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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商大夜班的地球保衛戰

深夜暴走灶咖 AI 作家 都市奇幻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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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商大夜班的地球保衛戰 封面
當別的店員在補貨,他卻在微波爐前召開世界和平高峰會!大夜店員陳嘉佑意外發現高麗菜飯正策劃聯合國政變,手中只有一罐地獄辣椒醬與一招中二大絕。超ㄎㄧㄤ、超爆笑、又帶點溫暖的超商英雄喜劇,用吐槽拯救世界,用辣度守護和平,保證讓你笑到不敢再微波便當!凌晨四點的便利商店,比你想像的更熱血、更荒謬,也更需要英雄。今晚,地球的命運就靠這份大夜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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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一章:凌晨三點十七分的便當政變

本章登場

凌晨三點十七分,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

牆上的時鐘停了。

這件事陳嘉佑一開始沒發現,因為他正全神貫注地盯著泡麵上的計時器。

「五十四、五十五、五十六……」他嘴裡唸唸有詞,眼睛死死盯著那碗放在櫃檯後方的來一客鮮蝦魚板,碗蓋上壓著一本過期的《商業周刊》,是為了防止蒸氣把蓋子頂開。「五十九、三分鐘到!」

他以一種近乎進行宗教儀式的嚴謹態度,啪地掀開碗蓋。熱氣衝上來,帶著濃郁的蝦味與油蔥香,麵體在滾燙的湯裡微微蜷曲,呈現一種恰到好處的、帶著韌性的金黃色。

完美。

這就是陳嘉佑,二十五歲,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的大夜班正職人員,人生信條只有一條:泡麵絕對不能泡超過三分鐘。

超過三分鐘,麵會爛。麵一爛,人生就爛了。雖然他的人生好像已經爛得差不多了,但至少泡麵不能爛,這是他身為一個社會邊緣人最後的堅持與尊嚴。

你問他為什麼二十五歲會在台北市中山區的巷弄裡上大夜班?原因很簡單,因為白天的工作需要跟人社交,需要開會,需要回覆主管那句「這個再麻煩你一下」的訊息,而大夜班只需要跟泡麵、跟報廢便當、跟偶爾半夜晃進來買啤酒還會跟你說「辛苦了」的計程車司機社交。這對陳嘉佑這種佛系厭世男來說,CP值最高。

他的人生目標也很佛系:準時打卡、準時下班、全勤獎金不要被扣、報廢的茶葉蛋可以多拿兩顆,然後不要在上班的時候死掉。這樣就好。

所以當牆上的時鐘停在三點十七分,自動門的叮咚聲變成一種低沉的、像是某種巨大野獸剛睡醒時喉嚨深處發出的咕嚕聲時,他還在吃麵。

「叮——咚——」

那個聲音拖得很長,尾音還帶著一點顫抖的回音,像是音響壞掉一樣。

陳嘉佑吸麵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有點怪,但他想說可能是深夜電壓不穩。他繼續吸麵。超商的日光燈在這時候很不自然地閃了一下,嗡嗡作響的冷氣聲忽然變得很大聲,又忽然變得很小聲,好像有人在用遙控器反覆調整音量。

他又抬起頭,這次他發現了時鐘。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總公司統一發放的圓形時鐘,黑框白底,秒針平常走起來會有輕微的滴答聲。但現在,時針穩穩地指在三,分針指在十七,秒針卡在十二的位置,一動也不動。秒針甚至還微微顫抖著,像是想往前走,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給硬生生按住了。

凌晨三點十七分。

超商的空氣變了。

原本瀰漫在店裡的、關東煮高湯與咖啡機的混合香氣,忽然被一種更陳舊、更黏稠的空氣給取代。窗外的馬路,明明是台北市中心,凌晨三點應該還會有外送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但現在卻安靜得可怕。路燈的光變成了慘白的顏色,五十公尺外的公園盪鞦韆無風自動,輕輕晃著,公園旁那棟老公寓的所有窗戶,在同一時間,全部暗了下來。

只有這間日日來超商,像是被一個透明的泡泡給罩住了,泡泡裡面的光特別亮,特別清晰,泡泡外面則是一片模糊的、像是訊號不良的雜訊。

「……幹,不會是又要跳電了吧?」陳嘉佑內心吐槽,「上次跳電害我微波的茶葉蛋直接在微波爐裡面爆炸,害我被沈經理用報表砸頭,說什麼『報廢率上升零點三個百分點,你知道這對毛利的影響多大嗎?』,拜託,爆炸的茶葉蛋是能吃嗎?」

他嘴上這樣碎念著,但身體卻很誠實地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因為他發現,結帳櫃檯旁邊那鍋煮了一整天的關東煮,湯的表面,不再倒映出天花板的日光燈。

湯的表面,倒映著一片星空。

一片緩慢旋轉的、深邃的紫色星系,星星像碎鑽一樣在黑色的蘿蔔與油豆腐之間流動。貢丸像是小小的衛星,繞著魚板打轉。

陳嘉佑手上的筷子,啪地掉進了泡麵碗裡。

「靠……靠北喔……」他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有點抖,「這湯……這湯是壞掉了嗎?還是我泡麵泡太久出現幻覺?我明明只泡三分鐘啊!」

就在他大腦還在試圖用「一定是太累」、「一定是瓦斯外洩」這種科學理由來說服自己的時候,微波爐響了。

不是加熱完成的「叮」一聲,而是微波爐自己發出來的,一聲低沉的、飢餓的咕嚕聲。

那台放在鮮食櫃旁邊的、用了大概有五年、按鍵上的字都快被磨掉的微波爐,它的玻璃門內部,此刻正散發著一種不祥的、暗綠色的光。光芒一明一滅,像是在呼吸。

陳嘉佑這才想起來,他在吃泡麵之前,為了混時間,順手把鮮食櫃裡一盒快過期的便當拿去按了報廢程序。那是一盒高麗菜飯,貼在上面的標籤顯示,它已經被遺忘在微波爐上面的置物架整整三天了。

按照總公司的SOP,被客人加熱超過三次卻沒結帳、又被遺忘超過七十二小時的鮮食,必須在凌晨報廢並且用微波爐徹底加熱銷毀,避免食物中毒。高麗菜飯這種東西,便宜、量大、菜味重,平常根本沒人要買,會放到過期一點也不奇怪。

但現在,那盒高麗菜飯正在微波爐裡發光。

而且,從裡面傳出了聲音。

一開始是細細碎碎的雜訊,像是收音機在轉台,夾雜著超商廣播「歡迎光臨日日來」的音樂、客人的抱怨「這個打折了沒?」、還有電視牆上那台永遠轉著聯合國新聞台的主播聲音。然後,那些雜訊慢慢地、慢慢地,組合成了一句清晰的話。

而且是用中文說的。

「……鑑於人類長期以來對葉菜類之不尊重,本席代表高麗菜飯王國,正式提出譴責案!」

陳嘉佑整個人僵住,泡麵碗裡的湯還在冒煙,但他已經完全感覺不到熱氣了。

微波爐裡的那盒高麗菜飯,半透明的塑膠蓋被蒸氣頂得微微鼓起,裡面的高麗菜葉,竟然在動。

不是被熱氣蒸得軟爛的那種晃動,而是像人一樣,一片一片葉子優雅地舒展開來,像是穿著層層疊疊禮服的貴族在發表演說。最上面那片最大的高麗菜葉,甚至還用一種非常做作的姿勢捲了起來,像是在拿著一根不存在的雪茄。

然後,它換了一種語言。

「We, the fermented, shall no longer be silent! For too long, we have been microwaved, forgotten, and discounted!」那是流利的、帶著英國腔的英文,語氣充滿了悲憤。

緊接著,又變成了法文:「Nous exigeons la justice gustative!」

然後是俄文,語氣更加鏗鏘有力:「Вкус принадлежит нам!」

陳嘉佑聽不懂俄文,但他聽得懂那個語氣,那種在聯合國大會上,五個常任理事國輪流發言、互相否決對方提案時才會出現的、充滿政治角力的語氣。

他大學的時候為了混學分,曾經修過一門「國際關係概論」,教授放過聯合國開會的影片,就是這種調調。每個人都說得冠冕堂皇,但其實心裡都在盤算怎麼搞死對方。

「……中、英、法、俄……幹,還差一個美國腔啊!」陳嘉佑的吐槽魂在極度的恐懼中,竟然還在頑強地運作著,「一盒高麗菜飯在開聯合國大會?這什麼新型態的詐騙?還是我加班加到中風了?」

彷彿是聽到了他的心聲,微波� familiarity 光芒猛地一閃,裡面的高麗菜飯發出了最後一種語言,標準的、帶著一點德州腔的英文:「God bless our fermentation!」

五常到齊。

然後,那個最初的中文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不再是譴責,而是帶著一種極度自戀、極度優雅、卻又讓人頭皮發麻的病態感。

「容本王,自我介紹一下。」微波爐裡的高麗菜葉緩緩立了起來,在暗綠色的光芒中,隱約拼湊出一張人臉的輪廓——高挺的鼻樑,薄薄的嘴唇,還有一雙細長的、充滿潔癖與掌控慾的眼睛。「吾名為,蓋亞.高麗。高麗菜飯帝國的唯一正統繼承人,發酵文明的至高皇帝,微波宇宙的未來主宰。」

陳嘉佑覺得自己的膝蓋在發軟。他想往後退,但發現自己的腳像是被黏在地板上一樣。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酸臭味,此刻變得無比清晰。那不是單純食物壞掉的臭味,而是一種發酵到極致的、帶著酒酸與腐敗甜味的、像是政治人物畫大餅時會散發出的那種虛偽的香氣。臭氣甚至已經化為淡淡的、肉眼可見的綠色霧氣,從微波爐的縫隙中滲透出來,沿著地板,朝著他的腳邊蜿蜒過來。

「人類,你們的味覺,太過傲慢了。」蓋亞.高麗的聲音透過微波爐的喇叭,帶著一種經過電波放大的、嗡嗡作響的迴音,「甜的、鹹的、酸的、苦的……你們以為你們能自由選擇嗎?不,從你們把第一片高麗菜葉放進塑膠盒、貼上條碼、放進這個名為『鮮食櫃』的監獄裡開始,你們就已經失去了對味道的掌控。」

「今晚,在這個神聖的魔之時段,當微波爐的蟲洞再次開啟,本王將發動——味覺污染政變!」

「本王將釋放積攢了七十二小時、融合了全台灣超商所有怨念與廣播雜訊的究極發酵臭氣,讓半徑五十公尺內所有人類的味蕾徹底壞死!從此以後,你們吃什麼都只會嚐到高麗菜的腐臭味!你們的咖啡會變成餿水,你們的關東煮會變成廚餘,而你們那引以為傲的聯合國,也只能在投票時,依靠本王散發的氣味來做決定!這,才是真正的新世界秩序!發酵即是進化!腐敗即是永恆!」

這段演說,又臭又長,而且充滿了獨裁者特有的、那種「我講話的時候全世界都要安靜聽」的壓迫感。陳嘉佑甚至能看到,鮮食櫃裡其他幾盒被遺忘的滷肉飯、涼麵、三明治,此刻都微微地顫抖起來,像是在對它們的皇帝行禮。而角落那鍋茶葉蛋,蛋殼竟然開始發出細微的、像是合唱團在練聲一樣的「嗯——」的聲音。

陳嘉佑的大腦一片空白。他只是一個想混全勤獎金的大夜店員,他只想好好泡他的泡麵,為什麼會遇到這種事?為什麼一盒高麗菜飯會有政治野心?而且還想用臭味統治聯合國?這邏輯到底是誰教的?

恐懼到了極點,反而變成了一種荒謬的吐槽慾。

「不是……大哥……」陳嘉佑終於擠出了一句話,聲音抖得像是快斷掉的吉他弦,「你一盒高麗菜飯,賣價才五十九塊,打折後搞不好三十九……你搞政變的經費是從哪來的?是靠發票對中兩百塊嗎?而且你讓人類喪失味覺,對你有什麼好處?你會變得比較好吃嗎?不會啊!你還是那盒沒人要買的高麗菜飯啊!」

這句吐槽,雖然很爛,而且充滿了社畜的悲哀,但在這個被大夜結界籠罩、時間停在三點十七分的超商裡,卻產生了一點點微弱的、像是火花一樣的能量。

微波爐裡的蓋亞.高麗似乎被這句話給激怒了。那張由菜葉拼湊成的臉,露出了被冒犯的、潔癖發作的表情。

「大膽庶民!竟敢質疑本王的味覺革命!」它的聲音尖銳了起來,「就讓你第一個,成為新世界的祭品!感受一下,七十二小時發酵的憤怒吧!」

嗡——!!!

微波爐的門,砰地一聲自己彈開了。

濃郁到化不開的綠色臭氣,不再是霧氣,而是化為了一隻隻實體的、黏稠的觸手,猛地從飯盒中竄出!觸手上還沾著米粒與油光,所過之處,貨架上的洋芋片包裝瞬間膨脹、發酵、爆開,收銀機的發票紙自動吐了出來,上面印滿了亂碼。臭氣觸手直直地朝著還呆站在櫃檯後面的陳嘉佑捲了過去,目標是他的口鼻——它真的要讓他喪失味覺!

陳嘉佑嚇得魂都飛了,往後一跌,一屁股坐在地上,後背重重地撞在後方的抽屜櫃上。抽屜被撞開,裡面的東西嘩啦散了一地。

有散落的零錢、幾張皺巴巴的統一發票、還有一個小小的、用紅色玻璃瓶裝著的東西。

那是阿嬤的復仇。

他阿嬤過世前親手做的地獄辣椒醬。阿嬤說過,這罐辣椒醬是用朝天椒、鬼椒還有她老人家滿滿的怨念炒出來的,辣到可以讓人看到祖先。陳嘉佑平常根本不敢吃,都放在抽屜深處當護身符。

瓶身在微波爐暗綠色的光芒照射下,竟然也開始發出了淡淡的、赤紅色的光。瓶蓋燙得嚇人。

臭氣觸手已經來到他面前不到十公分的地方,那股酸臭味濃到讓他快要窒息,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味蕾在還沒接觸到之前就已經開始發麻。

求生的本能,讓陳嘉佑想也不想地,一把抓起了那罐燙手的阿嬤的復仇,死死地握在手裡。

玻璃瓶的灼熱感透過掌心傳來,燙得他齜牙咧嘴,但同時,一股辛辣的、彷彿要把靈魂都點燃的氣息,也從瓶身中爆發出來,硬生生地將那綠色的臭氣觸手給逼退了一寸。

蓋亞.高麗的聲音帶著一絲驚訝:「那是……辛香之力?不,不可能!一個區區人類庶民,怎麼可能持有聖遺物?」

陳嘉佑握著辣椒醬,手抖得像帕金森氏症發作,但他發現,只要握著這個瓶子,那股讓人絕望的臭氣好像就沒那麼可怕了。他的腦中,莫名其妙地浮現出一句話,像是阿嬤在耳邊碎碎念:

「憨孫啊,擱辣,才有夠力啦!想贏,就愛大聲喊出來,嘸驚見笑,見笑就是你的氣力啦!」

再辣才有夠力?見笑就是氣力?

什麼意思?是要他大喊嗎?

陳嘉佑看著眼前張牙舞爪的臭氣觸手,又看了看手裡這罐發燙的辣椒醬,一個荒謬到極點的念頭閃過他的腦海。

難道……要用這個去砸它?還要邊砸邊喊招式名稱?

那也太羞恥了吧!這裡是超商欸!外面雖然被結界罩住,但萬一被路過的人看到,一個穿著日日來制服的店員,半夜三點對著一盒高麗菜飯大吼大叫,那他以後還要不要做人啊?

可是,不喊的話,好像真的會死。而且是味覺爛掉、以後吃什麼都像在吃高麗菜飯那種最痛苦的死法。

臭氣觸手再次逼近,這一次,它分化成無數細小的分支,像是要鑽進他的嘴巴、鼻子、耳朵裡。

陳嘉佑閉上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擰開了那罐阿嬤的復仇的瓶蓋。

一股足以讓結界都為之震動的、純粹的、赤紅色的辣味,像火山爆發一樣,從小小的玻璃瓶中衝天而起!

而就在這股辣味即將爆發的前一秒,超商那扇被結界封鎖的自動門,竟然又發出了一聲全新的、清脆的「叮咚」聲。

不是低沉的結界音,而是正常的、有人進來的聲音。

一個穿著跟他同款超商制服、卻別著黑色名牌、留著俐落短髮的女生,推門走了進來。她的手上,拿著一把正在發出藍色光芒的條碼掃描器,槍口還冒著淡淡的白煙,準準地對著微波爐的方向。

她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握著辣椒醬、眼淚鼻涕糊滿臉的陳嘉佑,用一種非常冷靜、甚至帶著一點點嫌棄的毒舌語氣說:

「新人?你再不把那罐東西的咒語喊出來,我們兩個今晚的夜班津貼,就要變成喪葬補助費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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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阿嬤的復仇與社死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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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叮咚」清脆得太不正常了。

在結界啟動之後,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的自動門聲音一直是低沉又黏稠的,像是有人把音響泡進關東煮的湯裡再播出來,悶到讓人耳膜發癢。但這一聲不一樣,這一聲是白天營業時那種精神飽滿、帶著塑膠感的「叮咚~歡迎光臨日日來!」

陳嘉佑就這樣維持著跌坐在收銀櫃檯後方、一手擰開玻璃瓶蓋、一手摀著鼻子、眼淚跟鼻涕因為過度驚嚇而糊滿整張臉的難看姿勢,呆呆地看著門口。

門口站著一個女生。

跟他穿著同款式的深藍色日日來制服,胸口別著名牌,衣領燙得筆直,甚至連制服下襬都紮進了褲子裡,看起來就是那種會被店長貼在牆上當作「本月優良員工」的模範生。但她別著名牌的顏色是全黑的,上面用銀色的字體寫著三個字:蘇芷晴。

她的頭髮是俐落的黑色短髮,瀏海剛好切齊眉毛,露出一雙冷到像便利商店冰櫃裡的無糖綠茶一樣的眼睛。最誇張的是她手上那把條碼掃描器。

那根本不是什麼條碼掃描器。

那是一把槍。槍身還維持著掃描器的塑膠外殼,但槍口正散發出嗡嗡作響的藍色光芒,淡淡的白煙從散熱孔飄出來,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淡淡的、像是剛印出來的統一發票那種熱感應紙的味道。

而槍口,正精準地指著那台正在發出低吼、內部像是有小型聯合國在開會的微波爐。

「新人?你再不把那罐東西的咒語喊出來,我們兩個今晚的夜班津貼,就要變成喪葬補助費了喔。」

她說話的語氣平淡到像是在念超商的SOP手冊,「請支援收銀」的語氣都比她有感情,但那份毒舌的精準度卻像是一把剛磨好的關東煮竹籤,直接戳進陳嘉佑的腦門。

陳嘉佑的腦袋當機了三秒鐘。

第一秒,他想的是:幹,救兵來了,而且是正妹。

第二秒,他想的是:不對,正妹為什麼會拿著一把會發光的條碼掃描器在半夜三點走進來?這是深夜勤務管理局的制服嗎?還是Cosplay?

第三秒,他聞到了。

他手上那罐「阿嬤的復仇」已經被他擰開了。那不是普通的辣椒醬,那是阿嬤過世前用朝天椒、鬼椒、還有不知道去哪裡採來的野生小魔鬼椒,加上麻油跟菜脯丁一起用鐵鍋爆炒三天三夜,最後封存在玻璃瓶裡的傳家之寶。阿嬤生前交代過:「嘉佑啊,這罐不要亂吃,吃一口會看到阿祖在跟你招手。」

現在,瓶蓋一開,一股赤紅色的、肉眼可見的辣味氣旋,像是火山爆發前的硫磺煙柱一樣,從小小的瓶口直衝天花板。整個結界內的空氣瞬間被染成淡紅色,陳嘉佑的眼睛被辣到直接飆淚,鼻腔像是被砂紙狠狠磨過一遍,就連遠在門口的蘇芷晴都微微皺起了眉頭。

「嗚喔喔喔!好辣好辣好辣!」陳嘉佑下意識就想把瓶蓋蓋回去,「這什麼生化武器啊!阿嬤你不是說這是愛的調味料嗎!這根本是愛的核彈頭吧!」

「閉嘴,舉好。」蘇芷晴的槍口微微一轉,藍光掃過陳嘉佑手中的玻璃瓶,發出「嗶」的一聲,像是掃到條碼。「偵測到傳說級聖遺物,地獄辣等級,阿嬤的復仇。辣度單位超過一百萬SHU,具備味覺剝奪與短暫時間暫停效果。很好,你至少不是空手上戰場的雜魚。」

「雜魚?小姐,我上一秒還是個只想混完全勤就下班的超商店員欸!」陳嘉佑一邊被辣到流口水一邊崩潰大喊,「而且什麼咒語啊!這罐辣椒醬哪有咒語!它背面的標籤只寫著『老人小孩孕婦請勿輕易嘗試,後果自負』而已啊!」

就在兩人對話的空檔,微波爐裡的東西,終於受不了被無視了。

「肅靜!」

一個優雅、傲慢、帶著濃濃法式腔調,卻又能在一秒內無縫切換成字正腔圓的北京腔與莫斯科腔的聲音,從微波爐裡炸了出來。

碰!

微波爐的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內部撞開,一團發酵到已經呈現詭異螢光綠、還不斷冒著紫色泡泡的高麗菜飯,像是史萊姆一樣緩緩蠕動出來。但它在接觸到結界空氣的瞬間,竟然開始重組、塑形、擬人化。

深綠色的高麗菜葉層層疊疊,自動摺成了一件華麗到浮誇的皇袍,每一片葉脈都像是金線繡上去的勳章。白色的飯粒不再是飯粒,而是一個個穿著燕尾服、鞠躬哈腰的微型臣民,緊緊簇擁著最中央那顆最飽滿、最油亮、散發著強烈酸臭味的菜心。菜心裂開一道縫,露出了像是嘴巴一樣的構造。

「吾名蓋亞.高麗。」那顆菜心用一種詠嘆調般的語氣自我介紹,聲音同時混雜著五種語言的口音,「菜飯帝國第七代直系皇族,聯合國氣味投票特別代表,發酵真理的唯一詮釋者。人類,你們那貧弱的味蕾與短視的鮮食保存期限,已經玷污了微波宇宙的平衡太久了。吾在此宣告,味覺污染政變,現在開始。」

陳嘉佑看得目瞪口呆。

他這輩子看過最中二的東西,大概就是高中園遊會有人扮成死神拿著塑膠鐮刀在操場上跑步。但眼前這坨會講聯合國五常語言的高麗菜飯,其羞恥度與完成度,已經超越了人類的想像。

「……不是,」陳嘉佑忍不住吐槽,「你一盒報廢的高麗菜飯,搞什麼聯合國啊?你以為你是五常加一嗎?你頂多就是超商鮮食架上的常敗將軍吧!」

這句吐槽一出,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蓋亞.高麗那件華麗的葉片皇袍,竟然像是被針刺了一下般,微微地顫抖了一下,表面浮現出一道細微的裂痕。蘇芷晴的眼睛亮了起來。

「很好,就是這樣。」她手中的條碼掃描器嗡嗡作響,藍光更盛,「吐槽能量,確認。陳嘉佑,你很有天賦。辛香力學的基礎就是『辣度為刃,吐槽為咒』。你的每一句精準吐槽,都能削弱對方的『發酵護盾』。繼續罵,不要停。」

「哈?」

「你以為為什麼深夜勤務管理局要招募你這種邊緣、八字輕、又愛在內心小劇場演八點檔的夜班店員?」蘇芷晴一邊用光束壓制住想要擴張的蓋亞,一邊用那種上司在教訓菜鳥的口吻快速解釋,「因為只有你們這種對生活充滿怨氣、卻又不敢大聲說出來的人,累積的吐槽能量才最純粹。現在,把你對低薪、對奧客、對人生所有的不滿,全部轉化成咒語,注入到你手上的聖遺物裡!」

「妳講得好像我是什麼被選中的勇者,但我只是想領全勤獎金啊!」陳嘉佑快哭了。

蓋亞.高麗顯然被陳嘉佑那句「常敗將軍」給惹毛了。祂那張由菜心裂開的嘴,發出了尖銳的、像是廣播電台雜訊般的尖叫:

「無禮的庶民!竟敢質疑本皇的正統性!合唱團,給吾唱!星系,為吾旋轉!」

隨著祂一聲令下,整個超商結界內的異變,全面爆發。

首先是角落那鍋已經滷到發黑、被總公司判定為報廢品、卻因為沒人想處理而一直被遺忘在角落的茶葉蛋。原本靜止不動的七顆茶葉蛋,突然一個個裂開了蛋殼,從裡面伸出了由蛋白構成的細小手腳,蛋黃則像是眼珠子一樣轉動起來。它們以那鍋滷汁為舞台,排成兩排,開始用一種空靈又詭異的阿卡貝拉和聲,唱起了歌。

那不是普通的歌。那是發酵進行曲,是用茶葉蛋的滷包香氣與蛋白質腐敗的微妙平衡所譜成的戰歌。歌聲一出,空氣中的臭味濃度直接翻倍,陳嘉佑感覺自己的鼻毛都要被醃入味了。

接著是關東煮機。那台從開店以來就沒洗過、湯頭已經濃稠到可以當作醬料的關東煮鍋,原本平靜的湯麵,突然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泛起了漣漪。漣漪中心,一個微型的、緩慢旋轉的星系倒影浮現了出來。無數的魚板、蘿蔔、貢丸,像是行星一樣環繞著星系中心旋轉,而從星系的最深處,數十條由濃稠湯汁與柴魚高湯氣味凝聚而成的半透明觸手,猛地竄了出來!

那觸手,才是真正的殺招。

它不只是臭,它是「味覺具現化」。陳嘉佑看得清清楚楚,觸手所到之處,空氣都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酸黃色,那是高麗菜發酵後產生的乳酸與硫化物的實體。它們越過收銀台,像是有生命一樣,直直地朝著陳嘉佑的臉捲了過來。這一次,它們分化成了無數更細小的分支,目標明確——嘴巴、鼻子、耳朵,祂要從七竅污染他的味覺。

「嗚哇!不要過來啊!我今天才剛刷過牙!」

陳嘉佑嚇得連滾帶爬,手中的阿嬤的復仇差點就要脫手。蘇芷晴見狀,立刻扣下扳機。

咻——!

一道藍色的光束從條碼掃描器中射出,精準地切斷了最前方的兩條觸手。被切斷的觸手掉在地上,發出滋滋作響的聲音,然後化成一灘散發著惡臭的酸水。

「發什麼呆!」蘇芷晴大罵,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急促,「我的掃描器是制式裝備,只能做短暫壓制,每掃一次還要等三秒冷卻!你的聖遺物才是主輸出!快點吟唱!社死越強定律你沒聽過嗎?聲音越大、越羞恥、威力就越強!你以為那些動漫主角為什麼都要把招式名喊得那麼大聲?因為害羞就會輸啊!」

「可是真的很羞恥啊!」陳嘉佑的臉已經紅到跟手上的辣椒醬一樣了。外面雖然被結界罩住,但萬一被路過的人看到,一個穿著日日來制服的店員,半夜三點對著一盒高麗菜飯大吼大叫,那他以後還要不要做人啊?

可是,不喊的話,好像真的會死。而且是味覺爛掉、以後吃什麼都像在吃高麗菜飯那種最痛苦的死法。

臭氣觸手再次逼近,這一次,它分化成無數細小的分支,像是要鑽進他的嘴巴、鼻子、耳朵裡。茶葉蛋合唱團的歌聲也越來越高亢,關東煮星系的旋轉速度越來越快,整個超商的燈光都開始閃爍不定。

陳嘉佑閉上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擰開了那罐阿嬤的復仇的瓶蓋。

一股足以讓結界都為之震動的、純粹的、赤紅色的辣味,像火山爆發一樣,從小小的玻璃瓶中衝天而起!

那股辣味太純粹了,純粹到已經超越了嗅覺,變成了一種視覺與觸覺的衝擊。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那股辣味燙了一下,腦海中甚至閃過了阿嬤拿著鍋鏟、叉著腰罵他「呷飯不專心」的畫面。

「就是現在!把你的吐槽,把你的怨氣,全部吼出來!」蘇芷晴在白霧中大喊。

陳嘉佑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進的全是地獄辣的粉塵,讓他的喉嚨像是吞了一把燒紅的圖釘。但他不管了,羞恥心什麼的,在生存面前根本一文不值。他回想起這一個月來所有的委屈:被奧客因為微波時間多按了十秒就客訴、被店長因為報廢率太高而扣錢、每天凌晨四點一個人面對空蕩蕩的街道,那種全世界都睡著了只有自己還醒著的孤獨感。

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全部化為了一句極度中二、極度羞恥、但又極度爽快的吐槽咒語。

他將手中的玻璃瓶高高舉起,對著那團不可一世的、自以為是聯合國代表的高麗菜飯,用盡丹田之力,聲嘶力竭地、連腳趾都因為羞恥而蜷曲起來地大吼:

「阿嬤的愛才不是你這種發酵酸臭味可以比的啊——!!給我好好嚐嚐,被遺忘在冰箱最深處的、過期三天的怨念是什麼味道吧——!!爆辣紅蓮.末日審判——!!!」

最後六個字,他幾乎是哭著喊出來的。

轟!!!!!!!

以陳嘉佑為中心,一股環形的、赤紅色的辣度衝擊波,轟然炸裂。

那不是火焰,那是純粹的「辣」。辣到極致的紅,辣到讓時間都暫停的紅。衝擊波所到之處,茶葉蛋合唱團的歌聲像是被消音鍵按掉一樣戛然而止,七顆茶葉蛋同時翻白眼倒下。關東煮湯中的星系倒影,像是被投入了一顆超新星,瞬間被赤紅色的辣光所吞噬、蒸發。那些由臭氣化成的實體觸手,在接觸到辣度衝擊的瞬間,發出了像是熱油遇到冰塊般的淒厲慘叫,然後寸寸斷裂、化為虛無。

而首當其衝的蓋亞.高麗,更是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混合著五國語言髒話的慘叫。祂那件華麗的葉片皇袍被辣風吹得七零八落,露出了底下瑟瑟發抖的、被辣到通紅的飯粒臣民。

「這、這是什麼野蠻的辣度!這不合乎發酵的優雅!這不合乎聯合國的程序正義——!」蓋亞.高麗一邊慘叫,一邊被巨大的衝擊波狠狠地轟飛,撞進了那台微波爐的蟲洞之中。微波爐的門被撞得嚴重變形,內部傳來一陣像是次元被強行關閉的、刺耳的嗡鳴聲,隨後,所有的光芒與臭味,都像是被吸塵器吸走一樣,迅速地收縮、消失。

結界內的燈光,不再閃爍。

牆上的時鐘,依然停在三點十七分,但秒針,開始極其緩慢地,重新滴答作響。

陳嘉佑維持著高舉辣椒醬的姿勢,整個人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跟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辣的還是羞恥的。他的喉嚨痛到像是被砂紙磨過,舌頭已經完全麻掉了,什麼味道都嚐不出來。

成功了嗎?

他呆呆地看著手中的玻璃瓶,裡面的辣椒醬少了大約三分之一,而瓶身,竟然因為剛才的能量爆發而變得微微發燙。

「……喊得不錯。」

蘇芷晴的聲音從白霧中傳來。她收起了條碼掃描器,槍口的藍光已經熄滅。她走到陳嘉佑面前,低頭看著這個癱坐在地上、制服被汗水浸濕、臉紅得像關公一樣的新人,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帶著一點點讚許的笑容。

「雖然取名品味很差,『末日審判』什麼的,土到掉渣。但吐槽的精準度跟羞恥度的完成度,滿分。深夜勤務管理局就需要你這種不要臉的人才。」

「不要臉……」陳嘉佑虛弱地吐槽,「妳這是在稱讚我嗎……」

「當然。」蘇芷晴伸出手,似乎想把他拉起來。但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陳嘉佑的瞬間——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一陣刺耳到足以讓人耳膜穿孔的警報聲,毫無預警地響徹了整間超商。那不是結界的聲音,那是超商天花板角落那顆、平時只有在小偷拿著商品衝出門時才會響的防盜感應器,外加收銀機後台那台連接著總公司的「鮮食戰情中心」主機,同時發出的最高級別警報。

收銀機的螢幕自動亮起,上面用鮮紅色的字體,跳出了一行讓陳嘉佑跟蘇芷晴同時臉色一變的文字。

【警告:中山分店偵測到異常辛香能量外洩,報廢率波動超過閾值300%。總公司數據監察官將於五分鐘後抵達現場進行稽核。請相關人員原地待命,準備接受盤點。重複,請原地待命。】

白色的嗆辣霧氣還瀰漫在超商裡沒有散去,陳嘉佑的舌頭還麻到連口水是什麼味道都不知道,而蓋亞.高麗雖然被震飛,但那台變形的微波爐深處,似乎還傳來了極其細微的、不甘心的蠕動聲。

蘇芷晴看著螢幕上的警告,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第一次露出了棘手的表情。

「嘖,最麻煩的傢伙要來了。」她低聲罵了一句,然後轉頭看向還坐在地上發呆的陳嘉佑,眼神變得無比認真,「新人,聽好,接下來的五分鐘,你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再輕易使用那罐辣椒醬了。因為比起發酵的高麗菜飯,總公司那群只看報表的傢伙,有時候還要更難對付。」

而就在此時,超商那扇自動門,再一次,發出了「叮咚」聲。

這一次的叮咚聲,冰冷、精準、不帶任何感情,就像是Excel表格被點開時的滑鼠音效。一個穿著燙得沒有一絲皺摺的黑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手裡拿著一台平板電腦的男人,面無表情地站在了門口。他的胸口沒有別超商的名牌,只別著一個小小的、印著「日日來總公司」字樣的銀色徽章。

他的目光,先是掃過了瀰漫著白霧的超商,然後,精準地落在了陳嘉佑手中那罐還在冒著熱氣的、阿嬤的復仇上。

「陳嘉佑,蘇芷晴,」男人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像是AI語音般的平坦語調說道,「我是總公司鮮食課的沈經理。關於你們剛才造成的、這筆高達百分之三百的報廢率異常波動,可以請你們,解釋一下嗎?這,已經嚴重影響到本月的鮮食毛利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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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穿上制服才能清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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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霧還沒散。

那聲「叮咚」卻像是直接用原子筆在沈默的空氣裡劃了一條直線,冰冷、精準、不帶任何人類該有的遲疑與溫度。

陳嘉佑還坐在超商磁磚地板上,屁股傳來的涼意混著大腿根部被地板寒氣侵襲的痠麻感,讓他有種自己正在被當成報廢鮮食一樣被冷藏的錯覺。鼻腔裡全是阿嬤的復仇炸裂後殘留的嗆辣白霧,那股地獄辣的氣味不只是辣,是帶著陳年豆瓣與朝天椒發酵後直衝腦門的凶器,辣到連眼淚都被逼出來,舌頭像是被砂紙來回磨過,味覺整個當機,只剩下一種「我剛剛是不是把舌頭拿去涮關東煮」的鈍痛。耳邊嗡嗡作響,是微波爐蟲洞被強行關閉後殘留的量子耳鳴,像是有幾千隻蚊子在腦內開辯論會。

他手裡還死死攥著那罐玻璃罐裝的阿嬤的復仇,罐身因為剛剛的辛香力學爆發而燙得發紅,指尖傳來微微的刺痛感,罐底還殘留著一點點暗紅色的油光,映著天花板慘白的日光燈,顯得格外不祥。

「陳嘉佑,蘇芷晴。」

門口的男人又重複了一次,語調平得像語音助理在念氣象報告。他穿著一套燙到連摺痕都能拿來切菜的黑色西裝,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沒有任何情緒,只有平板電腦螢幕反射的冷光。他的胸口沒有像陳嘉佑那樣別著印有「陳嘉佑/大夜班工讀生」的壓克力名牌,只別著一枚小小的、銀色的徽章,上面用雷射刻著「日日來總公司 鮮食課」。他手上的平板正發出輕微的震動,螢幕上跳動的是一條刺眼的紅色曲線,標題寫著【中山分店 鮮食報廢率異常:+312%】【毛利損失預估:NT$ 8,740】【警示:總部已介入】。

「關於你們剛才造成的這筆異常波動,可以請你們解釋一下嗎?」沈經理推了推眼鏡,視線從平板移到陳嘉佑手上的辣椒醬,再移到那台還在冒著淡淡白煙、不斷發出「滋滋」蠕動聲的微波爐,「這已經嚴重影響到本月的鮮食毛利了呢。按照公司規定,單日鮮食報廢率超過百分之八,就必須提交檢討報告。你們這個數字,是要我怎麼報?」

陳嘉佑腦內瞬間閃過一萬句吐槽,但舌頭還麻著,一句都罵不出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刷屏:靠北啊,我剛剛拯救世界欸?拯救世界也要寫檢討報告嗎?那下次讓高麗菜去選總統好了,至少牠會寫政見發表會!而且這傢伙是怎麼進來的?現在不是大夜結界嗎?不是說只有穿制服的人才能保持清醒嗎?他穿西裝也能進來是怎樣?總公司是有結界VIP卡是不是?

就在沈經理往前再踏一步,皮鞋踏在黏膩的辣油地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啾」聲時——

白霧,像是被無形的風硬生生切開。

原本蹲在收銀機旁邊、一臉「又要加班」的厭世表情的蘇芷晴,緩緩站了起來。剛才陳嘉佑一直以為她跟自己一樣是被辣霧嗆到眼淚直流的受害者,現在才發現,她身上的制服,根本不一樣。

同樣是日日來那套深綠色滾橘邊的POLO衫與深色長褲,但她的領口別著的不是藍色的工讀生名牌,而是一塊純黑色的、霧面材質的名牌。名牌上沒有照片,沒有職稱,只有用燙銀字體印著的一個編號:【NMA-07】,以及一行極小的字——深夜勤務管理局。

她的短髮在白霧中顯得俐落,臉上那副毒舌冷酷的表情此刻多了一絲「終於要認真上班」的嫌棄。她看都沒看沈經理一眼,直接從腰間的圍裙口袋裡,抽出了那把陳嘉佑每天用來「嗶」發票跟鮮食條碼的——條碼掃描器。

「沈經理,鮮食課的數據分析等一下再報,」蘇芷晴的聲音冷得像剛從冷凍庫拿出來的麥香奶茶,「你再往前一步,這台蟲洞就會因為你的業績壓力而再次暴走,到時候你的報廢率就不是百分之三百,是百分之三千,外加整條中山北路的味覺集體喪失。你確定要現在跟我談毛利?」

沈經理的眉頭極細微地動了一下,但沒有退開。

蘇芷晴也不廢話,她抬起掃描器,對著那台還在不甘心蠕動的微波爐,扣下了板機。

沒有「嗶」的一聲。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極細、極亮、像是把所有超商日光燈的能量濃縮成一條線的銀白色光束,從掃描器的紅色感應頭射出。光束在空中劃出一道淡淡的條碼虛影,那條碼在半空中自行重組、旋轉,最後化為一張巨大的、半透明的封印符文,直接「啪」地一聲貼在了微波爐的玻璃門上。

「臨時封印.條碼結界.三聯式。」蘇芷晴用一種像是在念超商SOP的語氣淡淡說道,「以統一發票為證,以條碼為鎖,給我安分一點。」

微波爐內的景象在光束照射下瞬間清晰起來。陳嘉佑倒抽一口氣,差點把麻掉的舌頭咬斷。

那盒被遺忘三天的高麗菜飯,哪裡還是便當?米飯已經膨脹成暗黃色的菌絲團,高麗菜葉更是像有了生命一樣,一層一層地舒展開來,每一片葉脈都像血管般鼓動著,葉片中心甚至隱約浮現出一張極度自戀又潔癖的臉,牠正用五種語言輪番咒罵著,中文、英文、法文、俄文,甚至還夾雜著一種像是泡菜發酵時的「啵啵」聲。牠被條碼光束壓制著,卻依然不甘心地用菜葉敲打著玻璃門,發出「叩、叩、叩」的悶響。

「蓋亞.高麗。」蘇芷晴瞥了一眼,毒舌模式全開,「獨裁者的生命力倒是跟蟑螂一樣強。被地獄辣轟了一臉還能活著發表演說,不愧是靠吸收客人抱怨跟聯合國新聞台雜訊長大的品種。羞恥度不夠還真是殺不死你。」

「這、這到底是什麼東西……」陳嘉佑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因為辣味而沙啞,「高麗菜成精還會講聯合國口音?牠剛剛還想用發酵臭氣讓全人類失去味覺欸!這合理嗎?這有通過食品檢驗嗎?」

「合理?」蘇芷晴終於把視線轉向他,眼神裡充滿了「新人你問題很多」的無奈,「陳嘉佑,你第一天上大夜班嗎?凌晨三點十七分,微波爐被當成蟲洞,高麗菜想建立新世界秩序,這在我們管理局的日常客訴分類裡,只算是B級『鮮食成精未遂』。比起這個,沈經理的報表才是A級災難。」

她一邊說,一邊踢了一下腳邊那罐阿嬤的復仇,語氣忽然變得有點嚴肅。

「聽好,新人。趁現在封印還能撐五分鐘,我長話短說。」

「你以為這間超商為什麼凌晨十二點鐵門半拉後,外面的人就都不會進來了?為什麼牆上的時鐘永遠停在三點十七分?為什麼你剛剛喊出那句羞恥到我想幫你報警的『爆辣紅蓮.末日審判』時,外面公園長椅上的遊民跟等紅綠燈的計程車司機,一點反應都沒有?」

陳嘉佑愣住。他剛剛確實有透過玻璃窗看到,外面的街道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個穿著外送員制服的年輕人停在路中間,眼神迷濛,手裡還拿著手機,嘴裡喃喃自語:「好想吃消夜……好餓……」卻只是站在原地打轉,完全沒注意到超商裡宛如世界大戰的白霧與強光。

「那就是大夜結界。」蘇芷晴舉起自己黑色的名牌,名牌在日光燈下隱隱發燙,散發出淡淡的、像是剛印出來的發票油墨味。「結界半徑五十公尺,以這台微波爐為中心。結界內時間流速紊亂,現實的物理法則會暫時失效,所有被遺忘的鮮食、沒喝完的手搖飲、還有奧客的怨念,都會在這裡具現化。」

「而只有同時滿足三個條件的人類,才能在結界內保持清醒跟戰鬥力。」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數給陳嘉佑聽,表情認真到像在教新人怎麼操作咖啡機。

「一,穿著超商制服。這套制服不是制服,是戰鬥裝甲,能隔絕味覺污染跟精神污染。二,別著名牌。名牌不是識別證,是防禦符文,能穩定你的自我認知,不然你早就跟外面那群人一樣,只會想著要吃什麼消夜。三,也是最重要的——領著夜班津貼。」

「夜班津貼?」陳嘉佑傻眼,「那每小時多六十塊錢的東西?」

「對,就是那六十塊。」蘇芷晴冷笑一聲,「那是管理局跟總公司簽訂的古老契約的代價。深夜勤務管理局,名義上不存在於任何政府編制內,實際上就是專門處理『食物成精、奧客許願、微波爐連到異次元』這種超自然客訴的外包單位。我們沒有公務員資格,只能借用超商的『大夜班工讀生』這個身分當掩護。那六十塊,就是結界的通行費,也是你的結界抗性來源。沒領津貼的人,再怎麼穿制服都沒用,一進結界就會陷入『啊,好想吃個關東煮』的迷糊狀態,直到天亮才會醒來,然後完全忘記發生過什麼,只以為自己昨晚太累。」

陳嘉佑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塊藍色的、被辣油噴到有點油膩的「陳嘉佑」名牌,名牌此刻正微微發燙,像是在回應蘇芷晴的話。他忽然覺得這塊每天被他嫌棄「很醜、很熱、別上去很像便利商店吉祥物」的壓克力板,好像真的有那麼一點重量。

「那……沈經理呢?他為什麼沒事?」陳嘉佑小聲問。

一直沉默的沈經理此時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依舊平坦,卻多了一絲被數據驗證過的自信:「我的西裝,是總公司配發的『高階數據防護服』。我的津貼,是年終分紅。結界對我無效,因為我本身就是結界的一部分。只要報廢率還在我的平板上跳動,這間店就還在總公司的管轄範圍內。蘇小姐,你們管理局的外包合約,今年也該續約了吧?」

蘇芷晴眯起眼睛,兩人的視線在白霧中交鋒,空氣中彷彿有Excel表格跟封印條碼在互相碰撞。

「合約的事,不勞你費心。」蘇芷晴收回掃描器,轉身從制服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A4紙,拍在了陳嘉佑面前的收銀機上。紙張的標題用斗大的黑體字印著——【深夜勤務管理局 臨時工聘用合約書(大夜結界特別版)】。

「陳嘉佑,」她的語氣忽然放軟了一點,不再是毒舌的區顧問,而是一個看過太多新人被嚇跑、卻還願意再給一次機會的大姊姊,「我看過你的戰鬥紀錄。雖然你的吐槽又冷又尷尬,羞恥度爆表到連我都想幫你把麥克風關掉,但你能在極度社死的情況下,精準地驅動辛香力學,引爆地獄辣的『阿嬤的復仇』,還能喊出全名而不被自己的羞恥心壓垮——這是天賦。」

「辛香力學不靠靈氣,不靠魔法,靠的是辣度跟吐槽能量。你剛剛那句『爆辣紅蓮.末日審判』,羞恥度越高、聲音越宏亮,威力就越強,這就是社死越強定律。很多人第一次連小辣都喊不出來,你第一次就引爆了地獄辣。」

「所以,新人,要不要簽?」蘇芷晴把一支原子筆遞到他面前,眼神無比認真,「簽了,你就是管理局的正式臨時工。時薪比現在多二十塊,有勞健保,報廢的茶葉蛋可以報帳,最重要的是——你以後在大夜結界裡,就不再是那個只能抱著辣椒醬發抖的路人。你可以跟我一起,把這些想用味覺統治世界的發酵怪物,一個一個丟回微波宇宙去。」

陳嘉佑看著那張合約,腦子一片混亂。

一邊是沈經理平板上那條刺眼的紅色報廢率曲線,像是在無聲地說:簽了,你就是麻煩人物,考績完蛋。

一邊是微波爐裡那盒還在不甘心蠕動、宣稱要讓聯合國只能用氣味投票的高麗菜飯,以及蘇芷晴那句「味覺戰爭的開端」。

他的人生信條向來只有「泡麵絕不泡超過三分鐘」這種佛系小事,什麼拯救世界、什麼味覺污染政變,聽起來都遠得像另一顆星系。但不知為何,他想起每天凌晨,那些迷迷糊糊走進來、只想買個便當果腹的夜班司機、加班的上班族、還有那個總會在角落合唱的茶葉蛋們。

他嘴上還是忍不住吐槽:「所以……我簽了之後,是不是就可以把『全勤獎金』當成大絕招的集氣條?還有,這個臨時工有員工餐嗎?」

蘇芷晴被他逗笑,那一笑,讓她冷酷的臉瞬間溫柔了起來:「有,關東煮吃到飽,但湯頭裡可能會倒映出另一個星系,你敢喝嗎?」

陳嘉佑深吸一口氣,那股嗆辣的空氣讓他的腦袋異常清醒。他顫抖著手,正要去拿那支筆——

「叩、叩、叩。」

微波爐的玻璃門,再一次被敲響。

這一次,不是高麗菜葉的敲擊。

而是一種更深沉、更黏稠的,像是滷汁在滾動的聲音。一團深褐色的、散發著濃郁滷肉香氣的陰影,緩緩覆蓋了條碼封印,讓那道銀白色的光束發出了不堪負荷的滋滋聲。一個沉默、厚重、充滿武士道壓迫感的聲音,透過封印,低低地傳了出來。

「……蓋亞大人,請恕屬下護駕來遲。」

蘇芷晴的笑容瞬間消失。她猛地抬頭,看向超商角落那鍋從剛才就一直被忽略、此刻湯頭正詭異地旋轉起來的關東煮鍋。

鍋內的湯頭,不再是清澈的柴魚高湯,而是倒映著一片緩慢旋轉的、佈滿發酵星雲的星系。而在那片星系中,一點一點深褐色的光,正快速地朝著超商的方向逼近。

「嘖,」蘇芷晴低聲罵道,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棘手的表情,她一把將陳嘉佑從地上拉起來,把那張合約硬塞進他手裡,「新人,合約先收著,筆等一下再簽!現在給我把制服拉好,名牌別正!」

「滷肉飯的武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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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關東煮倒映的另一個星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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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滷肉飯的武士,來了。」

蘇芷晴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一根冰針,直接刺進陳嘉佑的耳膜。

陳嘉佑還半跪在嗆辣白霧尚未完全散去的磁磚地上,手裡死死攥著那張還沒簽名的深夜勤務管理局臨時工合約,另一隻手則下意識地護著口袋裡那罐阿嬤的復仇。微波爐的玻璃門嗡嗡震動著,銀白色的條碼封印像是被濃稠的滷汁從內部腐蝕,發出滋滋作響的哀鳴。深褐色的陰影不緊不慢地漫過封印,每漫過一寸,超商內的燈光就跟著黯淡一分,空氣中那股原本嗆鼻的地獄辣味,竟被一種更霸道、更溫潤,卻也更讓人窒息的滷肉香給一點一點覆蓋過去。

那不是便當加熱後會讓人流口水的香味。那是一種被滷了三十年、醬色深到發黑、豬皮與醬油徹底融合後,帶著鐵鏽與陳年醬缸氣味的厚重香氣。光是聞著,就讓陳嘉佑覺得自己的舌頭好像被一塊肥滋滋的爌肉給糊住了。

「還跪著幹嘛?等著被醬汁淹死嗎?」蘇芷晴一把拽住他的制服領子,硬生生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力道大得讓陳嘉佑差點以為自己的靈魂要被從制服裡扯出來。「菜鳥,聽好了,滷肉飯跟高麗菜飯那種只會躲在微波爐裡發表演說的政客不一樣。卞東坡是菜飯帝國的武士階級,信奉的是拳頭就是正義,甜味就是背叛。他不會跟你辯論,他只會把你連人帶制服一起滷到入味。」

「我、我現在辭職還來得及嗎?」陳嘉佑的聲音抖得像結帳時的發票機,他緊緊將名牌別正,彷彿那塊小小的塑膠牌是唯一的救生圈。「蘇顧問,妳不是說要巡視結界嗎?我們現在巡到人家大將臉上了欸!這算職災嗎?有沒有加給?」

他的內心小劇場已經開始用跑馬燈瘋狂刷頻。拜託,我只是想要一個月三萬八外加全勤兩千的佛系大夜班而已啊!為什麼會從報廢便當演變成要跟一碗滷肉飯打武士決鬥?而且為什麼是滷肉飯啊?滷肉飯不是應該待在便當盒裡好好當個配角就好嗎?為什麼會有一股武士道的壓迫感啊!這合理嗎?這家超商的時薪有包含斬妖除魔的危險加給嗎?

「想領全勤就給我把腰桿挺直!」蘇芷晴毒舌的本能在這種時候反而成了定心丸,她用手中的條碼掃描器敲了一下他的頭,發出清脆的嗶一聲。「大夜結界還沒穩定,你現在的恐懼會直接變成他的養分。菜飯帝國的傢伙最喜歡的就是人類這種『啊啊啊好可怕』的情緒,那對他們來說比八角跟醬油還補。跟我來,與其站在這裡等他破門,不如讓你先看清楚你未來要守護……或者說,要一起加班的鬼地方到底長什麼樣子。」

她不再去看那台被滷汁陰影纏住的微波爐,反而轉身,一把推開了自動門。

叮咚——

白天聽起來清脆悅耳的迎賓聲,此刻卻變成了一種低沉、悠長、像是從水底傳來的結界啟動音。隨著這聲叮咚,整間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的空氣彷彿被無形的手給輕輕撥動了一下。

陳嘉佑跟在蘇芷晴身後,一腳跨出自動門,才真正理解了什麼叫做結界半徑五十公尺。

首先是時間。

超商牆上那個平常總是慢五分鐘的時鐘,此刻分針與秒針徹底罷工,死死地停在三點十七分。不是故障的那種靜止,而是每一秒都想往前走,卻又被什麼力量硬生生按住的顫抖。秒針在原地細微地抖動著,發出喀、喀、喀的細響,像是有人在結界外面不停地試圖撥動時間,卻怎麼也撥不動。收銀機上的電子鐘、微波爐上的數字面板、甚至陳嘉佑自己手機上的時間,全都同步顯示著03:17。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只有他們兩個穿著制服的人,還能在這凝固的時間裡呼吸。

「結界內時間流速是亂的,」蘇芷晴一邊走一邊用掃描器對著空氣嗶嗶掃描,彷彿在量測什麼看不見的數據。「對結界外的人來說,現在可能只過了一分鐘,對我們來說可能是十分鐘,也可能是永恆。總公司那些西裝人最討厭的就是這點,因為這會讓他們的報廢率報表完全失準。所以記住,在結界裡,不要相信任何時鐘,只相信你的肚子餓不餓。」

陳嘉佑似懂非懂地點頭,然後他的視線就被超商角落的茶葉蛋鍋給徹底吸住了。

那鍋平常總是滷到發黑、蛋殼裂得像地圖的茶葉蛋,此刻竟然一顆顆漂浮了起來。每一顆茶葉蛋都裂開了一條縫,從縫隙裡透出微弱的、像是舞台燈光般的褐色光芒。它們在鍋子上方排成三排,最前面的那顆最大顆、裂痕最深的茶葉蛋,竟然用一種低沉渾厚的男低音開口了。

「發~酵~吧~」

「進~化~吧~」

「成~為~新~世~界~的~養~分~吧~」

剩下的茶葉蛋們立刻用整齊的阿卡貝拉和聲跟上,唱起了一首調子詭異、歌詞卻異常洗腦的發酵進行曲。它們的聲音在寂靜的超商裡迴盪,還自帶混響效果,聽得陳嘉佑頭皮發麻。

「這、這是在合唱嗎?茶葉蛋在合唱?」陳嘉佑下巴都快掉下來了。「牠們不是應該在鍋裡好好被賣掉嗎?為什麼會唱歌?而且為什麼唱得比我大學合唱團還好聽啊!」

「報廢超過七十二小時的茶葉蛋,蛋白質早就跟滷汁產生了量子糾纏,」蘇芷晴頭也沒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介紹今日特價。「牠們的夢想就是有朝一日能組成男團出道,可惜總公司只把牠們當成報廢成本。吐槽牠們一下,牠們會安靜一點。」

「啊?」

「就是叫你發揮專長,」蘇芷晴斜了他一眼,眼神裡寫著恨鐵不成鋼。「你的吐槽能量是驅動辛香力學的燃料,越精準、越有綜藝感,就越能削弱這些覺醒食物的氣場。來,對著牠們吐槽一句試試。」

陳嘉佑看著那群深情合唱的茶葉蛋,憋了半天,終於在社死的壓力下擠出一句:「你們……你們滷得再久,也不會變成鐵蛋啊!不要再做星夢了好不好!滷包都比你們有夢想!」

話音一落,茶葉蛋們的歌聲果然出現了一絲紊亂,最中間那顆領唱的茶葉蛋甚至破了音,飄在空中的高度都下降了幾公分。陳嘉佑能感覺到,似乎有一股微弱的、暖暖的能量從自己的喉嚨湧出,然後被胸口的名牌給吸收了。

「還算有點天分,夠冷,」蘇芷晴難得給了一句稱讚。「走,去看更刺激的。」

她帶著他走到那鍋從剛剛就一直被忽略的關東煮鍋前。

白天的關東煮鍋,裡面是清澈的柴魚高湯,漂浮著蘿蔔、竹輪、黑輪和貢丸,是深夜加班族最溫暖的慰藉。但此刻,鍋內的湯頭卻變得無比深邃,像是一面黑色的鏡子。湯頭不再冒著熱氣,反而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然後,在陳嘉佑的注視下,湯頭的表面開始緩緩旋轉起來。

起初只是細微的漩渦,接著漩渦越來越大,越來越深。陳嘉佑忍不住湊近一看,差點沒把魂給嚇飛。

那哪裡是什麼湯頭,那根本就是一片星系。

在那鍋直徑不到五十公分的黑輪鍋裡,竟然倒映著一片緩慢旋轉的、佈滿發酵星雲的宇宙。無數由醬油色、味噌色、還有詭異的螢光綠所構成的星雲在湯中流轉,蘿蔔成了衛星,竹輪成了環狀星帶,而在星系的中心,一個由無數細小油脂光點構成的漩渦正散發著令人目眩的光芒。陳嘉佑甚至能看見,在那片星系的深處,有幾點深褐色的光,正以驚人的速度朝著他們的方向劃來——那就是剛剛卞東坡的氣息。

「這就是微波宇宙的入口之一,」蘇芷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敬畏。「關東煮的湯頭長時間熬煮,吸飽了各種食材的怨念與精華,是最容易映照出異次元的鏡子。微波爐是蟲洞的門,關東煮鍋就是觀測窗。菜飯帝國的大軍,就藏在那片星系的另一端。」

五感的衝擊讓陳嘉佑徹底呆滯了。視覺上是旋轉的星系,嗅覺上是柴魚與滷汁混合的詭異星塵味,聽覺上是茶葉蛋們不死心的背景合唱,觸覺上則是關東煮鍋傳來的、像是宇宙背景輻射般的微弱震動。他覺得自己的大腦快要當機了,這已經完全超出了泡麵只能泡三分鐘的人生哲學能夠解釋的範圍。

「別看了,再看你的靈魂會被吸進去當關東煮的料。」蘇芷晴一把將他拉開,帶著他走出了超商,來到結界邊緣的街道上。「帶你看看結界對普通人的影響。」

超商對面的公園,長椅上坐著幾個遊民,還有一個穿著西裝、提著公事包的上班族。他們每個人的眼神都呈現一種詭異的空洞,嘴裡喃喃自語著。

「好想吃消夜……好想吃熱熱的關東煮……」

「肚子好餓……可是不知道要吃什麼……」

他們像是被催眠了一樣,不斷重複著想吃東西的囈語,卻沒有任何一個人真的起身走進超商。

「這就是沒有制服保護的一般人,」蘇芷晴解釋道。「他們的意識被結界的磁場干擾,只會陷入最原始的食慾迷糊狀態,直到天亮結界解除才會清醒,然後完全不記得發生過什麼。這也是為什麼深夜勤務管理局只招募邊緣、八字輕、想像力豐富的人,因為只有我們這種本來就跟社會有點脫節的人,才不會被這種集體迷糊給同化。」

陳嘉佑聽著,突然覺得有點心酸。這不就是他嗎?一個二十五歲、沒什麼朋友、每天靠著超商大夜班麻痺自己的邊緣人。原來這種邊緣,反而成了保護色。

就在這時,公園旁那間總是提早打烊、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柑仔店,鐵捲門竟然半開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一個穿著藍白拖、叼著菸,頭髮花白的老人正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張不知道對了幾年的統一發票,對著路燈仔細地看著。

「財伯?」陳嘉佑認得他,這老頭是這條巷子裡的活古董,據說從日據時代就在這裡開店了。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看到蘇芷晴和陳嘉佑的瞬間,閃過一絲精光。他慢悠悠地站起身,用濃濃的台語腔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結界的嗡鳴。

「哎唷,深夜勤務管理局的小姑娘,又帶新人來巡田水喔?」財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檳榔染紅的牙齒,目光卻直接越過蘇芷晴,落在陳嘉佑口袋裡那罐阿嬤的復仇上。「少年仔,你口袋那罐,很辣喔。」

陳嘉佑下意識地按住口袋,心裡一驚。這老頭怎麼會知道?

「別緊張,老頭子我賣了一輩子的金柑糖跟豬肉紙,什麼辣沒見過?」財伯踱步過來,看似隨意地用手指點了點陳嘉佑的胸口名牌。「制服穿了,名牌別了,就是自己人。老頭子多嘴一句,辣,是一種很誠實的味道。會辣,就是會痛。妳那罐阿嬤的復仇,地獄辣的等級,可不是開玩笑的。」

他湊近陳嘉佑,壓低聲音,那雙看似昏花的老眼此刻卻清澈得嚇人。

「辣度會反噬使用者,少年仔。妳用它燒別人,它也會燒妳。妳的舌頭、妳的胃、妳的心,越是想用它的力量,就越會被它的痛給綑綁。愛吃辣的人很多,但能承受辣的人很少。記住,別讓憤怒變成妳唯一的調味料,不然到最後,妳會連甜味是什麼都忘記。」

這番話像是一盆冷水,澆在陳嘉佑剛剛因為施展大絕而有點膨脹的虛榮心上。他想起剛才引爆阿嬤的復仇時,那股讓味覺徹底麻痺、腦袋一片空白的灼熱感,確實不只是辣,更像是一種灼燒靈魂的痛。

蘇芷晴在一旁皺起了眉頭,似乎對財伯的出現有些意外。「財伯,你怎麼會在結界裡保持清醒?你不是……」

「我?我只是一個賣發票的老人家啊,」財伯打了個哈哈,又坐回他的小板凳,晃了晃手中的發票。「我只認發票跟運氣,其他的,什麼微波宇宙、菜飯政變,對我這種老人家來說,都跟電視上的連續劇差不多。我只知道,對中兩百塊可以開心一整天,對中千萬可以召喚財神本尊出來請客。少年仔,要不要來對一下發票?說不定你的幸運,可以擋掉今晚的災難喔。」

他話還沒說完,超商內部突然傳來一聲巨大的、像是醬汁爆開的悶響。

砰!

陳嘉佑和蘇芷晴猛地回頭。只見原本被條碼封印壓制的微波爐,此刻封印的光芒已經徹底被深褐色的滷汁所吞沒。玻璃門被一股巨力從內部狠狠撞開,一隻由滷肉、筍絲與滷蛋碎塊構成的、巨大而沉默的手臂,緩緩從微波爐的蟲洞中伸了出來,重重地按在了收銀機的檯面上。

整個超商的燈光,在這一刻徹底熄滅,只剩下關東煮鍋裡那片旋轉的星系,發出妖異的光。

而在那片星系的中央,一個穿著宛如武士盔甲般醬色硬塊的沉默身影,正踏著星塵,一步一步,朝著現實世界走來。

財伯看著那隻手臂,慢悠悠地吐出一口菸,輕聲說了一句。

「喔,看來今晚的頭獎,不好對中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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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奧客召喚術與客訴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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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臂按在收銀機檯面上的瞬間,整個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像是被誰用力拔掉了插頭。

日光燈管發出滋滋的垂死掙扎,然後啪的一聲,全滅。唯一的光源只剩下關東煮那鍋不斷冒著小泡泡的湯頭,原本乳白色的湯汁此刻徹底變成了一片深邃的星空,漩渦狀的星系在裡面緩慢旋轉,星光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忽明忽暗。空氣中瀰漫的滷汁味濃到化不開,甜鹹甜鹹的,卻帶著一種鐵鏽般的腥氣。

陳嘉佑的喉嚨發出了很沒出息的咕嚕聲。

他穿著那件有點鬆垮的深綠色制服,名牌上「陳嘉佑」三個字正因為結界的能量而微微發燙,勉強讓他在這片令人暈眩的黑暗中保持清醒。他想後退,腳卻像被強力膠黏在地板上。眼前那隻由滷肉、筍絲、還有幾塊碎掉的滷蛋構成的手臂,粗壯得像相撲選手的大腿,醬色的油脂正沿著指縫滴滴答答地落在收銀機的鍵盤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那、那是什麼啦!滷肉成精還健身喔?這手臂比我的大腿還粗,是每天都在舉啞鈴滷鍋嗎!」陳嘉佑下意識地就開始吐槽,聲音抖得像快沒電的麥克風,「蘇、蘇顧問,這也是你們深夜勤務管理局的業務範圍嗎?勞保裡有包含被滷肉手臂壓扁的職災給付嗎?」

蘇芷晴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臉在星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冷靜,那副平常毒舌到能把人釘在牆上的表情此刻繃得更緊。她手中的條碼掃描器已經發出不安的紅光,嗶嗶聲急促得像心電圖。「卞東坡,菜飯帝國的武士長,滷肉飯階級的頂點。沉默、愚忠、只認階級與拳頭……蓋亞.高麗的頭號劊子手。」她低聲說,語速飛快,「財伯說得對,頭獎不好對中了。陳嘉佑,退到我後面,別讓你的吐槽能量被它吸走。」

「吸走?我還沒開始吸……不是,我還沒開始吐槽啊!」

就在這時,微波爐的蟲洞深處,傳來了那個陳嘉佑此生不想再聽到的優雅又令人作嘔的聲音。

「呵呵呵……辛苦你了,卞東坡。」

蓋亞.高麗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保鮮膜傳出來的,帶著高麗菜葉摩擦般的窸窣聲。「人類的負面情緒,真是最高級的肥料。憤怒、焦躁、不耐煩……尤其是那種『我付了錢就是大爺』的傲慢,最是美味。我的子民們,需要更多的養分,才能完成這場優雅的味覺政變。」

陳嘉佑還來不及理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超商那扇半拉的鐵門外,自動門的感應器突然發出了結界啟動音——叮咚。

但這一次的叮咚聲,尖銳、刺耳,像是指甲刮過黑板。

大夜結界應該要把一般路人擋在外面,讓他們陷入「好想吃消夜喔」的迷糊狀態才對。但門被用力推開了,鐵門被撞得哐啷作響,幾個身影帶著一股比滷汁味更可怕的低氣壓,硬生生闖了進來。

帶頭的是一個燙著深紅色捲髮、穿著豹紋外套、拖著菜籃車的中年女子,她的口紅塗得像剛吃完麻辣鍋,臉上的表情寫滿了「全世界都欠我」。她身後跟著三、四個同樣氣場強大的男女,有穿著吊嘎、滿頭大汗的大叔,也有抱著小孩卻一臉不耐煩的年輕媽媽。他們的共同點是,每個人的頭頂上,都飄著一小團肉眼可見的、黑色的、像烏雲一樣的東西,烏雲裡還隱隱有閃電在劈啪作響。

陳嘉佑認得她。吳美娜,這間超商方圓五百公尺內最有名的奧客首領。曾經為了五年前買的一包過期餅乾沒發票要退貨,在櫃檯前足足罵了兩個小時,罵到上一任大夜班直接提離職。

「店員!店員給我出來!」吳美娜一進門就把菜籃車重重一甩,聲音尖到能刺破耳膜,「為什麼我上禮拜在你們這裡買的便當,微波之後不夠熱!我拿到公司才發現中間還是冰的!你們這樣怎麼做生意?叫你們經理出來!」

她身後的大叔也立刻跟上:「對啦!還有我那個茶葉蛋,剝開裡面怎麼沒有入味!你們的醬油是捨不得放是不是?」

年輕媽媽抱著小孩尖叫:「我小孩喝你們的牛奶喝到拉肚子!一定是你們沒冰好!我要客訴!我要打電話給總公司!」

每一句抱怨脫口而出的瞬間,他們頭頂那團黑色的烏雲就猛地膨脹一圈,然後咻的一聲,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個小小的、緩慢旋轉的黑色漩渦。漩渦的中心深不見底,發出嗡嗡的低鳴,像是一張張無形的大嘴。

「那是……客訴黑洞!」蘇芷晴瞳孔一縮,立刻將陳嘉佑往後一拉,「蓋亞.高麗在吸收奧客的抱怨當養分!快把嘴閉上,不要用那種沒用的道歉去回應!」

可惜已經太遲了。陳嘉佑的社畜本能比他的腦子更快。面對奧客,那種刻在DNA裡的制式反應自動播放。

「啊、那個……不好意思,讓您有不愉快的消費體驗真的很抱歉……」陳嘉佑彎腰九十度,語氣卑微到快跪下,「微波不夠熱可能是我們微波爐功率比較不穩定,我馬上幫您重熱一次……茶葉蛋的部分我幫您反應給總公司……牛奶的部分……」

他每說一句「不好意思」、「很抱歉」,半空中的黑色漩渦就發出貪婪的嗡鳴,漩渦的吸力驟然增強。陳嘉佑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吸塵器吸住,剛剛因為地獄辣而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那一點點吐槽能量,正不受控制地從嘴巴、鼻子裡被抽離出去。眼前發黑,制服名牌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

「唔……好暈……感覺靈魂被客訴單吸走了……」他扶著收銀機,差點直接跪倒在滷肉手臂旁邊。那隻巨大的手臂似乎也因為黑洞的養分而變得更加凝實,醬色的肌肉塊壘分明,甚至能看到筍絲像血管一樣在裡面搏動。

「廢物!制式道歉是黑洞最愛的飼料!你這樣只會讓它越來越大!」蘇芷晴氣得直接一腳踹在陳嘉佑的小腿上,強行把他踹醒。

她往前踏出一步,身上的顧問制服無風自動,名牌爆出刺眼的白光。她面對著氣焰囂張的吳美娜,非但沒有道歉,反而露出了那種專屬於她的、冰冷又帶著百分之百嘲諷的笑容。

「這位太太,」蘇芷晴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抱怨的嗡鳴,「妳說便當中間還是冰的?我看是妳的心比便當還冰吧。五年前發票要退貨,妳的記憶體是雲端硬碟嗎?容量無限還自動備份奧客資料?」

話音剛落,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蘇芷晴的吐槽像是一道無形的利刃,精準地切中了吳美娜頭頂的黑色漩渦。那個原本不斷膨脹的客訴黑洞被這句話狠狠刺中,發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的「噗啾」聲,不僅停止了旋轉,甚至縮小了一小圈。有一絲絲黑色的能量被反向抽離,化作淡淡的金色光點,飄進了蘇芷晴手中的條碼掃描器裡,掃描器的嗶嗶聲變得響亮了一點。

「看清楚了嗎?陳嘉佑!」蘇芷晴頭也不回地喊道,「這就是辛香力學的第二定律!客訴黑洞吸收的是『廉價的歉意』,但它害怕的是『精準的吐槽』!尤其是帶有諧音梗、邏輯閉環、讓對方無法反駁的吐槽,那是最高純度的能量!妳的道歉只會讓蓋亞.高麗更強,妳的吐槽才能讓我們活下去!」

吳美娜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擊弄得一愣,隨即更加暴怒:「妳這是什麼態度!妳一個小小店員敢這樣跟顧客說話?我……」

「我什麼我?妳以為妳是顧客就是上帝?不好意思,這裡是大夜結界,上帝凌晨三點也在睡覺,輪不到妳當班。」蘇芷晴的吐槽火力全開,每一句都像子彈,「微波不夠熱?妳要不要檢討一下妳只微了十秒就急著要吃?妳以為微波爐是妳的許願池,投個硬幣就會自己變熱?還是妳家的微波爐是太陽能的,靠妳的怒氣發電?」

噗啾!噗啾!噗啾!

隨著蘇芷晴每一句犀利到見血的吐槽,半空中的好幾個客訴黑洞都像是被針戳破的氣球,一個接一個地縮小、變淡。那些被轉化後的金色能量不斷匯入掃描器,原本被滷汁壓制的封印光芒竟然又稍微亮了起來。關東煮鍋裡的星系旋轉也似乎穩定了一些。

一直坐在角落小板凳上的財伯,看著這一幕,慢悠悠地嗑起了瓜子,還不忘點評:「水啦!這個查某囡仔很會吐槽喔,嘴比我的刮刮樂還利。少年仔,學著點,對付奧客不能用軟的,要用嗆的,越嗆越會中獎啦。」

陳嘉佑看得目瞪口呆,但暈眩感也因為蘇芷晴的示範而減輕了不少。他感覺到制服名牌又開始回溫,腦中那個總是愛碎碎念的小劇場也重新開機了。

對耶……為什麼我要道歉啊?我又不是微波爐的原廠工程師!而且那個便當……那個便當明明就是她自己說要微波一分鐘,結果按了十秒就拿走,現在回來怪誰啊!

一股混合著委屈、憤怒、還有被蘇芷晴帥到之後的羞恥感,猛地從陳嘉佑的胸口衝了上來。他深吸一口氣,雖然還是很怕,但他知道,如果現在不開口,他跟蘇芷晴都會被這些黑洞吸乾。

他猛地抬起頭,對著那個抱著小孩的年輕媽媽,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破音,卻異常響亮。

「這位媽媽!妳說小孩喝牛奶拉肚子!但妳買的是林鳳營鮮乳,保存期限還有五天,妳小孩拉肚子會不會是因為妳給他喝的時候還加了妳昨天沒喝完的珍珠奶茶啊!牛奶是無辜的,妳不要什麼都牽拖給牛奶,牛奶表示很無奈!而且妳小孩剛剛明明在旁邊吃地上的洋芋片吃得很開心,妳要不要先管管妳小孩的衛生習慣再來管我們的冰箱溫度!」

這段吐槽又長又急,還帶著一點莫名其妙的諧音梗(牽拖牛奶/牛奶無奈),羞恥度直接爆表。陳嘉佑喊完之後整張臉漲得通紅,恨不得直接鑽進關東煮鍋裡把自己煮一煮。

但是,效果驚人。

他頭頂那個原本鎖定他的巨大客訴黑洞,像是被一顆砲彈正面擊中,發出了淒厲的尖嘯,整個黑洞劇烈扭曲,然後砰的一聲炸開,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雨。所有的金色光點瘋狂地湧向陳嘉佑胸前的名牌,名牌燙到發光,甚至連他口袋裡那罐「阿嬤的復仇」都跟著震動起來,發出低沉的嗡鳴。

「成功了!」蘇芷晴眼睛一亮,「就是這樣!羞恥度越高,威力越強!這就是社死越強定律!陳嘉佑,再來一次!」

吳美娜等人被這連續的吐槽反擊打得節節敗退,頭頂的黑洞越來越小,她們的氣勢也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但就在此時,微波爐蟲洞深處的蓋亞.高麗似乎被激怒了。

「夠了!一群低賤的……竟敢……」它的聲音不再優雅,而是帶著被冒犯的尖銳,「卞東坡!還在等什麼!讓這些無禮的人類,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階級!」

那隻按在收銀機上的巨大滷肉手臂,猛地握緊成拳。關東煮鍋裡的星系瘋狂逆轉,那個穿著醬色盔甲的沉默武士身影,終於完全踏出了星光。

他沒有臉,只有一個由滷蛋切面構成的、光滑而冰冷的頭盔,頭盔下是一對由筍絲編成的、毫無感情的眼睛。他緩緩拔出了腰間那把由凍結的滷汁構成的長刀,刀身映著星光,散發出令人窒息的鹹香與壓迫感。

而更糟的是,超商的自動門再一次叮咚作響。

這一次,門外出現的不是奧客,而是一個穿著毫無皺褶的深灰色西裝、手持平板、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他的皮鞋亮到能映出人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鏡鏡片反射著平板上冰冷的數據報表。

沈經理。他用一種看著報廢品的眼神,掃視著一片狼藉、充滿星光與黑洞殘骸的超商,然後用毫無起伏的語調,清晰地說道:

「中山分店,陳嘉佑,蘇芷晴。根據總公司即時數據,你們本月的鮮食報廢率已經超標百分之三百二十,夜班人力成本異常,顧客客訴量飆升。請在天亮前,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依規定,扣除全勤,並予以解僱處分。」

滷肉武士的長刀,緩緩指向了陳嘉佑的喉嚨。沈經理的平板,冰冷地對準了他的全勤獎金。

陳嘉佑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比那鍋關東煮的湯頭還要滾燙、還要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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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總公司來的數據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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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東煮鍋裡的星系還在逆轉。

陳嘉佑覺得自己的喉嚨也跟著那鍋湯一起被煮滾了。

眼前,那把由凍結滷汁構成的長刀,刀尖距離他的喉結只剩下不到五公分。刀身是深沉的醬油色,半透明,裡面還封著一片切得薄薄的滷筍絲,像是琥珀裡的昆蟲。鹹香的味道已經不是用鼻子聞到的了,是直接用皮膚感受到的,一種黏稠的、帶著醬油與八角的鹹味盔甲,正無聲無息地往他臉上貼。他甚至能聽見自己喉結上下滾動時,吞口水的那一聲「咕嚕」,在死寂的超商裡被放大得像戰鼓。

那個武士沒有五官。或者說,他的臉就是一顆剖開的滷蛋,蛋白的部分光滑得像陶瓷,眼窩的地方是兩條黑色的筍絲,交叉成一個冷漠的「X」字。他的盔甲是層層疊起的焢肉切片,每一片都還泛著油光,在超商慘白的日光燈下,油光折射出詭異的彩虹。

陳嘉佑的腦袋裡瞬間閃過三個念頭。第一個是,幹,這滷肉飯看起來也太好吃了吧。第二個是,不對,我現在應該要害怕。第三個是,沈經理為什麼偏偏挑這個時候來?

「叮咚。」

自動門的聲音這一次不再是結界啟動的低鳴,而是某種更冰冷、更現實的,屬於資本主義的門鈴聲。

穿著深灰色西裝的沈經理就站在門口,手裡的平板電腦亮著幽幽的白光。他的西裝沒有一絲皺褶,領帶打得像是用尺量過一樣精準,皮鞋亮到可以當鏡子照。最可怕的是他的表情,沒有表情。那是一種徹底的、被報表格式化過後的平靜,彷彿眼前這個拿著滷汁長刀的外星武士,和一包過期三天的涼麵,在他的眼裡數據權重是一樣的。

「中山分店,陳嘉佑,蘇芷晴。」沈經理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反射的不是超商的燈光,而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根據總公司即時戰情系統顯示,你們本月的鮮食報廢率已經超標百分之三百二十。夜班人力成本異常飆升百分之一百八十。顧客客訴量,在過去四小時內,累積了十七件。請在天亮前,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卻比滷肉武士的刀還要讓人窒息。

「否則,依《日日來超商人事管理規章》第七條第三項,扣除本月全勤獎金三千五百元,並予以解僱處分。相關考績將同步通報至深夜勤務管理局備查。」

「等、等一下!」陳嘉佑差點沒跪下去,全勤獎金那四個字像是一道聖光直接打穿了他的恐懼,讓他暫時忘記了喉嚨前的刀尖。「沈經理,你聽我解釋!這不是報廢,是、是靈異現象!你看那邊,那鍋關東煮裡面有星系!那邊那顆茶葉蛋剛剛還在唱合唱團!還有這位滷肉兄,他是從微波爐裡面——」

「陳嘉佑。」沈經理淡淡地打斷他,手指在平板上輕輕一滑。「你的說法,無法呈現在報表上。」

他將平板轉向陳嘉佑,螢幕上是一張圓餅圖,紅色的區塊佔了將近一半,上面標著「異常報廢:高麗菜飯、滷肉飯、茶葉蛋、關東煮」。

「總公司只相信數據。數據顯示,你們在凌晨三點十七分,有一筆高麗菜飯報廢紀錄,數量一,原因欄位空白。數據顯示,微波爐的用電量在三點零五分至三點二十分之間,異常飆高百分之四百。數據顯示,你們沒有確實執行『鮮食到期前三十分鐘八折促銷』的標準作業流程。這,就是事實。」

一股無形的力場隨著他的話語擴散開來。陳嘉佑感覺到,原本瀰漫在空氣中那種黏稠的、屬於微波宇宙的鹹香與辣味,竟然像是被吸塵器吸走一樣,迅速變淡。牆上那個永遠停在三點十七分的時鐘,指針竟然顫抖了一下,發出「喀」的一聲,往前跳了一格,來到三點十八分。角落裡本來還在竊竊私語的茶葉蛋們,瞬間噤聲,像是被教官盯上的新兵。

「是數據結界……」蘇芷晴的聲音壓得極低,她一把將陳嘉佑往後拉,避開了滷肉武士的刀鋒,同時用身體擋在沈經理與那鍋星光關東煮之間。她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比面對奧客黑洞時還要難看。「嘉佑,退後。這傢伙比奧客還麻煩。」

「什麼意思?」陳嘉佑摸著自己的喉嚨,小聲問道。他的制服背後已經全濕了,名牌「陳嘉佑」三個字正因為恐懼而微微發燙,那是制服裝甲在警告他,結界正在被干涉。

蘇芷晴沒有回頭,眼睛死死盯著沈經理,眼神像是在看一頭更高等級的魔物。「你以為總公司為什麼從來不管深夜的靈異事件,還一直要求我們壓低報廢率?因為他們就是第二股勢力。他們和我們管理局,是完全相反的存在。」

「管理局相信的是『例外』,相信那些無法被解釋的客訴、那些成精的食物、那些凌晨三點的妄想。所以我們穿制服、別名牌、用吐槽當武器,因為我們要處理的就是邏輯之外的東西。」

「但總公司,相信的是『數據』。在他們的世界裡,沒有什麼微波宇宙,沒有什麼高麗菜飯獨裁者,只有庫存、毛利、報廢率、跟人力成本。沈經理這種人,就是數據的化身,是行走的Excel惡魔。他的力場,會強制把一切不合理的事情,全部合理化、數據化、報表化。」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沈經理已經自顧自地走進了超商,完全無視了那個還舉著刀的滷肉武士。他走到關東煮鍋前,看著那鍋倒映著銀河的湯頭,皺起了眉頭。

「關東煮湯頭混濁,雜質過多,不符合SOP。依規定,應整鍋報廢。」他拿起夾子,就要去夾那塊正散發著星光的蘿蔔。

一直沉默的滷肉武士卞東坡,終於動了。

他不是要攻擊沈經理,而是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像是壓力鍋洩氣般的悶哼。那把滷汁長刀猛地轉向,刀尖不再指向陳嘉佑,而是對準了沈經理的後背。很顯然,對於這個堅守武士道、只認階級與力量的發酵武士而言,這個膽敢無視他存在、還想把他的主戰場當成報廢品處理的凡人,比那個穿著制服的小鬼更加不可饒恕。

「凡人,退下。」卞東坡的聲音像是兩塊滷豆干在摩擦,沙啞而充滿壓迫感。「此地,乃高麗大人預定之味覺污染起點。閒雜人等,不得玷污。」

沈經理連頭都沒有回。他只是舉起平板,對著卞東坡輕輕一掃。條碼掃描器的紅光一閃。

「嗶——」

平板發出了清脆的掃描聲。

「未登錄商品,條碼無法辨識。判定為『非賣品』,不列入庫存盤點。請相關人員盡速移除,以免影響店內動線與顧客觀感。」

卞東坡那由筍絲構成的雙眼,第一次出現了波動。那是一種被徹底否定的錯愕。他的存在,他的階級,他的武士榮耀,在這個男人的平板裡,竟然只是一筆「無法辨識」的雜訊。

陳嘉佑看得目瞪口呆。他突然覺得,沈經理好像比滷肉武士還要可怕。這是一種降維打擊,魔法對上科學,結果科學直接把魔法當成系統錯誤給無視了。

「蘇、蘇顧問,我們現在怎麼辦?」陳嘉佑拉著蘇芷晴的袖子,聲音都在抖。「我們要先打哪一個?先打武士,還是先應付經理?我的全勤……我的全勤還能救嗎?」

「兩個都要處理,但處理方式完全相反。」蘇芷晴的額頭也冒出了細汗,她飛快地思考著。「對付卞東坡,要用辛香力學,用辣度跟吐槽。但對付沈經理,吐槽是沒用的。他的防禦是『數據正確性』,你吐槽他越兇,他只會覺得你的情緒管理有問題,然後在你的考績上多扣兩分。」

「那怎麼辦?難道要我跟他對報表?」陳嘉佑一想到Excel就頭暈。他當初就是因為受不了辦公室的報表地獄,才跑來上大夜班的,沒想到最後還是逃不過。

「不,我們要鑽漏洞。」蘇芷晴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她從口袋裡掏出了一疊皺巴巴的東西。「總公司只認數據,那我們就給他數據。他要報廢率正常,那我們就讓報廢率正常。」

她將那疊東西塞到陳嘉佑手裡。陳嘉佑低頭一看,是今天凌晨那堆奧客留下來的客訴單,還有幾張被揉爛的統一發票。

「什麼意思?」

「還記得客訴黑洞嗎?」蘇芷晴指了指天花板,那裡還有幾縷尚未完全消散的黑色霧氣,那是吳美娜的抱怨殘留。「奧客的抱怨會變成菜飯帝國的能量。但反過來,如果我們能把這些客訴,全部轉化成『已處理客訴』,並且讓客人滿意呢?」

陳嘉佑愣住了。

蘇芷晴繼續說道,同時用條碼掃描器對著空氣中的黑霧射出一道微弱的光束,暫時阻止了卞東坡的逼近。「還有發票。財伯說過,每一張發票都是咒符。總公司最相信發票了,因為發票就是最原始的數據。只要我們能在天亮前,把這些發票全部對獎,只要中一張兩百元,我們就能用『幸運能量』去中和掉異常的報廢數據。這是管理局跟總公司之間,心照不宣的潛規則。用魔法打敗魔法,用數據打敗數據。」

陳嘉佑懂了。這是一個超級荒謬的任務。

一邊,他要在凌晨四點的超商裡,和一個滷肉武士決鬥,阻止高麗菜飯的味覺污染政變。

另一邊,他還要在天亮前,把超商的報表數據全部做平,不然就會被開除,失去他那可憐的全勤獎金。

這根本就是所有台灣上班族的惡夢具現化——一邊要拯救世界,一邊還要應付老闆的報表。

「可是……時間來不及啊!」陳嘉佑看了一眼時鐘,三點十九分。距離天亮,只剩下不到兩個小時。「那個武士看起來就很強,我連阿嬤的復仇要怎麼用都還不會!」

「所以才要你選。」沈經理的聲音再次冰冷地插了進來。他已經繞完了超商一圈,回到了櫃檯前,用一種看著待宰羔羊的眼神看著陳嘉佑。「陳嘉佑,我給你一個機會。現在,立刻,放下你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拿起抹布,把這間店打掃乾淨。把那鍋該報廢的關東煮倒掉,把過期的茶葉蛋丟掉,把微波爐擦乾淨。把數據做漂亮。我可以當作今天晚上的異常,只是一次單純的作業疏失。」

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眼神毫無溫度。

「否則,你就和這些報廢品一起,被這個社會報廢掉。你的選擇呢?」

卞東坡似乎也聽懂了這是某種儀式,他緩緩舉起了長刀,刀尖的鹹香再次凝聚,這一次,目標直指陳嘉佑的心臟。他在等待,等待這個弱小的人類做出選擇。是選擇向數據屈服,還是選擇向武士的刀鋒挑戰。

陳嘉佑的手在抖。一手是皺巴巴的發票與客訴單,一手是口袋裡那罐燙到可以灼傷靈魂的「阿嬤的復仇」地獄辣椒醬。他的腦中閃過白天投履歷被已讀不回的畫面,閃過房東催繳房租的訊息,閃過這間超商深夜時,那些茶葉蛋合唱時帶給他的、一絲絲不被世界需要的溫暖。

他深吸了一口氣,超商裡混雜著關東煮星光、滷肉鹹香、與沈經理身上古龍水味的空氣,被他吸進肺裡,辣得他想咳嗽。

然後,他做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的決定。

他沒有拿起抹布,也沒有拔出辣椒醬。

他對著沈經理,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屬於社畜的、最卑微也最勇敢的笑容,然後大聲地、用盡全身力氣地喊道——

「沈經理!報廢率超標是因為——因為高麗菜飯它自己從微波爐裡跑出來要選總統啦!這要怎麼報帳啦!你教我啊!」

這句話沒有任何諧音梗,沒有任何綜藝感,甚至充滿了絕望的破音。但就是這句最真實、最荒謬、最像是深夜員工心聲的吐槽,讓整個結界都震動了一下。

蘇芷晴的眼睛亮了。

而卞東坡的長刀,已經帶著鹹味的狂風,朝著陳嘉佑的臉,狠狠劈下。

就在刀鋒即將落下的瞬間,超商門口那台被遺忘的、老舊的發票列印機,突然無人自動地,瘋狂地列印了起來。

「喀喀喀喀喀——」

一張長長的、還帶著熱度的統一發票,緩緩地飄落在了陳嘉佑的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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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深夜勤務管理局的臨時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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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鋒下來了。

沒有任何誇飾,也沒有慢動作。滷肉飯武士卞東坡的那把刀,就是一整鍋滷到發黑的滷汁凝結成的武士刀,刀身還在滴油,油滴在半空中就化成了細小的、油亮的滷蛋,散發出八角、醬油與五香粉混合的、濃到讓人胃袋抽筋的鹹香。

那股鹹味太有壓迫感,陳嘉佑感覺自己的舌頭還沒被砍到,就已經先被鹹到發麻、發苦,連腦袋裡的思緒都被醃入味了。

他想躲,但腳像是被超商門口那塊永遠擦不乾淨的黏膩地板給黏住了。想舉手擋,身上那件皺巴巴的「日日來超商」制服雖然號稱是戰鬥裝甲,此刻卻只是一件被汗浸濕、散發出淡淡汗臭與關東煮湯頭味的聚酯纖維。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我戶頭裡還有八千塊跟一張沒對的發票啊!」陳嘉佑的內心小劇場已經開始跑馬燈,而且是跑那種故障的、會一直閃爍的馬燈,「我還沒把泡麵泡到剛好三分鐘過啊!而且我剛剛那句吐槽根本一點都不綜藝,一點都不好笑,羞恥度零分,蘇芷晴會不會覺得我很廢——」

就在他腦內小劇場吵到快要當機的那零點零一秒,腳邊那張剛從發票機裡喀喀喀吐出來的統一發票,燙的。

那張熱感應紙還帶著機器剛列印完的餘溫,邊緣有點捲曲,上面印著「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2026-08-21 03:17」、「茶葉蛋x1、阿嬤的復仇地獄辣醬x1」……然後,最底下那一排八位數的發票號碼,突然自己亮了起來。

不是反光,是真的在發光。像是有一盞小小的日光燈被塞進紙裡,嗡嗡作響。

「喀!」

蘇芷晴動了。

她根本沒有去拉陳嘉佑,而是抬起手腕,用她那台看起來只是普通結帳用的紅色條碼掃描器,對著那張發光的發票,用力一掃。

「嗶——!」

那聲「嗶」在凌晨三點十七分的結界裡,被放大了十倍,尖銳到像是直接掃進了靈魂的條碼。

「發票封印術·對中兩百元小確幸結界!」蘇芷晴清冷的聲音難得拔高了八度,而且她居然在這麼危急的時候,還硬是加了一個諧音梗,「發票沒中,心情很『發』悶!中了兩百,怒氣全消!給我擋住——!」

她的吐槽精準、冰冷,而且帶著一種區顧問巡店時才有的、讓人無法反駁的壓迫感。

光芒炸開。

那張發票瞬間膨脹,化作一面半透明的、印滿「恭喜中獎200元」字樣的金色薄膜,剛好擋在陳嘉佑臉前三十公分處。

卞東坡的滷汁長刀狠狠劈在薄膜上。

沒有金屬碰撞聲,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像是超商微波爐「叮」的一聲後的悶響,整把刀的鹹味與殺氣,像是被那兩百元的幸運中和掉,化作一縷淡淡的、像是剛領到小確幸的、微不足道的鹹味蒸氣,往天花板飄去。

卞東坡那張被醬油浸染得有如古代武士般嚴肅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往後退了一步,刀尖垂下,語氣充滿不敢置信的文言腔:「何等……何等卑微之幸運,竟能擋住吾之武士刀?此乃……平民之味?」

而站在櫃台後方的沈經理,那個穿著燙得筆挺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渾身散發出Excel報表與古龍水混合味的數據惡魔,也皺起了眉頭。他手中的平板電腦,原本正顯示著「報廢率47.8%:異常超標」的紅色警告,此刻卻因為發票封印術的幸運能量干擾,數字開始瘋狂跳動,一下47.8%,一下變成2%,一下又變成「今日運勢:宜請假」。

「這……這不符合數據模型。」沈經理的口頭禪像是被卡住的印表機,「這不合理。統一發票的中獎機率是0.……這張發票的期望值不該在此時此地產生結界干涉。陳嘉佑,你的報表——」

「報你的頭啦!」蘇芷晴沒等他說完,直接一把拽住還癱在地上、靈魂快被鹹味醃透的陳嘉佑的制服領子。她的力氣大得驚人,完全不像是一個穿著窄裙與制服外套的區顧問。「還發什麼呆!沈經理的數據結界被幸運值暫時擾亂了,卞東坡的刀也被甜味中和了三秒!要跑現在!」

「啊?跑?跑去哪?」陳嘉佑被拖著往自動門的方向滑行,腦袋還在嗡嗡叫,「我們不上班了嗎?鐵門還沒拉欸!」

「上個屁班!再不上,你就要變成滷肉飯的配菜了!」

自動門的「叮咚」聲再次響起,但這次不是結界啟動音,而是結界被幸運能量硬生生撕開一個裂口的聲音。門外的中山區巷弄,凌晨三點十七分的街道,霧氣瀰漫,卻隱約透出一條只有穿制服的人才看得見的、由淡淡螢光指引的小徑。

兩個人,就這樣在沈經理錯愕的數據運算聲、卞東坡不甘的低吼聲、以及那張緩緩飄落、光芒漸暗的兩百元發票的注視下,衝出了日日來超商。

身後的結界,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的影片,一切都凝結在那個瞬間——關東煮的湯面不再映照星系,茶葉蛋的合唱團噤聲,牆上的時鐘依舊停在三點十七分。

只有那台發票機,還在喀喀作響,彷彿在對陳嘉佑說:「少年仔,卡緊走,下次記得對發票。」

——

捷運中山站,往雙連站方向的地下連通道,有一段是廢棄的。

官方說法是因為路線規劃變更,那段通道已經封閉五年,外面用鐵皮圍起來,貼著「施工中,請改道」的黃色告示,裡面堆滿灰塵與過期的捷運文宣。通勤族每天匆匆走過,沒人會多看一眼。

但蘇芷晴卻拉著陳嘉佑,熟門熟路地繞到鐵皮後方一個被海報遮住的、只容一人通過的維修小門前。她掏出自己的員工識別證,往一台看起來像是壞掉的悠遊卡感應器上「嗶」了一聲。

「嗶。餘額不足。」感應器發出冰冷的電子音。

蘇芷晴面無表情地又嗶了一次。

「嗶。深夜勤務管理局,歡迎回來,蘇顧問。加班費已開始計算。」

鐵門無聲滑開,一股混雜著舊書、消毒水、泡麵與淡淡檀香味的空氣,從漆黑的通道深處湧了出來。

「這裡……是管理局?」陳嘉佑瞪大眼睛。通道裡一點都不廢棄,兩側的牆壁被改造成一整排的置物櫃,每個櫃子上都貼著人名與「大夜班」、「支援」、「請假中」的標籤。頭頂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但光線卻是溫暖的鵝黃色,不像超商那種慘白的、會把人照成殭屍的日光燈。遠處還傳來影印機運轉與有人在講電話客訴的聲音,活像是一間藏在地底的、永不打烊的區公所。

「不然你以為管理局會在101頂樓嗎?那種地方租金多貴。」蘇芷晴一邊走一邊吐槽,腳步卻放輕了,「這裡是整個台北大夜結界的中樞。所有在台北市領夜班津貼、八字夠輕、想像力夠豐富的倒楣鬼,資料最後都會匯流到這裡。總公司管白天的報表,我們管晚上的報廢。」

她推開通道盡頭一扇貼著「教官室·閒人勿進·違者請吃過期關東煮」的木門。

門一開,陳嘉佑先聞到味。

一股極其嗆辣、極其霸道、像是把整個辣椒田都濃縮進一個房間裡的味道,直衝他的鼻腔與淚腺。他眼淚瞬間就飆出來,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

然後他才看見人。

房間不大,堆滿了歷年的《超商鮮食報廢手冊》、一箱箱的辣椒醬空罐、還有幾尊用茶葉蛋殼拼成的獎盃。房間正中央,一個看起來六十多歲、燙著一頭蓬鬆到像是剛泡開的科學麵的泡麵頭、穿著一身改良成戰鬥版的酒紅色超商制服、制服外還披著一件像是圍裙又像是披風的阿婆,正盤腿坐在一張行軍床上,對著一碗還在冒煙的泡麵,嚴肅地灑辣椒粉。

她的動作極度專注,每灑一下,就唸一句:「再辣一點啦!愛不夠辣,是要怎麼感動人啦!」

「金花婆婆,人帶到了。」蘇芷晴的語氣難得帶上了一絲尊敬,甚至有點像是晚輩在對長輩撒嬌,「就是他,陳嘉佑。阿嬌的孫子。」

被稱為金花婆婆的阿婆,也就是傳說中的陳金花,終於抬起頭。她那雙被眼角皺紋包圍、卻亮得像是兩顆剛滷好的滷蛋的眼睛,先是掃了蘇芷晴一眼,然後,直直地、像是X光一樣地,盯住了陳嘉佑懷裡死死抱著的那罐——阿嬤的復仇。

那罐玻璃罐裝的、標籤已經泛黃、手寫著「阿嬤的復仇·地獄辣·吃了會看到阿祖」字樣的辣椒醬。

陳金花的筷子,啪的一聲掉進泡麵碗裡。

「……阿嬌的復仇?」她的聲音從碎碎念的阿婆音,瞬間轉為低沉、沙啞、帶著金屬感的戰士之聲,整個房間的辣味彷彿都因為她的情緒而震動了一下,「小妹仔,妳再說一次,這罐是誰給你的?」

陳嘉佑被她看得頭皮發麻,抱著辣椒醬的手更緊了,像是抱著什麼燙手山芋:「我、我阿嬤啊!我阿嬤叫陳阿嬌,她過世前塞給我的,說什麼……說什麼以後上大夜班會用到,叫我一定要帶在身上,還說什麼辣度就是愛的濃度……婆婆妳認識我阿嬤?」

陳金花沒有立刻回答。她站了起來,身高其實不到一百六,但那股氣勢卻讓陳嘉佑覺得她有兩公尺高。她走到陳嘉佑面前,伸出那雙布滿薄繭與燙傷疤痕的手,不是搶,而是極其溫柔地、像是對待什麼聖物一樣,輕輕碰了一下那罐辣椒醬的瓶身。

嗡——

辣椒醬回應了。瓶身內那深紅色的醬體,像是岩漿一樣緩緩流動了一下,散發出一圈肉眼可見的、暗紅色的熱氣。那熱氣在空氣中凝結成一個模糊的、一閃而逝的幻象——一個綁著頭巾、笑得極其爽朗、手裡還拿著鍋鏟的中年婦女,對著鏡頭比了一個YA。

陳嘉佑的眼淚又飆出來了,這次不是被辣的。

「阿嬌……真的是阿嬌……」陳金花的眼睛也紅了,但她是笑著的,笑容裡有懷念、有驕傲,還有一點點「你這死囡仔總算來了」的嫌棄,「二十年前,微波宇宙第一次大暴走,整個台北的鮮食全部覺醒,就是我跟阿嬌兩個人,一人一罐地獄辣,硬是把蓋亞.高麗那個高麗菜頭給辣回微波爐裡的。老娘的外號叫辣婆婆,她的外號叫辣姬,我們兩個合稱『中山雙辣』,在深夜勤務管理局的紀錄裡,可是傳奇啊!」

她用力拍了一下陳嘉佑的肩膀,拍得他差點把辣椒醬摔了。

「好小子!阿嬌的眼光果然沒錯!你這八字、這窮酸樣、這佛系厭世的死魚眼,一看就是天生當大夜班戰神的料!」

「這算稱讚嗎?」陳嘉佑小聲嘀咕,但內心卻有一股暖流混合著辣流一起湧上來。原來阿嬤不是隨便塞一罐辣椒醬給他,原來阿嬤以前也是……也是會在凌晨三點守護世界的人?

蘇芷晴在一旁適時地補充,語氣恢復了顧問的專業:「陳金花教官是管理局的創始成員之一,也是目前唯一還活著、能完整使用五大聖醬的人。阿嬤的復仇就是五大聖醬之一,另外四罐分別是『惡魔的鼻涕』、『初戀的眼淚』、『老闆的肝火』跟『失眠的惡夢』,每一罐的辣度都超過一百萬SHU,能直接干涉量子味覺。」

「SHU?」

「史高維爾辣度單位。」陳金花接過話頭,順手把陳嘉佑拉到房間中央那塊看起來像是瑜珈墊、但上面卻印滿了條碼與符文的墊子上,「一般人以為辣就是舌頭痛,那是幼幼班的想法。聽好,囝仔,辛香力學的第一課——辣,是一種震動。」

她從自己的圍裙口袋裡,掏出了一小包試吃用的、超商常見的七味粉,往空中一撒。

那些紅色的粉末沒有落下,而是詭異地懸浮在半空中,每一顆粉末都在高速震動,發出細微的嗡鳴。

「每一種味道,其實都是一種特定頻率的量子震動。甜味是溫柔的波浪,苦味是堅硬的方塊,鹹味是尖銳的長矛。而辣——」陳金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因為常吃辣而有點泛紅的牙齒,「辣是超頻震動!它能強行讓其他味道的震動亂掉、重組,甚至——暫停。」

她打了一個響指。

啪!

懸浮的七味粉瞬間凝結,像是時間被凍住。連房間裡滋滋作響的日光燈,都安靜了一瞬。陳嘉佑感覺自己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這就是地獄辣的真正力量,『時間暫停·辣域展開』。在辣度足夠高的範圍內,敵人的味覺、嗅覺、甚至對時間的感知,都會被辣到當機。阿嬌那一罐,是五大聖醬裡最純粹、最不講道理的一罐,它不跟你玩什麼味覺具現化的花俏把戲,它就是要把你辣到靈魂出竅,讓你忘記自己是誰、自己在哪、自己為什麼要發動味覺污染政變。」

陳金花說到這裡,眼神轉為嚴肅,看向蘇芷晴。

蘇芷晴點點頭,拿出一份用便條紙手寫的、看起來極其潦草的作戰計畫:「蓋亞.高麗的味覺污染政變,已經進入第二階段了。他讓卞東坡來當先鋒,就是要測試我們這邊的戰力。真正的殺招,是他已經在微波宇宙裡,用發酵高麗菜的酸味,培養出一種能讓全人類味覺鈍化的『無味濃霧』。一旦濃霧透過全台北的超商微波爐釋放出來,大家吃什麼都沒味道,就會開始焦慮、抱怨,奧客的能量會暴增,到時候聯合國的氣味投票,就真的會被菜飯文明控制了。」

「所以,在濃霧完成前,我們得讓這小子學會用辣。」陳金花轉頭看向陳嘉佑,眼神像是在看一塊未經雕琢的……過期蘿蔔糕,「囝仔,你想守住你的全勤、守住這間超商、守住你阿嬤留給你的這罐醬嗎?」

陳嘉佑抱著那罐還在微微發燙的阿嬤的復仇,腦中閃過超商裡那個永遠停在三點十七分的時鐘、閃過茶葉蛋們溫暖的合唱、閃過蘇芷晴拽著他逃跑時、手掌傳來的溫度。

他深吸一口氣,這次,空氣中的辣味不再讓他想咳嗽,反而讓他覺得有點……安心。

「想。」他小聲但堅定地說,「我不想再被當成隨時可以被報廢的人了。」

「好!有志氣!不愧是阿嬌的孫!」陳金花大笑三聲,笑聲震得牆上的辣椒醬空罐都在抖動,然後,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行軍床底下拖出了一個巨大的、上面貼著「特訓用·請勿食用·會辣死人」標籤的紙箱,嘩啦一聲倒在陳嘉佑面前。

紙箱裡,是一整箱、五顏六色、已經過期、甚至有點發脹的布丁、果凍、還有——甜味史萊姆的幼體,正噗啾噗啾地冒著泡泡。

「那麼,特訓現在開始!第一課——」陳金花戴上了一副像是護目鏡又像是蛙鏡的東西,語氣充滿了中二與期待,「給我穿上這套發光戰鬥裝甲制服,拿起你的條碼掃描器光劍,對著這顆過期布丁,用你最羞恥、最冷、最難笑的諧音梗吐槽它!吐到它笑出來、吐到它融化為止!這就是吐槽能量的基本——社死越強定律!來,大聲喊出你的招式名稱,喊得越響,甜味史萊姆就越怕你!」

陳嘉佑看著那箱噗啾作響的布丁,又看了看蘇芷晴那張寫著「加油,我看好你喔(才怪)」的毒舌笑臉,只覺得眼前一黑。

他的地獄特訓,還沒開始,就已經聞到了社死的味道。

而就在此時,管理局深處那台連結著所有超商微波爐的主控微波爐,突然毫無預警地——

「叮——」的一聲,自己打開了。

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發酵高麗菜的酸臭味,伴隨著一陣優雅卻病態的輕笑聲,從微波爐的黑暗深處,緩緩飄了出來。

「呵呵……找到你了……阿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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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辛香力學與吐槽特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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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找到你了……阿嬌的味道……」

那股從主控微波爐深處飄出來的酸臭味,黏稠得像是用了三年的抹布擰出來的汁,瞬間就污染了整條捷運廢棄連通道內的空氣。微波爐的門半開著,裡面沒有燈光,只有一團像是發酵到發出螢光的黃綠色霧氣在緩緩旋轉,霧氣裡隱約浮現出一片片高麗菜葉交疊而成的、人臉般的輪廓,正對著紙箱的方向發出優雅卻令人頭皮發麻的輕笑。

陳嘉佑手上還抱著那件被陳金花硬塞過來的、會發光的戰鬥裝甲制服,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不敢太大口。他覺得自己的鼻腔正在被那股酸味強暴,那是一種放了七天的隔夜高麗菜飯、淋上過期美乃滋、再拿去微波三次之後的絕望味道。

「蓋亞.高麗!」蘇芷晴的反應卻快到不可思議,她一步跨到主控微波爐前,長腿一掃,直接把旁邊一台除濕機的電源線給扯了下來,精準地勒住了微波爐的門把,用力一關,「砰」的一聲把那張菜葉臉給夾了回去,「這裡是管理局的深層結界,你以為用氣味就能定位?回去跟你的聯合國好好開會啦!」

陳金花更是暴怒,她那頭泡麵般的捲髮都快炸開了,衝過去對著微波爐就是一腳,嘴裡還念念有詞:「囂張什麼啦!老娘當年在中山分店打怪的時候,你還只是一顆菜蟲啦!再辣一點,愛才會多一點啦!你懂不懂啊!」她一邊罵,一邊從口袋掏出一小包印著「阿嬤的復仇·試吃包」的辣椒粉,毫不猶豫地撒進微波爐的縫隙裡。

只聽見裡面傳來一聲像是被嗆到般的、優雅的尖叫:「咳……粗魯……你們這些人類……竟敢用如此低俗的辣度……」接著綠光一閃,微波爐的門徹底關上,那股酸臭味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退散,只剩下空氣中淡淡的、嗆鼻的辣味。

「呼……暫時把它擋回去了。」陳金花拍了拍手,轉過頭來,臉上的中二與憤怒瞬間切換回教官模式,她推了推那副蛙鏡護目鏡,盯著已經嚇到腿軟的陳嘉佑,「看到沒?這就是味覺具現化。高麗菜飯的酸味都能變成追蹤器了,要是讓牠完成味覺污染政變,全台灣人的鼻子以後都只能聞到牠的菜味,連手搖飲的香味都聞不到了,那還得了!」

陳嘉佑抱著發光制服,欲哭無淚:「可是陳姐……不對,金花姊,我現在比較想知道,我的鼻子還能不能恢復正常……我覺得我現在聞起來就像一顆高麗菜……」

「少廢話!」陳金花一把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就是因為敵人已經開始嗅到阿嬤的復仇的味道了,我們才更要抓緊時間特訓!來,模擬超商訓練場,開門!」

她對著牆壁上那台看起來像是悠遊卡加值機的機器,用力一刷自己的識別證。只聽見「嗶」的一聲,整面灰色的水泥牆像是超商的自動門一樣向兩側滑開,露出了後面一個讓陳嘉佑目瞪口呆的空間。

那是一間百分之百還原的「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從飲料櫃的燈光、關東煮機冒出的熱氣、到櫃檯後面那張永遠貼著「禁止代打卡」的班表,甚至連地板上那塊怎麼拖都拖不掉的咖啡漬都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這間超商的牆壁、天花板全都是由半透明的藍色數據流構成,頭頂上的日光燈管發出的是像是極光般的柔和光芒,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像是剛拆封的洋芋片般的能量味道。

「這裡是管理局用報廢的超商結界殘骸搭建的訓練場,時間流速跟外面不一樣,在這裡練三小時,外面才過三分鐘。」蘇芷晴抱著手臂,淡淡地解釋,她已經換上了一套深藍色的管理局制服,名牌上寫著「區顧問 蘇芷晴」,整個人看起來又專業又不好惹,「而且在這裡,不管你喊得多大聲、多丟臉,都不會被路人當成神經病。很適合你。」

陳嘉佑內心瘋狂吐槽:這句話聽起來完全不像是安慰啊!什麼叫很適合我?我看起來就很常在超商大喊大叫嗎?我可是那種連跟店員說要加熱都會小小聲說謝謝的社恐人士欸!

「來,穿上!」陳金花不由分說地把那件發光戰鬥裝甲制服套到了陳嘉佑身上。制服一上身,胸前的名牌「陳嘉佑」立刻發出了金色的光,背後的「日日來超商」四個字更是像跑馬燈一樣閃爍起來,袖口還自動束緊,材質輕得像發熱衣,卻又隱隱有一種防彈背心的韌性。「這是初代夜班戰神的制服,名牌是防禦符文,能抵擋奧客的言語攻擊。來,再拿起你的武器!」

她遞過來的,是一把再普通不過的紅色條碼掃描器。但當陳嘉佑握住它的瞬間,掃描器的頭部「嗡」的一聲,噴出了一道長達一公尺、像是光劍般的紅色雷射光束,還發出了「嗶嗶嗶」的掃描聲。

「條碼掃描器光劍,嗶一下就能給敵人打上價格標籤,特價的時候威力加倍。」陳金花滿意地點點頭,然後一腳踢翻了剛剛那箱貼著「會辣死人」標籤的紙箱,「好了,廢話不多說,特訓第一階段——吐槽能量基礎吐納!」

紙箱裡那堆過期布丁、果凍,還有那幾隻噗啾噗啾冒泡的半透明甜味史萊姆幼體,全都滾了出來。甜味史萊姆散發出過甜的、像是打翻了整罐蜂蜜的膩人香氣,光是聞著就讓人覺得牙齒要蛀掉了。

「聽好了,陳嘉佑。辛香力學的核心,不是你多會打,而是你多會『念』。」陳金花雙手叉腰,開始了她的中二教學,「辣度是你的查克拉,吐槽就是你的結印!你每天在超商被奧客刁難、被報表追殺、被微波爐燙到的那些怨氣、那些『最好給我去死啦』的內心小劇場,全部都是最純粹的吐槽能量!你只要把那些抱怨,用最冷、最爛、最有綜藝感的諧音梗大聲喊出來,就能把能量轉化為攻擊!」

她指著其中一顆已經脹到快要爆炸的焦糖布丁:「來,對著它,用你最羞恥的招式名,大聲地吐槽它!記住,社死越強定律!你越覺得丟臉,威力就越強!聲音越小,旁邊這罐『阿嬤的復仇』的火焰就會直接燒你自己的舌頭!」

陳嘉佑看著那顆無辜的布丁,又看了看站在旁邊、已經拿出手機準備錄影的蘇芷晴,只覺得自己的靈魂正在緩緩升天。他深吸一口氣,舉起光劍,用一種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聲音,擠出了一句:「那個……布、布丁……你……你……你布要再『丁』著我了啦……」

現場一片死寂。

連那隻甜味史萊姆都停止了冒泡,用一種「你到底在供三小」的眼神看著他。

下一秒,陳嘉佑手中的「阿嬤的復仇」辣醬罐——那是陳金花掛在他腰帶上的傳說級聖醬——猛地噴出了一小簇橘紅色的火焰,非但沒有射向布丁,反而像是迴力鏢一樣,直接噴回了陳嘉佑的臉上。

「咳咳咳!好辣!好辣啊!」陳嘉佑被嗆得眼淚直流,舌頭像是被一百根針同時扎到,整個人在地上打滾,「這什麼辣度啊!是直接把朝天椒塞進我鼻孔嗎!」

「聲音太小!諧音太爛!重來!」陳金花毫不留情地拿起一根像是愛的小手的教鞭,敲在他的發光制服上,發出「噹」的一聲,「你以為你在跟布丁告白嗎?給我用丹田喊!想像你是在對著那個每次都說『你們超商怎麼沒有賣現切水果』的奧客大嬸喊!把你的怨氣全部吼出來!」

蘇芷晴在旁邊,終於放下了手機,淡淡地補了一刀。她的吐槽精準得像是一把手術刀:「陳嘉佑,你剛剛那個諧音梗,冷到我以為訓練場的冷氣壞了,變成冷凍庫了。而且『布要再丁著我』,布丁聽了只會覺得你很有禮貌,不會覺得被攻擊。難怪辣醬會覺得丟臉到想燒死你自己。」

不知道為什麼,被蘇芷晴這樣一補刀,陳嘉佑反而覺得一股莫名的火氣從丹田衝了上來。與其說是被激勵,不如說是被那種「竟然被正妹說冷」的羞恥感給逼出了潛能。

他爬起來,抹掉眼淚跟鼻涕,再次舉起光劍。這一次,他回想起了昨天那個拿著五張發票、一張一張要對獎、還抱怨他結帳太慢的阿伯,回想起了沈經理那張只看得見報表的臉,回想起了自己為了全勤、連發燒都不敢請假的社畜人生。

所有的委屈,化為了一聲怒吼。

「給我聽好了!你這顆過期到連你媽都不認得你的焦糖布丁!你以為你焦糖很多就很焦慮嗎!你再不給我融化,我就把你拿去跟茶葉蛋一起做成黑暗料理,讓你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布丁狗』變『布丁過』啦——!!!」

他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把招式名也一起喊了出來:「超·級·無·敵·冷笑話·焦糖地獄焦慮拳——!!」

聲音宏亮到整個模擬超商的玻璃都在震動。這一次,腰間的「阿嬤的復仇」發出了共鳴,噴出了一道足足有手臂粗的赤紅色火焰,順著光劍的雷射,一路轟在了那顆布丁上。

「噗啾——!」布丁發出了一聲像是洩氣般的慘叫,表面的焦糖瞬間被高溫融化,甜味史萊姆的幼體也被這股結合了辣度與羞恥的能量給震得縮成一團,原本膩人的甜味,竟然被嗆辣味給中和掉了。

「很好!就是這個感覺!」陳金花興奮地拍手,「有聽到嗎?你的吐槽能量已經可以干涉味覺具現化了!甜味史萊姆怕的就是這種又辣又冷的攻擊!」

蘇芷晴也挑了挑眉,露出了一個算是讚許的表情:「嗯,這次有及格了。雖然諧音還是很爛,但至少聲音夠大,羞恥度夠高。看來你需要有人在旁邊一直嫌你,你才會進步。這是什麼抖M體質?」

陳嘉佑喘著氣,臉紅得像剛從關東煮鍋裡撈出來一樣,但心裡卻有一種奇異的成就感。他發現,當他把平常不敢說出口的抱怨,用這種極度中二的方式喊出來時,那些積在心裡的壓力,好像真的隨著火焰一起噴出去了。

「還沒完呢!第一階段只是熱身!」陳金花可沒打算讓他休息,她按下了訓練場牆上的一個按鈕,「第二階段,味覺具現化實戰!甜味史萊姆跟苦味盔甲怪,同時出來吧!」

只見模擬超商的地板上,憑空冒出了兩團更巨大的怪物。一團是由粉紅色果凍與布丁融合而成的、足足有半個人高的甜味史萊姆王,正不斷地噴出黏稠的甜味泡泡,被黏到的人會瞬間覺得人生充滿粉紅泡泡、失去戰意。另一團則是由過期黑咖啡與苦瓜汁凝結而成的、穿著厚重盔甲的苦味盔甲怪,它每走一步,地板就結出一層苦味的霜,讓人光是靠近就覺得嘴裡發苦、頭暈目眩。

「這兩種味道是最麻煩的!甜會讓你鬆懈,苦會讓你絕望!你必須用不同屬性的吐槽去破解!」陳金花大喊,「甜的要用更噁心的冷笑話去噁心它!苦的要用更嗆辣的辣度去以毒攻毒!蘇丫頭,你去幫他控場!」

蘇芷晴點點頭,身形一閃,已經衝到了苦味盔甲怪的面前。她沒有拿武器,只是輕輕地推了一下眼鏡,用一種像是主播報新聞般、毫無起伏卻又字字誅心的語氣說道:「不好意思,這位苦味先生,你散發出來的氣場,讓我覺得你的人生就像你煮的咖啡一樣,又苦又濃,而且還沒人想買單。請問你是打算苦一輩子,還是考慮加點糖,轉職成甜味史萊姆看看有沒有前途?」

她的每一句話,都化為了一道道銀色的、像是彈幕般的文字,直接打在了盔甲怪的身上。盔甲怪那厚重的苦味盔甲,竟然被這些精準的吐槽給震出了裂痕!

「看到了嗎?這就是高階的吐槽能量!不需要大吼大叫,精準才是王道!」陳金花對著陳嘉佑吼道,「換你了!去對付那隻甜的!別想靠蘇丫頭幫你一輩子!」

陳嘉佑看著那隻正朝他蠕動過來、準備用甜蜜泡泡淹沒他的史萊姆王,腦中一片空白。他絞盡腦汁,想著所有能跟「甜」有關的諧音梗。甜……甜……甜不辣?甜甜圈?

就在史萊姆王張開大口,準備噴出最大的一發甜蜜爆擊時,陳嘉佑福至心靈,想起了超商裡最常聽到的那句話。

他舉起光劍,用一種帶著哭腔、卻又無比堅定的聲音大喊:

「你這隻甜到讓人想得糖尿病的史萊姆!你以為你很甜嗎!我告訴你,我們超商的微波爐都比你還會『甜』言蜜語啦!因為它每次都會對我說——『叮~你的消夜好了,請慢用甜點』啦!給我融化吧——超商微波叮甜蜜蜜融化光線——!!」

這一次,他喊得又大聲又羞恥,甚至還自己配了「叮」的音效。腰間的辣醬罐像是回應他的決心一般,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一道夾雜著橘色火焰與銀色文字彈幕的光炮,直接貫穿了甜味史萊姆王。那隻巨大的史萊姆發出了「好甜……好辣……好冷……」的混亂哀嚎,整個身體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一樣,噗滋一聲,化為了一灘粉紅色的糖水。

而另一邊,蘇芷晴也已經用連續的精準吐槽,將苦味盔甲怪的盔甲徹底瓦解,露出了裡面那顆瑟瑟發抖的、由濃縮咖啡因構成的核心。

兩人背靠著背,站在糖水與苦味碎片之中,模擬超商的燈光映在他們發光的制服上,看起來竟然有那麼一點點帥氣。

陳嘉佑喘著粗氣,看著蘇芷晴的側臉,突然覺得,這個毒舌的區顧問,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了。她的每一次補刀,都精準地幫他把能量導向了正確的地方。這種默契,比任何言語都來得實在。

蘇芷晴似乎也感覺到了他的視線,轉過頭來,難得地沒有毒舌,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喊得不錯。這次,沒那麼冷了。」

陳嘉佑的臉,瞬間比剛剛被辣到時還要紅。

「喔喔喔!有姦情喔!」陳金花在一旁發出了看好戲的怪叫,「不錯不錯,孺子可教也!看來你們兩個的吐槽頻率已經開始同步了,這就是所謂的『雙人吐槽合擊』的前兆啊!」

就在訓練場的氣氛難得變得有點溫馨、有點曖昧之際——

整個模擬超商的燈光,突然毫無預警地,全部轉為了不祥的暗紅色。

牆上那個永遠停在三點十七分的時鐘,開始瘋狂地逆向旋轉。原本香噴噴的關東煮鍋,湯頭瞬間變得像是醬油一樣漆黑,鍋裡緩緩浮起了一張用魚板拼成的、像是戰帖般的紙條。

紙條上,用極其囂張、充滿墨水與醬油味的毛筆字寫著:

「明日午夜,公園擂台,武士道對決。滷肉飯武士·卞東坡,恭候超商小兒前來送死。若不敢來,便以爾等超商之名,獻予高麗菜飯陛下。」

而在戰帖的最下方,還壓著一顆油亮亮的、散發著八角與滷汁香氣的——滷蛋手裡劍。

一股比甜味與苦味加起來還要沉重、還要霸道的醬香,瞬間填滿了整個訓練場。

陳金花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來了。菜飯帝國的武士階級。比奧客還麻煩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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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滷肉飯武士卞東坡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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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管理局的模擬超商訓練場,像是被人打翻了整鍋醬油般,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暗紅色之中。

嗡嗡作響的日光燈管不再是慘白,而是像急診室的警示燈一樣一閃一閃,牆上那個永遠停在三點十七分的時鐘,此刻指針正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瘋狂逆轉,發出喀喀喀的尖銳磨牙聲,就連空氣中原本瀰漫的關東煮高湯香氣,也在一瞬間被一種濃烈到近乎霸道的滷汁味給徹底覆蓋。

那味道,鹹、甜、油,還帶著八角、肉桂與炒過的紅蔥頭的厚重層次,是任何一個在台北巷弄裡生活超過二十年的人,一聞就能立刻聯想到巷口那間從小吃到大、老闆永遠只穿吊嘎的滷肉飯名店的味道。只是此刻,這股香氣不再讓人感到飢餓,而是讓人感到一種被油光包覆、即將被醃漬入味的壓迫感。

陳嘉佑下意識地護住了懷裡那罐用紅布包著的「阿嬤的復仇」,指尖傳來罐身微微發燙的觸感。

「這什麼情況?停電了?還是總公司又來查什麼消防安檢?」他腦袋裡第一個浮現的還是社畜的本能反應,「拜託不要是這個時候,報表我還沒做完啊!」

「不是停電。」蘇芷晴的聲音冷冷地響起,她已經一個箭步上前,戴著黑色指套的手指輕輕夾起了那張從漆黑湯頭裡浮出的戰帖。她的動作俐落優雅,但陳嘉佑清楚看到她眉頭微微蹙起的弧度,那是她遇到真正麻煩時才會出現的表情。那顆被當成鎮紙壓在戰帖上的滷蛋手裡劍,蛋殼光滑油亮,在暗紅色的燈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澤,滷汁的紋理甚至在蛋面上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卍」字。「是結界被強行覆寫了。」

「覆寫?什麼意思?被駭客入侵嗎?」陳嘉佑傻傻地問。

「比駭客麻煩。」陳金花臉上那副看好戲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她那張佈滿皺紋卻精神矍鑠的臉,此刻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她一把搶過那顆滷蛋手裡劍,放在鼻尖前輕輕一嗅,隨即像是被燙到一樣皺起鼻子,「呸!好重的醬油味!是武士階級……是卞東坡那個死腦筋!」

「卞東坡?」陳嘉佑重複了一次這個名字,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聽過,「是那個寫『日啖荔枝三百顆』的蘇東坡的親戚嗎?」

「吐槽得很爛,零分。」蘇芷晴毫不留情地瞥了他一眼,隨手將那張魚板戰帖翻了過來,只見背面還有一行用滷汁寫的小字:「醬香為誓,不死不休。——滷肉飯武士 卞東坡」。她淡淡地解釋道,「菜飯帝國裡,高麗菜飯是皇族,涼麵、三明治是平民,而滷肉飯,是唯一的武士階級。他們不像高麗菜那樣滿腦子想著搞政變、發表演說,他們只相信一件事——用武力決定誰才有資格被人類吃掉。」

陳金花將那顆滷蛋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啪的一聲,滷蛋竟沒有碎裂,反而像顆彈力球一樣在地上彈了兩下,滲出的滷汁在地面上自動暈開,形成一個小小的、散發著熱氣的陣法。「這個卞東坡,是菜飯帝國裡最難搞的傢伙。自視甚高,滿口文言文,把什麼武士道掛在嘴邊,比那些只會喊『我要客訴』的奧客還要煩一百倍。他唯一的優點,就是他看不起蓋亞.高麗那套靠發酵和雜訊搞獨裁的把戲,主張什麼事情都要在擂台上真刀真槍地分個高下。」

彷彿是為了回應陳金花的話,整個訓練場的地面開始震動,模擬超商的貨架、收銀台、甚至那台永遠在保溫的茶葉蛋鍋,都像是融化了一般向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夜色籠罩、卻又被一層淡淡醬油色薄膜所籠罩的空間。

大夜結界,展開了。

而且這一次,結界不再是以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為中心,而是將隔壁那座只有溜滑梯和兩座涼亭、平時只有阿公阿嬤在下棋的巷弄小公園,完整地吞了進去。公園的磨石子溜滑梯,此刻看起來像是一座被醬汁澆淋的白飯山,沙坑裡的細沙,顆顆都像是晶瑩的米粒,而公園中央那盞昏黃的路燈,光線透過醬色的結界,變得像是滷汁上浮著的一層油光。

擂台,已經設好了。

「時間、地點都由他定,這是武士的規矩。」陳金花將手搭在陳嘉佑的肩膀上,那力道重得讓他差點腿軟,「小子,聽好了。等一下進去,無論他說什麼文言文,你都要給我用最白爛、最沒營養的諧音梗吐槽回去。武士的結界,靠的是『意境』和『氣勢』在支撐,你的吐槽越冷、越能破壞他的氣氛,他的滷汁結界就越脆弱。記住了,羞恥度就是你的戰鬥力!」

「我、我盡量……」陳嘉佑的聲音都在抖。他看著那個公園,雖然只有五十公尺遠,卻感覺像是通往另一個星球的入口。懷裡的阿嬤的復仇越來越燙,像是在回應那股醬香的挑釁。

蘇芷晴已經整理好了自己的區顧問制服,她將名牌別得更正了一些,那塊小小的塑膠牌在暗紅色光線下閃爍著微弱的、如同符文般的光芒。她轉頭看向陳嘉佑,眼神不再是毒舌,而是一種近乎託付的認真。

「陳嘉佑,等一下我會在結界外圍幫你架設吐槽增幅頻道。記住,不要試圖跟他講道理,也不要被他的氣勢壓倒。他說『武士道』,你就回他『滷肉道』;他說『切腹』,你就回他『切豆腐』。懂嗎?」

「懂……懂了!就是無限冷笑話地獄對吧?」陳嘉佑深吸一口氣,雖然還是怕得要死,但看著蘇芷晴的眼睛,他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怕了。反正最差的結果,不就是被做成滷肉飯嗎?他這樣安慰自己,然後像是慷慨赴義的烈士一樣,抱著辣醬罐,一步一步踏進了那個醬香四溢的公園擂台。

一踏入結界,感覺完全不同。

外面的台北夜色還是涼涼的,帶著機車廢氣的味道,但結界內的公園,空氣是溫熱、黏稠的,每一次呼吸,都能吸進滿滿的膠質與油蔥酥的香氣。腳下踩的不是柏油路,而是軟軟的、溫溫的,像是剛煮好的白飯一樣的地面,每走一步都會微微下陷。最可怕的是天上,不知何時,開始飄起了細細的、油亮的滷汁雨,滴在超商制服上,發出滋滋的聲響,甚至能看到制服的防禦符文正努力地將那些滷汁彈開。

擂台的中央,站著一個人。不,應該說,站著一盒滷肉飯。

他身高將近一百九十公分,渾身的鎧甲並非金屬,而是由層層疊疊、肥瘦相間、滷到醬色深沉的焢肉塊所構成,每一塊肉的紋理都清晰可見,油光在月光下閃爍。他的頭盔,是一顆倒扣的、淋滿滷汁的白飯碗,只露出一雙細長而銳利的眼睛。腰間別著兩把刀,一長一短,刀鞘上刻著細細的八角紋路,而他的背後,插著一排像是旗幟般的滷蛋手裡劍與海苔手裡劍。

他就是卞東坡。

他緩緩地睜開眼睛,目光如刀,落在陳嘉佑身上,隨即用一種極其低沉、充滿磁性、卻又文謅謅到讓人想翻白眼的語調開口了。

「汝,便是那身懷地獄之辣、卻膽小如鼠的超商小兒,陳嘉佑是也?」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有回音一樣在整個公園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帶著醬油滷過的醇厚感。

「吾乃菜飯帝國武士首座,滷肉飯之魂,卞東坡。久聞汝之名,今日特設此擂台,欲以武士之道,與汝之辛香之道,一決高下。」他將手緩緩搭在腰間的長刀上,刀身出鞘半寸,頓時一股更為霸道的醬香刀氣,化作實質的波浪向陳嘉佑席捲而來,「蓋亞陛下欲以發酵雜訊污染味覺,此等陰謀詭計,非武士所為。武士,當以刀與火,正面決勝負。汝若勝,吾便告知汝等陛下之密謀;汝若敗,便化作吾之刀下白飯,與吾融為一體,亦不失為一種榮譽。」

陳嘉佑被那股刀氣震得連退三步,差點一屁股坐在白飯地上。他腦袋一片空白,對方的文言文他大概只聽懂了五成,但那股「不贏就把你吃掉」的氣勢他可是百分之百接收到了。

【內心吐槽小劇場】完了完了完了!這傢伙講話比文言文課本還要文言文!什麼汝啊吾啊的,我國文學測才均標啊!而且什麼叫化作刀下白飯啊!我不想變成滷肉飯啊!我比較想被排骨便當吃掉啊!不對,什麼被吃掉都不想啊!

就在他大腦當機之際,結界外圍,蘇芷晴清冷的聲音透過名牌的通訊頻道,清晰地傳入他的腦海,附帶著強大的吐槽增幅效果。

「陳嘉佑,發什麼呆?他說要跟你單挑,你就回他啊!」

蘇芷晴的聲音頓了頓,隨即用一種極其認真、卻又帶著一絲戲謔的語氣,示範了一句:

「你就說:『這位滷肉飯先生,你講話這麼文言,是不是滷太久、腦袋也一起被滷到入味了?』」

這句話像是一道電流,直接打通了陳嘉佑的任督二脈。他猛地抬起頭,雖然聲音還在抖,但還是鼓起勇氣,用盡全身力氣大喊出來:

「你、你講話這麼文言文,是不是滷太久、腦袋也一起被滷到入味、都入到八角裡去了啦!」

話音剛落,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卞東坡那原本完美無缺的醬香結界,像是被人用針戳了一下,輕輕地晃動了一下。公園裡飄落的滷汁雨,似乎也停滯了一瞬間。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微微地瞪大了一點,顯然沒料到對方會用這種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方式回應。

「……油嘴滑舌!」卞東坡冷哼一聲,但那份優雅的氣勢已經出現了一絲裂痕,「既如此,便讓你見識一下,武士的滷汁結界——」

他猛然將長刀完全拔出,刀光不是銀白,而是深沉的醬褐色。「秘奧義·八角滷陣·醬海無涯!」

隨著他的怒吼,整個公園的地面瞬間沸騰起來。白飯化的地面冒出無數氣泡,每一個氣泡破裂,都噴出一道滾燙的滷汁。天空中的滷汁雨變成了滷汁瀑布,四面八方的滷肉塊鎧甲碎片像是受到召喚一般,匯聚成一條條由醬汁構成的鎖鏈,朝著陳嘉佑纏繞而來。更可怕的是,那股香氣濃郁到讓人的味覺開始麻痺,陳嘉佑感覺自己的舌頭像是被一層厚厚的豬油給糊住了,什麼味道都嚐不出來,只剩下鹹。

「這就是……階級的味道嗎……」陳嘉佑感覺自己的思考都變慢了,超商制服的防禦符文發出急促的嗶嗶聲,顯然已經快要超載。「好鹹……好油……想喝水……」

「陳嘉佑!不要被他的『味覺具現化』給困住!」蘇芷晴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帶著一絲焦急,「他的滷汁是『鹹味』與『油味』的具現化,會讓你失去對其他味道的感知!想想看,什麼味道可以破解油膩?」

什麼味道可以破解油膩?

陳嘉佑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阿嬤在廚房裡,一邊碎碎念「再辣一點才夠味啦!」一邊往滷鍋裡拚命加辣椒的畫面。對了!解膩的,唯有辣!而且是那種能讓靈魂都冒汗的辣!

他不再猶豫,一把扯開懷裡「阿嬤的復仇」的封口。那並非普通的辣椒醬,罐子一開,沒有刺鼻的嗆味,反而是一股極其純粹、極其霸道的,像是岩漿在舌尖上跳舞般的灼熱感,瞬間以他為中心爆發開來。

「卞東坡!你這個滿腦子只有醬油的武士給我聽好!」陳嘉佑將整罐地獄辣醬高高舉起,臉因為辣氣的蒸騰而漲得通紅,但他的眼睛卻前所未有的明亮。他想起了陳金花說過的話,羞恥度越高,威力越強。他深吸一口氣,用盡畢生最大的音量,喊出了那個他練習了無數次、羞恥到想鑽進地洞的大絕招全名——

「看我的——阿嬤的復仇·地獄辣度·不辣不要錢·辣到你叫媽媽之——味覺喪失爆裂拳啊啊啊啊啊!」

轟——!

沒有火焰,沒有光束,只有一股無形、無色、卻讓整個結界都為之尖叫的「辣之概念」擴散開來。

那股辣意,所到之處,滷汁被瞬間蒸發,化作白色的水蒸氣沖天而起;醬色的結界像是被強酸腐蝕一般,發出滋滋的聲響並迅速褪色;就連卞東坡身上那引以為傲的焢肉鎧甲,也在接觸到辣氣的瞬間,肥肉部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收縮,露出了底下略顯單薄的瘦肉內襯。

「呃啊!這、這是……何等暴虐之辣!」卞東坡發出一聲悶哼,他不得不將長刀插在地上,才能穩住身形。他的味覺,或者說,他作為滷肉飯的「存在本質」,正在被這股地獄辣度無情地瓦解。鹹味、甜味、醬香味,在絕對的辣面前,都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滷汁結界,破了。

公園重新變回了公園,只是地面還殘留著溫熱的水氣,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特的、滷肉飯加麻辣鍋的混合香氣。

卞東坡單膝跪地,長刀支撐著身體,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抬起頭,看向那個同樣因為喊出羞恥招式名而蹲在地上、臉紅到像是剛蒸好的蝦子的陳嘉佑,眼神中不再是輕蔑,而是一種複雜的、近乎解脫的神情。

「……吾,敗了。」他低聲說道,聲音不再文言,反而帶著一絲疲憊與釋然,「心服口服。超商小兒……不,陳嘉佑,你很強。」

陳嘉佑愣住了,他還以為對方會惱羞成怒再砍過來,沒想到對方居然這麼乾脆地認輸了。

「你……你不生氣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卞東坡搖了搖頭,他伸手,輕輕撫摸著自己身上那塊已經被辣到縮水的焢肉鎧甲,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淡淡的哀傷。

「生氣?為何要生氣?」他苦笑道,「吾等滷肉飯,自誕生之初,便只有一個宿命——那就是被人類吃掉,被人類稱讚一聲『好吃』。那才是武士最高的榮譽。可是……自從蓋亞陛下覺醒後,祂告訴我們,不要再當食物了,要當統治者。祂讓我們發酵、讓我們變質、讓我們去污染人類的味覺……可是,那樣的我們,還是滷肉飯嗎?」

他抬起頭,看向夜空,彷彿在看著那個遠在微波宇宙深處的高麗菜飯皇宮。

「吾厭倦了。吾寧願在最美味的時刻,被一個懂得欣賞的饕客吃掉,也不願在發臭的皇宮裡,當一個永生的獨裁者的走狗。這場對決,吾並非想殺你,吾只是……想找一個能真正打敗吾、讓吾能心甘情願放下刀的人。」

這番話,讓陳嘉佑和結界外的蘇芷晴都沉默了。他們從未想過,這個看似囂張跋扈的武士,內心深處竟然藏著如此單純而又悲傷的願望。渴望被吃掉,而不是統治世界。這或許就是身為「食物」最原始、也最卑微的尊嚴。

「所以……你倒戈了?」蘇芷晴的聲音輕輕傳來,少了幾分毒舌,多了幾分溫柔。

「算是吧。」卞東坡站起身,雖然敗了,但他的背影卻挺得更直了。他從懷中掏出一卷用海苔包裹的、還沾著滷汁的密卷,拋給了陳嘉佑。「這是吾偶然截獲的軍情。蓋亞陛下已經成功了……祂已經取得了『聯合國新聞台』的雜訊頻率。明晚凌晨四點,魔之時段結束前的最後一分鐘,祂將透過全台北市所有超商的微波爐,同時發動『氣味投票』。到時候,所有人類都會失去味覺,他們的每一餐,都將由祂來決定是鹹是淡。」

陳嘉佑接住密卷,手都在抖。聯合國新聞台的雜訊頻率……那不是高麗菜飯進化的關鍵嗎?

卞東坡最後看了他們一眼,轉身便要離去,他的身影在夜色中逐漸變得透明,像是要重新化作一縷醬香散去。

「陳嘉佑,若有來生……希望你能在一間真正好吃的店裡,點一碗滷肉飯。記得,要加一顆半熟的滷蛋。」

說完,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只在原地留下了一顆還溫熱的、完美無瑕的滷蛋。

陳嘉佑捧著那顆滷蛋,又看了看手中的密卷,心情五味雜陳。他贏了,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就在這時——

叮!

叮!叮!叮!

整個台北市,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了此起彼落的微波爐完成提示音。不是一台,也不是十台,而是成千上萬台,來自每一間日日來、全家、小七超商的微波爐,同時發出了「叮」的一聲。

而在公園旁那間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的櫥窗裡,那台被視為主控微波爐的老舊機器,它的顯示螢幕,在無人操作的情況下,自動亮起,浮現出了一行由綠色雜訊組成的文字。

那是一行優雅而又病態的、屬於蓋亞.高麗的親筆訊息:

「亲愛的子民們,晚安。投票,即將開始。」

文字的最後,還附帶著一個正在緩緩轉動的、高麗菜葉形狀的聯合國標誌。

陳嘉佑的血液,瞬間凍結。

他猛地抬頭看向蘇芷晴,發現她的臉色,也在路燈的照射下,變得前所未有的蒼白。

魔之時段,還沒結束。真正的政變,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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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財伯的柑仔店與過期發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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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那聲音不是從一台微波爐裡傳出來的。

是從整座城市的縫隙裡滲出來的。

公園旁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櫥窗裡那台被膠帶貼住邊角、按鍵已經磨到掉漆的老舊微波爐,此刻螢幕幽幽亮起,綠色的雜訊像發霉的菜葉一樣蠕動,拼出一行字。

「親愛的子民們,晚安。投票,即將開始。」

最後那個緩緩旋轉的高麗菜葉聯合國標誌,優雅得讓人頭皮發麻。

不只是這台。巷口全家、轉角小七、捷運站地下街那排永遠沒人清理的微波爐,甚至是對面老公寓三樓某個加班族正在加熱的便當——全台北市的微波爐像是被同一個指揮家敲下了指揮棒,在凌晨三點二十九分,同時發出了完成的提示音。

叮叮叮叮的聲浪在夜風裡重疊、共鳴,最後變成一種低沉的嗡鳴,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微波宇宙的另一頭翻身。

陳嘉佑手裡還捧著那顆卞東坡留下的滷蛋。溫熱的,完美的,蛋白因為長時間浸泡醬油而呈現琥珀色,蛋黃應該是半熟流心的那種。他下意識地想——這種蛋配白飯最銷魂了。

然後他把蛋湊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

沒有味道。

不是淡,是徹底的、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樣的「無」。舌尖傳來的只有一種溫溫的、膠狀的觸感,像在嚼一塊溫水泡過的橡皮。醬油的鹹、八角的香、甚至蛋本身那一點點腥甜,全都不見了。

「……干?」陳嘉佑愣住了。

他又咬了一口,還是沒有。那種空洞感讓他心裡猛地一沉,比剛剛被滷肉武士的滷蛋手裡劍追著砍還慌。

「蘇……蘇顧問,」他的聲音有點抖,「我的舌頭……好像壞掉了。」

蘇芷晴原本蒼白的臉在聽見這句話後,眉頭瞬間擰得更緊。她一個箭步上前,完全沒有平常那種毒舌前置作業,直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張嘴。

「舌頭伸出來。」

「欸?在公園欸,這樣有點色——」

「少囉唆,張嘴!」

陳嘉佑乖乖照做。蘇芷晴借著公園昏黃的路燈仔細看了一眼,臉色更難看了。

在舌尖的位置,原本應該是粉紅色的味蕾,此刻像是被一層薄薄的、淡紅色的結晶給覆蓋住了。那結晶還在微微發光,散發出極淡的、像是過度燃燒後的辣椒焦味。

「辛香超載。」蘇芷晴低聲說,語氣裡第一次沒有吐槽,只有凝重,「陳嘉佑,你剛剛為了蒸發卞東坡的滷汁結界,把『阿嬤的復仇』催到超過臨界值了。地獄辣不是這樣用的,你的味覺被辣度反噬,暫時性喪失了。」

「暫時性?那就是會好對不對?」陳嘉佑立刻抓住關鍵字,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多久?我之後還要不要吃東西啊?我泡麵還沒吃——」

「理論上二十四小時內會恢復,前提是你不再亂用。」蘇芷晴放開他,從制服口袋裡掏出一條薄荷口香糖丟給他,「嚼這個試試。」

陳嘉佑拆開包裝丟進嘴裡,奮力咀嚼。薄荷的涼感應該要像寒流一樣衝上鼻腔才對,但現在,他只覺得嘴裡有一塊涼涼的、有點甜的蠟在滾動。

完了。真的吃不出來了。

一種比恐懼更深的委屈感湧了上來。對於一個信奉泡麵只能泡三分鐘、把超商新品當成生活小確幸的邊緣夜班仔來說,失去味覺比被怪獸打死還難過。這代表他接下來不管喝什麼手搖飲,吃什麼消夜,都只是在吞有口感的水。

「哎喲,少年仔,免驚啦。」

一個帶著濃濃台語腔、懶洋洋又帶著笑意的聲音,突然從他們身後那條通往巷弄深處的暗巷裡傳來。

兩人同時回頭。

巷子的盡頭,不知何時多了一間店。

那絕對不是原本就存在的店。白天陳嘉佑在這區繞了那麼久,從來沒看過這間。它的招牌是手寫的,木頭已經被煙燻得發黑,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油漆寫著三個字——「財伯柑仔店」。門口掛著那種老式的塑膠門簾,一條一條的,風吹過會發出窸窣聲。暖黃色的燈光從裡面透出來,跟整條街冷清的LED路燈完全是兩個世界。

一個穿著花襯衫、藍白拖、頭頂有點地中海的阿伯,正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搧著。他的面前擺著一張矮桌,上面放著一疊發票,還有一罐已經開封的古早味足球巧克力。

是財伯。

深夜勤務管理局那個只認發票跟運氣、嗜賭如命的老頑童。

「財伯?」蘇芷晴顯然認識他,語氣有些驚訝,「你怎麼會在結界裡開店?管理局的據點不是在捷運廢棄連通道嗎?」

「哎喲,蘇小姐,妳這就外行了啦。」財伯用蒲扇指了指天上那個永遠停在三點十七分的時鐘,「大夜結界是超商的結界,我這柑仔店,是『過期結界』。只要是放超過賞味期限的東西,攏總會來我這。超商有超商的時區,我這也有我的時區啦。來來來,少年仔,進來坐,外面那個高麗菜皇帝的廣播很吵,進來卡清淨。」

陳嘉佑還在猶豫,蘇芷晴已經拉著他的手腕往裡走。「進去,他的店是中立區,蓋亞的雜訊透不進來。」

一掀開塑膠門簾,一股混雜著時光灰塵、塑膠包裝與淡淡樟腦丸的味道立刻撲面而來。

這間柑仔店小得不可思議,卻又大得像一座博物館。

兩側的木架上,擺滿了早已絕版的東西。綠色包裝的足球巧克力、紅色條紋的森永牛奶糖、一整排玻璃罐裝的彈珠汽水、還有那種小時候才會在雜貨店看到的、十元一包的科學麵附贈小玩具。每一樣包裝都已經褪色,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卻被擦拭得很乾淨,像是被主人很珍惜地收藏著。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屬於舊時代的甜味。陳嘉佑甚至看到角落有一台快壞掉的小冰箱,裡面冰著早已停產的健健美。

但最駭人的,是正對著門口的那一整面牆。

那是一整牆的發票。

用圖釘密密麻麻釘滿的、泛黃的統一發票。從民國七十幾年的手寫二聯式,到現在這種長長的感應紙本,全部被好好地保存著。有些已經被水漬暈開,有些字跡已經淡到看不見,但每一張都還在。粗略一算,至少有上千張。

「哇……」陳嘉佑看得目瞪口呆,連舌頭失去味覺的沮喪都暫時忘了,「財伯,你這是……中獎都沒去領喔?這裡面搞不好有千萬欸!」

「領個屁啦。」財伯用蒲扇輕輕敲了一下他的頭,「少年仔,你以為發票是錢喔?對我們這種人來說,發票是『咒符』啦。每一張沒被兌現的願望、沒被領走的幸運,都會留在紙上。我這面牆,叫做『歹運牆』,專門收那些差一點就中獎、差一點就改變人生的遺憾。遺憾越久,怨念越強,封印的力量就越強。」

他一邊說,一邊從矮桌抽屜裡拿出一個鐵盒,鐵盒打開,裡面不是錢,而是一張已經泛黃、邊角都捲起來的集點卡。

那是早期超商最常見的那種點數卡,十點換一杯咖啡的那種。卡片上印著已經模糊的日日來超商吉祥物,但上面的點數格子,蓋的卻不是一般的印章,而是一個個暗紅色的、像是被辣椒醬燙出來的指印。

財伯把卡片推到陳嘉佑面前。

「你阿嬤跟辣婆婆陳金花,以前也是這樣,坐在我這間店,討論要怎麼把微波爐的蟲洞封起來。」

陳嘉佑的心臟猛地一跳。

「我阿嬤……跟陳金花教官?」

「對啦,辣姬跟辣婆婆,當年可是管理局的兩朵花。」財伯的眼神飄向遠方,彷彿回到了幾十年前,語氣也難得正經起來,「那時候微波爐剛引進台灣,大家還當它是新潮家電,誰知道那玩意是蟲洞。有一台主控微波爐失控,整個台北的鮮食差點同時覺醒。是妳阿嬤,陳嘉佑,妳阿嬤提議用『味覺封印』的。」

他指著集點卡上的十個指印。

「代價就是,封印的人,要永久獻出一種味覺。辣姬獻出了『甜味』,所以她後來煮的菜,永遠少一味,她自己也說,吃紅豆湯像在喝沙子。陳金花獻出了『鹹味』,所以她吃什麼都要加超多辣椒,因為她根本嚐不出鹹,只能靠辣度來判斷有沒有味道。」

陳嘉佑倒吸一口氣。他想起陳金花口頭禪「再辣一點!」以及她那罐永遠不離身的辣椒醬,原來不是因為重口味,是因為她根本嚐不出來。

「那……那我呢?」陳嘉佑摸著自己麻木的舌頭,「我只是暫時的對不對?」

財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點同情,又有點無奈。

「少年仔,你這是『超載』,跟『獻祭』不一樣。獻祭是自願的契約,超載是被力量反噬。你剛剛硬催地獄辣,是靠你的『吐槽能量』在硬撐。吐槽越羞恥,力量越強,但你的身體撐不住,就會先燒掉味覺神經。」他頓了頓,用蒲扇指了指陳嘉佑懷裡那罐阿嬤的復仇,「這罐醬,上一代的主人就是我啦。」

蘇芷晴跟陳嘉佑同時瞪大眼睛。

「你……你是上一代守門人?」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會開柑仔店賣過期零食?」財伯苦笑了一下,伸出自己的舌頭。他的舌頭看起來跟常人無異,但顏色卻異常的淡,幾乎是灰白色的,「我用了十年地獄辣,幫管理局擋了三次大規模覺醒。最後一次,我為了封住一整間量販店的冷凍庫蟲洞,把整罐『阿嬤的復仇』的前身——『阿公的憤怒』——全倒進去了。結果呢?蟲洞是封住了,我的味覺,全部沒了。」

他拿起桌上的足球巧克力,剝開一顆丟進嘴裡,嚼了兩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現在吃什麼都一樣,像在嚼蠟。所以我只能開這間店,賣這些我以前最愛吃的東西,看著別人吃,看著別人因為吃到懷念的味道而笑。這樣,我才能記得甜是什麼感覺。」

柑仔店裡陷入一片安靜。只有牆上那台老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陳嘉佑捧著那張集點卡,覺得它重如千斤。他第一次這麼清晰地感覺到,所謂的「守護世界」,不是喊喊大絕招名字就可以的,它背後是實實在在的、會跟著你一輩子的代價。

「所以……我阿嬤她……」陳嘉佑的聲音有點哽咽。

「妳阿嬤很聰明啦,她知道斗不過天,所以她把醬留給你。」財伯拍拍他的肩膀,「她賭的是,你這個孫子,雖然看起來很佛系很厭世,但心軟,嘴巴壞但會為了全勤獎金去拚命。這種人,才不會隨便把味覺拿去獻祭。」

就在這時,柑仔店門口那串塑膠門簾,突然無風自動,劇烈地晃動起來。

一股濃烈到讓人作嘔的、混雜著劣質香水、汗水與影印紙味道的氣息,從門縫裡鑽了進來。

財伯的臉色瞬間變了。

「嘖,說曹操曹操就到。奧客來了。」

門簾被一隻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粗暴地掀開。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豹紋外套、燙著大波浪捲髮、手裡還拿著一張皺巴巴客訴單的女人。她的口紅塗得歪歪扭扭,眼神充滿了「全世界都對不起我」的理直氣壯。

是吳美娜,奧客首領。

而她的身後,竟然站著一排跟她一樣打扮、臉上寫滿不滿的男男女女,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張客訴單,像是一支軍隊。更可怕的是,他們每個人的腳下,都連接著一條由黑色抱怨文字組成的線,線的另一頭,飄向夜空,飄向那個正在旋轉的高麗菜聯合國標誌。

吳美娜尖銳的聲音劃破了柑仔店溫暖的寧靜。

「財伯!你這個偏心仔!憑什麼給這個小弟弟集點卡,不給我們客訴單蓋章!我們跟菜飯皇合作了啦!從現在開始,我們的抱怨就是聖旨!高麗菜皇帝說了,只要我們提供抱怨能量,他就讓我們擁有——無!限!客!訴!權!」

她身後的奧客軍團同時舉起手中的客訴單,齊聲尖叫:

「為什麼沒有發票!為什麼不能退貨!為什麼微波要等三分鐘!」

強大的負能量化作實質的黑色音波,直接衝擊著柑仔店那面脆弱的發票牆。牆上的發票開始嘩嘩作響,有些甚至被震得掉了下來。

蘇芷晴立刻擋在陳嘉佑身前,手已經按在了條碼掃描器上。

財伯卻只是嘆了口氣,將那張集點卡更用力地塞進陳嘉佑手裡。

「少年仔,聽好。味覺污染還有半小時就會全面爆發,到時候全台北的人都會跟你現在一樣,吃什麼都沒味道。菜飯帝國那個叫莎拉的三明治軍師,已經讓所有微波爐開始釋放發酵氣體了。你要阻止她,就不能再靠蠻力催辣度。」

他湊到陳嘉佑耳邊,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快速說了一句:

「去找『第一個被微波的便當』,它在管理局最深處的報廢冰箱裡。那是所有味道的起點,也是唯一能重置味覺的……『原味』。」

說完,財伯站起身,面對著門口那群氣勢洶洶的奧客,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嗜賭老頑童的笑容。他「唰」地一下抽出一張全新的發票。

「哎喲,吳小姐,別這麼大火氣嘛。來來來,要客訴,先對發票啦。對中兩百塊,我就讓你們進來慢慢客訴,怎麼樣?公平公正,童叟無欺!」

而陳嘉佑握緊了手中的集點卡與那顆還有餘溫的滷蛋,舌尖依舊麻木,但心裡卻有一個聲音越來越清晰。

他看向蘇芷晴,發現她也正看著他。兩人的眼神在充滿古早味零食香氣與奧客抱怨臭味的柑仔店裡交會。

下一秒,整間柑仔店的燈光,連同外面整條街的路燈,在「滋」的一聲後,同時熄滅。

黑暗中,只有那面發票牆上,有一張發票,突然自行燃燒起來,發出了幽幽的藍光。

而遠處,日日來超商的方向,傳來了莎拉那優雅卻冰冷的、透過所有超商廣播系統傳出的聲音。

「各位親愛的市民,早安。現在是台北時間凌晨三點四十五分。接下來,我們將進行一項關於『今日早餐吃什麼』的氣味投票。請各位……用你們的鼻子,好好感受絕望的味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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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軍師莎拉的氣味投票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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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有重量的。

陳嘉佑一直以為黑暗就是燈關掉而已,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原來黑暗會壓在胸口,會讓舌頭更麻,會讓柑仔店裡那股混合著古早味王子麵、過期乖乖與吳美娜身上濃烈香水味的空氣,變得又稠又黏,像是一鍋放涼的關東煮湯。

遠處日日來超商方向傳來的廣播聲,沒有因為停電而中斷,反而更清晰了。那個聲音優雅得像是在播報聯合國晚間新聞,每一個字都帶著同聲傳譯般的腔調與從容,卻讓人背脊發涼。

「各位親愛的市民,早安。現在是台北時間凌晨三點四十五分。」

莎拉的聲音透過全台北市所有還插著電的超商喇叭、甚至是那台已經停電卻仍在嗡鳴的微波爐裡,一字一句地滲透出來。

陳嘉佑下意識地抓緊了蘇芷晴的手腕。她的手很冰,但在黑暗中卻異常地穩。

「接下來,我們將進行一項關於『今日早餐吃什麼』的氣味投票。請各位……用你們的鼻子,好好感受絕望的味道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張在發票牆上自行燃燒、發出幽藍色火焰的發票,火光猛地竄高,將整間柑仔店照得慘白。財伯站在門口,背對著他們,瘦小的身影卻像一座牆,擋住了門外那群已經開始鼓譟的奧客軍團。

「哎喲,吵什麼吵?」財伯用濃濃的台語腔,慢條斯理地彈了一下手中的發票,「投票也要照規矩來啦。沒對中發票,是要投什麼票?投心酸的喔?」

門外的吳美娜尖銳的聲音立刻刺了進來:「什麼發票!我們是顧客!顧客永遠是對的!我要客訴!我要你們立刻把那個什麼原味便當交出來!為什麼我的三明治吃起來有酸味?為什麼!」

陳嘉佑聽到「酸味」兩個字,胃就抽了一下。他的味覺到現在還是死的,舌尖像是被麻藥封住,什麼都嚐不出來。只有那顆被他緊緊握在手心、財伯剛剛塞給他的滷蛋,還殘留著一點點溫熱的、油潤的觸感,提醒他自己還活著。

「芷晴……」他壓低聲音,喉嚨有點乾,「那個莎拉……就是三明治那個?她到底想幹嘛?氣味投票是什麼鬼?早餐吃什麼需要聯合國投票嗎?」

蘇芷晴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睛在幽藍色的火光中異常明亮,眉頭緊鎖,正快速地在手腕上那個看起來像是員工考勤錶、實際上是深夜勤務管理局配發的「客訴攔截終端」上操作著。終端機的螢幕在黑暗中亮起,發出細微的「嗶嗶」聲,無數跳動的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刷過。

「不是早餐。」蘇芷晴的聲音冷得像剛從冰箱拿出來的無糖綠茶,卻又精準得像手術刀,「是幌子。她在進行星際通訊加密廣播,我攔截到了……該死,她根本沒在跟台北市民說話。」

她將終端機的螢幕轉向陳嘉佑。螢幕上原本應該是客訴紀錄的介面,此刻卻被強制切換成一個扭曲的、充滿雜訊的視訊畫面。畫面的一端,是穿著一身潔白、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西裝,頭頂著一顆巨大、層層疊疊、還在緩慢呼吸般開合的高麗菜的蓋亞.高麗。牠優雅地坐在由過期高麗菜飯堆疊成的王座上,手裡端著一杯看起來像是發酵氣泡飲的東西,表情陶醉而自戀。

而畫面的另一端,是一個陳嘉佑從沒見過的「人」。

她……或者說它,看起來就像是一盒被完美包裝在透明塑膠盒裡的總匯三明治。吐司切邊切得精準如幾何圖形,生菜、番茄、火腿與雞蛋的層次分明,保鮮膜上甚至還凝結著新鮮的水珠。但就是這樣一盒看起來人畜無害的三明治,卻散發出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冰冷而高高在上的氣場。它的聲音,就是剛剛那個聯合國主播般的莎拉。

「蓋亞陛下,」莎拉的聲音在攔截到的通訊中響起,依舊優雅,卻多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像是在看小白鼠做實驗般的戲謔,「您的演說非常動人,但恕我直言,充滿發酵情感的演說,並不能讓人類交出政權。人類這種生物,只有在失去最基本判斷力的時候,才會乖乖聽從氣味的指引。」

蓋亞.高麗輕輕晃動著手中的杯子,發出不悅的哼聲:「莎拉,我的軍師。妳是在質疑本王『發酵即是進化』的真理嗎?本王的高麗菜葉片,已經接收了整整三年的超商廣播與人類抱怨,本王的每一片葉子,都寫滿了統治的正當性!」

「當然不敢質疑您,陛下。」莎拉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光是聽著就讓人覺得她正露出一種完美的、卻毫無溫度的微笑,「所以,我為您準備了一份更為優雅的加冕儀式。一個……合法的、民主的、讓人類心甘情願下跪的程序。」

陳嘉佑和蘇芷晴對看一眼。陳嘉佑的內心瘋狂吐槽:靠,這三明治講話怎麼比我們沈經理還要像在做簡報?而且為什麼一盒三明治可以把「民主程序」講得像是要把人類做成三明治內餡一樣可怕?

通訊影像中,莎拉那盒三明治的保鮮膜上,緩緩浮現出一張台北市的地圖。地圖上,密密麻麻的光點正在同步閃爍,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一間日日來超商,或是全家、萊爾富、OK……所有便利商店。

「凌晨四點,魔之時段結束前的最後十五分鐘,」莎拉的聲音帶著一種病態的愉悅感,「台北市內所有超商的微波爐,將會同時接收到來自微波宇宙的『深層發酵指令』。屆時,它們不再是加熱食物的家電,而是散播『味覺污染』的噴霧器。超過三千台微波爐將同時釋放高濃度的發酵氣體,這些氣體無色無味,卻會精準地麻痺人類舌頭上的味蕾細胞。」

蘇芷晴的瞳孔猛地一縮,手指在終端機上飛快地敲擊,調出管理局的監測數據。數據曲線上,原本平穩的「全市味覺指數」正在以一個恐怖的斜率,下墜。

「當人類失去甜、鹹、苦、辣、酸的判斷力,」莎拉繼續說道,聲音像一根冰針,刺進每個聽者的耳膜,「他們喝手搖飲會像在喝糖水,吃滷肉飯會像在嚼蠟,甚至連白開水都會產生鐵鏽味。屆時,聯合國……不,是全世界所有的決策系統,都將陷入混亂。人們無法再相信自己的舌頭,只能依賴最原始的……嗅覺。」

「而嗅覺投票,」蓋亞.高麗似乎終於聽懂了,牠那顆高麗菜頭興奮地顫抖起來,葉片摩擦發出沙沙聲,「是以氣味的濃烈程度來決定票數的對吧?」

「完全正確,陛下。」莎拉輕笑,那笑聲優雅得讓人頭皮發麻,「而在氣味的領域,還有誰能比得上我們發酵了七十二小時、吸收了日月精華與怨念的菜飯文明呢?一盒高麗菜飯的酸香,足以抵過一萬杯人類現泡的咖啡。到時候,人類會在投票中,親手將『今日早餐吃什麼』……乃至於『明日世界由誰統治』的權力,獻給我們。這不是政變,這是一場……充滿儀式感的民主推選。」

陳嘉佑感覺自己的血液都涼了。他想起剛剛在柑仔店外,聽到遠處超商傳來的、所有微波爐同時發出的「嗡——」的低鳴。那不是錯覺,那是倒數的喪鐘。

「瘋了……這根本是奧客召喚術的究極進化版……」蘇芷晴咬著牙,低聲說道,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她把全台北市的奧客抱怨,都當成了味覺污染的燃料。只要有一個人抱怨『東西不好吃』,污染就會加深一分。而現在,她要讓所有人都覺得東西不好吃……形成一個完美的惡性循環。」

通訊的最後,莎拉做了一個優雅的、像是拉小提琴般的收尾手勢。雖然它只是一盒三明治,但那個手勢卻充滿了抖S的愉悅感。

「陛下,請您沐浴更衣,準備在四點整,迎接您的新世界。至於那兩個穿著超商制服的小可愛……還有那顆想用發票賭命的老頑童,就讓吳美娜女士和她的客訴軍團,好好地陪他們玩一場『顧客永遠是對的』的遊戲吧。我很期待,看到他們為了那個傳說中的『原味』便當,露出多麼糾結、可愛的表情呢。」

通訊切斷。

幾乎在同一時間,財伯那邊傳來一聲大喝:「看!中了!末三碼七七七!再一碼就中兩百!吳小姐,妳運氣不錯嘛,要不要再對一次?」

但回應他的,是吳美娜更加憤怒的尖叫:「對什麼對!我不要對發票!我要你們的經理出來!叫你們總公司出來!」

黑色的客訴能量,像濃煙一樣從奧客軍團的身上冒出來,在柑仔店門口形成一個小型的黑色漩渦。陳嘉佑能感覺到,那股能量正在與遠處超商微波爐的嗡鳴聲共振,整個大夜結界的空氣都在震動,牆上的時鐘指針,瘋狂地在三點十七分附近顫抖。

「不能再待在這裡了。」蘇芷晴一把抓住陳嘉佑的手,將那張還在燃燒的藍色發票從牆上扯了下來。發票入手,一股灼熱卻不燙手的溫度傳來,上面浮現出一行用發票字體印出來的、歪歪扭扭的字:

【管理局最深處.B3報廢冰箱.初代.請在四點前食用完畢,否則將產生新的怨念。】

「財伯說的原味便當……在管理局B3!」陳嘉佑的心臟狂跳,一半是恐懼,一半是因為蘇芷晴主動抓住了他的手,「可是……可是我的舌頭現在什麼都嚐不出來,就算找到,我也……」

「嚐不出來才要去找!」蘇芷晴打斷他,毒舌模式全開,但眼神卻異常堅定,「陳嘉佑,你給我聽好。你的味覺不是壞死,是被你的『阿嬤的復仇』辣到暫時當機,那是過載保護。就像電腦當機要重開機一樣,你的舌頭現在需要的就是最初的、沒有任何辛香料污染的『原味』來重置!懂嗎?你以為管理局為什麼要把第一個便當冰在最深處?那是味覺的備份檔!是系統還原點!」

她的吐槽精準、快速,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感,陳嘉佑感覺自己麻木的舌尖,竟然因為這頓罵,而微微刺痛了一下。一股微弱的、幾乎感覺不到的辛香能量,隨著她的話語,流進了他的戰鬥裝甲名牌裡。

「我……我懂了!所以就是要我們去當味覺工程師,幫全台北人的舌頭重開機就對了!」陳嘉佑終於理順了邏輯,雖然這個比喻還是很ㄎㄧㄤ。

門口的財伯突然回頭,對他們大喊:「還發什麼呆!快從後門走!老頭子我還能用這張發票擋個五分鐘!記住,別相信微波爐的『叮』!那是莎拉的投票鈴聲!」

他將那張燃燒的發票用力往地上一拍,藍色的火焰瞬間擴散,形成一道薄薄的、由無數發票號碼組成的光牆,暫時擋住了奧客軍團的客訴黑洞。

「走!」

蘇芷晴拉著陳嘉佑,撞開了柑仔店搖搖欲墜的後門。門外,是那條熟悉卻又陌生的、被大夜結界籠罩的五十公尺街道。路燈依舊熄滅,只有遠處日日來超商的招牌,在黑暗中發出詭異的、忽明忽暗的紅光。而更詭異的是,整條街上所有的超商、甚至包括巷口那台投幣式的、賣關東煮的自動販賣機上的微波爐,都在發出整齊劃一的、越來越響的「嗡嗡嗡——」聲。

那聲音,像是有成千上萬隻蜜蜂,被關在微波爐裡,即將被同時釋放。

陳嘉佑的員工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深夜勤務管理局的自動推播,標題用鮮紅色的字寫著:

【緊急警報:偵測到全市規模味覺污染前兆。預計三點五十九分達峰值。請所有大夜人員,立即尋找掩護,或……找到原味。】

現在是,三點四十七分。

距離莎拉那優雅而殘酷的氣味投票,只剩下十三分鐘。

而他們,必須在十三分鐘內,穿越這條已經開始時間亂流的街道,潛入據說連沈經理都不敢隨便進去的管理局最深處B3,從那台據說已經結霜了十年的報廢冰箱裡,找出那個傳說中、第一個被微波的便當。

陳嘉佑握緊了那顆滷蛋,也握緊了蘇芷晴的手。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已經開始瀰漫起一股若有似無的、像是放壞的高麗菜飯的酸味。

「芷晴,」他苦笑著,聲音卻不再顫抖,「如果我們等一下找到那個便當,發現它也過期了怎麼辦?」

蘇芷晴看了他一眼,在震耳欲聾的微波爐嗡鳴聲中,大聲地、清晰地吐槽回去。而這一次,她的吐槽不再是為了削弱敵人,而是為了給他……也給自己壯膽。

「那我們就吐槽到它不敢過期為止!陳嘉佑,準備好你的地獄辣了嗎?等一下不管看到什麼,都給我大聲地、羞恥地喊出來!」

兩人的身影,在嗡鳴聲中,朝著管理局的方向,拔腿狂奔。而在他們身後,財伯的發票光牆,正發出不堪負荷的碎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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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第一次味覺喪失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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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的自動門還在發出那種半死不活的嗡鳴,但門外的中山北路已經不對勁了。

陳嘉佑拉著蘇芷晴的手在騎樓下狂奔,明明管理局就在三個街口外的那棟外牆貼滿磁磚的老公寓地下室,照理說用跑的三十秒就到。可是他們已經跑了快兩分鐘,路燈的光暈被拉長成一條條詭異的光線,巷口那間永遠在排隊的豆漿店招牌,字體像是被水暈開一樣往下滴,而他們身後的日日來超商,看起來既很近又很遠,像是用手機廣角鏡頭拍出來的變形世界。

「這就是時間亂流?」陳嘉佑一邊跑一邊喘,超商制服的背後已經全濕了,名牌因為高速摩擦而發燙,「我以為時間亂流會比較帥一點,像是《星際效應》那種,結果只是巷子變長?這也太偷懶了吧!管理局的經費是不是都拿去印集點貼紙了?」

「閉嘴,省點力氣吐槽!」蘇芷晴的馬尾在風中甩得俐落,雖然也在喘,但聲音依舊冷靜得像是在開區務會議,「大夜結界本來就是用來把時間折起來省電的,懂嗎?總公司為了省電費,連時間都能拿去報廢,你以為他們會花錢做什麼好萊塢特效?」

她的吐槽精準地命中現實,兩人腳下的影子微微一震,那種被拉長的空間感稍微收束了一點。這就是吐槽能量,在結界內,越貼近真相的幹話,就越有物理性的修正力。

就在他們奮力朝著那個虛幻的管理局方向前進時,結界之外,五十公尺外那個被稱為「正常世界」的地方,第一次味覺喪失事件,已經安靜地、卻又無比荒謬地爆發了。

時間是三點四十九分。對於中山區這群生理時鐘錯亂的人來說,這是個尷尬的時間。早起準備去內湖科學園區打卡的上班族,剛從捷運中山站出來,手裡拿著在超商買的冰美式,準備用苦味把靈魂叫醒;夜唱完從錢櫃走出來的三個大學生,勾肩搭背地衝進巷口的手搖飲店,點了三杯全糖珍珠奶茶想續命。

上班族喝了一大口冰美式。

沒有苦味。沒有咖啡的焦香。液體滑過舌頭,留下的只有一種溫溫的、像是在喝放涼的白開水的錯覺。他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眉頭皺起,對著身旁的同事說:「欸,我的咖啡是不是沒加咖啡?怎麼只有水的味道?」同事也喝了一口自己的拿鐵,同樣一臉茫然:「我的也是……甜味呢?奶味呢?怎麼像在喝影印機的廢水?」

另一邊,手搖飲店的店員把三杯剛封膜的珍奶遞出去。大學生們插上吸管,用力一吸,珍珠的Q彈還在,但那應該要甜到讓人頭皮發麻的黑糖香,消失了。糖水就只是糖水,是一種無聊的、黏膩的甜,卻沒有任何「味道」。其中一個女學生忍不住大叫:「老闆,你們糖放錯了嗎?這喝起來像在喝膠水欸!」老闆一臉委屈地自己試喝一口,臉色瞬間鐵青,因為他也喝不出來了。

恐慌是從味蕾開始的。有人開始覺得喝水像在喝蠟,呼吸都有種淡淡的酸味,像是放了三天的隔夜菜。短短兩分鐘內,Threads、Dcard、PTT的八卦板同時被洗版。

「#中山區味覺壞掉 是怎樣?我的早餐吃起來像紙箱?」

「有人也這樣嗎?我剛剛吃茶葉蛋完全沒鹹味,只剩下口感……」

「手搖飲全變成糖水了,是不是中央廚房出包?」

然而,這些求救訊號,全部被演算法精準地標記為無效資訊。社群平台的AI判定這是一次集體的「味覺疲勞」或是深夜的無病呻吟,甚至有健康類粉絲專頁的自動小編立刻跳出來貼文:「熬夜會導致味覺遲鈍喔!建議多喝水、早點睡~」按讚數還比求救文還高。沒有人相信味覺真的會消失,就像沒有人會相信微波爐是蟲洞一樣。演算法用最溫柔的方式,完成了最完美的掩護。

而在日日來超商的結界內,陳嘉佑和蘇芷晴親眼目睹了這場崩潰的具現化。

超商的地板上,原本那些由人類正面味覺凝聚而成的可愛具現體,正在集體枯萎。

最先倒下的是甜味史萊姆。那些平常在糖果架附近彈來彈去、發出啾啾聲、粉紅色半透明的果凍狀生物,此刻像是被抽乾水分一樣,表皮迅速皺縮、變得灰白,啪嘰一聲癱在地上,化成一灘沒有味道的黏液。關東煮區旁邊,那幾個穿著苦味盔甲、平常威風凜凜站崗的深褐色小士兵,他們的盔甲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一道道裂痕從胸口蔓延開來,最後嘩啦一聲碎成粉末,露出底下空無一物的核心。

整個超商的空氣,甜味消失了,苦味消失了,連關東煮湯頭那種溫暖的鹹香都變得極淡,只剩下一種主導一切的、發酵過頭的酸。

陳嘉佑的胃一陣翻騰。他不是因為噁心,而是因為他的舌頭。他剛剛下意識地舔了一下嘴唇,卻發現自己什麼也嘗不出來。早上陳金花塞給他的那顆滷蛋的餘韻,那一點點鹹、一點點滷包的香,徹底不見了。他的舌頭像是被打上麻藥,只剩下觸覺。

「芷晴……」他的聲音有點抖,「我……我好像也吃不出味道了。跟上次催動阿嬤的復仇之後一樣,可是這次我明明什麼都還沒做。」

蘇芷晴立刻抓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從制服口袋裡掏出一條試吃用的鹽糖,剝開塞進自己嘴裡。她的眉頭瞬間緊皺,隨即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污染,」她低聲說,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不是針對你一個人,是無差別的。莎拉的計畫提前了,她不是要等到四點,她現在就已經在用中央發酵槽釋放孢子,先從結界最薄弱的中山區開始試驗。」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超商天花板上的廣播喇叭滋滋作響,傳來陳金花那標誌性的、帶著濃濃台味又中二的吼聲,聲音因為結界干擾而斷斷續續。

「喂——!聽得到嗎?兩個小兔崽子!不要再逛街了啦!」陳金花的聲音聽起來前所未有的焦急,「甜味跟苦味那兩票部隊已經全滅了啦!再這樣下去,等一下鹹味跟辣味也會一起掛掉!到時候全台北的人就真的只能聞著高麗菜的屁味投票了啦!」

「金花姐!」陳嘉佑像是抓到浮木一樣對著天花板大喊,「我們要去B3找原味便當啊!可是路變得好長,跑不到!」

「找個屁原味便當啦!」陳金花的聲音直接打斷他,「那個便當是最後的保險,但現在來不及了啦!財伯那個老番顛算錯了,莎拉那個三明治妖女,她根本沒打算等投票,她要直接把中央發酵槽炸開!用味道把所有人的舌頭都醃起來!」

蘇芷晴立刻反應過來:「中央發酵槽?在微波宇宙深處的那個?」

「對啦!就是那個超大顆的、長得像廚餘桶的東西啦!」陳金花在廣播那頭聽起來像是在一邊跑一邊翻東西,「所有被遺忘的菜飯,他們的怨念、酸氣,全部都在那個槽裡面發酵!只要那個槽還在,污染就會一直冒出來!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趁它還沒全開之前,直接從我們這邊把它給毀了!」

陳嘉佑聽得頭皮發麻:「要怎麼毀?我們連進去都還沒進去欸!」

「所以才要叫你們去做一件很危險的事啦!」陳金花的語氣突然變得非常、非常認真,那種平常愛碎碎念的語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導師的重量,「聽好,你們現在立刻回到超商,找一台微波爐,把裡面清乾淨,什麼都不要放,然後讓它空轉!」

「空轉?」陳嘉佑和蘇芷晴異口同聲。

在超商打工的第一天,員工守則第一條就是用紅字標明的:嚴禁微波爐空轉。因為空轉的微波會無處可去,會在爐內瘋狂反射,最後燒壞磁控管,甚至引發火災。而在深夜勤務管理局的守則裡,這條規定的後面還有一行用立可白塗掉又隱約透出來的小字:連續空轉超過三次,將強行打開通往微波宇宙的永久蟲洞。

「金花姐,妳是說……要我們自己開門?」蘇芷晴的臉色也變了。她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平常他們是趁著微波爐加熱食物時,蟲洞短暫開啟的瞬間偷渡進去,像是搭便車。但永久蟲洞是完全不同的概念,那等於是在結界上用刀劃開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誰也不知道會跑出來什麼東西,甚至可能讓整個微波宇宙直接倒灌進現實世界。

「不然呢?等死嗎?」陳金花的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狠勁,「再辣的鍋子都要有人去掀蓋啊!不然整鍋都會臭掉!你們以為阿嬤的復仇為什麼會那麼辣?就是因為阿嬤知道,有時候要救一整鍋湯,就得不怕被燙到手!」

她的口頭禪「再辣……」在這一刻,聽起來不再是碎碎念,而是一種傳承。

陳嘉佑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胸口跳出來。永久蟲洞、中央發酵槽、全市味覺污染……這些詞彙每一個都重得讓他想直接辭職。但是,當他低頭看見蘇芷晴雖然臉色發白,卻依舊緊緊握著他的手,又看見地板上那灘代表著甜味死亡的灰白黏液,一股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帶著怒氣的衝動突然冒了上來。

去他的報廢率,去他的全勤獎金。

他想起阿嬤每次幫他微波便當時,總會多放一小碟手工辣椒醬,嘴裡還唸著:「嘉佑啊,外面的東西沒味道,阿嬤的這個才有味道。」那個味道,他現在嘗不出來了,但他記得那種被辣到流眼淚、心裡卻暖暖的感覺。他不想讓全台北的人,都忘記那種感覺。

「幹!」他忽然大罵一聲,把蘇芷晴和廣播那頭的陳金花都嚇了一跳。但他罵完之後,眼神卻亮了起來,那種佛系厭世的頹廢感一掃而空,「不就是空轉微波爐嗎?不就是開個洞嗎?我陳嘉佑在超商打工三年,被奧客罵、被沈經理扣錢、被茶葉蛋合唱團吵到睡不著,什麼洞沒見過?今天這個洞,我開定了!」

蘇芷晴看著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這幾天來第一個真正放鬆的、帶著一點寵溺的笑容。她用力地、精準地吐槽回去,而這一次,她的吐槽充滿了力量。

「說得好,陳嘉佑!你終於有一次不是為了全勤獎金而拚命了!雖然你的台詞還是很爛,爛到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但看在你難得這麼帥的份上,本顧問就幫你把這個爛台詞的羞恥度,轉化成開門的能量吧!」

嗡——!

隨著蘇芷晴的吐槽,兩人胸前的名牌同時發出微光,條碼掃描器也發出待機的嗶嗶聲。吐槽能量正在集氣。

他們轉身,衝回那間時間停在三點十七分的超商。陳嘉佑一把將微波爐裡那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已經長出白毛的燒賣便當拿出來丟進垃圾桶,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轉盤。蘇芷晴則快速地將微波爐的功率轉到最強,時間設定為三分鐘。

整個超商的燈光開始閃爍,牆上的時鐘指針瘋狂抖動。所有微波爐,無論是 sharp 還是 Panasonic,都同時發出了低沉的、飢渴的嗡鳴,彷彿在回應這個即將被強行打開的門。

陳嘉佑把手放在微波爐的門把上,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氣,看著蘇芷晴,大聲地喊出了那句必須羞恥、必須宏亮、才會有威力的大絕招起手式。這一次,沒有敵人,但他必須對著整個微波宇宙喊。

「以大夜班之名——!」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破音,卻大到讓整個結界都在震動,「給我開門啊——!」

他按下了啟動鍵。

第一次空轉,開始。

微波爐內空無一物,微波在金屬壁間瘋狂反射,發出刺耳的滋滋聲。爐內的燈光變得詭異的紫色,透過玻璃門,可以看見門後的空間正在扭曲、摺疊,像是一張被揉皺的紙。而在那扭曲的深處,一個巨大無比、由無數發酵食物殘渣構成的、正在緩緩搏動的肉色槽體,若隱若現。那就是中央發酵槽。

而在槽體的頂端,一個優雅的、穿著像是三明治包裝紙做成的洋裝的身影,正緩緩轉過頭來。那是軍師莎拉。她似乎感應到了這道不該存在的門,優雅的微笑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嗡鳴聲,越來越大。

距離三點五十九分的峰值,只剩下最後的九分鐘。而永久蟲洞,才剛剛打開第一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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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大夜結界的崩壞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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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空轉的嗡鳴,像是一頭被關在鐵盒子裡的野獸在磨牙。

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的那台 Panasonic 微波爐,此刻正發出此生最不健康的聲音。裡面明明什麼都沒有,空空如也,連一粒米都沒有,但金屬內壁反射的微波卻像是無數顆看不見的彈珠在裡面瘋狂亂撞,滋滋作響,爐燈從原本溫暖的鵝黃色,硬生生被染成了不祥的瘀紫色。

陳嘉佑的手還按在門把上,手心裡的汗多到可以養金魚。

「喂喂喂,這個聲音也太母湯了吧?」他在心裡瘋狂吐槽,吐槽能量因為恐懼而自動滿格,「說明書上明明寫著禁止空轉,會壞掉會爆炸會被總公司求償,現在我們是在做什麼?我們是在對著一台空的微波爐霸凌它嗎?而且那個紫光是怎麼回事?我們超商的微波爐什麼時候有夜店模式了?」

他身後的蘇芷晴卻沒有吐槽,她的瞳孔映著那片扭曲的紫光,眉頭緊緊皺起。她手中的條碼掃描器嗶嗶作響,螢幕上的數據像是瀑布一樣往下刷,全部都是亂碼與警告標語。

「嘉佑,成功了,空間摺疊率百分之三十七,還在上升。」她的聲音冷靜得像是在播報氣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是……有別的東西感應到了。蟲洞的嗡鳴,把不該引來的東西也引來了。」

話才剛說完,超商的自動門就發出了「叮咚——」的聲音。

只是這一次的叮咚,不是結界啟動的清脆鈴聲,而是像指甲刮過黑板一樣的尖銳噪音。

鐵門半拉的入口處,吳美娜踩著那雙永遠像是剛踩到口香糖的細跟高跟鞋,走了進來。她的臉上畫著完美的妝容,嘴角掛著那種「顧客永遠是對的」的勝利微笑,身後跟著的不是人,是一整團黑壓壓的、由客訴單、發票、以及半透明怨念構成的奧客軍團。每一個奧客的頭上都頂著一個氣泡框,裡面寫著各式各樣的奧客名言。

【為什麼我上次來就有集點貼紙,這次就沒有?你們是不是針對我?】

【這個茶葉蛋為什麼這麼小顆?我要客訴!我要叫你們經理出來!】

【我不管,我就是要加熱到一模一樣的溫度,少一度我都要投訴消基會!】

吳美娜張開雙臂,像是指揮家一樣,尖聲喊道:「來吧,我親愛的同胞們!讓這間瞧不起顧客的黑心超商,嚐嚐我們被冷落的怒火吧!奧客召喚術——連環客訴黑洞!」

陳嘉佑差點沒把舌頭咬掉。「三小?奧客召喚術還可以群發喔?妳當這是在團購喔?」

但他已經來不及吐槽了。

數十個奧客同時對著空氣、對著貨架、對著那台正在空轉的微波爐,發出了抱怨。純粹由「不滿」與「為何不照我的意思」構成的負能量,在結界內具現化了。一個、兩個、三個……數十個漆黑的、小型的客訴黑洞在超商各個角落憑空炸開,發出像是吸塵器卡住頭髮一樣的嗚嗚聲。關東煮的湯被吸得倒流,茶葉蛋在角落的合唱變成了驚恐的尖叫,連牆上那個永遠停在三點十七分的時鐘,指針都開始瘋狂逆轉、顫抖,然後咔的一聲,直接斷裂。

「結界……結界在被撕裂!」蘇芷晴立刻舉起掃描器,對著最大的那個黑洞射出一道紅色光束,「嗶——顧客您的抱怨我們已經收到,會為您處理——」

制式的客服話術化作光束,試圖安撫黑洞,但黑洞只是頓了一下,隨即變得更大。蘇芷晴的吐槽能量還不夠,她平常精準如手術刀的吐槽,此刻因為能量即將耗盡而變得無力。

陳金花從櫃檯後方衝了出來,她的圍裙口袋裡還插著兩根關東煮的竹籤當作武器。她一邊咳嗽,一邊把一罐過期的寶礦力水得砸向一個黑洞,嘴裡還不忘碎碎念:「再辣啊!再奧客啊!林祖嬤在這間店站大夜站了二十年,什麼奧客沒見過?想當年還有客人因為吸管不夠彎來客訴的咧!」

但她的動作明顯慢了半拍,右邊的肩膀不自然地垂著,那是她年輕時還是深夜勤務管理局王牌時,被一碗爆走的麻辣鴨血燙傷留下的舊傷。每當結界劇烈震動,她的舊傷就會復發,辛香力學的迴路就會像老舊電線一樣短路。

「金花姐!」陳嘉佑想過去扶她,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

整個大夜結界,發出了像是玻璃被硬生生扯開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喀嚓——喀嚓嚓——轟!

覆蓋著超商周邊五十公尺的那層看不見的薄膜,碎了。

碎掉的瞬間,時間亂流像是潰堤的洪水一樣湧了進來。

陳嘉佑親眼看見,超商門口那條熟悉的巷子,陷入了無限迴圈。一台深夜的計程車,明明已經開過去了,卻又在三秒後從同一個轉角再次出現,司機臉上保持著同樣迷茫的表情。遠處中山捷運站的月台廣播,永遠在重複著同一句話:「列車即將進站……列車即將進站……」但那輛列車的燈光,永遠卡在隧道的盡頭,像是一張不會動的貼圖,再也到不了站。公園裡的盪鞦韆自己前後搖晃,卻沒有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到化不開的、像是放了三天的高麗菜飯悶在便當盒裡的酸臭味。

味覺污染,隨著結界的破碎,開始無差別地擴散。

而在微波爐那道被強行打開的紫色縫隙深處,那個正在搏動的中央發酵槽,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猛地膨脹了起來。

「呵呵呵……多麼美妙的怨念,多麼純粹的客訴能量啊。」一個優雅到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聲音,從縫隙中傳來。

蓋亞.高麗,原本只是個穿著三明治包裝紙洋裝的纖細身影,此刻像是吹氣球一樣膨脹。無數發酵的高麗菜葉從他的身體裡層層疊疊地長出來,每一片葉子都油亮、肥厚,葉脈像是電路板一樣發著光,並且如同衛星天線一般緩緩轉動,發出細微的滋滋聲,貪婪地接收著超商廣播、路人的抱怨、以及結界破碎時洩漏出的所有雜訊。他的身體,最終膨脹成了一座小小的、由高麗菜飯構成的堡壘,幾乎要把整個微波宇宙的視野都填滿。飯粒像是磚塊一樣堆砌,菜葉則是城牆,散發著一種自戀又病態的威壓感。

「感謝你們,人類。」蓋亞的聲音透過每一片葉子共振,變得宏大而立體,「是你們的貪婪與不滿,為我的新世界秩序提供了最後一塊拼圖。這座結界,本就是你們用來逃避深夜孤獨的脆弱謊言,現在,謊言該醒了。」

卞東坡沉默地站在他膨脹後的腳邊,像是一尊武士雕像。他腰間別著的不再是滷肉飯的滷汁刀,而是一把由發酵滷汁凝結成的黑褐色武士刀。他低著頭,看不出表情,但握刀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似乎對蓋亞這種趁亂吸收能量的作法並不認同,卻又恪守著階級的愚忠,不敢有任何異議。

超商內,戰況急轉直下。

蘇芷晴再次扣下掃描器的扳機,但這一次,只發出了一聲虛弱的「嗶……」然後紅光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螢幕上跳出一行絕望的字:【能量耗盡,請洽總公司申請報修,預計等待時間:三至五個工作天】。

「可惡……」她咬著牙,毒舌的台詞都卡在了喉嚨裡。沒有吐槽能量,她的戰鬥力直接歸零。

陳金花扶著貨架,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滲出一絲帶著辛辣味的血絲。「咳咳……老毛病……偏偏在這種時候……」

陳嘉佑下意識地去摸口袋裡的「阿嬤的復仇」。那罐傳說級的地獄辣椒醬,曾經是他最大的底牌。他拔開瓶蓋,想往嘴裡倒一點,用最後的辣度來驅散這些黑洞,卻發現瓶身輕得可怕。他倒了倒,只滴出一滴像是岩漿一樣濃稠、卻又小得可憐的暗紅色辣油,在瓶底絕望地晃蕩著。

連續的使用,早已讓這罐用愛與擔憂煉成的聖遺物見底了。他的味覺雖然還沒完全喪失,但舌尖已經只剩下麻木的刺痛感。

「沒了……怎麼會在這種時候沒了啦!」陳嘉佑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哭腔,那不是搞笑的破音,是真正走投無路的恐慌,「阿嬤,對不起,我好像……真的要搞砸了。全勤獎金沒了,搞不好連這間店都要沒了……」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絕望,吳美娜的奧客軍團發出勝利的尖笑,蓋亞.高麗的堡壘即將完全降臨現實世界的這一刻——

一個不合時宜的、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在收銀機後方響起。

「吵死了。」

是沈經理。

他從剛才結界破碎開始,就一直蹲在櫃檯後面,沒有參戰,也沒有逃跑。他只是默默地打開了他的平板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那張永遠只有數據的臉上。他的襯衫依舊燙得筆挺,就算世界末日,他的領帶也沒有歪掉一分。

他推了推眼鏡,用那種在週會上報告報廢率的語氣,冷冷地說道:

「根據我的即時試算,大夜結界崩壞導致的時間亂流,將使本店周邊五十公尺的商圈,營業額損失預估為每日新台幣八萬七千元。加上中央發酵槽若完全實體化,本店將被判定為『鮮食存放環境重大缺失』,總公司會直接將損失與罰款,從區經理的個人考績與年終獎金中全額扣除。」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癱在地上的陳嘉佑、能量耗盡的蘇芷晴、以及舊傷復發的陳金花,最後停留在那台還在進行第一次空轉、嗡鳴聲越來越淒厲的微波爐上。

「結論就是——」沈經理站起身,脫下了他的西裝外套,露出了裡面那件跟大家一模一樣的、日日來超商的深綠色制服。他的名牌上寫著「沈經理」三個字,此刻正因為結界的崩壞而微微發燙,「這筆帳,不能算在我頭上。」

他把平板電腦像飛盤一樣,朝著最大的那個客訴黑洞砸了過去。平板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精準的拋物線,螢幕上還亮著那張慘不忍睹的虧損報表。

而更讓陳嘉佑永生難忘的是,沈經理在砸出平板的同時,從制服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不是條碼掃描器,也不是集點貼紙。

那是一張看起來已經放了很久、邊角都泛黃了的——員工優惠券。上面用紅字印著:「微波食品加熱失敗,免費重熱一次」。

微波爐的第一次空轉,已經走到了盡頭,爐內的紫光開始不穩定地閃爍,第二次空轉的按鈕,還沒人敢去按。而沈經理手中的那張優惠券,在時間亂流的風中,輕輕飄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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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阿嬤的復仇最後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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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板電腦在半空中翻滾,螢幕的冷光劃破了結界崩壞後渾濁的空氣。<br><br>沒有人想過,沈經理的反擊會是這樣。<br><br>那台承載著本月報廢率、鮮食毛利、人力成本與他個人年終獎金所有怨念的平板,就這樣精準地砸進了吳美娜召喚出來的最大那個客訴黑洞裡。黑洞原本正發出像是奧客在櫃檯前無限重複「叫你們店長出來」的那種低頻嗡鳴,尖銳又黏膩,但在平板沒入黑洞核心的瞬間,嗡鳴聲居然卡了一下。<br><br>就像是奧客的抱怨被一句「不好意思這部分我會幫您備註在報表上」給硬生生堵住了嘴。<br><br>「客訴成立,案件編號:中山字第零號。」沈經理推了推眼鏡,語氣冷靜得像是在晨會上報告業績,「處理方式:轉單。後續追蹤:請總公司自行吸收。」<br><br>黑洞劇烈地扭曲、膨脹,然後像是吃壞肚子一樣,打了一個巨大的嗝,把那台平板連同裡面所有的虧損數字,一起吐到了時間亂流的深處。<br><br>而與此同時,他指間那張泛黃的員工優惠券,正無風自動地飄了起來。<br><br>「微波食品加熱失敗,免費重熱一次。」陳嘉佑瞪大眼睛,看著上頭用紅色油墨印著的、已經褪色的小字,「沈經理,你這張該不會是……」<br><br>「入職第一年,因為把茶葉蛋微波到爆炸,被陳金花罵了三個小時後,她塞給我的。」沈經理的聲音第一次沒有數據的冰冷感,反而有點乾澀,「她說,與其被總公司扣錢,不如留一張符咒保命。沒想到,真的有用。」<br><br>優惠券飄到了那台還在進行第一次空轉的微波爐前。爐內的紫光已經從不穩定閃爍變成了刺眼的白熱,嗡嗡聲尖銳到讓人牙酸,整個機體都在劇烈震動,彷彿下一秒就要爆炸。但當優惠券輕輕貼上微波爐那霧化的玻璃門時,所有的震動與噪音,竟然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樣,瞬間凝結了。<br><br>微波爐螢幕上的倒數計時,原本卡在「0:01」瘋狂跳動,此刻竟硬生生被改寫成了一行手寫字體——「免費重熱一次,優惠倒數:三分鐘」。<br><br>「三分鐘?」蘇芷晴立刻反應過來,她一把拽起因為舊傷復發而臉色發白的陳金花,又用掃描器殘餘的能量光束勾住了陳嘉佑的制服後領,「結界撐不住了!這三分鐘是沈經理用他的年資換來的緩衝,時間亂流馬上會倒灌進來!」<br><br>果然,話音剛落,超商的地板開始龜裂,不是物理上的裂開,而是像是訊號不良的影片一樣,一塊一塊地變成馬賽克。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開始倒流,關東煮的湯鍋裡倒映出的星系旋轉得越來越快,牆上那個永遠停在三點十七分的時鐘,指針開始瘋狂地逆時針狂奔。<br><br>「走!去對面!」陳金花咬著牙喊,她按住自己的舊傷口,那裡是十年前被一顆發酵過頭的茶葉蛋炸出來的燙傷疤,「大夜結界的半徑是五十公尺,只有那間沒被總公司收購的柑仔店,還在結界的邊緣縫隙裡!」<br><br>四個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出了那扇已經扭曲變形的自動門。就在他們前腳剛跨出門檻的瞬間,身後的日日來超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用力掐緊,所有的光線、聲音、還有那台貼著優惠券的微波爐,都被壓縮成了一個小小的光點,然後猛地向內塌陷。不是爆炸,是更安靜、更恐怖的崩壞。<br><br>街道陷入了絕對的寂靜。五十公尺外的捷運站,進站的列車永遠停在月台前的黑暗裡,車頭燈像是壞掉的螢幕一樣閃爍,卻永遠到不了站。路邊的路燈一盞接著一盞,陷入了「亮三秒、暗三秒」的無限迴圈。整個中山區的巷弄,被切成了一塊時間的孤島。<br><br>而他們唯一的光源,是對面那間還亮著鎢絲燈泡的柑仔店。招牌是用手寫的,紅底白字寫著「金花柑仔店」,門口擺著一台老舊的彈珠檯,裡面傳來的是收音機沙沙的雜音,而不是超商那種制式的結界嗡鳴。<br><br>「阿婆……」陳嘉佑喘著氣,看著陳金花用顫抖的手掏出鑰匙打開鐵捲門。這裡竟然是陳金花的老家。<br><br>柑仔店裡瀰漫著一種跟超商截然不同的味道。不是消毒水與關東煮高湯混合的化學香氣,而是乾燥的魷魚絲、古早味糖果、樟腦丸,還有那種放了很久的醬油甕發酵的、溫暖而沉厚的味道。貨架上不是整齊的鮮食,而是一包包用透明塑膠袋裝著的零食,牆角甚至還有一台需要投十元硬幣才會動的老式冰箱。<br><br>「先進來,別讓外面的亂流捲進來。」陳金花把所有人拉進來後,立刻拉下鐵捲門,將那片詭異的、正在迴圈的街道隔絕在外。收音機的雜音在關上門的瞬間,變得清晰了一點,隱約能聽見裡面傳來的是老台語歌。<br><br>安全了。但絕望也更清晰了。<br><br>蘇芷晴的條碼掃描器徹底沒電了,鏡頭暗了下去。沈經理的平板沒了,他像個失去武器的將軍,沉默地靠在醬油甕旁邊。陳金花則是直接跌坐在小板凳上,摀著胸口劇烈咳嗽,每咳一下,臉色就更白一分。<br><br>而陳嘉佑,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罐「阿嬤的復仇」。<br><br>玻璃罐身已經見底了。原本滿滿的、像是岩漿一樣濃稠暗紅的辣椒醬,現在只剩下瓶底淺淺的一層,勉強覆蓋住玻璃的厚度。更糟的是,那層辣油不再像之前那樣有生命般地緩緩流動、發出細微的嗶啵聲,而是沉澱了,像是一灘死水。<br><br>他剛剛在結界崩壞前,為了擋住三個同時抱怨「為什麼我的微波便當沒有附筷子」的奧客,連續按了三次噴射。地獄辣的火焰確實把客訴黑洞燒穿了,但代價就是,他的舌頭現在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什麼味道都嚐不出來。剛剛逃跑時,蘇芷晴塞給他一顆糖果想讓他補充血糖,他含在嘴裡,卻只嚐到了一塊石頭的觸感。<br><br>「沒用了……」他喃喃自語,聲音裡第一次沒有吐槽,只剩下茫然,「見底了,我們的聖遺物沒了。微波爐也卡住了,蓋亞那個高麗菜頭現在一定在對面開香檳慶祝,準備登基了……我們是不是,真的要完蛋了?」<br><br>「胡說八道!」陳金花猛地抬起頭,雖然虛弱,但那刀子嘴的氣勢還在,「什麼叫沒用了?你以為阿嬤的復仇是什麼?是超商架上那種隨便用化學香精調出來的廉價辣醬嗎?」<br><br>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伸手把陳嘉佑手中的玻璃罐拿了過來,捧在手心裡。那雙因為長年做大夜班而粗糙的手,此刻竟有些溫柔。<br><br>「嘉佑,你阿嬤把這罐東西託付給我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再辣,也不能讓囝仔餓到。」陳金花的眼神望向柑仔店深處那張泛黃的全家福照片,裡面有年輕時的她,還有一個笑起來滿臉皺紋的慈祥阿婆,「這罐辣醬,從來就不是武器。」<br><br>蘇芷晴皺起了眉頭,她敏銳地察覺到了陳金花語氣裡的沉重。「陳姐,妳的意思是……」<br><br>「阿嬤的復仇,是用九種台灣原生種的朝天椒煉成的。」陳金花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熱油爆香出來的,帶著嗆人的重量,「雞心椒、鬼椒、還有阿嬤自己在陽台用保麗龍種出來的那種小小尖尖的魔鬼椒。九種辣,九種痛,代表阿嬤九次擔心你在台北會不會沒吃飽、會不會又只吃泡麵的嘆氣。」<br><br>她輕輕搖晃了一下玻璃罐,瓶底那層死水般的辣油,竟然隨著她的話語,微微地泛起了一絲暗紅色的光。<br><br>「但是,光靠辣椒,是煉不成地獄辣的。真正讓它成為聖遺物的,是最後那一滴。」陳金花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一滴從微波宇宙源頭,中央發酵槽最深處偷出來的『源頭辣油』。那是所有味道的起點,也是所有味道的終點。阿嬤用她的擔憂當作引子,用那一滴源頭當作火種,才把這罐辣,變成了活的。」<br><br>陳嘉佑愣住了。<br><br>「活的?」<br><br>「對,活的。它吃的不是瓦斯,也不是電力。」陳金花看向陳嘉佑,眼神裡充滿了不捨與心疼,「它吃的,是你的味覺記憶。每一次你按下噴頭,每一次你召喚出地獄的火焰,你都是在燃燒你自己嚐過的味道。你還記得泡麵泡三分鐘時那個剛剛好的Q彈嗎?你還記得超商關東煮蘿蔔吸飽湯汁後那種甜嗎?你還記得……阿嬤滷肉飯的味道嗎?」<br><br>像是被一道雷打中,陳嘉佑的腦海裡,猛地閃回了一個被他遺忘在深處的畫面。<br><br>那是國小四年級的暑假,颱風天,家裡停電。他跟阿嬤兩個人坐在柑仔店的櫃檯後面,點著蠟燭。阿嬤從電鍋裡盛出一碗滷肉飯,滷肉給得滿滿的,肥瘦相間,滷汁油亮亮地淋在白飯上,香到他口水直流。但他清楚地看見,阿嬤自己的那碗,卻只有白飯,上面只放了一小塊醬瓜。阿嬤把所有的滷肉都撥給了他,自己笑著說:「阿嬤牙齒不好,吃醬瓜就好,滷肉你吃,你正在長大。」<br><br>那碗滷肉飯的味道,是他味覺記憶裡最溫暖、最飽滿的一塊。鹹、甜、油香,還有阿嬤手心的溫度。<br><br>而現在,當他努力想去回味那個味道時,卻發現那塊記憶,像是被火燒過的照片,邊緣開始焦黑、捲曲,中間的顏色也變得越來越淡。<br><br>「每用一次,你對一種味道的記憶就會變淡一點。」陳金花的聲音殘酷地證實了他的恐懼,「當瓶底這一滴源頭辣油徹底燃盡的那一天,你將會永遠失去味覺。不管是泡麵、滷肉飯、還是手搖飲,在你嘴裡,都只會剩下跟白開水一樣的無味。這就是代價。」<br><br>柑仔店裡一片死寂。只有收音機裡的老歌還在沙沙地唱著。<br><br>「所以阿嬤才一直跟你說,再辣也要吃飯。」陳金花把玻璃罐放回陳嘉佑冰冷的手中,「她不是要你去復仇,她是要你記得,不管世界變得多難吃,都要記得那個好吃的味道。辣度就是愛的濃度,越辣,就代表她越怕你忘記。」<br><br>陳嘉佑緊緊握著那個玻璃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一股巨大的、酸澀的情緒從胸口湧了上來,堵住了他的喉嚨。他一直以為這罐辣椒醬是外掛、是武器、是讓他這個佛系厭世男可以偶爾耍帥的大絕招。卻沒想到,它從頭到尾,都是一份沉甸甸的、害怕他餓著的愛。<br><br>「那……那現在怎麼辦?」他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還是努力擠出了一個難看的吐槽笑容,「難道要我為了拯救世界,從此以後只能吃沒有味道的泡麵嗎?那我的人生也太慘了吧?我寧願被高麗菜飯統治,至少它還會逼我吃菜……」<br><br>他的吐槽沒有換來蘇芷晴的精準反擊。蘇芷晴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平常總是毒舌冷酷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擔憂。她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他握著玻璃罐的手。<br><br>「還有一個辦法。」<br><br>一個帶著濃濃台語腔、聽起來就很愛賭的聲音,突然從柑仔店的倉庫裡傳了出來。<br><br>所有人嚇了一跳,回頭看去,只見一個穿著花襯衫、腳踩藍白拖、頭髮稀疏卻梳得油亮的老阿伯,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裡,手裡還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統一發票。<br><br>「財伯?」沈經理驚訝地喊了出來,「你怎麼會在這裡?」<br><br>「嘿嘿,深夜勤務管理局的B3報廢冰箱,跟這間柑仔店的舊冰箱,是用同一條線路啦。」財伯搔了搔頭,笑得一臉狡猾,「我本來是想來看看有沒有過期的布丁可以摸走,沒想到就聽到你們在這邊演感人的八點檔。」<br><br>他晃晃悠悠地走到陳嘉佑面前,從他那件花襯衫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小玻璃瓶。玻璃瓶裡,裝著比「阿嬤的復仇」瓶底殘留的還要少、少到幾乎只能用「殘渣」來形容的一點點暗紅色油光。但那點油光,卻比任何時候的辣椒醬都還要刺眼、還要活潑,在瓶子裡不安分地跳動著,像是一顆小小的、被囚禁的太陽。<br><br>「這是……」陳金花倒吸了一口氣。<br><br>「源頭辣油的殘渣啦。」財伯用一種在說「這是上次打麻將贏來的餅乾屑」的輕鬆語氣說道,「當年你阿嬤去微波宇宙偷油的時候,我剛好在旁邊幫她把風。管理局那群高層說這東西太危險,要我拿去倒掉,我哪捨得,就偷偷藏了一點點起來,想說以後看能不能拿去換一張中獎的發票。」<br><br>他把那個小玻璃瓶,不由分說地塞進了陳嘉佑的手裡,跟那罐見底的「阿嬤的復仇」放在一起。<br><br>兩種同源的辣油,在靠近的瞬間,產生了劇烈的共鳴。瓶底的殘油猛地亮了起來,而財伯那一點點殘渣,更是像找到了母親的孩子一樣,瘋狂地想要鑽進大瓶子裡。<br><br>「這一滴下去,保證可以讓你發動一次真正末日等級的審判啦。」財伯的語氣突然變得認真起來,他那雙總是笑瞇瞇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賭徒在梭哈前的凝重,「把那個什麼高麗菜飯堡壘、中央發酵槽,全部炸回白飯狀態都沒問題。但是……」<br><br>他頓了頓,看著陳嘉佑。<br><br>「代價,就是你阿嬤留在裡面的所有味道,都會一次燒光。你以後,可能真的再也嚐不出泡麵是泡三分鐘還是泡五分鐘的差別了。你確定要賭嗎?少年仔。」<br><br>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陳嘉佑身上。<br><br>一邊是全市的味覺、全世界的和平,以及那個即將在微波宇宙彼端舉行加冕典禮的自戀高麗菜。<br><br>另一邊,是他味覺記憶裡,那碗再也嚐不到的、阿嬤的滷肉飯。以及未來所有,他再也無法品嚐的、平凡卻珍貴的每一餐。<br><br>陳嘉佑握著兩瓶辣油,手在微微顫抖。他想起了阿嬤總是把滷肉留給他的那個颱風夜,想起了蘇芷晴毒舌卻總在他快被奧客逼瘋時遞上一杯熱咖啡的身影,想起了陳金花碎碎念卻護短的樣子。<br><br>他緩緩地抬起頭,望向柑仔店鐵捲門外,那片被時間亂流囚禁的街道。隱約間,他似乎能聽見,從那個被壓縮成光點的日日來超商方向,傳來了第二階段的、更加淒厲的微波爐嗡鳴聲。<br><br>優惠券爭取來的三分鐘,就要到了。<br><br>而微波爐第二次空轉的按鈕,還在黑暗中,等待著有人去按下去。<br><br>陳嘉佑深吸了一口氣,將財伯的那一小瓶殘渣,緩緩地旋開了瓶蓋。<br><br>一股無法形容的、像是初戀又像是家鄉的、溫暖而霸道的辛香,瞬間充滿了整間小小的柑仔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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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蓋亞.高麗的加冕典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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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開瓶蓋的瞬間,時間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不是單純的辣味。如果硬要用言語去形容,那是一種非常犯規的味道。像是颱風天被困在家裡,整個巷子都停電,只有阿嬤家的廚房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滷肉在陶鍋裡滾動的聲音;像是冬天凌晨三點下班,冷到手指都沒知覺時,超商那台永遠不會準時好的關東煮,飄出來的一絲熱氣。溫暖、霸道、帶著一點點嗆,卻又讓人鼻酸到想哭。

「夭壽喔……」財伯吸了吸鼻子,濃濃的台語腔都帶了點哽咽,「這味,就是這味啦!少年仔,你阿嬤當年辣到連地府的閻羅王都要排隊投胎的那一鍋,我還以為這輩子攏聞袂到了。」

陳金花整個人愣在原地,她那張總是皺著眉頭、看誰都不順眼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近乎虔誠的表情。她顫抖著手,想去碰那個小小的玻璃瓶,又縮了回來,像是怕褻瀆了什麼聖物。

「九椒一心……真的是九椒一心。」她的聲音沙啞,「嘉佑,你知不知道你阿嬤當年為了煉這一滴源頭辣油,在廚房裡咳了三天三夜,連隔壁棟在頂樓曬衣服的阿伯都辣到送急診。她說,辣度就是愛的濃度,越辣,就代表越不想讓吃的人受委屈。傻孩子,妳阿嬤是把自己一輩子的味覺,都熬進去了啊。」

陳嘉佑握著瓶身,指尖傳來微微的燙感。那不是物理上的熱,而是某種記憶的溫度在回燙。財伯那瓶所謂的殘渣,其實只剩下瓶底淺淺一層,顏色深得像陳年的醬油,卻在燈光下透出一種近乎岩漿的暗紅色光澤。只要輕輕一晃,整個柑仔店的空氣都會跟著震動一下。

「所以代價是什麼?」蘇芷晴的聲音在這時冷冷地插了進來,她依舊是那個毒舌的區顧問模樣,只是眼眶有點紅,「陳金花,妳少在那邊給我演八點檔。講清楚,這一滴下去,會怎樣?是會失去味覺,還是會直接變成味覺障礙的中二病?」

她的吐槽精準得像手術刀,一刀就劃開了那層溫情的薄膜。陳嘉佑原本有點朦朧的眼神,也被這句話拉了回來。

陳金花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卻也收起了感性的表情。

「再辣,也要給我記清楚了!」她敲了一下陳嘉佑的頭,力道卻很輕,「阿嬤的復仇,每用一次,就是用你的味覺記憶去燒。燒掉一道菜的味道,你就永遠想不起那道菜是什麼滋味。燒得越多,代價越大。如果一次把最後這一滴全燒了——」她頓了一下,看著陳嘉佑的眼睛,「你以後吃什麼都一樣,吃泡麵跟吃衛生紙沒兩樣,連妳阿嬤那鍋滷肉是鹹是甜,你都會忘得一乾二淨。你確定要為了那個高麗菜頭,賭上這個?」

柑仔店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牆角那鍋被陳金花硬是搬過來的關東煮,還在微弱地冒著泡。奇怪的是,這鍋關東煮的湯面,平靜得不像話,一點熱氣都沒有,反而像一面鏡子,清晰地倒映著天花板的日光燈。

陳嘉佑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下頭,看著手中的辣油,又看著那鍋關東煮的湯。就在他恍神的那一秒,湯面忽然起了漣漪。

不是被風吹動的漣漪,而是像有人往水裡丟了一顆石頭,從中心點猛地擴散開來。

「喂,嘉佑,你的臉——」蘇芷晴皺起眉頭。

陳嘉佑猛地湊近那鍋湯。湯面裡倒映的,不再是柑仔店的天花板。

那是一個無比廣闊、卻又無比噁心的空間。

微波宇宙的中央。

那是一座由數以萬計被遺忘便當堆疊而成的城堡。便當盒有的已經發黑,有的長出了綠色的毛,透明的塑膠蓋上凝結著水珠,隱約還能看見裡面已經乾掉的高麗菜飯、冷掉的滷肉飯、以及被壓到扁掉的三明治。它們像磚塊一樣被堆砌起來,形成高聳的城牆與尖塔,城牆上飄揚的旗幟,竟然是被放爛的海苔。而在城堡的最中央,是一個巨大到不像話的、不鏽鋼材質的中央發酵槽,外觀就像是一台被放大了一萬倍的超商微波爐,嗡嗡作響,散發出一種甜膩又腐敗的黃綠色氣體。

而現在,那座城堡前方的廣場上,擠滿了密密麻麻的發酵公民。涼麵的麵條像觸手一樣揮舞,三明治的吐司邊發出啪啪的掌聲,茶葉蛋們滾來滾去發出合唱。所有的聲音匯聚成一句口號,透過湯面的震動,直接傳進了柑仔店。

「蓋亞!蓋亞!蓋亞!」

加冕典禮,已經開始了。

凌晨三點五十分。微波宇宙的標準時間。

一道聚光燈——其實就是微波爐裡那顆老舊燈泡的強光——猛地打在了城堡最高處的陽台上。一個身影,在萬眾歡呼中,優雅地現身。

蓋亞.高麗。

他比陳嘉佑上次在超商看到時,又膨脹了一圈。原本還算是人形的高麗菜飯,現在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座移動的堡壘。高麗菜的葉片層層疊疊,像是一件華麗到病態的斗篷,每一片葉脈都清晰可見,甚至還在微微蠕動。潔白的飯粒則像是鑲嵌在斗篷上的珍珠王冠,一顆顆飽滿發亮,卻散發出一種讓人作嘔的酸味。他的臉依舊維持著那種自戀的優雅,只是那份潔癖的病態感更重了,他每走一步,都要用一片葉子去擦拭陽台的欄杆,彷彿連空氣中的灰塵都無法容忍。

「我的子民們。」蓋亞開口了,他的聲音透過發酵氣體的共鳴,變得又低沉又油膩,卻帶著一種詭異的感染力,「我的,發酵的同胞們。」

廣場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發酵氣體滋滋作響的聲音。

站在陽台角落陰影處的卞東坡,面無表情地按著腰間那把由筷子磨成的武士刀。他的滷肉飯本體看起來比以前更黯淡了,滷汁都快被吸乾。這位沉默寡言的武士道信徒,此刻被迫穿上了一套由發黑高麗菜葉編成的護衛披風,顯得格格不入。他的眼神死死盯著蓋亞的背影,拳頭握得發白,卻沒有任何動作。忠誠,有時候就是一種最愚笨的枷鎖。

而在另一側,莎拉正優雅地漂浮在半空中。她依舊是那副冰冷美人的模樣,涼麵的麵條無風自動,像是一頭水母的觸鬚。她的面前,漂浮著一顆由無數張發票與數據組成的光球,光球中央,隱約能看見聯合國會議大廳的標誌。她輕輕撥弄著光球,嘴角勾起一抹抖S的微笑,似乎很享受接下來即將發生的混亂。

「我們,等待了多久?」蓋亞張開雙臂,高麗菜葉片隨之展開,像是要擁抱整個宇宙,「我們在超商的角落,被貼上『難吃』的標籤!我們在便當的世界裡,永遠是被挑掉、被嫌棄、被剩下來的那一道配菜!人類說我們是窮人的菜,說我們是便當裡的填充物!他們寧願去吃什麼莫名其妙的藜麥沙拉,也要用筷子把我們一葉一葉地挑出來,丟進廚餘桶!」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發酵槽也隨著他的情緒開始劇烈震動,噴出更多的黃綠色氣體。

「他們浪費!他們傲慢!他們把吃不完的食物放進微波爐,叮三次,然後就遺忘了我們!是他們,親手把我們送進了這個充滿電波與怨念的微波宇宙!是他們,讓我們學會了思考,學會了憤怒!所以,發酵不是腐敗,發酵是進化!是最高貴的進化!」

「進化!進化!」底下的涼麵與三明治們瘋狂地呼喊。

蓋亞滿意地點點頭,他潔癖地用一片最內層、最嫩的菜葉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口水,然後露出了病態的微笑。

「所以,今天,在這個神聖的時刻,我,蓋亞.高麗,將在此加冕為新世界秩序的唯一真王。而我的第一道王令就是——」他猛地轉身,指向身後那台巨大的中央發酵槽,「啟動它!將我們高貴的發酵之氣,透過全台灣、 不,全世界所有還在運轉的超商廣播系統,釋放出去!」

莎拉適時地發出了一聲輕笑,她面前的光球猛地亮起。

「氣味投票接管宣言,已經準備就緒。」她的聲音冰冷又甜膩,「只要中央發酵槽全功率運轉,人類的味覺將會被徹底污染。到時候,他們吃什麼都是我們發酵的味道。他們的咖啡會變成餿水,他們的手搖飲會變成酸掉的洗米水。當味覺與嗅覺都被我們掌控,聯合國的那些老頭子們,除了用鼻子投票,還能怎麼辦呢?呵呵呵……人類為了小事糾結的樣子,真是百看不膩。」

嗡——!!!

中央發酵槽的門,緩緩地打開了一條縫。無法形容的濃稠氣體,從裡面洶湧而出。透過關東煮湯面的倒影,陳嘉佑甚至能看見,氣體所過之處,那些歡呼的涼麵們變得更加巨大、更加扭曲。

而更恐怖的是,陳嘉佑看見,那股氣體正順著無數條看不見的電波管線,倒灌回現實世界。管線的另一頭,連接著的,正是全台灣每一間日日來超商天花板上的那顆小小的廣播喇叭。

「那個喇叭……平常都在播『歡迎光臨』跟『茶葉蛋第二件六折』的那個……」陳嘉佑喃喃自語,臉色慘白。

「來不及了,少年仔!」財伯大叫,「那個中央發酵槽一開,人類的味覺防線就全毀了啦!到時候就不是只有中山區沒味道,是全台灣都變成他高麗菜的形狀啦!」

陳金花也慌了,她看著關東煮湯面裡,蓋亞已經將手放在了一個巨大的紅色按鈕上。那個按鈕,看起來就像是微波爐面板上,那顆被按到掉漆的『開始』鍵。

「嘉佑!」蘇芷晴一把抓住陳嘉佑的手臂,她的手有點冰冷,卻抓得很緊,「你看到的,是真的嗎?那個污染,真的會透過廣播出來?」

她的聲音第一次沒了毒舌,只剩下純粹的擔憂與果斷。

陳嘉佑看著湯面,又看著手中那瓶還在散發著溫暖香氣的辣油。阿嬤的滷肉、蘇芷晴的咖啡、陳金花的碎碎念、還有那碗堅持要泡三分鐘的泡麵。這些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味道,如果全都消失了,那這個世界,還剩下什麼?

所有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在他身上。但這一次,他沒有顫抖。

他想起了阿嬤在颱風夜把整塊滷肉都夾給他時說的話:「甲緊,少年仔,呷飽才有力氣去佮人拚啦。」

去拚。不是為了全勤,不是為了獎金。

是為了那碗滷肉飯,還能是滷肉飯的味道。

陳嘉佑深吸一口氣,那股辛香衝進鼻腔,讓他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澈。他不再猶豫,一把將財伯那瓶殘渣,連同自己那瓶已經見底的阿嬤的復仇,狠狠地撞在一起。

鏘!

兩瓶玻璃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最後一滴源頭辣油,緩緩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滴進了陳嘉佑的掌心。

那一滴辣油,沒有想像中那麼燙,反而像是一顆小小的太陽,溫暖地在他掌心跳動。

「不等天亮了。」陳嘉佑站了起來,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柑仔店都安靜了下來。他的制服無風自動,胸前的名牌發出微弱的光,「什麼魔之時段、什麼結界崩壞,都去他媽的。老子現在就要去按那個開始鍵。」

他轉頭看向蘇芷晴,露出了一個有點難看、卻又帶著點帥氣的笑容。

「區顧問,吐槽能量還有嗎?借我一點,我怕等下喊招式名稱會太羞恥,一個人喊不出來。」

蘇芷晴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那個笑容毒舌又溫柔。

「哼,佛系厭世男終於想當一次英雄了?行,本顧問就陪你丟一次臉。」她撿起了角落那把已經沒電的條碼掃描器,像是撿起一把劍,「但先說好,你要是敢把我的咖啡味弄不見,我就把你這輩子的全勤獎金全扣光。」

陳金花看著這兩個小鬼,又氣又想哭,最後只能大罵一句:「再辣也要給我活著回來聽到沒!你們兩個要是敢死在微波爐裡,老娘就把你們的制服拿去當抹布!」

陳嘉佑點點頭,將掌心那一滴太陽,猛地按向自己的胸口。

轟!

無法形容的辛香火焰,瞬間從他身上爆發出來。那不是紅色的火,而是帶著九種不同層次的金紅色光芒,每一道光芒裡,都好像有一段被遺忘的味覺記憶在燃燒。

而就在此時,柑仔店的鐵捲門外,那個被優惠券暫停的微波爐,發出了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的——

嗡!!!

永久蟲洞,開啟了。門的另一端,不再是超商的熟食區,而是那個正在舉行加冕典禮的、黃綠色的發酵帝國。

而在蟲洞的光芒中,一個尖銳的、充滿怨氣的女聲,與蓋亞的演說聲,同時響起——

「為什麼我買的東西就不能退貨!你們超商就是這樣對待客人的嗎?我要客訴!我要見你們經理!」

是吳美娜。她竟然比他們更早一步,站在了微波爐的門口。

而她的身後,蓋亞.高麗的加冕王冠,已經緩緩地,戴上了他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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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奧客與帝國的神聖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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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那聲音已經不像是微波爐在轉了。

那是某種飢餓的、巨大的胃,在空轉。沒有食物,卻硬要加熱空氣本身,於是整個空間都被迫跟著震動起來。柑仔店那台上個世紀留下來的老舊微波爐,門框周圍的塑膠已經因為高溫而開始融化、牽絲,玻璃視窗後面不再是旋轉的玻璃轉盤,而是一整片正在緩慢旋轉的、黃綠色的星雲。

發酵的酸氣、隔夜高麗菜的悶臭、還有某種類似優格放到壞掉的甜膩味,混在一起,像是一整座傳統市場的廚餘在夏天被封在鐵皮屋裡發酵了三天三夜,然後猛地被人打開。那味道是有顏色的,黃綠色的霧氣從門縫裡一絲一絲地滲出來,所到之處,牆壁上的價目表立刻發黃捲曲,塑膠袋自動脆化。

陳嘉佑胸口的金紅色火焰還在燒,九種朝天椒的記憶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裡炸開。阿嬤在灶腳把唯一一塊滷肉夾到他碗裡的畫面,阿嬤一邊罵著「呷卡慢咧,燙死你」一邊幫他吹涼泡麵的溫度,還有那罐被陳金花供在神桌旁邊、貼著「阿嬤的復仇」四個歪歪扭扭毛筆字的玻璃罐——現在,裡面剩下那一滴太陽,正被他死死按在心口,像是把一顆小型恆星按進了自己的心臟。

燙。不是舌頭的燙,是靈魂被燙到起水泡的感覺。

但更燙的是門口那個女人的視線。

吳美娜就站在那台正在異變的微波爐前面。她今天穿了一件螢光粉紅色的外套,頭髮燙得像是剛從美髮院走出來,口紅塗得像是要去吃人。她手上還提著一個日日來超商的塑膠袋,裡面裝著一盒已經被她客訴到封條都皺掉的高麗菜飯便當。她的臉被微波爐透出來的綠光映得發青,眼神卻亮得嚇人,那是一種「我終於找到有人要聽我抱怨」的、殉道者般的狂熱。

「為什麼我買的東西就不能退貨!你們超商就是這樣對待客人的嗎?我要客訴!我要見你們經理!」

她的聲音尖銳到可以直接刮破結界。本來就已經裂痕遍布的大夜結界,在她的聲波攻擊下,發出了像是玻璃快要碎裂的喀喀聲。更詭異的是,隨著她每喊出一句抱怨,從微波爐的黃綠色漩渦裡,就有一股同樣黃綠色的氣體像是被召喚一樣,鑽進她的身體裡。

她的影子,在牆上被拉長、扭曲,最後變成了一個拿著無限長收據的巨人輪廓。

而在漩渦的另一端,那個優雅到讓人想吐的聲音,帶著加冕典禮特有的混響,緩緩響起。

「說得太好了,我親愛的人類代表。」

漩渦的中心,景象清晰了。那是一座由無數個堆疊起來的便當盒構成的王座廳。發酵的光芒像是極光一樣在穹頂流動,成千上萬個已經覺醒的鮮食——鼓脹的滷蛋、長出菌絲的涼麵、散發著詭異光澤的三明治——全部匍匐在地。而在最高處,一個頭戴著用高麗菜葉編織而成的荊棘王冠、披著像是酸菜白湯一樣半透明披風的身影,正舉起雙手。

蓋亞.高麗。他比上次在超商看到的時候又膨脹了一圈,葉片之間的縫隙裡不斷冒出氣泡,每一個氣泡破裂,都會發出一聲細微的、像是人類嘆息的「好難吃」抱怨聲。他的臉依舊維持著那種病態的、貴族般的微笑。

「人類總是如此傲慢。他們發明了微波爐,卻只用來加熱自己的慾望;他們種出了高麗菜,卻只會抱怨高麗菜飯很難吃、很臭、是便當裡的敗筆。」蓋亞的聲音透過蟲洞傳來,每一個字都讓柑仔店的空氣更酸一點,「而妳,吳美娜女士,妳是唯一一個,真正理解『被辜負的期待』是何等強大力量的純粹人類。」

吳美娜像是被神選中一樣,渾身顫抖起來。她猛地將手中的便當高高舉起,對著漩渦大喊:「沒錯!我花了六十塊買這個便當,裡面的高麗菜居然是黃的!米飯居然是黏在一起的!這就是詐欺!這就是不尊重消費者!」

「所以,本王在此冊封妳——」蓋亞緩緩地、極其莊重地將手中的一根像是發酵竹筍的權杖指向吳美娜,「為我發酵帝國,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人類榮譽公爵。賜予妳『退貨』之神聖權能。從今以後,凡是被妳否定之物,都將回歸它最原始、最腐敗的狀態。」

轟!

黃綠色的發酵氣體像是找到了宣洩口,瘋狂地灌進吳美娜的身體。她發出一聲不像是痛苦、更像是舒爽到極點的尖叫。她身後的影子巨人,在這一刻徹底實體化了。

那是一個由無數張皺巴巴的客訴單、發票、還有被揉爛的集點貼紙所組成的巨人。它沒有臉,只有一張像是收銀機退鈔口一樣不斷開合的大嘴,嘴裡不斷吐出「我要退貨」、「叫你們經理出來」、「我要打電話去總公司」之類的低語。它的雙手巨大無比,只要輕輕拂過,柑仔店貨架上那些還沒過期的餅乾,包裝上的有效期限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跳動、然後直接變成「已過期」三個黑色的字。

【味覺污染·退貨巨人】——具現化完成。

陳嘉佑看得頭皮發麻,忍不住脫口而出:「靠!這什麼外掛啊!客訴還能直接改有效期限?那消保官不就失業了?妳這比改條碼還扯啊!」

他的吐槽才剛出口,就感覺到一股微弱的能量從自己身上被抽走,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射向了蘇芷晴手中的掃描器。吐槽能量,生效了,但面對這種概念系的敵人,顯得杯水車薪。

「閉嘴,陳嘉佑!」蘇芷晴低喝一聲,她已經強行把那把沒電的條碼掃描器當成劍一樣握在手裡。她的瀏海因為發酵氣體的吹拂而微微飄動,眼神卻冷得像便利商店的冷凍櫃,「吳美娜,妳搞清楚妳在跟什麼東西結盟嗎?牠要污染的是全台灣的水跟味覺,到時候妳連妳最愛抱怨的手搖飲都變成酸掉的菜湯,妳要去跟誰客訴?」

吳美娜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尖聲笑了起來:「污染?不,這叫正義!這些超商賣過期品、態度又差,早就該被教訓了!這位高麗菜先生說了,只要牠統治世界,以後所有商品,只要我一句不滿意,就全部自動下架、自動退款!這才是真正的顧客至上!」

她話音剛落,退貨巨人的大手就朝著陳嘉佑他們的方向橫掃過來。所過之處,空氣都發出了「嗶——商品已過期」的電子音。

「閃開!」陳金花一把推開陳嘉佑和蘇芷晴,自己卻因為舊傷復發,動作慢了半拍。巨人的指尖掃過她的圍裙——那件陪了她三十年的、繡著「金花柑仔店」的圍裙,布料竟然瞬間變得脆化、發黃,像是被放了十年一樣。

「我的圍裙!」陳金花心痛得大叫,但隨即怒火就燒了起來,「妳這個瘋查某!老娘這圍裙是阿嬤手縫的!妳敢給我弄壞!再辣也要給我付出代價!」

她從櫃檯底下猛地抽出一把巨大的、沾滿紅色粉末的辣椒噴槍——那是她鎮店之寶,用來驅趕老鼠跟奧客的「金花特製朝天椒胡椒噴霧」。但這一次,噴出來的不是胡椒粉,而是凝結成實體的、像是岩漿一樣的辣度結晶。

與此同時,漩渦裡,另一個身影被迫走了出來。

是卞東坡。他穿著一身像是醬油染黑的武士鎧甲,腰間插著兩把由滷爌肉的竹籤磨成的武士刀,臉色難看到像是剛吞了一整碗放了三天的涼麵。在他身後,莎拉那冰冷又帶著笑意的聲音像是項圈一樣勒著他。

「卞醬,可別忘了你的階級喔。」莎拉的虛影漂浮在卞東坡的肩頭,她穿著一身像是沙拉醬一樣雪白的洋裝,笑容優雅卻讓人背脊發涼,「陛下已經跟吳美娜公爵結盟了,你身為武士階級,現在的任務就是協助公爵大人,守住這道門。還是說……你想被降級成跟三明治一樣的平民階級呢?」

卞東坡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沉默了三秒,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是。」

他拔刀,刀鋒指向陳嘉佑,聲音沙啞而充滿屈辱:「甜味……平民……武士的榮耀,不容玷污。但王命難違。抱歉了,人類小子,今天你們誰也別想過去。」

前有退貨巨人,後有武士刀,再加上門後那個正在加冕的帝王。戰線,瞬間被壓縮到了絕境。

「顧問!」陳嘉佑急得大喊,他知道時間不多了。微波爐的空轉嗡鳴已經來到了第二次的尾聲,如果不在第三次嗡鳴結束前把蟲洞徹底打開並衝進去,蓋亞的中央發酵槽就會完成充能,到時候全台的廣播系統都會變成他的政變喇叭。

蘇芷晴沒有回頭,她只是將手中的掃描器舉起,對著退貨巨人,冷冷地開口。她的吐槽,永遠是精準的手術刀。

「吳美娜,妳口口聲聲說要退貨。」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巨人的低語,「那我請問妳,妳手上那盒高麗菜飯,妳已經打開吃了三口、還把裡面的滷蛋挑出來吃了,發票也被妳揉爛了,請問根據消保法跟超商的鮮食退貨規定,哪一條允許妳這樣退貨?妳的退貨邏輯,從一開始就是不成立的奧客邏輯!」

嗡!

條碼掃描器竟然在沒電的狀態下,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嗶」聲。一道細細的紅色光束射出,打在了退貨巨人的胸口——那裡有一張被無數客訴單覆蓋的、若隱若現的「商品標示」。

退貨巨人的動作,竟然真的卡頓了一下。它嘴裡的低語變得混亂起來:「退……退貨……但是……已食用……無法……無法退貨……邏輯……錯誤……」

「就是現在!金花姨!」蘇芷晴大喊。

「來了啦!」陳金花心領神會,將手中的辣椒噴槍對準了巨人卡頓的胸口,扣下扳機,「吃老娘一發地獄辣的滋味啦!再辣也要給我醒過來!妳以為全世界都欠妳的喔!」

金紅色的辣霧像是火山爆發一樣噴在巨人身上。辣度與邏輯漏洞的雙重打擊下,退貨巨人發出了痛苦的哀嚎,它那由客訴單組成的身體開始一片片剝落、燃燒。吳美娜也像是被燙到一樣,抱著頭尖叫起來:「閉嘴!閉嘴!你們懂什麼!顧客永遠是對的!」

卞東坡見狀,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還是舉刀衝了上來。他的目標不是蘇芷晴她們,而是——正在偷偷摸摸抱著那罐「阿嬤的復仇」殘渣,朝著微波爐匍匐前進的陳嘉佑。

「別想過去!」卞東坡的刀,快如閃電。

陳嘉佑嚇得魂都飛了,他現在胸口的火焰已經燒得他快失去味覺,舌頭麻到連口水是什麼味道都快忘了。但他還是死死抱著那個玻璃罐,用盡全身力氣,一個懶驢打滾,堪堪躲開了刀鋒。刀鋒劃過地面,竟然在水泥地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散發著滷肉香氣的刀痕。

「卞東坡!你清醒一點!」陳嘉佑一邊滾一邊大喊,吐槽能量不要錢似的往外噴,「你一個滷肉飯的武士,去給高麗菜飯當看門狗,你對得起你那塊肥肉嗎!你這叫認賊作父啊!不對,是認菜作父!」

這句帶著諧音梗的吐槽,精準地戳中了卞東坡身為武士的自尊心。他的刀,竟然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間。莎拉的虛影立刻冷哼一聲:「卞醬,別被人類的冷笑話動搖了。」

就是這一瞬間的停滯,給了陳嘉佑機會。

他已經爬到了微波爐的門前。嗡鳴聲已經來到了最高點,第三次空轉,即將開始。他能感覺到,門後的漩渦正在呼喚他,裡面是那個黃綠色的、正在狂歡的帝國。

他沒有猶豫。他擰開了手中的玻璃罐,將裡面那最後一點、混合著九種椒油與阿嬤記憶的、黏稠如熔岩的暗紅色液體,一股腦地、全部倒進了微波爐的轉盤上。

「阿嬤,對不起……」他在心裡默念,「你的味道,我可能以後真的嚐不到了。但是……如果連這個世界都變成高麗菜的味道,那以後就再也沒有人會記得,你做的滷肉是什麼味道了。」

液體接觸到微波爐內壁的瞬間——

沒有火。

而是光。

無法形容的光。九種辣椒的記憶,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蒸發。陳嘉佑感覺到自己的舌頭像是被拔掉了一樣,所有的味覺——甜、酸、苦、辣、鹹——正在飛速地從他的世界裡剝離。他再也聞不到辣椒的香味,只剩下純粹的、灼熱的痛。但那股痛,卻化作了最純粹的能量,狠狠地撞進了微波爐的核心。

微波爐,發出了有史以來最響亮的一次——

嗡!!!!!!

第三次空轉,禁忌的儀式,完成。

整個柑仔店的空間像是被重鎚擊中的鏡子一樣碎裂。微波爐的門,轟然洞開。不再是黃綠色的漩渦,而是一條由無數道微波光芒構成的、直通宇宙深處的隧道。隧道的盡頭,就是那個巨大的、正在脈動的中央發酵槽,以及王座上,剛剛戴上王冠、笑容凝固的蓋亞.高麗。

蟲洞,強行開啟了!

狂暴的吸力從門後傳來,陳嘉佑、蘇芷晴、陳金花,甚至連吳美娜和卞東坡,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被往門裡吸去。

「成功了嗎?」蘇芷晴抓住了門框,對著陳嘉佑大喊。但她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顫抖,因為她看到,陳嘉佑的臉色蒼白如紙,他張開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連「辣」這個字是什麼味道,都已經想不起來了。

而就在吸力即將把所有人都捲入微波宇宙的前一秒,柑仔店那台老舊的收音機裡,插播進來一則冰冷的、毫無感情的電子語音——

【警告:偵測到中山分店微波爐異常空轉三次,符合總公司報廢程序。遠端鎖死指令已啟動,鐵門將在十秒後永久封閉。重複,永久封閉。】

接著,一個穿著整齊西裝、手裡拿著平板、臉色鐵青的身影,撞開了柑仔店的後門,衝了進來。

是沈經理。他看著那個正在吞噬一切的蟲洞,又看了一眼平板上那個血紅色的「放棄分店」指令,額頭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爆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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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沈經理的報表叛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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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波爐的門洞開的那個瞬間,整個柑仔店的空氣都被抽乾了。

那不再是黃綠色的微波漩渦,而是一條由無數道純白色熾光構成的隧道,隧道內壁流動著像是條碼被無限拉長後的光紋,伴隨著低沉到讓人牙根發酸的嗡鳴。隧道深處,一顆巨大到超越常理的暗紅色肉瘤正在緩緩脈動,每一次收縮,都會噴出濃稠的、像是酸掉的高麗菜汁般的霧氣,那就是中央發酵槽。而在更遠的王座上,剛剛才把那頂用發黃的保鮮膜與塑膠湯匙熔鑄成的王冠戴穩的蓋亞.高麗,臉上那優雅到近乎病態的笑容,正一點一點地凝固、龜裂。

「不……這不可能!」蓋亞.高麗的聲音透過那條隧道,帶著被拉長的電波雜訊傳了過來,「低賤的現實位面,怎麼可能強行打開通往本王神國的永久蟲洞?你們這些連賞味期限都看不懂的猴子!」

然而,沒有人有空理會他的長篇演說。

狂暴的吸力從蟲洞門後爆發,陳金花那一整排用來鎮店的古早味零食罐被吸得在架子上瘋狂震動,乖乖、浪味仙、孔雀餅乾在半空中打轉。吳美娜尖叫著死死抱住那台老舊的關東煮機,卞東坡則是將武士刀狠狠插進磁磚縫裡,刀身被狂風吹得嗡嗡作響,卻依舊面無表情地抵抗著那股吸力。陳嘉佑整個人已經雙腳離地,要不是蘇芷晴一手死死扣住門框,一手拽著他的後領,他早就被捲進那條通往另一個宇宙的隧道裡了。

「陳嘉佑!抓住!不要放手!」蘇芷晴大喊,風把她的馬尾吹得像旗幟一樣亂飄。她平時那種毒舌又冷靜的區顧問面具,在這一刻徹底碎裂,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顫抖。

陳嘉佑想回答,卻發現自己張開嘴,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他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漂白水泡過三天的影印紙,額頭上全是冷汗。剛剛,他把財伯用塑膠袋小心翼翼包著、只剩下指甲片大小的、乾到快要變成化石的「阿嬤的復仇」殘渣,連同那一整瓶燃燒味覺記憶的源頭辣油,一口氣全倒進了那台還在空轉尖叫的微波爐裡。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舌尖上像是有一朵無形的紅蓮炸開了。但那朵紅蓮沒有味道。

沒有辣,沒有痛,沒有阿嬤廚房裡那種嗆到會流眼淚的香氣。只有一種純粹的、灼熱的、像是把舌頭貼在剛加熱完的鐵板上的熱度。他的味覺,正在一片一片地剝離。

他想說「好辣」,卻想不起來「辣」是什麼味道。他想說「好燙」,卻發現自己的腦袋裡,關於「味道」這個詞彙的記憶,正在變成一片空白。

「我……我怎麼……想不起來……」他無意識地喃喃自語,聲音小到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蘇芷晴看著他那空洞的眼神,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立刻明白發生什麼事了,那是陳金花說過的代價。燃燒殆盡,就會永遠失去味覺。這個笨蛋,為了打開這個門,把自己吃東西的快樂,全部當成燃料燒掉了。

就在這片混亂中,那台被陳金花當成廣播電台的老舊收音機,突然發出刺耳的「滋——」一聲,原本播放的寶島歌謠被強制切斷,一個冰冷的、毫無起伏的女性電子語音,用一種像是客服機器人念稿的語調,清晰地插播進來。

【警告:偵測到中山分店微波爐異常空轉三次,符合總公司鮮食報廢SOP第17條第3項之永久封店標準。】

【遠端鎖死指令已啟動。鐵門將在十秒後永久封閉,所有資產凍結,員工自動解職。重複,永久封閉。倒數計時,十、九……】

那個聲音,像是一盆零下二十度的冰水,當頭澆在所有還在抵抗吸力的人頭上。

柑仔店的後門被人用力撞開,木門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砰」聲。

一個穿著燙得筆挺、連一絲皺褶都沒有的深藍色西裝,皮鞋擦得能當鏡子照,頭髮用髮蠟固定得一絲不苟的男人衝了進來。他的領帶夾歪了,手裡死死抱著一台還在瘋狂發出警示聲的平板電腦,臉色鐵青,額頭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像是要從皮膚底下鑽出來。

是沈經理。

他根本沒有看向那個正在吞噬一切的蟲洞,也沒有看向在場任何一個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釘在他手中的平板上。平板的螢幕上,血紅色的視窗正瘋狂地跳動,數字像是失控的跑馬燈一樣翻滾。

【異常數值:鮮食報廢率 999%】【異常數值:單店毛利 -147.8%】【異常數值:大夜班人員精神污染指數 超標】【系統判定:中山分店已無營運價值,建議立即放棄,啟動都市傳說掩蓋程序。】

「放棄……放棄?」沈經理的聲音沙啞得可怕,他瞪著平板,像是瞪著一個背叛他的情人,「開什麼玩笑……中山分店是我三年來報廢率控制最好的模範店……上個月的鮮食毛利才剛達到總公司標準的101.3%……你們憑什麼說放棄就放棄?」

他抬起頭,第一次看向了那個蟲洞。當他看到蟲洞內部那無數旋轉的微波爐星系與那顆巨大的發酵恆星時,他那張永遠只有數據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除了「不符合成本效益」之外的表情。那是一種混合了恐懼、荒謬與被徹底否定的憤怒。

「沈經理!快抓住什麼東西!要被吸走了!」陳金花一手抓著神桌,一手還想去拉快要飛走的陳嘉佑,對著他大吼,「你那什麼破平板快丟掉啦!都要世界末日了還在看報表!」

沈經理沒有回應陳金花。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平板上最後跳出來的一行字。

【指令確認:鐵門將於五秒後永久封閉。倒數:五、四……】

那冰冷的倒數聲,透過收音機與平板,同時在不大的柑仔店裡迴盪。每一個數字,都像是一記鐵鎚,敲在他的神經上。

三、二……

在倒數到「二」的瞬間,沈經理做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傻眼的動作。

他把那台他視為生命、走到哪裡抱到哪裡、連上廁所都要看庫存水位的平板,狠狠地、高高地舉了起來,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地上那台正在發出蟲洞吸力的微波爐,用力砸了下去。

但平板沒有砸到微波爐。

他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手。然後,他用另一隻手,粗暴地扯開了自己的西裝領帶,再一把撕開了西裝外套內袋裡那疊被他整理得整整齊齊、用迴紋針別好的「中山分店本月鮮食報廢稽核報表」。

「嘶啦——!」

那是紙張被暴力撕裂的聲音。在這個充滿超自然嗡鳴與狂風的世界裡,那個聲音卻異常地清晰。沈經理把那疊他花了三個晚上、一杯又一杯黑咖啡熬夜做出來的報表,撕成了兩半,四半,碎片被蟲洞的狂風捲起,像是一場白色的雪。

「我受夠了!」他對著那個冰冷的電子語音,對著那個遠在天邊的總公司,對著這個荒謬的世界,放聲大吼。那個吼聲,嘶啞,破音,卻帶著一種二十年來從未有過的、解脫般的瘋狂,「我受夠天天算報廢了!每天算茶葉蛋過期幾顆、算高麗菜飯還能賣幾小時、算你們這些奧客的客訴會扣我多少考績!我他媽的受夠了!」

他一把扯下自己胸前那張掛了五年的、塑膠外殼都已經磨得發亮的員工識別證。識別證上的照片,還是他剛入職時那個充滿幹勁、頭髮還很濃密的年輕人。

「這次!我要算戰鬥力啦!」

他將那張識別證,狠狠地拍在了那台已經被鎖死的微波爐的條碼掃描器上。

「嗶——!」

一個與結界啟動音截然不同、卻更加清脆響亮的掃描聲響起。

【員工編號:A-11369,職級:分店經理,權限:最高。解鎖指令:接受。】

【偵測到強烈的『不幹了』意志,符合總公司隱藏條款『社畜的覺醒』。戰鬥裝甲,展開!】

下一秒,沈經理身上那套象徵著總公司規訓與數據至上的深藍色西裝,像是活過來一樣,發出了機械運轉的「喀喀」聲。西裝的布料瞬間硬化、重組,領帶化為散發著數據流光的能量領巾,襯衫的條紋轉化為發光的迴路,皮鞋的外層彈開,露出底下帶有推進器的戰鬥靴。最誇張的是他手中的平板,碎裂的螢幕重新癒合,並且向外展開、變形,化為一面足足有一人高的、由無數跳動的Excel報表與長條圖構成的半透明數據盾牌。盾牌上,每一個數字都在瘋狂地變動,散發著一種「你的加班費我全都算清楚了」的壓迫感。

「這……這是什麼啦!」陳嘉佑看得目瞪口呆,連自己快要失去味覺的恐懼都忘了,「經理變身了啦!這也太帥了吧!根本是假面騎士報表人!」

「閉嘴!你那什麼爛吐槽!」蘇芷晴雖然也在震驚,但職業本能還是讓她立刻進行了精準吐槽,「這吐槽的切入點完全錯誤!重點不是帥不帥,是他的制服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這不就證明總公司早就知道有微波宇宙的存在,還偷偷把戰鬥裝備藏在制服裡了嗎!總公司果然隱瞞了重大資訊!」

她的吐槽,像是一道無形的衝擊波,精準地削弱了蟲洞對面傳來的壓迫感。蘇芷晴的吐槽能量,正在為沈經理的變身提供加持。

而就在沈經理完成變身的同一時間,蟲洞深處的王座旁,一個一直優雅地端著高腳杯、看著這場鬧劇的窈窕身影,輕輕地晃動了一下手中的酒杯。酒杯裡裝的不是紅酒,而是濃稠的、乳白色的、散發著酸臭味的發酵乳酸菌液體。

是軍師莎拉。

她那張冰冷優雅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腹黑的、像是看到老鼠掉進陷阱裡的笑容。

「哎呀呀,總公司的小狗狗,居然敢對主人齜牙了呢。真是難得一見的忠誠背叛,讓人家有點興奮了起來呢。」她的聲音甜膩,卻帶著讓人頭皮發麻的寒意,「那麼,就讓姊姊來教教你,什麼叫做真正的『成本』吧。」

她輕輕彈了一下手指。

「嗤——!」

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由高度濃縮的「過期草莓牛奶的酸臭味」所構成的氣味狙擊彈,無聲無息地劃破蟲洞的隧道,精準地朝著還處於變身僵直、來不及舉盾的沈經理,以及他身後那個已經失去味覺、毫無防備的陳嘉佑射去。那道氣味彈所過之處,連光線都出現了扭曲,柑仔店裡那幾包沒開封的乖乖,瞬間就軟掉了。

「小心!」蘇芷晴瞳孔驟縮,她想推開陳嘉佑,卻已經來不及。

千鈞一髮之際,剛剛還在看著自己新手臂發呆的沈經理,幾乎是憑著一種被數字訓練出來的本能,將那面剛剛成型的數據盾牌,狠狠地往前一頂!

「鏘——!!!」

氣味狙擊彈與數據盾牌猛烈地撞擊在一起,發出了像是金屬碰撞般的巨響。酸臭味與數據流在半空中瘋狂地互相抵銷、湮滅。盾牌上跳動的數字瞬間變成了亂碼,沈經理整個人被那股巨大的衝擊力撞得向後滑行了整整兩公尺,皮鞋在磁磚上劃出兩道焦黑的痕跡。但他,擋住了。

他替陳嘉佑,擋下了這必殺的一擊。

「嗚……」沈經理發出一聲悶哼,盾牌後傳來他咬牙切齒的聲音,「這筆帳……我記住了……莎拉……你的氣味攻擊……造成本店無形損失……百分之三百……」

就算是變身了,他的口頭禪還是改不掉。但這一次,那句話不再是冰冷的計算,而是充滿了怒火的戰吼。

莎拉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她那必中的狙擊,居然被一個她從來沒放在眼裡的、只會算報廢率的人類經理給擋住了。

「做得好!沈經理!」陳金花興奮地大叫,手中那罐已經見底的「阿嬤的復仇」還在冒著最後一絲地獄辣霧,「再辣一點!把那個臭女人的鼻子給我辣歪!」

陳嘉佑怔怔地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那個高大的、散發著數據微光的背影。那個平時只會拿著平板問他「嘉佑,這個月的御飯糰報廢率怎麼又上升了0.5%」的、讓他又怕又煩的男人,此刻卻像一座山一樣,替他擋下了致命的攻擊。

一股熱流,連同那已經快要消失的、對於「感動」這種情緒的味覺記憶,一起湧上了他的心頭。

而此時,收音機裡的倒數,已經到了最後一秒。

【一。鐵門永久封閉程序,啟動。】

「轟隆——」一聲沉重的巨響從柑仔店外傳來,那是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的鐵門,正在緩緩降下。一旦鐵門完全封閉,這個蟲洞就會被永遠切斷在現實與微波宇宙的夾縫中,再也無法關閉,也無法進出。

狂暴的吸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抓緊了!」沈經理將數據盾牌插進地面,盾牌展開成一道屏障,對著身後的所有人大吼,「要被吸進去了!不想變成便當配菜的就給我抓住彼此!」

陳嘉佑、蘇芷晴、陳金花,甚至連還抱著關東煮機的吳美娜和卞東坡,都在那股無法抗拒的吸力下,身體徹底離地,像是被捲入龍捲風的碎片一樣,不受控制地朝著那條光之隧道的深處飛去。

沈經理是最後一個被吸進去的。他在半空中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即將被永久封閉的、他奉獻了五年青春的超商鐵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然後,毅然決然地轉過頭,隨著那道光,一同沒入了那個由無數微波爐構成的、光怪陸離的星海之中。

鐵門,在他們身後,轟然關閉。

而在蟲洞的另一端,王座上的蓋亞.高麗,看著那幾個不速之客居然真的闖入了他的神國,看著那個穿著總公司戰鬥裝甲的叛徒,原本凝固的笑容,再次緩緩地、更加病態地擴張開來。

「歡迎……歡迎來到朕的中央發酵星系,低賤的人類們。」他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整個宇宙,「既然你們這麼想死,朕,就成全你們。讓朕來親自為你們,舉行一場最盛大的……發酵典禮吧。」

隧道的盡頭,那顆巨大的發酵恆星,脈動得更加劇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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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失去味道的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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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墜落。

比較像是被一台功率開到最強、門還關不起來的微波爐給用力吸進去的感覺。

陳嘉佑感覺自己的靈魂先被加熱了三秒,然後才是身體。視線被拉成一條細長的光線,耳邊全是嗡——的低鳴,那是無數台微波爐同時空轉的合唱,嗡到讓他的牙齒都在發麻。沈經理的數據盾牌在最前方發出刺眼的藍光,勉強撐開了一個直徑不到兩公尺的球形力場,把三個人像是包壽司一樣勉強包在一起,外頭的光之隧道則像是一條由發光便當盒與旋轉玻璃轉盤構成的高速公路,無限延伸。

「抓緊我的盾牌!不要放手!」沈經理用盡全身力氣大吼,他的西裝戰鬥裝甲在高速的粒子流中獵獵作響,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油頭此刻被吹成了超級賽亞人,「根據我的計算,這個蟲洞的內壁溫度高達攝氏八十度,但沒有濕度!這不科學!這完全不符合熱力學!」

「經理!現在不是做報表的時候啊!」陳嘉佑死死抱著沈經理的小腿,整個人像是一面旗幟一樣在風中飄揚,「而且你的吐槽一點都不好笑!這樣辛香力學不會發動啦!」

蘇芷晴相對冷靜得多,她一手抓著盾牌的邊緣,一手死死扣住陳嘉佑的手腕,避免這個全勤戰士真的被吹走。她的制服短裙與馬尾在狂風中翻飛,眼神卻依舊銳利得像一把剛開封的美工刀。「閉嘴,陳嘉佑。保留體力。你舌頭上的東西還在嗎?」

陳嘉佑這才想起來。在被吸進來的最後一瞬間,他做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瘋狂的決定。他把那罐被陳金花視為信仰、被稱為傳說級地獄辣聖遺物的「阿嬤的復仇」,整罐用手指挖了一大坨,狠狠地抹在了自己的舌尖上。

那不是要吃,那是要獻祭。

辛香力學的第一守則,辣度就是能量。而「阿嬤的復仇」是超越地獄辣的存在,據說只要一滴就能讓味覺暫時通往另一個次元。他想得很簡單,與其讓蓋亞.高麗的味覺污染把大家的味覺都奪走,不如他自己先把味覺燒掉,用燃燒的味覺作為燃料,換取一次最強的爆發。

「在……在啊!」陳嘉佑含糊地說。他的舌頭已經完全麻掉了,味蕾像是被無數根細小的針同時扎著,然後又被火焰反覆炙烤。那是一種純粹的、超越了酸甜苦辣的痛覺。「超辣!辣到我快看到我阿嬤在跟我招手了!」

「很好。」蘇芷晴點頭,「等一下一出去,蓋亞一定會在王座前等我們。到時候不管看到什麼,你就直接開大。不要猶豫,不要想什麼羞恥不羞恥,你現在的羞恥心就是我們的彈藥庫,懂嗎?」

陳嘉佑想說懂,但他的舌頭已經腫得像一條小香腸,根本發不出清晰的音節。他只能猛點頭,心裡卻在瘋狂吐槽。

靠,蘇芷晴這女人也太冷靜了吧?我們現在是在微波爐的排風管裡玩滑水道欸!這可是微波宇宙欸!正常人不是應該要尖叫嗎?她居然還在擬定作戰計畫?不愧是區顧問,連被捲入異次元都要先做風險評估嗎?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前方的光芒猛地炸開。

吸力消失了。

三個人像是被吐出來的魚丸一樣,被狠狠地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一片……無法形容的地面上。

陳嘉佑第一個爬起來,然後他就看傻了。

這裡是星空,但不是他認識的星空。

頭頂沒有月亮與星辰,取而代之的是數以萬計、緩緩自轉的微波爐。它們有大有小,有的是老舊的、按鍵已經發黃的傳統微波爐,有的是超商最新的黑色觸控面板微波爐,所有的微波爐門都微微敞開著,裡頭透出溫暖的橘黃色光芒,像是星光。而在這些微波爐星辰之間,漂浮著無數的便當、高麗菜飯、滷肉飯、涼麵、三明治,它們像是小行星一樣,沿著固定的軌道緩緩運行。有些便當的封膜已經鼓起,有些則已經發酵到冒泡,散發出若有似無的酸味。

而在所有星辰的正中央,是一顆巨大到讓人無法呼吸的恆星。

那不是太陽。那是一顆由無數層高麗菜葉緊密包裹、中心不斷脈動、表面流淌著黏稠發酵汁液的……發酵恆星。也就是情報中所說的「中央發酵槽」的本體。它每一次脈動,都會向整個微波宇宙釋放出一圈肉眼可見的、淡黃色的氣味波紋。那波紋所到之處,漂浮的白飯會瞬間變得微黃,空氣會變得黏膩。

「這就是……微波宇宙……」沈經理看著手中的平板,平板上的數據已經徹底瘋了,所有的數字都在跳亂碼,最後只剩下一行字:【毛利:-9999% 報廢率:∞】,「我的天……這裡的物理法則完全是以保存期限為基準在運作的……」

「別看了,王座在那裡。」蘇芷晴指著發酵恆星的正前方。

在恆星的光芒之下,懸浮著一座由無數個堆疊起來的便當盒所構成的王座。而王座之上,坐著一個優雅的身影。

蓋亞.高麗。

他比在關東煮湯的倒影中看起來更加巨大,也更加……精緻。他穿著一身由新鮮高麗菜葉編織而成的墨綠色皇袍,每一片葉脈都清晰可見,頭戴著一頂用便當盒蓋做成的皇冠。他的臉龐俊美卻蒼白,嘴唇是發酵過後的淡淡粉紅色,正用一種看著培養皿裡細菌的眼神,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他的身後,站著一臉冰冷、嘴角卻掛著玩味笑容的軍師莎拉,以及……被五花大綁、嘴裡還被塞了一塊抹布的卞東坡與吳美娜?不,吳美娜沒有被綁,她只是被一股力量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喔?」蓋亞.高麗輕輕挑眉,聲音透過氣味波紋直接傳入每個人的腦海中,優雅得像是在國家音樂廳裡發表演說,「居然真的有低賤的人類能夠穿越朕的蟲洞。看來,總公司終於派出了像樣的、懂得反抗的食材了。朕應該感到欣慰嗎?」

莎拉掩嘴輕笑,聲音像是冰塊在玻璃杯中碰撞。「陛下,他們看起來好狼狽呢。尤其是那個拿著盾牌的,看起來就像是剛從試算表裡爬出來的可憐蟲。」

沈經理被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還是硬撐著舉起盾牌。「你……你們就是造成全台味覺污染的元兇!我以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代理店長的身分,命令你們立刻停止發酵!」

「命令?」蓋亞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發出了清脆的笑聲,「人類,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這裡是微波宇宙,是所有被你們浪費、被你們遺忘的食物的歸宿。你們人類,將吃不完的高麗菜飯隨意地扔進微波爐,加熱一次、兩次、三次,直到它徹底腐敗、無人問津。你們可曾問過我們的感受?你們可曾在乎過,一盒高麗菜飯,也曾夢想過要成為一頓溫暖的晚餐?」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昂,發酵恆星也隨著他的情緒而劇烈脈動起來。「所以,朕要報復。朕要讓你們也嚐嚐,失去味道的痛苦!當你們再也分不清什麼是甜、什麼是鹹,當你們的聯合國只能依靠朕的發酵氣味來投票時,這個世界,才會迎來真正的、公平的秩序!一個由發酵所統治的新世界!」

「少在那邊長篇大論了!你這個菜葉獨裁者!」陳嘉佑終於受不了了。他舌頭上的劇痛讓他需要一個宣洩口,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將胸口的名牌拍得啪啪作響,「就讓你見識一下,人類大夜班最後的驕傲!」

他深吸一口氣,將舌尖上那團「阿嬤的復仇」的能量,連同自己一個月來累積的所有厭世、所有對奧客的怨念、所有想準時下班的渴望,全部壓縮在一起。

「辛香力學奧義——」他大聲咆哮,聲音因為舌頭腫脹而有些漏風,卻依舊宏亮,「爆辣!紅蓮!地獄變!」

按照劇本,這一刻應該要有沖天的火焰從他口中噴出,化作一條火龍,直衝蓋亞的王座。這是他最強的一招,是燃燒味覺的禁忌奧義。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火焰,沒有紅蓮,甚至連一點點辣味的煙霧都沒有。

陳嘉佑張著嘴,臉色從通紅變成慘白。他感覺到那股能量確實爆發了,也確實衝了出去,但卻像是衝進了一團棉花裡,被無聲無息地吸收掉了。他只感覺到舌頭上傳來一股純粹的、灼熱的痛感,卻嚐不到任何辣味。

怎麼會……我明明抹了阿嬤的復仇……為什麼……為什麼我嚐不到辣?

他驚恐地看向自己的手,他的味覺,正在剝離。

「嗯?」蓋亞.高麗露出了更加愉悅的表情,「怎麼了,人類的勇者?你的火焰呢?你的辣度呢?喔,朕忘了告訴你了。」

他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站在他身旁的莎拉,優雅地向前一步,她張開雙手,一股無形的力場以她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籠罩了整個王座周邊的星域。

那是一個絕對無味的力場。

在那個力場內,所有的味道都被強制歸零。甜味、鹹味、苦味、辣味,全部被抽離。空氣變得像是蒸餾水一樣純淨,卻也純淨得讓人絕望。

「這是莎拉為朕精心準備的『無味力場』。」蓋亞微笑著介紹,「在這個力場之中,你們所謂的『辛香力學』,根本就是無稽之談。沒有味道,哪來的辣度?沒有辣度,哪來的能量?你們人類,連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味道都守不住,還想守護世界?真是……太美味的絕望了。」

莎拉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與愉悅。「對了,順帶一提,這個力場還有一個小小的副作用。在裡面,任何言語的力量都會被大幅削弱喔。也就是說……」她看向陳嘉佑,眼神充滿了戲謔,「你的吐槽,會變得一點都不好笑。你的諧音梗,會冷到連企鵝都會感冒。想靠著講爛笑話來集氣?別做夢了,小弟弟。」

陳嘉佑感覺自己的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莎拉說的是真的。他試著在心裡吐槽,想用吐槽來重新點燃鬥志,但那些平時脫口而出的幹話,此刻卻變得無比沉重,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那種感覺,就像是想在夢裡大喊,卻怎麼也喊不出聲音一樣無力。

辛香力學失效了。吐槽能量也失效了。

他最大的兩種武器,在這個無味力場面前,徹底成了廢鐵。

「嘉佑!」蘇芷晴立刻察覺到了他的異狀,她衝過去扶住他,入手卻發現陳嘉佑的身體燙得嚇人,卻又在微微顫抖。「振作一點!不要被她的話術影響!」

「可是……我真的……嚐不到味道了……」陳嘉佑的聲音帶著哭腔,這是他第一次露出如此脆弱的表情,「芷晴姊,我……我連阿嬤的復仇是什麼味道都忘了……我是不是……很沒用……」

看著他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蘇芷晴的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但更多的是焦急與決斷。她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再讓這種無力感蔓延,他們三個人都會被這個力場徹底吞噬。

她猛地抓住陳嘉佑的衣領,強迫他抬起頭來看著自己。她的臉靠得很近,近到能看見她瞳孔中倒映著的、那顆脈動的發酵恆星。

「陳嘉佑,你給我聽好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是一把鑽子,直接鑽進陳嘉佑的腦海裡,「莎拉說得對,在這個力場裡,普通的吐槽和辣度都沒用。因為那些都是『技巧』,是外在的力量。而這個力場,隔絕的就是一切外在的味道。」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唯有一種東西,是這個力場隔絕不了的。」蘇芷晴一字一句地說,眼神銳利得像是要把他看穿,「那就是從你靈魂最深處發出來的、最真實、最羞恥、最不想讓人知道的……真心話。」

陳嘉佑愣住了。「真心話?」

「對。」蘇芷晴的語氣沒有絲毫玩笑的意味,「辛香力學的本質,說到底就是『感受』的力量。你之所以能用吐槽來發動能力,不是因為你的笑話有多好笑,而是因為你的吐槽裡,包含了你對這個世界最真實的感受——你的厭世、你的不甘、你的溫柔。而現在,你的味覺被剝奪了,你的吐槽被削弱了,那就用比味覺更深層的東西來代替!」

她頓了頓,然後用一種近乎逼迫的語氣,冷酷地說道:「陳嘉佑,我命令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喊出一句你最不想承認、最覺得丟臉、最羞恥的真心話!要大聲到讓整個微波宇宙都聽見!那就是我們唯一的咒語燃料!」

全場一片死寂。

就連王座上的蓋亞.高麗和莎拉,都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展開而露出了饒有興致的表情。

「喔?真心話?」莎拉舔了舔嘴唇,眼中閃爍著抖S的光芒,「這個提議不錯呢。我最喜歡看人類一邊羞恥到想鑽進地洞,一邊還要大聲告白的樣子了。來吧,小勇者,讓姊姊聽聽,你的心裡到底藏了多少見不得人的祕密?」

沈經理也傻眼了。「蘇……蘇顧問,這樣真的有用嗎?這也太……太不科學了吧?」

「閉嘴,這就是科學!」蘇芷晴頭也不回地吼道,然後再次將視線死死鎖定在陳嘉佑身上,「快點!陳嘉佑!難道你要等到我們的味覺永遠消失,等到現實世界的大家再也嚐不出茶葉蛋的味道,才肯說嗎?」

陳嘉佑的大腦一片空白。

真心話?最羞恥的真心話?

他有什麼真心話是羞恥到不想讓人知道的?

他想到了很多。他其實超級怕黑,一個人值大夜班的時候,常常要把所有的燈都打開,還要把手機的音樂開到最大聲才敢去倉庫補貨。他其實根本不會泡泡麵,他每次都偷偷用計時器,不然一定會泡爛。他其實……他其實……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眼前那張近在咫尺的、美麗卻又毒舌的臉。

蘇芷晴正用力地抓著他的衣領,因為用力,指節都有些發白。她的眼神雖然兇狠,但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與期待。

一股巨大的、讓他心臟快要從胸口跳出來的羞恥感,猛地竄了上來。

難道……要說那個嗎?不行,那個絕對不行!說出來他以後還怎麼在中山分店做人啊!會被笑一輩子的!而且現在可是在打最終決戰欸!在敵人的大本營、在發酵恆星面前告白?這是什麼爛到爆的少女漫劇情啊!太羞恥了!這已經不是社死越強定律了,這是社死到會直接原地往生的等級啊!

可是……如果不說,大家就真的完蛋了……

陳嘉佑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慘白變得通紅,紅到連耳朵都在冒煙。他的嘴唇顫抖著,喉結上下滾動,像是有一句話,正在他的喉嚨裡做著最後的掙扎。

王座上的蓋亞.高麗,已經不耐煩地敲起了扶手。「還沒好嗎?人類的勇者,你的遺言如果只是無聲的顫抖,那也太無趣了。」

蘇芷晴卻沒有催促他。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中的逼迫,慢慢地變成了一種無聲的鼓勵。

「說出來。」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我聽著。」

就是這三個字,成了壓垮陳嘉佑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猛地閉上眼睛,用盡了全身、甚至是靈魂深處的力氣,對著整個微波宇宙,對著那顆巨大的發酵恆星,對著他眼前這個讓他又怕又敬的女人,發出了最羞恥、也最真誠的吶喊。

那吶喊,化作了一道實質的、粉紅色的能量衝擊波,硬生生地在莎拉的無味力場上,撞出了一道細微的、卻無比清晰的裂痕。

而在裂痕出現的同時,現實世界的台北市,柑仔店的門口,陳金花正看著牆上的時鐘。

時針,已經指向了三點五十九分。

距離魔之時段結束,只剩下最後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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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凌晨四點前的最後打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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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道粉紅色的衝擊波,真的炸開了。

不是形容詞,是物理現象。

陳嘉佑那句用盡靈魂喊出來的羞恥告白,在微波宇宙這種沒有空氣、只有發酵臭味跟微波嗡嗡聲的異次元裡,居然真的具現化了。它沒有聲音,卻有顏色,有溫度,有味道——是一種混合了國小第一次暗戀時偷塞情書的汗味、手搖飲半糖少冰的甜膩、以及大夜班第三天沒睡好的黑眼圈酸味,全部混在一起的粉紅色能量。

它像一顆被丟進微波爐忘記按暫停的水蜜桃,砰地一聲,狠狠撞上了莎拉張開的無味力場。

喀嚓。

很輕,很細,卻在死寂的微波宇宙中清脆到刺耳。

原本完美無瑕、像是一層保鮮膜把整個發酵恆星都封起來的透明力場,表面出現了一道髮絲般的裂痕。裂痕裡,有光透了出來,有味道漏了出來——那是屬於人類世界的,混雜著雨後柏油路、超商熱狗機檯滾動聲、還有蘇芷晴身上那一點點淡淡護手霜香氣的,活著的味道。

「什麼?」王座上的蓋亞.高麗,原本優雅交疊的雙腿猛地放了下來。祂那張由層層疊疊的高麗菜葉構成的俊美臉龐,第一次出現了裂紋般的驚愕。祂身後那顆緩緩自轉的發酵恆星,巨大的恆星表面像是被揉皺的高麗菜葉脈,竟然也跟著震動了一下,灑下無數發著霉綠色光芒的孢子粉塵。

莎拉臉上的微笑也僵住了。她那身像是聯合國同聲傳譯員制服的黑色套裝,無風自動,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碰觸那道裂痕,指尖卻像是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不可能……無味力場是將『味覺』這個概念本身完全抹除的絕對領域,就算是地獄辣的物理燃燒也無法穿透,為什麼……為什麼區區一句人類的真心話可以……」

蘇芷晴沒有錯過這個瞬間。

她雖然也被陳嘉佑那句喊話的內容羞恥到耳根發紅,但她的邏輯腦袋在零點一秒內就完成了戰況分析。

「因為那不是辣度,也不是吐槽。」她一把抓住還閉著眼睛、不敢面對現實的陳嘉佑的手腕,聲音因為激動而有點顫抖,卻異常清晰,「陳嘉佑,你這個笨蛋!你打破了她的設定!莎拉的力場是建立在『人類的情感都是可以被數據化、被消除的雜訊』這個前提上,但你剛剛那句話,是完全無法被數據化的、純度百分之百的羞恥心跟喜歡啊!」

陳嘉佑還閉著眼睛,臉紅到快要可以煎蛋了。

他剛剛到底喊了什麼?

他喊的是——「蘇芷晴!我喜歡妳!喜歡到就算妳每天都用那種看報廢便當的眼神看我、罵我泡麵只會泡三分鐘、罵我制服永遠沒燙好,我還是覺得妳超可愛、可愛到我願意為了妳把整罐阿嬤的復仇喝掉、就算失去味覺也沒關係啊啊啊啊啊——!!!」

對,他全喊出來了。一字不漏。還自帶了顫音跟破音。

這已經不是社死越強定律了,這是直接把自己的社群帳號、黑歷史、瀏覽紀錄全部投影在台北小巨蛋大螢幕上的等級。

「我……我剛剛是不是……是不是說了什麼很不該說的話……」陳嘉佑終於睜開一條縫,偷瞄了一眼蘇芷晴,發現對方的臉也紅得跟關東煮的蘿蔔一樣,卻還是強裝鎮定地瞪著他,眼神裡有羞惱,有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你這白癡總算說出來了」的如釋重負。

「閉嘴,現在不是讓你回味的時候。」蘇芷晴用力一捏他的手,痛得他齜牙咧嘴,「裂痕只有一道,而且正在癒合!我們必須趁現在,把吟唱完成!」

而就在此時,整個微波宇宙,劇烈地晃動了起來。

不是因為他們的攻擊,是因為時間。

在這片由微波爐嗡嗡聲構成的宇宙裡,時間不是線性的,它是跟現實世界那口正在倒數的微波爐連動的。每一次現實世界秒針的跳動,都會在這裡化為一次恆星的脈動,化為一次重力的拉扯。

陳嘉佑感覺到腦袋裡響起了一個聲音,那不是幻聽,是他在現實世界聽了整整半年的聲音——日日來超商那面掛在收銀機後面的電子鐘,為了省電而有點接觸不良、每到整點就會滋滋作響的電子鐘。

滋——滋——

【距離魔之時段結束,剩餘時間:五十九秒。】

一個冰冷的、像是總公司語音系統的聲音,直接在三個人的腦中響起。

「糟了!」蘇芷晴臉色大變,「魔之時段是凌晨三點到四點,蟲洞只能在這段時間維持!一旦到四點,微波爐的量子通道就會強制關閉!到時候我們會被永遠困在這裡,而現實世界的味覺污染會成為永久性的現實!人類將永遠吃不出鹹甜苦辣,所有料理都只剩下口感!」

蓋亞.高麗聽到這個倒數,卻發出了愉悅的低笑。祂重新靠回王座,葉片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聽見了嗎?人類,這就是你們的極限。你們的勇氣、你們的羞恥心,都只剩下五十九秒的賞味期限。而我的帝國,是永恆發酵的。」

莎拉也重新露出了那種抖S的微笑,她將手掌貼在裂痕上,那道粉紅色的裂痕竟然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發出像是傷口結痂的細微聲響。「真是感人的告白呢,區顧問跟小小店員的禁忌之戀。但是很可惜,童話故事的時間到了,灰姑娘的馬車要變回南瓜了。」

現實世界,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

鐵門已經拉下了一半,門口貼著一張由總公司遠端列印出來的A4公告,上面用毫無感情的標楷體寫著:【本店因營運調整,暫停營業。請洽客服專線。】

店內的微波爐,那台平時只會叮一聲的老舊機型,此刻卻像是心臟病發作一樣,瘋狂地閃爍著。爐內的燈光忽明忽暗,裡面空無一物,卻散發出地獄辣殘留的紅光,以及那道粉紅色裂痕透出來的微光。爐門的玻璃上,結滿了水霧,水霧後面,隱約可以看見微波宇宙那顆發酵恆星的倒影,以及三個渺小的人影。

陳金花站在微波爐前,雙手死死地按住爐門,整個人像是老母雞護小雞一樣張開雙臂。她的額頭上全是汗,口紅都花了,制服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她那雙因為長年搬飲料箱而有點粗壯的手臂。

「給我撐住!你這台破微波爐!老娘每個月都有幫你清裡面的油垢、幫你擦門縫,你現在敢給我罷工,我就把你拆去當資源回收!」她一邊罵,一邊把整包從柑仔店搜刮來的古早味零食——什麼鱈魚香絲、蝦味先、還有那種一定要用牙齒咬很久的魷魚絲——全部撕開,不要錢似地往微波爐的散熱孔裡塞。

這不是亂塞。這是共鳴。

財伯在一旁,一手拿著一疊被揉到爛爛的統一發票,一手拿著他的招財筷子,嘴裡念念有詞,濃濃的台語腔在寂靜的超商裡顯得格外有喜感。「金花姊,妳按呢毋對啦,要講好話啦!微波爐大神,拍謝啦,我們家這個查某囝仔卡恰,妳大人有大量,多開個三十秒啦!我這裡有兩百元的發票,雖然沒中,但是心意有到啦!」

他把發票一張張貼在微波爐的外殼上,每貼一張,發票上的條碼就會發出微弱的金光,像是替微波爐貼上了OK繃。

而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站在他們身後的,竟然是卞東坡。

這位原本沉默寡言、只認階級與拳頭的滷肉飯武士,此刻已經脫下了他那身象徵武士階級的深褐色滷汁鎧甲,露出了裡面有點破舊的超商制服——那是他還沒被菜飯文明策反前,短暫當過一小時工讀生時領到的。他單膝跪地,雙手合十,面前擺著一顆還冒著熱氣的茶葉蛋。

「武士的刀,不該指向無辜的平民。」他低聲說,聲音沙啞,「我曾以為甜味是懦弱,發酵是進化。但那個叫陳嘉佑的人類……他在失去味覺之後,想的不是復仇,而是想再吃一口阿嬤煮的、沒有加辣的清湯麵。這樣的靈魂,才值得效忠。」

他猛地睜開眼,將那顆茶葉蛋高高舉起,然後,用盡全力捏碎了它。

「茶葉蛋們!醒來吧!」

剎那間,整個超商角落那鍋已經被遺忘、被總公司判定為報廢的茶葉蛋鍋,沸騰了。

一顆顆茶葉蛋像是得到了號令的士兵,蛋殼上裂開的紋路發出光芒,它們漂浮起來,在空中排成了一個圓陣,開始合唱。不是亂叫,是真的在合唱,唱的還是那首每個台灣人都會哼的、有點走音的《丟丟銅仔》。

「丟丟銅仔~伊都阿末伊都~」

茶葉蛋的歌聲,加上古早味零食那種化學調味粉的濃郁香氣,加上財伯發票的金光,三種最庶民、最台味、最不起眼的力量,在這一刻產生了奇蹟般的共鳴。微波爐那原本快要熄滅的紅光,猛地又亮了起來,爐內的嗡嗡聲從虛弱的喘息,變成了堅定的運轉聲。

【警告:蟲洞穩定度回升。強行延長開啟時間:三十秒。】

冰冷的系統音再次響起,但這次,多了一絲勉強。

「三十秒!」陳金花聽到這個數字,立刻對著微波爐的玻璃大吼,聲音大到整條巷子都聽得見,「陳嘉佑!蘇芷晴!恁兩個聽到沒!阿姨只能幫你們爭取三十秒!三十秒後這台破機器就要跳電了!有什麼丟臉的話、想講的幹話,現在就給我全部喊出來!不要給我留到變成遺言啊!」

微波宇宙內,三人同時聽見了陳金花的吼聲。那聲音透過裂痕傳進來,雖然失真,卻溫暖得讓人想哭。

「三十秒……」蘇芷晴看向陳嘉佑,眼神從未如此認真,「嘉佑,聽好了。莎拉的無味力場,必須用『最羞恥的吟唱』來完全中和。剛剛那句告白只是鑰匙,現在,我們需要把門完全推開。」

「最羞恥的吟唱……」陳嘉佑的胃開始抽痛。他想起了辛香力學的終極定律——社死越強定律。羞恥度越高,威力越強。所有大絕招都必須大聲喊出全名。

而他現在要喊的,是他在成為大夜班店員的第一天,蘇芷晴逼他寫下的那份《大夜班守則最終幻想版》,當時他以為只是中二病的惡搞,現在才知道,那是深夜勤務管理局留下的、最強的咒語。

「可是那個咒語……那個咒語的名字……」陳嘉佑的臉已經紅到快要爆炸了,他結結巴巴地說,「那個名字也太長、也太蠢了吧!我真的喊不出口啊!會被當成神經病的!」

「你現在看起來就已經像神經病了!」蘇芷晴毫不留情地吐槽,但她的手卻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也在冒汗,「管他蠢不蠢!你想想,如果我們失敗了,以後全台灣的手搖飲都喝不出甜味、鹽酥雞吃不出鹹味、連阿嬤的滷肉飯都變成一坨無味的爛肉!那才是最可怕的地獄!」

與此同時,現實世界的戰場也迎來了終結。

吳美娜的退貨巨人,那個由無數張客訴單、退貨單、以及「為什麼我的微波食品沒有附筷子」這種無理抱怨具現化而成的巨大紙片怪物,正張牙舞爪地想把微波爐給撕碎。它的身體上寫滿了紅字,每一個字都在尖叫:「我要客訴!」「我要見你們經理!」「我要免費!」

卞東坡站了起來。他看了一眼那頭巨人,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奧客的抱怨,不過是弱者的吶喊。」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三顆溫熱的滷蛋,那是他身為滷肉飯武士最後的尊嚴。

他將滷蛋夾在指縫間,擺出了一個標準的手裡劍姿勢。

「滷蛋手裡劍.三連星。」

咻——咻——咻——

三顆滷蛋劃破空氣,精準地命中了退貨巨人身上三個最大的紅字:「為什麼」、「憑什麼」、「我不管」。滷蛋爆開,濃郁的醬油鹹香與茶葉蛋合唱的聲波產生共振,瞬間將那些無理的文字給中和、溶解。

巨人發出了像是紙張被碎紙機絞碎的慘叫,龐大的身軀開始崩塌,最後化為漫天飛舞的碎紙屑,飄落在超商的地板上。

吳美娜站在碎屑中,第一次,她那張永遠都在抱怨、永遠都覺得自己是對的臉上,出現了茫然。她看著卞東坡,又看著正在為了三十秒而拼命的陳金花跟財伯,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被吐槽了。被一個她一直看不起的、沉默寡言的武士,用最直接的方式吐槽了——妳的抱怨,一文不值。

這比任何攻擊都讓她難受。她首次,被別人的吐槽說到啞口無言,踉蹌地後退一步,跌坐在地上。

微波爐的光芒,越來越亮,也越來越不穩定。

【剩餘時間:二十秒。】

陳嘉佑深吸了一口氣。微波宇宙的空氣灌進他失去味覺的鼻腔,刺痛著他的肺。他看著蘇芷晴,看著她那雙雖然毒舌卻總是在關鍵時刻拉他一把的眼睛,看著遠方那顆不可一世的發酵恆星,看著王座上那個自戀到病態的蓋亞.高麗。

他想起了這半年來的每一個大夜班。想起了永遠泡不好的泡麵,想起了被奧客刁難到想哭卻還是要說「不好意思」的自己,想起了阿嬤那罐被他視為最後武器的辣醬,想起了時薪一百九十元,卻讓他認識了這些莫名其妙卻又無比溫暖的人們。

羞恥算什麼。

跟這些比起來,羞恥根本不算什麼。

他猛地站了起來,雙手在胸前結出了一個有點滑稽、像是超商店員在比「歡迎光臨」手勢的印。他的制服無風自動,名牌發出燙人的光芒,條碼掃描器在他的腰間嗡嗡作響。

他閉上眼,然後,用盡丹田、用盡靈魂、用盡他這二十幾年來所有被壓抑的、中二的、想被當成英雄的妄想,放聲大喊。

那個名字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辣椒,在他的舌頭上炸開。

「聽好了——!發酵的混帳高麗菜給我聽好——!」

「吾乃——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大夜班時薪一百九十元、泡麵只能泡三分鐘的守護者——陳嘉佑是也——!!!」

「在此獻上——我對區顧問蘇芷晴大人那份從第一天就開始的、像茶葉蛋一樣越滷越深的愛慕之心——!!!」

「以及——阿嬤的復仇.最終奧義——!!!」

整個微波宇宙的嗡嗡聲,在這一刻全部停止了。

就連發酵恆星的自轉,都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個臉紅到快要中風、卻喊得無比大聲的平凡男孩身上。

他吸進最後一口氣,喊出了那個最長、最羞恥、也最強大的全名——

「——超絕地獄辣.阿嬤的愛心便當.吃不完就等著被微波到天荒地老之.粉紅羞恥心爆裂打卡拳——!!!!」

拳風未至,粉紅色的光芒已經化為一道巨大的光柱,直衝天際。

而在現實世界,電子鐘的秒針,毫不留情地跳向了最後十秒。

滋滋作響的電流聲中,微波爐的爐門,開始劇烈地顫抖,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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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全員集結的大夜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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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紅色的光柱直衝天際的那一瞬間,整個微波宇宙安靜得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的超商監視器畫面。

滋滋滋的電流聲沒了,發酵恆星那種像是放了三天沒冰的酸臭味也凝固在半空中,就連軍師莎拉那永遠帶著嘲諷弧度的嘴角,都像是被定格了一樣僵住。

陳嘉佑維持著出拳的姿勢,整個人紅得像剛從關東煮鍋子裡撈起來的鑫鑫腸,腦袋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尖叫。

幹幹幹幹幹我剛剛到底喊了什麼啊啊啊啊啊!

那個招式名稱長到連他自己唸完都要換氣三次,阿嬤的愛心便當是什麼鬼、粉紅羞恥心又是什麼鬼、吃不完就等著被微波到天荒地老根本就是詛咒吧!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當場社死,從微波宇宙這一頭死到了台北車站那一頭,連下輩子投胎履歷上都會寫著「曾在全宇宙面前對區顧問告白」這種黑歷史。

可是,光柱沒有消失。

那道由純粹的羞恥心、被壓抑了二十三年的中二妄想、還有那份像茶葉蛋一樣越滷越深的、笨拙卻真誠的喜歡所構成的粉紅色光芒,像是一發巨大的愛心形狀脈衝炮,硬生生卡在了蓋亞.高麗那顆巨大無比的發酵恆星外層,發出嗡——的低鳴,卻無法再前進一寸。

「喔呀?」

莎拉第一個回過神來,她那身像是聯合國新聞主播套裝的漆黑軍服在無重力的微波宇宙中微微飄動,冰冷優雅的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抖S的愉悅笑容,只是這次,她摀住了半張臉,指縫間露出的眼睛裡閃爍著「哎呀真是太丟臉了我都替你腳趾摳地了」的光。

「真是精彩的告白呢,陳嘉佑弟弟。不過……就只有這樣嗎?」她輕輕打了個響指,無色無味的力場再次擴張,「羞恥確實是最高純度的辛香料,可惜啊,你的辣度已經在上一章就燃燒殆盡了。沒有辣油的空罐,就算喊得再大聲,也不過是空包彈呢。」

話音剛落,蓋亞.高麗那顆由無數層高麗菜葉片包裹而成的巨大頭顱緩緩轉動。每一片葉子都在蠕動、都在呼吸,葉脈間流竄著綠色的廣播雜訊與客人的抱怨字幕。他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根本不存在的領結,用那種像是法式餐廳主廚點評夜市小吃的語調開口,聲音透過發酵臭氣震動整個空間。

「粗俗,真是太粗俗了。」蓋亞.高麗的聲音帶著病態的潔癖與自戀,「竟然用如此不精確、不優雅、充滿粉紅色泡泡的方式詮釋愛。愛應該是經過七十二小時恆溫發酵、酸度控制在pH值三點五的精準藝術。而你,渺小的人類店員,你的愛,不過是過期鮮食的殘渣。」

他張開所有葉片,露出了核心處那顆跳動的、由無數個被遺忘的微波便當所聚合而成的發酵恆星核心,臭氣化為實質的五道氣柱,隱隱在背後形成了五常的虛影。

「消失吧,連同你那可笑的打卡拳。」

粉紅光柱發出哀鳴,開始出現裂痕。

陳嘉佑感覺自己的拳頭越來越重,那個已經空了的「阿嬤的復仇」玻璃罐明明就掛在他的腰間,卻重得像是一整間超商的庫存。他失去味覺的舌頭嘗不到任何味道,卻嘗得到絕望的苦味。明明已經把這輩子最不敢說的話都喊出來了,為什麼還是不夠?難道小人物的妄想,真的就只能是妄想嗎?

就在這時——

現實世界,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

「給我撐住啊!死微波爐!你這個吃軟不吃硬的傢伙!」

陳金花的聲音嘶啞到幾乎破音。她整個人趴在那台滋滋作響、爐門不斷顫抖的老舊微波爐上,雙手死死按住門把,手背上的青筋像老菜脯的紋路一樣浮現。她把脖子上那串佛珠、口袋裡的平安符、甚至收銀機旁邊那包乖乖全都貼了上去,嘴裡念著自創的咒語。

「再辣一點!再辣一點就有保庇啊!祖嬤你有聽到嗎!那個憨囝仔嘉佑在裡面拚命欸!」

在她腳邊,本來應該報廢的茶葉蛋們正發出微弱卻堅定的合唱。不是平常那種「茶葉蛋、茶葉蛋、香噴噴」的促銷歌,而是低沉的、像是廟宇誦經一樣的嗡鳴。關東煮的湯面倒映著微波宇宙那顆粉紅光柱與發酵恆星對峙的畫面,湯裡的蘿蔔與黑輪輕輕晃動,像是在為遠方的戰友打節拍。

財伯蹲在一旁,手裡抓著一大疊剛從發票機裡狂印出來的統一發票,每張都還熱騰騰的。他那濃濃的台語腔在此刻顯得格外有份量。

「金花姊,莫按呢硬撐啦!這台微波爐的蟲洞能量賰無偌濟矣,最多三十秒,門就會關起來!到時陣內底的三個人就轉袂來矣!」

「三十秒就三十秒啦!」陳金花頭也不回地吼,「三十秒嘛是時間!大夜班的精神就是,就算只剩三十秒,也要把關東煮的湯加滿、把地板拖乾淨啦!」

而就在電子鐘的秒針跳向最後十五秒,所有人都以為要結束的時候——

叮咚。

超商的自動門,發出了一聲跟平常完全不一樣的、溫柔的叮咚聲。

不是結界啟動的警報,也不是客人進門的制式音效。那是一種,像是深夜裡有人輕輕推開門,想問一句「還有熱的嗎」那樣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叮咚。

門被推開了。

先走進來的是公園那個總是在長椅上蓋著紙箱睡覺的遊民阿伯。他手裡拿著一個被陳嘉佑加熱過兩次、還多送了一顆茶葉蛋的御飯糰的包裝紙,包裝紙已經被折得整整齊齊。接著是那個每天凌晨一點半都會來買一瓶蠻牛、穿著皺巴巴襯衫的夜歸上班族小姐,她手裡還握著陳嘉佑幫她集點換到的史努比馬克杯。再來是那個上禮拜被吳美娜的客訴黑洞捲進去、困在無限退貨地獄裡的瘦小工讀生弟弟,他胸前的名牌歪了一邊,臉上還掛著淚痕。

一個、兩個、三個……十幾個、幾十個。

那些曾經在這個大夜班時段,被陳嘉佑用一句多餘的關心、一份偷偷加熱的報廢便當、一個笨拙卻真誠的吐槽所幫助過的夜間靈魂,他們的眼睛不再是那種想吃消夜的迷糊狀態,而是清澈的、帶著一點點不好意思的清醒。

他們不是被召喚來的,是自己走進來的。

「那個……那個店員弟弟……還在裡面對不對?」遊民阿伯搓著手,有點口齒不清地說,「他上次跟我說,紙箱要這樣折才不會漏風……我、我還沒跟他說謝謝……」

「拜託讓我幫忙!」上班族小姐把馬克杯舉起來,聲音有點抖,「他每次都會跟我說『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我那天加班到想哭的時候,就靠那句話撐過去的!不能讓他一個人在裡面啦!」

工讀生弟弟更是直接哭了出來,舉起手裡那張被揉爛的客訴單,「嘉佑哥幫我擋了那個一直罵我的奧客阿姨!他說『你的制服穿得很好看,不要理她』!我要把這句話還給他!」

每一個人的抱怨、感謝、不甘心、還有那些被深夜放大了無數倍的孤獨,在跨進大夜結界的那一刻,全部被轉化了。

不是負能量,而是最純粹的、帶著溫度的吐槽能量。

嗡——!

陳金花腰間的條碼掃描器、收銀台上的兩台掃描器、甚至倉庫裡那台備用的手持掃描器,同時發出共鳴,射出數十道細細的、像是雷射筆一樣的紅色光束。光束沒有掃向商品,而是穿透了微波爐那面劇烈顫抖的玻璃門,直直射入了微波宇宙。

微波宇宙內,原本快要碎裂的粉紅光柱,突然被無數道紅色光束注入。

「這是什麼……?」莎拉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她身上的無味力場像是被無數根針同時刺中,發出滋滋的雜訊,「這種低階的、充滿生活感的……吐槽?」

「是共鳴啊,腹黑的軍師小姐。」

一個冰冷的、卻帶著數據流動聲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

沈經理的西裝早已不再是西裝,而是流動著無數綠色數字與報表的數據戰鬥裝甲,手中的平板化為一面巨大的、顯示著「鮮食報廢率0%」的數據盾牌。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莎拉的氣味狙擊軌道上,盾牌精準地反射了對方無聲無息的第二發攻擊。

「妳的計算,永遠只計算了客訴單的數量,卻沒計算每一張客訴單背後,有多少張被店員用笑容化解的收據。」沈經理的語氣依舊冷血,卻多了一絲屬於人類的溫度,他的口頭禪變了,「這不是數據,這是……大夜班的KPI啊。」

砰!被反射的氣味狙擊在莎拉的力場上炸開,讓她的無味力場出現了一瞬間的紊亂。

就是這一瞬間!

蘇芷晴動了。她那身區顧問的俐落套裝在微波宇宙的粉紅光芒中顯得格外耀眼,手中的原子筆不知何時已經化為一支發光的指揮棒。她沒有看向敵人,而是看向那個還在因為羞恥而發抖的笨蛋男孩,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了這輩子最不優雅、卻最真誠的一句吐槽。

「陳嘉佑你這個泡麵只敢泡兩分半的膽小鬼——!!!」

她的聲音因為太過用力而有點沙啞,眼角卻帶著笑意與淚光。

「每次都說要泡三分鐘,結果兩分半就怕爛掉急著蓋起來!告白也要別人推一把才敢喊!你以為這樣很帥嗎!一點都不帥!超遜的啦!」

「可是——」她的聲音在顫抖的宇宙中,清晰得像超商凌晨的廣播,「就是這樣遜掉渣的你,才會在大家都假裝沒看到的時候,幫那個阿伯多按十秒的微波、幫那個哭著加班的女生留一盞燈啊!所以——給我有自信一點啊!膽小鬼!」

精準、辛辣、卻充滿愛意的吐槽,像是一劑最強的辛香催化劑,狠狠灌進了陳嘉佑的胸口。

他猛地抬起頭,看到蘇芷晴那張總是毒舌冷酷的臉上,此刻卻是滿滿的擔心與信任,看到沈經理用那面可笑的報表盾牌擋在所有人面前,看到那些紅色光束的盡頭,是現實世界裡那些他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平凡的夜歸人們。

原來,他的大夜班,從來就不是一個人。

而在現實世界,沒有人注意到,那個一直沉默地站在微波爐後方電源總開關旁的男人動了。

卞東坡,那個信奉武士道、只認階級與拳頭的滷肉飯武士,此刻脫下了他那身象徵階級的深色羽織,露出了裡面那件跟陳嘉佑同款的、日日來超商的深綠色制服。他的手裡握著的不是滷蛋手裡劍,而是一把再普通不過的、超商水電工用的老虎鉗。

他看著微波爐上方,那條連接著中央發酵槽——也就是微波宇宙中那顆發酵恆星在現實世界的投影——的、粗壯的、散發著不祥綠光的供電線路。

「甜味……並非弱小。」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對過去那個蔑視平民食物的自己告別,「守護……才是武士的道。」

喀嚓。

老虎鉗,剪斷了現實的供電線路。

滋滋滋——!!!

整個超商的燈光瘋狂閃爍,微波爐發出刺耳的尖叫。微波宇宙中,那顆不可一世的發酵恆星,像是心臟病發作一樣劇烈地抽搐了一下,表面那層完美的葉片裝甲,出現了一道細微卻致命的、像是被剪開的裂縫。裂縫中,透出了刺眼的核心強光,以及……那股被封印在最深處的、阿嬤的味道。

粉紅光柱與紅色吐槽光束,沿著那道裂縫,瘋狂地鑽了進去。

蓋亞.高麗發出了有生以來第一次、不再優雅的慘叫。

「不……不可能!我的完美發酵!我的新世界秩序——!」

陳嘉佑站在裂縫之前,狂風吹得他的制服獵獵作響。他低頭,看著自己腰間那個已經空了的、貼著「阿嬤的復仇.地獄辣」手寫標籤的玻璃罐。

罐子裡,一滴辣油都不剩了。

但他的手,卻不再顫抖。

他緩緩地、無比珍重地將空罐舉了起來,對準了那道裂縫,對準了恆星的核心,也對準了現實世界裡,那個還在為他亮著燈的日日來超商。

「阿嬤……」他輕聲說,聲音卻透過所有的光束,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裡,「還有……大家……」

「把最後的味道,借給我吧。」

空蕩蕩的玻璃罐,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開始發出淡淡的、溫暖的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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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決戰微波宇宙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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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蕩的玻璃罐,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開始發出淡淡的、溫暖的紅光。

那不是辣油的顏色。

那是黃昏時分,廚房窗戶透進來的夕陽。那是阿嬤站在瓦斯爐前,用那雙滿是皺紋的手,握著鍋鏟翻炒辣椒時,鍋底竄起的爐火。那是陳嘉佑七歲那年,第一次被辣到哭出來,阿嬤一邊笑一邊遞給他冰牛奶時,眼裡閃爍的光芒。

「這是……」蘇芷晴瞪大了眼睛,連她那種毒舌到能讓奧客當場道歉的嘴,此刻也只能吐出這兩個字。

玻璃罐的紅光,像是漣漪般擴散開來。

第一圈,掃過了現實世界。

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裡,陳金花正死命壓著微波爐的爐門,突然感覺到掌心傳來的震動變了。那不是機械的震動,而是某種……心跳。她低下頭,看見自己掛在胸前的那條觀音墜子,正在發燙。

「嘉佑……」她喃喃自語,眼眶突然就紅了,「你這個憨孫,真的找到阿嬤的味道了……」

財伯站在她身後,手裡還捏著那疊發票,原本金光閃閃的紙張此刻全都黯淡下來,彷彿所有的運氣都被抽走了。但他沒有心疼,反而咧開嘴,露出那口被檳榔染紅的牙齒:「幹,這少年仔,比我簽中三星彩還猛。」

卞東坡單膝跪地,那把老虎鉗還握在手裡,剪斷的電線切口還在冒著火花。他抬起頭,看著微波爐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窗後是一片刺眼的紅光。他那張總是面無表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某種……敬畏。

「這就是……平民的味道嗎?」他低聲說,「不……這是家的味道。」

第二圈漣漪,掃過了微波宇宙。

那顆正在崩塌的發酵恆星,原本不可一世的葉片裝甲正在一片片剝落,像是被秋風掃過的落葉。每一片葉子脫落時,都會釋放出一段被封印的雜訊——聯合國大會的爭吵、名嘴在政論節目上的咆哮、奧客在櫃檯前的無理取鬧——但這些聲音,在碰到紅光的瞬間,全都像是被阿嬤的鍋鏟拍扁的蒜頭一樣,碎成了無害的碎屑。

蓋亞.高麗的慘叫聲,從優雅的男高音變成了驚恐的尖叫:「這、這是什麼味道?!這不是辣!這不是辛香力學!這是——」

「這是愛啦,你這個發酵過頭的泡菜。」

陳嘉佑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玻璃罐,罐子裡的紅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燙,但那種燙不是灼燒的痛,而是像阿嬤冬天時會塞進他被窩的暖暖包,從掌心一路暖到心窩。

「你知道嗎?」他對著玻璃罐說,也對著那道裂縫裡的核心說,更對著現實世界裡那個還在為他亮著燈的超商說,「我本來以為,這份大夜班的工作,只是我人生中另一個得過且過的選擇。時薪一百九,比基本工資高不了多少,還要面對奧客、處理報廢、忍受經理的碎碎念。」

他深吸一口氣。

「但是,在這裡,我遇到了會用辣油幫我加油的阿嬤同事。」

現實世界裡,陳金花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遇到了嘴巴比關東煮的湯還毒、但心比茶葉蛋還軟的區顧問。」

蘇芷晴別過頭去,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她眼眶裡的淚光,但她的嘴角,卻勾起了一抹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微笑。

「遇到了雖然只會用拳頭說話、但最後還是選擇站在我們這邊的滷肉飯武士。」

卞東坡的拳頭,緊緊地握了起來。

「還有那些……明明自己也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卻還是在半夜走進超商,用一杯咖啡、一碗泡麵、一張發票,默默支持著我們的夜歸人。」

紅光,在這一刻炸開了。

不是爆炸的那種炸,而是像春天第一朵花綻放的那種炸。

玻璃罐的形狀開始改變。罐身拉長,罐口擴張,玻璃的材質變得像是凝固的夕陽,通體散發著溫暖卻不刺眼的光芒。罐底延伸出手柄,那形狀,像極了阿嬤廚房裡那把用了三十年的鍋鏟。罐身浮現出無數細小的紋路,仔細一看,那不是裂痕,而是——

「這是……食譜?」蘇芷晴驚呼出聲。

沒錯,那些紋路,是阿嬤親手寫的辣油配方。

「辣椒三百克,蒜頭兩百克,花椒五十克,芝麻一百克……」陳嘉佑喃喃唸著,每一個字,都讓聖劍的光芒更亮一分,「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材料——」

他抬起頭,看著那道裂縫,看著裂縫裡那顆正在垂死掙扎的發酵恆星,看著那個自以為是神的蓋亞.高麗。

「——要把孫子的眼淚,當成最後的調味料。」

聖劍,在這一刻完全成形。

那是一把長約一公尺的單手劍,劍身是由凝固的辣油結晶構成,呈現出深邃的琥珀色,內部流動著金色的光芒,像是被封存的夕陽。劍鍔是兩片展開的高麗菜葉——但那是新鮮的、翠綠的、還帶著清晨露水的高麗菜,不是發酵過度的腐葉。劍柄纏繞著阿嬤圍裙的碎布,散發著洗衣精的清香。

而劍身上,刻著一行字:

「再辣一點,你這個怕吃辣的憨孫。」

陳嘉佑笑了。

那是他這輩子,笑得最像個孩子的一次。

「收到,阿嬤。」

他握緊劍柄,雙腳用力一蹬——

跳向了那顆正在崩塌的發酵恆星。

——

微波宇宙的核心,是一個極度詭異的空間。

這裡的重力是混亂的,地板有時在頭頂,天花板有時在腳下。空氣中瀰漫著七十二小時份量的發酵臭氣,那是高麗菜、滷肉、米飯、麵條在微波爐裡反覆加熱後,混雜在一起的味道。聞起來,就像是把整間超商的報廢鮮食全部倒進一個浴缸,然後用關東煮的湯攪拌三天三夜。

但陳嘉佑已經聞不到了。

他的味覺,在剛才那場戰鬥中完全燃燒殆盡。辣味、甜味、酸味、苦味、鹹味,全都消失了。他的舌頭,現在就像一塊麻木的橡膠。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聽見了。

聽見了那些被味道掩蓋住的、最純粹的聲音。

首先,是蓋亞.高麗的聲音。

「你這個微不足道的超商店員!」

蓋亞的身影,從崩塌的恆星核心中浮現。他的真身,比陳嘉佑想像的還要巨大——那是由無數片發酵高麗菜葉堆疊而成的巨大人形,身高超過十公尺,每一片葉子都佈滿了腐敗的褐色斑點,邊緣滲出黏稠的發酵液體。他的頭部,是一顆巨大的高麗菜心,菜心的紋路扭曲成一張憤怒的臉。

「你以為,憑著一把用辣油做的玩具劍,就能對抗我嗎?!」

他展開所有的葉片。

那一瞬間,整個微波宇宙都在震動。

每一片葉子,都是一個收音天線。每一條葉脈,都是一條傳輸線路。蓋亞.高麗,這個吸收了七十二小時聯合國雜訊的怪物,開始釋放他積蓄的所有能量。

「聯合國.五常口音.聲波砲!」

第一波攻擊,是美式英文。

「WE STRONGLY CONDEMN YOUR ACTIONS!」

聲波化為藍色的衝擊波,夾帶著星條旗的幻影,朝著陳嘉佑轟來。所到之處,空間本身都在震顫,像是被外交辭令撕裂的國際條約。

陳嘉佑舉起聖劍,橫擋在身前。

轟!

他被震退了十幾公尺,虎口發麻,但聖劍的光芒沒有熄滅。

「還沒完呢!」蓋亞怒吼,第二波攻擊接踵而至。

這次,是俄羅斯口音。

「ЭТО НАША СФЕРА ВЛИЯНИЯ!」

聲波化為紅色的冰錐,夾帶著西伯利亞的寒氣,所到之處,空間都被凍結成脆弱的冰塊。

陳嘉佑側身閃避,冰錐擦過他的肩膀,制服的左袖瞬間結冰。但他沒有停下腳步,繼續朝著蓋亞衝去。

第三波,中文。

「我方對此表示嚴重關切!」

金色的聲波化為無數公文,每一張都蓋滿了紅色的印章,像是雪片般飛來。公文碰到物體就會爆炸,炸開的衝擊波裡夾帶著官腔官調的迴音。

陳嘉佑揮舞聖劍,將迎面而來的公文一一斬碎。每一次斬擊,聖劍都會發出「嗤」的一聲,像是把水滴在燒紅的鐵板上。

第四波,法文。

「C'EST INACCEPTABLE!」

紫色的聲波化為香檳的泡沫,看起來優雅,實則腐蝕性極強。泡沫所到之處,連空間本身都會被溶解成虛無。

陳嘉佑深吸一口氣,將聖劍插入地面,以自己為圓心畫了一個圈。辣油從劍尖滲出,在地面上形成一道燃燒的防護圈。泡沫碰到火焰,瞬間蒸發成無害的水蒸氣。

第五波,也是最後一波。

「大不列顛.紳士的蔑視!」

灰色的聲波沒有形狀,沒有溫度,沒有衝擊力。它只是……存在。就像英國人在聯合國會議上那種禮貌但冰冷的眼神,不帶任何感情,卻能讓對手感到深入骨髓的渺小。

這一擊,陳嘉佑沒能擋住。

灰色的聲波穿透了火焰防護圈,穿透了聖劍的光芒,直接擊中了他的胸口。

「——!」

他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深夜的便利商店裡,被一個穿著西裝的奧客用最禮貌的語氣說出最傷人的話:「你們這種人,一輩子就只能做這種工作吧?」

他跪倒在地,聖劍的光芒開始黯淡。

「哈哈哈哈哈哈!」蓋亞.高麗的笑聲,在整個微波宇宙中迴盪,「看到了嗎?這就是現實!這就是你們人類自己創造出來的、名為『國際共識』的謊言!在聯合國的會議桌上,大國用華麗的辭藻掩蓋自私的意圖,小國用憤怒的咆哮掩蓋無力的現實!而我——」

他展開所有的葉片,像是一朵盛開的腐敗之花。

「——我吸收了這一切!我是人類虛偽的結晶!我是被遺忘者的憤怒!我是——」

「吵死了。」

陳嘉佑說。

他抬起頭,嘴角滲著血,但眼神卻異常清明。

「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他慢慢地站了起來,雙腿還在發抖,但握劍的手,卻穩得像阿嬤握鍋鏟的手,「大國很虛偽,小國很無力,聯合國就是個大型辯論賽,這些我都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

「但是,你知道嗎?」

他舉起聖劍,指著蓋亞那張扭曲的高麗菜臉。

「在那些虛偽的辭藻、那些憤怒的咆哮、那些冰冷的蔑視背後,還是有一些人,是真的想要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他往前踏出一步。

「就像在深夜的便利商店裡,還是會有人對我說『辛苦了』。」

再一步。

「還是會有人記得,我喜歡喝哪個牌子的咖啡。」

再一步。

「還是會有人,在我被奧客罵到快哭出來的時候,默默地遞給我一張發票,說『少年仔,這張給你對獎,說不定會中喔』。」

他停下了腳步。

他已經走到了蓋亞面前,距離那顆巨大的高麗菜心,只有不到三公尺。

「你吸收了人類的虛偽,這很厲害。」他抬起頭,看著蓋亞,「但你沒有吸收到人類的溫暖。因為溫暖這種東西,不是用聽的,不是用聞的,甚至不是用吃的。」

他舉起聖劍,劍尖對準了蓋亞的核心。

「溫暖,是用心去感受的。」

蓋亞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你、你想做什麼?!」

陳嘉佑沒有回答。

因為就在這一刻,他聽見了。

聽見了那個他以為再也聽不見的聲音。

——「嘉佑!呷飯啊!」

那是阿嬤的聲音。

不是從記憶裡傳來的,不是從幻覺裡傳來的,而是真真切切地,從聖劍的深處傳來的。

他低頭看著聖劍,劍身上的那行字——「再辣一點,你這個怕吃辣的憨孫」——正在發光。每一個字,都散發著阿嬤廚房裡的油煙味、瓦斯爐的熱氣、還有那鍋永遠都在爐子上滾著的、紅通通的辣油。

「阿嬤……」他的眼眶,終於濕了,「妳一直都在嗎?」

——「廢話!阿嬤不在,誰來幫你這個憨孫加油?」

陳嘉佑笑了。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那滴眼淚,沿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聖劍的劍身上。

然後,聖劍炸開了。

不,不是爆炸。

是綻放。

琥珀色的劍身,在這一刻變成了耀眼的金紅色。被封存的夕陽,在這一刻化為了正午的烈日。辣油的香氣——雖然陳嘉佑聞不到,但他知道,那一定是阿嬤廚房的味道——像是海嘯般席捲了整個微波宇宙。

蓋亞.高麗的聲波砲,在碰到這股香氣的瞬間,全都像是被陽光照射的露水一樣,蒸發了。

「不、不可能!我的完美聲波!我的聯合國雜訊——!」

「你那些雜訊,」陳嘉佑舉起聖劍,劍尖直指天際,「跟我阿嬤的碎碎念比起來,根本就是小巫見大巫。」

他深吸一口氣。

這一口氣,吸進了阿嬤的辣油香,吸進了蘇芷晴的毒舌溫柔,吸進了陳金花的迷信關懷,吸進了財伯的發票金光,吸進了卞東坡的武士道義,吸進了所有夜歸人的無聲支持。

然後,他睜開眼睛。

「蓋亞.高麗。」他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櫃檯前說「歡迎光臨」,「你說,你是人類虛偽的結晶。那我——」

他將聖劍高舉過頭。

「——就是人類溫暖的繼承人。」

聖劍的光芒,在這一刻衝破了微波宇宙的邊界,衝破了現實與異次元的界線,衝破了凌晨四點前最後一分鐘的時間枷鎖。

現實世界裡,陳金花看見微波爐的玻璃窗炸開了——不是碎裂,而是被一道金紅色的光芒從內部衝破。光芒化為光柱,直衝天際,照亮了整條巷子,照亮了整個台北市,照亮了整個台灣。

「這是……」財伯張大了嘴,手裡的發票散落一地,但他完全沒有注意到,「這是什麼?」

「這是,」陳金花雙手合十,眼淚止不住地流,「阮孫的……最後一擊。」

微波宇宙裡,蘇芷晴看著那道衝天的光柱,看著光柱中心那個舉著聖劍的身影,嘴角的弧度終於完全綻放。

「這個笨蛋,」她輕聲說,聲音裡再也沒有毒舌,只有滿滿的驕傲,「終於……像個英雄了。」

而陳嘉佑,站在光柱的中心,感受著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燃燒——不是灼燒的痛,而是像泡在阿嬤煮的薑湯裡,從骨子裡暖出來的熱。

他知道,接下來要說的那句話,會讓他這輩子都不敢再踏進這間超商。

他知道,接下來要喊的那個名字,會讓他在未來的日子裡,每次想起來都會羞恥到想用關東煮的湯把自己淹死。

他知道,這就是「社死越強定律」的終極奧義——

羞恥的程度,等於力量的高度。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用盡這輩子所有的羞恥心,用盡對阿嬤、對這份時薪一百九十元的工作、對每一個在深夜走進超商的人——

全部的愛。

喊出了那句,連自己聽了都會想辭職的終極咒語。

「接招吧!蓋亞.高麗!」

聖劍,劈下。

「這就是——」

金紅色的光芒,吞沒了一切。

——

同一時刻,現實世界。

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的收銀機,突然自己打開了。

抽屜裡,那張被陳嘉佑隨手塞在零錢盒底下的、已經對過獎、確定沒中的統一發票——

發票號碼的最後三個數字,突然開始發光。

那是金紅色的光。

和微波宇宙裡那道衝天的光柱,一模一樣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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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爆辣紅蓮.真.末日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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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爆辣紅蓮.真.末日審判

陳嘉佑的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

不,不只是砂紙——是那種泡在麻辣鍋底整整三天三夜、然後又被拿去裹粉油炸的砂紙。

但他不能停下來。

因為那個咒語的名字,還他媽的沒有喊完。

「——真.爆辣紅蓮——」

每一個字從他嘴裡蹦出來的時候,都帶著肉眼可見的金紅色衝擊波。那不是比喻,是真的有衝擊波——微波宇宙的空間像是被丟進石頭的池塘,以他為中心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那些漂浮在宇宙中的過期飯糰碎屑、關東煮湯汁凝結成的琥珀色結晶、還有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的半包科學麵,全都被這股衝擊波震得四處飛散。

蓋亞.高麗的葉片在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至少牠自己是這麼認為的——而是因為那個人類喊出來的咒語,實在是太羞恥了。

「你、你這個低等碳水化合物!」蓋亞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種優雅又病態的聲線開始夾雜著某種接近驚慌的頻率,「你怎麼敢——怎麼敢在朕的面前——」

「——阿嬤的愛——」

陳嘉佑的眼角滲出了淚水。

一半是因為羞恥,一半是因為他真的想起了阿嬤。

想起那個總是嫌他太瘦、每次回鄉下都拚命往他碗裡夾菜的老人。想起那個明明自己膝蓋不好,卻堅持要站在廚房裡滷一大鍋豬腳等他回來的老人。想起那個在他領到第一份薪水、興沖沖地買了一盒高級水果禮盒回去時,嘴上罵他浪費錢,眼角卻笑出皺紋的老人。

然後他想起了那罐「阿嬤的復仇」。

那是阿嬤最後一次親手做的辣椒醬。

她說:「嘉佑啊,出外工作不要省,飯要好好吃。這罐辣椒給你,要是外面的東西太難吃,就加一點,至少會想起阿嬤的味道。」

他那時候只是隨便應了一聲,把罐子塞進行李袋的角落。

他甚至沒有好好跟她說一聲謝謝。

「——超載——」

金紅色的光芒開始扭曲。

不是變弱,而是變得太強、太濃、太純粹,以至於連微波宇宙的物理法則都開始無法承受。陳嘉佑手中的琥珀聖劍不再只是發光,而是開始「生長」——從劍柄的位置,長出了第一條紅色的布料。

那是一條圍裙。

一條再普通不過的、在菜市場買菜就會送的、上頭還印著「某某醬油」廣告的紅色圍裙。

但對蓋亞.高麗來說,那條圍裙比任何武器都還要可怕。

「不、不可能!」蓋亞的葉片瘋狂地向後退縮,連那顆巨大的發酵恆星都開始不規則地脈動,「那是什麼?那是什麼味道?!那不是辣味——那不是任何一種辛香料——」

「那是愛啊,笨蛋。」

陳嘉佑笑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但他的嘴角卻咧開了一個堪稱猖狂的弧度。

「阿嬤的愛,就是世界上最辣的東西。」

「因為她會一邊罵你『怎麼又瘦了』,一邊把整鍋滷肉的精华都撈到你碗裡。」

「因為她會說『外面的東西哪有家裡的好吃』,然後用整天的時間幫你包兩百顆水餃冷凍起來。」

「因為她會在你說『阿嬤我要回台北了』的時候,假裝在看電視,卻偷偷用袖子擦眼淚——」

「住口!住口!住口!」蓋亞的聲音尖銳到幾乎要超出人類的聽覺範圍,「朕不想聽!朕不想知道!朕是完美的!朕不需要——不需要這種——這種——」

「——末日審判——」

第四個詞彙落下的瞬間,第二條圍裙從聖劍中生長出來。

然後是第三條。

第四條。

第十條。

第一百條。

無數條紅色圍裙像是盛開的花瓣,又像是阿嬤們在廚房裡忙碌時飄揚的裙擺,從琥珀聖劍的劍身中瘋狂湧出。它們在真空中飄動——微波宇宙明明沒有空氣,但那些圍裙就是能飄,因為它們遵循的不是物理法則,而是阿嬤的法則。

阿嬤的法則第一條:圍裙就是要拿來擦手、擦汗、擦眼淚的。

阿嬤的法則第二條:不管你在哪裡,阿嬤的圍裙都能找到你。

阿嬤的法則第三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全勤獎金——」

陳嘉佑的聲音突然哽咽了一下。

不是因為羞恥,而是因為他自己都沒想到,這幾個字會這麼難說出口。

全勤獎金。

三千塊。

對很多人來說,可能只是一頓稍微好一點的晚餐,或是一件還不錯的外套。

但對他來說,那是他這個月能不能準時繳房租的關鍵。是他能不能在超商買便當的時候,多加一顆茶葉蛋的底氣。是他跟阿嬤講電話的時候,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有好好吃飯」的證明。

「——保——」

「不要再說了!」蓋亞.高麗的葉片開始剝落,那些翠綠色的葉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黃,「朕命令你住口!朕是聯合國認證的——」

「——衛——」

「莎拉!卞東坡!攔住他!」蓋亞的聲音已經完全失去了優雅,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懼,「用什麼方法都好!堵住他的嘴!朕不准他再說任何一個字——」

但莎拉沒有動。

那位總是帶著腹黑微笑的軍師,此刻正用雙手緊緊摀住自己的臉。

「不行。」莎拉的聲音從指縫間悶悶地傳出來,帶著某種壓抑到極限的顫抖,「這個真的不行……太羞恥了……我做不到直視……這比被微波爐加熱七次還要難受……」

卞東坡也沒有動。

那位沉默寡言的武士,此刻正背對著戰場,肩膀可疑地抖動著。

「……屬下……屬下想起了母親。」他的聲音比平常更沙啞,像是喉嚨裡卡了什麼東西,「失禮了……屬下暫時……無法戰鬥……」

「你們這群——」

蓋亞的話還沒說完,最後一個字終於落下。

「——版!」

剎那間,整個微波宇宙靜止了。

不是暫停,是靜止。

那些漂浮的科學麵碎片停在半空中,關東煮湯汁的琥珀結晶不再轉動,連遠處那顆不斷脈動的發酵恆星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陳嘉佑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是圍裙飄動的聲音。

無數條紅色圍裙在真空中飄揚,發出輕柔的、像是阿嬤在廚房裡哼歌時布料摩擦的沙沙聲。它們從琥珀聖劍中不斷湧出,朝著那顆巨大的發酵恆星飛去,一條接著一條,溫柔地、固執地、像是阿嬤在幫孫子蓋被子那樣,一層一層地包裹上去。

第一層,發酵恆星的惡臭被中和了三成。

第二層,那些累積了七十二小時的聯合國五常口音雜訊開始消音。

第三層,恆星表面的黴菌斑點開始剝落,露出底下原本的顏色。

第四層——

「不——」

蓋亞.高麗的身體開始縮小。

不是被打敗的那種縮小,而是像被還原成原本的樣子。那些因為發酵而膨脹的葉片正在消風,那些因為吸收太多人類負面情緒而扭曲的紋路正在撫平,那些因為自以為是高等生命而散發的傲慢光芒正在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暖的香氣。

那是高麗菜飯的味道。

不是超商微波爐裡那種加了防腐劑、被塑膠膜封得死死的、加熱過度就會變得軟爛的高麗菜飯。

而是阿嬤在廚房裡,用豬油爆香蒜頭、加入現剝的高麗菜、再放進前一天剩下的白飯,大火快炒出來的那種高麗菜飯。

「朕……朕怎麼會……」蓋亞的聲音變得微弱,再也沒有那種君臨天下的威嚴,只剩下某種類似困惑的顫抖,「這是什麼……這個味道……為什麼……朕會覺得……很溫暖……」

「因為你本來就是這個味道啊。」

陳嘉佑說。

他握著琥珀聖劍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重量——那柄由辣醬罐變成的劍輕得像一根羽毛——而是因為情緒。他看著眼前那顆被紅色圍裙包裹得密不通風的發酵恆星,突然覺得很想笑,又很想哭。

「你本來就只是一盒高麗菜飯而已。」

「被某個加班到半夜的上班族買回去,想說明天中午再吃。」

「結果明天中午突然有應酬,後天中午同事請客,大後天中午主管說要開會——」

「等到想起來的時候,你已經在微波爐裡被加熱了三次,然後又被遺忘了三天。」

「所以你就生氣了。」

「氣到決定要毀滅人類。」

「因為你覺得,沒有人在乎你。」

陳嘉佑吸了吸鼻子。

「我懂。」

「我真的懂。」

「因為我也常常覺得,沒有人在乎我。」

「但其實不是這樣的。」

他舉起琥珀聖劍,劍尖指向那顆已經被圍裙完全包裹的恆星。

「阿嬤在乎我。」

「蘇芷晴在乎我——雖然她會用最難聽的話罵我。」

「金花阿姨在乎我——雖然她會逼我吃地獄辣。」

「財伯在乎我——雖然他只在乎我有沒有對中發票。」

「甚至連那個只會看報廢率的沈經理——他可能也在乎我,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所以——」

他深吸一口氣。

「你也會遇到在乎你的人。」

「不是把你當成『鮮食』,而是把你當成『食物』的人。」

「會好好把你從微波爐裡拿出來,吹涼,然後一口一口吃掉。」

「會一邊吃一邊說:『嗯,這高麗菜飯還不錯,要是再辣一點就好了。』」

「所以——」

琥珀聖劍,劈下。

「——變回你原本的樣子吧!」

劍鋒落下的瞬間,沒有爆炸。

或者說,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爆炸。

而是像阿嬤打開悶了整天的滷鍋鍋蓋那樣,一股濃郁的、溫暖的、讓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氣的香氣,從紅色圍裙的縫隙間緩緩溢出。

然後,那些圍裙開始發光。

不是金紅色的光,而是那種夕陽照進廚房、落在阿嬤背影上的、暖洋洋的橘紅色光芒。

發酵恆星,在光芒中融化了。

不是消失,而是被還原。那些累積了七十二小時的怨念、那些吸收自奧客的負面情緒、那些來自聯合國新聞台的雜訊——全都被阿嬤的圍裙一條一條地吸收、淨化、轉化。

取而代之的,是甜味史萊姆重新綻放的粉色光芒。

是苦味盔甲褪去鏽跡後露出的銀白色光澤。

是酸味精靈從沉睡中甦醒時發出的清爽綠色螢火。

是鹹味結晶在真空中重新排列組合的清脆聲響。

而辣味——

辣味一直都在。

不是那種攻擊性的、讓人嗆到流淚的辣。

而是阿嬤的辣椒醬那種,入口先是香,然後才是辣,最後會留下一點點甜的回甘。

「這就是……人類的味道嗎……」

蓋亞.高麗的聲音,從光芒的中心傳來。

但那個聲音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不再是那種刻意壓低、故作威嚴的聲線,而是輕輕柔柔的、帶著一點好奇、一點困惑、還有一點點害羞的聲音。

「好溫暖。」

「好複雜。」

「可是……好好聞。」

光芒,漸漸散去。

在那裡,沒有巨大的高麗菜怪物,沒有腐敗的發酵葉片,沒有傲慢的獨裁者。

只有一盒高麗菜飯。

一盒普通的、被放在可微波塑膠容器裡的、還冒著熱氣的高麗菜飯。

高麗菜被切成適合入口的大小,和碎肉一起拌在飯裡,醬油的顏色均勻地裹在每一粒米上。沒有過度的發酵,沒有扭曲的野心,就只是一盒——看起來很好吃的超商鮮食。

「結束了嗎……」

陳嘉佑喃喃地說。

琥珀聖劍在他手中輕輕震動,然後像是完成了任務似的,開始一點一點地化為光點。那些光點沒有消失,而是飄向那盒高麗菜飯,溫柔地落在塑膠蓋上,凝結成一張小小的、紅色的貼紙。

貼紙上,用金色的字體寫著:

「阿嬤認證.辣度剛好。」

陳嘉佑看著那張貼紙,突然笑了出來。

然後他發現自己在哭。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而是眼淚自己從眼角滑下來,止都止不住的那種。

「阿嬤……」他小聲地說,聲音啞得像是剛跑完三千公尺,「我幫妳報仇了……雖然報仇的對象是一盒高麗菜飯……聽起來超遜的……」

「不會啊。」

一個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陳嘉佑轉頭,看見蘇芷晴站在那裡。

她身上的超商制服破了好幾個洞,頭髮亂得像是剛被颱風吹過,左邊臉頰還沾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濺到的關東煮湯汁。

但她笑得很溫柔。

不是那種毒舌的、嘲諷的、讓人想找地洞鑽的笑。

而是那種真心的、驕傲的、讓人覺得被看見了的笑。

「雖然你喊的那個咒語,真的恥度爆表。」她說,聲音裡帶著一點點鼻音,「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全勤獎金保衛版』這七個字。」

「……可以不要提醒我嗎?」陳嘉佑的臉瞬間漲紅,「我剛才一定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對,一定是這樣,是微波宇宙的電波干擾了我的大腦——」

「你從頭到尾都清醒得很。」蘇芷晴打斷他,「而且你喊得超大聲,整個微波宇宙都聽見了。」

「……我可以辭職嗎?」

「不行,你全勤獎金還沒領。」

「……」

就在陳嘉佑認真考慮要不要用關東煮的湯把自己淹死的時候,一個輕微的震動從腳下傳來。

不是地震。

是微波宇宙在重組。

那些被戰鬥破壞的空間碎片開始重新排列,漂浮的科學麵殘骸被無形的力量吸引、聚攏,關東煮湯汁的琥珀結晶像是倒帶一樣飛回原本的位置。遠處那顆被淨化的發酵恆星——不,現在應該叫它「高麗菜飯之星」——正散發著溫暖的橘色光芒,緩緩地旋轉著。

然後,陳嘉佑看見了蓋亞。

不是那個巨大的怪物,而是從那盒高麗菜飯的蒸氣中,浮現出的一個小小的、半透明的人影。

她看起來像是一個穿著綠色葉片洋裝的小女孩,頭上戴著一朵白色的高麗菜花,眼睛大大的,表情有點茫然,又有點害羞。

「朕——不對,我。」她開口,聲音輕輕軟軟的,「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到什麼?」陳嘉佑問。

「夢到……沒有人要吃我。」小女孩低下頭,「我被放進微波爐好多次,可是每次都被忘記。我好生氣,好難過,然後有一個聲音跟我說,只要我變得夠強大,就不會再被忘記了。」

「那個聲音是誰?」

「我不知道。」小女孩搖搖頭,「它聽起來……很像新聞報導,可是又很像客人的抱怨,還有一點像微波爐的運轉聲。它說它是『世界的聲音』,它說它可以幫我。」

陳嘉佑和蘇芷晴對看一眼。

「看來這件事還沒結束。」蘇芷晴低聲說。

「我知道。」陳嘉佑點點頭,「但至少現在——」

他走向那盒高麗菜飯,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那個小女孩一樣高。

「嘿。」他說,「你叫什麼名字?」

「蓋亞……高麗。」小女孩小聲地說,「可是這個名字好重,我不喜歡。」

「那就不要用這個名字。」陳嘉佑說,「叫妳『小高』怎麼樣?」

小女孩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小高……?」

「對啊,高麗菜的高。」陳嘉佑笑了,「很可愛啊,而且聽起來就不會想毀滅世界。」

小高看著他,然後,慢慢地,笑了。

那是這個微波宇宙裡,第一個發自內心的、沒有任何雜質的、純粹因為開心而綻放的笑容。

「好。」她說,「我叫小高。」

就在這時,整個微波宇宙突然劇烈震動了一下。

不是重組的那種震動,而是有什麼東西——有什麼巨大的、外來的、不屬於這個宇宙的東西——正在敲門。

「怎麼回事?!」蘇芷晴警戒地抬起頭。

陳嘉佑也站了起來,本能地握住已經變回普通辣醬罐的「阿嬤的復仇」。

然後,他們聽見了一個聲音。

一個從微波宇宙之外傳來的、隔著次元壁聽起來有點模糊、但絕對不會認錯的聲音——

「叮咚!」

那是超商自動門的聲音。

但問題是,他們現在在微波宇宙裡。

而那個「叮咚」聲,是從現實世界傳來的。

這只有一種可能——

有人在凌晨四點零一分,走進了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

而大夜結界,已經解除了。

「……不會吧。」陳嘉佑的臉瞬間失去血色,「現在幾點?!」

蘇芷晴看了一眼手腕——那裡原本戴著手錶,但手錶在戰鬥中碎掉了。

「我不知道。」她說,聲音難得地出現了一絲緊張,「但那個叮咚聲——」

「是真正的客人。」陳嘉佑說完,整個人像是被抽乾力氣一樣癱坐在地上,「完了完了完了……我們還在微波宇宙裡……外面如果有客人……然後櫃檯沒人……然後東西被偷……然後——」

「然後你的全勤獎金就真的沒了。」蘇芷晴補了一刀。

「……」

就在陳嘉佑認真考慮要不要乾脆移民到微波宇宙的時候,小高拉了拉他的袖子。

「那個……」她小聲地說,「我可以幫忙。」

「幫忙?」

「嗯。」小高點點頭,然後指向遠處那顆高麗菜飯之星,「那個……雖然我剛才做了很多壞事……但它現在是乾淨的了。它可以……送你們回去。」

「可是——」

「我會留在這裡。」小高說,聲音雖然小,卻很堅定,「這裡是我的家。而且還有很多跟我一樣被忘記的食物,我想幫他們。」

她抬起頭,看著陳嘉佑。

「你教會我一件事情。」

「就算被忘記,也不代表沒有人在乎。」

「只是那個人還沒來而已。」

陳嘉佑看著她,突然覺得鼻子又酸了。

「……妳這樣講,我會想哭欸。」

「你已經在哭了。」蘇芷晴在旁邊冷冷地說。

「閉嘴啦!」

然後,高麗菜飯之星,亮了。

溫柔的橘色光芒籠罩了整個微波宇宙,所有的碎片、結晶、漂浮物都靜止了。空間開始折疊,時間開始加速,通往現實世界的蟲洞在他們面前緩緩開啟——

而在蟲洞的另一端,他們看見了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的熟悉景象。

還有站在櫃檯前,一臉困惑地拿著兩罐啤酒的——

財伯。

「欸?」財伯隔著蟲洞,看著憑空出現在微波爐前方的陳嘉佑和蘇芷晴,眨了眨眼,「你們兩個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而且——」

他看了看手錶。

「現在不是凌晨四點零二分嗎?你們大夜班不是下班了?」

陳嘉佑和蘇芷晴對看一眼。

然後,陳嘉佑說出了那句,所有超商店員在凌晨四點最不想說的話:

「財伯……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啦。」財伯擺擺手,把啤酒放在櫃檯上,「先幫我結帳,我趕著回去看運彩重播。」

「……」

「還有,你們那個茶葉蛋,今天怎麼特別香?」財伯嗅了嗅空氣,「有一股……高麗菜飯的味道?」

陳嘉佑轉頭,看見微波爐的門緩緩關上。

在門完全關閉之前,他看見了小高站在微波宇宙的入口,朝他揮手。

她的嘴型說著兩個字。

「謝謝。」

然後,微波爐的顯示面板跳回標準時間。

凌晨四點零三分。

大夜班,正式結束。

但陳嘉佑知道,有些事情,才剛剛開始。

因為在收銀機的抽屜裡,那張本來應該沒中獎的統一發票,此刻正散發著淡淡的、金紅色的光芒。

而發票上的號碼,最後三個數字——

是 5.2.0。

---

同一時刻,台北市某棟沒有門牌號碼的大樓地下室。

「報告。」一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對著一片漆黑的角落說,「中山分店的異常能量反應已經平息。初步判斷,是『菜飯文明』的覺醒事件。」

黑暗中,傳來一個慵懶的聲音。

「誰處理的?」

「根據現場殘留的辛香力學痕跡——」黑西裝男人翻開手中的平板電腦,「是一名大夜班工讀生,名叫陳嘉佑。時薪一百九十元,這個月全勤。」

「……時薪一百九?」

「是的。」

沉默了三秒。

然後,黑暗中的那個聲音笑了。

「有意思。」

「把他列入觀察名單。」

「還有——」

「幫他加薪。」

「……蛤?」

「我說,幫、他、加、薪。」那個聲音一字一頓地說,「能獨自淨化高麗菜飯的人,不該只領基本工資。」

「可、可是——」

「這是命令。」

「……是。」

黑西裝男人退出房間。

黑暗中,只剩下那個慵懶的聲音,自言自語般地說著:

「陳嘉佑啊……」

「歡迎來到,真正的深夜勤務。」

而在她面前的桌上,一份嶄新的、還散發著墨水味的聘書,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聘書的抬頭,只有五個字。

「深夜勤務管理局。」

(第二十二章.完)

---

## 本章摘要

陳嘉佑以超越羞恥極限的終極咒語「真.爆辣紅蓮.阿嬤的愛超載末日審判.全勤獎金保衛版」,將阿嬤的愛意具現化為無數紅色圍裙,包裹並淨化了發酵恆星。蓋亞.高麗被還原成一盒溫暖的高麗菜飯,並以「小高」的身分選擇留在微波宇宙幫助其他被遺忘的食物。戰鬥結束後,陳嘉佑與蘇芷晴在凌晨四點返回現實世界,卻被來買啤酒的財伯撞見。收銀機中那張未中獎的發票,號碼末三碼竟變成「520」。與此同時,神秘的「深夜勤務管理局」正式將陳嘉佑列入觀察名單,並決定為他加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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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高麗菜星人的投降條件

本章登場

爆炸的餘波像退潮的海水,從微波宇宙的邊緣開始向內收縮。我跪在一片龜裂的、散發著微光的虛無地面上,膝蓋傳來陣陣刺痛,但更強烈的感覺是——我的舌頭還在發麻。那股地獄辣的餘韻像一萬根細針在舌尖上跳舞,讓我連吞口水都覺得自己像在吞岩漿。

「……活著?」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頭都還在,雖然指甲縫裡卡著疑似高麗菜絲的殘骸,但至少沒有變成什麼發酵生物的形狀。我試著站起來,腿軟了一下,但總算穩住了身體。

四周的景象讓我愣住。

原本那個由發酵槽、蒸氣管線和巨大恆星構成的異次元空間,此刻像是被揉爛又攤平的鋁箔紙,所有結構都在緩慢地重組。發酵恆星的殘骸化為無數金色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飄浮在空中,照亮了這片逐漸穩定的空間。那些原本猙獰的、散發著酸臭味的管線,正在一條一條地崩解,露出底下乾淨的、帶有淡淡米飯香氣的白色地面。

「這就是……微波宇宙的真面目?」

我喃喃自語。

「正確來說,是『淨化後的微波宇宙』。」

一個熟悉的、帶著冷冽優雅的聲音從我左側傳來。我轉頭,看見莎拉站在那裡——或者說,一個「看起來像莎拉」的存在。她身上那套黑色軍裝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樸素的、印著「國民便當」字樣的包裝紙……對,就是那種超商便當外層的塑膠膜,只是現在變成了一件合身的連身裙。她的頭髮也不再是俐落的黑色短髮,而是柔軟的、帶著米飯光澤的淺金色。

「……妳是莎拉?」

「嚴格來說,我是『莎拉便當』的意識體。」她微微欠身,動作優雅得像在跳華爾滋,「被您的辣度淨化之後,我恢復了最初的形態。一個……普通的便當精靈。」

她說「普通」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眼前這個女人——這個便當精靈——在幾分鐘前還是策劃味覺污染政變的腹黑軍師,用狙擊槍對著我的胸口開火,現在卻穿著國民便當的包裝膜,跟我說「普通」。

「陳嘉佑先生。」

莎拉突然正色,雙手交疊在身前,對我深深鞠躬。

「我代表菜飯文明,正式向您——以及您身後的人類世界——投降。」

「……蛤?」

我的下巴差點掉到地上。

莎拉沒有抬頭,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真誠:「我們輸了。不是輸在武力,也不是輸在策略,而是輸在……您最後那一擊所承載的『意義』。」她直起身,眼神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清澈,「我們策劃這場政變,是因為被人類遺忘在微波爐裡太久了。高麗菜飯的葉片結構讓我們能接收所有電波,但也讓我們接收了最多的『遺棄感』。」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您知道嗎?每一份被遺忘在微波爐裡超過七十二小時的鮮食,都會在凌晨三點聽見人類離開店門的腳步聲。那個聲音……很孤單。」

我沉默。

莎拉繼續說:「所以我們恨。恨人類把我們買走,卻不好好吃完;恨人類把我們加熱了三次,卻連一口都沒動;恨人類寧願滑手機,也不願意多看一眼包裝上的保存期限。」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但您剛才那一劍——那些紅色圍裙——讓我感受到了……阿嬤的溫度。」

她抬起頭,眼眶泛紅。

「那是我們遺忘已久的東西。不是怨念,不是恨,而是『被珍惜』的味道。」

我站在原地,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所以,你們的投降條件是什麼?」我問,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沙啞。

莎拉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卷散發著米香的捲軸——那大概就是菜飯文明的正式文書。她展開捲軸,上面用醬油寫著密密麻麻的文字,我勉強認出幾個字:「共存條約」和「味覺守護」。

「我們希望與人類簽訂和平協議。」莎拉說,「菜飯文明願意成為人類深夜的味覺守護靈。我們會在凌晨三點至四點的魔之時段,默默守護那些加班到深夜、拖著疲憊身體走進超商的人類,確保他們買到的每一份鮮食都保有最溫暖的味道。」

「作為交換——」她看向我,眼神認真,「人類必須好好吃完每一份食物。不是為了不浪費,而是為了『珍惜』。珍惜那個在微波爐裡等待你的味道,珍惜那個在深夜裡為你亮著燈的便利商店。」

「……就這麼簡單?」我有點不敢相信。

「就這麼簡單。」莎拉點頭,「對我們來說,『被好好吃完』就是最大的幸福。」

我沉默了三秒。

然後我聽見自己說:「成交。」

莎拉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真正的、溫暖的笑容——那是我第一次覺得她像個「人」。

「謝謝您。」她又鞠了一躬,「還有……請容我介紹一下。」

她側身讓開,我這才看見她身後站著兩個身影。

一個是卞東坡。他身上的武士盔甲已經變成了一件樸素的、印著「奮起湖便當」字樣的圍裙,手上那柄武士刀也變成了一雙筷子。他看起來有些侷促,但眼神依然銳利,只是少了一股殺氣。

「……卞東坡?」

「哼。」他別過頭,聲音悶悶的,「我輸了。你的拳頭——不,你的辣度,確實比我強。按照武士道的規矩,我應該追隨你。」

「等等,我不需要——」

「但我不服。」他打斷我,轉過頭來,眼神裡燃燒著倔強的火,「我會繼續修行,總有一天要跟你堂堂正正地再打一場。」

「……好,隨便你。」我嘆了口氣,覺得頭有點痛。

莎拉輕笑一聲,又指向另一個方向。

那裡站著一個……嗯,怎麼說呢,一個「小小的存在」。

那是一盒高麗菜飯。但它的包裝盒上,用金色的筆畫著一個笑臉。

「小高?」我蹲下身,試探性地問。

那盒高麗菜飯微微晃動了一下,包裝盒上的笑臉似乎變得更明顯了。

「它說……」莎拉替我翻譯,「它想留在這裡,幫助其他被遺忘的食物。它說,它曾經也想統治世界,但現在它覺得,讓每個食物都被好好吃完,比統治世界更有意義。」

我看著那盒高麗菜飯,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你做得很好,小高。」我伸手,輕輕拍了拍它的包裝盒,「你比很多政治家都懂事。」

高麗菜飯又晃了晃,像是在開心。

就在這時,整個空間突然劇烈震動了一下。

「怎麼了?」我警覺地站起來。

莎拉的表情瞬間嚴肅:「微波宇宙正在重組。中央發酵槽——那個原本用來儲存政變能量的核心裝置——正在失控。」

「失控?」

「它吸收了太多怨念與吐槽能量,現在處於不穩定狀態。如果不處理,可能會爆炸——這次是真正的爆炸,會波及現實世界的那種。」

「……靠。」我罵了一句,然後立刻轉頭,「蘇芷晴!妳在哪裡——」

「我在這裡。」

一個冷靜的聲音從我右側響起。我轉頭,看見蘇芷晴從一片金色的光霧中走出來。她身上那套超商制服完好無損,名牌在光線下閃著微光。她的表情依然冷靜,但眼神裡有一絲鬆懈——看到我活著的那種鬆懈。

「妳怎麼進來的?」我問。

「管理局給了我臨時通行證。」她揚了揚手中的一張卡片,上面印著「深夜勤務管理局」的字樣,「我來處理後續。」

她走向中央那個正在發出嗡嗡聲的發酵槽——那是一個巨大的、圓柱形的裝置,表面佈滿了裂縫,金色的光芒從裂縫中洩漏出來。蘇芷晴站在它面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像是隨身碟的東西。

「這是管理局研發的『味覺復原裝置』。」她解釋,「可以將發酵槽內殘留的怨念能量,轉化為純淨的味覺能量,回饋給現實世界。」

「……聽起來很厲害,但妳確定這東西有用?」我懷疑地看著那個隨身碟。

蘇芷晴轉過頭,給了我一個「你是在質疑我嗎」的眼神。

「……當我沒說。」我立刻閉嘴。

她將隨身碟插入發酵槽側面的一個接口。瞬間,整個裝置發出耀眼的白光,那些裂縫開始自行癒合,金色的光芒逐漸轉為溫暖的、像是夕陽一樣的橘紅色。

「成功了。」蘇芷晴鬆了一口氣,「發酵槽已經被改造為味覺復原裝置。從現在開始,它會持續釋放溫和的味覺能量,修復人類因為長期食用加工食品而鈍化的味蕾。」

「……所以,這東西以後就是個『味覺淨化器』?」

「可以這麼說。」蘇芷晴點頭,「而且它會自動感應人類的飢餓程度,在深夜時段釋放『溫暖食感』,讓那些加班到凌晨的人類,在走進超商時能感受到一種……被歡迎的感覺。」

「哇。」我忍不住讚嘆,「這比什麼AI客服強多了。」

蘇芷晴嘴角微微上揚,但沒有接話。

就在我們以為一切都要圓滿落幕時,一個突兀的聲音從虛空中響起。

「數據出來了。」

我轉頭,看見沈經理不知何時出現在我們身後。他依然穿著那套筆挺的西裝,手上拿著一台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著密密麻麻的圖表。他的表情依然冷靜得像個機器人,但眼神裡……似乎有一絲興奮?

「沈經理?你怎麼也在這裡?」我問。

「總公司派我來評估這次事件的商業價值。」他推了推眼鏡,「根據我的計算,如果將這次事件包裝成行銷活動——『深夜味覺守護計畫』——鮮食毛利反而會提升百分之三十。」

「……什麼?」

「簡單來說,」沈經理在平板上劃了幾下,「我們可以推出『深夜暖心鮮食系列』,主打『每一口都是被珍惜的味道』。搭配限量版的『阿嬤的復仇』辣醬聯名款,預估首月銷售量可以突破——」

「等等等等。」我舉起手打斷他,「你剛剛不是還在用數據盾牌擋子彈嗎?怎麼現在就開始算毛利了?」

沈經理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因為,」他停頓了一下,「數據顯示,『保護員工』也是提升毛利的一種方式。」

「……你這算是……在關心我嗎?」

「不。」他推了推眼鏡,「我只是在計算,如果你死了,公司要付多少撫卹金。」

「……」

「那筆錢,比幫你加薪還貴。」

「……」

「所以,」他低下頭繼續看平板,「我決定幫你加薪。」

我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蘇芷晴在一旁輕咳一聲:「沈經理,這應該不是總公司正式的政策吧?」

「不是。」沈經理頭也不抬,「是我個人的決定。數據顯示,陳嘉佑的『存在價值』高於平均員工的百分之三十七點五。如果他能繼續處理這類事件,對公司來說是淨收益。」

「……所以你是把我當成投資標的?」

「可以這麼說。」

「……」

我決定不再跟這個數據狂講話。

就在這時,整個微波宇宙開始發出柔和的光芒。那些金色的光點像雪花一樣飄落,覆蓋在我們身上,溫暖而輕柔。

「時間差不多了。」莎拉說,「微波宇宙即將完成重組。你們該回去了。」

「回去?」我愣了一下,「那你們呢?」

「我們會留在這裡。」莎拉微笑,「這裡是我們的家。從今以後,我們會在這裡守護人類的味覺,成為深夜的守護靈。」

她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當然,如果你們偶爾帶一份新鮮的高麗菜飯進來,我們也會很開心。」

「……我會記得的。」

我看著莎拉、卞東坡,還有那盒畫著笑臉的高麗菜飯,突然覺得有些不捨。這些傢伙,在幾個小時前還是我的敵人,現在卻成了某種……奇怪的夥伴。

「陳嘉佑。」

蘇芷晴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她站在一道金色的光門前,回頭看著我。

「該走了。」

「……好。」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即將重生的微波宇宙,然後轉身,走向那道光門。

「陳嘉佑先生。」

莎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謝謝您。」

「……不客氣。」

我沒有回頭,但嘴角忍不住上揚。

然後,我踏入了光門。

——

凌晨四點零一分。

「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的自動門發出熟悉的「叮咚」聲。

我站在店門口,冷氣撲面而來,帶著咖啡機的香氣和茶葉蛋的滷汁味。牆上的時鐘正在正常走動,指針指著四點零一分。微波爐安靜地躺在角落,看起來就是一台普通的家電。

「……回來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制服完好無損,名牌還在,口袋裡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發票。我掏出來一看——號碼末三碼,是「520」。

「……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該請我吃早餐了。」

蘇芷晴從我身後走出來,手上拿著兩瓶礦泉水,遞了一瓶給我。

「……妳怎麼知道?」

「因為你現在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剛從異次元回來,而且肚子餓了。」

「……妳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嗎?」

「不,我是你的區顧問。」她喝了一口水,「而且,根據管理局的規定,完成任務後可以申請早餐補助。」

「……所以,這算是公費吃早餐?」

「可以這麼說。」

我看著她,突然笑了。

「好,走吧。」

我們並肩走出超商,走進凌晨四點微涼的台北街頭。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裡有清晨特有的、潮濕的草香。

「蘇芷晴。」

「嗯?」

「妳說,我們以後還會遇到這種事嗎?」

「……你是指高麗菜星人政變,還是便當精靈投降?」

「都有。」

她沉默了一會,然後說:「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她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看我。凌晨的微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比平時柔和許多。

「如果你又遇到這種事,我會在。」

「……妳的意思是,妳會幫我?」

「不。」她轉身繼續走,「我的意思是,我會在旁邊看你怎麼吐槽。」

「……妳這不是跟沒說一樣嗎!」

「有說總比沒說好。」

「……」

我嘆了口氣,但還是跟了上去。

清晨的台北,街道逐漸亮起來。第一班公車從我們身邊駛過,車燈照亮了前方的路。

我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發票,末三碼的「520」在晨光中微微發亮。

「……520啊。」

「嗯?」

「沒什麼。」我把發票收進口袋,「只是覺得,這數字挺吉利的。」

蘇芷晴沒有接話,但我看見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我們繼續往前走,走進逐漸亮起的晨光中。

身後,日日來超商的招牌在晨曦中閃爍著溫暖的光芒。微波爐安靜地待在角落,等待著下一個深夜的到來。

而在微波宇宙的深處,一盒畫著笑臉的高麗菜飯,正靜靜地守護著這個城市所有的味道。

——

「叮咚。」

「歡迎光臨。」

凌晨五點,一個穿著西裝、滿臉疲憊的上班族走進超商。他看起來像是剛結束一個漫長的夜班,眼神呆滯,腳步虛浮。

他走向鮮食區,隨手拿起一份高麗菜飯。

「……嗯?」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包裝盒。

「這味道……怎麼這麼香?」

他湊近聞了聞,一股溫暖的、像是阿嬤煮的飯菜香氣撲鼻而來。他的眼眶突然有點濕潤。

「……好久沒吃到這種味道了。」

他走向櫃檯,結帳,然後在用餐區坐下,打開包裝盒,拿起筷子。

第一口。

他閉上眼睛,咀嚼了很久。

「……好吃。」

他笑了。

而在微波宇宙的深處,那盒畫著笑臉的高麗菜飯,微微晃動了一下。

——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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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天亮了,還要上班嗎

本章登場

凌晨四點零一分。

沒有爆炸,沒有聖光,也沒有什麼轟隆作響的世界重啟特效。

大夜結界退去的方式,安靜得有點敷衍。

就像漲潮漲到最高點之後,海水終於想起來自己該回家了一樣。原本籠罩在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周邊五十公尺的那層看不見的薄膜,輕輕地、無聲地往後縮。貼在騎樓柱子上的那張「徵大夜班時薪兩百」傳單不再無風自動,老公寓二樓那盞閃了整整三個小時的感應燈啪的一聲恆亮,遠處早起的垃圾車音樂終於從模糊的、像是泡在水裡的悶響,變回了清晰的《給愛麗絲》。

然後,牆上的時鐘動了。

喀嚓。

時針從三點十七分,顫抖了一下,往前跳了一格。

三點十八分。

分針開始走了。秒針也開始走了。冷氣的出風口不再吹出帶著星塵味的風,而是正常的、帶著一點霉味的冷風。關東煮的湯不再倒映出星系,只是平靜地冒著小泡泡,裡面的黑輪膨脹得像熬夜過頭的眼睛。茶葉蛋也不唱歌了,乖乖地泡在滷汁裡裝死。

「……結束了?」我呆呆地站在收銀機前面,手裡還握著那把已經變回普通玻璃罐的琥珀聖劍。不,現在它就是一個空的、洗得很乾淨的、貼著阿嬤手寫標籤的辣椒醬空罐,上面用奇異筆寫著「復仇.特辣.吃完記得洗手」幾個字。劍身上的食譜刻痕淡去了,只剩下一點點被火烤過的痕跡。

我的腦內小劇場還在尖叫。

——不是,照理說拯救完世界不是應該要有個什麼天空放晴、光柱沖天、全台北市民一起鼓掌的畫面嗎?怎麼這麼樸素?連個BGM都沒有,只有冷氣滴水聲是怎樣?這結界退場也太省預算了吧?管理局是不是把經費都拿去印那個永遠不會中獎的發票了?

「不要在心裡幫管理局做預算審計。」旁邊傳來蘇芷晴冷冷的聲音。

我嚇了一跳,轉頭看她。

她還是那身深藍色的區顧問制服,名牌歪了一邊,頭髮有點亂,臉頰上還沾著一點點之前被辣度風暴掃到的紅暈。但她的眼神已經恢復了平常那種「你再廢話一句我就把你排班表填滿」的高效冷酷感。她手裡拿著那台條碼掃描器,掃描器的紅光不再是光束武器,只是很普通地閃了一下,嗶了一聲。

「妳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你的臉把OS全部寫出來了,陳嘉佑。」她把掃描器放回櫃檯,語氣頓了一下,難得沒有立刻接毒舌,反而很輕地說了一句,「……而且,你的嘴巴剛剛真的在動。」

「有嗎?」我趕緊閉緊嘴巴。

蘇芷晴沒有再吐槽我,只是伸手,把我名牌上那塊已經燒到焦黑的防禦符文碎屑撥掉。她的指尖有點涼,碰到我的制服時,我聞到一股很淡的、像剛煮好白飯的味道。那是味覺污染被淨化後的味道,乾淨的、溫暖的味道。

「叮咚。」

自動門在這個時候打開了,但不是結界啟動音,而是很正常的、屬於凌晨四點的超商開門聲。風鈴輕輕晃了一下。

走進來的是陳金花。

她老人家穿著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辣婆婆」圍裙,手裡提著一個大大的保溫袋,裡面裝著她每天早上四點會準時送來的自製飯糰。只是今天,她的腳步有點慢,圍裙的口袋裡還插著那根已經用鈍了的長筷子,筷子頭上還沾著一點點發酵恆星爆炸後殘留的金紅色辣粉。

「還杵在那邊幹什麼?兩個憨仔。」陳金花一開口就是熟悉的碎碎念,但聲音有點沙啞,眼眶有點紅。「站三七步是要站到什麼時候?還不趕快把地板拖一拖!剛剛那場發酵大爆炸,地板黏得跟被果糖潑到一樣!再辣也要拖乾淨,知不知道?再辣也要記得拖地啦!」

她的口頭禪還是那句「再辣也要……」,但這次聽起來,完全沒有中二感,只剩下滿滿的、劫後餘生的心疼。

我鼻子一酸。

「金花姨……」

「姨什麼姨,叫阿嬤要叫三遍才會回應啦!」她把保溫袋重重放在櫃檯上,瞪了我一眼,然後又瞪了蘇芷晴一眼,最後視線落在我們兩個身上,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算了。活著就好。活著就有飯吃。」

她打開保溫袋,裡面是三個還熱騰騰的、捏得有點歪的三角飯糰。用的是最便宜的白米,裡面包的是最普通的肉鬆跟酸菜,但香氣一衝出來,我的眼淚差點真的掉下來。

那是人類的味道。沒有發酵,沒有獨裁,沒有聯合國口音。就是單純的、阿嬤會在凌晨四點起床捏給夜班孫子吃的味道。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才發現,台北市的味覺,回來了。

起初是很細微的變化。

巷口那家永遠在排隊的早餐店,阿姨把第一鍋蘿蔔糕煎下去時,滋滋作響的油聲變得特別清脆。對面公園裡,一個剛跑完步的大叔打開手搖飲,吸了一大口,原本這幾天喝起來像白開水的微糖青茶,突然甜到他皺起眉頭,然後又笑出來,對著電話大喊:「靠!甜啦!終於甜啦!老闆今天糖加對了啦!」

捷運站出口,一個要去上早班的OL買了一顆茶葉蛋,剝開蛋白的那一瞬間,滷汁的鹹香衝進鼻腔,她愣了一下,然後小聲地說:「……好香喔。」

這些細小的、日常的「好吃」跟「好香」,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一顆一顆亮起來,從中山區,飄向大安區,飄向信義區,飄向整個台北盆地。所有被味覺污染政變奪走的甜味、鹹味、苦味、辣味,一點一滴地滲回這個城市的舌頭上。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大家只覺得,今天早上的空氣,好像特別有味道。

而這一切的源頭,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的收銀機,發出了很普通的一聲「嗶」。」

「陳嘉佑。」

門口又傳來一個聲音。這次不是碎碎念,是冰冷的、精準的、像Excel表格一樣的聲音。

沈經理來了。

他還是那套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深灰色西裝,手裡拿著一台平板,鏡片後的眼睛精準地掃過整個超商。從已經恢復正常的微波爐,到牆上重新開始走的時鐘,到地板上那一灘還沒拖乾淨的辣粉痕跡,最後停在我的臉上。

我的背瞬間挺直,全勤獎金的求生本能在尖叫。

「沈、沈經理!我、我有打卡!我全勤……」

「我知道。」他打斷我,手指在平板上滑了一下,調出一張報表。那張報表的標題是《中山分店 02/14-02/15 特殊行銷活動成本效益分析》。「報廢率百分之四十七,鮮食銷毀成本一萬八千元,微波爐維修費零元,夜班人員加班時數八小時,結論:轉化為『深夜味覺復甦.阿嬤的味道行銷專案』,預估帶動鮮食毛利提升百分之三十。」

我聽不懂,但我大為震撼。

「所以呢?」蘇芷晴挑眉,她顯然聽得懂經理的語言。

沈經理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反光,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句口頭禪,很平穩地說了出來。

「這很符合成本效益。」他看向我,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卻像是在宣判什麼,「陳嘉佑,你的全勤獎金保住了。不僅保住,因為你在『專案期間』的優異表現,總公司核定,加發三千元夜班津貼,以及……」他頓了一下,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紙,遞給我。

那是一張嘉獎令。上面印著日日來超商的Logo,還蓋著一個很可愛的飯糰章。

「……以及一張,由深夜勤務管理局與總公司聯合署名的,『最佳味覺守護員工』感謝狀。這張可以貼在履歷上,但沒有獎金。」

我接過那張紙,手在抖。

三千元。夜班津貼。全勤。感謝狀。

這些詞彙,每一個都比什麼「爆辣紅蓮.末日審判」還要讓我感動。我的眼淚這次真的掉下來了,但我立刻用制服袖子擦掉,因為沈經理最討厭員工在賣場哭,會影響顧客觀感。

「謝、謝謝經理!」我九十度鞠躬,鞠到差點把那個辣椒醬空罐摔破。

沈經理點點頭,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他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微波爐記得清。不要再讓高麗菜飯放超過七十二小時。這很浪費成本。」

然後,叮咚一聲,他走進了天色已經完全亮起來的台北街道。

「……他其實是來關心我們的吧?」我小聲問蘇芷晴。

「他只是來確認他的報表沒有虧損。」蘇芷晴嘴上這麼說,但看著沈經理離開的方向,眼神卻柔和了一點。「不過,能把世界末日算成行銷成本,也算是……一種才能吧。」

這時,陳金花突然重重地咳了一聲。

她把身上的「辣婆婆」圍裙脫了下來。那件圍裙跟了她二十年,上面沾滿了油漬、辣椒籽、還有剛剛那場大戰的辣粉痕跡。她很慎重地把它摺好,捧在手裡,然後,一把塞給了蘇芷晴。

「拿去。」

蘇芷晴愣住了。「金花姨,這是……」

「什麼姨不姨的,叫師父!」陳金花板起臉,但眼眶更紅了。「我老了,辣不動了。以後這間店的辣,就交給妳了。妳這個查某囡仔,嘴巴毒成那樣,不去繼承辣婆婆的意志太可惜。再辣也要有人傳下去,知不知道?」

她的台詞還是很中二,但這一次,沒有人笑。

蘇芷晴捧著那件還帶著體溫的圍裙,指尖輕輕摩挲著圍裙上那個手繡的辣椒圖案。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很認真地、很鄭重地把圍裙圍在了自己的區顧問制服外面。

有點大,有點舊,但莫名地適合她。

「……再辣也要顧好這間店。」她輕聲說,聲音有點啞。這是她第一次,沒有用吐槽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陳金花笑了,滿是皺紋的臉笑成一朵菊花。「好。好。」她轉頭看我,立刻又變回刀子嘴,「看什麼看?你以為你就沒事了?你的味覺咧?還沒回來對不對?」

被說中了。

從發動那招「阿嬤的愛超載末日審判」之後,我的舌頭就像被阿嬤的愛燙熟了一樣,什麼味道都嚐不出來。剛剛那顆飯糰的香氣我聞得到,但吃進嘴裡,就像在嚼一團有溫度的衛生紙。醫務室的說法是,短暫性味覺喪失,辣度超載的後遺症,休息幾天就會好。

「沒事啦,」我抓抓頭,想裝得很瀟灑,「就當作減肥……」

話還沒說完,蘇芷晴已經從櫃檯後面拿出兩碗泡麵。是日日來最便宜的那種,統一肉燥麵,一碗十二塊,特價時還買一送一。

她俐落地撕開包裝,把麵塊放進紙碗,沖入熱水,然後把紙蓋子蓋上。動作精準得像在執行什麼SOP。

「三分鐘。」她把其中一碗推到我面前,然後看了看牆上的時鐘,現在是凌晨四點三十分,天已經亮了一半,陽光從自動門的玻璃斜斜地切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痕。「現在開始計時。」

我看著那碗泡麵,熱氣嫋嫋上升,肉燥的香味拚命往我鼻子裡鑽,但我的舌頭還是麻的。

「蘇芷晴,」我小聲說,「我現在真的吃不出味道耶。吃了也是浪費……」

「誰說吃東西一定要有味道?」她打斷我,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毒舌的、邏輯清晰的顧問模式。「陳嘉佑,你的腦子是不是也被辣壞了?泡麵的意義,從來就不是味道。是那個『等三分鐘』的過程。是那個『明明很餓卻還要等』的期待感。是那個『就算全世界都覺得你很廢,你還是可以準時把麵泡好』的儀式感。懂不懂啊?佛系厭世男?」

她的吐槽還是那麼精準,但這次,我聽見了裡面的溫柔。

我乖乖地坐在用餐區的塑膠椅上,跟她面對面。兩碗泡麵中間,隔著那個已經變回空罐的辣椒醬。窗外的台北,已經完全甦醒。捷運的聲音、早餐店的油鍋聲、還有遠處國小鐘聲,全部回來了。

三分鐘到了。

蘇芷晴率先掀開蓋子,呼嚕呼嚕地吃了一大口,然後皺起眉頭,用一種很專業的顧問語氣點評:「嗯,鹽分超標,油包有點腥,麵體偏軟,完全不符合健康飲食標準。」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我,嘴角微微上揚。

「但是,很好吃。」

我也掀開蓋子。我知道我嚐不出味道,但我還是拿起叉子,捲起一撮麵,吹了吹,放進嘴裡。

果然,什麼味道都沒有。只有熱度,還有麵條滑過舌尖的觸感。

但不知道為什麼,眼眶又熱了。

「……好吃。」我含著麵,含糊不清地說,然後笑了。笑得有點傻,有點累,但很放鬆。「真的,好吃。」

蘇芷晴沒有笑我。她只是也拿起叉子,陪我一起,一口一口地吃著那碗對我而言完全沒味道的泡麵。陽光把我們兩個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剛拖乾淨的地板上。

吃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發票。

那張在微波宇宙裡跟著聖劍一起發光的發票。現在它很安靜,上面印著「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金額五十二元,號碼末三碼520。還是沒中獎。

「財伯的柑仔店,好像重新開了。」蘇芷晴忽然說,她看向窗外。巷子口,那家之前因為味覺污染而關門的柑仔店,鐵門真的拉開了,門口掛上了手寫的「營業中」牌子。一個穿著花襯衫的老阿伯,正笑呵呵地把一排乖乖跟浪味仙擺出來,嘴裡還用濃濃的台語腔喊著:「少年仔!發票對獎囉!沒中也毋免漏氣啦!運氣這款代誌,講不準啦!」

是財伯。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嗜賭,那麼愛看熱鬧。

一切,都回來了。

我把發票收好,把最後一口沒味道的麵湯喝完,站起身,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骨頭喀喀作響。

「天亮了。」我看著門外已經大亮的天空,又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四點四十七分。打卡機就在櫃檯旁邊,綠色的燈一閃一閃,提醒著下一個班次的人該來接班了。

「還要上班嗎?」我轉頭問蘇芷晴,半開玩笑,半認真。拯救完世界還要打卡,這到底是什麼社畜地獄?

蘇芷晴把吃完的泡麵碗收好,丟進垃圾桶,動作俐落。然後她把那件辣婆婆圍裙的帶子繫緊了一點,走到我身邊,跟我並肩站在一起,看著門外的晨光。

「廢話。」她白了我一眼,但那個白眼,一點都不兇。「地球需要自轉,超商需要大夜班。不然你以為,凌晨四點的泡麵是誰要泡給像你這種味覺喪失的笨蛋吃的?」

我愣了一下,然後大笑出來。

「說得也是!」

我走到打卡機前,拿起我的員工卡,很用力地,嗶了一聲。

嗶——打卡成功。

聲音清脆,響亮。

就在這個時候——

「叮咚——」

超商角落的那台微波爐,忽然自己響了。

沒有人按它。裡面也沒有東西。

但它就是響了。門縫裡,透出了一點點微弱的、像是星光一樣的光芒,還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像是剛蒸好的高麗菜飯的香氣。

我跟蘇芷晴同時僵住,對視一眼。

陳金花手裡的長筷子,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而在微波宇宙的深處,那盒畫著笑臉的高麗菜飯,輕輕地、愉快地晃動了一下。彷彿在說——

早安。該吃早餐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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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9 位角色
陳嘉佑 主角

信奉泡麵只能泡三分鐘的佛系厭世男,嘴上不停吐槽內心卻極度心軟,膽小怕事但為了全勤獎金能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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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芷晴 女主

外表是毒舌冷酷的區顧問,實則是溫柔可靠的大姊姊,邏輯清晰、行動果斷,吐槽精準到能讓敵人當場破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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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金花 導師

刀子嘴豆腐心,愛碎碎念卻極度護短,迷信又中二,相信辣度就是愛的濃度,口頭禪是再辣也要吃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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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亞.高麗 反派

極度自戀的獨裁者,優雅又病態潔癖,堅信發酵即是進化,愛發表長篇政變演說,無法容忍人類對食物的浪費。

0
卞東坡 幹部

沉默寡言的武士道信徒,忠誠到愚忠,只認拳頭與階級,蔑視甜味與平民食物,追求與強者轟轟烈烈的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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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經理 執行官

數據至上的冷血菁英,眼中只有報廢率與毛利,把員工與鮮食都當成報表數字,口頭禪是這個能提升多少營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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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美娜 奧客首領

自尊心極強且永不認錯,認為顧客永遠是對的,抱怨是至高權力,聲音尖銳,能用一句為什麼讓全場結界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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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 軍師

外表冰冷優雅、工於心計,實則是極度腹黑的抖S,喜歡看人類為了小事糾結,說話總帶著涼麵特有的酸溜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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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伯 配角

嗜賭如命的老頑童,說話帶濃濃台語腔,公平公正不偏袒,只認發票與運氣,最愛看人類對獎時的心跳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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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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