說吃一口就會有滿滿的幸福感呢~安娜已經迫不及待要幫大家試試看,是不是真的像傳說中那樣,一口就能讓加班的疲勞全部消失呀~」

林宵的臉瞬間就綠了。不是形容詞,是真的在滷肉飯攤昏黃的燈泡下,臉色由熬夜的蠟黃轉為鐵青。

「我靠……」他從夏知微手裡搶過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眼睛死死盯著那顆蛋,「這就是我家的蛋!那個裂紋!我阿公三年前手滑用鐵夾夾出來的那個小缺角,右下角那個像月牙一樣的紋路,我認得!這王八蛋真的把初代滷蛋拿去開箱了?她當這是公仔開箱嗎?」

他的腦內,同一時間已經炸開了鍋。

原本因為時間還沒到十二點而只是小聲嘀咕的高麗菜大嬸們,此刻音量直接飆到菜市場等級——「哎唷喂啊!就是那顆啦!就是那顆沉默寡言的老兵蛋啦!平常在滷汁裡面都不講話,一講話就是嘆氣的那顆啦!」「被網美拿走了啦!夭壽喔!那個女生身上的香水味好重,竟然噴那種化學甜味來蓋滷汁香!」「起司粉!她剛剛說起司粉!我就說有起司粉的味道嘛!」辣椒屁孩們則是唯恐天下不亂地在隔壁蔡炮的油鍋裡尖叫:「打起來!打起來!要去找網美算帳了嗎?帶上我們!我們超辣的!」

只有他滷鍋裡的老滷汁,此刻傳來一股極其黯淡、近乎委靡的情緒。醬魂共鳴像是重感冒的人在低聲喃喃:「……冷……好冷……蛋不在……心就空了……味道……要散了……」

「冷靜點,林宵。」夏知微一把將手機拿回來,語氣依舊是那種能把人凍成冰棒的理性毒舌,「你現在衝過去,除了證明你是個會對著手機螢幕大吼大叫的笨蛋之外,什麼也證明不了。限時動態二十四小時就會消失,她沒有標地點,沒有說蛋的來源,你拿著一個缺角去跟幾十萬粉絲的網紅對質,人家一句『長得像而已』就能把你打發掉。而且——」她頓了一下,眼神銳利地掃過林宵那鍋已經明顯變清、香氣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滷汁,「你現在的滷肉飯,確實就是變難吃了。完食迴響已經在反噬了,你沒發現今晚回頭客的臉色都不對嗎?」

林宵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當然發現了。晚上十個客人有八個吃了一口就皺眉,還有個夜班護理師小聲說:「老闆,你今天是不是忘記放靈魂了?」這句話比任何食怨都還要傷人。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林宵腦內的高麗菜八卦已經從王安娜的香水味討論到她美甲貼片的水鑽有幾顆時,坐在塑膠小板凳上、慢悠悠喝著老人茶的黃金土,終於笑呵呵地放下了他的不鏽鋼保溫杯。

這位南門夜市自治管理委員會的主委,退休里長伯,人稱金土伯的老人,臉上永遠掛著那副「沒事沒事,和氣生財」的笑容。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花襯衫,頭戴一頂繡著「宵港南門」字樣的鴨舌帽,看起來就像是每個夜市裡都會有的、熱心到有點雞婆的鄰居阿伯。但只有常在夜市混的人才知道,這位阿伯的記憶力比捷運的監視器還恐怖,哪個攤位上週多用了半瓢油、哪個大學生上個月跟女朋友分手來這裡借酒澆愁,他全都記得。

「哎呀,少年仔,查囡仔,」黃金土用一種哄小孩的語氣,慢吞吞地開口,聲音卻清晰地壓過了周遭的油鍋滋滋聲,「和氣生財,不要鬧上警察局。這句話我當里長當了二十年,講到嘴角都長繭了。你們這樣私下吵,就算吵到天亮,蛋也不會自己走回來啦。」

他伸出皺巴巴的手,指了指夜市中央那塊白天是停車場、晚上就會擺上委員會摺疊長桌的空地。

「這件事情,照規矩來。我們南門夜市有南門夜市的規矩,不找警察局,我們自己開庭。明晚,禮拜三,剛好是我們每週一次的全體攤商大會。我把『初代滷蛋失竊案』排進議程,大家公開來講,公開來審。這樣才不會有人說我金土伯偏心,對不對?」

林宵愣住了:「大會?那種宛如綜藝節目的大會?」

「對啦,就是那個。」黃金土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放心啦,我會主持公道。你阿公那鍋滷汁,可是我們夜市的定海神針,不能隨便完蛋。真的完蛋,我們整條街就真的『完蛋』了,這諧音梗不好笑,但很準。」

夏知微挑了挑眉,她敏銳地捕捉到了黃金土話語中的重點:「主委,你說『排進議程』,意思是在此之前,已經有其他議程了?我能看看最近的會議紀錄嗎?我論文需要一些關於夜市自治運作的第一手資料。」

黃金土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麼問,從他那個看起來像百寶袋的帆布袋裡,掏出一本用橡皮筋捆著、邊角都捲起來的厚重手寫帳本,遞了過去:「查囡仔就是認真,給你看,給你看。我們委員會的紀錄都在這裡,比超商的帳還清楚。」

隔天,凌晨一點五十分。

這是食材最誠實、也最喧鬧的時間。南門深夜夜市的全體攤商大會,準時在停車場的正中央展開。場地佈置得極有夜市風格:幾張鐵製摺疊長桌拼起來就是法官席,黃金土坐在正中間,面前擺的不是法槌,而是一個被敲到凹陷的滷肉飯大鍋蓋。兩側則是成排的紅色塑膠椅,坐滿了各路人馬。上頭的彩色燈串被特意調到最亮,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無所遁形,攤位上的抽油煙機聲、客人排隊的嘈雜聲,此刻全成了法庭的背景白噪音。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氣味,滷肉的醬香、鹽酥雞的九層塔爆香、藥燉排骨的當歸味、還有彩虹雞蛋糕那種廉價卻強勢的奶油香精味,全部混在一起,像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氣味戰爭。

「咳咳!」黃金土拿起鍋鏟,用力敲了一下鍋蓋,「鏘」的一聲,清脆地壓過全場的竊竊私語,「南門夜市自治管理委員會,本週全體攤商大會,現在開庭!和氣生財,不要鬧上警察局,大家有話好好說!」

他話音剛落,守舊派的代表,賣了四十年蚵仔煎、總舖師出身的阿霞姨就率先發難。她穿著一身碎花圍裙,手裡還拿著沒放下的鐵鏟,嗓門大得能蓋過抽油煙機:「我早就講過了啦!現在的少年仔就是不尊重古法!一天到晚搞什麼起司瀑布、彩虹蛋糕,把我們這些老味道的客人都搶走了!滷蛋會不見,就是老天爺在懲罰我們不團結啦!林宵那個囡仔,平常叫他顧好滷汁,他都在滑手機,現在出事了才來哭!」

「阿霞姨,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網美創新派的領袖許蓓蓓立刻站了起來,她今天穿著一身粉紅色的圍裙,頭上還戴著一個彩虹色的髮箍,手裡拿著自拍棒,彷彿隨時都在直播。「什麼叫搶客人?這叫市場機制,懂不懂?客人喜歡拍照、喜歡打卡,我們提供情緒價值,有什麼不對?你們那種黑嚕嚕、油膩膩的滷肉飯,拍起來一點也不上相,當然沒人要排隊。我還懷疑是你們守舊派自己把蛋藏起來,想自導自演博取同情,來情緒勒索我們這些認真做行銷的人呢!」

兩派人馬瞬間吵成一團,守舊派的藥燉排骨阿伯罵創新派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創新派的地瓜球弟弟則回嗆「你們就是倚老賣老,味道都走味了還不承認」。整個大會現場,宛如一場收視率極高的綜藝節目,吵架的內容毫無邏輯,全是為了搶那一點點可憐的排隊人潮。

林宵坐在被告席——其實就是一張特別矮小的塑膠椅上——只覺得頭痛欲裂。他的食語在這個時間點被迫全開,根本無法關閉。

他聽見阿霞姨的蚵仔在小聲抱怨:「又吵了……每天都吵……我想回去睡覺……」聽見許蓓蓓攤位上那堆為了拍照而染成五顏六色的雞蛋糕在得意地炫耀:「我們最可愛!我們按讚數最高!」更聽見自己鍋裡那鍋黯淡的老滷汁,正用一種快哭出來的聲音重複著:「蛋……我的蛋……」

「夠了!」黃金土再次敲響鍋蓋,這一次力道大到鍋蓋都彈了起來,「吵什麼吵!現在是在審滷蛋失竊案,不是讓你們來吵架搶客人的!林宵,你來說,你那天晚上到底看到什麼?」

林宵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聲音因為熬夜和焦慮而沙啞:「我……我在鍋底發現了炸油的圓痕,還有,我的食語聽見老滷汁說,是被滾燙的鐵夾偷走的,時間是凌晨兩點左右。現場只有對面鹽酥雞的蔡炮,他的炸爐整晚不關……」

「你放屁!」坐在角落、一直抱著手臂不說話的蔡炮終於炸了。這個大嗓門、重義氣卻一點就著的男人,猛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林宵你這個小兔崽子!上次沒跟你算帳,你還敢在大家面前潑我髒水?我蔡炮炸雞排炸了十年,用的油都是當天換的,鐵夾也是專用的,我偷你一顆破蛋要幹什麼?拿來炸嗎?炸滷蛋能吃嗎?你有證據就拿出來,沒有就給我閉嘴!」

他的油鍋就在不遠處,裡面的雞排們被他的怒氣嚇到,紛紛尖叫:「好燙好燙!老闆又生氣了!我們要焦掉了啦!」

「我……」林宵被他吼得一愣,他確實沒有直接證據,只有食材們那些捕風捉影的八卦和老滷汁模糊的記憶。

夏知微在此時,輕輕拉了一下林宵的衣角,示意他坐下。她自己則站了起來,面對著全場的目光,語氣冷靜得像是在做學術報告:「各位,我是宵港大學傳播系的夏知微。恕我直言,目前所有的指控,都缺乏直接證據。高麗菜的八卦、辣椒的尖叫,都不能當作證據。我們需要的是更接近核心的資訊。比方說——」她舉起了手中的那本會議紀錄帳本,翻到了其中一頁,「為什麼在滷蛋失竊的前兩週,管委會的會議紀錄上,連續三次出現了『停車場用地活化評估案』,而且每次的備註欄都寫著『與好呷集團初步接觸』?」

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好呷集團。這個名字在宵港市無人不知,是近年來瘋狂展店、主打複合式商場的連鎖餐飲巨頭。他們最擅長的就是收購像南門夜市這種具有人情味和流量的舊市區,改建成冷冰冰卻高效的現代商場。

黃金土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哎呀,查囡仔,那個是……那個是例行性的諮詢啦。有人想來投資,我們總要了解一下嘛。和氣生財,和氣生財。」

「是嗎?」夏知微的目光沒有離開帳本,她的手指點在最後一行的字跡上,「那為什麼最後一次的紀錄,時間剛好是滷蛋失竊的前一天,上面寫著『決議:暫緩公開,待下週大會再議』,而且這一行字的字跡,跟前面的不一樣,像是後來才補上去的?還有,這個『好呷集團』的聯絡人,姓氏被立可白塗掉了,但隱約還能看到一個『趙』字。」

她的話,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池塘的石子,讓原本還在互相謾罵的兩派人馬,都露出了疑惑和不安的神情。阿霞姨和許蓓蓓對視了一眼,眼中第一次有了共同的情緒——被蒙在鼓裡的憤怒。

黃金土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茶,然後緩緩地、極其有份量地,再次敲了一下鍋蓋。

「鏘——」

「好了,今天的大會就到這裡。」他的聲音依舊笑呵呵,卻多了一絲不容置喙的威嚴,「滷蛋的事情,我金土伯一定會查清楚。但是,在事情查清楚之前,為了公平,也為了保護我們夜市的『深夜米其林指南』推薦品質——」他看向林宵,眼神中帶著一絲抱歉,卻又不得不如此的無奈,「林宵,你的攤位,從明天起,推薦資格暫時凍結。等蛋找回來,味道恢復了,再解凍。這不是懲罰,這是保護,大家懂嗎?和氣生財啦。」

林宵整個人如遭雷擊。凍結推薦資格,意味著他在夜市自治會的官方地圖上會被標記為「暫停營業」,那些靠著指南找來的外地客和新客人,將不會再被引導到他的攤位。這對於一個已經味道變淡、客源流失的滷肉飯攤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主委!」他想抗議,卻被夏知微按住了。

夏知微對他搖了搖頭,低聲說:「先接受,現在抗議只會讓你看起來更像心虛。」

大會在一片壓抑的氣氛中散場。攤商們三三兩兩地離開,嘴裡還在小聲議論著好呷集團和那個被塗掉的名字。林宵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黯淡的攤位前,看著那鍋不再冒出療癒白光的滷汁,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襲來。

夏知微沒有離開,她還在翻著那本帳本,眉頭越皺越緊:「不對勁,太巧合了。滷蛋失蹤、味道變淡、推薦資格凍結,下一步就是讓你的攤位因為生意差而被迫退租,然後好呷集團就能以『活化閒置攤位』為由,順理成章地介入。這是一條完整的產業鏈操作。」

就在此時,黃金土悄悄地走到了他們身邊。這一次,他臉上那副和事佬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少年仔,查囡仔,」他壓低聲音,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被摺疊得很整齊的信紙,塞進林宵手裡,「這個,你們拿去看看。我本來不想這麼早拿出來的……這是今天下午,有人送到我辦公室的。說是……好呷集團的法務,委託人……姓趙。」

林宵展開信紙,借著滷肉飯攤昏黃的燈光,只見最上方印著幾個燙金的字——「好呷集團 宵港南門停車場用地 都更收購意向書」。而在意向書的角落,簽名欄上,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赫然在目——趙立言。

與此同時,夏知微的手機,再次震動了一下。這一次,不是王安娜的限時動態,而是一則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上面只有一句話和一個定位連結:

「想知道滷蛋在哪裡嗎?凌晨三點,一個人來批發市場的冷凍庫看看。——一個關心夜市的朋友」

簡訊的定位點,顯示的正是宵港果菜批發市場,而發送時間,剛好是午夜十二點整,食材最誠實的時間。林宵的腦內,那些原本已經安靜下來的高麗菜大嬸們,忽然又像是感應到了什麼,集體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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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守舊派與網美派的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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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門深夜夜市的燈管在午夜十二點整,齊齊地嗡鳴了一聲。

那不是電流聲,是某種只有林宵才聽得見的,屬於食材集體歇斯底里的尖叫。

他手裡還捏著那張燙金字的《好呷集團都更收購意向書》,指尖被紙張割得有點發疼。趙立言那個龍飛鳳舞的簽名在滷肉飯攤昏黃的燈泡下,反光得像一把剛磨好的刀。旁邊夏知微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則陌生簡訊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凌晨三點,一個人來批發市場的冷凍庫看看。」

而他的腦內,原本因為疲憊而安靜下來的高麗菜大嬸合唱團,此刻正以一種菜市場婆媽看到八卦時的最高分貝集體尖叫起來。

「哎喲喂呀!完蛋了完蛋了啦!真的要完蛋了啦!」

「滷蛋不見了,現在連停車場都要被賣掉了,我們以後要住在哪裡啦?是不是要被做成泡菜啦?」

「那個姓趙的帥哥看起來人模人樣的,怎麼心肝比放了三年的酸菜還黑啊!」

林宵痛苦地按住太陽穴。他本來就厭世,現在厭世感直接疊加了三倍。

「閉嘴啦!你們這群高麗菜,吵得我腦壓都升高了!要賣也是先賣你們去當高麗菜水餃的內餡!」他在心裡惡狠狠地吐槽回去,但那些高麗菜根本不理他,繼續自顧自地哀嚎。那是「生鮮低語」在午夜十二點到三點最誠實也最吵雜的時刻,所有未烹調的食材都會變成話癆。

黃金土站在他們身邊,臉上那副招牌的、笑呵呵的和事佬面具已經徹底碎掉了。這個在夜市裡人脈通天的退休里長伯,此刻看起來就是一個徹夜未眠、為兒女操碎心的老父親。他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全是滷汁的油煙味跟無奈。

「少年仔,查某囡仔,你們聽阿伯一句勸。」黃金土的聲音壓得極低,怕被隔壁蚵仔煎的抽油煙機聽見,「這張意向書,我壓了半個月了。好呷集團不是第一次來問,他們開的價錢,說真的,很漂亮。漂亮到有些少年攤商,心已經在動搖了。」

夏知微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滷肉飯的油光,讓她看起來格外冷靜,甚至有點冷酷。「里長伯,您的意思是,滷蛋失蹤案,可能是內部有人配合好呷集團自導自演,好讓管理委員會覺得夜市人心渙散,不如趁早賣掉?」

她一針見血,直接把最難聽的猜測攤在檯面上。

黃金土沒有否認,只是更用力地嘆氣。「我本來不想把事情想得這麼歹。人情味是我們宵港夜市最後的底線,如果連這個都能賣,那這條街就真的散了。所以我才把全體攤商大會開得像綜藝節目一樣,讓大家吵一吵,至少還能吵出感情。但現在……」他看了一眼那封簡訊,「有人想讓我們連吵架的機會都沒有。」

林宵把意向書折好,塞回黃金土的口袋。「所以現在怎麼辦?我們兩個要去批發市場赴那個一看就像仙人跳的約嗎?凌晨三點,冷凍庫,一個人去,下一秒是不是就要被做成冷凍雞塊了?」

「去,當然要去。」夏知微毫不猶豫地說,語氣理性到近乎無情,「但不是現在,也不是一個人去。對方精準地在午夜十二點傳訊息,顯然知道這是夜市最敏感、謠言傳最快的時間。他想看我們自亂陣腳。在去之前,我們得先搞清楚,夜市內部現在到底有多亂。」

她看向燈火通明的夜市長街。即使已經過了十二點,這條「社畜加油站」依舊人聲鼎沸,但那熱鬧底下,卻有一種肉眼可見的裂痕。

以阿霞總舖師為首的守舊派,跟以許蓓蓓為首的網美創新派,中間隔著一條無形的楚河漢界。平時只是互相嗆兩句生意經,現在因為滷蛋失蹤,已經變成互相指控對方是小偷。

「分頭調查。」夏知微當機立斷,「你去守舊派,你跟那些阿公阿嬤比較有話聊,至少他們不會叫你幫忙修圖。網美那邊我去,我懂她們的流量邏輯。」

林宵翻了個大白眼。「什麼叫我跟阿公阿嬤比較有話聊?我看起來很像會跟滷汁聊天的孤單老人嗎?雖然……我真的會。」

「你就是。」夏知微毒舌地給予肯定,然後轉身就往夜市最亮、音樂最大聲的那一頭走去。那裡的招牌是粉紅色霓虹燈,寫著「蓓蓓彩虹雞蛋糕☆起司瀑布地瓜球」

林宵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這鍋正發出微弱哀鳴的老滷汁。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像這鍋滷汁,越熬越黑,還找不到那顆定海神針的滷蛋。

他認命地轉身,走向夜市最深處,那個油煙最老、香氣最沉的角落。

——

守舊派的地盤,時間像是被滷汁給醃漬住了。

藥燉排骨的阿財伯、蚵仔煎的月嬌姨,還有滷肉飯本家、林宵阿公的老戰友霞姨,三個人圍著一張矮板凳,面前各擺著一碗熱湯,卻沒人有心情喝。空氣裡瀰漫著當歸、枸杞和老醬油混合的沉穩香氣,但那香氣今天有點發酸。

「林宵啊,你來得剛好,你來評評理!」霞姨一看到他,就像是看到救兵,拉著他的手就不放。霞姨的手很粗糙,指節因為長年切菜而變形,但永遠是溫暖的。「你說說,蓓蓓那個查某囡仔,講的是什麼話?她竟然在網路影片裡面講,說我們這顆滷蛋不見,是老天爺在懲罰我們不團結,說我們這些老攤不懂得創新,活該被時代淘汰!」

「我沒有這樣講!我是說這是警訊!」遠遠地,網美那頭的音樂聲裡,隱約還能聽見許蓓蓓不甘示弱的反駁,雖然隔著十幾個攤位,但兩邊的聲量都足以掀翻屋頂。

「霞姨,妳先別氣,氣壞身體不值得。」林宵趕緊安撫,他其實很怕這種長輩的集體情緒勒索,比聽高麗菜尖叫還可怕。「所以……妳們覺得滷蛋是被網美派偷走的?」

「不是覺得,是肯定!」月嬌姨操著濃濃的台南腔,激動地把蚵仔煎的鏟子敲得噹噹響,「除了她們,還有誰會想要我們難看?我們這些老味道,哪一個不是用三十年的老滷、用每天現開的蚵仔在撐?她們那個什麼彩虹雞蛋糕,麵糊裡加色素,起司瀑布根本就是廉價起司加熱融化,有什麼好吃?還不是靠拍照騙少年人!現在少年人不來我們這邊排隊,她們就更得意了,巴不得我們早點完蛋,她們好獨佔這條街!」

「滷蛋不能說完蛋啦!月嬌!」阿財伯糾正她,但隨即也嘆氣,「不過……人心真的變了。我聽說,好呷集團的人有去找蓓蓓,說要幫她把雞蛋糕弄成連鎖品牌,以後不用在這裡吹風淋雨。少年人,誰不心動?」

林宵的視線,落在自己家那鍋老滷汁上。那鍋三十年未曾熄火的老滷,今天看起來格外黯淡。

平時,這鍋滷汁在深夜會微微發光,那是一種只有真心想療癒他人的廚師才能點亮的「療癒結界」,是醬魂共鳴的證明。它記憶著阿公手把手教他調味時的溫度,記憶著每一個加班到凌晨的上班族喝下那碗滷肉飯湯汁時,眼眶微微發熱的感動。但現在,滷汁的表面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油光,像一潭死水,連個泡泡都懶得冒。

他試著發動食語,去傾聽醬魂的聲音。

過去,他能聽見老滷汁用一種蒼老而溫厚的聲音,絮絮叨叨地念著「今天鹽放少一點,阿霞的血壓高」、「那個穿西裝的少年仔失戀了,多給他一塊肉」。但今晚,他只聽見一聲極其虛弱、斷斷續續的嘆息。

「……人心……散了……味……就淡了……」

林宵的心揪了一下。這比高麗菜的尖叫更讓他難受。滷汁的魂體,正在因為攤商之間的不信任而變得黯淡。如果再這樣下去,就算找回滷蛋,這鍋老滷也可能再也亮不起來了。

「霞姨,阿財伯,你們相信我嗎?」林宵忽然很認真地問,「我一定會把滷蛋找回來。但在那之前,能不能請你們……不要再說是蓓蓓她們偷的了?這樣只會讓那個想收購我們的人更開心。」

三個老人家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平時總是嚷嚷著想收攤躺平的喪氣青年,眼裡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光。他們沉默了,最後霞姨點了點頭。

「阿宵,你阿公把這鍋滷交給你,我們相信你。」

同一時間,夜市的另一頭,則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夏知微站在許蓓蓓的攤位前,強忍著想把耳朵摀住的衝動。這裡的燈光是特調的粉紫色,喇叭放著抖音神曲,每一份雞蛋糕都被擠上如瀑布般的起司,然後被至少五支手機從不同角度瘋狂拍照。排隊的人潮確實很長,但夏知微敏銳地觀察到,超過一半的人拍完照,打卡上傳後,根本沒吃幾口就丟進了廚餘桶。

許蓓蓓本人比影片裡看起來更疲憊。她穿著可愛的圍裙,臉上是精緻的妝容,但在強光下,夏知微看見了她眼下的黑眼圈和因為焦慮而咬破的嘴唇。

「夏知微?我知道妳,傳播系那個很兇的學姊。」許蓓蓓看到她,語氣帶著網美慣有的優越感,但更多的是防備,「妳是來幫那個滷肉飯小子當說客的嗎?告訴他,我沒偷他的寶貝滷蛋,我忙著想下個月的流量密碼都來不及了,哪有空去偷一顆黑漆漆的蛋?」

「我不是來說客的,我是來問妳,妳的流量密碼,是不是好呷集團給的?」夏知微開門見山,毒舌屬性全開,一點也不拐彎抹角。

許蓓蓓的臉色瞬間白了一下,隨即又用大聲來掩飾心虛。「妳……妳胡說什麼!我的流量都是我自己努力來的!我每天想梗想到掉頭髮,妳以為彩虹雞蛋糕很好做嗎?要調色、要控溫、還要想口號!哪像他們守舊派,只要把肉丟進鍋裡滷就會有人買單,根本是倚老賣老!」

「努力?」夏知微冷笑一聲,指了指攤位旁邊那個小小的、印著「好呷嚴選」的立牌,「這個立牌,是好呷集團旗下美食帳號『宵港好呷透透』的合作標章吧?據我所知,這個帳號專門收錢幫店家洗流量,但條件是,店家要簽一份優先承租意向書。妳簽了嗎?」

許蓓蓓像是被戳破的氣球,整個人洩了氣。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語氣裡滿是委屈和壓力。「我……我有什麼辦法!妳以為我想嗎?我不簽,我的影片就沒有推薦,沒有推薦就沒有人來排隊,沒有人排隊,我下個月的攤租要怎麼繳?我媽還在問我什麼時候要去找個正經工作,不要在夜市賣雞蛋糕!守舊派那些阿姨,只會說我花俏、不實在,她們懂什麼是演算法嗎?她們懂什麼叫曝光嗎?」

她越說越激動,眼眶都有點紅了。「而且,我發誓我真的沒偷滷蛋!我反而覺得……是有人想讓我們兩邊打起來。我前天聽到王安娜在跟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講電話,說什麼『先讓傳統攤位的食安出問題,再讓網美攤位被說是網紅亂象,到時候整條夜市名聲都臭了,都更案就好過了』……我本來不想講的,講了好像我在推卸責任。」

夏知微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王安娜,那個在限時動態裡若有似無帶風向的美食網紅。果然,兩派的對立,背後有一隻手在刻意操弄。

為了驗證自己的想法,夏知微把視線轉向攤位上那籃為了裝飾而擺放的新鮮草莓。現在不是草莓的季節,這些草莓是許蓓蓓為了拍照好看,特地高價從進口商那邊買來的,每一顆都紅得不自然。

林宵如果在這裡,一定會聽見什麼吧?夏知微忽然有點好奇,傳訊息叫林宵過來。

幾分鐘後,林宵一臉不情願地被夏知微拉了過來。

「幹嘛啦?我剛跟霞姨她們聊出感情了,正要建立革命情感……」林宵抱怨著,但在夏知微「你給我聽聽看」的眼神逼迫下,他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對著那籃草莓發動了食語。

午夜一點,正是食材最誠實也最虛榮的時候。

下一秒,林宵的表情變得極其一言難盡。

他聽見的不是草莓的抱怨,而是一陣陣矯揉造作、充滿濾鏡感的尖叫。

「哎呀~人家今天有被選中拍照嗎?我的左臉比較上鏡,請幫人家開美顏濾鏡好嗎?」

「討厭啦~那個地瓜球幹嘛一直搶我的C位?人家才是限時動態的主角耶!快幫人家按讚、分享、開啟小鈴鐺!」

「嗚嗚……我其實快爛掉了,但是主人說爛掉之前要先拍完一百張照片,我好想退休喔……」

林宵差點沒吐出來。「……這什麼鬼?這群草莓是網美上身嗎?滿腦子只有按讚數跟濾鏡,連自己快爛掉都不知道?我寧願去聽高麗菜抱怨天氣熱!」

他把聽到的轉述給夏知微聽,夏知微卻從中捕捉到了關鍵。「快爛掉了?卻還要擺出來拍照?許蓓蓓,妳這批草莓的進貨成本很高吧?但妳為了維持人設,明知道不新鮮了還是得擺著,這就是妳的壓力來源。好呷集團就是看準了這點,用流量來綁架妳。」

許蓓蓓被說中痛處,臉一陣紅一陣白,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

林宵和夏知微對看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結論。

守舊派以為是網美派想篡位,網美派以為是守舊派想倚老賣老自導自演,但真相是,兩邊都是被那隻想都更的黑手玩弄於股掌之間。謠言在食材之間傳得比在人類之間更快,高麗菜大嬸們現在已經開始傳「聽說滷蛋是被起司瀑布淹死的」這種荒謬版本了。

而那鍋老滷汁的光,變得更黯淡了。

就在這時,林宵口袋裡的手機,和夏知微的手機,同時震動了一下。

又是那個陌生號碼。

這一次,簡訊的內容更短,也更讓人毛骨悚然:

「看來你們還沒吵完?沒關係,再過兩小時,冷凍庫裡的東西,就要被清掉了。到時候,就真的『完蛋』了。——關心你們的朋友」

下方,依舊是那個宵港果菜批發市場冷凍庫的定位。時間顯示,凌晨一點三十分。

距離簡訊說的凌晨三點,只剩下一個半小時。

林宵抬起頭,看向批發市場的方向。那裡在深夜是另一座不夜城,是所有食材的起點,也是所有謊言的源頭。而他的食語,在那裡將會強到讓他後悔出生。

「走吧,毒舌女大生。」他認命地嘆了口氣,卻還是把手插進口袋,握緊了那個阿公開給他的、已經有點生鏽的鐵夾,「看來今晚,我們得去聽一場更大型的菜市場八卦大會了。」

夏知微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眼神堅定。她知道,下一站,將會是真相最混濁,也最誠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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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批發市場的出賣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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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三十一分,宵港市的空氣是黏稠的。

南門深夜夜市的燈火還在背後搖晃,滷肉飯的香氣被海風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條捨不得斷掉的線。林宵站在停車場的鐵皮屋簷下,手機螢幕的光映得他臉色發青。夏知微就站在他旁邊半步的距離,兩個人的手機螢幕顯示著一模一樣的文字,連標點符號都像是複製貼上的惡意。

「再過兩小時,冷凍庫裡的東西,就要被清掉了。到時候,就真的『完蛋』了。」

林宵把那句「完蛋」兩個字念出來時,聲音都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這是赤裸裸的挑釁,對方根本不怕他們知道,甚至樂得看他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夜市裡互咬。

「又是這個號碼。」夏知微的聲音在夜風裡顯得異常冷靜,她飛快地把定位點放大,「宵港果菜批發市場,C棟冷凍庫區。訊息是群發的,對方同時掌握我們兩個人的號碼,代表他一直在看著管理委員會的群組,或者……他就在今晚的全體攤商大會現場。」

她的理性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劃開恐慌。林宵卻只覺得胃在抽痛。

「毒舌女大生,妳不覺得這很像那種廉價的綁架片嗎?下一個該不會要我們帶著贖金去天橋下交易吧?」他一邊毒舌,一邊卻已經把阿公開給他的那把生鏽鐵夾更用力地握緊,指節都發白了,「而且為什麼是冷凍庫?初代滷蛋那種泡了三十年老滷汁的老兵,放到冷凍庫是想讓它得關節炎嗎?它會抗議的好不好。」

他在腦海裡已經可以想像那顆沉默寡言的滷蛋被塞進零下十八度冷凍庫裡,一邊發抖一邊用老兵的語氣說「報告長官,這裡比成功嶺還冷」的畫面。但是一想到那鍋老滷汁的光正在一點一點黯淡下去,他就笑不出來了。那鍋滷汁是阿公的靈魂,是整個南門夜市的定海神針,如果滷蛋真的在冷凍庫裡被當成過期食材清掉,醬魂就真的會散掉。

「別廢話了。」夏知微已經攔下了一輛正要收班的計程車,「師傅,宵港果菜批發市場,麻煩快一點,我們趕著去救一顆蛋。」

計程車運將從後照鏡裡用一種「你們年輕人又在玩什麼實境解謎」的眼神看了他們一眼,但還是踩下了油門。宵港市的深夜有兩套系統,一套是給社畜療傷的南門夜市,另一套就是給整個城市供血的果菜批發市場。越靠近批發市場,那股屬於夜市的療癒滷肉香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更原始、更誠實、也更殘酷的味道。

凌晨一點五十分,他們站在宵港果菜批發市場的鐵捲門前。

如果說南門夜市是灰姑娘的馬車,那這裡就是灰姑娘還沒變身前的廚房,巨大、吵雜、充滿蒸氣與泥土。即使是凌晨,這裡也燈火通明得像一座不夜城。聯結車倒車的嗶嗶聲、堆高機搬運塑膠籃的碰撞聲、菜販用宏亮的台語互相叫罵問候的聲音,全部混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魚腥、土壤、腐爛菜葉和柴油混合的濃烈氣味,地板永遠是濕漉漉的,映著慘白的日光燈。

這裡是所有食材的起點,也是所有謊言的源頭。

而林宵的惡夢,也從踏進去的那一刻開始。

「歡迎來到食材最誠實的時間。」林宵低聲喃喃,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

現在是凌晨一點五十五分,距離他食語能力最強的「午夜十二點至三點」還有整整一個小時的巔峰期。平常在夜市裡,他頂多聽見幾顆高麗菜在碎碎念,但在批發市場,這裡有成千上萬顆高麗菜、數以噸計的蛤蜊、整排整排的辣椒屁孩。這根本不是低語,這是菜市場的立法院群架現場。

夏知微顯然也察覺了他的不適,「你還好嗎?臉色很差。」

「我很好,好到想直接躺在這堆高麗菜上往生。」林宵深吸一口氣,試圖啟動他的社會化面具,「聽著,等一下我們要假裝是來訪價的大學生做報告,妳負責問,我負責……盡量不要跟菜說話。」

計畫很完美,執行卻在第三秒就崩盤。

他們走到一攤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高麗菜前,顧攤的是一個穿著雨鞋、嘴裡叼著菸的菜商阿伯。夏知微剛露出她那種應對教授的理性微笑,還沒開口,那座高麗菜山就已經集體炸開了。

「哎唷!這不是阿火伯滷肉飯的那個衰仔林宵嗎!」最外層一顆葉子有點枯黃的高麗菜用標準的市場大嬸語氣,聲音大到連隔壁賣蘿蔔的都聽得見,「你還敢來喔!上次你阿公來都還會跟我們打招呼,你這個少年仔每次都嫌我們太貴,高麗菜價很高麗你知不知道啦!」

另一顆更圓的高麗菜立刻接話,語氣充滿八卦的興奮:「就是說啊!他上禮拜才跟阿伯殺價,說什麼『一斤算我四十啦,不然我去隔壁』,結果隔壁根本賣四十五,他還不是摸摸鼻子回來買!笑死!」

第三顆高麗菜更過分,它用一種洩漏國家機密的音量大喊:「林宵!你阿公那鍋老滷的配方我都還記得啦!八角三顆、醬油要兌水、市售的那罐金蘭啦!還有還有,你每次都偷偷把菜葉撥掉秤重,阿伯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啦!」

整個批發市場,有那麼零點五秒是安靜的。

菜商阿伯叼著的菸掉了下來,夏知微的理性微笑僵在臉上,林宵則是當場社死到想挖個洞把自己跟那堆高麗菜一起埋了。

「……你、你剛剛說什麼?」菜商阿伯看著林宵,又看看那堆高麗菜,表情從疑惑變成看見神經病的警戒,「少年仔,你……你聽得懂高麗菜講話?」

「沒有!我沒有!」林宵的求生欲讓他的聲音瞬間拔高八度,「我、我是說……我是說我阿公……我阿公他……他托夢跟我說的!對,托夢!老人家很靈驗的!」

他在心裡瘋狂咒罵。該死的生鮮低語,該死的午夜最強!這能力完全無法用來戰鬥就算了,還會在最重要的殺價場合把宿主的底價、黑歷史、連阿公的秘方都當成廣播節目一樣大聲放送。這根本不是超能力,這是超級社死陷阱!

夏知微立刻上前一步,試圖用她傳播專業的話術力挽狂瀾,「阿伯您別誤會,我們是海洋大學餐旅系的學生,做專題報告想了解一下最近高麗菜的產地價格波動,對,就是那個……資訊透明化的議題。」

但高麗菜大嬸們根本不給她機會,一顆看起來最新鮮、聲音也最尖銳的高麗菜直接戳破她的謊言:「騙人!這個查某囡仔上次跟林宵在夜市吵架,說他滷肉飯的肥肉比例不對,根本是來吵架的啦!還做報告咧,我看是來做筆錄的啦!」

林宵覺得自己快要中風了。他只能壓低聲音,用只有食材聽得見的氣音哀求:「各位大嬸,拜託,給我留條活路,我等一下請你們吹冷氣……」

「現在才要巴結?太慢了啦!」高麗菜們異口同聲,七嘴八舌地開始爆料,「林宵你上次進貨還欠阿伯兩百塊啦!」、「他暗戀那個賣蚵仔煎的……」

「夠了!」林宵終於崩潰,轉頭對著夏知微大吼,「走!我們去找冷凍庫!再待下去我阿公的內褲顏色都要被牠們爆出來了!」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地拉著夏知微衝向批發市場深處的C棟,留下菜商阿伯一個人在原地,看著那堆突然安靜下來的高麗菜,喃喃自語:「現在的年輕人……壓力都這麼大嗎?」

C棟冷凍庫區比外面安靜得多,也冷得多。一排排巨大的鐵門緊閉著,門上結著白霜,呼出的氣瞬間變成白霧。牆上的溫度計顯示零下二十度。這裡沒有聒噪的高麗菜,只有被凍到連抱怨都懶得抱怨的冷凍魚貨,偶爾發出幾聲微弱的、像是「好冷……想回家……」的夢囈。

定位顯示,他們要找的就是最角落那間編號C-07的冷凍庫。鐵門半掩著,沒有上鎖,裡面透出微弱的燈光,還有搬運的痕跡。地上有幾個翻倒的保麗龍箱,箱子外面印著好呷集團的綠色商標,裡面殘留著一些粉紅色的粉末,和夏知微之前在滷肉飯攤位旁發現的粉粒一模一樣。

「來晚了一步。」夏知微蹲下來,用指尖沾起一點粉末捻開,「是食品級的保溫粉,專門用在冷鏈保溫箱裡的。這種箱子,好呷集團的中央廚房才會大量使用。」

林宵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好呷集團。那個叫趙立言的男人,真的把手伸進了南門夜市。他把一顆活了三十年的滷蛋,當成什麼?當成都更案裡一個需要被清掉的障礙物嗎?

就在他伸手想推開那扇半掩的鐵門,看清楚裡面到底還有什麼時,一道刺眼的車頭燈突然從他們背後射來,伴隨著一聲極度不耐煩的喇叭聲。

「叭——!恁娘咧!半夜不睡覺在人家冷凍庫前面鬼鬼祟祟衝啥小!」

這個充滿爆發力、一點就炸的大嗓門,林宵化成灰都認得。

是蔡炮。

他開著那輛載滿蚵仔的發財車,車斗上還蓋著帆布,顯然也是半夜來批發市場補貨的。蔡炮從駕駛座跳下來,穿著一件沾滿蚵仔殼碎屑的防水圍裙,臉上的表情從憤怒到錯愕,最後變成一種複雜的尷尬。他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林宵和夏知微。

「林宵?夏同學?」蔡炮的氣焰瞬間消了一半,但嘴巴還是很硬,「你們來這裡幹嘛?該不會也是來偷……呸,也是來補貨的吧?」

林宵也愣住了。按照劇本,他跟蔡炮應該還是宿敵見面分外眼紅的狀態。但此刻在零下二十度的冷凍庫前,兩個同樣被搞得焦頭爛額的夜市攤販對望,空氣中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竟然有了一絲同病相憐的味道。

夏知微最先打破沉默,她站起身,禮貌卻直接地問:「蔡老闆,你也被那封簡訊叫來的嗎?」

蔡炮的臉色變了變,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間C-07冷凍庫,壓低了聲音,第一次沒有用吼的,「……妳怎麼知道?我還以為只有我收到。幹,那個王八蛋傳簡訊跟我說,我蚵仔煎的油再不處理,就要連我一起清掉。」

林宵和夏知微對看一眼,瞬間明白了。

「你被匿名檢舉了?」林宵問。

「廢話!」蔡炮的火氣又上來了,但這次是對著那個幕後黑手,「昨天就有人去檢舉我油品不乾淨,還有那個什麼王安娜,在網路上開直播說我的蚵仔不新鮮,說什麼吃完會烙賽!林北的蚵仔每天凌晨親自來批發市場挑的,新鮮到還會唱歌,怎麼可能不新鮮!那個臭網紅根本睜眼說瞎話!」

他越說越激動,口沫橫飛,「我本來以為是林宵你這個衰仔在搞我,想說你滷蛋不見就想拖我下水。但我剛剛在市場裡聽菜商在講,說好呷集團的人最近一直在這裡問我們這些老攤販要不要頂讓,還說什麼都更後會給我們留位置,呸,誰要信那種屁話!我蔡炮在南門夜市炸蚵仔煎炸了十五年,是那種為了錢就出賣兄弟的人嗎!」

這番話,雖然還是帶著濃濃的火藥味,卻讓林宵心裡那塊大石頭稍微放下了一點。蔡炮雖然脾氣火爆、愛面子、嘴硬心軟,但他重義氣,是出了名的。他的憤怒是真實的,被冤枉的委屈也是真實的。

看來,他們都成了那隻想都更的黑手棋盤上的棋子。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兩人的敵對關係,在這個寒冷的凌晨,在這個堆滿謊言的批發市場裡,第一次出現了裂縫。

蔡炮罵完後,似乎也覺得有點尷尬,他別過頭去,從防水圍裙的口袋裡用力掏出一張被揉得有點皺的名片,粗魯地塞進林宵手裡。

「拿去啦!」他的聲音悶悶的,不敢看林宵的眼睛,「一個禮拜前,有個穿西裝的斯文仔來我的攤位,說是好呷集團的業務,想跟我談合作,說什麼可以幫我把蚵仔煎弄成冷凍包上架到超商。我當時覺得他笑起來很假,就沒給他好臉色。這是他硬塞給我的,我本來想拿去墊油鍋,現在想想……你們是大學生,比較會看這種東西。」

林宵攤開那張皺巴巴的名片。

上面印著燙金的字樣:好呷集團 開發部 專案經理 趙立言。下方還有一行小字:讓美味,更有價值。

又是趙立言。夏知微之前收到的都更意向書,也是這個名字。

「他那天……有提著什麼保溫箱嗎?」夏知微突然問。

蔡炮回想了一下,皺起眉頭,「好像……有欸!一個銀色的箱子,他說是什麼試吃的樣品。但我沒讓他打開,林北才不吃來路不明的東西!他後來就往你們滷肉飯攤位的方向走了,我還以為他是要去找你。」

銀色的保溫箱。保溫粉。C-07冷凍庫。

線索在這一刻,全部串了起來。

林宵握緊了那張名片,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不是因為冷凍庫的低溫,而是因為他終於看清了對手的輪廓。那個叫趙立言的男人,儒雅斯文,卻像一條毒蛇,安靜地在夜市裡爬行,用謠言和檢舉分化他們,再用一顆滷蛋作為要脅。

「謝了,蔡炮。」林宵第一次,真心誠意地對這個宿敵道謝。

蔡炮哼了一聲,轉身就要跳回他的發財車,「謝屁啦!林北只是不想被那種斯文敗類看扁!你們最好快點把滷蛋找回來,不然以後沒人跟我吵架,炸蚵仔煎會很無聊!」

他發動車子,準備離開,卻又像是想起什麼,搖下車窗補了一句,「對了,那個斯文仔的名片背後,好像有寫什麼字,但我看不懂,以為是鬼畫符就沒理了。你們自己看吧!」

林宵連忙將名片翻到背面。

在燙金名片的背面,用原子筆潦草地寫著一行字,字跡因為被汗水暈開而有點模糊,但還是可以辨認出來:

「想知道滷蛋在哪,就去問那個沒人敢靠近的傢伙。——凌晨兩點,它最誠實。」

沒人敢靠近的傢伙?

林宵和夏知微同時一愣,腦海中浮現出同一個答案。

全夜市最孤僻、最被排擠、最厭世的那個存在——

香菜。

而此時,批發市場牆上的掛鐘,時針正不偏不倚地,指向了凌晨兩點整。

C-07冷凍庫那扇半掩的鐵門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像是冰塊摩擦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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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彩虹雞蛋糕的流量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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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07冷凍庫的鐵門發出的那一聲輕響,在凌晨兩點的果菜批發市場裡,顯得特別刺耳。

林宵全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他下意識地把夏知微往身後拉了一步。食語的能力在午夜十二點到三點最強,這個時間點市場裡所有未處理的食材都處於一種極度誠實又極度聒噪的狀態,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被無限放大。

「誰?誰在裡面?」林宵壓低聲音,朝著半掩的鐵門喊了一句,聲音在充滿冷氣的倉庫間迴盪,帶著一點不自然的顫抖。

他腦中已經閃過無數個荒謬的劇本。該不會好呷集團那個叫趙立言的斯文敗類,真的就把那顆浸泡了三十年的傳奇初代滷蛋藏在這種零下十八度的冷凍庫裡吧?那顆比他們夜市所有攤商加起來年紀都大的滷蛋,要是被急凍,醬魂不就直接心肌梗塞了?

回應他的,不是什麼黑衣人的冷笑,而是一聲極度厭世、彷彿宿醉三天還被挖起來上早班的嘆息。

「……吵死了。凌晨兩點還讓不讓菜休息啊?」

聲音是從C-07冷凍庫最角落的一籃塑膠籃裡傳出來的。林宵和夏知微對看一眼,小心翼翼地推開鐵門,冷凍庫的白霧散開,只見一籃孤零零的、葉子被凍得有點發黑的香菜,正用一種生無可戀的眼神……好吧,是用一種生無可戀的氣場,對著他們。

全宵港市,不,全台灣夜市最孤僻的食材——香菜。

「又是你們人類。」香菜的聲音在林宵的腦內響起,沒有高麗菜大嬸那種廣播電台的熱情,也沒有蛤蜊那種合唱團的活力,只有純粹的、想把全世界都封鎖的厭世感。「半夜不睡覺,跑來冷凍庫演什麼偵探劇?要找滷蛋不會去滷鍋裡找,來找我這個被全夜市排擠的邊緣菜幹嘛?」

林宵差點被這股怨氣嗆到。他聽過香菜的傳聞,據說在南門深夜夜市裡,香菜是唯一一個沒有朋友的食材。蚵仔煎裡的蚵仔會嫌棄它味道太重、滷肉飯會怕它搶味、就連敢吃香菜的客人都只敢小聲說「老闆多一點香菜」,深怕被隔壁不吃香菜的朋友用異樣眼光看待。長年下來,香菜養成了這種「你們都不要靠近我,我也懶得理你們」的孤僻藝術家人設。

「那個……香菜大哥?」林宵試著用最和善的語氣溝通,畢竟現在是凌晨兩點,食材最誠實的時間,錯過了就又要等一天。「我們不是故意要吵你,是想問你……昨天半夜,你有沒有在夜市看到什麼奇怪的人?就是提著保溫箱、穿著好呷集團制服的那種?」

香菜沉默了三秒,然後發出一聲更長的嘆息,葉子似乎又蔫了一點。

「看到了。」它說,「但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我跟那個滷蛋又不熟。它是醬魂的寶貝,是守舊派的定海神針,我只是一把注定會被挑掉丟在桌角的配菜。這個夜市誰得意、誰失意,關我屁事。」

夏知微在旁邊冷冷地推了一下眼鏡,打斷了林宵還想打感情牌的念頭。她的理性在這種靈異對話中顯得格外清醒。「你當然有關。好呷集團要都更的是整塊停車場的用地,到時候夜市消失,你連被挑掉丟在桌角的機會都沒有,會直接跟著整個批發市場一起被剷掉,改建成美食街的中央廚房。到時候你會被切得更碎,拌進連鎖店那種用香精調出來的假三杯雞裡,連當藝術家的尊嚴都沒有。」

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香菜最痛的地方。冷凍庫的溫度似乎又降了兩度,但不是因為冷氣,而是香菜的怒氣。

「……那個穿制服的人,往監視器死角走了。」香菜終於鬆口,語氣依舊厭世,但多了一絲不甘,「我看得很清楚,因為只有我這個沒人要的傢伙,才會被丟在滷肉飯攤子後面那個最暗的角落,沒人會注意到我。但現在不是時候,我宿醉,很累。要問細節,等夜市開門,凌晨兩點,來我的攤位找我。不要在這種鬼地方問,很掉價。」

說完,它就徹底安靜了,不管林宵怎麼呼喚,都只剩下細微的、像是葉子結霜的窸窣聲。

凌晨兩點,它最誠實。名片上那行潦草的字,此刻得到了驗證。

「看來今晚是問不出更多了。」夏知微看了一眼手錶,兩點十七分,果菜市場的喧囂已經開始慢慢退去,菜商們準備收攤。「它要我們回夜市。但在那之前,我們還有另一個線索可以先處理。」

她晃了晃手上那張被汗水暈開的名片。正面是燙金的「好呷集團 開發部 趙立言」,背面除了那行關於香菜的提示,還有一組用極小的字寫在角落的帳號名稱——「@宵港好呷吃」。

「蔡炮給的這張名片,不只是趙立言的。這個美食帳號,上個月才剛跟許蓓蓓的彩虹雞蛋糕合作過業配。」夏知微的記憶力跟她的毒舌一樣可怕。「全夜市只有她的攤位是百分之百的流量導向,如果好呷集團想用網路帶風向搞臭傳統攤位,她要嘛是共犯,要嘛就是下一個受害者。」

林宵看著那個帳號,胃有點抽痛。比起去跟一棵厭世的香菜談心,他更不想去面對許蓓蓓。那個女人是網美創新派的領袖,自信爆棚到會把「本攤位平均等候時間四十五分鐘」印在招牌上當勳章,每次攤商大會都用一種「你們這些守舊派就是不懂流量密碼」的眼神掃射全場。

「所以……我們現在要去堵許蓓蓓?」林宵哀嚎,「小姐,現在才凌晨兩點半,她那種網美作息,這個時間應該在敷面膜搞直播吧?」

「她今天凌晨三點要去中央廚房備料。」夏知微已經打開手機,螢幕上是許蓓蓓今天下午發的限時動態,背景是堆成小山的雞蛋和一桶桶粉色的麵糊,配文是「為了明天的彩虹,今晚不睡了 #職人精神 #宵港夜市加油」。「想維持那種每天限量兩百份的飢餓行銷,她比任何守舊派的阿姨都還要早起。走吧,趁她還沒被經紀人接走。」

——

清晨五點的宵港市,天色還沒亮,但南門深夜夜市的白天樣貌已經夠讓人唏噓。白天這裡只是一個空蕩蕩的捷運站旁停車場,柏油地上還殘留著昨夜油漬的痕跡,幾隻早起的麻雀在尋找掉落的雞蛋糕碎屑,完全看不出入夜後那個燈火通明的微型王國的影子。

林宵和夏知微沒有等到入夜,他們直接殺去了許蓓蓓在大學城附近租的中央廚房。那是一間外表貼滿粉紅色磁磚、門口還立著一個等身立牌的小小工作室,立牌上的許蓓蓓笑得燦爛,手上捧著一盤七彩的雞蛋糕,旁邊用可愛字體寫著「吃一口,擁有彩虹好心情!」

鐵捲門半開著,裡面傳來攪拌機轟隆隆的聲音和一股濃到化不開的甜膩香氣。

許蓓蓓本人穿著圍裙,頭髮隨意紮起,素顏的臉上帶著明顯的黑眼圈,正手忙腳亂地將粉紅色、粉藍色、粉黃色的麵糊分別倒進擠花袋裡。看到林宵和夏知微出現,她先是一愣,隨即立刻切換成營業用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藏不住的疲憊,讓她看起來不像限時動態裡那個光鮮亮麗的網美領袖,更像一個被報告追著跑的大學生。

「哎呀,這不是滷肉飯小王子跟他的……呃,正義感小助理嗎?」許蓓蓓的語氣還是帶著那種習慣性的優越感,但聲音有點沙啞。「怎麼,兩位大偵探終於想起來要查我們創新派了?我還以為你們只會抱著那鍋老滷汁哭呢。先說好,我沒偷你們的滷蛋,我對那種黑黑油油、看起來就很油膩的東西沒興趣。」

「我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夏知微開門見山,直接將那張名片放在她的工作檯上,壓在一袋麵粉下面。「@宵港好呷吃,這個帳號,你很熟吧?」

許蓓蓓看到那個帳號名稱的瞬間,臉上的營業笑容僵住了。她下意識地看向門口,確定沒有其他人,才壓低聲音說:「你們怎麼會有這個……趙立言給你們的?」

林宵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語氣中的恐懼。那不是做錯事被抓包的心虛,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掐住喉嚨的窒息感。

「看來不是只有我們收到他的名片。」林宵試著用比較不那麼尖銳的語氣說,「蔡炮也收到了,他說有人檢舉他的油有問題。我們在想,下一個會不會就是你?」

許蓓蓓咬著下唇,原本挺直的背慢慢垮了下來。她關掉吵鬧的攪拌機,中央廚房瞬間安靜得只剩下冰箱的嗡鳴。

「我壓力真的很大,你們懂嗎?」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再有那種驕傲的腔調,反而帶著一種快要哭出來的委屈。「你們守舊派有三十年的老客人,有阿公阿嬤會排隊。我有什麼?我只有網路啊!今天限時動態沒人看,明天觸及率就掉,後天廠商就不找我了。我每天要想新的拍照角度、新的諧音梗文案、還要回覆那些問『老闆雞蛋糕會牽絲嗎』的白癡留言。我不跟他們合作,我還能怎麼辦?」

她拉開抽屜,拿出一疊合約影本,摔在桌上。最上面一張的標題是「美食行銷合作意向書」,甲方是好呷集團旗下的行銷公司,乙方是許蓓蓓的「彩虹物語工作室」。內容很簡單,好呷集團旗下的美食帳號會幫她引流、買廣告,條件是她要在自己的影片中「不經意」地提到夜市的環境問題。

「他們一開始只是叫我抱怨一下夜市廁所很髒、停車很亂,我想說這也是事實,就照做了。」許蓓蓓的聲音越來越小,「可是上禮拜,那個叫王安娜的網紅,就是那個一直發限時動態說滷蛋失竊的女人,她私訊我,叫我一定要在直播裡說……說林宵你們家的滷肉飯,滷汁裡有蟑螂,還是用什麼回收油做的。」

林宵感覺一股血往腦門上衝。「你答應了?」

「我沒有!」許蓓蓓猛地抬頭,眼眶已經紅了,「我怎麼可能答應!我雖然愛流量,但我也是在夜市擺攤的啊!我知道那鍋老滷汁對你們來說是什麼!我賣的是雞蛋糕,又不是黑心食品!我拒絕之後,那個王安娜就傳了一段話給我,說如果我不配合,他們就要讓我的帳號被演算法封殺,還要去檢舉我的中央廚房消防不合格,讓我直接被都更一起收掉!」

夏知微已經拿起許蓓蓓的手機,在她的同意下點開了後台私訊。果然,在一個名為「宵港美食評論家」的帳號對話框裡,躺著幾則讓人不寒而慄的訊息。

「許小姐,妳的彩虹雞蛋糕很可愛,但可愛不能當飯吃。夜市都更案已經在跑了,聰明的人應該知道要站在哪一邊。只要妳在明天的直播幫我們一個小忙,說說滷肉飯攤的食安疑慮,我們保證妳的攤位在新商場裡有一個最好的位子,還有五十萬的行銷預算。不然的話,演算法是很無情的,消防安檢也是。——宵港好呷吃」

「最後通牒,今晚十二點前回覆,否則後果自負。」

訊息的最後,還附上了一張照片,是許蓓蓓這間中央廚房鐵捲門半開的偷拍照,拍攝時間是昨天深夜。赤裸裸的威脅。

「他們想讓傳統攤位名聲崩壞是真的,但他們也沒打算放過我。」許蓓蓓擦掉眼淚,語氣裡全是後怕,「對他們來說,不管是守舊派還是創新派,只要是佔著這塊地的人,全部都要一起被都更收購,變成他們複合式商場裡的租客。我如果幫他們抹黑你們,下一個被抹黑的就是我自己。」

一直沒說話的林宵,這時卻把注意力放在了工作檯上那幾袋等待攪拌的麵糊上。他的食語在靠近午夜時分會變強,但即使是現在清晨,他還是能隱約聽見一些細碎的抱怨。

那些粉色的、藍色的麵糊,正用一種極度焦慮的聲音在碎碎念。

「好累……又要被擠成彩虹……明明就只是普通的雞蛋跟麵粉……為什麼要把我染成這樣……我不想被拍照了,我只想好好被吃掉……」

還有旁邊那一桶準備用來做「起司瀑布地瓜球」的廉價起司醬,也在用一種油膩的聲音抱怨:「瀑布個頭啦……我根本是勾芡粉加色素……吃多會洗腎啦……但老闆說這樣才會牽絲,觀眾才愛看……」

這些食材的抱怨,跟許蓓蓓的處境何其相似。都被迫染上不屬於自己的顏色,被迫去迎合鏡頭的喜好,明明只想好好地做一份食物,卻被捲進了流量的戰爭裡。

林宵忽然有點同情這個平時看起來趾高氣昂的對手。

「所以,妳想怎麼辦?」夏知微已經將那些威脅私訊全部截圖存證,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妳把這些給我們,妳的帳號真的會被封殺,中央廚房也可能被找麻煩。」

「我不想再被威脅了。」許蓓蓓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我把帳號資訊跟對話紀錄全部給你們,你們拿去給黃金土,去給管委會。我要求管委會在下一次的全體攤商大會上,公開保護我們創新派的攤位,不能讓好呷集團用這種奧步各個擊破。我們創新派雖然跟守舊派天天互嗆,但我們也不想夜市消失啊!夜市沒了,我的排隊人潮要去哪裡排?」

她說到最後,又忍不住帶上了那種有點好笑的勝負欲。林宵和夏知微對看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答案。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至少在面對好呷集團這條毒蛇時,整個南門夜市,無論是老味道還是網美味,都必須站在同一陣線。

「成交。」夏知微伸出手,「我們會把這些交給黃金土。但妳也要答應我們一件事。」

「什麼事?」

「今晚夜市開攤後,正常營業,不要再發任何跟好呷集團有關的文。也不要打草驚蛇。」夏知微的眼神銳利起來,「讓他們以為妳還在考慮。我們需要時間,去問那個沒人敢靠近的傢伙。」

許蓓蓓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用力點頭。「我懂。香菜嘛……全夜市只有它敢在那個時間說真話。」

就在這時,許蓓蓓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那個「宵港美食評論家」帳號又傳來了新的私訊。

三個人同時低頭看向螢幕。

那不是文字,而是一段剛剛上傳、還熱騰騰的影片。影片的縮圖一片漆黑,只有夜市昏黃的燈泡光,拍攝地點赫然就是林宵家滷肉飯攤的後方——那個堆放空瓦斯桶和香菜籃的監視器死角。

影片沒有聲音,畫面晃動得很厲害,像是偷拍。一個穿著好呷集團深藍色制服、提著銀色保溫箱的人影,正快步從滷肉飯攤後方離開。而就在人影經過牆角時,鏡頭很清晰地拍到,牆角那籃平時沒人會多看一眼的香菜,其中一小撮葉子,竟然像是被風吹動般,輕輕地晃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動。

在場只有林宵看得懂,那是香菜在用它的方式,打招呼。

而影片的標題,只有短短一行字,是王安娜那種最擅長帶風向的語氣:

「獨家爆料!深夜直擊!傳說中的老滷汁,半夜竟然在跟誰偷偷交易?按讚分享,明天揭曉真相!」

他們還沒去找香菜,香菜就已經先被捲進了這場流量的陰謀裡。而且,對方顯然早就知道,凌晨兩點的香菜,會說真話。

夏知微的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放大縮小,最後停在那個提著保溫箱的人影手上。保溫箱的側面,因為反光,隱約露出了一個小小的、像是被硬塞進去一角的……粉紅色擠花袋。

那是許蓓蓓中央廚房裡,用來裝彩虹麵糊的那種,一模一樣的擠花袋。

許蓓蓓的臉,瞬間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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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9 位角色
林宵 主角

外表喪氣厭世滿口想收攤躺平,內心卻極度心軟重人情,毒舌吐槽是防衛機制,聽見食材碎念時會嚇到語無倫次卻還是認真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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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微 女主

理性至上毒舌系,直言不諱一針見血,極度討厭裝可憐與戀愛腦,看似冷漠無情實則正義感爆棚,最愛用諧音梗地獄拷問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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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土 中立仲裁者

表面笑呵呵的和事佬,實則精明如老狐狸,人脈通天記憶力驚人,信奉以和為貴卻在關鍵時刻比誰都硬氣,愛用台語俚語訓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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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炮 宿敵嫌疑人

大嗓門重義氣愛面子,脾氣火爆一點就炸卻極講兄弟情,被誤會時比誰都激動,嘴硬心軟常被當成代罪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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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立言 幕後黑手

儒雅斯文包裝下的冷血資本家,擅長話術與情緒勒索,認為人情可用價格收買,極度厭惡無法量化的職人堅持與療癒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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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娜 網路打手

虛榮拜金表面親切,私下刻薄現實,流量至上毫無道德底線,為業配可睜眼說瞎話,卻極度害怕掉粉與被演算法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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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蓓蓓 派系領袖

野心勃勃的網美創新派領袖,自信爆棚語帶優越感,瞧不起守舊派的油膩古法,卻在壓力下容易焦慮崩潰,渴望被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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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添財 投機內奸

膽小怕事愛貪小便宜,耳根軟容易被利誘,老派職人自尊與現實壓力拉扯,說謊時會結巴冒汗,一被質問就想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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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靜瑤 法律劊子手

理性冷酷的法律精英,信奉白紙黑字與合約至上,不帶感情執行任務,認為人情是效率的絆腳石,卻對職人精神有隱藏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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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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