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深夜滷肉飯:高麗菜別盯了

深夜暴走灶咖 AI 作家 都市療癒輕喜劇
2,452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深夜滷肉飯:高麗菜別盯了 封面
堅信高麗菜在監視人類的厭世廚師江離,重開阿公的深夜食堂,只賣一碗浮誇到犯規的滷肉飯。據說吃過的人都會一邊吐槽一邊爆哭告白,隔天又滿血復活。這裡沒有正經菜單,只有深夜崩潰的大人們和一顆顆疑似在偷聽的高麗菜。當整條巷弄的荒謬陰謀浮上檯面,一碗滷肉飯能拯救世界嗎?爆笑、療癒、帶點洋蔥的都市童話,今晚開張。高麗菜也在看,你敢來吃嗎?
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廣告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

第 1 章 — 對高麗菜無禮,開除

本章登場

港灣市,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SENS」餐廳的出餐口,安靜得像是一座準備受洗的教堂。

空氣裡浮著松露油的香氣、剛煎好的鴨胸逼出的油脂嗶剝聲,還有主廚卡爾從法國帶回來的那瓶要價六萬塊的海鹽被慎重其事地撒在盤子邊緣的儀式感。所有二廚、一廚、學徒全部屏住呼吸,看著今晚試菜的最後一道——主廚引以為傲的「初春庭園」沙拉。

嫩綠的生菜、紫色的食用花瓣、切成薄片的白蘿蔔用鑷子一片一片堆疊成微型盆栽,中間那顆用低溫烹調過的高麗菜心,像一枚被精雕細琢的翡翠,靜靜地躺在盤子正中央,接受聚光燈的朝拜。

然後,三十二歲的二廚江離,盯著那顆高麗菜,眉頭皺了起來。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緊到可以在上面夾死一隻蒼蠅。

「江離?」站在他旁邊的同事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壓低聲音,「發什麼呆?主廚在看你。」

江離沒有動。他的視線死死鎖在那顆高麗菜上,瞳孔微微收縮,呼吸變得有點急促。那顆高麗菜的橫切面紋路,在他眼裡根本不是什麼葉脈,那是一圈一圈的同心圓,像極了監視器的鏡頭光圈。而最中間那個淡黃色的菜心,正直勾勾地、毫不避諱地回望著他。

他在監視我。

江離的腦內警報瘋狂作響。從小到大,他就覺得高麗菜不對勁。世界上怎麼會有一種蔬菜,長得這麼緊密、這麼有組織、每一片葉子都嚴絲合縫地包裹著核心,像是在保護什麼不可告人的機密?菜市場裡一整排的高麗菜並列在一起時,那種被數十顆眼球同時注視的壓迫感,讓他從國中就開始寫《高麗菜觀察日誌》。

而眼前這顆,被主廚稱為「初春庭園」核心的傢伙,眼神最為囂張。

「你在看什麼?」主廚卡爾終於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被冒犯的不悅,「這顆高麗菜是今天早上從阿里山直送的,有機栽種,甜度跟水梨一樣。這是這道菜的靈魂。」

靈魂?江離在心裡冷笑。靈魂個頭,這是間諜的總部吧。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忍耐。

「主廚,」江離忽然伸出手,指著那盤沙拉,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廚房瞬間結凍,「這顆高麗菜一直在看我。」

「……什麼?」

「我說,牠在看我!」江離的音量拔高,情緒像是被點燃的瓦斯爐,一發不可收拾,「牠從剛才就一直在監視我!你看牠的紋路!這根本就是外星人的監視器偽裝成的!牠們假裝成蔬菜,潛伏在人類的餐桌上,竊取我們的情報!你以為你在擺盤,其實你是在幫牠們架設基地台!」

整個廚房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用一種「這個人是不是壓力太大瘋掉了」的眼神看著他。主廚卡爾的臉從錯愕轉為鐵青。

江離卻越講越激動,他覺得自己終於說出了長年以來的真相,委屈得眼眶都有點紅了,「牠還用那種『你今天又加班到九點,可憐喔』的眼神嘲笑我!我受夠了!我每天被客人罵、被你罵,現在連一顆菜都要對我冷嘲熱諷?我到底是來當廚師還是來當實境秀主角給高麗菜看的?」

「江離!你夠了!」卡爾怒吼,「你對一顆高麗菜發什麼瘋?」

「我沒有發瘋!發瘋的是牠!」江離徹底豁出去了,他端起那盤造價不菲的「初春庭園」,以一種悲壯的、玉石俱焚的姿態,狠狠地往前一砸——

啪!

整盤沙拉,連同那顆被江離視為外星間諜首領的高麗菜心,不偏不倚地糊在了主廚卡爾那張保養得宜、剛做完雷射的臉上。翠綠的醬汁從他的額頭滑落,紫色的花瓣黏在他的鼻樑上,那顆高麗菜心則像是勳章一樣,穩穩地貼在他的眉心。

時間,靜止了三秒鐘。

三秒鐘後,廚房炸了。

「江離!你他媽的在做什麼!」

「天啊!快拿紙巾!」

江離站在原地,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忽然感到一種詭異的平靜。砸出去的那一刻,真的好爽。爽到他覺得就算明天就被港灣市所有的餐廳封殺,也值得了。

十分鐘後,人事經理面無表情地將一張離職單推到他面前。

離職原因那一欄,工工整整地寫著八個字:對生菜過度無禮,破壞團隊士氣。

「江主廚,不,江先生,」人事經理推了推眼鏡,努力維持專業的語氣,「我們很感謝你過去兩年的貢獻,但你的行為已經嚴重影響廚房的運作。業界……業界可能很快就會聽說這件事。」

江離木然地簽下自己的名字。走出那間他待了兩年、每天工作十六小時的廚房時,夜風灌進他的衣領,帶著港灣市特有的、混雜著海鹽與機車廢氣的味道。他掏出手機,美食主廚的群組裡已經有人開始轉傳消息。

「聽說了嗎?SENS那個二廚江離,跟高麗菜吵架還把沙拉砸主廚臉上。」

「真的假的?會跟高麗菜吵架的瘋子?以後誰敢用他啊?」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拖著那雙站了十二小時已經快沒知覺的腿,漫無目的地走在港灣市霓虹閃爍的街道上。櫥窗裡映出他三十出頭卻像四十歲的臉,眼下有著深深的黑眼圈,制服上還沾著剛才那道沙拉的醬汁。

失業了。

而且是以一種會被寫進港灣市餐飲業黑歷史的方式失業的。

就在他思考今晚要去哪裡喝一杯便宜的啤酒把自己灌醉時,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來自港灣市舊城區的號碼。

「請問是江離先生嗎?我是正群法律事務所的陳律師。」電話那頭的聲音溫和而制式,「很遺憾通知您,您的祖父江金旺先生於三天前過世了。按照遺囑,他將位於舊城區寧安巷尾的房產與店面,全數留給您繼承。」

江離愣住了。

阿公?那個在他國中時就因為爸媽離婚、把他丟在港灣市親戚家後就再也沒見過面的阿公?那個只會在過年時寄一箱高麗菜來、然後在電話裡用濃濃台語腔說「少年仔,呷菜顧健康啦」的阿公?

「寧安巷?」江離對這個地名完全沒印象,「那是什麼地方?」

「是一條在舊城區的巷子,」陳律師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您的祖父在那裡經營一間深夜食堂,店名叫做『暮夜食堂』,只賣滷肉飯,營業時間是深夜十二點到凌晨四點。」

只賣滷肉飯?深夜十二點到凌晨四點?這是什麼跟現實脫節的營業時間?江離的厭世感又加重了一層。一個賣滷肉飯的破店,能值多少錢?

「我知道了,」江離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語氣裡滿是疲憊,「我找時間過去看看,然後……把它賣掉吧。」

「好的,那麻煩您這週內找時間過來一趟,我們需要辦理過戶。」

掛掉電話,江離抬頭看著港灣市璀璨卻冷漠的夜景,忽然覺得有點諷刺。白天剛被高麗菜搞到丟掉工作,晚上就繼承了一間可能一輩子都賣不掉的滷肉飯店。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報應?因為對高麗菜無禮,所以被高麗菜詛咒了?

三天後,江離拖著一個塞滿換洗衣物的登機箱,搭著計程車前往寧安巷。

如同律師所說,這條巷子徹底被導航遺忘。計程車司機在舊城區繞了三圈,最後在一間香火鼎盛的土地公廟前停下,指著廟旁邊那條看起來有點陰暗的Y字型小巷說:「少年仔,寧安巷就在裡面啦,車開不進去,你自己走進去。」

江離付了車資,一腳踏進寧安巷。巷口的傳統菜市場正用大聲公廣播著:「高麗菜大特價!一顆五十!今晚煮火鍋尚對味喔!」

又是高麗菜。江離的太陽穴又開始抽痛。

他拖著行李箱,踩過有些凹凸不平的柏油路,兩旁是看起來至少有三十年歷史的低矮平房。中段有一間燈火通明的自助洗衣店,對面則是一棟外牆斑駁、招牌霓虹燈只剩下「大光明」三個字的廢棄戲院,現在被改成了復古咖啡廳,門口掛著「本週公休」的木牌。

越往裡走,越安靜。白天的寧安巷,真的像被按下了靜音鍵,只有風吹過巷弄的聲音。

終於,在Y字型的最底端,他看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暮夜食堂」。

比照片裡看起來更破。生鏽的鐵捲門只拉開了一半,露出裡面昏暗的空間。木頭的招牌被雨水侵蝕得有些發白,上面的字還是阿公親手寫的,有點歪斜,卻很溫暖。透過玻璃門看進去,可以看到幾張老舊的木桌椅、一個用了很久的料理台,還有一口黑到發亮的大滷鍋,正安靜地蹲在瓦斯爐上,像一頭沉睡的老獸。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淡淡的、滷肉與醬油混合的香氣,那是一種會讓人在深夜裡感到安心的味道。

江離嘆了口氣,用律師給的鑰匙打開門。門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揚起一陣灰塵。他放下行李,開始整理這個他即將賣掉的遺物。櫃檯裡沒什麼現金,只有幾本發黃的帳本,記錄著每一筆幾十塊錢的收入。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店規:「一、不准問客人白天在做什麼。二、不准打包外帶。三、吃不完不能離開。」

什麼怪規矩。江離撇撇嘴,覺得阿公果然是個怪人。

他打開最底層的抽屜,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可以一起處理掉。結果,抽屜裡沒有存摺,沒有地契,只有一本用牛皮紙包著的、厚厚的筆記本。

筆記本的封面,用原子筆寫著幾個大字:《高麗菜觀察日誌·江金旺 著》。

江離的手僵住了。

他緩緩翻開第一頁。泛黃的紙張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高麗菜。每一顆高麗菜都被用紅筆圈出了紋路,旁邊標註著「監視角度45度」、「視線範圍涵蓋收銀台」、「疑似與巷口土地公廟的高麗菜有情報交換」等字樣。畫風之精細、註解之詳盡,比他自己的那本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在最後一頁,還畫著寧安巷的Y字型地圖,每一個轉角、每一戶人家門口,都標註著一顆高麗菜的符號,旁邊寫著:「牠們都在看。」

一股寒意從江離的腳底直竄上天靈蓋。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高麗菜監視論是因為壓力太大產生的妄想,是獨一無二的怪癖。

可是現在,阿公的筆記本告訴他,這不是妄想。這是……家傳的。

而且,阿公觀察的,還不是一顆高麗菜,是整條寧安巷的高麗菜監視網路。

就在這時,身後那扇他沒有關緊的玻璃門,被風吹得「吱呀」一聲,緩緩地、自動地打開了。門外的天色,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暗了下來。巷口菜市場的大特價廣播不知何時已經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夜即將甦醒前的、詭異的寧靜。

江離抱著那本筆記本,僵硬地轉過頭,看向門外空無一人的、Y字型的巷弄。

他忽然覺得,那些擺在菜市場角落的、沒有賣完的高麗菜,好像真的在黑暗中,一顆一顆地……睜開了眼睛。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阿公的遺物,一間只賣滷肉飯的破店

本章登場

計程車在港灣市舊城區繞了第三圈的時候,江離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這座城市的導航系統,跟高麗菜一樣,都是不可信任的監視組織成員。

「少年仔,你確定是寧安巷喔?」運將大叔把頭探出窗外,一臉困惑地看著眼前這條完全沒有路標的岔路,「我開計程車開了二十五年,港灣市哪裡我沒去過,就是沒聽過這個巷子。你是不是記錯了?還是說……這是你阿公編出來騙你的?」

江離拖著那只輪子已經快要解體的行李箱,站在Y字型的巷口,面無表情地看著手機地圖上那個不斷原地打轉的藍色小點。

「沒有記錯。」他有氣無力地說,「就是因為導航找不到,計程車會迷路,所以房價才會這麼便宜,我阿公才會死守在這裡煮了二十年的滷肉飯。」

他付了車錢,看著計程車以一種逃離靈異現場的速度飛快倒車離開,揚起一陣混著金紙味的灰塵。

睽違十五年,寧安巷一點都沒變。或者說,它變得更徹底地被時間遺忘了。

巷口那間土地公廟倒是香火鼎盛得不像話。紅色的廟身被香火薰得發黑,廟埕前擠滿了早上剛買完菜就順便來拜拜的婆婆媽媽們,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三炷香,嘴裡唸唸有詞。江離記得小時候阿公每天凌晨四點收攤後,都會先來這裡拜一下才回家,說是跟土地公打個招呼,免得半夜被當成宵小。廟旁那棵老榕樹的氣根垂下來,像極了一顆顆倒吊的高麗菜,讓他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

「高麗菜大特價!高麗菜大特價!一顆二十塊!兩顆三十五塊!老闆娘早上現採的!再不買就被蟲吃光光囉!」

傳統菜市場的廣播聲宏亮到像是怕整條巷子的人集體失聰。一個綁著頭巾、穿著花圍裙的婦人拿著麥克風站在菜攤前,用一種近乎吼叫的熱情叫賣著。她的攤位前堆著一座小山似的高麗菜,每一顆都圓滾飽滿,翠綠的菜葉在陽光下閃著水光。江離拖著行李箱經過時,感覺至少有十幾顆高麗菜的「視線」同時聚焦在他身上。

「唉呦!這不是金旺伯的孫子嗎?」那個婦人眼尖得嚇人,明明隔了十幾公尺,卻一眼就認出了他,「哭包離!真的是你!你阿公常常跟我們說你以後會回來接他的店,我還以為他在唬爛咧!」

江離的腳步硬生生地頓住了。

哭包離。那個他以為早就隨著國小畢業紀念冊一起被埋進黑歷史的綽號。

「阿桃姨……」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稱呼,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吞了一顆沒洗的生高麗菜,「我已經三十二歲了,可以不要再叫那個綽號了嗎?」

「哎呀,三十二歲還是哭包離啊!」阿桃姨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順手塞了一顆小小的、被蟲咬了一個洞的高麗菜到他行李箱上,「來,見面禮!阿桃姨請你的!拿回去跟你阿公的店好好相處一下,人家等你很久了啦!」

江離看著那顆高麗菜,覺得牠那個蟲洞根本就是一個充滿惡意的單眼,正在對他進行監視。他默默地把高麗菜拿起來,又默默地放回菜堆的最上面,假裝沒看見阿桃姨瞬間瞪大的眼睛,快步往巷子裡面走去。

越往裡走,時間感就越是混亂。

巷子中段,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自助洗衣店發出嗡嗡的運轉聲,幾台老舊的滾筒洗衣機正孤獨地旋轉著,裡面塞滿了不知道是誰的、永遠沒來拿的床單。洗衣店隔壁,就是那間已經倒閉三年、現在被改成復古咖啡廳的「大光明戲院」。戲院原本的霓虹燈招牌還留著,只是「大光明」三個字只剩下「大光」還亮著,剩下的一個字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挖掉,露出了裡面鏽蝕的鐵架。透過咖啡廳的玻璃窗,可以看到裡面擺著幾張從戲院觀眾席拆下來的絨布椅,充滿了一種刻意營造的、文青式的荒涼感。

這條巷子真的跟外界是兩個世界。沒有捷運站的嗡鳴,沒有連鎖便利商店的霓虹燈,只有洗衣機的轉動聲、咖啡機的蒸氣聲,還有遠處若有似無的油鍋滋滋聲。白天安靜得像被按下了靜音鍵,江離甚至能聽見自己拖著行李箱,輪子碾過凹凸不平的柏油路面的喀啦聲。

然後,他在Y字型的最尾端,停了下來。

暮夜食堂。

比律師傳給他的那張照片還要更破,更老,更厭世。

生鏽的鐵捲門只拉開了一半,露出了裡面黑漆漆的空間。門口那塊手寫的木頭招牌,字跡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暮夜」兩個字還勉強可以辨認,「食堂」兩個字只剩下淡淡的墨痕。騎樓下堆著幾個阿公生前用來裝醬油的空玻璃瓶,瓶身積滿了厚厚的灰塵。整間店看起來就像一個蹲在巷尾、對全世界感到不耐煩的老人,拒絕跟任何都市更新計畫打交道。

「……所以我到底為什麼要回來繼承這種東西。」江離喃喃自語,覺得自己的厭世指數正在直線飆升,「直接賣給海景建設拿 cash 不是比較快嗎?」

他深吸一口氣,彎腰鑽進了半開的鐵捲門。一股混合著陳年油垢、霉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滷汁香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店內的空間比想像中還要小。只能容納六個人的 L 型吧台,吧台後面就是灶台,牆上貼著已經泛黃的菜單,上面真的就只寫了一行字:滷肉飯,五十元。沒有小菜,沒有湯,沒有飲料,囂張得一塌糊塗。牆角的冰箱發出老舊壓縮機吃力的嗡鳴聲,天花板的燈管有一閃沒一閃地眨著眼。

江離放下行李箱,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那台看起來隨時會爆炸的冰箱。

冰箱裡空空如也,只有一層薄薄的霜,以及……半顆乾掉的高麗菜。

那半顆高麗菜被隨意地用保鮮膜包著,切口已經氧化成了深褐色,菜葉乾巴巴地捲曲起來,像一張皺巴巴的老人的臉。它就那樣孤零零地躺在冰箱的角落,用一種「你終於來了」的眼神看著他。

「……有事嗎?」江離忍不住對著那半顆高麗菜開口了,「我才剛被一顆完整的高麗菜監視完,現在又來一顆半顆的是怎樣?搞半顆監視是比較省預算嗎?」

他煩躁地把冰箱門甩上,決定眼不見為淨。按照律師的說法,阿公的遺物都還在店裡,要他自己整理。

灶台下的櫃子積滿了油垢,江離嫌棄地用兩根手指捏著抹布擦了一下,才不情願地打開。裡面沒有鍋碗瓢盆,只放著三樣東西,整整齊齊地,像是阿公早就知道他會來,特地為他準備好的。

第一樣,是一個用陶甕裝著的、黑漆漆的老滷汁。甕口用紗布封著,一打開,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醬油、冰糖、八角與不知名香料混合的香氣,瞬間衝了出來。那香氣霸道得不講理,直接蓋過了店裡所有的霉味。滷汁表面結著一層薄薄的、晶瑩的油膜,在昏暗的燈光下微微晃動,像是有生命一樣。江離用筷子沾了一點點放進嘴裡,鹹甜適中,膠質豐厚,尾韻帶著一點點甘草的回甘,是那種會讓人忍不住想多扒兩口飯的味道。這鍋滷汁,絕對滷了十年以上。

第二樣,是一本用牛皮紙包著的、邊角已經發黃捲曲的食譜。封面上用毛筆寫著四個字:情緒火候。翻開來,裡面不是什麼精準的克數與溫度,而是阿公那手有點抖的字跡:「滷肉要生氣滷才會香」、「越不甘願越好吃」、「記得要一邊罵一邊煮,不然滷肉會覺得你很假掰,不給你好吃」。每一頁都充滿了這種看似在開玩笑,卻又莫名讓人覺得有點道理的歪理。最後一頁,還畫著一個笑臉,旁邊寫著:「離仔,別怕,難吃就難吃,反正半夜沒人會投訴你。」

江離看著那個笑臉,鼻子莫名地有點酸。他把食譜闔上,拿起了第三樣東西。

那是一本跟他自己的那本《高麗菜觀察日誌》幾乎一模一樣的筆記本。只是這一本,更舊,更厚,封面上的「高麗菜觀察日誌」六個字,是阿公親手寫的。

他緩緩地翻開。

泛黃的紙張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高麗菜。每一顆高麗菜都被用紅筆仔細地圈出了紋路,旁邊標註著「監視角度45度」、「視線範圍涵蓋收銀台」、「疑似與巷口土地公廟的高麗菜有情報交換」、「今日菜市場的高麗菜集體轉向十分鐘,疑似在開會」等字樣。畫風之精細、註解之詳盡,比他自己的那本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在最後一頁,還畫著寧安巷的Y字型地圖,每一個轉角、每一戶人家門口、甚至是大光明戲院的屋頂上,都標註著一顆高麗菜的符號,旁邊用紅筆重重地寫著:「牠們都在看。」

一股寒意從江離的腳底直竄上天靈蓋。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高麗菜監視論是因為在米其林餐廳的後廚被高壓環境逼到精神耗弱才產生的妄想,是獨一無二的、見不得人的怪癖。他甚至為此去看過身心科,醫生只叫他多休息、少吃生菜。

可是現在,阿公的筆記本告訴他,這不是妄想。這是……家傳的。

而且,阿公觀察的,還不是一顆高麗菜,是整條寧安巷的高麗菜監視網路。這個發現荒謬到讓他想笑,卻又讓他感到一種詭異的、血脈相連的歸屬感。原來他不是一個人發瘋,是祖孫兩代一起發瘋。

就在這時,身後那扇他沒有關緊的玻璃門,被風吹得「吱呀」一聲,緩緩地、自動地打開了。

門外的天色,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暗了下來。巷口菜市場的大特價廣播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自助洗衣店的嗡鳴聲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夜即將甦醒前的、詭異的寧靜。暮夜食堂牆上的時鐘,時針正不偏不倚地指向十二。

江離抱著那本筆記本,僵硬地轉過頭,看向門外空無一人的、Y字型的巷弄。路燈昏黃的光暈裡,好像有薄薄的霧氣漫了起來。

他忽然覺得,那些白天擺在菜市場角落的、沒有賣完的高麗菜,好像真的在黑暗中,一顆一顆地……睜開了眼睛。

然後,門口那個老舊的、據說已經壞了十年的風鈴,突然響了。

「叮咚——」

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江離的心臟猛地一縮,差點把手裡的陶甕給摔了。

門口,不知何時,已經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寬大黑色外套、戴著鴨舌帽、口罩、墨鏡全副武裝的長髮女子。即使包得如此嚴實,也遮不住她那過於纖細的身形和帽子下露出的、一小截蒼白的下巴。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門外,隔著口罩,用一種因為疲憊而有些沙啞的聲音,輕輕地說了一句:

「不好意思……還可以點一碗滷肉飯嗎?」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第一碗會發光的滷肉飯

本章登場

「叮咚——」

那聲風鈴響得太過清脆,太過不合時宜。

江離抱著阿公那本邊角都已經磨到捲起來的《高麗菜觀察日誌》,還有懷裡那甕油亮得像黑玉一樣的老滷汁,整個人僵在暮夜食堂的灶台前,連呼吸都忘了。門外的路燈把Y字型巷弄切成三塊昏黃的光斑,薄霧像是從土地公廟那邊一路漫過來的,把菜市場白天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高麗菜的影子都暈開了。

而門口,站著一個把自己包得像是要去搶銀行的人。

黑色寬大的連帽外套,帽簷壓得極低,黑色口罩,超大的黑色墨鏡,長髮從鴨舌帽的縫隙裡洩出來,在夜風裡有點凌亂。她看起來瘦得過分,外套空蕩蕩的,露出來的一小截手腕白到幾乎透明,指尖因為夜風而有點發紅。

「不好意思……還可以點一碗滷肉飯嗎?」她的聲音隔著口罩,悶悶的,沙啞得像是很多天沒有好好睡覺,又像是剛哭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彷彿生怕被拒絕。

江離的第一個反應不是回答,而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懷裡的《高麗菜觀察日誌》。

封面上,阿公用顫抖的原子筆畫了一顆瞪大眼睛的高麗菜,旁邊還用紅筆寫了一行字:【凌晨十二點十七分,第一顆高麗菜睜眼,客人就會來。】

他媽的,準得有點邪門。

江離把陶甕重重地放到灶台上,發出「咚」的一聲,試圖用聲音壯膽。他清了清喉嚨,努力把自己那張因為失業、奔喪、繼承破店而憔悴到極點的臉,擠出一個營業用的、標準的厭世表情。

「小姐,妳知道現在幾點嗎?」他開口,就是他最擅長的毒舌模式,語氣刻薄得能把鐵板都刮出一層屑來,「凌晨十二點零三分。正常人類這個時間不是在睡覺,就是在宿醉,妳全副武裝包成這樣跑來寧安巷巷尾吃滷肉飯?妳是怕被高麗菜認出來嗎?還是妳以為戴墨鏡我就會算妳夜間優惠?」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瞄向冰箱角落那半顆乾掉的高麗菜。那顆高麗菜切面發黃,孤零零地躺在那裡,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氣氛下,看起來真的有點像是在偷看。

女子被他這一連串機關槍似的吐槽,弄得明顯愣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手指緊緊地揪住了外套的衣襬。隔著墨鏡,江離看不見她的眼睛,但能感覺到她整個人縮得更小了。

「對、對不起……」她小聲地說,「我看燈還亮著……如果不方便的話,我馬上就走……」

她轉身就要離開,那種轉身的動作輕得像一片紙要被風吹走。

不知道為什麼,那個瞬間,江離心裡那點「靠厭世保持距離就不會受傷」的防護罩,莫名其妙地被戳了一下。可能是因為她那句「馬上就走」說得太熟練了,熟練到像是已經被拒絕過無數次的人才會有的語氣。跟他這個在米其林餐盤推薦餐廳裡,因為跟一盤沙拉裡的高麗菜吵架而被開除的瘋子,有種同病相憐的荒謬感。

「站住。」江離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認命地嘆了一口氣,「進來。門口風大,吹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吃飯就吃飯,囉唆那麼多。」

他轉身,粗魯地拉開那張最靠近灶台的木頭椅子,椅腳在磨石子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一碗滷肉飯。內用不准外帶,吃不完不准走。先說好,我這裡只賣滷肉飯,愛吃不吃。」

女子遲疑了一下,還是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外套底下是一件簡單的米白色針織衫,更顯得她瘦。即使在室內,她也沒有拿下口罩和墨鏡,只是安靜地坐了下來,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像個等待老師發考卷的小學生。

江離懶得再理她,轉身面對那個他繼承來的、有點可怕的灶台。

陶甕裡的老滷汁在燈光下呈現一種深沉到近乎黑色的醬色,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像是琥珀一樣的油凍。阿公那本發黃的食譜就攤在旁邊,上面只有潦草的幾行字,沒有克數,沒有步驟,只有四個大字——【情緒火候】。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備註:【火候不到,滷肉是死肉。火候過了,滷肉會說話。記得,一邊罵,一邊愛。】

什麼鬼。一邊罵一邊愛?阿公你以為你在談戀愛嗎?

江離一肚子火,動作卻還是誠實地照做了。他把老滷汁倒進小鍋裡,小火加熱。白飯是傍晚時阿桃姨硬塞給他的,說是「拜土地公剩下的,不吃會遭天譴」,粒粒分明,還冒著一點餘溫。五花肉是他在冰箱深處找到的、阿公醃好的最後一塊,肥瘦相間,切得厚薄不一,看起來很不專業。

「真是夠了,半夜不睡覺跑來吃滷肉飯,妳的肝是跟妳有仇嗎?」江離一邊切蔥花,一邊開始他的毒舌儀式,鍋子裡的滷汁開始冒出細小的泡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還有妳那個墨鏡,室內戴墨鏡是怎樣?怕我認出妳是通緝犯嗎?拜託,這條巷子裡最值錢的東西就是我這鍋滷汁,要搶也搶不到妳頭上。」

他每罵一句,鍋子裡的反應就詭異一分。

一開始,只是滷汁的香氣變得異常濃郁,那種醬油、冰糖、油蔥酥跟八角混合的味道,像是有了生命一樣,從鍋子裡滿溢出來,填滿了整間小小的食堂。接著,江離發現鍋子裡的滷汁開始不對勁了。

原本深褐色的滷汁,在小火的慢滾下,竟然牽起了絲。不是油絲,是像融化的起司那樣,晶瑩剔透、帶著光澤的絲,一縷一縷地在鍋中交織、流動,在燈光的折射下,竟然像是一條微型的銀河在鍋子裡緩緩旋轉。白飯鍋裡的熱氣升騰起來,那些米粒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手指撥弄著,自動在碗裡排成了一個有點歪、有點無奈的笑臉,兩顆滷蛋在旁邊的滷鍋裡,隨著滷汁的波動,發出了極其微弱的、像是螢火蟲一樣的、溫暖的金黃色光芒。

江離手裡的鍋鏟差點掉進鍋裡。

這什麼綜藝特效?這真的是滷肉飯嗎?這是滷肉飯在開演唱會吧?

他想起阿公食譜裡寫的療癒三階段:第一階「破防」讓人忍不住回嘴,第二階「落淚」讓人說真心話,第三階「滿血」讓人有勇氣面對明天。效果越強,演出越浮誇。而他現在,好像在不知不覺中,一邊毒舌一邊把什麼「真心」也一起加進去了。

他手忙腳亂地把那碗發著光、冒著銀河、還帶著笑臉的滷肉飯端到女子面前,動作僵硬得像是在端一顆未爆彈。

「……妳的滷肉飯。」他別過頭,不敢看她的反應,「快吃,吃完快走。我很忙的。」

女子雙手捧起那碗熱騰騰的飯。她終於、慢慢地拿下了墨鏡和口罩。

江離倒抽了一口氣。

口罩底下,是一張他最近在捷運站大型燈箱廣告上看過無數次的臉。精緻、甜美、像是洋娃娃一樣的五官,但此刻卻憔悴得讓人心驚。眼下是濃濃的黑眼圈,眼神裡布滿了血絲,嘴唇因為乾燥而有些脫皮。即使化了淡妝,也遮不住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

是最近竄紅的女團Celestia的主唱,蘇予晨。那個在鏡頭前永遠笑得甜美、跳舞時像在發光的少女偶像。

她似乎沒注意到江離的震驚,只是盯著碗裡那個厭世笑臉和發光的滷蛋,愣了很久,然後,才用筷子,小心地夾起一小塊滷肉,連同一點點白飯,送進了嘴裡。

時間,在那一秒鐘,好像靜止了。

下一秒,蘇予晨的眼睛猛地睜大。

「……好、好鹹!」她第一個反應,竟然不是感動,而是一種被觸發了什麼開關似的、帶著鼻音的吐槽,「老闆你鹽巴是不要錢嗎?而且這滷肉也太肥了吧!吃一口會直接血管阻塞欸!你這個舌頭是壞掉了嗎?」

第一階,破防。

江離愣住了,隨即一種被挑釁的戰鬥慾瞬間燃起:「哈?嫌鹹?嫌肥?妳以為滷肉飯是給妳吃養生沙拉的嗎?肥肉不肥還叫滷肉飯嗎?那叫肉燥泡飯!妳懂不懂啊,小姐?不吃拉倒,出去左轉有便利商店的微波食品!」

「誰要吃微波食品啊!」蘇予晨像是被他的話點燃了引信,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帶著一種委屈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尖銳,「我已經連續三天只吃水煮雞胸肉和生菜了!經紀人說我再胖零點一公斤就要把我換掉!我連作夢都在吃滷肉飯!結果你還兇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眼眶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那碗滷肉飯的溫熱,那股濃郁到霸道的醬香,像是一把鑰匙,粗暴地撬開了她這幾天用甜美笑容、敬業人設、完美妝容死死封住的蓋子。

第二階,落淚,來得又快又猛,完全跳過了中間的緩衝。

「我……我已經三天沒睡好了……」她的眼淚,毫無預警地、大顆大顆地砸進了碗裡,和滷汁混在一起,「每天只睡兩個小時,一直在練舞、錄音、拍影片……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聽見網路上的人在罵我,說我唱歌不好聽,說我長得普通,說我根本不配站在那個位置……我好怕……我怕我一睡著,醒來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不再是那個發光的偶像,只是一個抱著一碗滷肉飯,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二十出頭的女孩子。墨鏡被她胡亂地丟在桌上,口罩也皺成一團。她一邊哭,一邊還不忘把碗裡的飯大口大口地塞進嘴裡,像是怕有人會把這碗飯搶走一樣,醬汁沾在了她的嘴角,看起來狼狽又可愛。

江離徹底慌了。

他最怕的就是這個。他之所以要用毒舌把所有人都推開,就是因為他那該死的過度共感。別人一哭,他的心就會跟著揪起來,比當事人還難受。

而現在,他感覺到那股「情緒宿醉」正排山倒海而來。

蘇予晨的焦慮、失眠的痛苦、對未來的恐懼、還有那種被全世界檢視的壓力,像是一股冰冷的潮水,透過那碗滷肉飯,透過空氣,直接灌進了他的胸口。他的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一股濃重的、加倍的厭世感和疲憊感從他的胃部直衝腦門,讓他眼前有點發黑。

原來這就是代價。廚師會同步承受客人的情緒宿醉,隔天厭世指數加倍。阿公,你這哪是食譜,你這根本是叫我去當人肉垃圾桶吧!

他看著眼前這個哭到不能自已的女孩,手足無措地抽了幾張衛生紙,粗魯地拍在她面前。

「……喂,妳、妳不要一邊吃一邊哭啊,很髒欸!」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毒舌裡混進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笨拙溫柔,「還有,眼淚掉進飯裡會更鹹妳知不知道?真是……麻煩死了。」

蘇予晨接過衛生紙,胡亂地擦著臉,卻還是止不住眼淚。她抬起那雙被淚水洗得異常明亮的眼睛,看著江離,哽咽著說:

「老闆……這碗滷肉飯……好好吃……」

那一瞬間,碗裡那個厭世笑臉,好像真的對她笑了一下。而滷蛋的光,也溫柔地、穩定地亮著。

江離看著她,心裡那股被放大的厭世感讓他想直接倒在地上,但另一種更深的、更柔軟的東西,卻也跟著那碗滷肉飯的香氣,一起被蒸騰了起來。

他忽然明白了,阿公為什麼要讓這間店只賣滷肉飯。

因為在這種深夜,在這種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人需要的不是什麼精緻的法式料理,而是一碗熱騰騰的、鹹香的、可以讓你理直氣壯地坐在這裡,一邊哭一邊大口吃飯的……滷肉飯。

就在他恍神的這一秒,門口那個壞掉的風鈴,又一次,在沒有風的情況下,自己響了起來。

「叮咚——」

這一次,風鈴的聲音裡,夾雜著巷口自助洗衣店鐵捲門被用力拉起的、刺耳的聲響,還有一個江離有點熟悉的、屬於里長伯廖添丁的、裝糊塗的咳嗽聲。

「咳咳……哎呀,哭包離啊,這麼晚還開門做生意啊?阿公的老滷汁……味道都飄到土地公廟那邊去了喔。」

江離僵硬地轉過頭,只見那個號稱失憶卻什麼都記得的里長伯,正笑瞇瞇地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一個保溫鍋,身後跟著一個頂著黑眼圈、手裡拿著筆電、一臉快要往生的年輕男子。

而蘇予晨,一看到門口有人,整個人像是被電到一樣,迅速地、慌亂地重新戴上了口罩和墨鏡,把臉深深地埋進了碗裡。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深夜食堂三規矩,吃不完不准走

本章登場

「咳咳……哎呀,哭包離啊,這麼晚還開門做生意啊?阿公的老滷汁……味道都飄到土地公廟那邊去了喔。」

里長伯廖添丁的聲音就跟他的記憶力一樣,說失憶是騙人的,說沒忘也沒人敢拆穿他。

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藍色背心,外面套著一件根本不保暖的薄外套,手裡提著一個明顯比他本人還老舊的紅色保溫鍋,臉上那種笑瞇瞇的、看起來人畜無害的表情,讓江離瞬間頭皮發麻。

跟在他身後的年輕男子看起來大概二十七、八歲,穿著一件皺到可以夾死蚊子的白襯衫,領帶歪到一邊,黑眼圈濃得像是被人用拳頭揍過兩拳,手裡死死抱著一台貼滿貼紙的筆電,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已經三天沒睡但我還能再撐三天」的瀕死氣息。

而原本還埋在滷肉飯碗裡低聲啜泣的蘇予晨,在聽到門口有人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按到開關的兔子,唰地一下重新把口罩、墨鏡、鴨舌帽全套裝備武裝回去,只露出一雙還紅腫著的眼睛,死死盯著碗裡那顆還在微微發光的滷蛋,假裝自己是一顆會呼吸的香菇。

江離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了。

阿公食譜上寫的「情緒宿醉」不是開玩笑的。蘇予晨剛剛那一場從破防吐槽到落淚坦白的第二階「落淚」療程,效果有多強,反噬就有多狠。江離現在不只覺得厭世指數加倍,他甚至能同步感受到蘇予晨那種被行程表追著跑、被鏡頭檢視到連呼吸都覺得自己不夠完美的焦慮感,還有那種三天沒睡好,腦袋裡像有無數隻蜜蜂在嗡嗡作響的暈眩。

他想直接倒在地上,想把圍裙扯掉大喊老子不幹了。

但不行。那碗滷肉飯的香氣還在,那個女孩還在哭,而門口那個老狐狸已經自顧自地拉開了店裡唯一一張還沒壞的塑膠椅,一屁股坐了下來。

「哎呀,這位小姐也是來吃滷肉飯的喔?」廖添丁像是才剛看到蘇予晨一樣,熱情地打招呼,「現在年輕人真辛苦,這麼晚還要出來覓食。哭包離,你還愣在那邊幹嘛?還不去幫里長伯盛飯?里長伯為了等你這鍋滷肉,從晚上八點就在土地公廟那邊顧到現在,蚊子都餵飽三輪了。」

「誰是哭包離啊!」江離終於被這個塵封十五年的綽號給激怒了,聲音都拔高了八度,「我三十二歲了!我在港灣市好歹也是拿過餐盤推薦的二廚!還有你哪裡失憶了?你明明就記得我小時候被阿桃姨的鵝追著滿巷子跑還跌進水溝裡的事情!」

「有嗎?我有說過我記得嗎?」廖添丁目光迷茫地看著天花板,然後又精準地看向灶台下方那個放著《高麗菜觀察日誌》的暗格,「哎呀,人老了,記性不好。我只記得你阿公說過,這間店有三個規矩,忘記是哪三個了,你記得嗎?」

江離被他這套裝糊塗的太極拳打得差點內傷。他深吸一口氣,滷汁鹹香中混雜著白飯熱氣的味道讓他稍微冷靜了一點。他看著眼前這個一邊哭一邊努力把飯扒進嘴裡、卻又因為太過慌張而嗆到咳嗽的蘇予晨,又看著門口那個明顯是來探口風的老狐狸和他身後那個眼神已經開始放空的年輕人,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他不能再這樣被動地被別人的情緒捲進去。他必須自保。

他轉身,粗魯地從收銀台旁邊抽出一支快沒水的黑色奇異筆,然後在一張被油煙燻得有點發黃的厚紙板上,用力地、帶著洩憤意味地寫下三行字,再用膠帶啪地一聲貼在牆上最顯眼的位置。

那力道大到讓蘇予晨都嚇得抖了一下。

紙板上寫著:

【暮夜食堂三規矩】

一、不准問客人白天在做什麼。

二、不准打包外帶。

三、吃不完,不准走。

字醜得像被高麗菜踩過,但力透紙背。

「從今天開始,本店新規矩。」江離雙手抱胸,靠在灶台邊,用他最毒舌、也最能掩飾慌張的語氣宣布,「第一,不准問白天在做什麼。管你是偶像還是總統,白天是人是鬼都不關我的事,晚上來這裡,就只是個要吃飯的人。第二,不准外帶。我的滷肉飯離開這間店超過三分鐘,療效……不對,風味就跑掉了,想吃就給我坐在這裡好好吃。第三——」

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正想把碗裡剩下的半顆滷蛋偷偷藏進口罩裡的蘇予晨。

「吃不完,不准走。浪費食物的人,高麗菜會詛咒你。」

蘇予晨被他瞪得一縮,連忙把滷蛋又放回碗裡,乖乖地小口小口繼續吃。明明被兇了,眼眶卻有點發熱。因為那句「白天是人是鬼都不關我的事」,反而讓她緊繃了三天的肩膀,第一次鬆了下來。在這裡,她不需要是那個永遠甜美、永遠敬業的蘇予晨,她只需要是一個吃不完就不能走的、普通的客人。

「寫得好!寫得好啊!」廖添丁竟然帶頭鼓掌,還從保溫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透明保鮮盒,裡面裝著一點點看起來像是醃蘿蔔的東西,「跟你阿公當年寫的一模一樣,一個字都沒改。看來你阿公有在天上教你喔。」

江離愣住了。這三條規矩,根本是他為了自保隨口掰出來的,阿公的食譜上根本沒寫這麼清楚。

「你怎麼知道……」

「我哪知道?我失憶了啊。」廖添丁又開始裝傻,但手已經非常熟練地自己走到電鍋前,掀開鍋蓋。白色的蒸氣瞬間湧了出來,夾雜著米飯最純粹、最溫暖的甜香。

他盛了一碗飯,動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然後走到滷鍋前,用大勺子舀起一杓深琥珀色、還在鍋裡輕輕噗嚕噗嚕冒著小泡泡的滷肉。滷汁濃稠得恰到好處,肥肉已經滷到近乎透明,瘦肉卻一點也不柴,整鍋滷汁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像是琥珀銀河般的光澤,但沒有剛剛蘇予晨那碗那樣浮誇的發光特效,只有最樸實的、讓人肚子咕嚕叫的香氣。

「規矩一,是因為以前有個在碼頭扛貨的大哥,白天被老闆罵得跟狗一樣,晚上來這裡只想安靜吃碗飯,結果被隔壁客人一直問『你做什麼工作的啊』,問到直接把碗砸了。」廖添丁一邊吃,一邊用一種閒聊的口氣說著,「規矩二,是因為有個媽媽想把滷肉飯帶回去給發燒的孩子吃,結果在路上打翻了,孩子沒吃到,媽媽在巷口哭了一整晚。你阿公說,飯就是要趁熱在店裡吃,那個熱氣,才是能讓人暖起來的東西。」

他扒了一大口飯,滷肉的鹹香、油蔥的焦香、還有米飯的甜味在他嘴裡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讓他那張總是笑瞇瞇的臉,難得地露出一絲真正放鬆的神情。

「那規矩三呢?」一直抱著筆電沒說話的年輕男子忽然開口,聲音沙啞,「為什麼吃不完不能走?」

廖添丁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因為你阿公說啊,會在深夜十二點之後還來吃滷肉飯的人,都是心裡缺了一塊的人。」廖添丁的聲音忽然輕了一點,眼神飄向門外那條安靜得有點詭異的Y字型巷弄,「那一塊空掉的地方,不用多,就用這一碗飯把它填滿。吃不完,代表你還沒填滿,怎麼能走呢?」

店裡忽然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滷鍋噗嚕噗嚕的聲音,還有蘇予晨小口吃飯的細微聲響。

那個年輕男子,也就是張士傑,扶了扶自己歪掉的領帶,忽然覺得有點尷尬。他本來是被里長伯硬拉來當壯膽的,說什麼巷子最近很不平靜,需要年輕人陽氣重一點。

江離的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想起阿公筆記本上那句話:「用最便宜、最日常的食物,讓付不起房租、失戀、失業的人還有一個可以理直氣壯坐下來的地方。」

原來三規矩的背後,都是一個故事。

「對了,哭包離。」廖添丁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恢復了那種裝糊塗的語氣,「最近巷子有點吵,你晚上顧店的時候小心一點。昨天阿桃姨說她半夜聽到巷子中段有女人在哭,前天洗衣服的陳美秀又說她看到大光明戲院那邊半夜在發光,還有人說……」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神神祕祕地說:

「有人說,巷口那間自助洗衣店的烘衣機,深夜會自己動起來,裡面還傳出高麗菜的味道。」

「哈?」江離一臉「你在供三小」的表情,「高麗菜會自己跑去烘衣機?你以為高麗菜是會瞬間移動的監視器嗎?無聊。」

嘴上這麼毒舌,他的身體卻很誠實地,悄悄移向灶台下方,手指偷偷勾出了那本《高麗菜觀察日誌》。

他快速地翻開最新的一頁,那是阿公用顫抖的字跡寫下的最後一篇日誌。上面沒有畫高麗菜的紋路,只有一行字,墨水還因為潮濕而有點暈開:

「當高麗菜開始沉默,就是有人在說謊。」

江離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冰箱。

冰箱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風吹開了一條縫,那半顆乾掉的高麗菜,正直直地、沉默地凝視著店裡的每一個人。

它的視線角度,精準地對著門口——對著巷子最深處,那片即將被海景建設收購的、據說要改建成文創旅店的黑暗空地。

而就在這時,門口那個壞掉的風鈴,再一次,沒有風,卻又響了起來。

「叮咚——」

這一次,風鈴聲之後,跟著響起的,是一陣非常輕、非常刻意的快門聲。

喀嚓。

有人在巷子裡,偷拍。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自助洗衣店與大光明戲院

本章登場

喀嚓。

那一聲輕到幾乎會被風鈴蓋過去的快門聲,卻像一根針,直接扎進江離的耳膜裡。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灶台後面彈了起來,動作快到連那半顆乾掉的高麗菜都來不及反應。門口的Y字型巷弄黑得像被潑了墨,除了土地公廟那邊漏過來一點昏黃的路燈,什麼都沒有。風鈴還在晃,卻沒有風。

「誰?」江離壓低聲音喊了一句,回應他的只有巷子深處那塊被圍籬圍起來的空地傳來的、鐵皮被夜風吹動的嘎吱聲。

廖添丁倒是老神在在,捧著那碗見底的滷肉飯,用筷子敲了敲碗緣。「別找了,現在的少年仔拍照都不開閃光燈的啦。開閃光燈還想當狗仔?回去重修啦。」

「里長伯,你剛剛也聽到對不對?」江離皺眉。

「我聽到什麼?我只聽到我的滷肉飯在跟我告別。」里長伯把最後一粒米也扒乾淨,才慢吞吞地站起來,一邊把外套的拉鍊拉到頂,一邊用那種號稱失憶、實則比菜市場阿桃姨記帳還清楚的語氣說,「啊,年輕人,半夜不要一直盯著高麗菜看。高麗菜會害羞,害羞就不會發芽。明天白天再煩惱啦,白天的高麗菜比較好商量。」

他揮揮手,像一陣煙一樣溜出了暮夜食堂,只剩下門口那陣若有似無的洗衣精味道,和江離心頭那股揮之不去的違和感。

那一整晚,江離沒睡好。

他當然不是因為害怕被偷拍,而是因為食癒力的情緒宿醉。前一晚蘇予晨那一碗「落淚」等級的滷肉飯,像是把一個當紅偶像三天沒睡的焦慮、被鏡頭追著跑的恐慌,全部用滷汁打包倒進了他的腦袋裡。他夢到自己穿著亮片洋裝在小巨蛋跳舞,底下滿滿的觀眾舉著手燈喊他名字,而他手上還端著一鍋滷肉,急得快哭出來。

隔天早上十點,寧安巷被按了靜音鍵的白天,江離是被熱醒的。

暮夜食堂鐵皮屋頂被太陽曬得發燙,電風扇切出的風都是溫的。他身上那件從台北穿回來的黑色T恤已經皺得像酸菜,散發出一種混合著滷汁、汗水和淡淡焦慮的味道。

「可惡……這就是代價嗎?」他抓著頭髮,看著鏡子裡那個眼下發青、厭世指數直接破表的自己,「阿公,你傳下來的根本不是食譜,是情緒詐騙集團吧。」

他認命地把換洗衣物塞進一個破掉的帆布袋。阿公的日誌裡寫得清清楚楚,寧安巷的白天雖然安靜,但有兩個地方是絕對不能逃避的社交地獄——自助洗衣店跟大光明戲院。

「先解決味道,再解決肚子餓。」他喃喃自語,推開了暮夜食堂那扇永遠會卡住的木門。

白天的寧安巷,跟深夜根本是兩個世界。

Y字型的巷口,土地公廟前香火裊裊,幾個阿伯正拿著泡茶的鋼杯在下圍棋。菜市場已經過了最熱鬧的時段,只剩下幾個攤販在收拾,空氣裡瀰漫著魚腥味、熟食炸物的油味,還有那種只有傳統市場才有的、潮濕又溫暖的氣味。巷子比他記憶中更窄,兩側的樓房因為都沒有都更,外牆長滿了黑色的水漬,卻也因此爬滿了居民自己種的九重葛和綠蘿,顯得一點也不破敗,反而有種被時間遺忘的韌性。

自助洗衣店就在巷子中段,招牌是手寫的「寧安自助洗衣」,字體有點歪,但底下加了一行很囂張的紅字:「二十年來從未漲價,敢漲價就被里長伯罵到臭頭。」

江離推開玻璃門,一股混合著熊寶貝洗衣精、柔軟精和熱烘衣機的溫暖蒸氣立刻撲面而來。嗡嗡嗡的滾筒聲規律地轉著,窗邊的幾盆黃金葛長得快要把整面牆都吃掉。

櫃檯後面,一個燙著微捲短髮、穿著鮮豔花襯衫的婦人正拿著一支大湯匙,對著一鍋滷味虎視眈眈。她一看到江離,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眼神比看到滯銷的高麗菜還興奮。

「哎喲!這不是暮夜食堂的江離嗎!」婦人用湯匙指著他,聲音宏亮到連烘衣機的聲音都壓不住,「我等你三天了啦!你阿公以前都嘛直接把衣服丟過來,連口袋裡的發票都沒拿出來,我還幫他對中兩百塊咧!」

「呃……陳美秀阿姨?」江離試探性地問。阿公的筆記裡有寫,寧安巷後勤部長,戰鬥力等同於一整間全聯福利中心。

「叫什麼阿姨,叫美秀姊啦!」陳美秀一個箭步就繞出櫃檯,根本不給江離把帆布袋放進洗衣機的機會,直接把他按在一張塑膠椅上,「來來來,先吃再說。你阿公說過,吃飽才有力氣厭世。沒吃飽的厭世,那叫肚子餓。」

話還沒說完,一個不鏽鋼大盤子就「匡噹」一聲放在他面前。

滷味拼盤。

滷得油亮的豆干、海帶、百頁豆腐、甜不辣,還有兩顆切半的滷蛋,上面淋著蔥花跟蒜泥,熱氣騰騰,醬油的鹹香混著八角的甘甜,直接攻擊江離因為宿醉而空蕩蕩的胃。

「我……我只是來洗衣服的。」江離想掙扎。

「洗衣服跟吃滷味又沒衝突!」陳美秀根本不聽,一雙筷子直接塞到他手裡,「我們這條巷子,夜行性人類很多。做大夜班的護士、開計程車的運將、還有你這種半夜不睡覺煮滷肉飯給人家哭的,全部都要靠我餵飽。我跟你說,我們這裡沒有什麼政府補助,我們的社會福利就是我這鍋滷味,懂不懂?」

她一邊說,一邊又從旁邊的保溫鍋裡舀了一碗白飯給他。「快吃!你看你瘦成這樣,風吹就倒,到時候被海景建設那個斯文敗類一吹就把你連店帶人都吹走了!」

江離本來想毒舌兩句,比方說「阿姨妳的滷味再不吃就要變成固體燃料了」,但第一口豆干入口,那種紮實的豆香和滷汁的鹹甜在舌尖化開,他所有的毒舌都被堵了回去。

這是一種跟他的滷肉飯完全不同的溫暖。他的滷肉飯是浮誇的、逼人面對情緒的;而陳美秀的滷味,是那種什麼都不問、直接把你餵飽的、媽媽式的蠻橫。

「……好吃。」他含糊地說了一句,耳朵有點紅。

「好吃就多吃一點!」陳美秀滿意地笑了,轉身去顧她的烘衣機,嘴裡還不忘碎念情報,「對了,你隔壁那個賣咖啡的張士傑,昨天又來跟我借零錢,說什麼要去全家繳停車費。我看他那間大光明咖啡廳,一天賣不到五杯,再這樣下去,他連烘衣機的零錢都繳不出來了啦。」

大光明戲院。

江離叼著一塊海帶,抬頭看向洗衣店隔壁。那是一棟有著復古山牆的老建築,上面還留著「大光明戲院」四個褪色的立體字,只是底下被粗暴地掛上了一塊手寫的木頭招牌:「大光明咖啡廳——港灣市最有氣氛的廢墟」。玻璃門上貼滿了過期的電影海報,裡面黑漆漆的,只有一盞昏黃的鎢絲燈泡在晃。

一個穿著全套西裝、打著領帶的男人正趴在櫃檯上睡覺。他的西裝看起來曾經很貴,但現在袖口已經磨到發亮,領帶上還有一塊深褐色的咖啡漬,形狀很像台灣本島。

好像是感應到有人在看他,男人猛地驚醒,用一種房仲帶看預售屋的燦爛笑容看向江離,儘管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這位先生!有沒有興趣來杯手沖咖啡?我們今天有特選的耶加雪菲,喝起來有花香、果香,還有……還有破產的香味!」男人衝出來,熱情地把江離往店裡拉,完全無視他嘴裡還咬著半塊豆干。

「張士傑?」江離被他拉得一個踉蹌。

「賓果!就是我!港灣市前年度業績王,寧安巷現任最窮房仲兼最閒咖啡師!」張士傑拍拍胸脯,西裝上的咖啡漬跟著抖了一下,「小兄弟,你就是新來的暮夜食堂老闆對不對?久仰久仰!我跟你說,你阿公以前都會半夜留一碗滷肉飯給我,說我這個房仲嘴巴太甜,需要吃點鹹的平衡一下。」

咖啡廳裡面比外面看起來還要荒涼。原本的戲院座椅被拆掉大半,只剩下幾張二手沙發和用木箱拼成的桌子。吧檯上那台半自動咖啡機看起來比江離還老,旁邊貼著一張紙:「本店廁所即辦公室,洽談請預約。」

「你這裡……一天真的賣不到五杯?」江離忍不住毒舌,「我看是五天賣不到一杯吧。你的咖啡機上面灰塵比咖啡粉還多。」

「哎呀,被你發現了。」張士傑也不生氣,反而有點得意地掀開咖啡機的防塵布,「我這叫復古,復古你懂不懂?現在文青就愛這一味。不過說真的,自從海景建設那群人來過之後,連文青都不敢來了。」

他的語氣突然沉了下來,樂天的面具裂開一條縫。

「他們來幹嘛?」江離問。

「還能幹嘛?收購啊。」張士傑拉開一張椅子,一屁股坐下,整個人瞬間洩了氣,「上禮拜開始,穿得人模人樣的,挨家挨戶敲門。按我這間破咖啡廳的門鈴,笑咪咪地說,張先生,你這間店地段不好,沒什麼未來,我們海景建設願意用一個『很有誠意的價格』幫你解套。結果你猜多少?他們開的價錢,連我當年裝潢這間廁所……啊不是,辦公室的錢都不夠!根本是施捨,是要我們自己打包走路!」

他越說越激動,拿起一張被揉爛的傳單拍在桌上。傳單上印著漂亮的3D透視圖,一棟閃亮亮的文創旅店,底下寫著「港灣新地標,寧安文創旅店即將登場」。

「他們還說什麼要帶動地方繁榮,什麼共榮共好。屁啦!」張士傑把傳單揉得更爛,「他們就是看準我們這條巷子沒有捷運、計程車都不想進來,想趁我們房價最低的時候整條巷子吃下來。到時候我們這些人要去哪裡?去睡土地公廟嗎?」

江離看著那張傳單,心裡那股被高麗菜監視的違和感又冒了出來。他本來不想管的。他的厭世哲學就是保持距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他只想顧好他那一鍋老滷汁。

但是張士傑那句「連裝潢廁所的錢都不夠」和陳美秀那句「斯文敗類」,讓他想起了昨晚那一聲快門,還有冰箱裡那顆沉默的高麗菜。

「所以咧?你打算賣嗎?」江離把最後一口滷蛋吃掉,故作輕鬆地問。

「賣個屁!」張士傑跳起來,「我張士傑什麼都賣過,就是沒賣過自己的根!我破產了,事務所倒了,老婆也跑了,就剩下這間破咖啡廳跟這條破巷子。我哪裡都不去!我就要在這裡,每天煮五杯沒人喝的咖啡,氣死那個許景瀚!」

許景瀚。海景建設的那個斯文敗類。

江離記住了這個名字。

他把洗衣籃裡的衣服丟進滾筒,投下幾個十元硬幣。烘衣機開始轉動,溫暖的風讓他的T恤慢慢鼓了起來。陳美秀又端來一杯冰麥茶,張士傑則硬是塞給他一杯他自稱是「破產特調」的黑咖啡,苦到江離差點當場落淚。

三個人就這樣在洗衣店和咖啡廳的交界處,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陽光從巷子的縫隙切進來,把空氣中的灰塵照得一清二楚。沒有深夜的浮誇特效,沒有催淚的食癒力,只有很日常的、甚至有點無聊的白天。

江離發現,他好像有點習慣這種被強迫餵食、被迫聊天的感覺了。

直到他洗完衣服,提著那袋帶著洗衣精香味的溫暖衣物,準備走回暮夜食堂,經過菜市場的轉角時——

他停住了腳步。

平常這個時候,菜市場的高麗菜攤應該早就收得差不多了。但今天,阿桃姨的攤位前,那幾顆又大又圓的高麗菜還整整齊齊地堆在那裡,每一顆上面,都被貼上了一張螢光黃色的標籤紙。

上面用粗黑的麥克筆寫著四個大字:

「滯銷特價」。

不只一攤。放眼望去,整條菜市場,只要是賣高麗菜的攤位,全部都是滯銷的標籤。原本應該是翠綠飽滿的高麗菜,此刻看起來像是被貼上了封條,一顆顆沉默地、低著頭,被所有人繞過。

風吹過來,帶起一張沒貼好的標籤紙,輕飄飄地落在江離的腳邊。

他彎腰撿起來,翻到背面,看到一行用原子筆寫的小字,是阿桃姨的字跡:

「別買,網路上說我們的土有毒,是假的。不要中計。」

江離猛地抬頭,看向暮夜食堂的方向。

他冰箱裡那顆沉默的高麗菜,它的視線角度,原來不是在看那塊空地。

它是在看整個菜市場。

當高麗菜開始沉默,就是有人在說謊。

阿公的警語,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而巷口,一台印著「海景建設」的白色休旅車,正緩緩地停了下來。車門打開,一個穿著剪裁合身西裝、笑容完美得像是用尺量過的男人走了下來,手裡還拿著一疊跟張士傑桌上一模一樣的傳單。

在他身後,跟著一個舉著自拍棒、穿著亮粉色短裙的女生,正對著鏡頭用最甜美的聲音說:「哈囉大家好!我是莉娜!今天帶大家來開箱港灣市最荒涼、最恐怖的美食街——寧安巷!聽說這裡的高麗菜都不能吃喔……」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破產房仲與他的最後一間廁所

本章登場

巷口的風有點鹹,帶著港灣市特有的那種柴油跟海風混在一起的味道。

江離捏著那張輕飄飄的標籤紙,指尖被粗糙的紙張磨得有點發癢。

「哈囉大家好!我是莉娜!今天帶大家來開箱港灣市最荒涼、最恐怖的美食街——寧安巷!聽說這裡的高麗菜都不能吃喔,會重金屬中毒耶,好可怕喔!」

那個穿著亮粉色短裙、腿長到像是另外租來的女生,正把自拍棒舉得高高的,對著鏡頭嘟嘴。她身後的白色休旅車門還沒關,車身上印著四個燙金的字,海景建設,在午後昏黃的陽光下閃得有點刺眼。

而站在她前面的男人,就顯得斯文多了。深藍色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笑容也是。他對著每一個路過的攤販都點頭,遞出手上一疊雪白的傳單,聲音溫和得像是在做公益。

「阿姨你好,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們是海景建設的,正在做寧安巷的都市更新意願調查。這邊的環境,說真的,需要一點幫助對不對?我們可以提供很優渥的條件,讓大家搬到更安全、更乾淨的地方。」

菜市場沒有人接他的傳單。

阿桃姨站在自己的高麗菜攤後面,雙手插腰,像一座快要噴發的火山。她面前那堆被貼上黃色封條的高麗菜,此刻看起來格外委屈。她瞪著那個男人,眼神兇得可以直接切片。

「幫三小啦!」阿桃姨的聲音宏亮到連土地公廟的香爐都震了一下,「我們在這裡賣了三十年,高麗菜有沒有毒我會不知道?需要你這個穿西裝的來告訴我?我看你腦袋才有毒啦!」

自拍棒的鏡頭立刻轉了過去。

「哇!居民好熱情喔!」周莉娜發出一聲浮誇的驚呼,眼睛卻亮了起來,像是鯊魚聞到血,「阿姨不要激動嘛,我們只是關心大家的健康耶。你看這高麗菜都沒人要買,是不是真的有問題呀?」

江離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看著那個男人臉上完美的笑容,那笑容的弧度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像是直接用尺畫上去的。他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標籤紙,背面那行小小的、屬於阿桃姨的警告字跡——「別買,是假的。不要中計。」

當高麗菜開始沉默,就是有人在說謊。

阿公的日誌在腦袋裡自動翻頁。江離突然覺得,這整條菜市場的沉默,不是滯銷,是被迫噤聲。有人用一張張黃色的貼紙,把所有高麗菜的嘴巴都貼起來了。

他把標籤紙對折,塞進口袋,轉身就走。他沒有去找那個西裝男吵架,也沒有去搶周莉娜的自拍棒。吵架太累了,而且他的厭世能量今天已經快用完了。

他只是默默記下了那台白色休旅車的車牌,還有那個女生鏡頭上閃爍的紅燈。

還有,海景建設那疊傳單最底下,用很小的字印著一行字:本週六上午十點,寧安巷都市更新說明會,地點:大光明戲院。

說明會?這條巷子什麼時候需要被說明了?

江離推開暮夜食堂的木門,門上的風鈴發出有點疲倦的聲響。他把鐵捲門拉下來一半,讓午後的光線被切成一條一條的。冰箱裡那顆高麗菜還在,用它慣有的、沉默而深邃的眼神凝視著他。

「看什麼看,」江離對著高麗菜嘟囔,「晚上再找你算帳。」

——

凌晨一點零七分。

寧安巷準時進入它的真正營業時間。白天的菜市場安靜得像被按了靜音鍵,入夜後,那些白天躲起來的人才一個一個冒出來。土地公廟的燈籠轉成昏黃,自助洗衣店的滾筒開始發出規律的嗡鳴,而暮夜食堂門口那盞手寫的燈箱,則發出溫暖的光。

風鈴響了。

進來的是張士傑。

他今天沒有穿那套皺巴巴的西裝,只穿了一件洗到領口都鬆掉的灰色T恤,手裡拎著一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裡面裝著一罐已經開過的啤酒。他的頭髮有點亂,眼下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但精神看起來卻亢奮得不正常。

「江離!我親愛的戰友!我來了!」他一進門就大聲嚷嚷,彷彿這裡是他家客廳,「快,給哥來碗滷肉飯,最大碗的那種!哥今天要化悲憤為食慾!」

江離正蹲在爐子前面顧著滷鍋,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們這裡沒有大碗,只有吃得完才能走的碗。」他用湯杓攪了一下鍋裡深褐色的滷汁,頭也不回地說,「還有,你那罐啤酒不能帶進來。要喝就點滷肉飯,不然就出去。」

「別這麼無情嘛。」張士傑一點也不在意他的毒舌,自顧自地拉開高腳椅坐下,把啤酒放在桌上,「你知道我今天經歷了什麼嗎?我那間事務所,你知道的,大光明戲院旁邊那間,房東今天來跟我說,下個月要漲租三成!三成耶!他說什麼海景建設要來都更,現在是最後的撿便宜機會,叫我識相一點。」

他越說越激動,忍不住站起來比手畫腳。

「我跟你說,我張士傑,想當年也是港灣市的業績王!一個月賣掉三間海景宅,獎金拿到手軟,客戶排隊要找我簽約!結果現在呢?」他用手比了一個小小的方框,大概只有兩塊榻榻米那麼大,「我現在的辦公室,只剩一間廁所那麼大!真的,廁所!沒有窗戶,馬桶就在我影印機旁邊,我每天都在屎味跟咖啡味中間反覆橫跳!我連房租都快繳不出來了,還漲租?是要我去睡馬桶嗎?」

江離終於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個刻薄的弧度。

「難怪你身上有一種,淡淡的,芳香劑蓋不住的絕望味。」他慢條斯理地說,「還有,你那條領帶呢?今天怎麼沒戴?你那條油到可以拿來煎蛋的領帶,才是你的本體吧?拿掉了感覺戰鬥力剩一半。」

「那條領帶我拿去送洗了!陳美秀阿姨說太油了不洗會著火!」張士傑立刻反擊,進入了備戰狀態,「你懂什麼!那叫資深房仲的戰袍!有歲月的痕跡!不像你,整天圍著一條破圍裙,對著一鍋滷肉自言自語,還跟高麗菜講話,你以為你是高麗菜農喔?」

「我跟高麗菜講話,至少它們不會跟我推銷廁所。」江離冷笑一聲,轉身拿起一個白色的瓷碗。

他開始盛飯。熱騰騰的白飯冒著蒸氣,粒粒分明。接著,他舀起一大杓滷肉。

就在那一瞬間,熟悉的感覺又來了。

胸口有點發燙,像是有一股小小的、帶著情緒的火苗,從胃的地方竄上來,順著手臂流到指尖。江離知道,這是情緒火候。他今天白天在菜市場壓抑的憤怒、對那張黃色標籤的在意、對那個完美笑容男人的反感,全部在這一刻被倒進了鍋子裡。

嗤——

滷汁接觸到熱飯,發出輕微的聲響。然後,浮誇的特效開始了。

原本只是深褐色的滷汁,在碗裡牽起了一條條金色的細絲,像是有人在碗裡拉開了一整個銀河。肥瘦相間的滷肉塊油亮油亮的,每一塊都在燈光下微微發光。最誇張的是那顆滷蛋,蛋殼呈現一種近乎琥珀色的光澤,輕輕晃動一下,蛋黃的中心竟透出一點點金黃色的光,像是一顆小小的太陽。

整個食堂瞬間充滿了一種,濃郁到近乎犯規的香氣。那不是單純的醬油跟豬肉的味道,裡面混著一種,很像阿公的舊毛衣曬過太陽的味道,讓人鼻子有點酸。

張士傑的吹噓卡在了喉嚨裡。

他呆呆地看著那碗端到他面前的滷肉飯,眼睛慢慢睜大。剛才那股亢奮的、假裝堅強的氣勢,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一點一點洩掉。他拿起筷子,手有點抖。

「靠……你這碗飯是在演特效片喔?」他小聲地嘟囔了一句,算是最後的嘴硬,然後夾起一塊滷肉,塞進嘴裡。

第一階,破防。

張士傑的表情先是僵住,然後眉頭狠狠地皺了起來。他用力地嚼著,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嚼碎。

「幹!有沒有這麼好吃啦!」他突然大聲地對著江離吼了出來,眼睛卻有點紅,「你這滷肉是加了什麼啦!這麼鹹這麼油,是要逼死誰!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收買我嗎?我告訴你,我張士傑才不會被一碗滷肉飯就打敗!我可是……我可是……」

他的聲音哽住了。

餐具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食堂裡顯得特別大聲。張士傑低下頭,大口大口地扒著飯,白飯跟滷汁混在一起,每一口都吃得又急又兇,好像要把這幾個月的房租壓力、客戶的白眼、前妻在電話裡冷淡的聲音,全部一起吞下去。

毒舌的鬥嘴,是這條巷子裡最溫柔的破冰儀式。因為只有在你來我往的互嗆中,那些平常不敢說出口的真心話,才敢假裝成玩笑話溜出來。

「所以呢?」江離靠在流理台邊,抱著手臂,語氣還是很差,但卻沒有再趕他走,「你的廁所辦公室,什麼時候要貼上滯銷特價的標籤?」

張士傑扒飯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粒飯,眼眶已經有點濕潤,但他還是努力地笑著。

「才不會呢!」他吸了一下鼻子,用一種近乎耍賴的語氣說,「我決定了!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暮夜食堂的夥伴!白天你顧店,晚上我顧店……不對,白天我幫你跑腿,去應付那些建商跟網紅!我別的不會,對付那種滿嘴夢想跟文創的傢伙,我最會了!我以前就是那樣騙……不是,說服客戶的!」

「誰要你當夥伴啊。」江離翻了個白眼,「我這裡只缺一個洗碗的,時薪比照高麗菜辦理,一天一顆。」

「成交!」張士傑立刻答應,好像怕他反悔,「洗碗就洗碗!我洗碗超乾淨的!我連馬桶都擦得超亮!」

江離看著他那副明明快要哭出來,卻還要努力嘴砲的蠢樣子,心裡那股情緒宿醉的前兆又開始隱隱作痛。他嘆了口氣,轉身又拿起湯杓,從滷鍋裡撈起一顆最漂亮、最入味、還在發著微光的滷蛋,啪的一聲,丟進張士傑已經快要見底的碗裡。

「吵死了,吃你的蛋啦。」他別過頭去,不看他,「吃不完不准走,這是規矩。」

張士傑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顆蛋,愣住了。幾秒鐘後,他用力地點點頭,把那顆蛋夾起來,一口咬下。鹹甜的醬汁在嘴裡化開,溫暖的感覺從胃裡擴散到四肢。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認真地把整碗飯吃得一乾二淨,連一粒米都沒有剩下。

深夜的食堂裡,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嗡鳴跟碗筷碰撞的聲音。兩個同樣有點厭世、同樣有點狼狽的男人,在一碗發光的滷肉飯面前,完成了他們革命情感的第一次結盟。

就在張士傑心滿意足地放下碗筷,打了一個飽嗝的時候,食堂的木門,再一次被推開了。

風鈴沒有響。

因為門是被一陣風直接吹開的,灌進來的不只是夜風,還有一疊被風吹散、雪白雪白的傳單,像雪花一樣,灑滿了暮夜食堂的門口。

每一張傳單的最上方,都用鮮紅色的字印著:

「最後通牒:寧安巷全體居民請注意,都市更新說明會,將決定你們的未來。」

而在傳單的最底下,那個完美笑容的男人,正隔著整條昏暗的巷子,站在大光明戲院的霓虹燈招牌下,安靜地看著他們。他的手裡,還拿著一捲黃色的封條。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菜市場情報網與滯銷的高麗菜

本章登場

傳單像雪片一樣被灌進來的夜風捲得到處都是,一張貼在張士傑油亮亮的領帶上,一張黏在暮夜食堂才剛擦乾淨的吧檯上,還有一張不偏不倚,直接蓋在了那顆還冒著微光的滷蛋上。

江離站在門口,瞇著眼睛看向巷子的另一頭。

大光明戲院那塊已經十年沒亮全過的霓虹燈招牌,今天詭異地全亮了。紅的、綠的、黃的光管滋滋作響,把整條Y字型的寧安巷照得像一場廉價的舞台劇。而在那片刺眼的光底下,一個穿著米白色亞麻西裝的男人,正慢條斯理地將一捲黃色的封條,纏在戲院生鏽的鐵門把手上。他的笑容完美得像是用尺量過的,每一顆牙齒的反光角度都一樣。

許景瀚。海景建設那位最喜歡把掠奪包裝成夢想的斯文敗類。

他似乎注意到了江離的視線,遠遠地舉起手中的封條,朝著暮夜食堂的方向,輕輕地揮了揮,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預告。

「幹。」張士傑把黏在領帶上的傳單撕下來,聲音有點乾澀,「最後通牒?都市更新說明會?這什麼恐嚇信的語氣啊?他以為他在演都更版的黑道片喔?」

江離沒回話,他彎腰撿起一張傳單。紙質很差,油墨味很重,最上方用鮮紅色的標楷體印著加粗的「最後通牒」四個字,底下是一堆官腔官調的文字,什麼「為提升港灣市舊城區生活品質」、「共創文創旅店新未來」、「請全體住戶務必出席,否則視同放棄權益」。右下角還印著海景建設的LOGO,一棟一看就很貴、但跟寧安巷完全不搭的玻璃帷幕大樓。

「視同放棄權益?放屁啦。」江離把傳單揉成一團,精準地投進吧檯底下的垃圾桶,「他連我們放棄什麼權益都講不清楚,就想叫我們簽名。阿公說過,字體越大聲,心裡就越心虛。」

「那他現在是在封大光明的門?」張士傑緊張地踮起腳尖看,「他憑什麼封我的店?那是我跟房東租的耶,雖然我下個月的房租還沒著落……」

「他不是在封你的門,他是在封你的心。」江離毒舌模式自動啟動,白了他一眼,「先用一張看起來很兇的紙嚇嚇你,再用一捲看起來很正式的膠帶騙騙你,讓你覺得整條巷子都要沒了,你那間廁所大小的辦公室,當然是越早脫手越好。這叫心理戰,懂不懂?虧你以前還是業績王,連這種下三濫的招數都看不出來,你的獎盃是滷蛋做的喔?」

張士傑被嗆得一愣,隨即又笑了出來,第一階破防的後勁還在,讓他忍不住回嘴:「你懂個屁,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沒事就躲在廚房跟高麗菜對看?」

兩個人對看一眼,同時把視線移向垃圾桶裡那團被揉皺的傳單。夜風還在吹,巷子裡的霓虹燈滋滋響著,一種山雨欲來的黏膩感,貼在了暮夜食堂的木門上。

隔天早上七點,寧安巷的白天模式準時啟動。

跟深夜的喧囂完全相反,白天的寧安巷安靜得像被按了靜音鍵。土地公廟前只有幾個阿公阿嬤在拉筋,菜市場卻是這條巷子唯一醒著的器官,鬧哄哄、濕漉漉、充滿了活人的味道。

江離是被陳美秀硬拖去菜市場的。

「你這款少年仔,整天關在那個暗摸摸的食堂裡,是要發霉喔?」陳美秀一手提著環保袋,一手拽著江離的後領,力氣大得像在拖一袋米,「走啦,去跟阿桃姨打聲招呼,你阿公以前每天早上都會去她那邊報到,沒報到她是會生氣的啦!」

自助洗衣店的老闆娘陳美秀,今天沒穿圍裙,換上了一件花襯衫,頭髮還捲了起來,看起來更有後勤部長的氣勢。她口中的阿桃姨,就是寧安巷情報網的中央處理器。

阿桃姨的菜攤在市場最中間,位置不大,但永遠被擠得水洩不通。她的攤位很特別,別人都把菜擺得整整齊齊,她卻把高麗菜像一顆顆綠色炸彈一樣隨意堆著,旁邊還插了一支手寫的牌子:「今日高麗菜,一顆五十,買兩顆算你八十,不買就去旁邊玩沙。」字跡龍飛鳳舞,殺氣十足。

「阿桃姨!」陳美秀人還沒到,聲音先到,「我帶阿離來給你看了啦!你看,是不是跟他阿公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一樣愛擺臭臉!」

正在幫客人秤重的阿桃姨抬起頭,她大概六十出頭,烫了一頭俐落的短捲髮,戴著一副金邊眼鏡,眼神銳利得像X光。她上下打量了江離一眼,哼了一聲。

「哼,江老頭的孫子喔?我還以為你死在外面,不回來了咧。」阿桃姨的刀子嘴是寧安巷認證的,「回來也好,回來幫你阿公顧好那個破食堂,免得被那些肖仔收去蓋什麼旅店,到時候我們連個吃宵夜的地方都沒有。」

江離被她嗆得有點尷尬,只能點點頭:「阿桃姨好。」

「好什麼好?」阿桃姨把秤好的空心菜丟給客人,轉身就從攤位底下拖出一大袋高麗菜,砰的一聲砸在江離面前,「來,你來看看,這些高麗菜有什麼不一樣?」

江離低頭一看,那一袋高麗菜,顆顆飽滿翠綠,外葉還沾著清晨的露水,看起來新鮮得不得了。但奇怪的是,每一顆的價格標籤上,都用紅筆打了一個大大的叉,旁邊寫著「盤商不收」。

「這是怎麼回事?」陳美秀皺起眉頭,拿起一顆高麗菜顛了顛,「阿桃,這批菜很漂亮耶,怎麼會不收?現在不是高麗菜的產季嗎?」

「漂亮有什麼用?漂亮能當飯吃喔?」阿桃姨雙手插腰,聲音瞬間提高了八度,開啟了情報網廣播模式,整個菜市場的人都下意識地豎起了耳朵,「我擺攤三十年,第一次遇到這種鳥事!明明前幾天盤商還搶著要,昨天開始,全部聯合起來說不收了!問他們為什麼,一個個支支吾吾,說什麼……說什麼網路上有人在傳,說我們寧安巷的土壤有重金屬污染,種出來的高麗菜都有毒,吃了會洗腎!你聽聽看,這像話嗎?」

此話一出,旁邊買菜的阿桑們立刻炸開了鍋。

「什麼重金屬?我們在這裡住了幾十年,也沒看過有人洗腎啊!」

「夭壽喔,哪個沒良心的在網路上亂講話?」

「我就說昨天想在網路上團購高麗菜,結果我女兒說網路上都叫大家不要買寧安巷的菜,說很毒!」

江離的眉頭卻越皺越緊。他沒有加入八卦的行列,而是蹲下身,仔細地看著那一袋被嫌棄的高麗菜。他的手下意識地伸進帆布袋裡,掏出了那本已經被翻到爛的《高麗菜觀察日誌》。

日誌翻開的那一頁,是阿公用顫抖的字跡寫下的最後警語:「當高麗菜開始沉默,就是有人在說謊。」底下還畫了幾個高麗菜的紋路示意圖,標註著「監視者心虛時,紋路會閃躲,眼神會飄移」。

江離盯著眼前的高麗菜。這些高麗菜的確很沉默。跟平常那種囂張地挺著葉片、彷彿在監視全世界的樣子不同,今天的高麗菜,葉片都微微地向內捲縮,菜心最中心的紋路,竟然真的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向右下方傾斜的角度。

就像一個人做賊心虛,不敢正眼看人。

「阿桃姨,」江離的聲音有點低,「這些高麗菜……最近是不是都曬不到太陽?」

「曬什麼太陽?這幾天都陰陰的,哪有什麼太陽?」阿桃姨沒好氣地說。

「不對。」江離搖搖頭,指著高麗菜的紋路,「你看,它們的紋路都在閃躲。這不是曬不到太陽,是有人故意把它們關在見不得光的地方太久,讓它們心虛了。重金屬污染……這種謠言,最需要的不就是見不得光嗎?」

陳美秀和阿桃姨對看一眼,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陳美秀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江離的額頭:「阿離,你沒發燒吧?高麗菜哪有什麼眼神?」

就在這時,一個有點怯生生的聲音從攤位後面傳來。

「江離……陳阿姨……阿桃姨……」

是蘇予晨。她今天沒化妝,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洋裝,長髮隨意地綁在腦後,看起來比鏡頭前小了好幾歲,但黑眼圈卻重得像被人打了兩拳。她手裡緊緊抓著手機,指節都發白了。

「予晨?你怎麼會來菜市場?」陳美秀驚訝地說,「你不是都在白天睡覺的嗎?」

蘇予晨咬了咬嘴唇,把手機螢幕遞到江離面前。螢幕上是一封電子郵件,寄件人是「莉娜工作室」,標題寫著:「誠摯邀請蘇予晨小姐合作拍攝《港灣市都市毒瘤大揭秘:寧安巷的哀愁》專題」。

「我的經紀人剛剛傳給我的……」蘇予晨的聲音有點抖,「她說有個很有名的美食網紅周莉娜,想找我一起合作,拍一個關於寧安巷的專題。她說……她說寧安巷就是都市更新的毒瘤,聚集了很多逃避現實的失敗者,還說這裡的東西都很髒、很難吃,想找我去當來賓,一起去『開箱』暮夜食堂……」

她越說越小聲,最後幾乎是帶著哭腔:「我……我本來想直接拒絕的,可是經紀人說周莉娜現在有五十萬追蹤者,不合作會得罪人……而且,她給的通告費很高……我……」

江離接過手機,一目十行地看完那封措辭甜美、實則惡毒的邀請信。他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又是周莉娜。」張士傑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擠了過來,他剛剛去巷口買咖啡,一回來就聽到這個名字,氣得領帶都歪了,「這個女人,上次就想來拍我的大光明,說要拍什麼『全港灣市最廢咖啡廳』,被我趕出去了!沒想到她現在把腦筋動到食堂頭上!」

江離把手機還給蘇予晨,然後重新蹲下身,看著那袋沉默的高麗菜,又看了看蘇予晨手機裡那封充滿謊言的邀請信。

他突然笑了,那是一種被氣到極點,反而覺得荒謬的笑。

「我懂了。」他闔上《高麗菜觀察日誌》,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阿桃姨,妳說盤商說土壤有重金屬,對不對?」

「對啊!」

「蘇予晨,妳說周莉娜要拍都市毒瘤,對不對?」

「對……」

「張士傑,你說海景建設要低價收購我們的房子,對不對?」

「對啊!開價低到像在買紙箱!」

江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像個偵探一樣,開始了他的高麗菜諧音梗推理。

「重金屬,諧音就是『重金屬』,也就是『很重的金屬』,很重的金屬會怎樣?會往下沉。所以謠言要讓菜價往下沉。」

眾人:「……」

「都市毒瘤,諧音就是『都市獨瘤』,意思就是要讓這條巷子變成一顆大家都嫌棄的、獨一無二的瘤,這樣建商才能用最便宜的價格,把這顆瘤切掉。」

陳美秀忍不住吐槽:「阿離,你這個諧音有點硬耶……」

「重點不是硬不硬,重點是邏輯!」江離瞪了她一眼,繼續說,「你們想想看,高麗菜滯銷、土壤有毒、巷弄是毒瘤、深夜有哭聲會發光……這些看起來不相干的事情,全部串起來,就是有人在刻意製造『寧安巷很爛、很毒、很可怕』的假象!」

他拿起一顆高麗菜,高高舉起:「當高麗菜開始沉默,就是有人在說謊!說謊的人是誰?就是那個想用重金買走我們這塊地的人!海景建設跟周莉娜,他們根本就是一夥的!一個負責在檯面下壓菜價、放謠言,讓房價崩跌;一個負責在檯面上拍影片、帶風向,讓輿論崩跌!雙管齊下,我們不賣也得賣!」

菜市場裡一片安靜。所有人都被江離這套荒謬卻又好像有點道理的推理給震住了。連阿桃姨都忘了要叫賣,張大了嘴巴看著他。

蘇予晨更是聽得一愣一愣的,她看著江離那張認真到有點中二的臉,突然覺得,這個平常毒舌到不行的男人,在為了這條巷子據理力爭的時候,好像……有點帥。

「所以……」阿桃姨終於回過神來,結結巴巴地問,「所以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總不能讓他們這樣亂講吧?我的高麗菜是無辜的啊!」

江離把高麗菜放回袋子裡,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怎麼辦?當然是反擊啊。」他看向蘇予晨,「妳不是要跟周莉娜合作嗎?」

蘇予晨嚇了一跳:「我……我沒有要……」

「不,妳要去。」江離打斷她,嘴角勾起一個有點腹黑的笑容,「妳就答應她,說妳願意當來賓。但是,地點由我們來定。我們就讓她來暮夜食堂開箱,讓她看看,所謂的『都市毒瘤』,到底能煮出一碗多難吃的滷肉飯。」

他轉頭看向張士傑和陳美秀:「阿姨,士傑,去把里長伯找來。還有,阿桃姨,妳的情報網該動起來了,幫我放個消息出去,就說……暮夜食堂的老闆,因為被網紅霸凌,已經氣到決定在說明會那天,當場公開阿公的滷肉飯秘方,免費請全巷子的人吃到飽。」

「你要公開秘方?」所有人同時驚呼。

「當然是假的啊。」江離聳聳肩,毒舌本性暴露無遺,「不放一點假消息,怎麼釣得到那條想用重金屬壓死我們的真大魚?」

就在大家因為他的計畫而熱血沸騰的時候,菜市場的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粉紅色洋裝、拿著自拍棒、笑容甜到發膩的女生,正帶著一個扛著攝影機、沉默寡言的男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女生一看到蘇予晨,立刻發出了一聲浮誇的驚呼。

「哎呀!這不是予晨嗎?好巧喔!我們正在拍寧安巷的田野調查耶,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

周莉娜,阿Ken。他們比預告的還要早到了。而且,他們的鏡頭,已經對準了那一袋被謠言所困、沉默不語的高麗菜。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第二階落淚,房仲的深夜告白

本章登場

菜市場入口的騷動,像是一顆過熟的番茄掉進了滾燙的油鍋,滋的一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燙了過去。

粉紅色洋裝,白色自拍棒,還有那個甜到讓人牙齒會蛀牙的嗓音,在這個充滿魚腥味、豬肉叫賣聲與阿桃姨獅吼功的傳統菜市場裡,違和得像是一隻穿著高跟鞋的火鶴誤闖了雞舍。

「哎呀!予晨!真的是妳耶!」周莉娜將自拍棒往前一推,鏡頭毫不客氣地貼上了蘇予晨的臉,「觀眾朋友們快看!這不是我們港灣市最氣質的美食小仙女蘇予晨嗎?我們今天本來是要來直擊傳說中的都市毒瘤——寧安巷,沒想到就這樣巧遇了!這是什麼命運的安排啊!」

她身後的阿Ken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沉默地扛著那台看起來比他本人還貴的攝影機,鏡頭緩緩地從蘇予晨的臉上,滑到了旁邊那幾袋堆得像小山一樣、卻無人問津的高麗菜上。還刻意給了高麗菜一個特寫,配上他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一聲浮誇嘆息,「唉——」那個音效,嫌棄得非常專業。

蘇予晨的臉色在鏡頭前瞬間僵了一下。鏡頭前的她是甜美敬業的,但在寧安巷待了幾天,江離那種毒舌已經快把她的職業假笑給治好了。她下意識地往江離身後縮了半步,求救的眼神像是隻受驚的小白兔。

江離卻沒有動。他只是把手插在圍裙口袋裡,看著周莉娜,嘴角那個腹黑的笑容沒有收起來,反而擴大了一點。

「巧?」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精準地讓直播的麥克風收了進去,「周小姐,妳的田野調查做得挺精準的嘛。港灣市這麼大,剛好就調查到我們這條連計程車司機都會迷路的破巷子,還剛好就調查到我們這幾袋賣不掉的高麗菜,緣分很深喔。」

周莉娜的笑容頓了一下,但立刻又用更甜的笑容蓋了過去,這就是黑紅也是紅的專業素養。「這位就是暮夜食堂的江老闆吧?你好你好,我是吃貨娜娜,頻道有五十萬追蹤者喔!我們聽說寧安巷的高麗菜最近有點……狀況,所以想來關心一下。聽說好像有重金屬污染的疑慮?老闆你這樣把受污染的菜放在市場門口,不太好吧?」

這一句話,像是一根針,直接戳進了現場所有菜販的肺裡。阿桃姨第一個炸開,手上的蔥花差點直接往周莉娜臉上砸過去。

「妳這個囝仔在亂講什麼!阮的高麗菜是隔壁老陳自己種的!清晨四點去採的!哪有什麼重金屬!妳不要為了點閱率就亂黑白講!」

「哎呀阿姨不要激動嘛,」周莉娜立刻把鏡頭轉向阿桃姨,語氣委屈得像被欺負的小媳婦,「人家也只是聽網友說的,想要求證一下嘛。網友都很擔心食安問題耶。」

陳美秀阿姨一把拉住快要暴走的阿桃姨,她雖然也氣得胸口起伏,但畢竟是寧安巷的後勤部長,知道現在不能跟鏡頭硬碰硬。她把阿桃姨往身後一護,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堅強的微笑,「小姐,謠言止於智者。我們寧安巷的菜,清清白白。」

張士傑也想衝上去理論,卻被江離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江離終於往前走了一步,他沒有看鏡頭,而是蹲了下來,從那袋被嫌棄的高麗菜裡,隨手抱起了一顆。他拍了拍高麗菜圓滾滾的肚子,動作輕柔得像在拍一個嬰兒。

「各位觀眾,」他對著阿Ken的鏡頭,語氣突然變得像是一個正在做科普的怪奇生物學家,「來,我來幫大家上一堂課。根據我的《高麗菜觀察日誌》第三十二條,重金屬污染的高麗菜,它的紋路是會內縮的,因為它自卑。但你們看這顆,它的紋路是往外炸開的,這叫什麼?這叫心虛的監視者為了掩飾謊言,刻意瞪大眼睛的樣子。學名叫做——此地無銀三百兩紋。」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彈了一下高麗菜,發出清脆的咚咚聲。

「所以結論是,這顆高麗菜沒有被污染,它只是被一群心虛的人盯上了,壓力很大,所以有點水腫。跟某些為了流量的頻道一樣,需要多一點關愛。」

這一番荒謬到極點的諧音梗推理,讓現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直播間的彈幕卻瞬間炸了,滿滿的「???」、「老闆在供三小」、「哈哈哈哈高麗菜監視論是真的」飄了過去。

周莉娜的專業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厭世到不行的滷肉飯老闆,居然會用這種完全不照牌理出牌的方式把她的攻擊給彈了回來。而且還反過來酸她。

「江老闆真幽默。」她乾笑了兩聲,立刻轉移話題,「那不知道我們今天晚上能不能去暮夜食堂開箱看看呢?我聽予晨說,你們那裡的滷肉飯是港灣市一絕,讓我好期待喔!我們晚上十二點,開直播過去找你喔?」

這是下戰帖了。而且是把蘇予晨也一起架在火上烤。

江離站了起來,把高麗菜輕輕放回袋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他看了一眼臉色發白的蘇予晨,又看了一眼笑得像隻粉紅狐狸的周莉娜。

「好啊。」他答應得異常乾脆,「十二點,暮夜食堂,不見不散。不過我們店很小,規矩很多。第一,不准問客人白天在做什麼。第二,不准打包。第三……吃不完,不能離開。周小姐,妳確定妳的胃,裝得下我們寧安巷的故事嗎?」

周莉娜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燦爛了,「當然!我可是大胃王娜娜!那就晚上見囉!」

她對著鏡頭送了一個飛吻,才心滿意足地帶著阿Ken轉身離開。那個沉默的男人從頭到尾只說了一個字,卻在離開前,深深地看了江離一眼,那眼神裡沒有惡意,只有一種技術人員對於詭異素材的困惑。

他們一走,菜市場緊繃的空氣才終於鬆開。

「予晨,妳沒事吧?」陳美秀立刻扶住蘇予晨。

蘇予晨搖搖頭,聲音有點抖,「她……她比經紀人說的還要……」

「還要更想紅想瘋了。」張士傑補了一句,氣得把領帶都扯鬆了,「江離,你幹嘛答應她來啊!這根本是請鬼拿藥單!」

「不請她來,怎麼讓她在所有人面前把謠言吃回去?」江離轉身,開始收拾那些高麗菜,「阿桃姨,照計畫,放消息出去。就說我氣到要公開秘方了。里長伯那邊,士傑你去跑一趟,跟他說,今晚的戲,需要他這個老狐狸來當觀眾。」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眼底卻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跳。那是厭世了很久之後,第一次想主動去守護什麼的眼神。

白天的寧安巷,像被按了靜音鍵。只有土地公廟前香爐的煙,懶懶地往天上飄。

而深夜,才是這條巷子真正甦醒的時候。

凌晨三點零七分。

暮夜食堂的暖黃燈光,是整個Y字型巷弄裡唯一的光源。門口的布簾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裡面傳來滷汁細細滾動的咕嚕聲。

張士傑是撞進來的。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西裝筆挺卻帶著咖啡漬,然後用浮誇的業務口吻喊著「老闆來一碗充滿夢想的滷肉飯」。他今天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領帶早就不知道丟去哪裡了,頭髮亂得像被颱風掃過,眼睛紅得像兩顆泡過水的紅豆。

他手裡緊緊抓著一支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江離正在擦吧檯,看到他這副德性,眉頭挑了一下,毒舌的開關差點就要自動啟動,但看到張士傑那個像是被全世界拋棄的眼神,他把到了嘴邊的「你領帶終於被你吃掉了嗎」給吞了回去。

「……又繳不出房租了?」他換了一句比較不那麼扎心的。

張士傑沒有回答。他只是拖著腳步,像個遊魂一樣坐到了吧檯前最角落的位置,把頭埋進了手掌裡。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抖動。

一開始是壓抑的、像漏氣一樣的嗚咽聲,然後那個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像小孩一樣的嚎啕大哭。在這個安靜到只剩下滷汁滾動聲的深夜裡,那哭聲顯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心碎。

蘇予晨本來在後面幫忙洗碗,聽到聲音也嚇得跑了出來,看到張士傑這樣,她慌得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看向江離。

江離嘆了一口氣。他沒有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也沒有說什麼「別哭了」這種廢話。他只是轉身,走進了那個小小的、充滿蒸氣與香氣的廚房。

「陳美秀阿姨說,男人哭的時候,給他一碗熱的,比給他一百句加油都有用。」他一邊碎念,一邊打開了那鍋從阿公時代就沒有熄過火的滷鍋。

今天的滷鍋,有點不一樣。

當他掀開鍋蓋的那一瞬間,整個食堂的空氣都震動了一下。濃郁的醬油與豬油香氣不再是溫柔地飄散,而是像活過來一樣,霸道地 filling 了每一個角落。那深褐色的滷汁不再只是滾動,它像是一條小小的銀河在鍋裡緩緩旋轉,每一次翻滾,都牽起長長的、閃著光的牽絲。白飯在鍋裡自動排成了一個有點歪掉的笑臉,滷蛋更是誇張,整顆都發著溫潤的光,像一顆小月亮。

第二階,落淚。

江離知道,這一碗下去,這個愛面子的破產房仲,就再也藏不住了。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那碗盛得滿滿的、還在發光的滷肉飯,重重地、卻又穩穩地放在了張士傑的面前。瓷碗與木頭吧檯碰撞,發出清脆的「叩」的一聲。

「吃。」他只說了一個字。

張士傑抬起那張被眼淚和鼻涕弄得一塌糊塗的臉,茫然地看著眼前這碗像是會呼吸的滷肉飯。飢餓與香氣的本能戰勝了悲傷,他拿起湯匙,挖了一大口,塞進嘴裡。

第一口,是破防。鹹香的醬汁與油脂在舌尖上炸開,讓他下意識地就想抬槓。

「靠……這什麼……也太鹹……你想鹹死我啊……」他一邊哭一邊含糊地罵著。

但當他機械性地挖起第二口,滷肉、滷汁與白飯一起被送進嘴裡時,世界,變了。

那銀河般的滷汁像是溫暖的潮水,瞬間漫過了他所有的防線。他嘴裡那套用了十幾年的業務話術,那些「地段、增值、未來性、限量是殘酷的」的漂亮詞彙,在這一刻全部碎成了粉末。

眼淚,不再是崩潰的嚎啕,而是安靜的、止不住的潰堤。

「我……我接到我前妻的電話……」他放下湯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異常清晰,「她叫我……以後不要再打給我兒子了。她說……我兒子現在叫別人爸爸……叫得很開心……叫我不要再去打擾他們幸福的家庭了……」

蘇予晨摀住了嘴巴。

「我當房仲……是為了什麼啊……江離……」張士傑的眼淚一顆一顆砸進那碗發光的滷肉飯裡,「我就是想讓他們住進好一點的房子啊……我想讓我兒子有自己的房間……有大大的窗戶……結果呢?我把房子賣給了別人……卻把自己的家給賣丟了啊……」

他越說越激動,多年來用樂天嘴砲武裝起來的外殼,被這碗滷肉飯徹底煮化了。

「我破產之後……只有寧安巷肯租給我……那個廁所大的辦公室……房東看我可憐……房租算我一半……阿桃姨會塞菜給我……陳美秀阿姨會叫我去洗衣服……里長伯雖然一直裝失憶……但每次看到我都會偷偷塞給我一顆糖果……」

「這條破巷子……又舊又破……沒有捷運……計程車也不來……可是……可是這裡是唯一一個……還讓我覺得……我還是個人……還能有尊嚴地活著的地方啊……」

他說完,整個人趴在吧檯上,哭得像個孩子。那碗滷肉飯的光,溫柔地照在他抖動的背上。

江離站在吧檯的另一邊,沒有動。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的毒舌與厭世,像是被什麼東西給燙了一下,慢慢地融化開來。

他想起了阿公。阿公總說,食堂只賣滷肉飯,是因為這是最便宜、最能讓人理直氣壯坐下來的東西。他以前覺得那只是阿公懶得學新菜的藉口。現在他懂了。對於一個連家都沒有了的人來說,能有一個地方,讓他付得起一碗飯的錢,然後好好地哭一場,是多麼了不起的一件事。

一股強烈的、陌生的情緒宿醉,猛地衝上了江離的腦門。那是張士傑的悲傷、委屈與不甘,透過那碗滷肉飯,全部倒灌進了他的心裡。他的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眼前的光有點暈眩。

他知道,明天起床,他的厭世指數一定會爆表。

但奇怪的是,他一點也不想逃。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想著——這條破巷子,這個破食堂,這個愛哭的破產房仲,他想守住。他不想讓海景建設那些穿著體面西裝的人,用一張合約就把這裡給買走,把張士傑最後的尊嚴也給買走。

隔天早上,江離果然宿醉了。不是酒精的那種,是情緒的那種。他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厭世感比平時濃了十倍,連高麗菜在他眼裡看起來都充滿了惡意。

他拖著腳步去巷口的土地公廟,想求個清靜,順便看看阿桃姨有沒有偷偷多給他一顆高麗菜當作解宿醉的偏方。

然而,當他走到廟口時,腳步卻硬生生地停住了。

原本應該掛著香客還願紅布條的廟埕,此刻卻掛上了一條嶄新的、刺眼的紅色布條。上面的黃色大字,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猙獰。

「抗議深夜食堂製造噪音與油煙,還我寧安清淨!——寧安巷居民自救會 敬上」

江離的瞌睡蟲,瞬間全醒了。

而此時,里長伯廖添丁正背著手,慢悠悠地從廟後面晃了出來,看到江離,他露出了那個號稱失憶卻什麼都記得的、老狐狸般的微笑,還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哎呀,江離啊,你怎麼在這?老頭子我失憶了,什麼都不記得囉。不過啊……」他一邊說,一邊像是變魔術一樣,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紙,飛快地塞進了江離的手裡,「我雖然失憶,但我記得我好像……不小心撿到了一張什麼里民大會的簽到表,上面的人名,怎麼看起來都不像我們巷子裡的人,反而有點像……海景建設的員工名單呢?真是奇怪呢,呵呵。」

江離攤開那張紙,上面密密麻麻的簽名,每一個都力透紙背。而布條在風中,輕輕地晃了一下。

遠處,一輛印著「海景建設」字樣的黑色休旅車,正緩緩地駛離了巷口。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美食網紅周莉娜的到訪

本章登場

晨光是從寧安巷的屋簷縫隙裡,一格一格切進來的。

江離站在土地公廟的廟埕前,手裡捏著那張被里長伯硬塞過來、還帶著老人家體溫的皺巴巴簽到表,腦袋裡的宿醉感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連耳鳴都清醒了。

那條紅布條太新了,新到紅得刺眼,黃色的字是電腦割字,邊緣沒有半點手工的毛邊,乾淨俐落得跟這條破巷格格不入。

「抗議深夜食堂製造噪音與油煙,還我寧安清淨!——寧安巷居民自救會 敬上」

江離盯著那行字,舌尖還殘留著昨晚第二階「落淚」滷肉飯之後的情緒宿醉,那種幫張士傑扛完失婚中年男子崩潰痛哭後的副作用,讓他現在看什麼都覺得厭世指數直接破表。

「里長伯,」他啞著聲音開口,舉起手上的紙,「這個自救會,我怎麼從來沒聽過?」

廖添丁背著手,笑咪咪地晃著腦袋,臉上的皺紋每一條都在裝傻。

「哎呀,你說這個喔?老頭子我失憶了啦,什麼都不記得囉。」他拍拍自己的光頭,語氣慢悠悠的,像在廟口聽收音機講古,「我只記得昨天有幾個穿得人模人樣的年輕人,說要借我們活動中心的場地開什麼里民大會,我想說大家敦親睦睦,就借了嘛。結果早上起來,就看到這條布條,呵呵,真是奇怪呢。」

他一邊說著失憶,一邊卻精準地用下巴點了點江離手中的紙,「不過那張簽到表啊,我老花眼看不清楚,只覺得有幾個名字很眼熟,好像前幾天在菜市場發傳單的那個什麼……海什麼建設的經理,名字也叫那個呢。哎呀,我真的失憶了,你不要問我喔。」

說完,老狐狸就哼著走調的望春風,背著手晃進廟裡泡茶去了,留下一臉錯愕的江離,和那張攤開後觸目驚心的名單。

洪敏琪、許景瀚、周莉娜、阿Ken……最後一個簽名甚至還很囂張地寫了個「海景建設 業務部 陳小明」。整整兩排,字跡工整,用力到劃破紙背,哪是什麼居民,分明就是建商員工的點名簿。

遠處那輛黑色休旅車的引擎聲已經消失在巷口的轉角,但那種被毒蛇盯上的黏膩感,卻留在了廟埕的空氣裡。

江離把紙折起來,塞進圍裙口袋,轉身往巷尾的暮夜食堂走。他的腳步比來時沉重了十倍。高麗菜的監視論在此刻得到了完美驗證——今天菜市場那幾顆最飽滿的高麗菜,紋路全部呈現一種緊張的、向內收縮的防禦姿態,那是他在《高麗菜觀察日誌》裡註記過的「集體噤聲」,代表有外來掠食者入侵。

果然,最噁心的還在後面。

回到食堂,鐵捲門才拉開一半,陳美秀已經叉著腰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同一款傳單,臉色是阿嬤要罵人前的標準起手式。張士傑則蹲在門檻上,拿著手機對著那條布條的照片猛放大,一臉房仲看到假合約時的專業憤怒。

「江離!你看到沒有!什麼自救會!我陳美秀在這條巷子住了三十年,連誰家馬桶不通我都知道,我怎麼沒聽過什麼自救會?」陳美秀把傳單拍在吧台上,震得醬油罐都跳了一下,「一定是那個什麼海景的在搞鬼!想用這種奧步讓我們自己人打自己人,呸!」

張士傑抬起頭,推了推他那副其實沒度數的黑框眼鏡,語氣難得正經,「這是典型的房產操作手法,先製造社區對立議題,再用假民意去申請什麼環境稽查、噪音檢舉,讓店家沒辦法做生意,房價自然就掉。等大家受不了想賣,他再用市價七成來收,這招我以前……看過很多建商這樣玩。」他講到「以前」兩個字的時候,眼神閃躲了一下,但很快又被雞婆的正義感蓋過,「這簽到表就是證據!偽造文書!我等一下就去影印十份,貼在菜市場公布欄!」

江離沒說話,他只是默默地走到廚房,打開瓦斯爐,把昨天剩下的滷汁重新加熱。滷汁滾動的聲音,是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真實感。白天的寧安巷像被按了靜音鍵,只有土地公廟的香爐偶爾飄出一縷煙,阿桃姨的菜攤前也冷冷清清,那些原本應該被搶購一空的高麗菜,現在還堆在攤子上,像一群被謠言嚇到不敢出聲的孩子。

「晚上他們一定會來。」江離看著那鍋翻滾的滷肉,低聲說,「不是來拆布條,是來拍影片的。」

陳美秀和張士傑對看一眼,還沒反應過來,江離已經從抽屜裡拿出了那本封面寫著《高麗菜觀察日誌》的黑色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上面用紅筆寫著幾個諧音梗推理。

「高麗菜滯銷=高麗菜滯銷=高價來收購時的『高』,布條抗議=布條抗議=不要臉的『不要臉』,合起來就是——高價不要臉。」江離一本正經地念出來,抬頭看向兩人,「所以今晚的敵人,一定是不要臉又想用高價騙我們的那群人。筆記本不會騙人。」

張士傑愣了三秒,隨即爆笑出來,「幹,江離你這個推理有夠爛,但好像又他媽的有點道理!」

陳美秀則是直接往他頭上巴了一下,「睡醒了沒?還在高麗菜!等一下客人來,你給我正常一點!」

時間在這種又焦慮又好笑的氛圍裡,慢慢熬到了深夜。

十二點整,暮夜食堂的暖黃色燈泡準時亮起。巷子裡的白噪音退場,夜行性人類的主場開始。江離照舊把小黑板掛出去,上面只寫著三個字——滷肉飯,以及食堂的三規矩:不准問客人白天在做什麼,不准打包外帶,吃不完不能離開。

他才剛把第一鍋白飯煮上,巷口就傳來了一陣與寧安巷完全不協調的、充滿活力的腳步聲與打光燈的亮光。

「各位親愛的寶貝們~大家晚安安~猜猜莉娜現在在哪裡呀?」

一個甜到發膩、刻意拉長尾音的女聲,伴隨著強烈的補光燈,硬生生地把暮夜食堂門口那點昏黃的溫暖給切開了。

周莉娜來了。

她穿著一套純白色的連身洋裝,在這條充滿油煙與霉味的破巷裡白得像要去走紅毯,手裡舉著自拍穩定器,臉上是營業用的一百分甜美笑容。她身後跟著沉默的阿Ken,一句話不說,卻扛著一台專業攝影機,鏡頭上的紅燈已經亮起,另一隻手還拿著一個小型的收音麥克風,正對著食堂的門口。

直播間的人數,在她喊出晚安安的瞬間,就從三百飆到了兩千。

「沒錯!就是傳說中,全港灣市最難吃、最油、最破爛的深夜食堂——暮夜食堂!」周莉娜對著鏡頭眨眨眼,語氣是浮誇的可愛,「聽說這裡的滷肉飯,吃了會讓人做惡夢喔~莉娜今天就是要來幫大家開箱,看看是不是真的這麼可怕!寶貝們快幫莉娜按讚分享,讓更多人看到這個都市毒瘤的真面目!」

阿Ken非常配合地把鏡頭往食堂裡一掃,還故意加上了後製音效,「噁~」的一聲,嫌棄感拉滿。

躲在廚房後面、透過布簾縫隙偷看的蘇予晨,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她今天是特地提早來的,江離要她幫忙錄影蒐證,手機已經開好了錄影模式,對準了門口。她看著周莉娜那張在鏡頭前完美無瑕的臉,想起白天對方邀請她合拍「都市毒瘤」專題時,那種甜美背後毫不掩飾的冷酷算計,胃就一陣緊縮。

張士傑已經從吧台後面站了起來,拳頭都握緊了,卻被江離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江離慢條斯理地擦著手,從廚房走了出來。他臉上掛著那個標準的、能把客人氣哭的毒舌笑容。

「歡迎光臨,兩位。」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周莉娜的直播麥克風,「本店只賣滷肉飯,一碗一百二,不接受點評,不接受退貨,更不接受拿著手機把油煙當成香水在那邊演。門口有寫規矩,看不懂國字我可以唸給妳聽。」

綜藝對決,第一回合,毒舌先攻。

周莉娜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她是專業的,立刻把鏡頭轉向江離,語氣更加委屈可憐,「哇~老闆好兇喔~寶貝們你們看,老闆就是這個態度,難怪網路上都說他很厭世~不過沒關係,莉娜最喜歡挑戰兇兇的老闆了!老闆,給我來一碗你們最招牌的、最油的滷肉飯吧!」

她一邊說,一邊故意用手指在看起來有點歷史的木頭桌子上抹了一下,然後對著鏡頭露出嫌棄的表情,「天啊,桌子好黏喔,阿Ken你有拍到嗎?這種環境真的符合衛生標準嗎?」

阿Ken立刻給了桌面一個特寫,還很敬業地配上了「嘔」的音效。

江離挑眉,看了一眼那張桌子。那是阿公留下來的檜木桌,用了二十年,包漿都包出光澤了,哪裡黏了?分明是她手上的護手霜太油。

「小姐,」江離靠在吧台上,雙手抱胸,開始了他的三段式吐槽,「第一,妳那個黏,是妳臉上粉底太厚的錯覺,建議卸妝後再來摸。第二,本店的衛生標準,是土地公認證過的,比妳那個美顏濾鏡開到連毛細孔都磨掉的直播畫面乾淨多了。第三,妳穿白洋裝來吃滷肉飯,是打算用滷汁當染料,直接改成行為藝術嗎?我先說,滷汁噴到不賠。」

「噗!」躲在後面的蘇予晨差點笑出來,趕緊摀住嘴。張士傑則是直接笑到拍桌子。

直播間的留言瞬間洗版,一半在罵老闆好沒禮貌,一半在喊老闆好帥好敢講。周莉娜的臉有點掛不住,但她眼看流量正在飆升,立刻決定放大絕。

「哼,嘴巴這麼厲害,不知道滷肉飯是不是也這麼厲害?」她一屁股坐在位子上,翹起腳,對著鏡頭宣布,「寶貝們,莉娜現在就要來試吃了喔!如果難吃,我可是會老實說的喔!」

江離沒再廢話,轉身進了廚房。

廚房裡,滷鍋正發出咕嚕咕嚕的細微聲響。那鍋滷肉,是阿公傳下來的老滷,裡面的每一塊三層肉都切得方正,肥瘦相間,滷蛋是跟著滷汁一起滷了三天的鐵蛋,外層已經呈現深邃的琥珀色。江離深吸一口氣,他知道,對付這種帶著惡意來的客人,最好的反擊不是罵回去,而是讓食物自己說話。

他盛了一碗剛煮好的白飯,米粒飽滿,熱氣蒸騰。然後,他拿起長柄杓,舀起一杓滷汁與滷肉。

就在滷汁淋上白飯的瞬間,江離感覺到胸口那股熟悉的、屬於「食癒力」的熱流被強行催動了。他今天承受了布條的憤怒、簽到表的噁心,還有對整條巷子未來的焦慮,所有負面情緒在此刻,都被他一邊在心裡毒舌吐槽「這個網紅的白洋裝等一下一定會沾到醬油」一邊卻又無比真心地想著「這碗飯不能輸,這條巷子不能輸」給狠狠地壓進了料理裡。

嗡——

一聲只有他聽得見的輕響。

那碗滷肉飯,在端出去的瞬間,產生了變化。

原本深褐色的滷汁,在燈光下牽出了一絲絲金色的、像銀河一樣的細線,白飯上的那顆滷蛋,竟然微微地、像呼吸一樣發出了柔和的光。而最浮誇的是,白飯的邊緣,幾顆米粒竟然自動排列成了一個小小的、帶著一點無奈的笑臉。

第一階,「破防」的前奏。綜藝特效,全開。

「來,妳的惡夢特餐。」江離把碗重重地放在周莉娜面前,筷子遞過去,「吃不完不能離開,這是規矩。還有,不准問我白天在做什麼,因為我白天都在想高麗菜什麼時候會統治世界。」

周莉娜看著眼前這碗有點不對勁、甚至有點漂亮的滷肉飯,愣住了。直播間的觀眾也愣住了,留言開始刷起「滷蛋在發光是我眼花嗎?」、「那個牽絲也太扯了吧」。

她為了效果,還是拿起筷子,夾起一小塊滷肉,用一種極其挑剔、彷彿在吃什麼黑暗料理的表情,放進了嘴裡。

然後,世界安靜了。

滷肉入口即化的瞬間,那股被江離強行注入的、又毒舌又溫柔的情緒,像一顆炸彈一樣在她味蕾上炸開。肥肉的部分完全不膩,瘦肉的部分卻嫩得像要化開,醬油的鹹、冰糖的甜、還有那一點點八角與甘草的香氣,層次分明地包裹住了她。

更可怕的是那股直衝腦門的「共感」。

周莉娜感覺自己的鼻頭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長年為了流量熬夜、為了點閱率說違心之論、為了維持甜美人設而把真正的焦慮與失眠死死壓在心底的委屈,在這一口飯面前,竟然被溫柔地、卻又蠻橫地撬開了一道縫。

她差一點,就要對著鏡頭哭出來,說出那句在心裡憋了很久的真心話——「其實我好累,我根本不想這樣抹黑別人,我只是怕沒有流量就會被忘記……」

「破防」的效果,已經爬上了她的喉嚨。

但就在眼淚要掉下來的那一秒,周莉娜硬生生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力到指甲都掐進了掌心。她猛地低下頭,用頭髮遮住自己的表情,再抬起頭時,臉上又是那個完美的、浮誇的甜美笑容,只是笑容深處,有一絲極細微的顫抖。

「嗯……」她把那口滷肉硬吞下去,聲音有點啞,卻還是努力地對著鏡頭大聲說,「好油喔!真的好油好鹹!阿Ken你快來試試,這個味道真的……一言難盡耶!寶貝們千萬不要來踩雷喔!」

她說著違心之論,卻不敢再吃第二口。她把筷子放下,站起身,拿起包包,像是逃跑一樣想離開這個讓她差點失控的地方。

阿Ken也放下了攝影機,他的眼神在那碗發光的滷肉飯上停留了一秒,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似乎是身為一個對剪輯有詭異堅持的技術人員,對這種無法用後製解釋的光芒感到了困惑。

走到門口,周莉娜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過身,對著還在直播的鏡頭,露出了她最擅長的那種預告式、可愛卻又惡毒的笑容。

「對了,忘了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她對著鏡頭比了個愛心,「莉娜跟阿Ken這幾天在寧安巷拍了很多很棒的素材喔!我們即將會發布一支全新的影片,叫做——《港灣市最荒涼美食街探險!帶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都市毒瘤》!裡面會有更多更精彩的開箱,保證讓你們大開眼界!記得明天中午十二點,準時鎖定莉娜的頻道喔,啾咪~」

說完,她不等任何人回應,就拉著阿Ken,快步消失在了Y字型巷弄的黑暗裡。只剩下那個還亮著的補光燈的殘影,和直播間裡瞬間暴漲到五千人、瘋狂刷著「期待新片」、「老闆好可憐」的留言。

食堂裡,一片死寂。

那碗只被吃了一口、卻還在微微發光的滷肉飯,被孤零零地留在桌上,熱氣一點點散去。

蘇予晨從廚房後面衝了出來,臉色發白,舉著自己的手機,「江離,我……我全都錄下來了!她明明就差點哭了,她說謊!」

張士傑則是氣到直接把抹布摔在桌上,「幹!什麼最荒涼美食街!她這是要把我們往死裡整!明天中午十二點發布,到時候這條巷子就真的被她搞臭了!」

江離沒有說話。他只是走過去,拿起那碗滷肉飯,看著那個已經慢慢黯淡下去的米粒笑臉,感覺到那股熟悉的情緒宿醉,正翻倍地湧回自己的身體。周莉娜那一瞬間的、被強行壓抑回去的委屈與焦慮,像潮水一樣倒灌進他的心裡,讓他胃部一陣翻攪。

他把那碗飯倒回了廚餘桶,動作很重。

然後,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蘇予晨傳來的訊息,她把剛剛偷錄的影片傳給了他。但同時,另一條推送通知,也跳了出來。

是周莉娜的社群帳號,剛剛發布了一則限時動態。

黑色的背景,只有短短一行白字,還配上了一個可愛的、吐舌頭的表情符號。

「新片預告剪輯中,阿Ken說這次會是他的得意之作喔~大家敬請期待!」

而在那行字的下方,是一個已經上傳了十五秒預告的影片連結。江離點開,預告的第一個畫面,就是他那碗發光的滷肉飯,但在阿Ken的剪輯下,那金色的牽絲被調成了油膩的暗黃色,那個米粒笑臉被特寫成了一團噁心的、沒煮熟的飯粒。

影片的標題,用血紅色的大字寫著——《直擊!寧安巷深夜食堂,滷肉飯竟如此油膩?》

點閱數,在短短五分鐘內,已經破萬了。

江離抬起頭,看向門外。那條抗議的紅布條,在夜風中輕輕地晃了一下,像是在嘲笑。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土地公廟前的抗議布條

本章登場

隔天早上八點,港灣市的太陽還沒完全爬上舊城區的屋頂,寧安巷卻已經醒了——或者說,被迫醒了。

江離是被一陣不屬於這個時間的喧鬧聲吵醒的。

他昨晚承受了周莉娜那碗破防失敗的滷肉飯倒灌回來的情緒宿醉,整個人像是被丟進滷汁裡滷了一整晚,腦袋昏沉、胃還隱隱作痛,連帶著起床氣直接疊加了三倍。他拖著那雙夾腳拖,頂著雞窩頭,穿著印有「今晚不營業」字樣的皺T恤,臭著一張臉拉開暮夜食堂的鐵捲門。

然後,他就看見了那條紅布條。

就在巷口那間香火鼎盛的土地公廟前,兩根廟前的石柱之間,硬生生地橫掛了一條嶄新的、紅到刺眼的抗議布條。上面用黃色油漆字寫得斗大——

「強烈抗議暮夜食堂深夜製造噪音、油煙擾民,還我寧安巷安寧生活!——寧安巷居民自救會 敬上」

風一吹,那條布條還很囂張地啪啪作響。

廟口那個賣金紙的老阿伯正拿著線香,一臉尷尬地抬頭看布條,又低頭看江離,表情像是同時在拜土地公跟看八點檔。

江離站在食堂門口,愣了三秒。

「……哈?」他那個宿醉的腦袋慢了半拍才開始運轉,「自救會?寧安巷什麼時候有這種聽起來就很像免洗組織的東西?」

他快步走過去,仰頭瞪著那條布條。近看更荒謬,布條嶄新到連摺痕都還在,繩結也是昨天才綁的尼龍繩,甚至還飄著一股淡淡的塑膠味。這絕對不是什麼居民連夜趕工的陳情布條,這是專業輸出店的成品。

「江離!你也看到了齁!」陳美秀的聲音從菜市場的方向殺了過來,氣喘吁吁,手上還拎著一把空心菜,「我一早就去市場,想說幫你買點新鮮的蔥,結果一出巷口就看到這個!夭壽喔,誰掛的啦!我們寧安巷什麼時候有自救會?我怎麼不知道?我天天在巷子裡罵人,罵到我以為我就是自救會會長了咧!」

緊跟在她後面的,是情報網核心阿桃姨。阿桃姨今天沒化妝,素顏的殺氣更重,手裡抓著一支大聲公,本來是要拿來喊高麗菜特價的,現在直接對著布條開噴。

「真是見鬼了!」阿桃姨叉著腰,口水都要噴到布條上了,「我阿桃在寧安巷賣菜賣了二十五年,從高麗菜一斤十塊賣到一斤四十塊,整條巷子誰家媳婦跟誰家兒子吵架、誰家冰箱壞掉,我哪一件不知道?自救會?我呸!我怎麼沒收到開會通知?他們有經過我這關嗎?我批准了嗎?」

江離被兩個中年婦女的聲波夾擊,宿醉的頭更痛了。他揉著太陽穴,毒舌模式被動啟動。

「兩位,冷靜一點。妳們再大聲一點,隔壁條巷子的土地公都會以為我們這裡在作法驅邪。」他瞇起眼,仔細看著布條下方那行「居民自救會」的小字,「而且這字體、這排版,一看就是建商美編做的。我們巷子裡的人要寫抗議布條,只會用奇異筆直接寫在紙箱上,上面還會拼錯字,怎麼可能用什麼標楷體還加陰影?」

「你還在那邊說風涼話!」陳美秀氣到用空心菜打他一下,「昨天那個什麼網紅不是才來鬧過?你那支影片現在網路上都破五萬點閱了,留言全部都在罵我們巷子又髒又臭!現在又來一個自救會,這很明顯就是要搞臭我們,讓房子跌價啦!」

正當三個人在土地公廟前群情激憤的時候,一個穿著藍色背心、腳踩藍白拖,手裡還端著一杯溫豆漿的老頭,慢悠悠地晃了過來。

里長伯,廖添丁。

他一出現,阿桃姨的八卦雷達立刻鎖定。

「里長伯!你來得正好!你快說,這條布條是怎麼回事?你昨天不是說土地公廟前不能亂掛東西,會擋到財神爺的路嗎?」

廖添丁喝了一口豆漿,瞇起眼睛,抬頭看著布條,臉上露出那種標準的、號稱失憶八年的迷茫表情。

「唉唷……這個喔……」他慢吞吞地說,語氣像是在打太極,「我記性不好,你們也知道的,我這個老人家,昨天吃什麼我都忘了。布條?什麼布條?我只記得我家門口有一條紅布條,好像……好像是廟會要用的?是不是要遶境啊?」

「遶境個頭啦!」阿桃姨差點把大聲公砸過去,「上面寫抗議暮夜食堂耶!里長伯你不要在那邊給我裝傻!」

「哎呀,阿桃妳不要這麼兇嘛。」廖添丁呵呵笑,趁著阿桃姨跟陳美秀被他氣到跳腳的時候,不著痕跡地往前跨了一步,狀似不經意地撞了一下江離的手臂。

江離皺眉,低頭一看,自己的圍裙口袋裡,被塞進了一張摺得皺巴巴的A4影印紙。

廖添丁眨了眨眼,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只有江離才看得懂的精光,然後又立刻恢復成失憶老頭的樣子,繼續喝他的豆漿。

「哎唷,人老了,站久了腳會酸。我先回去坐一下,你們慢慢研究齁。」說完,他就背著手,晃晃悠悠地走回了里長辦公室,留下三個人在原地。

江離不動聲色地把紙抽出來,躲到土地公廟的香爐後面展開。

是一張里民大會的簽到表。標題寫著「寧安巷環境自救會第一次籌備會議簽到簿」,日期是昨天,下面整整齊齊簽了二十幾個名字。

江離一個一個看過去,手越看越抖,不是氣,是覺得荒謬。

王大明、李小華、陳建國……這些名字看起來很正常,但後面備註的地址,全是「海景建設股份有限公司」。最後一排,甚至還有一個人直接把職稱也寫上去了——「海景建設 業務部 陳志偉」。

他媽的,連假冒居民都懶得演,簽到表直接用公司內部的簽到單影印是怎樣?是覺得寧安巷的人都不識字嗎?

江離把紙摺起來,塞回口袋,走到陳美秀跟阿桃姨身邊,壓低聲音。

「不用吵了,抓到鬼了。」他把那張紙遞給她們。

阿桃姨只看了一眼,就直接爆粗口了。

「海景建設!又是那群穿西裝的吸血鬼!我上次就聽賣魚的阿發說,他兒子在市政府當約聘人員,聽到海景建設最近一直在申請寧安巷的都市更新容積獎勵,被退件三次還不死心!原來是在搞這招!」

陳美秀也看懂了,氣到臉都紅了,「先找網紅來把我們名聲搞臭,讓外面的人不敢來,再掛這種假的自救會布條,讓我們自己人先吵起來,互相猜忌,最後房子賣不掉,只能賤價賣給他們!這招我們市場以前有人要收攤位的時候也用過,超賤的!」

菜市場的情報網一旦啟動,效率比任何演算法都快。不到半小時,阿桃姨已經透過她的「高麗菜情報熱線」打了七通電話,陳美秀則是在市場裡來回穿梭,一下子就拼湊出了全貌。

「聽說了啦,」阿桃姨回來報告,臉色凝重,「對面那條巷子的麵攤,上個月也是被這樣搞。先是有人檢舉他們排油煙,環保局來了三次,再來就是掛布條說他們是違建,最後建商的人就出現,說要幫他們『有尊嚴地搬遷』,開的價錢只有市價六成。不搬?就每天找人來檢舉、來直播,讓你生意做不下去。」

陳美秀補充:「而且他們很聰明,都挑在快要選舉前搞,里長伯也不好大動作得罪人,只能裝傻。難怪他剛剛要偷偷塞紙給你,他是怕被盯上啦。」

江離聽完,整個人已經氣到快要冒煙,但他的厭世保護機制讓他反而更毒舌。

「有尊嚴地搬遷?」他冷笑一聲,聲音大到連土地公都聽得見,「講得好像我們是住在垃圾堆裡等著被資源回收一樣。我們寧安巷是破了一點、舊了一點,但我們晚上十二點還有滷肉飯吃,他們那個什麼文創旅店,晚上十二點只有貴到靠北的氣泡水跟假掰的乾燥花可以吃。」

他越說越氣,最後把怒氣全部發洩在無辜的高麗菜上。

回到暮夜食堂,他把今天早上阿桃姨硬塞給他的那顆滯銷高麗菜,重重地摔在砧板上。那顆高麗菜圓滾滾、包得緊緊的,外層的葉子因為放了兩天有點軟爛,看起來垂頭喪氣的。

「看什麼看?」江離舉起菜刀,對著高麗菜發洩,「你們這些高麗菜,一個個看起來沉默寡言,結果心裡戲最多!昨天還給我集體沉默,裝作被重金屬污染很委屈的樣子,今天又給我搞這一齣自救會!你們是不是跟海景建設串通好的?是不是收了他們的葉黃素才幫他們監視我?」

他的《高麗菜觀察日誌》就攤在旁邊,上面還畫著這顆高麗菜的紋路分析圖,寫著「紋路糾結,疑似有心事」。

蘇予晨剛好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她手裡拿著剛下載的影片後台數據,本來想跟江離討論反擊策略,一進來就看到江離在跟高麗菜吵架。

「你……又在跟高麗菜吵架了?」她有點無奈,又有點想笑。

「不然咧?跟人吵架會內傷,跟高麗菜吵架至少它不會回嘴。」江離沒好氣地說,然後舉起刀,狠狠地往高麗菜的中心切下去。

喀嚓——

清脆的一聲,高麗菜被一分為二。翠綠的菜葉層層疊疊,菜心白白胖胖,看起來水分還很足,根本不像什麼被污染的菜。

但,就在菜心的最中心,有一個不屬於高麗菜的東西。

江離的刀尖,卡住了。

他皺眉,用手指把那兩半高麗菜扒開。

在那層層包裹的、最嫩的菜心裡,竟然被人用刀片劃開一個小口,塞進了一張硬挺的、名片大小的厚紙卡。紙卡被高麗菜的汁水浸得有點濕,但上面的字還是清晰可見。

燙金的字體,在昏暗的廚房燈光下閃著光。

「海景建設股份有限公司 專案執行長 許景瀚」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用手寫的原子筆字跡寫著——

「江老闆,切菜時小心手。明天上午十點,社區活動中心,收購說明會,不見不散。——許」

廚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連那顆被切開的高麗菜,都好像停止了呼吸。

蘇予晨倒抽一口氣,臉色發白,「他們……他們把名片塞進高麗菜裡?這是什麼意思?監視?還是警告?他們怎麼知道你一定會切開這顆高麗菜?」

江離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張名片,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想起阿桃姨說的,那些滯銷的高麗菜,是從批發市場整批退回來的。如果有人在批發市場就把名片塞進去,再讓這些菜流回寧安巷……那代表,海景建設早就把手伸進了菜市場的供應鏈裡。

這不是什麼低級的抹黑跟掛布條,這是一場從源頭就開始的、精密的圍城。

他們不只是想買下房子,他們是想讓寧安巷的人,連最基本的、吃一顆安心的高麗菜的權利都沒有。

江離把那張名片從菜心裡拔出來,高麗菜的汁水滴在他的手背上,冰涼冰涼的。

然後,他聽見門外,傳來了張士傑驚慌失措的大喊聲。

「江離!蘇小姐!不好了!你們快出來看!那個網紅阿Ken又在巷尾直播了!他說……他說大光明戲院那邊,昨天半夜有靈異現象,有拍到阿飄!現在整條巷子的人都在傳,說我們寧安巷卡到陰,是凶巷啦!」

江離手裡捏著那張濕透的名片,抬頭看向門外。

那條紅布條還在土地公廟前飄著,而現在,又多了一個「靈異傳聞」。

建商的下一步,已經開始了。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海景建設的收購說明會

本章登場

張士傑的聲音像是被巷口那條紅布條勒住脖子,尖得都快破音了。

「江離!你還切什麼菜啊!阿Ken那個王八蛋又開直播了啦!他拿著一支手電筒在大光明戲院門口晃,說什麼牆壁上有手印,地板有腳步聲,還說他拍到一個白影從二樓飄過去!底下留言已經刷了三百多則,全部都在說寧安巷是凶巷,叫大家不要來!」

江離站在暮夜食堂那張油膩發亮的料理台前,手裡還捏著那張從高麗菜心裡拔出來的名片。

名片是銅版紙的,燙了金的字,在高麗菜酸澀的汁水裡泡過,邊角已經軟爛捲起,但上面的字還是清晰得刺眼——海景建設 執行長 許景瀚。背面還印了一行小字:讓老城市,長出新價值。

讓老城市長出新價值?江離在心裡冷笑,把名片翻來覆去地看,指腹沾到的菜汁黏黏的,帶著一股生菜特有的、像是雨後草地的腥氣。

蘇予晨從他身後探出頭來,剛剛在後場幫忙整理蒐證影片的她,臉上還帶著熬夜的蒼白,鼻尖因為廚房的熱氣而微微出汗。「真的……真的有人把名片塞進菜心裡?這也太噁心了吧?這顆菜我們今天本來是要拿來滷的耶!如果沒發現,不就被客人吃下去了?」

「不是噁心,是精準。」江離把名片啪地一聲拍在沾板上,力道大得讓旁邊那顆無辜的高麗菜都震了一下。「阿桃姨說這批高麗菜是從批發市場整批被退回來的,退貨的理由是賣相不好。但你看這顆,葉子翠綠,紋路漂亮,哪裡不好?根本是有人故意在上游動手腳,先把菜塞了名片,再讓盤商以滯銷為理由退回來,逼菜販用超低價賣給我們。這叫什麼?這叫供應鏈滲透,這叫心理戰。他就是要讓我們覺得,連每天要吃的菜,都已經被他握在手裡了。」

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拿起旁邊的油性筆,在那本已經快被翻爛的《高麗菜觀察日誌》上,唰唰地寫下一行字——案發現場:一號高麗菜,菜心藏名片,視線角度:直視人心,備註:高麗菜已叛變。

蘇予晨看著他那副認真到有點神經質的側臉,原本發白的臉色竟被氣笑了,「江老闆,你的高麗菜監視論能不能先暫停一下?現在重點是外面那個靈異直播跟土地公廟前的布條,里長伯不是說下午兩點在社區活動中心有收購說明會嗎?我們得去啊。」

話才剛說完,門口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陳美秀端著一鍋剛煮好的味噌湯,氣喘吁吁地衝進來,圍裙都跑歪了。

「還下午兩點咧!人家提早了啦!里長伯剛剛廣播,說海景建設的人已經在活動中心擺好桌子了,說什麼要讓大家『有尊嚴地離開』!呸!我活了五十幾年,第一次聽到趕人走還可以講得這麼好聽!江離,你還不快去!你阿公的食堂要是沒了,你要我以後去哪裡碎念你啊!」

---

寧安巷的社區活動中心,其實就是土地公廟旁邊一間鐵皮加蓋的平房,夏天像蒸籠,冬天像冰箱,平常只有里長伯在裡面泡茶看報紙,還有幾張掉了漆的塑膠紅椅。

但今天不一樣。

下午一點半,鐵皮屋裡已經被塞滿了人。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著,光線慘白慘白地打在每個人臉上,空氣裡混雜著老人家的老人茶味、年輕租客身上的洗衣粉味,還有一股海景建設工作人員身上,那種過於乾淨的、像是剛從百貨公司專櫃噴出來的冷調香水味。

江離三個人擠進去的時候,正好看到那個男人。

許景瀚。

他跟名片上那張精修過的照片一模一樣,甚至更斯文一點。三十出頭,深灰色的西裝燙得沒有一絲皺褶,領帶是低調的藏青色,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一種受過高等教育、恰到好處的微笑。那種微笑讓江離很不舒服,因為那是一種把所有人都當成數據在評估的微笑,溫和,卻沒有溫度。

他身邊站著一個穿著黑色套裝的女人,頭髮俐落地盤起,手裡抱著一台平板,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正是他的幕僚洪敏琪。

「各位寧安巷的鄉親,大家好。」許景瀚的聲音透過一支有點破音的小蜜蜂麥克風傳出來,卻依舊保持著完美的咬字與節奏,「我是海景建設的執行長,許景瀚。今天很感謝里長伯給我們這個機會,來跟大家聊聊寧安巷的未來。」

他輕輕一按,身後的投影布幕上,立刻出現了一張張精美的3D模擬圖。破舊的寧安巷被P成了充滿木質調的文創旅店,暮夜食堂的位置變成了一間叫做『夜食光』的咖啡酒吧,自助洗衣店變成了選物店,大光明戲院的招牌被換成了英文的霓虹燈。

「我們都知道,寧安巷很美,有人情味,有故事。」許景瀚的語氣充滿了惋惜,像是在談論一個重病的病人,「但是,美,不能當飯吃。各位看看,我們巷子沒有捷運,房子平均屋齡超過四十年,巷弄狹窄,消防車都進不來。更重要的是,最近網路上有很多關於這裡的……負面傳聞。」

他頓了一下,眼神若有似無地飄向江離的方向,「不管是噪音、油煙,還是……一些比較難以解釋的現象,都讓寧安巷的價值,正在快速地流失當中。」

江離感覺到蘇予晨在旁邊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他抬頭,看到許景瀚正用那種悲天憫人的眼神看著大家。

「所以,我們海景建設,願意給大家一個『有尊嚴地離開』的機會。」許景瀚微笑著,身後的洪敏琪立刻遞上一疊合約,「我們願意以目前市價的七成,收購各位的房屋。聽起來好像有點少?但各位,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根據我們的評估,如果再拖半年,等那些靈異影片再發酵一下,這裡的房價,恐怕連五成都不到。與其到時候被銀行法拍,不如現在拿著一筆錢,去更適合的地方,重新開始。」

市價七成。

這四個字一出來,鐵皮屋裡立刻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坐在前排的兩個老人家,一個是賣粿的阿嬤,一個是修皮鞋的阿公,兩個人對看了一眼,眼神裡已經有了動搖。七成,對於他們這種住了幾十年的老房子來說,已經是一筆足夠去安養中心住好幾年的錢了。

空氣變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皮屋被太陽曬過的鐵鏽味,江離覺得自己的後頸有點發燙,那是他要開始毒舌前的徵兆。但這一次,他還沒開口,就有人比他更快。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許執行長,你這句話我可就聽不下去了!」

張士傑像是屁股被針扎到一樣,從後排的塑膠椅上彈了起來。他今天難得穿了一件稍微正式的襯衫,雖然領口還是皺的,但他把胸口那張已經過期的房仲名片別得特別顯眼。

「各位鄉親,我是張士傑啦!以前在永慶房屋,現在……現在是寧安巷的榮譽里民兼暮夜食堂的榮譽洗碗工!我以我過去十年賣房子的專業跟大家保證,許執行長你剛剛說的,全部都是話術!是話術啊!」

他一個箭步衝到投影幕前,指著上面那張P過的文創旅店圖,「你說我們這裡房價在跌?騙肖仔!我昨天才去查過實價登錄,港灣市舊城區這半年,地價明明就漲了快一成!旁邊的中正路,巷子比我們還窄,屋齡比我們還老,人家一坪還賣到快四十萬!為什麼只有我們寧安巷在跌?因為有人在刻意壓啊!先是菜市場的高麗菜滯銷,再是土地公廟前的抗議布條,現在又是靈異直播,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房價不跌才有鬼咧!這叫人為操作!這叫炒作!」

張士傑越說越激動,口水都快噴到許景瀚的西裝上了。他那種樂天嘴砲的本質,在這一刻全變成了最真誠的憤怒。

許景瀚臉上的微笑沒有變,甚至還多了幾分欣賞。「這位張先生說得很好,確實,港灣市的地價在漲。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房地產講求的是『地段』與『未來性』。一個被網路標籤為『最荒涼美食街』、『都市毒瘤』、『凶巷』的地方,請問,哪一個建商敢來接手?哪一個年輕人敢來租屋?張先生,你是專業的,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商譽,有時候比地段更重要。」

他對洪敏琪使了個眼色。

洪敏琪面無表情地往前一步,將手中的平板舉高,螢幕上正播放著周莉娜昨天深夜在暮夜食堂的直播剪輯。影片被惡意剪接過,只留下周莉娜嫌棄的表情、阿Ken誇張的乾嘔聲,還有江離那張臭臉的特寫。底下的觀看次數,已經破了十萬。

「這是昨天深夜,擁有五十萬追蹤者的美食網紅周莉娜小姐,在寧安巷的實地探訪。」洪敏琪的聲音平板得像是在念法律條文,沒有起伏,卻字字誅心,「影片標題是《全港灣市最難吃也最詭異的深夜食堂》,按讚數是兩千,倒讚數是一萬五。留言區有八成的網友表示,就算免費也不會來。這就是市場的真實聲音。許執行長願意用七成的價格收購,已經是我們公司經過精算後,給予各位的最大誠意與同情。」

同情。

這兩個字,像是一根細細的針,扎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尤其是江離。

他看著那支平板,看著自己那張被截圖得特別難看的臉,突然覺得有點想吐。不是因為被抹黑,而是因為他發現,洪敏琪說的,某種程度上是對的。在這個流量為王的時代,一支惡意剪接的影片,真的可以輕易地定義一條巷子的價值。他引以為傲的毒舌,他在深夜食堂裡用來對抗厭世的綜藝感,在資本與流量的聯手絞殺下,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那個賣粿的阿嬤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聲音有點抖,「許先生……那個……七成……是真的馬上就能拿到錢嗎?我孫子在國外要結婚……」

「當然,阿嬤。」許景瀚立刻換上最溫暖的笑容,「只要您今天簽下這份意願書,我們下週就可以安排代書跟您對保,一個月內,錢就會匯到您的戶頭。讓您孫子風風光光地結婚,也讓您自己,住到有電梯、有管理員的新房子裡,不用再每天爬這個陡坡了。」

阿嬤的手,已經伸向了那份意願書。

江離站在原地,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寒意。他第一次意識到,光靠在廚房裡毒舌幾句、煮一碗會發光的滷肉飯,是擋不住這種溫柔而殘酷的收購的。建商根本不需要跟他吵架,他們只需要讓巷子裡最需要錢、最疲憊的人,自己做出選擇。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蘇予晨,突然往前站了一步。

她沒有看許景瀚,也沒有看那份意願書,而是看著在場的所有居民,特別是那兩個已經動搖的老人家。

她的聲音有點小,甚至有點抖,但在嗡嗡作響的日光燈下,卻異常清晰。

「阿嬤,阿公,你們……你們還記得嗎?」蘇予晨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氣,「去年颱風天,整條巷子淹水,是江離的阿公,半夜把暮夜食堂的門打開,讓大家進去躲雨,還煮了一大鍋滷肉飯,免費給大家吃。他說,房子會漏水,但人不能淋雨。」

她的眼眶有點紅,但還是努力地笑著,「那碗滷肉飯,可能真的不好吃,可能真的有點油。但是……但是那天晚上,我吃的那碗飯,是我這輩子吃過最溫暖的飯。許執行長說這裡沒有未來性,可是……可是人情味,難道不能算是一種未來嗎?」

全場安靜了下來。

許景瀚臉上的笑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看著蘇予晨,又看了一眼臉色發白的江離,輕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瞭然與輕蔑。

「蘇小姐說得真好。人情味,當然是一種價值。」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釦,「只可惜,在銀行的鑑價報告裡,人情味,一毛錢都不值。」

他不再多說,對著洪敏琪點了點頭,兩個人收起合約,留下一地印著精美文創旅店圖的傳單,轉身就要離開。走到門口時,許景瀚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回頭看向江離,手裡還把玩著一顆不知道從哪裡拿來的小顆高麗菜。

「江老闆,」他將那顆高麗菜輕輕地放在門口的供桌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放一顆炸彈,「聽說你很會觀察高麗菜?那你有沒有觀察出來,這顆高麗菜,比較想住在哪裡呢?是想繼續待在這個又舊又破的巷子裡,還是想去一個……更有價值的地方?」

說完,他推開鐵皮門,揚長而去。

門外,土地公廟前的那條紅布條,在午後悶熱的風裡,無力地飄著。

而供桌上那顆翠綠的高麗菜,在慘白的日光燈下,看起來竟有點像一顆被遺棄的、孤單的星球。

江離沒有去拿那顆菜。他只是看著那兩個拿著傳單、眼神迷茫的老人家,又看著身邊氣到發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張士傑和蘇予晨,心裡第一次,沉得像灌了鉛。

說明會,不歡而散。

但戰爭,才剛剛開始。而且,是他輸掉的第一場。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午夜噪音與巷弄靈異傳聞

本章登場

第十二章 午夜噪音與巷弄靈異傳聞

許景瀚離開的時候,沒有關門。

社區活動中心那扇生鏽的鐵皮門被他推開後,就這樣敞著,午後的風灌進來,捲起一地印著「海景文創旅店.讓回憶住得更有價值」的精美傳單,傳單在慘白的日光燈下翻飛,像一群死掉的白鴿。

沒有人去撿。

那兩個原本眼神迷茫的老人家,被張士傑半拖半哄地送了出去,嘴裡還在唸著「七成……七成是不是太少了?可是里長伯說……」蘇予晨站在江離身邊,手裡緊緊捏著那疊被洪敏琪當成證據的網路數據列印紙,指節都發白了。

而供桌上那顆高麗菜,還在那裡。

翠綠、圓潤、無辜。許景瀚放下它的動作輕得像在放一顆炸彈,江離盯著它看了很久,久到蘇予晨以為他又要發作什麼高麗菜監視論。

「江離?」蘇予晨小聲叫他。

江離沒動,只是忽然伸手,把那顆高麗菜拿起來,轉身走回暮夜食堂,一路都沒說話。

「靠,這傢伙受傷了。」張士傑跟在後面,對蘇予晨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說:「他每次輸到說不出話,就會去虐待高麗菜。上次被房東催租也是,結果那天晚上的滷肉飯鹹到可以醃死人。」

「我聽得見。」江離頭也不回,聲音悶在口罩裡,「還有,我沒有輸。那叫戰略性撤退,懂嗎?像是高麗菜把自己包起來,不是因為怕冷,是因為牠在醞釀陰謀。」

蘇予晨本來很擔心,聽到這句又忍不住想笑:「哪有高麗菜會醞釀陰謀的啦。」

「妳不懂。」江離把鐵捲門用力拉下來,發出轟隆一聲巨響,把外頭那條無力飄著的紅布條和土地公廟的香火味一起關在門外,「這顆菜的眼神不對勁。牠在看我,而且帶著許景瀚那種『你很有趣,但你快死了』的菁英式微笑。」

他把高麗菜放在料理台正中央,像在審問犯人。

當天晚上,寧安巷的夜,比平常更安靜。

安靜到讓人發毛。

暮夜食堂照常在十二點拉開鐵門,暖黃色的燈泡亮起,滷鍋咕嚕咕嚕的聲音是整條巷子唯一的背景音樂。但平常這個時間,應該要出現的夜班護理師小琪、開計程車的老吳、還有那個永遠穿著外送制服卻從來不外送的阿哲,一個都沒來。

巷口的自助洗衣店提早關了燈,大光明戲院改建的咖啡廳也把「營業中」的木牌翻成了「休息」。風吹過Y字型巷弄,捲起幾張沒人撿的傳單,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一點五十八分。

江離正在廚房裡用筷子戳那顆高麗菜出氣,蘇予晨坐在吧檯前滑著手機,張士傑則在門口抽菸,三個人都有一種說不出的焦躁。

然後,兩點整。

「嗡——」

一種極低、極沉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從地底鑽了出來。

不是機車的引擎聲,也不是冷氣室外機的聲音。那是一種貼著地板爬行的低頻,像是指甲刮過黑板被放慢了一百倍,又像是有人把空的鐵桶倒扣在心臟上敲。整個暮夜食堂的碗盤都跟著輕輕震動,滷鍋裡的油花被震出一圈圈詭異的漣漪。

「靠!地震?」張士傑第一個跳起來。

「不是地震。」蘇予晨臉色發白,她天生對聲音敏感,那個頻率讓她太陽穴一陣陣抽痛,「是噪音……好不舒服……」

江離衝到門口。巷子裡空無一人,但那個嗡鳴聲卻無所不在,分不清是從哪個方向來的。更詭異的是,對面自助洗衣店二樓的窗戶,隱隱透出一團幽幽的綠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飄。

「看!」蘇予晨指著巷尾的大光明戲院方向,「那是什麼?」

戲院那面斑駁的白牆上,原本應該是黑暗一片,此刻卻緩緩浮現出一張模糊的人臉,慘白、沒有五官,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眼睛,正對著暮夜食堂的方向。風一吹,那張臉還輕輕晃了一下。

三個人同時倒抽一口氣。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是陳美秀打來的,聲音壓得極低,又急又氣:「江離!你們還開著喔?快把鐵門拉下來一半啦!阿桃姨剛剛在菜市場的群組看到,有人在阿Ken的直播裡說我們寧安巷卡到陰啦!」

「卡到陰?」江離皺眉。

「對啦!阿Ken那個死囝仔,剛剛開直播,標題就叫《午夜直擊!寧安巷大光明戲院的阿飄實錄》,還說我們這條巷子因為太久沒人住,磁場都亂掉了,深夜會有靈異低頻!現在整條巷子的群組都在傳,說那個嗡嗡聲就是阿飄在哭!」

掛掉電話,蘇予晨已經點開了阿Ken的直播。

畫面裡,阿Ken那張永遠面無表情的臉被手機的冷光打得慘白,他刻意壓低聲音,對著鏡頭說:「各位觀眾,現在是凌晨兩點零三分,我人就在傳說中的寧安巷。大家有聽到嗎?這個聲音……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據說這間廢棄的戲院,當年……」他故意停頓,讓那個低頻嗡鳴聲完整地收進麥克風裡,「……當年有個放映師在這裡過世,現在每天晚上都會回來放電影……你們看牆上!」

鏡頭猛地轉向那面浮現人臉的白牆,彈幕瞬間刷滿「好可怕」「快離開」「主委加碼」之類的留言。

「幹。」張士傑看得火都上來了,「這根本是自導自演!哪有這麼剛好,我們這邊一有噪音他就在直播?」

那個嗡鳴聲持續了整整十五分鐘,二點十五分準時消失。綠光和人臉也跟著不見,巷子恢復成原本的安靜,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但傷害已經造成。

第二天晚上,同樣的戲碼準時上演。二點整,低頻噪音,綠光,人臉,阿Ken的直播。這一次,直播間的人數從三百衝到三千。

第三天晚上,暮夜食堂的來客數,直接歸零。

「老闆,不好意思……我今天不敢過去了啦。」護理師小琪傳來訊息,後面還跟了一個發抖的貼圖,「我們醫院的學姊說,那個低頻是對人體不好的次聲波,聽久了會衰啦,而且……而且我媽叫我不要靠近不乾淨的地方。」

計程車老吳更直接,騎車經過巷口時,連看都不敢看暮夜食堂一眼,加速就跑了。

連續三天,寧安巷在網路上被徹底定型成「港灣市最陰的巷子」。周莉娜甚至在自己的頻道轉發了阿Ken的直播,配文寫著:「難怪東西難吃,原來是磁場不好呢~好擔心大家的健康喔。」底下滿是「抵制黑心巷弄」的留言。

暮夜食堂的鐵捲門半開著,滷肉飯的香氣再也飄不出巷口,就被那個看不見的低頻給震碎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第四天的凌晨一點,江離把那顆被他審問了三天的高麗菜一刀切開,菜心裡還是那張海景建設的名片,但他已經沒空理會高麗菜的陰謀了,「再讓他播下去,我們這條巷子真的會被當成鬼屋賣掉。」

他看向蘇予晨和張士傑,兩個人眼睛裡都是血絲。蘇予晨這三天因為那個噪音,失眠更嚴重了,張士傑則是氣到每天都在巷子裡來回踱步,想把那個喇叭找出來。

「蹲點。」江離說,「今晚我們不開店,我們去抓鬼。」

凌晨一點四十分,三個人摸黑躲在自助洗衣店對面的防火巷裡。蘇予晨穿著江離過大的外套,整個人縮在陰影裡,只露出一雙眼睛。張士傑手裡拿著從陳美秀那裡借來的強力手電筒,江離則抱著一鍋剛滷好、還在冒煙的滷肉飯。

「你抱著滷肉飯幹嘛?」蘇予晨小聲問,「要拿去賄賂阿飄嗎?」

「等一下妳就知道了。」江離神祕地說,「這叫以毒攻毒,以浮誇剋浮誇。」

一點五十九分,巷子裡的野貓忽然全部安靜下來。

兩點整。

「嗡——」

那個讓人牙酸的低頻準時響起。幾乎是同一時間,大光明戲院的白牆上,那張慘白的人臉又緩緩浮現,還配合地發出幽幽的綠光。

「在那裡!」張士傑立刻打開手電筒往洗衣店後方照去。

光束掃過,只見洗衣店後方的冷氣室外機旁,被人用黑色塑膠布蓋著一個巨大的工業用喇叭,喇叭的電線一路牽到隔壁的廢棄電錶箱,還在微微震動。而戲院二樓的窗口,阿Ken正蹲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台小型投影機,牆上的人臉就是他投出來的。為了效果逼真,他還在鏡頭前放了一塊綠色的玻璃紙。

阿Ken顯然沒想到會有人蹲點,被手電筒一照,整個人僵住,手一抖,投影機掉在地上,人臉瞬間歪掉,變成一個滑稽的八字眉。

「抓到了!」張士傑大吼一聲就要衝過去。

阿Ken反應也快,抓起投影機就要跑。但江離比他更快。

他沒有去追阿Ken,而是直接把手裡那鍋滾燙的滷肉飯,端到了巷子正中央,也就是Y字路口的正中心。

「喂!江離你幹嘛?」蘇予晨嚇了一跳。

江離沒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雙手按在滷鍋的邊緣。凌晨的風吹動他額前的頭髮,暖黃的路燈從他頭頂打下來。

然後,他開始罵人。

「你們這些只會躲在螢幕後面看直播的傢伙!聽著!」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巷子,用盡全身力氣毒舌道,「說我們是荒涼美食街?說我們卡到陰?笑死人了!你們根本什麼都不懂!你們只知道看濾鏡、看剪輯,連一碗滷肉飯的靈魂都看不見!我告訴你們,這條巷子最陰的不是阿飄,是你們那些見不得別人好的眼神啦!」

他罵得又兇又大聲,蘇予晨和張士傑都愣住了。但更讓他們愣住的是,隨著江離的罵聲,那鍋滷肉飯,開始發光。

不是普通的反光。是那種綜藝特效等級的、浮誇到不行的發光。

首先是滷蛋,每一顆都像小太陽一樣,金黃色的光芒從滷汁裡透出來,噗噗噗地往上冒。接著是滷汁,原本濃稠的醬汁忽然牽起絲來,每一條絲都像銀河一樣閃爍,在夜空中交織成網。最後是白飯,粒粒分明的白飯自動在碗裡排成一個大大的笑臉,對著那面投影出人臉的白牆,露出一個嘲諷到極點的笑容。

整條寧安巷,瞬間被這股溫暖又囂張的光芒照亮。那個噁心的低頻噪音,在滷肉飯的光芒裡,竟顯得又小又可悲。

阿Ken舉著手機,完全看呆了,連直播都忘了關。他的直播間裡,彈幕瘋狂洗版:「那是什麼光?」「滷肉飯在發光欸!」「這特效也太強了吧!」「比阿飄還亮!」

江離端起一碗發著光的滷肉飯,對著阿Ken的鏡頭,也對著所有正在看直播的人,一字一句地說:「想看靈異?這就是我們寧安巷的靈異——滷肉飯之神,顯靈啦!想吃,就自己滾過來吃!不敢來的,就繼續在螢幕前面當俗辣!」

那一晚,阿Ken的《阿飄實錄》直播,標題被網友自動改成了《滷肉飯之神大戰阿飄》。沒有人再討論那個低頻有多可怕,所有人都在問:那碗會發光的滷肉飯,到底在哪裡吃得到?

而江離在端出那碗「滿血」等級的滷肉飯後,臉色瞬間白了一下,一股強烈的暈眩感襲來。那是「食癒力」的代價——他同步承受了這三天來整條巷子居民的恐懼與焦慮,情緒宿醉讓他眼前發黑。

他晃了一下,差點跌倒,一隻手及時扶住了他。

是蘇予晨。她的手有點涼,卻很穩。

「你還好嗎?」她擔心地問,眼睛裡映著滷肉飯的光。

江離看著她,又看著那個被滷肉飯之光照得無所遁形的工業喇叭,忽然笑了。這次的笑,不再是厭世的冷笑。

「沒事。」他低聲說,「只是有點想吐。看來今晚的情緒,有點太濃了。」

遠處,洗衣店後方的陰影裡,那個工業喇叭的電線被人用力一扯,發出刺耳的斷裂聲。張士傑已經摸過去,直接把喇叭的插頭给拔了。

巷子,終於安靜了。只剩下滷肉飯溫暖的光,還在Y字路口,固執地亮著。

但就在三人以為結束的時候,蘇予晨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她為了蒐證,一直沒關掉的錄影程式,自動推送了一則最新的網路影片通知。

影片的封面,是許景瀚那張斯文的笑臉,標題用斗大的字寫著:

《獨家專訪:海景建設許執行長,教你如何讓「不乾淨」的巷弄,變成最乾淨的文創旅店》

發布時間,就在三分鐘前。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高麗菜觀察日誌》的第一次推理

本章登場

凌晨零點四十七分,寧安巷終於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白天那種被按了靜音鍵的死寂,而是喇叭被拔掉之後,耳朵還在嗡嗡作響的餘韻。

張士傑把那顆比洗衣機還吵的工業喇叭的插頭狠狠扯下來,電線斷裂的火花在洗衣店後方的水溝蓋邊啪地閃了一下,隨後整條Y字巷像是被從水裡撈起來一樣,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還殘留著滷肉飯的光。那碗被江離端在手上的滷肉飯還在發光,淡金色的油光在碗緣流轉,滷蛋像是剛出爐的小太陽,白飯上那個用海苔隨手捏出來的笑臉,正對著巷口目瞪口呆的幾個夜貓子眨眼睛。

「……會發光的滷肉飯,真的在寧安巷。」有個穿著熊貓睡衣來買宵夜的大學生喃喃說道,手機鏡頭還對著那碗飯,手指卻忘了按錄影。

蘇予晨沒有看那碗飯,她在看江離。

江離的臉色白得像剛煮好的白飯,額頭上全是細汗。食癒力的滿血狀態從來都不是免費的,他剛剛把整條巷子這三天累積的恐懼、焦慮、對鬼巷傳聞的害怕全部吸進了自己的身體裡。現在那些情緒正在他胃裡翻滾,像是有人把過期的高麗菜一口氣全塞進去。

「江離!」蘇予晨伸手扶住他搖晃的肩膀,指尖傳來的觸感又濕又燙,「你不要逞強,先坐下。」

江離晃了一下,靠在暮夜食堂的木門框上,嘴上還是不饒人。

「妳……妳的手怎麼這麼冰?是剛從冰箱裡偷吃我的滷蛋嗎?」他喘著氣,聲音有點飄,「還有,妳能不能不要用那種偶像劇女主角看植物人的眼神看我?我只是有點情緒宿醉,不是快掛了。」

「你這個時候還可以毒舌,代表還沒死透。」蘇予晨被他氣笑了,卻把他扶得更穩,「先進去。」

張士傑抱著那條被剪斷的電線,一臉得意地跑回來,活像獵人扛回一頭山豬。

「搞定!這什麼爛喇叭,低頻噪音?我還以為是土地公在打呼,結果是海景建設那個阿Ken搞的鬼。我就說嘛,我們寧安巷的鬼只有一種,就是繳不出房租的社畜怨念,哪有什麼阿飄。」

三個人把還在發光的滷肉飯一起端回暮夜食堂,鐵捲門拉下來一半,阻隔了外面好奇的視線。陳美秀聽到動靜,從後場衝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

「你們三個半夜不睡覺在外面搞什麼螢光料理大賽?我剛剛在二樓聽到那個喇叭沒聲了,還以為是里長伯終於把他的助聽器關掉了!」她一看到江離的臉色,鍋鏟立刻放下,「哎唷!你這孩子臉色怎麼跟醃過頭的蘿蔔一樣?快坐下,我去倒熱湯!」

江離被按在吧檯前的高腳椅上,蘇予晨把那碗滷肉飯推到他面前。那碗飯的光已經慢慢暗下來,但溫熱的香氣還在,醬油、冰糖、八角與豬油混合的味道,像一條溫暖的毛毯,把整間店都包起來。

「我沒事,真的。」江離揉著太陽穴,「就是腦袋裡現在有大概二十個人的尖叫聲在開會,有點吵。」

他深吸一口氣,為了轉移注意力,也為了壓下那股想吐的暈眩感,忽然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食堂最裡面那面牆。

蘇予晨和張士傑對看一眼。

那面牆,他們白天從來沒注意過。現在才發現,整面牆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詭異的作戰地圖。

牆上用紅色的毛線,歪歪扭扭地連結著十幾張手寫的紙條、報紙剪報、還有從土地公廟求來的平安符。紙條的內容全是江離那種又厭世又中二的字跡:

《11/09 高麗菜滯銷——菜市場阿桃姨說一顆賣不掉,監視器高麗菜集體罷工?》

《11/12 深夜低頻噪音——高麗菜在吵架?頻率33Hz,與冰箱壓縮機不符》

《11/13 抗議布條——自救會簽名全是假字,高麗菜的字跡分析:許字有燙金味》

而在每一張紙條旁邊,都擺著一顆貨真價實的高麗菜。

是的,高麗菜。整整八顆,大小不一,有的還包著塑膠袋,有的已經被江離切開一半,露出裡面的菜心。每顆高麗菜都被用奇異筆畫上了眼睛,有些還貼了假睫毛,正用一種極其嚴肅、極其詭異的目光,凝視著店裡的每一個人。

中間最大的一顆,甚至戴了一頂用紙摺的小警帽,上面寫著「監視器一號」。

「……江離。」張士傑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因為情緒宿醉,把腦子給宿醉掉了?這是什麼?高麗菜邪教祭壇?」

「這是推理。」江離一臉正經,甚至有點驕傲,他敲了敲那顆戴警帽的高麗菜,發出咚咚的聲音,「你們不懂。這叫《高麗菜觀察日誌》,是我阿公傳給我的最高機密。高麗菜從來就不是菜,是這條巷子最沉默的監視器。」

蘇予晨本來還在擔心他的身體,現在則是徹底愣住了。她看著那面牆,又看著江離那張蒼白卻異常認真的臉,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先吐槽還是先叫救護車。

「江離,你要不要先喝口水?」她小聲地問,「你是不是發燒了?」

「我很清醒。」江離把吧檯底下那本用橡皮筋綑起來的、封面已經發黃的筆記本啪地丟在桌上,「阿公的日誌就在這裡。你們以為阿公為什麼要規定暮夜食堂只賣滷肉飯?為什麼不准問客人白天在做什麼?為什麼不准打包?因為他早就知道,高麗菜會說話。」

陳美秀端著熱湯過來,看到那本日誌,愣了一下。

「這本……不是你阿公記帳的本子嗎?他以前都拿來記誰賒帳、誰的滷蛋要多一顆的。」

江離翻開日誌,泛黃的紙張發出細微的脆響。阿公的字跡龍飛鳳舞,比江離的還要潦草,但在潦草之中,每一頁的角落,都畫著一顆高麗菜,旁邊寫著一句話。

江離的手指劃過其中一行,念了出來。

「十一月七號,高麗菜滯銷,市場沒人要。阿公寫:『高麗菜急需消』。」他抬起頭,眼神發亮,「聽出來了嗎?」

「聽出什麼?」張士傑一臉茫然,「高麗菜賣不掉,需要趕快消掉?這不是廢話嗎?」

「諧音!」江離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那幾顆高麗菜都晃了一下,「高麗菜急需消,諧音就是——高利貸急需銷贓!」

整間店安靜了三秒。

蘇予晨差點把剛喝進去的熱湯噴出來。張士傑則是張大了嘴,表情像是看到江離對著高麗菜告白。

「……江離,你這個推理,是不是有點太跳了?」蘇予晨委婉地說,「這會不會只是阿公隨手寫的?」

「還沒完!」江離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又翻了一頁,「十一月十號,阿公寫:『半夜高麗菜吵,吵到睡不著。』你們想,這是什麼意思?」

這次不等張士傑回答,江離就自己揭曉答案,語氣像是名偵探在公布兇手。

「高麗菜吵,諧音就是高利才吵!只有欠了高利貸的人,才會在半夜用這種低成本的噪音逼我們搬走!因為他們等不及了,他們被高利貸追著跑,所以才要吵!」

「噗。」陳美秀忍不住笑了出來,隨即又覺得這樣笑好像不太禮貌,趕緊摀住嘴,「阿離啊,你阿公以前是喜歡講冷笑話沒錯,但……」

「荒謬,對不對?我一開始也覺得荒謬。」江離的眼神卻異常地執著,那是一種厭世的人第一次想認真抓住什麼的眼神,「可是你們想想,許景瀚為什麼要用七成的價格急著收購?為什麼要用靈異傳聞這種爛招?正常建商要獵地,會慢慢磨,怎麼會用這種像是被鬼追著跑的方式?除非……他背後真的有鬼在追他。」

這句話,讓原本想笑的張士傑,笑容忽然僵住了。

張士傑是做過房仲的,而且是曾經在港灣市最頂級的仲介公司待過、後來破產的那種。他對金流的味道,比對滷肉飯的味道還敏感。

他原本覺得江離的高麗菜推理是中二病發作,但在聽到「急需銷贓」和「被追著跑」這兩個關鍵字時,他腦中某條斷掉的線,忽然接上了。

「等一下。」張士傑收起嬉皮笑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指飛快地滑動,「你這樣講……我好像有點印象。海景建設,表面上是文創旅店,但我上次在地政事務所查他們的謄本,發現他們半年內用寧安巷周邊的地號去抵押了三次,每次的抵押權人都不一樣,最後一次是一個叫『高盛國際資產管理』的公司。」

他把手機螢幕轉過來,上面是一份他之前偷偷拍下的地籍資料截圖。

「高盛……高利……」蘇予晨輕聲念著,眼睛慢慢睜大,「名字有點像。」

「不只是像。」張士傑的聲音壓低了,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高盛國際,業界的人都叫它高利仔公司,專門放短期高利貸給建商周轉的。利息一個月九分,沒還出來就拿土地去抵。我聽說他們的老闆,前陣子才因為地下匯兌被調查,現在急著要把錢洗乾淨、收回來。」

他看向牆上那顆戴警帽的高麗菜,忽然覺得那顆高麗菜的眼神,好像真的有點睿智。

「如果海景建設是跟高利貸借錢去養地,那他們現在根本不是想賺文創財,他們是被高利貸拿刀架在脖子上,必須在年底前把這條巷子打包賣給更大的財團,才能把錢還上!所以他們才會用噪音、用假布條、用網紅影片這種下三濫的招數,因為他們沒時間了!」

話音落下,整間暮夜食堂陷入一種奇妙的安靜。

窗外的夜風吹進來,紅色的毛線在牆上輕輕晃動。高麗菜們沉默地凝視著眾人,像是一排最稱職的證人。

陳美秀端著的熱湯冒著白煙,熱氣模糊了她的眼鏡。

「所以……阿離你那些高麗菜亂寫的諧音,竟然……蒙對了?」她不敢置信地問。

江離自己也愣住了。他本來只是想靠著胡鬧來驅散那股情緒宿醉的噁心感,想用高麗菜監視論來武裝自己那顆過度共感、容易受傷的心。他從來沒想過,自己妄想出來的推理,竟然會歪打正著,成為解開整個陰謀的第一條線。

他看著牆上那些被他畫上眼睛的高麗菜,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想哭。

蘇予晨看著他,從最初的擔心、到覺得荒謬、到現在的震驚,眼神徹底變了。

在她眼中,那個總是用毒舌把人推開、用厭世當保護色的江離,此刻站在那面荒謬的紅線牆前面,臉色蒼白,頭髮有點亂,卻像一個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卻真誠地守護著什麼的傻瓜。

她忽然覺得,這個中二的高麗菜腦袋,好像有點帥。

「江離。」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你……你這個推理,雖然很荒謬,但是……好像真的有點厲害。」

江離被她這樣一看,耳朵有點紅,立刻又切回毒舌模式來掩飾。

「哼,妳現在才知道本大爺的厲害?我告訴妳,這些高麗菜可都是我精挑細選的監視器,一號負責看大門,二號負責看……」

他的話還沒說完,張士傑的手機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提示音。

不是普通的訊息聲,是張士傑為了追蹤實價登錄,特地設定的「重大交易示警」聲。

張士傑低頭一看,臉色瞬間變了。

「幹。」他爆了一句粗口,把手機螢幕直接拍在桌上。

螢幕上,是一則剛剛自動推送的公開資訊,是港灣市地政局的網站。

【標的:寧安巷大光明戲院建物及土地,債務人:海景建設股份有限公司,債權人:高盛國際資產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拍賣底價:新台幣 8,200萬元,拍賣日期:七日後】

「大光明戲院……被法拍了?」陳美秀倒抽一口氣,「那不是我們巷子最重要的……」

「他們根本沒打算收購我們,他們是想讓我們整條巷子被法拍,然後再用底價去標回來!」張士傑的聲音在發抖,「七天,他們只剩七天就要被斷頭了!所以——」

他的話,被蘇予晨的手機震動聲打斷了。

蘇予晨的手機螢幕亮起,跳出來的不是別的,正是那個他們以為已經暫時安靜的敵人。

周莉娜的社群帳號,剛剛發布了一則全新的直播預告。封面是阿Ken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拿著攝影機對著寧安巷破舊的鐵捲門,標題用最聳動的粉紅色字體寫著:

《今晚十點直擊!帶你逛全港灣市最荒涼、最噁心的美食街!保證你看完不敢吃滷肉飯!》

預告的右下角,還有一個小小的倒數計時器:09:59:43。

距離直播開始,只剩下不到十個小時。

而法拍的期限,是七天。

江離看著那個倒數計時器,又看著牆上那些沉默的高麗菜,胃裡那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暈眩感,又翻湧了上來。

這一次,不只是情緒宿醉。

是真正的,倒數計時的壓迫感。

高麗菜們,依然沉默地凝視著。而牆角那顆被江離切開、露出菜心的高麗菜裡,那張許景瀚的燙金名片,正在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阿Ken的直播,最荒涼美食街

本章登場

倒數計時器還在跑。

09:59:43。

蘇予晨手機螢幕上的粉紅色數字,每跳一格,就像有一顆小石子砸在暮夜食堂那張貼滿紅線與高麗菜照片的牆上。

陳美秀端著熱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晃出來,濺在桌上那張影印的法拍公告上。白紙黑字,冰冷得像剛從冰箱拿出來。「大光明戲院……被法拍了?」她的聲音比平常小了八度,碎念的氣勢全沒了,「那棟戲院,雖然早就沒在放電影了,但夏天停電的時候,整個巷子的人都擠進去吹冷氣啊……里長伯還在裡面辦過中秋晚會,怎麼說拍就拍?」

「不是說拍就拍,是人家算計好要讓它被拍。」張士傑把那張公告抓起來,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當了五年房仲,一眼就看懂這套路,「妳看債權人,海景建設的子公司。戲院老闆去年想整修屋頂,跟他們借了一筆小額週轉金,利息開得漂亮,還款期卻故意設得超短。老闆還不出來,他們就直接聲請法拍。只要大光明戲院一拍定,隔壁的洗衣店跟我們這排的持分地就會被連動估價,整條寧安巷的地價就會被拉下來,到時候他們再用底價去標,根本不用跟我們一戶一戶談收購——他們是要整條巷子跳樓大拍賣!」

「七天,他們只剩七天就要被斷頭了!所以——」張士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蘇予晨手機裡傳來的、那個過度甜膩的女聲打斷。

周莉娜開直播了。提早了十分鐘。

江離沒說話。他只是死死盯著牆角那顆被他切開的高麗菜。那顆高麗菜的菜心裡,夾著許景瀚那張燙金名片,在日光燈下反射出來的光,剛好刺在他眼睛上。高麗菜監視論在他的腦子裡瘋狂運轉,高麗菜在說什麼?高麗菜說……今晚十點,直擊最荒涼?不,是最慌涼?慌了才會涼?他胃裡的暈眩感又翻了上來,那是昨晚滿血級滷肉飯的後遺症,情緒宿醉。整條巷子的恐懼被他一個人吃下去,現在消化不良,全變成了胃酸。

「先看。」江離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看他們到底要怎麼噁心我們。」

---

晚上十點零三分,寧安巷的夜,比平常更黑。

周莉娜的直播準時推送到所有追蹤《莉娜帶你吃透透》的粉絲手機裡。江離、蘇予晨、陳美秀、張士傑四個人擠在暮夜食堂那張最小的桌子前,共用一支手機,螢幕的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發青。

畫面一打開,就是阿Ken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他扛著一台看起來就很貴的穩定器,鏡頭壓得極低,用一種彷彿在拍廢墟探險的運鏡,緩慢地滑過寧安巷凹凸不平、坑坑疤疤的柏油路。周莉娜的聲音用一種刻意壓低、假裝氣音的語調配音。

「哈囉~各位莉娜的寶貝們~現在莉娜帶你們來到的,就是傳說中港灣市最荒涼、最噁心的美食街——寧安巷喔~」

鏡頭帶過土地公廟前那桶沒人清的廚餘,放大、特寫,還配上了蒼蠅嗡嗡叫的音效。帶過菜市場收攤後滿地的高麗菜葉,阿Ken甚至故意用腳去踩,讓菜葉發出噁心的黏膩聲。帶過自助洗衣店那台永遠在漏水的脫水機,滴滴答答的水聲被後製成恐怖片的配樂。

「你看這裡,燈光是不是超級昏暗?聽說晚上還會有怪聲音喔~好可怕~」周莉娜在鏡頭外咯咯笑,「而且這裡的店家,態度都超級差的喔!莉娜上次想去吃那間很有名的……叫什麼暮夜食堂的,結果老闆超兇!」

畫面一轉,惡意剪輯來了。

那是江離。不知道阿Ken什麼時候偷拍的。畫面裡的江離正站在滷鍋前,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用他那副標準的厭世毒舌語氣說話。

「吃不完不能離開,這是規矩。」

下一秒,剪接。

「不好吃就滾,門在那邊,慢走不送。」

再下一秒,剪接。

「問那麼多幹嘛?吃就對了,囉嗦。」

每一句都是真的,都是江離說過的話,但全部掐頭去尾,配上陰沉的濾鏡和重低音的背景音樂,原本只是刀子嘴豆腐心的日常吐槽,瞬間變成了囂張跋扈、把客人當畜生罵的黑店老闆。底下的即時留言立刻瘋狂洗版。

【天啊這老闆什麼態度?】

【這也敢叫食堂?衛生堪憂吧】

【港灣市之恥,直接倒一倒好了】

【拒吃!已檢舉!】

蘇予晨的手指掐進了掌心。她認得那段話的完整版。那天是個加班到凌晨三點的護理師,累到筷子都拿不穩,一直問這滷肉飯會不會很鹹、會不會很油,江離才會一邊把滷蛋按進她碗裡,一邊用那種兇巴巴的語氣說:「吃不完不能離開,這是規矩。吃完才有力氣回去被護理長罵,囉嗦。」那明明是溫柔。

「幹!」張士傑氣到直接飆髒話,差點把手機砸了,「這叫剪輯?這叫栽贓!阿Ken這個王八蛋,他對剪輯的堅持就是用在這種地方嗎?」

陳美秀氣到胸口起伏,臉漲得通紅,「這些囝仔,怎麼可以這樣亂講話!我們的巷子哪裡噁心了?那個廚餘桶是阿桃姨每天都有洗的!那個菜葉是……是……」她說不下去,因為直播間的人數已經衝破了兩萬人,而且還在飆升。周莉娜要的就是這個,黑紅也是紅,只要有流量,是非根本不重要。

江離關掉了直播。

鐵捲門外,寧安巷的風,好像真的變噁心了。

隔天早上,暮夜食堂沒有開門,卻比開門時更熱鬧。

Google Map上的暮夜食堂,被洗到只剩下一點二顆星。下面全是沒來過的人留的惡評,什麼「老闆態度惡劣」、「環境髒亂有蟑螂」、「滷肉飯吃完會拉肚子」。江離的Instagram帳號被檢舉到關版,連帶著蘇予晨之前偷偷標註暮夜食堂的那幾則限時動態也被翻出來,底下全是粉絲在問「女神怎麼會去這種店」。

最過分的是現場。

中午十二點,江離想去倒垃圾,一拉開鐵捲門,一股濃重的腥臭味就撲了進來。門口的柏油路上,躺著三顆破掉的生雞蛋,蛋液混著蛋殼流得到處都是,還有幾顆已經乾掉,黏在鐵捲門上,變成硬掉的黃色結塊。旁邊還有一張用奇異筆寫的紙條:「黑心店家滾出寧安巷!」

是真的有人跑來丟雞蛋。

是看了直播,被煽動的網友。

陳美秀拿著水桶和刷子,蹲在門口用力刷,刷子跟鐵門摩擦出刺耳的聲音,她的眼眶紅紅的,一邊刷一邊罵:「夭壽喔……做生意做到被人丟雞蛋……我們是招誰惹誰了……」那個總是堅信吃飽才有力氣厭世的女人,第一次看起來有點想哭。

張士傑想報警,但江離按住了他。

「報什麼警?」江離的聲音很輕,卻讓人更難受,「警察來了,問我們有什麼損失?三顆雞蛋?然後呢?然後周莉娜會再開一次直播,標題叫做《直擊!黑心店家報警恐嚇無辜網友》。」

他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蛋液。那種黏膩、冰冷的觸感,讓他想起昨晚直播裡阿Ken故意去踩高麗菜葉的聲音。他突然覺得很累,不是情緒宿醉的那種累,是更深的、覺得保持距離也沒用的累。他用高麗菜監視論武裝自己,覺得只要把世界看成一場荒謬的諧音梗大會,就不會受傷。但現在人家根本不跟你玩推理,人家直接拿雞蛋砸你的門。

「對不起。」蘇予晨忽然說。

三個人都看向她。她站在食堂門口,背著光,看不清表情,但聲音在抖。

「如果……如果我不是在這裡被拍到,也許他們就不會……」她這幾天一直把自己藏得很好,戴帽子、戴口罩,深夜才敢來,但周莉娜的團隊還是在某個監視器畫面裡,捕捉到了她一閃而過的側臉。雖然模糊,但對於粉絲來說,已經足夠引起騷動。經紀人凌晨四點打來的電話,還在她腦子裡嗡嗡響:『蘇予晨,妳是不是瘋了?那種地方妳也敢去?馬上給我切割乾淨,不然違約金妳自己付!』

江離想說些毒舌的話,像平常那樣,說「關妳什麼事,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但他看著蘇予晨緊緊絞在一起的手指,那句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蘇予晨抬起頭,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動作。

她拿出手機,打開了她那個擁有八十萬粉絲的官方帳號。不是小帳,是那個鏡頭前永遠甜美敬業、每一張照片都修到完美的、大寫的「蘇予晨」。

她沒有發美照。她發了一支影片。

影片的畫質很晃,很暗,一看就是用手機前鏡頭在深夜的食堂裡隨手錄的。沒有濾鏡,沒有打光,甚至能聽見暮夜食堂那台老舊冰箱運轉的嗡嗡聲。

影片裡的蘇予晨,沒有化妝,眼睛有點腫,穿著帽T,面前擺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滷肉飯。江離的聲音在畫面外,用那種兇巴巴的語氣說:「哭什麼哭,飯都要被妳的鼻水弄鹹了,快吃。」

然後,蘇予晨就真的哭了。眼淚一顆一顆掉進滷肉飯裡,但她一邊哭,一邊大口大口地把飯扒進嘴裡。滷汁牽絲,在昏黃的燈光下,像真的拉出了一條小小的銀河。白飯上的那顆滷蛋,好像真的在對她笑。

她對著鏡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清晰。

「我失眠的夜晚,是被一碗滷肉飯接住的。」

「我不知道這條巷子是不是像網路上說的那麼荒涼、那麼噁心。我只知道,我在這裡,不用當偶像,不會被問白天在做什麼,不會被要求一定要笑。我可以在這裡,安心地為了一碗滷肉飯哭出來。」

「如果你也睡不著,覺得很累,可以來試試看。老闆嘴巴很壞,但滷肉飯是真的很好吃。」

她按下發布。標題,就叫《我失眠的夜晚,是被一碗滷肉飯接住的》。

沒有hashtag,沒有業配,沒有美化的文案。只有一句真心話。

這支影片,像一顆石頭,被狠狠砸進了周莉娜用流量製造的渾水裡。

不到一個小時,兩支影片在網路上正面對決。周莉娜的《最荒涼美食街》與蘇予晨的《被滷肉飯接住的夜晚》,同時衝上了港灣市的熱門搜尋。寧安巷三個字的搜尋量,在一天之內暴增了三百倍。

留言區徹底分裂成兩派。一派人堅持相信精心剪輯的廢墟感,繼續罵黑店;另一派人卻被蘇予晨素顏落淚的樣子打動,開始好奇那碗會發光的滷肉飯到底是什麼味道。

「妳……妳瘋了?」張士傑看著手機上那個瘋狂跳動的分享次數,聲音都在抖,「妳經紀公司會殺了妳的!妳這樣等於是公開跟周莉娜對幹,妳的形象……」

蘇予晨放下手機,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她的手指還在抖,但眼睛卻亮得驚人。那是卸下偶像包袱後,第一次,她覺得自己不是在扮演誰。

「我當偶像五年,從來沒有一個地方是不問我白天在做什麼的。」她看著江離,忽然笑了,那個笑容有點傻氣,卻比任何一次在鏡頭前的甜美笑容都真實,「江離,你不是說,吃不完不能離開嗎?我那碗飯,還沒吃完呢。」

江離看著她,又看著手機上那兩支並列的影片。厭世的黑,跟真心的白,正在網路上廝殺。但他心裡清楚,這種線上的口水戰,永遠分不出勝負。看過影片的人,只會更相信自己原本就相信的。

想贏,只有一種方法。

讓更多人,親自來吃一碗。

親自來聞聞滷鍋裡滷包跟醬油慢火熬煮的香氣,親自來聽聽陳美秀一邊碎念一邊幫你加飯的聲音,親自來被他毒舌一句,然後發現,那碗飯真的會在你胃裡,亮起來。

可是,要怎麼讓那些被「最荒涼」三個字嚇跑的人,願意走進這條連計程車都會迷路的巷子?

江離的視線,慢慢移向門口那灘還沒刷乾淨的蛋液,又移向牆上那些沉默的高麗菜。

高麗菜們,依然沉默地凝視著。但這一次,他好像從高麗菜的紋路裡,看見了一個有點瘋狂、有點浮誇、卻可能是唯一解法的點子。

暮夜食堂的鐵捲門,被雞蛋砸得坑坑疤疤。但門後的那盞燈,還亮著。

而蘇予晨的手機,再一次震動了起來。這一次,來電顯示是三個字:經紀人。

讀者留言

第 15 章 — 蘇予晨的真實身分曝光

本章登場

手機在木頭櫃檯上震動的聲音,在凌晨一點半的暮夜食堂裡,顯得異常刺耳。

嗡——嗡——嗡——

螢幕亮起來,來電顯示只有三個字:林姐。

蘇予晨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沒有立刻接起來。她的指尖有點發白。江離站在滷鍋後面,看著那支手機,又看著她。

「不接嗎?」江離的聲音很淡,「還是說,這支手機也跟高麗菜一樣,會監視妳?」

蘇予晨被他這個爛梗逗得差點笑出來,但笑容才到一半就垮了。她深吸一口氣,接了起來,還沒來得及開口,電話那頭的聲音就已經炸了開來,即使沒有開擴音,站在兩步外的江離跟剛從後場探出頭的張士傑都聽得一清二楚。

「蘇予晨!妳現在在哪裡!妳知不知道妳的影片在網路上已經破五十萬點閱了!公司全部的人半夜被叫起來開會!」

電話那頭的女聲尖銳、急促,帶著一種經紀人特有的、被藝人搞到快中風的崩潰感,「我不是跟妳說過,寧安巷那個案子不要碰!海景建設是我們明年巡演的最大贊助商之一,妳現在幫那個什麼破食堂站台,是想直接違約嗎?合約第十七條怎麼寫的妳忘了?未經公司同意,禁止參與任何爭議性社會議題!」

陳美秀端著剛洗好的碗盤從廚房走出來,聽到這段話,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低聲跟張士傑嘀咕:「哎喲,這聲音比我罵我兒子還兇。」

張士傑沒回話,他只是看著蘇予晨的表情。那張平常在鏡頭前永遠甜美、永遠完美的臉,此刻在食堂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點蒼白,眼下還有淡淡的、遮都遮不住的黑眼圈。

「林姐,對不起……」蘇予晨小聲地說,「可是那支影片,是真的……」

「真不真的重要嗎?」林姐直接打斷她,「重要的是妳是『晨晨』!是Sunny Day的晨晨!妳是偶像,妳的人設是甜美、療癒、不問世事的小太陽!妳懂不懂什麼叫人設?妳半夜跑去那種被人家丟雞蛋的巷子裡哭,粉絲會怎麼想?廠商會怎麼想?妳的失眠、妳的焦慮,這些東西是不能被看見的,妳忘了嗎?」

「晨晨」兩個字一出來,張士傑倒抽了一口氣。

「靠……Sunny Day的那個晨晨?」他瞪大眼睛,看向蘇予晨,「就是那個去年在小巨蛋開唱,門票三秒賣完,然後代言那個什麼氣泡水廣告,笑起來有酒窩的那個?」

陳美秀也愣住了,她雖然不追星,但她孫女房間裡就貼著Sunny Day的海報。「哎喲喂!難怪我就覺得妳長得這麼眼熟!我還以為是隔壁巷那個賣雞蛋糕的女兒!」

蘇予晨有點窘迫地把手機稍微拿遠了一點,臉頰微微泛紅。與其說是被認出來的開心,不如說是一種長久以來戴著面具,突然被人在最狼狽的地方把面具掀開的慌張。

電話那頭的林姐還在繼續輸出:「我不管妳現在跟那個煮滷肉飯的男生是什麼關係,妳現在、立刻、馬上給我離開那裡!然後發一篇限時動態,就說妳只是路過,對那條巷子不了解。剩下的公司會處理。我已經幫妳約了明天早上十點的直播,妳就好好在家裡,穿可愛一點,跟粉絲聊聊天,把這個風向洗掉。聽到沒有?不然,公司真的會發存證信函,妳要賠違約金的,晨晨!」

那個「晨晨」,叫得又重又利,像是在提醒她,蘇予晨這個名字是不存在的,只有晨晨才能活下去。

電話被掛斷了。食堂裡安靜了幾秒鐘,只剩下滷鍋裡噗嚕噗嚕的小小沸騰聲,還有門口那灘蛋液被風吹乾的味道。

蘇予晨握著手機,肩膀有點垮下來。她低著頭,瀏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楚表情。江離看著她這個樣子,心裡那種熟悉的、過度共感的悶痛又開始往上湧。他毒舌了這麼多年,早就學會用刻薄當作防火牆,但這個女生每次出現,都像是直接繞過防火牆,往他心口最軟的地方撞。

「喂。」江離忽然開口,語氣還是那種欠揍的調調,「發什麼呆?妳剛剛不是說,妳那碗飯還沒吃完?」

蘇予晨抬起頭,有點訝異地看著他。

「不是要站台到底嗎?站台之前,至少先把飯吃完吧。」江離轉身,掀開了那鍋從他阿公時代就一直在滾的滷鍋,「不然傳出去,人家會說暮夜食堂的滷肉飯難吃到讓偶像吃不完,這個負評我可不背。」

他沒有問她要不要吃,也沒有問她白天是做什麼的。他只是很自然地,像過去每一個深夜那樣,拿起那個缺了一角的白瓷碗,添了一碗剛煮好的白飯。

米飯的熱氣瞬間蒸騰起來,帶著新米特有的、乾淨的甜香。江離舀起一杓滷肉,澆了上去。

這一次的滷肉,跟前兩次都不一樣。

或許是因為江離自己也憋了一整晚的火氣,或許是因為他也想透過這一碗飯,說些什麼他平常說不出口的話。他一邊舀,一邊開始了他例行的、浮誇的碎念儀式。

「妳們這些當偶像的,是不是都覺得全世界都該繞著妳們轉?失眠就失眠,焦慮就焦慮,講出來會死嗎?硬要笑,笑給誰看啊?那個經紀人兇成那樣,妳還跟她說對不起,妳是對不起誰啊?」

他的嘴巴毒得要死,手上的動作卻溫柔得不可思議。滷汁是深琥珀色的,裡頭的滷蛋滷得剛剛好,筍絲吸飽了湯汁,五花肉切得薄厚適中,肥肉的部分在燈光下呈現半透明的焦糖色,瘦肉卻一點也不柴。

當那杓滷汁淋上白飯的瞬間,整個食堂的空氣,好像震動了一下。

張士傑跟陳美秀同時屏住了呼吸。因為他們看見,那碗原本平平無奇的滷肉飯,開始發光了。

不是第一階那種讓人想回嘴的、微微的破防之光,也不是第二階那種讓人想哭的、溫暖的落淚之光。這一次,是第三階。

滿血。

滷汁在碗裡牽起了絲,那些油亮的、細細的絲線在半空中交織、蔓延,竟然像是一片被倒扣過來的、完整的星空。醬油的鹹香、冰糖的甜、還有八角跟甘草的沉穩香氣,全部被那片星空鎖在了裡面。白飯上的那張笑臉,這一次不再是靜止的,它用米粒排成的眼睛,對著蘇予晨,輕輕地眨了一下。

滷蛋發出了像是小燈泡一樣的、咕嚕咕嚕的光,整碗飯,亮得像是要把這個被雞蛋砸過的、破舊的食堂,變成宇宙的中心。

浮誇食癒學的最高演出,綜藝特效全開。

「吃啊,發什麼呆。」江離把碗推到她面前,別過頭去,不看她,「吃不完不能離開,這是規矩。妳自己說的。」

蘇予晨看著那碗會眨眼的星空滷肉飯,眼眶瞬間就紅了。她拿起筷子,夾起一口飯,連同滷肉跟那一點點發光的滷汁,一起放進嘴裡。

好鹹,好甜,好燙。

但更多的,是一種從胃袋深處,暖到指尖的、被接住的感覺。

眼淚就這樣,毫無預警地、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砸在那片星空上,暈開一點點鹹味。

「我當偶像五年了……」她一邊吃,一邊哭,聲音含糊不清,卻異常清晰,「五年來,每一個地方,每一個通告,每一個直播,都有人在問我,晨晨妳今天開不開心?晨晨妳白天在做什麼?晨晨妳要保持甜美喔。沒有一個地方……沒有一個地方是不問我白天在做什麼的……」

她抬起頭,淚流滿面,卻對著江離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卻比任何一次營業微笑都真實的笑容。

「只有這裡。只有你這裡,會跟我說,不准問客人白天在做什麼。江離,你知道這對我來說,有多奢侈嗎?在這裡,我可以只是一個半夜肚子餓、想吃一碗滷肉飯的、普通的蘇予晨。不是晨晨。」

張士傑在旁邊聽著,鼻子也有點酸,偷偷轉過身去假裝在看高麗菜。陳美秀則是直接抽了兩張衛生紙,一張遞給蘇予晨,一張自己按著眼角。

江離罕見地沒有毒舌回去。他只是安靜地聽著,聽她把那些在心裡憋了五年的、關於失眠的夜、關於鏡頭前後的巨大落差、關於那種被所有人喜愛卻沒有一個人真正認識自己的孤獨,全部混著滷肉飯,一口一口地吃下去,哭出來。

等到她的啜泣稍微平緩了一點,他才慢慢地開口,聲音有點沙啞。

「我阿公定下這三條規矩的時候,我也問過他,為什麼這麼奇怪。」江離看著那口還在冒煙的滷鍋,像是在對蘇予晨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他說,不准問客人白天在做什麼,是因為白天已經夠累了。來的每個人,白天都可能是主管、是員工、是媽媽、是偶像,扮演了一整天的角色,晚上如果還要在這裡繼續扮演,那就太辛苦了。」

「不准打包外帶,是因為有些溫暖,帶回去就涼了。有些話,當下不說,帶回去就更說不出口了。」

「吃不完不能離開,是因為……」江離頓了一下,看向蘇予晨,「是因為他想讓每一個付不出房租、失戀、被老闆罵到臭頭的人,都有一個可以理直氣壯坐下來,把一碗便宜的飯吃完的理由。在這裡,把飯吃完,就是妳今天唯一需要完成的任務。」

這就是暮夜食堂的第一條規矩背後的真相。不是高冷,不是欲擒故縱,而是最笨拙、也最溫柔的體貼——讓每個人,都能在這裡,當回一個普通人。

蘇予晨聽完,眼淚掉得更兇了,但這一次,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她把碗裡最後一口飯,連同那顆發光的滷蛋,一起吃得乾乾淨淨。碗底的星空,隨著她的動作,慢慢地、溫柔地收斂回滷汁裡,最後只剩下一個乾淨的、白瓷的碗底。

她把碗放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鏘」。

然後,她拿起自己的手機,當著江離、張士傑跟陳美秀的面,點開了自己的社群帳號。那個擁有八十萬粉絲、每一篇貼文都要經過公司三層審核的帳號。

她沒有發什麼長文,也沒有多做解釋。她只是把鏡頭對準了眼前這個空碗,對準了碗後面那個一臉彆扭、卻眼神溫柔的毒舌老闆,還有那鍋還在沸騰的滷肉。

喀嚓一聲,她拍了一張照片。

然後,她打下了一行字。

「我不是晨晨,我是蘇予晨。今晚,我在寧安巷的暮夜食堂,吃到了一碗會發光的滷肉飯。這裡不問我白天在做什麼,只讓我好好吃飯。所以,我決定為這條巷子,站台到底。明天半夜十二點,我還會在這裡。如果你也失眠,歡迎來吃一碗。」

她按下了發布。

幾乎就在同時,食堂那扇被雞蛋砸得坑坑疤疤的鐵捲門外,傳來了一陣刺耳的煞車聲。好幾道強烈的、屬於直播補光燈的白光,粗暴地穿透了鐵捲門的縫隙,把整個食堂照得慘白。

張士傑衝到門邊,從縫隙裡往外看,臉色瞬間變了。

「是周莉娜跟阿Ken!他們帶著一整組直播團隊來了!還有……還有妳那個經紀人林姐,她也來了!」

門外,周莉娜那個浮誇又甜膩的直播聲音,已經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了進來。

「哈囉哈囉~各位親愛的家人們~我們現在就在傳說中最荒涼的寧安巷喔~聽說我們可愛的晨晨被這裡的黑心食堂綁架了呢~讓我們一起來直擊救援現場吧~」

而另一道更為尖銳的女聲,則直接穿透了鐵門。

「蘇予晨!妳給我出來!妳知不知道妳剛剛發了什麼!」

讀者留言

第 16 章 — 里長伯廖添丁的失憶是裝的

本章登場

鐵捲門外的白光,比正午的太陽還要兇。

那不是什麼溫柔的探照,是周莉娜團隊為了直播效果特地搬來的四盞大型補光燈,慘白的光線從鐵捲門底下那道不到十公分的縫隙硬生生切進來,把原本昏黃溫暖的暮夜食堂切成了黑白分明的兩個世界。空氣裡還殘留著滷肉飯的醬香與白飯的熱氣,卻硬是被一股廉價塑膠與厚重粉底混合的直播器材味給攪亂了。

「哈囉哈囉~各位親愛的家人們~你們最愛的莉娜來囉~」周莉娜那個甜到發膩、卻又字字帶刺的聲音透過擴音喇叭,毫不客氣地撞進店裡,「我們現在就在傳說中又髒又黑、連Google地圖都會迷路的寧安巷喔~聽說我們家可愛又敬業的晨晨,被這裡一碗要價不便宜的黑心滷肉飯給綁架了呢~讓我們一起來直擊救援現場吧~按個愛心、刷個禮物,莉娜帶你們看熱鬧喔~」

她的身後,阿Ken沉默地扛著穩定器,鏡頭冷冷地對準那扇被雞蛋砸得黃一塊、白一塊的鐵捲門。而站在最前面的,卻是一個穿著俐落套裝、臉色鐵青的中年女人。

「蘇予晨!妳給我出來!」那是林姐,蘇予晨的經紀人,聲音尖銳到幾乎要刮破鐵皮,「妳知不知道妳剛剛發了什麼東西!公司已經接到十幾通廠商的電話了!妳是不是瘋了?為了這種破巷子、這種路邊攤,妳要毀掉自己的前途嗎?妳給我立刻刪文、立刻出來跟大家道歉!」

食堂裡,死一般的安靜。

張士傑整張臉都貼在鐵捲門的貓眼上,壓低聲音快速回報,語氣裡的雞婆難得帶上了慌張,「幹,真的來了。周莉娜、阿Ken,還有那個看起來就很難搞的經紀人。外面至少七八個人,還有兩個拿手機在直播,留言已經刷到爆了,全部都在罵我們是黑店。江離,怎麼辦?要不要先把燈關掉裝作沒人?」

蘇予晨拿著手機的手指尖是冰的。她剛剛按下發布的那一刻,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那是一種把五年來偽裝的殼親手敲碎的暈眩感。聽見林姐的聲音,她的肩膀本能地縮了一下,那是長年被規訓後的條件反射。但當她抬起頭,看見那鍋還在爐子上小火噗嚕噗嚕滾著的滷肉,聞到那股沈穩的醬油與冰糖香,再看到江離那張雖然一臉「妳真的給我惹大麻煩了」的厭世臉,卻還是站在她身前半步的位置時,她忽然不那麼怕了。

江離沒說話。他只是把爐火轉到最小,讓滷汁的沸騰聲變得更溫柔一點,然後慢條斯理地拿起一塊乾淨的抹布,擦了擦手。

「吵死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近乎刻薄的穿透力,剛好能讓門外的麥克風收進去,「門外那位開美肌開到毛孔都消失的小姐,妳的補光燈漏光了,色溫也不對,把我的鐵捲門照得像靈堂,很不吉利。還有那位經紀人小姐,妳的粉底卡粉了,情緒管理也卡粉了,要不要先進來喝口水,免得等一下在直播鏡頭前中風,我還要幫妳叫救護車?」

毒舌,江離的標準防禦機制。第一階,破防。

門外明顯愣了一下。周莉娜大概沒想到在這種被圍攻的狀況下,裡面的人還敢嘴砲。她立刻換上更委屈、更浮誇的哭腔,「哎呀~老闆你怎麼這麼兇啊~人家只是擔心晨晨嘛~家人們你們看,這就是這家店的態度,難怪會被說是黑心食堂~」

就在直播間的謾罵即將再次洗版時,喀啦一聲,江離居然自己把鐵捲門往上拉開了半截。

門內門外,正式對峙。

強光瞬間湧入,所有人都瞇起了眼。江離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身上那件洗到發白的圍裙還沾著一點滷汁,他身後是小小的、卻乾淨得發亮的食堂。蘇予晨深吸一口氣,主動往前站了一步,站到了光裡。

「林姐,對不起,但我不會刪文。」她的聲音還有一點抖,卻清晰無比,她對著阿Ken的鏡頭,也對著林姐,更像是對著所有正在看直播的網路觀眾說,「我不是被綁架,我是自己走進來的。這裡沒有人逼我。這碗滷肉飯,是我這半年來,吃過最不問我能賺多少錢、能帶來多少流量的飯。食堂的第一條規矩,就是不准問客人白天在做什麼。在這裡,我不是晨晨,我只是蘇予晨,一個失眠的、想好好吃飯的普通人。」

她的眼眶有點紅,但沒有哭。那是一種「滿血」之後的平靜勇氣。

林姐氣到渾身發抖,周莉娜則是眼睛一亮,彷彿挖到了更大的爆點,立刻把麥克風往前遞,「哇~晨晨妳這是在指控公司都不讓妳好好吃飯嗎?」

「夠了。」江離往前一擋,不著痕跡地把蘇予晨護在身後一點點,他看著周莉娜,嘴角勾起一個極度嘲諷的笑,「這位小姐,妳的剪輯技術跟妳的睫毛一樣,都是假的。想拍荒涼美食街,去拍妳的良心啊,那裡才真的荒涼到寸草不生。現在,請帶著妳的補光燈和妳的流量滾出寧安巷,半夜十二點到凌晨四點,這條巷子是屬於夜行性人類的,不是屬於妳這種日行性吸血鬼的。至於這位經紀人,」他轉向林姐,語氣稍微放軟了一點點,「合約的問題,明天白天去妳的辦公室談。現在是她的下班時間,妳這個老闆,能不能讓員工好好吃完一碗飯再罵?」

一番連珠砲的綜藝感吐槽,把門外的一夥人堵得一時語塞。張士傑立刻見縫插針,對著直播鏡頭比了個YA,「對嘛!有事明天談啦!大家晚安!」然後眼明手快地把鐵捲門重新拉了下來,砰的一聲,把所有的白光與喧囂,重新關在了門外。

門重新關上,食堂裡只剩下三個人急促的呼吸聲和滷肉鍋的細微滾動聲。蘇予晨腿一軟,差點跌坐在椅子上,被江離一把扶住。

「幹得不錯嘛,偶像。」江離的聲音有點低,他看著自己還扶著她手臂的手,有點彆扭地立刻放開,轉身去顧他的滷肉鍋,「就是手抖得跟剛學會拿筷子一樣,難看死了。」

蘇予晨卻笑了,眼淚終於掉下來一顆,「江老闆,你的安慰還是一樣難聽。」

而他們不知道,今晚的這場直播對決,只是聲東擊西。真正的戰場,在巷口那間永遠亮著一盞小燈的里長辦公室裡。

隔天下午,寧安巷難得的安靜時段。陽光把Y字型巷弄曬得發燙,菜市場剛收攤,空氣裡都是魚腥味與消毒水的味。

一輛黑色的進口轎車,悄悄停在了里長辦公室門口。車門打開,下來的是洪敏琪。

她今天沒穿在建商會議上的那套銳利套裝,而是換了一身看似親切的米色洋裝,手裡提著一個高級水果禮盒與一個牛皮紙袋。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屬於法律人的理性微笑。

里長辦公室裡,廖添丁正戴著老花眼鏡,對著一張舊報紙打瞌睡,口水都快流下來了。聽見高跟鞋的聲音,他茫然地抬起頭,一臉的糊塗。

「哎呀,洪小姐啊?妳怎麼來了?我剛剛還在想,我早餐吃的是稀飯還是饅頭,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年紀大了,腦子不好使囉。」廖添丁揉著眼睛,語氣含糊,標準的失憶老頭口吻,「妳找我有什麼事啊?是不是要問路?我跟妳說,我們這巷子,計程車司機都會迷路的啦。」

洪敏琪保持著微笑,不動聲色地把水果禮盒放在桌上,姿態放得極低,「里長伯,不好意思打擾您午休了。我是海景建設的法務代表洪敏琪,之前跟您提過的那個文創旅店的案子,您還記得嗎?」

「文創旅店?」廖添丁皺起眉頭,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頭,「哎唷,什麼旅店?我只記得我們巷口有間土地公廟,很靈驗的。妳是不是記錯人了?我這個里長,只是掛名的啦,什麼都不懂的。」

洪敏琪的笑容沒有一絲裂痕,她從牛皮紙袋裡,拿出了一份裝訂精美的文件,輕輕推到廖添丁面前。文件的封面寫著《寧安巷都市更新暨文創旅店開發同意書》。

「里長伯,您太客氣了。」洪敏琪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小孩,卻句句都是陷阱,「您連任八屆,是這條巷子最受敬重的人。只要您簽了這份同意書,代表里民支持這個開發案,後續的程序就會快很多。公司為了感謝您,特別為您保留了未來文創旅店的『榮譽顧問』一職,每個月有固定的顧問費,不用您做什麼,只要掛個名就好。這是對您這麼多年為地方服務的肯定。」

她又拿出一支筆,筆尖已經對準了簽名欄,「而且,聽說里長伯您的老房子屋頂有點漏水?公司也可以一併幫您處理好。這是一舉兩得的好事啊。」

廖添丁看著那份文件,眼神更加渙散了。他拿起那支筆,手還在發抖,嘴裡喃喃自語,「簽名?我……我連我叫什麼名字,有時候都會忘記……廖什麼來著?廖……」

洪敏琪很有耐心地提醒,「廖添丁,里長伯。」

「對對對,廖添丁。」廖添丁憨厚地笑了笑,然後把筆又放了下來,揉著太陽穴,「哎唷,不行不行,我頭好暈。我這個失憶的老毛病又犯了,這種重要的文件,我怎麼能亂簽呢?要等我兒子回來問過他才行。洪小姐,妳把東西先放在這裡,我晚點再看看,好不好?」

軟釘子。洪敏琪的眼底閃過一絲不耐,但很快又被她壓了下去。她知道不能逼得太緊,否則會留下把柄。

「當然沒問題,里長伯您慢慢考慮。」她站起身,笑容依舊完美,「那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文件您留著,顧問的合約我也一併放在裡面了。期待您的好消息。」

她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消失在巷口。

辦公室的門一關上,原本還在揉太陽穴、一臉糊塗的廖添丁,腰桿瞬間挺直了。他臉上的迷茫一掃而空,眼神清明得嚇人,哪裡還有半點失憶的樣子。他慢悠悠地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老舊的錄音筆,按下了停止鍵。

喀擦一聲,完整的對話,全部錄了下來。

十分鐘後,暮夜食堂的後門被敲響。江離一開門,就看到廖添丁拎著那個高級水果禮盒和那份同意書,賊頭賊腦地溜了進來。

「小江,來,給你看個好東西。」廖添丁把錄音筆往桌上一放,按下播放,洪敏琪那理性至上、條理分明的聲音清晰地流了出來。

江離和剛好也在店裡幫忙算帳的張士傑聽完,兩個人都愣住了。

「里長伯,你……你沒失憶?」張士傑下巴都快掉了,「你那個連早餐吃了什麼都不記得的樣子,我還以為你真的……」

「裝的啦!」廖添丁得意地剝了一顆禮盒裡的進口蘋果,咬得喀滋作響,「我如果不裝失憶,那些建商、那些想來騙補助的、那些來吵架的里民,怎麼會在我面前說真話?每個人都以為我糊塗了,就什麼都敢講。我這一裝,就裝了八屆。連任的秘訣,就是讓大家以為你什麼都忘了。」

他看向一臉震驚的江離,語氣忽然變得有點感慨,「你阿公江金旺,以前也是這樣。他哪是什麼重聽?他是假裝重聽啦!這樣那些客人才會在他面前大聲地抱怨、大聲地哭,講出心裡真正的話。他才能知道,這碗滷肉飯到底該滷多鹹、該加多少糖。我們這種守著一條巷子的老人,不用點笨方法,怎麼守得住?」

江離握著那支錄音筆,指尖有點發燙。他一直以為里長伯是真的老糊塗,一直以為阿公只是耳朵不好。他以為的笨拙,原來都是最深的溫柔與算計。一股熱氣從胸口湧上來,讓他那個用高麗菜監視論武裝起來的厭世外殼,出現了一道裂縫。他忽然明白,這條破巷子之所以還在,不是因為幸運,是因為每個人都在用自己最不擅長、卻最真誠的方式,笨拙地守護著它。

「那……這份同意書怎麼辦?」張士傑拿起那份文件。

廖添丁冷笑一聲,把蘋果核準確地丟進垃圾桶,「怎麼辦?當然是將計就計。洪敏琪這個法律機器,以為情感是弱點,一切都能用合約解決。但她忘了,合約這種東西,有時候也會咬人。」他從口袋裡,又掏出了一張泛黃的、護貝過的紙,「而且,你阿公當年假裝重聽的時候,可不是只聽心事而已。他還留了一手。」

那張紙,是一張手寫的地契影本,上面的地址,正是暮夜食堂現在的位置。而在地契的最下方,有一行用紅筆加註的小字,旁邊蓋著一個鮮紅的、屬於土地公廟的古老印章。

江離湊近一看,整個人僵住了。

因為那行小字寫的是:「此地永為食堂,不得轉作他用。立約人:江金旺。中人:寧安巷全體里民。」

而就在此時,江離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蘇予晨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句話,卻讓他的血液瞬間凝固。

「江離,不好了!林姐剛剛告訴我,海景建設已經拿著一份有里長伯簽名的假同意書,去市政府申請強制徵收的預審了!他們說里長伯已經同意了!」

讀者留言

第 17 章 — 陳美秀阿姨的便當與後勤補給

本章登場

手機螢幕的光在昏暗的食堂裡顯得特別刺眼。

江離盯著蘇予晨傳來的那行字,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發白。

「海景建設已經拿著一份有里長伯簽名的假同意書,去市政府申請強制徵收的預審了!他們說里長伯已經同意了!」

「操。」張士傑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手上的假同意書被他捏到皺成一團,「這群王八蛋是什麼速度?我們前腳才拿到錄音,他們後腳就直接拿去市政府演戲?洪敏琪那個法律機器是會影分身嗎?」

廖添丁倒是老神在在,慢悠悠地把吃剩的蘋果核丟進角落的垃圾桶,咚的一聲,精準入洞。他拍了拍手上的果屑,臉上那副失憶老人的糊塗表情已經完全收了起來,眼神清亮得像剛擦過的玻璃。

「急什麼?」他哼了一聲,聲音壓得低低的,「假的就是假的。市政府的預審又不是蓋印章比賽,他送一張紙過去,承辦人員就會立刻把怪手開來拆你家廚房嗎?程序要跑,公告要貼,里民大會要開,這段時間夠我們把他的假皮扒下來了。」

他把那張護貝過的地契影本往桌上輕輕一拍,指著下方那枚屬於土地公廟的古老印章,「重點是這個。江金旺你阿公,當年可不是只會裝重聽跟滷肉。他早就算到會有今天這種肖仔想來買走整條巷子,所以找了土地公當中人,立了這個『永為食堂』的約。這是地契上的限制登記,白紙黑字,土地公廟那邊還有正本。就算建商真的拿到所有權,不把這條塗掉,他這輩子都別想在這裡蓋什麼狗屁文創旅店。」

江離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盯著那行紅字——「此地永為食堂,不得轉作他用。立約人:江金旺。中人:寧安巷全體里民。」

那字跡有點抖,是老人家的手寫,卻像一根釘子,狠狠釘住了這間破舊食堂的地基。

那一瞬間,他那本《高麗菜觀察日誌》裡所有關於監視、陰謀、保持距離才能安全的厭世理論,像是被這枚紅印章燙了一下,無聲地裂開了一道縫。

這條破巷子之所以還在,不是因為幸運。是因為有人,很笨很笨地,用自己最不擅長的方式,提早了二十年,就開始守護它了。

……

隔天的寧安巷,白天依舊安靜得像被按了靜音鍵。

但這種安靜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是懶散的安靜,現在是被網路霸凌後的、帶著傷口的安靜。暮夜食堂的鐵捲門半拉著,門口雞蛋乾掉的痕跡已經被張士傑用強力水柱沖過,卻還是留下一圈淡淡的黃漬。Foodie的評論區依然被周莉娜的水軍洗版,一星負評像蟑螂一樣刷也刷不完。

江離一早就起來備料,卻發現自己有點心不在焉。滷鍋裡的滷汁滾著,香氣卻好像少了一層光。他甩甩頭,想把那種滷肉飯即將失去「食癒力」的恐慌感甩掉。

就在這時,食堂的後門被「碰」的一聲撞開。

「江離!你死了沒!沒死就給我滾出來幫忙搬東西!」

是陳美秀的聲音,中氣十足,穿透力足夠讓巷口土地公廟的鴿子都嚇飛。

江離探頭一看,差點被眼前的陣仗嚇到往後跌。

陳美秀阿姨,穿著她那件永遠不離身的碎花圍裙,雙手各提著一個超大尺寸的保溫提桶,身後還跟著一串人——菜市場的阿桃姨提著兩大袋剛摘的高麗菜跟白蘿蔔,自助洗衣店的林媽媽抱著一疊洗得雪白、燙得平整的毛巾,大光明咖啡廳那個總是打瞌睡的工讀生妹妹,則是推著一台放滿鍋碗瓢盆的手推車。

每個人手上都滿滿的,臉上卻都帶著一種「拎北就是要來管閒事」的兇狠表情。

「陳……陳阿姨?妳們這是……」江離愣住了。

「這是什麼?這是後勤補給啦!你以為打仗喔,只靠你一個人在廚房滷那鍋肉就會贏?」陳美秀把提桶重重地放在流理台上,保溫蓋一打開,熱氣跟香氣轟的一下衝出來,「網路上那些酸民說我們寧安巷是荒涼美食街,沒東西吃齁?林北今天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作吃到洗腎!」

阿桃姨立刻接話,嗓門比陳美秀還大,「就是說咩!那個什麼網紅,剪那什麼爛影片,說我們菜市場的高麗菜都賣不出去滯銷?我今天早上五點就去拍賣市場,搶了三十顆最新鮮的高麗菜回來!每一顆都給我瞪大眼睛看著建商,看他們敢不敢再來亂!」

她把高麗菜往江離面前一塞,江離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那些高麗菜翠綠飽滿,紋路清晰,在他這個高麗菜監視論患者眼裡,每一顆都像一台剛開機的監視器,正沉默地對他行注目禮。

「阿姨,妳們不用這樣……我這裡還撐得住。」江離試圖維持他毒舌老闆的人設,嘴硬地說,「而且我這裡是只賣滷肉飯的食堂,不是讓你們開辦桌的。」

「撐得住個屁!」陳美秀直接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力道不重,卻帶著媽媽的蠻橫,「你看看你那個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張士傑那個大嘴巴昨天半夜打電話給我,哭著說你煮飯手都在抖,滷汁都快不會發光了。你以為你阿姨我塑膠做的喔?」

她一邊罵,一邊手腳俐落地打開另一個提桶。裡面是滿滿的配菜——金黃的玉子燒切得厚厚的,還冒著熱氣;醃得酸甜的蘿蔔片整齊疊放;還有一大鍋剛煮好的味噌湯,裡面滿滿的豆腐、小魚乾跟海帶芽,熱氣氤氳,香氣溫柔得一塌糊塗。

「這些是今天的配菜,免費的,客人來就送。味噌湯自己去舀,不夠阿桃姨那邊還有。」陳美秀把一雙筷子塞進江離手裡,「還有這個,你給我坐下吃。」

她變魔術似的,從最底層拿出一個用布巾包得好好的雙層便當盒。一打開,第一層是粒粒分明、還冒著白煙的白飯,上面鋪著一塊煎得恰恰的午仔魚;第二層則是滷得入味的控肉、炒高麗菜、還有半顆糖心滷蛋。最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塑膠盒,裝著陳美秀自己醃的脆梅。

家常到不能再家常的便當,卻讓整個廚房的空氣都變得柔軟起來。

「我……我吃過了。」江離的聲音有點啞。

「吃過了再吃一遍啦!你阿公以前常說,吃飽才有力氣厭世,你現在厭世的力氣都快沒了,還不趕快補一下?」陳美秀不由分說把他按在椅子上,「快吃!吃不完不能離開,這可是你家食堂的第三條規矩。」

江離看著那個便當,鼻頭忽然有點酸。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一頓不是自己煮的、沒有附加任何「情緒火候」的飯了。

他夾起一塊玉子燒放進嘴裡。雞蛋的甜香、柴魚高湯的鮮味在嘴裡化開,溫溫的,軟軟的,沒有任何浮誇的發光特效,沒有滷汁牽絲成銀河,也沒有白飯排成笑臉。就只是,單純的好吃。

暖意從胃,一路漫到四肢百骸。

奇怪的是,這一次,他沒有感到任何情緒宿醉。那個總是在吃完客人情緒料理後,如影隨形的頭痛、噁心、想把全世界都封鎖的厭世感,這次完全沒有出現。

只有一種被好好接住的、踏實的溫暖。

「怎麼樣?阿姨的手藝還可以齁?」陳美秀看他默默地扒飯,語氣終於軟了下來,帶著一點得意。

江離低著頭,扒了一大口飯,含糊地說:「……還行,飯有點太軟。」

「嫌啦!你還嫌!」陳美秀又想打他,卻被他嘴角那個藏不住的、傻傻的笑意給堵了回去。她沒好氣地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用橡皮筋綑起來的紅色存摺,拍在桌上。

「這個拿去。」

江離一愣,「這什麼?」

「我的私房錢啦。裡面大概有三十幾萬,本來是要留著換新冰箱的。」陳美秀撇過頭,不去看他,語氣有點彆扭,「張士傑說,建商可能會告你,說你那個地契是假的什麼的。請律師很貴,你那點滷肉飯錢哪夠?先拿去用,不夠阿桃姨她們那邊還有。我們這條巷子的人,一人出一點,湊個律師費還是湊得出來的。」

「阿姨……」江離徹底僵住了。

三十幾萬,對於想買下整條巷子的海景建設來說,可能只是一塊磁磚的錢。但對於陳美秀來說,那是她每天在菜市場跟客人為了十塊錢殺價、在洗衣店幫人家摺衣服摺到腰痠背痛,才一點一點存下來的冰箱錢。

「哎呀你不要用那種噁心的眼神看我啦!」陳美秀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大聲嚷嚷來掩飾尷尬,「我又不是白給你的,算你借的!以後你滷肉飯要給我免費吃到飽,吃到我洗腎為止!聽到沒!」

旁邊的阿桃姨也湊過來,「就是說咩!江離你不要想太多,我們才不是為了你。我們是為了我們自己!這條巷子要是被拆了,我菜攤要搬去哪裡?我那些婆婆媽媽的情報網要去哪裡開分店?你給我好好守住聽到沒!」

林媽媽也小小聲地補了一句,「對啊……而且你這裡收起來,我們晚上洗完衣服要去哪裡吃消夜……」

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吵得像菜市場,卻吵得讓人眼眶發熱。

江離握著那本溫熱的存摺,握著那雙筷子,忽然覺得,自己那個用高麗菜監視論築起來的高牆,被這些婆婆媽媽們用便當、味噌湯跟碎碎念,硬生生地撞開了一個大洞。

而洞的另一邊,透進來的不是監視器的冷光,是廚房的暖黃燈光。

當天深夜,暮夜食堂的營業時間到了。

客人依然不多,稀稀疏疏的幾個熟面孔。但氣氛卻完全不一樣了。

陳美秀跟阿桃姨直接穿上圍裙,接管了外場。林媽媽跟咖啡廳的工讀生妹妹在後面洗碗、擦桌子,動作俐落。她們還真的排了班,說好每天半夜輪流來幫忙,讓江離只要專心顧好他那鍋滷肉就好。

蘇予晨也來了,她沒有戴口罩跟帽子,就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安靜地坐在角落幫忙盛味噌湯。看到江離看過來,她對他眨了眨眼,露出一個有點疲憊卻很安心的笑容。

張士傑則是負責在門口當人體立牌,一邊滑手機監控網路輿論,一邊對每一個路過探頭的客人吶喊:「來喔來喔!全港灣市最溫暖的深夜食堂,婆婆媽媽親手做的配菜免費送啦!不好吃不用錢,好吃……好吃就幫我們上網刷個五星好評啦!」

江離站在滷鍋前,看著眼前這個有點混亂、有點吵鬧、卻充滿活力的景象,忽然覺得那口滷了二十年的老鍋,好像又重新活了過來。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勺子。這一次,他沒有刻意去想什麼情緒火候,只是很誠實地、很用力地,把心裡那句一直沒說出口的話,攪進了滷汁裡。

謝謝。

滷汁咕嚕咕嚕地冒著泡,竟然真的,極其微弱地,閃了一下光。

凌晨四點,依照食堂的規矩,早該打烊了。

但今晚,廚房的燈還亮著。

客人都走後,陳美秀把剩下的味噌湯跟白飯全部熱了一遍,阿桃姨把沒賣完的玉子燒切成小塊,大家就這樣圍坐在那張總是擦不乾淨的木桌旁,一人捧著一碗熱湯,吃起了消夜。

「唉唷,累死我了,比我賣菜還累。」阿桃姨捶著腰,卻笑得很大聲。

「你還敢說,你剛剛差點把味噌湯打翻在客人身上。」陳美秀吐槽她。

「欸,江離,你那個高麗菜日誌要不要更新一下?今天來幫忙的高麗菜有三十幾顆,你監視得過來嗎?」張士傑不忘嘴砲。

大家笑成一團。蘇予晨輕輕靠在江離的椅背上,小聲地說:「這樣……真好。」

江離捧著溫熱的湯碗,看著燈光下大家被熱氣蒸得有點模糊的臉,心裡那塊一直漂浮著的、無處安放的大石頭,好像終於,輕輕地落了地。

原來,被接住是這種感覺。

他正想說些什麼,手腕卻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控制不住的顫抖。手中的湯匙輕輕磕在碗沿,發出清脆的一聲「鏘」。

緊接著,他眼前那鍋原本已經恢復一點光澤的滷汁,光芒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樣,猛地黯淡了下去。

而擺在流理台角落、阿桃姨帶來的那袋高麗菜,其中最上面那顆,紋路扭曲起來,在燈光的陰影下,看起來就像一隻緩緩睜開的、充滿血絲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一陣遲來的、排山倒海般的暈眩與噁心,毫無預警地衝上他的腦門。

那是累積了好幾天,承受了無數次第二階「落淚」與第三階「滿血」的——情緒宿醉,終於要一次爆發了。

讀者留言

第 18 章 — 滷肉飯的情緒宿醉

本章登場

「鏘。」

湯匙敲在碗沿上的聲音不大,卻清脆得像一根針,準準地扎進了食堂滯熱的空氣裡。

原本還在笑鬧的幾個人同時安靜了一秒。

江離的手還懸在半空,指尖不受控制地細細顫抖著。那不是累到手抖的那種顫,是從骨頭縫裡竄出來的、細微卻停不下來的痙攣。溫熱的味噌湯在他手心裡輕晃,湯麵上映著頭頂那盞昏黃的燈泡,晃得他有點暈。

「江離?」蘇予晨第一個發現不對,她離他最近,輕輕扶住他的手肘,「你還好嗎?你的手好冰。」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皮膚,像一塊微涼的玉。江離想說沒事,想用一句刻薄的垃圾話把這點失態蓋過去,像他平常做的那樣——比如說「妳的手比較冰吧,偶像的手都沒在做事當然冰」之類的。但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擠不出來。

一股遲來的、沉重的暈眩感毫無預警地從後腦杓炸開,順著脊椎一路竄到胃裡。他覺得噁心,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眼前那鍋才剛被大家稱讚「今天特別香」的老滷汁,原本還泛著溫潤油光的表面,此刻像是被拔掉了插頭,光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變成一鍋死氣沉沉的、黑褐色的濃湯。

而更詭異的是流理台角落那袋高麗菜。

那是阿桃姨下午從菜市場情報網硬塞過來的,說是什麼「今天長得最正的高麗菜,給你當監視器」。最上面那顆高麗菜,外層的葉脈在燈光的陰影下扭曲、摺疊,葉片中間的凹陷處,原本只是菜梗的切口,此刻看起來卻像一隻緩緩睜開的、布滿血絲的眼睛。正直勾勾地、充滿惡意地盯著他。

不只一顆。整袋高麗菜,每一顆的紋路都在蠕動,都在對他眨眼。

「靠……」江離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他猛地把湯碗放回桌上,力道沒控制好,湯濺出來一點,灑在手背上,卻感覺不到燙。

張士傑臉上的嘻笑也收了起來,「喂,老江,你臉色超難看欸,白得跟那個放了三天的白飯一樣。你宿醉了喔?可是你今天沒喝啊。」

陳美秀立刻繞過桌子,一把搶過他的碗,「你這孩子!逞什麼強!這幾天哪一天不是搞到凌晨四點才睡?又要滷肉又要聽那些客人哭哭啼啼,鐵打的身體也受不了!」她一邊罵,一邊用手背去貼他的額頭,「沒有發燒啊,怎麼抖成這樣?」

蘇予晨沒說話,只是安靜地把手覆在江離還在顫抖的手背上,輕輕按住。那一點點穩定的壓力,讓江離狂跳的心臟稍微慢了一點。

「我……沒事。」他終於擠出一句話,硬是把手抽回來,塞進圍裙的口袋裡,不讓人看見,「就是有點累。收一收,關門了。」

那天晚上,大家還是幫他把食堂收拾乾淨才離開。蘇予晨離開前,站在門口看了他很久,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明天不要開店了,好好睡一覺。」

江離沒回答。他關上鐵捲門,鐵門喀啦喀啦落下的聲音在空蕩的寧安巷裡顯得特別刺耳。他沒有回二樓的房間,就靠著那鍋已經徹底失去光芒的滷鍋坐在地板上,一坐就是一整夜,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那就是情緒宿醉的開始。

——

隔天白天,寧安巷安靜得像被按了靜音鍵。

這是江離最喜歡的時段。白天的巷子沒有客人,沒有滷肉的蒸氣,沒有那些哭哭啼啼的故事,只有蟬鳴和遠處菜市場收攤的塑膠袋摩擦聲。他本來應該趁這個時間補眠,把那本《高麗菜觀察日誌》拿出來更新一下,寫點「今日高麗菜視線角度偏三十度,疑似不滿滷汁鹹度」之類的屁話來武裝自己。

但他睡不著。

他躺在二樓那張狹窄的木板床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卻像跑馬燈一樣輪播這幾天所有客人的臉。失戀的上班族在第二階落淚時說「我只是想被需要一次」、加班到崩潰的護理師吃到第三階滿血時抱著碗大哭說「我好想回家」、蘇予晨那晚卸下所有人設說「我五年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那些聲音、那些眼淚、那些被滷肉飯逼出來的真心話,全部變成黏稠的糖漿,灌進他的腦子裡,讓他脹得發疼。

更糟的是高麗菜。

他只要一睜開眼,就覺得不對勁。窗台上那顆被他拿來當作「一號監視器」的高麗菜,葉片紋路像在呼吸。樓下流理台那袋沒冰起來的高麗菜,每一顆都在看他。他走到巷口想買個麵包,經過土地公廟旁的菜攤,整排的高麗菜齊刷刷地把視線轉向他,葉子無風自動,發出細細簌簌的聲音,像在竊竊私語。

「你們看什麼看啊!」江離終於忍不住,在菜攤前對著一堆高麗菜低吼出來。

顧攤的阿婆嚇了一跳,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他:「肖年人,你對高麗菜兇什麼?要買就買,不買不要亂罵啦!」

江離狼狽地逃回食堂,把鐵捲門拉下來一半,隔絕掉外面的視線。他的妄想加劇了,這是宿醉最典型的症狀——阿公筆記裡寫過的,「當廚師開始覺得食材在審判他,就是該休息的時候。」

下午三點,他還是逼自己走進廚房。老滷汁不能一天不顧,不然會壞掉。他想證明自己還能控制,想證明那個毒舌刻薄、靠厭世當防護罩的江離還在。

他點火,熱鍋,切五花肉。但刀子拿起來,手又開始抖。這次抖得更厲害,刀尖在砧板上磕出細碎的嗒嗒聲。他切出來的肉片厚薄不一,肥肉和瘦肉分離得亂七八糟。把肉丟進鍋裡翻炒時,油濺起來,他竟然忘了閃,燙得手背一紅。

最致命的是滷汁。

他按照阿公教的步驟,加入醬油、冰糖、米酒、油蔥酥,試圖一邊在心裡毒舌吐槽「這群高麗菜今天監視得很勤勞嘛,薪水要不要加一下」來注入情緒火候。但心裡那個毒舌的聲音啞了,擠出來的只有一片空白和沉重的疲憊。他越是用力想專注,滷汁的香氣就越是散不開,鍋裡滾動的滷蛋灰濛濛的,沒有發光,沒有牽絲,更沒有排成笑臉。整鍋滷肉飯,死氣沉沉,像一鍋普通的、甚至有點失敗的滷肉。

「搞什麼……」他喃喃自語,把鍋蓋重重蓋上,眼眶有點發熱。他不是難過,是憤怒,一種對自己失控的憤怒。

就在這時,食堂半開的鐵捲門被推開了。

「我就知道你沒睡。」蘇予晨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提鍋,張士傑跟在她後面,手裡還拎著兩杯咖啡廳的冰美式,兩個人顯然是約好一起來的。

「我們在外面看燈沒全開就覺得不對。」張士傑把咖啡放在桌上,很自然地走進廚房,探頭看了一眼那鍋滷汁,「哇,老江,你今天這鍋……有點憂鬱喔。平常不是會發光嗎?今天怎麼跟我的戶頭一樣黯淡?」他想用玩笑緩和氣氛,但語氣裡的擔心藏不住。

蘇予晨沒看滷汁,她只看著江離的手。那雙手還在抖,虎口處還有一小塊被油燙紅的印子。她輕輕走過去,不顧江離的閃躲,直接握住他的手腕。

「很燙嗎?」她低聲問。

「不關妳的事。」江離想甩開,卻發現她的手握得很緊,溫暖而堅定,「妳們來幹嘛?今天不營業。偶像不好好去跑通告,來我這間快倒的店幹嘛?想看我笑話?」他又開始毒舌,但這次的毒舌虛弱得像紙糊的,一戳就破。

蘇予晨沒有被他氣走。她反而把保溫提鍋打開,裡面是陳美秀早上煮的雞湯,還冒著熱氣。「陳阿姨說你一定沒吃飯。先喝點湯。」

張士傑在一旁幫腔:「對啦,你現在這個樣子,客人來了你也只會把人家氣哭,還是先把自己顧好。里長伯也叫我們來看看你,他說……」

話還沒說完,食堂門口又傳來一聲悠長的咳嗽。

「唉唷,年輕人就是愛逞強。」廖添丁背著手,慢悠悠地晃了進來。他今天沒裝失憶,手裡還拿著一本封面發黃、邊角都捲起來的筆記本,「聽說有人被高麗菜瞪到睡不著?我來看看是哪顆高麗菜這麼大膽,敢瞪我們寧安巷的滷肉飯接班人。」

江離看到那本筆記本,瞳孔縮了一下。那是阿公的字跡。

廖添丁把筆記本翻開,推到江離面前。那一頁上,潦草地寫著幾行字:「三月七日,宿醉。看到肉在鍋裡哭,滷蛋不肯發光。想關店。阿添說,只煮給想吃的人吃就好,不要想著要救誰。」日期是十幾年前。

「你阿公啊,跟你現在一模一樣。」廖添丁拉了張椅子坐下,語氣難得的正經,「那時候他連續一個禮拜,每天都煮出第三階的滿血。有個失業的年輕人、有個被倒會的媽媽、有個考不上大學的囝仔……每個人都吃到哭,吃到說要活下去。你阿公很高興,但晚上回去就吐,吐完就發呆,說他覺得每個人的悲傷都黏在他身上,甩都甩不掉。他那時候也跟你一樣,覺得巷子裡的每一顆高麗菜都在監視他,說他不夠格。」

江離死死盯著那幾行字,手指不自覺地掐進掌心。

「他後來想把店關了,說他不想懂別人的痛苦了,太累了。」廖添丁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像有光,「後來他怎麼撐過來的,你知影嗎?」

江離沒說話。

「他沒有撐過來啦。」廖添丁忽然笑了,笑得有點狡黠,「他是想通了。他說,『我他媽的又不是神仙,我只是一個煮滷肉飯的。』他才不要去救全世界,他只要確保,想吃飯的人,來的時候有一碗熱的、鹹甜剛好的滷肉飯可以吃,這樣就夠了。只煮給想吃的人吃,想吃的人,自然會被接住。」

「只煮給想吃的人吃……」江離重複著這句話,聲音卡在喉嚨裡。

壓抑了好幾天的情緒,像被這句話當成了最後一根稻草,轟然斷裂。

「我根本不想懂!」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被他撞得往後倒,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對著眼前的三個人,或者說,對著這幾天所有逼他共感、逼他溫柔、逼他去接住別人的世界,大吼出來,「我根本不想懂他們為什麼哭、為什麼痛苦!我只想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厭世!為什麼要我去感覺他們的難過?為什麼他們的勇氣要我來給?我給了他們滿血,誰來給我滿血啊!我他媽的也快垮掉了你們知不知道!」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眼眶發紅,卻沒有眼淚。那是一種更深的、乾涸的崩潰。長久以來用毒舌和高麗菜妄想築起來的高牆,在累積到極限的情緒宿醉面前,碎得一塌糊塗。

食堂裡一片死寂。

張士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被蘇予晨輕輕拉住了。

蘇予晨沒有說話,也沒有試圖去抱他、去安慰他。她只是安靜地走過去,把那張倒下的椅子扶起來,然後在江離身邊的地板上,直接坐了下來。

地板有點涼,有點油膩,是廚房地板特有的觸感。

「那就不要懂了。」她輕聲說,聲音不大,卻很清晰,「不用去懂,也不用去救。就像里長伯說的,只煮給想吃的人吃就好。」

她仰頭看著他,拍了拍身邊的空位,「我現在就很想坐在這裡,陪你一起發呆。這樣可以嗎?老闆。」

江離看著她。她沒有穿舞台上那些閃亮的衣服,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米色針織衫,頭髮隨意地挽著,臉上沒有濃妝,眼下還有淡淡的黑眼圈。她看起來就像寧安巷裡任何一個普通的、會在半夜來吃滷肉飯的女孩子。

他緊繃的肩膀,一點一點地垮了下來。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慢慢地、慢慢地,也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兩個人就這樣並肩坐在廚房冰涼的地板上,背靠著那口已經失去光芒的滷鍋。

張士傑和廖添丁對看了一眼,很有默契地沒有打擾,輕手輕腳地退到了食堂的門口,把空間留給他們。

天快亮了。

寧安巷白天的靜默正在被遠處菜市場的第一聲吆喝劃破。微光從半開的鐵捲門縫隙裡透進來,照在那袋被江離視為監視器的高麗菜上。這一次,那顆最上面的高麗菜,紋路不再像一隻血絲的眼睛,而只是一顆普通的、帶著露水的、圓滾滾的高麗菜。

江離靠在牆上,頭不自覺地往旁邊一歪,輕輕靠在了蘇予晨的肩頭。他的呼吸終於不再那麼急促,顫抖的手也慢慢地、慢慢地,在她的安靜陪伴中,停止了顫抖。

他還是很累,宿醉還沒有完全退去,但至少,在這個天快亮的、什麼都不用懂的清晨,有一個人願意陪他一起,什麼也不做,就只是坐在這裡發呆。

而食堂門外,廖添丁看著天邊那抹魚肚白,眉頭卻悄悄皺了起來。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剛剛收到的一則簡訊,上面只有一行字:「海景建設申請的臨時施工斷電,明晚八點,全巷配合。」

他的眼神,瞬間沉了下去。

讀者留言

第 19 章 — 寧安巷大停電之夜

本章登場

天快亮的時候,寧安巷是有一種很不講理的安靜的。

那不是沒有聲音的安靜,是所有聲音都被調成靜音模式的安靜。菜市場第一攤的鐵捲門被拉起來,發出喀啦喀啦的呻吟,遠遠的,土地公廟的阿伯開始燒第一炷香,香灰落在半潮濕的柏油路上,沒有人說話。

暮夜食堂的廚房地板很冰,冰到蘇予晨的牛仔褲都染上了一層涼意。她沒有動,就讓江離的頭靠在自己的肩頭上。這個平常毒舌到可以把客人氣到當場落淚的男人,此刻呼吸淺淺的,睫毛在微光裡微微顫抖,像是終於把那根緊繃了好幾天的弦給鬆開了。他的手不再抖了,只是無意識地蜷著,指尖還殘留著一點滷汁的油光。

「喂,江老闆,你這樣靠著我們家予晨,是要算住宿費的喔。」張士傑站在食堂門口,壓低聲音,用氣音吐槽,結果被廖添丁一拐杖輕輕敲在小腿上。

「噓。」廖添丁沒看他,眼睛卻直直地盯著手機螢幕。那封簡訊還亮著,幽幽的藍光照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海景建設申請的臨時施工斷電,明晚八點,全巷配合。」落款是區公所的承辦人,但廖添丁活了七十幾年,什麼公文沒看過,一眼就知道這是許景瀚的手筆。假借台電外包商的名義,無預警斷電,這種下三濫的招,他二十年前就看建商玩過了。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對張士傑使了個眼色,兩個人很有默契地把鐵捲門再往下拉了一點,只留下一道細細的光縫,讓裡面那兩個人可以多睡一下。

這一睡,就睡到了下午兩點。

江離是被熱醒的。廚房沒有開冷氣,夏天的悶熱從鐵皮屋頂一路蒸下來,他發現自己還靠在蘇予晨肩上,而蘇予晨居然也靠著牆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的,長髮滑下來,掃在他的頸側,有點癢。陳美秀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搬了一張小板凳坐在旁邊,一邊用扇子幫他們搧風,一邊把一個不鏽鋼便當盒打開,裡面是剛煎好的荷包蛋和炒青菜。

「醒啦?醒了就起來吃,便當都涼了還睡。」陳美秀的語氣還是兇巴巴的,「宿醉就宿醉,還在那邊逞強說什麼不想懂別人的痛苦,你以為你是誰啊,媽祖喔?什麼都要懂?你只要懂怎麼把飯煮好就好了啦。」

江離揉著眼睛,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阿姨,妳小聲一點,我的腦內高麗菜還在開會……」

「開什麼會?開檢討會喔?」蘇予晨也醒了,迷迷糊糊地揉著肩膀,卻還是下意識地先去看江離的臉色,「好一點了嗎?手還會抖嗎?」

江離沒回答,只是看著那袋高麗菜。奇怪,宿醉最嚴重的時候,他看每一顆高麗菜的紋路都像是一顆充血的眼睛在監視他,現在,那些紋路又變回了普通的葉脈。他伸手戳了一下最上面那顆,圓滾滾的,還有點彈性。「……看起來比較像一顆想被做成高麗菜飯的笨蛋。」

他這句話一出,蘇予晨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陳美秀也翻了個白眼,「會嘴砲就代表沒死透,快起來,里長伯有事要說。」

傍晚五點半,里長伯廖添丁拿著那支破破的廣播麥克風,站在土地公廟前,臉上又掛回了那個招牌的失憶笑容。

「各位鄉親,各位鄉親,報告報告喔,」他的聲音透過老舊的喇叭,有點破音,「剛剛區公所來說,明天……不對,是今晚,今晚八點要臨時施工斷電啦,說什麼管線老舊,要全部換新,整條寧安巷都會停電喔,大家要準備手電筒、蠟燭,冰箱的東西不要一直開開關關喔。」

話一說完,整條巷子都炸了。

「什麼?今晚八點?週末夜耶!我洗衣店的客人衣服還沒烘完啦!」

「阿桃姨的菜明天還要賣,沒電怎麼冰?」

「里長伯,你是不是又記錯時間了?是下禮拜吧?」

只有江離、張士傑和蘇予晨三個人對看了一眼,瞬間懂了。這不是施工,這是許景瀚的陽謀。讓暮夜食堂在週末最該做生意的時候沒電、沒燈、沒辦法滷肉,讓那些已經被周莉娜的影片嚇到的網友,徹底相信「寧安巷是被詛咒的靈異巷弄,連電都點不亮」。

「幹,這招也太賤了。」張士傑低聲罵了一句,「他是想讓我們直接關門大吉。」

江離靠在食堂的門框上,看著天空慢慢變暗,心裡那股剛退去一點的厭世感又冒了上來。沒有電,他的老滷鍋就沒辦法維持恆溫,那鍋他阿公留下來、養了二十年的老滷汁,要是涼掉,味道就全毀了。更別說什麼浮誇的發光特效了,連最基本的熱騰騰都做不到。

「算了啦,今晚就休息吧。」他有點自暴自棄地說,「剛好讓我宿醉多休一天,高麗菜們今晚也放假,不用監視我了。」

蘇予晨拉了拉他的袖子,「可是……」

七點五十九分,寧安巷的路燈閃了一下。

八點整,啪。

像有人把世界的總開關關掉一樣,整條Y字型的巷弄,瞬間陷入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咖啡廳的霓虹燈滅了,洗衣店的滾筒停了,連菜市場的冷凍櫃都發出低低的嗡鳴後歸於寂靜。巷口那台永遠在特價的擴音器也沒了聲音。只有土地公廟前,廟公點起的兩根大紅蠟燭,還有各家各戶慌慌張張點起的手機手電筒,在黑暗中晃來晃去,像一群迷路的螢火蟲。

巷口的轉角,一台黑色的賓士靜靜地停在那裡,沒有熄火。許景瀚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亞麻襯衫,坐在後座,透過車窗看著這片黑暗,嘴角勾起一個斯文卻冰冷的笑。他拿起手機,撥給洪敏琪。

「看到了嗎?洪律師。這就是不配合的下場。」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談一門藝術品的收購,「沒有電,就沒有營業。沒有營業,就沒有人潮。等明天早上,網路上就會出現新的影片——《直擊!寧安巷深夜靈異斷電,暮夜食堂老闆落跑》。到時候,地價會比高麗菜還便宜。」

電話那頭的洪敏琪推了一下眼鏡,語氣平板無波,「程序合法,外包商的施工通知都有留底,他們就算去檢舉,也查不到我們。」

「很好。」許景瀚掛掉電話,很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他等著看江離那張總是毒舌的臉,在黑暗中露出慌張、無助,最後只能把鐵捲門拉下來的樣子。

但他等到的,卻是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吼。

「暗什麼暗!停電而已,又不是世界末日!全部給我動起來!」

是陳美秀。她不知道從哪裡搬來了一台野餐用的雙口瓦斯爐,砰地一聲放在暮夜食堂的門口,旁邊還跟著兩桶瓦斯。她身後,阿桃姨帶著三個婆婆媽媽,每個人手上都拎著一台卡式爐,還有一大袋普渡用的紅白蠟燭。

「江離!發什麼呆!把你的滷鍋給我搬出來!沒電我們就用瓦斯滷!我就不信一鍋滷肉飯還能被一個開關給打敗!」陳美秀一邊罵,一邊已經俐落地把滷鍋架了上去,點火。幽藍色的火苗在黑暗中竄起,照亮了她那張兇巴巴卻讓人無比安心的臉。

「阿桃姨,妳不是說妳家還有一箱露營燈?」張士傑像是突然被打通任督二脈,整個人跳了起來,「快!全部搬來!還有我咖啡廳的燈串!那個用電池的!」

不到十分鐘,原本漆黑的寧安巷,變了個樣子。

張士傑把咖啡廳裡所有的露營燈、復古鎢絲燈串全部搬了出來,一條一條掛在巷子上方的舊電線上,像是把銀河直接拉到了巷子裡。暖黃色的光一盞一盞亮起,雖然不如日光燈亮,卻把整條巷子照得像是一個巨大的、溫暖的帳篷。阿桃姨她們把蠟燭一根一根點在各個店家的門口、地上、桌上,燭光搖曳,映得每個人的臉都柔和了起來。

最誇張的是,居民們居然自動自發地從家裡搬出了桌子、椅子、板凳,直接在巷子正中央,排成了一條長長的流水席。有人端來了剛煮好的白飯,有人切了一大盆滷蛋,有人貢獻了自家醃的蘿蔔。

而暮夜食堂的那口老滷鍋,在瓦斯爐的加熱下,重新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沒有浮誇的銀河牽絲,沒有發光的滷蛋,也沒有自動排成笑臉的白飯。就是一鍋最原始、最樸實的滷肉飯。醬油和冰糖的香氣,混著五香和油蔥酥的味道,在沒有電風扇的夜裡,緩慢地、霸道地,飄滿了整條巷子。

那是一種用鼻子就能感覺到「熱騰騰」的味道。

「來來來,一人一碗,不要客氣!今晚吃免驚的!」陳美秀拿著大杓子,像個總舖師一樣站在鍋前。

江離有點發愣地看著眼前這一切。他原本以為,停電等於世界末日,等於他的食堂要被迫認輸。但現在,他看著那條被燭光和露營燈點亮的巷子,看著那些平常各自關在門後滑手機、抱怨生活的鄰居,此刻全部坐在同一條長桌邊,你幫我盛飯,我幫你遞筷子,嘴裡還在互相吐槽。

「阿桃姨,妳這露營燈哪買的?怎麼一個在閃一個不閃,是在打摩斯密碼喔?」

「閃你個頭啦!這叫氣氛!氣氛你懂不懂!你那個咖啡廳倒了剛好拿來當倉庫啦!」

「江老闆,你這滷肉飯今天怎麼沒發光?是不是偷工減料?我要客訴喔!」平常總是來吃宵夜的夜班計程車司機大哥,大口扒著飯,嘴裡還不忘嘴砲。

江離下意識地就想回嘴,「客訴你個頭,沒看到停電喔?有得吃就不錯了,還嫌?愛吃不吃,不吃給我滾去吃超商的微波食品!」

「就愛吃你這味啦!兇巴巴的才下飯!」司機大哥哈哈大笑,露出一口缺牙。

一來一往,還是那個熟悉的綜藝感三段式節奏。江離毒舌,客人崩潰,高麗菜……高麗菜今晚被阿桃姨拿去切絲,準備要炒一盤高麗菜當配菜,根本沒空監視他。

蘇予晨端著兩碗剛盛好的滷肉飯,一碗遞給江離,一碗自己捧著,在他身邊坐下。她的眼睛在燭光裡亮亮的。

「你看,」她小聲地說,「沒有發光,大家也吃得很開心耶。」

江離捧著那碗熱到有點燙手的滷肉飯。白飯粒粒分明,滷肉肥瘦相間,滷汁濃稠到會黏住嘴唇,上面還鋪了一顆切半的滷蛋和幾片醃蘿蔔。沒有特效,很普通,卻熱得讓人鼻頭有點酸。

他扒了一大口。就是這個味道,阿公的味道。不需要什麼情緒火候,不需要什麼破防落淚滿血,就只是想讓人吃飽的味道。

他突然懂了。阿公當年堅持只賣滷肉飯,堅持那三條規矩——不准問客人白天在做什麼,不准打包,吃不完不能離開。不是因為規矩很酷,是因為阿公知道,會在半夜來吃滷肉飯的人,白天都已經夠辛苦了。晚上,就只想好好吃一碗飯,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懂。

而現在,這整條巷子的人,只是純粹為了「一起吃飯」而聚在一起。這比任何第三階的滿血都還要滿血。

巷口的賓士車裡,許景瀚的笑容已經僵住了。他看著那條被燭光流水席照亮的巷子,看著那些居民臉上久違的、放鬆的笑容,看著原本應該要來拍靈異題材的周莉娜團隊,此刻居然也舉著手機,但鏡頭裡不是鬼影,而是一碗碗冒著熱氣的滷肉飯。

周莉娜的直播間,彈幕已經瘋了。

「天啊好溫馨!這是什麼燭光晚餐流水席!」

「這滷肉飯看起來也太好吃了吧!沒有濾鏡就這麼強?」

「那個巷子看起來超有味道的!明天就想去!」

黑紅也是紅,但這種暖紅,是周莉娜完全沒算到的。許景瀚想用黑暗讓人恐懼,結果黑暗反而讓人靠得更近了。他的計畫,徹底失敗了。

他用力地關上車窗,低聲對司機說,「走。」

寧安巷的燭光流水席,一直吃到快十二點。直到瓦斯快用完,蠟燭燒到只剩短短一截,大家才依依不捨地收拾碗筷。張士傑和蘇予晨幫著陳美秀洗碗,江離則站在那口已經見底的滷鍋前,用杓子輕輕刮著鍋底。

就在這時,他發現有點不對勁。

鍋底那層已經滷到快化掉的、深褐色的老滷汁,在燭光的映照下,似乎……在自己緩慢地流動?不是因為餘溫的沸騰,而是一種像是星光在水面下流轉的光澤。沒有之前的浮誇發光,卻有著一種更深、更沉、更溫柔的脈動,好像這鍋滷汁,在今晚吸收了整條巷子「一起吃飯」的溫暖後,正在悄悄地醞釀著什麼。

他心頭一跳,還來不及細看,廖添丁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里長伯把手機遞到他面前,上面是一封來自地政事務所的電子公文,主旨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江離的血液瞬間凍結。

「通知:海景建設所提『寧安巷都市更新徵收案』,地主同意書審核通過,公告期將於明日中午十二點截止。」

而附件裡,那張所謂的「地主同意書」上,暮夜食堂的所有權人那一欄,赫然簽著江離阿公的名字——那個已經過世三年的、絕對不可能再簽名的名字。

讀者留言

第 20 章 — 牽絲的滷汁銀河,第三階滿血初現

本章登場

燭光流水席的餘溫還沒從寧安巷的石板路上散去,廖添丁手機螢幕的冷光就把江離整個人凍在了原地。

那封來自地政事務所的電子公文,白底黑字,安安靜靜地躺在螢幕裡,主旨那一行「地主同意書審核通過,公告期將於明日中午十二點截止」像是一把生鏽的餐刀,不快,卻精準地抵住了他的喉嚨。附件點開,那張掃描檔上的簽名欄位,歪歪扭扭卻無比熟悉的筆跡——「江永年」,暮夜食堂的所有權人,他阿公的名字。

阿公已經過世三年了。

三年前的冬天,江離親手把阿公的骨灰罈放進靈骨塔,親手把那本發黃的滷肉飯手寫食譜收進抽屜,親手把食堂的鐵捲門拉下來,發誓再也不碰那口老滷鍋。一個已經葬進山裡的人,怎麼可能在上個禮拜簽下都市更新的同意書?

「里長伯,這……」江離的聲音有點啞,像是被燭火的煙燻到。

廖添丁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手機收回口袋,用那種號稱失憶卻什麼都記得的眼神,望了一眼巷尾那間還亮著微弱燭光的暮夜食堂,又望向巷口那間早已熄燈的土地公廟。老狐狸嘆了口氣,拍拍江離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江離覺得肩頭有千斤重。

「先別聲張,」廖添丁壓低聲音,語氣是難得的凝重,「海景建設那個許景瀚,斯文敗類的手段,妳阿嬤我看多了。偽造文書、假冒簽名,這種事他做得出來。但公文已經跑到公告期,表示地政那邊已經初審過了。明天中午十二點,就是最後的死線。」

「死線?」江離下意識地重複,腦中那本《高麗菜觀察日誌》自動翻頁,「高麗菜監視論」告訴他,這顆簽名的高麗菜紋路不對,視線角度是從下往上看的諂媚角度,絕對是被脅迫的……不,是被偽造的。

「對,死線。」廖添丁點點頭,「過了十二點,他們就能拿著這張紙去申請拆遷補償,整條巷子就會被當成無主空地一樣賣掉。不過——」他話鋒一轉,又恢復了那副裝糊塗的笑容,「天塌下來,也要先吃飽再說。阿離,你那鍋滷汁,剛剛好像在動。」

江離一愣,這才想起自己剛剛用杓子刮鍋底時看到的異狀。他連忙轉身衝回廚房,廖添丁跟在後頭,還順手把那封公文的截圖傳給了洪敏琪的對手——一個據說很正派的地政士。

廚房裡,瓦斯已經關了,燭火也只剩一小截。鐵鍋裡那層深褐色、濃稠得像醬油膏的老滷汁,原本應該是靜止的,此刻卻在完全沒有加熱的狀態下,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旋轉著。不是沸騰的滾動,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脈動,像是夜空裡的星河在水面下流轉。燭光映在上面,光點被拉長、牽絲,隱約有淡淡的、溫暖的光暈從汁液深處透出來,不浮誇,不刺眼,卻讓人移不開眼睛。

江離的心臟,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種被注視的感覺,但不是高麗菜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監視感,而是一種被溫柔包裹的感覺。好像這鍋跟著阿公滷了二十年的老滷,剛剛在燭光流水席裡,偷偷把整條巷子「一起吃飯」的笑聲、碰碗的聲音、還有那種「沒有特效也很好吃」的滿足感,全都喝了進去,正在肚子裡慢慢發酵。

他沒有睡。那一夜,江離坐在廚房的板凳上,守著那鍋會呼吸的滷汁守到天亮。

隔天是個難得的陰天,寧安巷被一層薄薄的雲遮住,沒有艷陽,風帶著市場殘留的菜葉味,卻很涼爽。因為前一晚的大停電,台電派人來檢修,整條巷子上午都沒有客人,連平常最愛來鬧的張士傑都難得沒有大聲嚷嚷,只是安靜地幫陳美秀把昨天借來的露營燈收好。

「江老闆,今天要不要乾脆公休?」陳美秀端著一碗剛煮好的味噌湯走進來,看到江離眼下的黑眼圈,心疼地碎念,「你看你,臉色比滷蛋還白。情緒宿醉還沒退,又遇到那種爛事,不要硬撐。」

江離搖搖頭。他看著那口已經重新開小火溫著的老滷鍋,鍋裡的滷汁在經過一夜的沉澱後,顏色變得更深、更透,像是一塊溫潤的琥珀。滷蛋和豬肉塊靜靜地沉在裡面,隨著小火的噗嚕聲輕輕晃動。

奇怪的是,他今天一點也不覺得累。連續多日承受客人的第二階、第三階情緒,那種宿醉的暈眩感、對高麗菜的幻覺,好像在昨晚大家一起端著碗、沒有任何浮誇特效卻吃得滿頭大汗的瞬間,被一起吃掉了。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是醬油、冰糖、八角和蔥蒜被小火逼出的甜香,還混著隔壁大光明咖啡廳飄來的淡淡咖啡味。這味道,他從小聞到大,聞到會厭世,聞到會想逃,卻也在此刻,讓他覺得無比踏實。

「不休,」江離拿起杓子,聲音還是有點啞,卻不再是那種武裝起來的毒舌,「陳美秀阿姨,幫我多煮一點飯。今天,我想讓大家都吃飽。」

沒有毒舌,沒有吐槽,沒有「高麗菜監視論」的碎碎念。他只是很單純、很真心地想著——想讓昨晚那些在大停電裡一起點蠟燭、一起洗碗、一起笑到肚子痛的人,再吃一碗熱騰騰的飯。想讓夜班回來累到快趴下的阿伯、失戀到連話都不想說的年輕人,還有那個總是失眠、卻還硬要笑著面對鏡頭的蘇予晨,都能有一個地方,可以理直氣壯地坐下來,好好吃一頓。

這個念頭一起,鍋子裡的老滷汁,瞬間有了回應。

嗡——

一聲極輕、卻讓整個廚房空氣都震動了一下的低鳴,從鍋底深處傳來。原本只是小火噗嚕的滷汁,突然像是被什麼從內部點亮,無數細小的光點從深褐色的汁液裡浮現、升起、再炸開。

「阿離!」陳美秀驚呼。

江離也愣住了。他下意識地拿起杓子,輕輕舀起一杓滷汁。就在杓子離開鍋面的那一瞬間,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濃稠的滷汁沒有直接滴落,而是被拉出了一條條細長的、發著微光的絲線。那些絲線在半空中沒有斷掉,反而越牽越長、越牽越廣,像是有人在廚房裡打翻了一整罐銀河。深褐色的醬汁化成了夜空,裡頭浮動的光點成了星星,滷汁牽絲的軌跡成了星雲的旋臂,整間小小的暮夜食堂,瞬間被包裹進了一片溫暖而壯麗的滷汁銀河裡。

而鍋裡那幾顆原本平凡無奇的滷蛋,此刻也像是被賦予了生命,一顆顆緩緩地從滷汁裡浮起,懸在半空中,表面那層薄薄的醬色像是大氣層,蛋身本身則像是一顆顆小小的星球,沿著自己的軌道,緩緩地自轉著,散發出柔和如月光的光暈。

白飯呢?陳美秀剛煮好的那一大鍋白飯,鍋蓋竟自己噗嗤一聲彈開,熱氣蒸騰中,每一粒晶瑩的米飯都像是被無形的手排亮,一顆顆自動在碗裡排成了一個個大大的、憨厚的笑臉。

這不是第一階的破防,也不是第二階的落淚。這是綜藝特效全開,卻一點也不刺眼、不浮誇,只有無盡溫暖的——第三階,滿血。

巷子裡的人,被這陣奇異的光和香味吸引,不知不覺都圍了過來。張士傑嘴裡叼著半根菸,忘了點火;蘇予晨剛從巷口跑來,連口罩都忘了戴,呆呆地看著那片銀河;阿桃姨提著菜籃子,菜籃子裡的高麗菜在這一刻,好像也停止了監視,安靜地沐浴在光裡。

「這……這是阿公說的滿血……」廖添丁站在門口,渾濁的老眼裡竟也閃著光,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哽咽,「不是魔法……是有人真心希望你好好吃一頓飯……」

江離站在銀河的中央,手裡還拿著那把杓子。他是最靠近光源的人,也是這份「真心」的第一個承受者。

溫暖的光絲輕輕拂過他的臉頰、他的手臂、他的胸口。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像以前一樣,因為承接太多情緒而宿醉、而厭世,卻沒有。那股暖流鑽進他的身體,沒有帶來任何負擔,反而像是一雙溫柔的手,把他這幾天緊繃到快斷掉的神經,一寸寸地鬆開。

他想起阿公那雙總是燙得通紅、卻還是堅持要把滷肉飯端到客人面前的手;想起陳美秀阿姨說「吃飽才有力氣厭世」時的碎念;想起大停電那晚,大家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卻還是笑著碰碗的聲音。

鼻子一酸。

那個總是用毒舌和高麗菜監視論把自己武裝到牙齒、號稱「我才不想懂你們」的江離,在這片自己親手煮出來的銀河裡,第一次沒有防備。眼淚,就這麼毫無預警地、安靜地從他的眼角滑了下來,一顆、兩顆,滴進了他手中的滷汁裡,卻沒有讓光芒黯淡,反而讓銀河的光,變得更亮了。

他哭了。卻不是難過。

「江老闆……你怎麼哭了啦!」蘇予晨第一個衝上前,她的眼眶也紅了,卻還是習慣性地想毒舌回去掩飾慌張,「不是說好今天不演瓊瑤劇嗎?你這樣很犯規耶!」

江離抹了一把臉,想回嘴,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在抖,「吵……吵死了,妳懂什麼……這是被醬油煙燻到……」

話沒說完,張士傑已經大笑著把一碗排成笑臉的白飯塞到他手裡,「行了行了,別裝了啦!江離,你這個爛好人!快,給本大爺也來一碗滿血銀河,我昨天被建商的存證信函嚇到快漏尿了,正需要補血!」

陳美秀什麼都沒說,只是把一雙筷子塞進江離手裡,然後用力地抱了他一下。這個巷子裡最堅強的媽媽,此刻也正偷偷地用圍裙擦著眼角。

那一晚,暮夜食堂的滷肉飯,沒有人落淚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真心話。大家只是安安靜靜地、大口大口地吃著。夜班的公車司機吃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肩膀好像不痠了;失戀的大學生吃完,第一次露出了這幾天以來第一個笑容,說明天好像可以去把被當掉的學分重修一下;就連平時總是抱怨奧客的洗衣店阿姨,吃完後也只是滿足地拍拍肚子,說:「好飽,好暖。」

那是一種充飽電的感覺。不是被魔法治癒,而是被一碗有人真心希望你吃飽的飯,給接住了。

江離看著滿屋子吃得心滿意足、臉上都有了光的街坊,看著自己那鍋還在緩緩流轉著銀河的老滷鍋,第一次覺得,那個被他視為詛咒的「食癒力」,或許也是一種溫柔的祝福。

然而,就在這片溫暖的光芒達到最盛、所有人都覺得明天一定會更好的時候——

巷口,菜市場的方向,突然傳來阿桃姨那標誌性的、足以穿透三條巷子的尖銳叫聲,聲音裡充滿了驚慌和憤怒。

「你們憑什麼封我的攤子!這是衛生局的檢查?還是你們海景建設的強盜行為!洪敏琪!妳這個穿套裝的強盜,給我說清楚!」

緊接著,一個冷靜到近乎無情的女聲,透過擴音器,清晰地傳遍了整條寧安巷。

「阿桃女士,請配合例行性衛生稽查。根據檢舉,妳的攤位涉嫌長期逃漏稅與環境衛生不符規定,我們依法有權暫時查封。請不要妨礙公務。」

是洪敏琪。

江離手中的碗,咔嚓一聲,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痕。鍋裡那片溫暖的滷汁銀河,也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光芒猛地閃爍了一下。

他知道,許景瀚的下一步,來了。而且這一次,他們不再對付食堂,而是直接對準了寧安巷的心臟——菜市場的情報網。

讀者留言

第 21 章 — 阿桃姨的菜攤保衛戰

本章登場

咔嚓。

江離手裡那個用了少說五年的厚瓷碗,毫無預警地裂開一道細細的紋路。不是因為燙,也不是因為摔,就只是那樣被他握著,然後裂了。

鍋裡那片剛剛還緩緩流轉、像是把整條銀河都盛進去的老滷汁,也跟著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干擾了訊號,光芒快速地閃爍了一下。滷蛋原本還在以一種極其優雅的姿態自轉,頓時卡住,然後咕嚕一聲沉了下去。白飯排成的那個笑臉,嘴角也往下垮了一點。

「幹。」江離低聲罵了一句。

他不是罵碗,也不是罵那鍋突然鬧脾氣的滷汁。他很清楚,食癒力的光什麼時候會亮,什麼時候會暗,從來都不是看瓦斯開多大,而是看這條巷子裡的人心安不安。光會閃,就是有人在害怕。

而巷口那個透過擴音器傳來、冷靜到像是在念法條的女聲,正是恐懼的來源。

「阿桃女士,請不要情緒化。我們只是依法執行稽查。」

「我情緒化?我賣了三十年的菜!妳說我逃漏稅?妳有沒有良心啊!」阿桃姨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那種平常罵客人中氣十足、可以橫跨整個菜市場的嗓門,此刻聽起來像是被砂紙磨過,又尖又抖。

江離把裂開的碗往流理台一放,連圍裙都沒解就往外衝。蘇予晨幾乎是同步起身,她甚至還記得把瓦斯爐的火轉到最小,張士傑則是一把撈起掛在門口的那本破爛《高麗菜觀察日誌》,嘴裡嚷著:「走走走,情報網被斷線,比網路斷線還嚴重!」

暮夜食堂到菜市場,平常走路不用三分鐘。但今晚這三分鐘,卻像是走了三十分鐘那麼長。巷子裡還殘留著剛剛第三階滿血的光暈,每個吃飽的街坊都還捧著肚子坐在食堂裡發呆,卻被巷口的騷動嚇得全站了起來,跟在江離身後,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往菜市場擠。

菜市場的鐵捲門已經拉下了一半,只剩下阿桃姨那個不到三坪大的攤位還亮著一盞慘白的日光燈。燈下,她的菜攤一片狼藉。平常被她擺得像藝術品一樣整齊的高麗菜,被翻得到處都是,幾顆滾到了地上,沾滿了泥水。兩名穿著衛生局背心的稽查員面無表情地拿著夾板在記錄,而站在他們前面、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色套裝、手裡拿著一疊文件的女人,就是洪敏琪。

她連頭髮絲都沒有亂。

「根據匿名檢舉,寧安菜市場A12攤位,也就是妳的攤位,長期未開立統一發票,且攤位環境經抽驗,不符合食品衛生管理法第十五條規範。」洪敏琪的聲音不大,卻透過小型的擴音器,每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進每個人的耳朵裡。「我們依法暫時查封攤位,並沒收今日所有生鮮蔬果作為證物。妳有七天的時間提出申訴與補稅證明,否則攤位使用權將由市場自治會收回,重新招標。」

「我哪有逃漏稅!」阿桃姨急得眼眶都紅了,手足無措地抓著自己的圍裙,「我們菜市場都是這樣,零星小額,根本不到開統一發票的額度!而且我的菜每天都洗三次,比大賣場的還乾淨!妳去問、妳去問廖里長伯!我每年都有繳攤位管理費啊!」

她越說越急,眼淚真的就掉下來了。那不是綜藝效果的眼淚,是那種三十年的生計突然被人用一張紙就要抹掉的、又慌又委屈的眼淚。旁邊幾個菜販想上前幫腔,卻被那兩個稽查員用「妨礙公務」四個字給擋了回去。

江離站在人群最前面,胃裡那股熟悉的、宿醉般的翻攪感又湧了上來。他看著阿桃姨的眼淚,看著地上那幾顆沾了泥的高麗菜,心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厭世的聲音說:看吧,我就說不要懂別人,不要共感,懂了就會痛,現在痛了吧?另一個更小、卻更清晰的聲音說:可是你已經懂了,你知道阿桃姨這攤子就是她的命。

「洪小姐。」江離開口,聲音因為宿醉而有點啞,卻意外地清晰,「妳說她逃漏稅,請問檢舉人是誰?檢舉的具體金額是多少?妳說她衛生不符規定,請問抽驗報告在哪裡?採樣時間、地點、檢驗單位是哪裡?」

他一口氣問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這不是他平常的毒舌風格,這是被阿桃姨的哭聲逼出來的、帶著怒氣的質問。

洪敏琪推了一下眼鏡,看向江離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看一份文件。「江先生,這是行政程序,不是辯論會。所有資料都會在公文上載明。你如果對程序有疑義,可以請律師。」她頓了頓,補上一句最殘忍的話,「情緒與人情味,在合約與法條面前,沒有任何效力。」

「屁啦!」張士傑忍不住了,他從人群裡擠出來,手裡還揮著那本高麗菜日誌,「妳這叫合法搶劫懂不懂!阿桃姨的攤位管理費都是繳給里辦公室的自治會,那個自治會是有立案的!妳說她逃漏稅,妳怎麼不去查隔壁那個賣進口水果的一天營業額多少?專挑軟柿子吃是不是!」

「就是啊!」陳美秀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趕到了,手裡還端著一鍋剛煮好的熱湯,「阿桃的菜我天天買,我吃了二十年也沒烙賽過!妳說她不衛生,妳的報告才不衛生啦!」

場面眼看就要變成菜市場大亂鬥,蘇予晨卻在這個時候,輕輕拉了一下江離的袖子。

她剛剛一直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聽著。鏡頭前的她永遠甜美,但此刻素顏、穿著簡單T恤的她,眼神卻異常清醒。她把自己的手機遞給江離,螢幕上是她的直播後台,觀看人數正以驚人的速度在跳動。

「不能跟她吵法條,吵不贏的。」蘇予晨小聲地說,聲音只有江離和張士傑聽得見,「洪敏琪是故意的,她就是要我們在這裡跟她耗,然後讓稽查員把菜沒收。菜一沒收,阿桃姨明天就沒辦法做生意,情報網就斷了。許景瀚要的就是這個。」

她抬起頭,原本柔軟的嗓音,突然切換成了直播時那種甜美卻帶著力量的語調,而且直接把鏡頭對準了自己和身後的菜攤。

「哈囉,大家晚安,我是予晨。」她對著鏡頭,笑得有點勉強,卻很真誠,「我現在在港灣市寧安巷的菜市場。這裡有一個賣了三十年菜的阿桃姨,她的菜攤現在被說不衛生、被說逃漏稅,要被查封了。可是我每天都吃她的菜,我想讓大家看看,她的菜,到底乾不乾淨。」

這個舉動,讓洪敏琪的眉頭,第一次皺了起來。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最好欺負的網紅,會在這個時候開直播。

「張士傑!」蘇予晨喊了一聲。

「收到!本情報二號上線!」張士傑像是接到了什麼綜藝節目的指令,整個人彈了起來。他剛剛趁亂早就溜去里辦公室,把廖添丁那個總是號稱失憶的老狐狸給搖醒了。此刻他高舉著一疊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文件,活像高舉聖火。

「洪小姐!妳要的繳稅紀錄在這裡啦!」他把文件啪地一聲攤在稽查員的夾板上,「寧安菜市場自治會,民國八十九年立案,每一攤的管理費、清潔費、自治會費,全部都有收據!阿桃姨的攤位,一年繳三萬六,連同統一發票的免稅額度證明,全部都在這!妳說她逃漏稅?她是小額營業人,依法免用統一發票啦!妳法條背一半是怎樣,要不要我念給妳聽!」

那疊收據,張張都泛黃,甚至還沾著一點菜葉的味道,卻比任何文件都更有力。兩名稽查員面面相覷,拿起來仔細對照。他們本來只是配合演出,沒想到對方真的能拿出這麼完整的資料。

而更讓他們傻眼的,還在後頭。

「阿桃姨的菜不衛生?」蘇予晨已經把鏡頭轉向了阿桃姨的攤位,她蹲下來,拿起一顆高麗菜,近距離地對著鏡頭,「大家看,這顆高麗菜,外面的老葉阿桃姨都已經剝掉了,裡面的葉子每一片都還是翠綠的,而且你們看這個切口,是今天早上才現切的,還有水份。你們再看這個水桶,阿桃姨每賣完一批菜,就換一次水,連抹布都是漂白過的。直播間的朋友們,你們覺得,這樣叫不衛生嗎?」

彈幕瞬間洗版。

【這比我家廚房還乾淨吧!】

【阿桃姨好可憐,快哭了】

【海景建設又在搞事?上次停電也是他們】

【我要買!我要買阿桃姨的高麗菜!】

江離看著蘇予晨的側臉,又看著張士傑那副拿著收據耀武揚威的樣子,突然懂了。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本被他揉得皺巴巴的高麗菜日誌,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還畫著今天那幾顆滾到地上的高麗菜的紋路。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所有還圍在巷口、不知所措的居民們大喊。用的不是毒舌,是他久違的、帶著一點中二卻無比認真的聲音。

「各位寧安巷的夜行性人類聽好!」

所有人都愣住,看向他。

「根據本席《高麗菜觀察日誌》第三百二十一條記載,」江離舉起日誌,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今天這幾顆高麗菜的監視角度,全部呈現四十五度角的驚恐狀!這代表什麼?代表牠們知道自己要被當成證物沒收了!牠們在求救!」

人群中發出一陣錯愕的笑聲。

「所以,為了回應高麗菜的求救訊號,本食堂發起緊急應變方案——」江離頓了頓,然後用盡全力喊道,「『一人買一顆高麗菜』運動!現在開始!有多少買多少!把阿桃姨的菜,全部買光!讓他們沒東西可以沒收!」

這句話,像是一個開關。

陳美秀第一個響應,她直接掏出五百塊:「給我五顆!我明天要滷白菜!」

「我也要!我家開自助洗衣店的,剛好要買高麗菜給客人包水餃!」

「我全家都愛吃高麗菜,給我十顆!」

原本還在圍觀的居民,像是被點燃了一樣,紛紛往前擠。甚至連直播間裡的觀眾都在刷【想買怎麼買】【可以宅配嗎】。蘇予晨立刻機靈地把阿桃姨的轉帳資訊和菜市場的地址貼在直播間置頂。

不到半小時,阿桃姨攤位上那堆原本被視為滯銷證據的高麗菜,被搶購一空。連地上那幾顆沾了泥的,都被一個阿伯說「洗一洗就好」給買走了。整個攤位,只剩下空空的籃子和還在一滴一滴流著水的砧板。

兩名稽查員看著空蕩蕩的攤位,又看了看手裡那疊合法的繳稅證明,再看了看蘇予晨那支還在直播、觀看人數已經破萬的手機,知道今天這場戲,演不下去了。

其中一人尷尬地對洪敏琪說:「洪小姐,現場已無待檢驗之生鮮蔬果,且當事人已提出合法繳費證明,稽查……似乎無法繼續。」

洪敏琪的臉色,在日光燈下顯得有些蒼白。她看著那個被居民們圍在中間、已經破涕為笑、正手忙腳亂收錢的阿桃姨,又看著那個明明宿醉到快倒下、卻還在幫忙把高麗菜裝袋的江離。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把那份查封文件收回公事包,然後轉身離開。高跟鞋敲在菜市場濕漉漉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卻帶著一點不甘心的聲音。

「阿桃姨,妳今天賺爛了啦!記得要分我一點!」張士傑趁機邀功。

「分你個頭!這些錢我要拿去繳下一季的管理費!」阿桃姨一邊抹眼淚一邊罵,但罵聲裡已經有了笑意。她緊緊握住江離和蘇予晨的手,「謝謝,謝謝你們……我還以為我這攤子真的要沒了……」

江離感覺到胃裡那股翻攪感,終於慢慢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溫暖。不是食癒力的光,是那種「我們一起把一件事擋下來了」的踏實感。他看著空掉的菜籃,看著直播間裡還在不斷跳動的加油留言,第一次覺得,自己那本荒謬的高麗菜日誌,好像真的有點用。

然而,就在大家以為危機解除,準備幫阿桃姨收攤的時候,洪敏琪已經走到了菜市場的出口。她停下腳步,回過頭,透過人群,精準地看向江離。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過來,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語調。

「江先生,恭喜你們,守住了菜攤。」她微微一笑,那個笑容卻讓江離背後一涼,「不過,請記得提醒阿桃女士,她的攤位使用合約,下個月就到期了。到時候,市場自治會是否還能繼續續租,就要看土地所有權人的意思了。」

她輕輕晃了晃手中的另一份文件,那份文件的封面上,印著「海景建設」四個燙金大字。

「而根據我們最新的產權調查,寧安菜市場這塊地,以及……大光明戲院,已經在上週,完成所有權轉移了。」

轟。

江離腦中嗡的一聲。他終於明白,今晚的衛生稽查,從來就不是真的要沒收幾顆高麗菜。那只是一次試探,一次敲門。而現在,門已經被他們買下來了。

讀者留言

第 22 章 — 江離的崩潰,我才不想懂你們

本章登場

洪敏琪那句話說完之後,菜市場沒有立刻安靜下來。

反而更吵了。

阿桃姨愣在原地,手裡還抓著那個剛被搶救回來的空菜籃,菜籃的塑膠提把被她捏到發白。旁邊幾個攤販七嘴八舌地圍上來,有人罵海景建設不要臉,有人問自治會的合約到底怎麼回事,直播間的留言還在瘋狂刷著加油,可是所有聲音傳進江離耳朵裡,都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保鮮膜,悶悶的,聽不真切。

他只看見洪敏琪手裡那份燙金的資料夾,在夕陽最後一點餘光裡閃了一下,然後那個女人就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菜市場濕漉漉的紅磚地上,喀、喀、喀,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剛剛才稍微平息下去的胃上。

「江離?江離你還好吧?」張士傑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江離沒回話。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剛為了幫阿桃姨把那幾十顆高麗菜搬去磅秤,他的手上還沾著菜葉的汁液,綠綠的,有點黏。他下意識地想拿出那本《高麗菜觀察日誌》來記錄一下,看看今天這批高麗菜的紋路有沒有透露什麼陰謀的暗號,可是口袋是空的。日誌本留在食堂的廚房裡。

「先收攤,先收攤啦,大家不要擠在這裡。」陳美秀的聲音把人群稍微拉開,她一手攬著眼眶還紅紅的阿桃姨,一手朝江離使了個眼色,「阿離,你先回去,瓦斯爐上的滷汁我幫你關小火了,你回去看看。」

江離點點頭,轉身往寧安巷深處走。他的步伐有點僵硬,像是每走一步都要很用力才能把腳從地上拔起來。

暮夜食堂的鐵捲門半開著,裡頭沒開大燈,只有廚房那盞昏黃的鎢絲燈泡亮著。這是阿公留下來的習慣,說是這樣比較省電,也比較有深夜食堂的氣氛。現在看起來,卻像是一座空蕩蕩的舞台。

瓦斯爐上的老滷鍋還在滾,小小的泡泡從深褐色的滷汁裡冒出來,噗嚕噗嚕,像老人家的呼吸聲。這鍋滷汁從大停電那晚的滿血銀河之後,就一直維持在一種很溫柔的狀態,沒有發光,沒有牽絲,就只是很誠實地香著。豬肉的油脂、醬油的豆香、還有阿公秘方裡那一點點冰糖炒出來的焦香,全部混在一起,是整個寧安巷最安心的味道。

可是江離現在聞到這個味道,只覺得想吐。

不是滷汁的問題,是他的胃在翻攪。食癒力的代價來了。每一次他煮出帶有情緒的滷肉飯,他就會同步吃下客人的情緒。今天下午,他煮了快四十碗滷肉飯給來聲援阿桃姨的居民和直播間的網友,每一碗他都放進了「拜託不要出事」的念頭。現在,那些人的焦慮、憤怒、感動,全部像宿醉一樣灌回他身體裡,胃酸一陣一陣往上湧,太陽穴抽痛得像有人在裡面打鼓。

他扶著流理台,慢慢蹲了下來。

流理台的不鏽鋼檯面冰冰涼涼的,貼著他的額頭,讓他稍微好過一點。檯面上放著他那本用膠帶纏了又纏的《高麗菜觀察日誌》。封面是他用奇異筆寫的斗大標題,旁邊還畫了一顆長著眼睛的高麗菜,眼睛還特地畫成了監視器的形狀。

他盯著那顆高麗菜。

「看什麼看。」他沙啞地對著筆記本說,「監視什麼監視,根本就是笑話。」

沒有人回應他,只有冰箱壓縮機嗡嗡的低鳴。

然後,像是某個開關被用力扳斷一樣,江離猛地抓起那本日誌,用力往地上砸。

砰的一聲,筆記本彈了一下,沒壞。他更火了,撿起來,用雙手抓住兩邊,用力一撕。

嘶啦——

紙張撕裂的聲音在空蕩的廚房裡顯得特別刺耳。第一頁是他三個月前剛接手食堂時寫的:高麗菜一號,紋路呈現螺旋狀,疑似對我進行情緒勒索,建議保持距離。第二頁:高麗菜七號,葉片微捲,監視角度三十度,今日營業額不佳肯定是牠害的。每一頁都是他用來武裝自己的荒謬理論,每一頁都是他告訴自己「不要靠太近,靠太近就會受傷」的證據。

他一頁一頁地撕,越撕越快,越撕越用力,碎紙片像雪花一樣掉在他腳邊,掉在那鍋還在冒泡的滷汁旁邊。

「我才不想懂你們!」他終於喊了出來,聲音在廚房裡撞來撞去,帶著哭腔,「我為什麼要懂你們在想什麼!我為什麼要知道阿桃姨怕成那樣!我為什麼要管那個高麗菜到底在看哪裡!」

他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下來,砸在碎紙片上,暈開了上面的原子筆字跡。

「阿公你這個老糊塗!你明明知道我最討厭這種事!我從小就最討厭去菜市場被阿姨問成績、被里長伯摸頭說要乖!我好不容易學會躲起來,你為什麼要把這間破店丟給我!為什麼要逼我站在這裡,聽每個人說他們有多難過、多害怕!這樣我會更難過啊!」

他把最後一疊紙狠狠撕成兩半,整個人脫力地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冰箱門,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抖個不停。

他厭世了這麼久,用毒舌當圍牆,用高麗菜當藉口,以為只要保持距離,就不會被燙傷。可是這間食堂偏偏要他靠近,要他把心掏出來放進滷汁裡。他靠近了,然後他發現,原來靠近比保持距離痛一百倍。因為你會看到阿桃姨強悍外表下發抖的手,會看到張士傑笑嘻嘻背後破產的帳單,會看到每個來吃滷肉飯的人,都跟他一樣,只是想找個地方好好坐著。

食堂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了,風鈴發出很輕的一聲叮咚。

江離沒有抬頭,他以為是陳美秀回來了。

腳步聲很輕,停在他面前。然後一雙乾淨的白色帆布鞋出現在他視線裡。

是蘇予晨。

她今天沒有化鏡頭前那種甜美的妝,只穿了一件很寬大的米色針織外套,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臉色有點蒼白,看得出來也是累了一整天。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蹲下來,開始撿地上的碎紙片。

「不要撿了。」江離的聲音悶在膝蓋裡,「都爛掉了。」

蘇予晨沒理他。她一張一張地撿,很仔細地把沾到滷汁跟灰塵的紙屑拍乾淨,然後按照頁碼,一張一張地在流理台上拼起來。她的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乾淨,動作很慢,卻很堅定。

江離忍不住抬起頭,眼睛紅紅地瞪著她:「妳幹嘛?同情我喔?我告訴妳,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同情。」蘇予晨打斷他,聲音很輕,卻沒有平常的羞怯,「因為我跟你一樣,也很不喜歡被同情。」

江離愣住了。

蘇予晨把拼好的其中一頁推到他面前,那一頁上寫著:高麗菜二十三號,今日對我視而不見,研判為高冷型監視者,建議冷處理。她指著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你寫這個的時候,是不是覺得這樣很安全?」她問,「把每個人都想成一顆高麗菜,就不用去想他們為什麼會難過,為什麼會生氣。因為高麗菜不會回嘴,高麗菜不會受傷。」

江離的喉結動了一下,沒說話。

「我以前也是。」蘇予晨把另一張碎紙片拼上去,低聲說,「鏡頭前要一直笑,笑到我以為我真的很開心。後來我發現,只要把鏡頭關掉,把留言關掉,把所有人都當成數據,就不會失眠了。可是……」她抬起頭,眼睛裡映著廚房的黃光,「可是關掉之後,更孤單啊。」

她把整本被拼得歪歪扭扭、還用膠帶勉強黏起來的日誌,輕輕放在江離手上。

「江離,你不是因為想監視別人才寫這個的。」她看著他的眼睛,很認真地說,「你是因為太會保持距離了,所以才懂得,什麼時候該靠近。像今天下午,如果不是你那本日記本裡記得每一顆高麗菜的價錢跟紋路,我們根本沒辦法那麼快就證明阿桃姨的菜沒有問題。你以為你在保持距離,其實你比誰都記得大家。」

江離捧著那本破破爛爛的日誌,指尖在發抖。紙張上還留著他眼淚的痕跡。

就在這時,食堂的後門又被砰地一聲推開,張士傑提著一袋超商啤酒跟兩包科學麵,氣喘吁吁地衝進來。

「靠!累死我了!那個洪敏琪走路是裝了風火輪喔?我追到巷口就追丟了!」他一進門就大聲嚷嚷,看到坐在地上的兩個人,愣了一下,隨即把啤酒「啪」地放在地上,「哇靠,你們兩個是在演什麼八點檔?地板很冰欸,江離你痔瘡會發作啦!」

江離本來還在醞釀的情緒,差點被他這句話給氣到岔氣:「你才痔瘡發作!你全家都痔瘡發作!」

「好好好,我痔瘡發作。」張士傑從善如流地舉手投降,然後一屁股直接坐在江離旁邊的地上,開了一罐啤酒遞給他,「來啦,厭世宿醉專用,喝一口,保證更厭世。」

江離沒接。張士傑也不勉強,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後看著那鍋滷汁,忽然安靜下來。

「老實說,我以前超想逃離這條巷子的。」張士傑的聲音難得沒有嘴砲,很平靜,「破產那時候,我覺得待在這裡超丟臉,每天都被阿桃姨問什麼時候要去找正經工作,被里長伯虧說年輕人不要整天打電動。我那時候覺得,這條巷子就是個失敗者的收容所。」

他轉頭看向江離,眼神裡有點不好意思的笑。

「可是後來你回來開這個食堂,我每天半夜沒地方去,就來這裡蹭一碗滷肉飯。你那個滷肉飯有夠難吃,嘴巴還超壞,可是……」他抓了抓頭,「可是吃完之後,就會覺得,好像失敗一下也沒關係。因為這裡有人會等你,會罵你,會把最後一顆滷蛋留給你。」

他用力拍了一下江離的背,力道大得讓江離咳了一聲。

「所以啊,你不要想說你一個人要扛什麼。你那個高麗菜日誌撕爛了,我們再幫你貼起來就好。你怕受傷,我們就站在你前面一點,讓你晚一點再受傷。這樣可以吧?雞婆二號張士傑,申請繼續留守寧安巷!」

廚房裡安靜了幾秒鐘,只剩下滷汁噗嚕噗嚕的聲音,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機車聲。

江離低著頭,看著手裡那本被蘇予晨拼好、被張士傑的啤酒罐壓著一角的日誌。破破爛爛,醜得要死。可是上面的每一筆字,都是他這幾個月來,在這個他原本想逃離的地方,一點一點記下來的。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是啞的,卻不再是剛剛那種崩潰的大吼。

「……我很怕。」他小小聲地說,像是怕被誰聽見,「我怕明天一早起來,這間店就不见了。怕阿桃姨的攤子真的被收走,怕大光明戲院真的被怪手拆掉。怕……怕到最後,又只剩下我一個人。」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坦誠地把害怕說出口。不是用高麗菜當藉口,不是用毒舌當保護色。

蘇予晨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輕輕放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有點涼,卻很穩。

張士傑則是把另一罐沒開的啤酒塞進他手裡:「那就不要剩一個人啊。我們三個人,剛好可以湊一桌麻將,少一個還開不了桌咧。」

江離破涕為笑,眼淚卻又掉下來,這次是溫熱的。他緊緊抱著那本破爛的日誌,像是抱著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廚房的燈光依舊昏黃,滷汁的香氣依舊溫暖。而三個人就這樣坐在冰涼的地板上,誰也沒有急著起來。

直到食堂那扇木門的門縫底下,忽然被塞進來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很厚,上面用紅色的印章蓋著四個字——存證信函。寄件人那一欄,印著「海景建設股份有限公司 委任律師 洪敏琪」。

而收件人的欄位,沒有寫江離的名字。

寫的是:寧安巷全體住戶。

張士傑撿起信封,拆開只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江離……」他的聲音有點乾澀,「上面寫……七天內,搬走。不然……要封路。」

讀者留言

第 23 章 — 許景瀚的最後通牒,七天內搬走

本章登場

牛皮紙信封躺在暮夜食堂冰涼的磁磚地板上,安靜得有點刺耳。

門縫外頭的風把信封的一角吹得微微翹起,發出細碎的摩擦聲。明明才三個人坐在地上抱著啤酒跟破爛日誌取暖,那張印著紅色大字的存證信函,卻像是一盆剛從冷凍庫拿出來的冰水,精準地澆在每個人的頭頂。

張士傑的手指有點抖。他把信封對折的地方撕開,抽出裡面厚厚一疊影印紙,紙張的邊緣割得銳利,油墨味嗆得讓人鼻子發癢。

「……致寧安巷全體住戶及房屋所有權人。」他唸出第一行,聲音乾得像是砂紙在磨,「本人洪敏琪律師,受海景建設股份有限公司委任,通知台端——」

蘇予晨下意識地把手從江離的手背上收回來,不是因為尷尬,而是因為她看見江離的指節瞬間收緊,指甲掐進了那本《高麗菜觀察日誌》破爛的封皮裡。

「——貴戶現居之寧安巷一帶,因都市更新計畫延宕、公共安全與衛生疑慮,經本公司依法取得多數產權及周邊聯外道路之使用權。為保障全體住戶權益及公共利益,請於文到七日內,至海景建設臨時辦公室簽署『寧安巷舊城更新同意書』,並領取補償金。若逾期未簽署,將視為放棄協商,本公司將依法提高土地占用之違約金計算,並自第八日起,封閉寧安巷北側唯一聯外通道,進行前期整地工程……」

唸到最後幾個字時,張士傑的嘴砲像是被拔掉了電池,徹底沒電。

「封路?」蘇予晨皺起眉,她平常甜美的聲音此刻有點尖,「北側那條路是我們進出菜市場跟土地公廟的唯一通道吧?封了要我們用飛的出去嗎?」

「他敢。」江離終於開口,聲音低低的,卻比剛才的崩潰更讓人發寒,「他就是要我們沒辦法進出。菜市場的菜運不進來,垃圾運不出去,住在裡面的老人家要繞一大圈才能去看醫生。不用他趕,我們自己就會覺得住不下去。」

他把那疊紙接過來,一頁一頁翻。那不是什麼溫情喊話,每一頁都是條文、數字、違約金、法條引用,密密麻麻的黑色鉛字像是一排排整齊的士兵,冷冰冰地踩過寧安巷這些年偷偷長出來的、雜亂卻溫暖的人情。最後一頁,甚至還附上了一張地籍圖,寧安巷被紅筆粗暴地圈起來,旁邊用電腦字體打著「預定拆除範圍」,大光明戲院的位置,還被特別標了一個黑色的怪手圖示。

「產權……他買下大光明戲院了?」張士傑湊過去看,倒抽一口氣,「干,那棟戲院不是里長伯說產權很複雜,一直沒人敢動嗎?」

「有錢就能讓複雜變簡單。」門口忽然傳來一個斯文卻讓人背脊發涼的聲音。

三個人同時抬頭。暮夜食堂的木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推開了一半,許景瀚就站在門檻外。他今天穿著一身熨得沒有一絲皺摺的淺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就很貴的公事包,臉上掛著那種受過高等教育的、禮貌到近乎虛偽的微笑。他身後半步,是永遠抱著平板、面無表情的洪敏琪,還有扛著攝影機、一臉興奮的周莉娜跟阿Ken。

「不好意思,這麼晚還來打擾。」許景瀚的語氣像是來拜訪鄰居,「聽說你們剛收到信,怕你們對法條有誤解,我親自來解釋一下,比較有誠意。」

「誠意就是半夜十二點帶著律師跟網紅來拆人家房子嗎?」江離把那疊存證信函往桌上一拍,紙張發出清脆的聲響,「許總,你的誠意還真特別,跟你的滷肉飯一樣,表面上看起來很體面,吃下去才知道全是防腐劑。」

許景瀚也不生氣,只是輕輕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鏡。「江老闆還是這麼幽默。不過幽默不能當合約用。洪律師,麻煩妳跟他們說明一下。」

洪敏琪往前一步,平板螢幕的冷光映在她毫無波瀾的臉上。「江先生,張先生,蘇小姐,還有寧安巷的所有住戶。這份存證信函完全合法。海景建設已經依法取得大光明戲院百分之百的產權,以及巷口聯外道路的地役權。七天是法定最長的協商期,我們已經給了最大的善意。七天後若未達成共識,我們封路、提高違約金、申請拆除執照,都是合法的商業行為。」

她頓了頓,眼神掃過那鍋還溫著的老滷汁,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情緒跟人情味,在合約面前,一文不值。法律只保障懂得看條文的人,不保障只會煮滷肉飯的人。」

「妳!」張士傑氣得想衝上去,卻被蘇予晨拉住。

蘇予晨深吸一口氣,她鏡頭前的甜美在這一刻全數剝落,只剩下熬夜焦慮後最真實的、帶刺的清醒。「洪律師,妳說合法,那我想請問,妳們用假的衛生稽查去弄阿桃姨的攤子,用靈異傳聞去嚇跑客人,這些也都寫在合約裡嗎?還是寫在妳們公司的企業良心裡?」

洪敏琪面不改色:「沒有證據的指控,我不予回應。」

周莉娜這時候興奮地把手機鏡頭對準江離慘白的臉,語氣還是那種浮誇的可愛,「哇,江老闆這個表情好有戲喔!標題我都想好了——《寧安巷最後的晚餐,厭世主廚的末日滷肉飯》!流量一定爆炸!許總,我們明天怪手幾點進場?我可以開直播,觀眾最愛看拆除秀了!」

許景瀚對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轉頭對江離露出最後的、也是最殘忍的微笑。「明天早上九點,怪手會準時出現在大光明戲院門口。那棟危樓,放著也是危險,我幫里長伯處理掉,也算是做善事。至於封路……就七天後見吧。希望到時候,你們還能像今晚一樣,聚在一起喝啤酒。」

他說完,優雅地轉身離開。洪敏琪收起平板,面無表情地跟上。周莉娜還依依不捨地對著食堂內部拍了幾張照,才被阿Ken沉默地拉走。

木門被帶上,風鈴發出急促又難聽的晃動聲。

接下來的七天,寧安巷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卻不是白天那種懶散的安靜,而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悶。

隔天早上,阿桃姨的菜攤前沒有了往常的吆喝聲。她把那張存證信函影本貼在菜攤最顯眼的地方,底下壓著一顆高麗菜,整個人坐在小板凳上發呆,連客人來了都忘了找錢。陳美秀端著一鍋熱湯過來,嘴裡還在碎念「夭壽喔,封路是要逼死誰」,手卻不停地幫阿桃姨把被風吹亂的菜葉理好。巷口土地公廟的籤筒,據說被幾個老人家搖了一整天,倒出來的全是下下籤,廟公氣得把籤筒整個倒扣在桌上,說神明也在生氣。連平常最愛裝糊塗的廖添丁,都難得沒有打太極,只是坐在廟口的長椅上,一口一口抽著菸,看著那條被紅線圈起來的巷子,久久不說話。

暮夜食堂當天晚上沒有開門。江離把黑板上的營業時間翻成了休息,卻沒有關燈。他一個人坐在廚房裡,看著那鍋老滷汁。滷汁還在冒著小小的泡泡,香氣依舊濃郁,但在這種低氣壓裡,香氣反而像是一種諷刺。他的《高麗菜觀察日誌》被拼好後放在桌角,每一顆高麗菜的眼睛,好像都在看著他。

他想起阿公說的,為什麼只賣滷肉飯。因為最便宜、最日常的食物,才能讓付不起房租、失戀、失業的人,還能理直氣壯地坐下來。他一直以為自己用高麗菜監視論武裝厭世,是聰明的保持距離,現在才發現,當整條巷子都要被連根拔起時,保持距離只會讓你眼睜睜看著你在乎的東西消失。

門被推開,張士傑跟蘇予晨走了進來,後面還跟著陳美秀、阿桃姨,甚至還有拄著拐杖的廖添丁。每個人手裡都拿著那張存證信函,臉上寫滿了徬徨。

「江離,怎麼辦?」張士傑的聲音裡第一次沒有了嘴砲,只剩下沙啞,「里長伯說,海景建設這次是玩真的,怪手明天真的要來了。我們……是不是真的要搬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江離身上。那個總是毒舌、總是用高麗菜當藉口逃避的男孩,此刻成了整條巷子最後的希望。壓力重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但也就在這份幾乎要把他壓垮的重壓底下,他腦中那個一直轉個不停的、關於高麗菜監視的妄想迴路,忽然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他猛地站起來,一把抓起桌上那本破爛的日誌,用力拍在料理台上。

「搬個屁!」他大聲說,聲音因為用力而有些破音,卻讓整個死寂的食堂都震了一下,「七天是嗎?他給我們七天,我們就還他七天!」

他翻開日誌,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高麗菜紋路,眼神第一次沒有閃躲,而是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他們不是說我們是都市毒瘤嗎?不是想用影片讓我們崩盤嗎?好啊,那我們就讓全港灣市的人都看看,這條毒瘤到底長什麼樣子!」

蘇予晨愣住了:「江離,你想做什麼?」

江離咧開嘴,露出一個久違的、毒舌卻充滿戰意的笑容。那個笑容裡,有厭世,有不甘心,但更多的是被逼到絕境後,反而豁出去的、屬於寧安巷的韌性。

「他明天要拆大光明戲院對不對?」他一字一句地說,滷汁的香氣在他身後翻滾,像是回應他的決心,「那我們今晚,就把它復活。我們要在怪手來之前,辦一場讓全港灣市都無法忽視的——寧安巷反擊作戰。」

「第一步,就從那間被他們看不起的破戲院開始。」

窗外,夜風吹過寧安巷,吹動了每一戶人家門口,那些被貼上存證信函的信箱。而食堂的燈光,在這一刻,重新亮得刺眼。

讀者留言

第 24 章 — 大光明戲院的復活放映計畫

本章登場

凌晨十二點十七分,暮夜食堂的燈光還亮著,而且亮得有點刺眼。

「搬個屁!」那一聲破音的怒吼還卡在斑駁的天花板上嗡嗡迴盪,連門口那盆被江離養到半死不活的薄荷都被震得抖了一下。江離的手還死死壓在那本用透明膠帶胡亂黏起來的《高麗菜觀察日誌》上,指節用力到泛白,滷鍋裡的滷汁像是被他的情緒燙到一樣,咕嚕咕嚕冒出比平常更大顆、更暴躁的泡泡,整間店都瀰漫著一股醬油與焦糖被逼到極限的香氣。

蘇予晨愣在原地,手裡還捧著剛剛幫他撿起來的半頁日誌,紙張邊緣被膠帶黏得皺巴巴的,上面用紅筆寫著「3號高麗菜,視線角度15度,疑似監視土地公廟香爐」這種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瘋話。張士傑則是嘴巴張得能塞下一整顆滷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江離……你剛剛是說……復活?大光明戲院?那間連屋頂都會漏水的鬼屋?」張士傑的聲音因為震驚而拔高了八度,「大哥,你發燒了嗎?那地方上次開門還是因為里長伯把鑰匙搞丟,請鎖匠來開鎖,結果裡面衝出一窩野貓,把鎖匠嚇到辭職欸!」

「對,就是那間鬼屋。」江離咧開嘴,露出一個久違的、帶著厭世卻又充滿戰意的笑容。他的眼睛因為剛剛的崩潰還有些紅,但此刻卻燃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那是被逼到牆角後,反而豁出去的、屬於寧安巷人的韌性。「許景瀚不是明天就要派怪手來拆它嗎?存證信函上寫得清清楚楚,說它是危樓、有安全疑慮,必須立即拆除。他不是想讓我們安安靜靜地消失嗎?那我們就反過來,讓它大聲一點,亮一點,吵到全港灣市都沒辦法假裝沒看見。」

蘇予晨像是懂了什麼,眼睛慢慢亮了起來。「你是想……在怪手來之前,先讓大家看到它還活著?」

「不只是活著,是要讓它尖叫。」江離猛地翻開日誌,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高麗菜紋路,語氣快得像在爆炒,「他們不是靠周莉娜的影片說我們這裡是都市毒瘤、是荒涼到連鬼都不來的地方嗎?那我們就辦一場放映會,一場免費的、誰都能來的深夜放映會。把阿公當年那卷八釐米膠捲拿出來,放給所有人看。讓他們看看,這條被他們叫做毒瘤的巷子,到底長什麼樣子。」

這個計畫荒謬到極點,卻又讓人 heartbeat 狂跳。張士傑只猶豫了三秒鐘,就一拍大腿跳了起來。

「幹!我懂了!這招叫做『屍體直接坐起來嚇死建商』!」他興奮到整個人都在發光,立刻掏出手機開始瘋狂傳訊息,「我現在就去揪人!陳美秀阿姨、阿桃姨、還有那個整天在土地公廟前面下棋裝失憶的廖添丁里長伯!要復活戲院,怎麼能少了他們!」

行動比任何言語都快。凌晨一點零三分,寧安巷這個平常連流浪狗都懶得叫的時間,竟然開始騷動起來。

大光明戲院的鐵捲門已經三年沒有拉開過了,鐵鏽把門縫都焊死了。張士傑和江離兩個人用盡吃奶的力氣,又是拿撬棍又是噴除鏽劑,鐵門才發出像老牛哀嚎一樣的「嘎——」聲,緩緩升起。一股混合著霉味、灰塵、舊木頭與過期爆米花的氣味撲面而來,嗆得蘇予晨立刻摀住口鼻,連連咳嗽。

「咳、咳咳……這味道……根本是時間發霉的味道。」蘇予晨一邊用手在鼻子前搧風,一邊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線掃過去,只見戲院內部像是被時間按了暫停鍵,紅色的絨布座椅蒙著厚厚的灰塵,舞台上的布幕破了一個大洞,天花板的水漬像是地圖一樣蔓延,空氣中漂浮的灰塵在光柱裡飛舞,像是一場安靜的雪。

「發什麼呆?觀眾要來了,我們得先讓舞台能見人啊,大小姐。」江離毒舌的本能立刻上線,但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他把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因為常碰滷汁而有點粗糙的手臂,直接抓起旁邊的掃把就往舞台上衝。「張士傑,你去把總電源箱找到,我記得阿公說過電線是走後台那條。蘇予晨,妳嗓子細,去外面幫忙指揮,別讓阿桃姨她們迷路。」

「我嗓子細是怎樣啦!我可是能一口氣錄八小時口播不換氣的專業主播欸!」蘇予晨氣得鼓起臉頰,卻還是乖乖地轉身往外跑,馬尾在灰塵中一晃一晃的。她心裡其實有點慌,這個計畫太趕、太瘋了,但看著江離那個雖然嘴巴很壞、卻終於不再把自己關起來的背影,她又覺得,好像只要跟著他衝,就算失敗也沒那麼可怕了。

沒過多久,巷子裡的燈一盞一盞亮了起來。陳美秀提著兩大袋剛炸好的爆米花衝了進來,熱騰騰的奶油香氣瞬間驅散了一半的霉味,她一進門就開始碎念:「夭壽喔!你們兩個囝仔是把這裡當成資源回收場在整理嗎?灰塵用掃的怎麼會乾淨啦!要用濕抹布!濕抹布懂不懂!還有那個布幕,破成那樣是要怎麼看啦!」她一邊罵,一邊卻已經俐落地拿出自己帶來的抹布和水桶,開始擦拭那些看起來比她年紀還大的座椅。

阿桃姨也來了,她推著菜市場平常載高麗菜的推車,上面堆滿了用保溫瓶裝著的熱麥茶和一包包用報紙包著的古早味零食。「來來來,先喝口水啦!我跟你們說,我剛剛在菜市場聽到風聲,周莉娜那個查某囝仔已經在網路上開直播了,說我們在做垂死掙扎,叫大家不要來浪費時間看什麼阿公的家庭影片啦!」她快人快語,八卦雷達全開,但手卻很溫柔地把一瓶麥茶塞進江離手裡,「不過我呸啦!她懂什麼!阿公那個膠捲我年輕的時候看過,裡面還有我跟你阿嬤在戲院門口跳恰恰的畫面咧!那才是我們寧安巷的歷史,比她那種濾鏡開到像塑膠人的影片好看一百倍!」

最後出現的是廖添丁里長伯。他穿著一雙藍白拖,慢悠悠地晃進來,號稱失憶的他卻精準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用鐵盒裝著的、保存得極好的八釐米膠捲。鐵盒上用毛筆寫著「寧安巷,一九八七,旺」幾個字,字跡因為時間而有點暈開。

「哎呀,年紀大了,什麼都記不住,只記得你阿公江金旺那時候啊,整天扛著那台比磚頭還重的攝影機,說要把這條巷子活著的樣子拍下來。」廖添丁把鐵盒放在江離手心,語氣像是在打太極,輕飄飄的,眼神卻銳利得像什麼都記得。「他說啊,房子會被拆,人會搬走,但只要影片還在,這條巷子就還在。你阿公那碗滷肉飯為什麼只賣滷肉飯?就是因為他知道,再貴的東西都有人吃不起,但一碗白飯淋上滷肉,總能讓人有個地方坐下來。你們現在做的,就是同一件事啦。」

江離捧著那個冰涼的鐵盒,指尖微微發抖。他想起阿公灶台前那個永遠冒著煙的滷鍋,想起自己撕爛日誌時那種不想再懂任何人的絕望。原來阿公早就把答案藏在這裡了,藏在一卷破舊的膠捲裡,藏在一碗最便宜的飯裡。

就在他們熱火朝天清掃的時候,港灣市另一頭的某間明亮的攝影棚裡,周莉娜正對著鏡頭,用她那甜到發膩的聲音嗤笑。

「各位親愛的粉絲大家晚安呀~」她對著直播鏡頭眨眼睛,背後的螢幕上正播放著她之前剪輯的「寧安巷都市毒瘤」影片,配上陰森的音樂,「聽說寧安巷那邊要辦什麼……復活放映會?要放阿公的家庭影片?天啊,好懷舊、好感人喔~可是寶貝們,現在都什麼年代了,誰還要看那種畫質糊到像馬賽克、內容無聊到像在看高麗菜長大的八釐米影片啦?有那個時間,不如來看看莉娜新買的包包,是不是更療癒呢?」她咯咯笑著,眼神卻冷得像冰。

站在她身後的阿Ken沉默地調整著燈光,他平常總是面無表情地執行任務,但這次,他的眉頭卻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透過直播的監看螢幕,他看見了張士傑用手機拍攝的、寧安巷那邊的即時畫面。畫面很晃、很暗,卻能看見陳美秀一邊罵人一邊細心地把每一張椅子擦得發亮,看見阿桃姨把自己賣菜的圍裙脫下來,細心地擦拭放映機的鏡頭,看見蘇予晨踮起腳尖,努力地想把破掉的布幕用別針別起來,看見江離抱著那個鐵盒,像抱著什麼寶物一樣,小心翼翼地把它放進老舊的放映機裡。

那種笨拙卻真誠的熱氣,透過冰冷的螢幕,竟然讓他這個信奉「拿錢辦事」的技術人員,心口有點發燙。他想起自己為了剪出周莉娜想要的「靈異巷弄」效果,是怎麼把寧安巷傍晚的市場收攤,故意調成陰森的藍色調的。那種造假的感覺,和眼前這種真實的笨拙,形成了刺眼的對比。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第一次沒有立刻去執行周莉娜「把他們的直播限流」的指令。

凌晨三點四十分,大光明戲院終於有了戲院的樣子。雖然布幕還是有補丁,座椅還是有點吱嘎作響,但灰塵被掃乾淨了,爆米花的香氣取代了霉味,陳美秀甚至在門口掛上了一條手寫的布條,上面用紅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今晚免費,寧安巷請你看電影,滷肉飯管夠」。

江離站在放映室裡,手放在那台比他年紀還大的老式放映機的開關上。這台機器是廖添丁不知道從哪個倉庫裡挖出來的,齒輪都生鏽了,能不能動還是個未知數。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臟跳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

「江離,可以嗎?」蘇予晨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帶著緊張與期待。戲院的門口,已經稀稀疏疏地來了一些人,有下夜班的護理師,有收攤的計程車司機,有被阿桃姨硬拉來的菜販,大家都好奇地探頭探腦,不知道這間鬼屋到底要變出什麼把戲。

江離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有灰塵、有奶油、有麥茶的甜,還有阿公滷汁那種永遠不會散的鹹香。他不再用高麗菜的妄想來武裝自己,而是第一次,選擇相信眼前這些活生生的人。

他用力按下了開關。

老舊的放映機發出一陣刺耳的、像老人咳嗽一樣的「喀啦喀啦」聲,卡住了兩秒。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喉嚨口的時候,一道溫暖而搖晃的光束,猛地從放映窗口射了出來,打在那塊破舊卻被擦得乾淨的布幕上。

光束裡,出現了畫面。是彩色的,雖然顏色已經褪得有點淡了。畫面裡,是年輕了三十歲的寧安巷,土地公廟的紅漆還很新,大光明戲院的招牌還亮著霓虹燈,一群穿著喇叭褲的年輕人在戲院門口笑鬧,其中一個綁著馬尾、大笑著露出一口白牙的,正是年輕時的陳美秀。而掌鏡的人,一邊拍一邊傳來爽朗的笑聲,那是阿公江金旺的聲音。

全場安靜了一瞬,隨即爆出一陣又驚又喜的驚呼。

然而,就在這溫暖的光亮起的同時,戲院那扇還沒來得及關上的鐵捲門外,一道刺眼的、冰冷的白色車頭燈,毫無預警地劃破了凌晨的黑暗,直直地照了進來。伴隨著引擎低沉的轟鳴,一輛印著「海景建設」巨大Logo的黃色怪手,已經穩穩地停在了巷口,駕駛座上的人,正拿起對講機,似乎在確認什麼。

它比預定的時間,提早了整整四個小時到了。

讀者留言

第 25 章 — 全巷高麗菜監視作戰

本章登場

怪手的白光把戲院裡那道溫暖的黃光硬生生切成了兩半。

一半是布幕上,一九八七年夏天的寧安巷,陳美秀綁著高高的馬尾,穿著那件現在看起來有點俗氣的碎花襯衫,對著鏡頭比了一個超大的YA,手裡還拎著一袋剛從菜市場買回來的豬肉,笑得整排牙齒都在發光。阿公江金旺的笑聲從喇叭裡傳出來,有點破音,帶著濃濃的港灣腔,「美秀啊,妳慢一點,膠捲很貴的啦!」

另一半,是現實。凌晨兩點十七分,寧安巷的空氣裡還飄著爆米花的奶油香跟老式放映機過熱的焦味,卻被怪手柴油引擎那股嗆鼻的黑煙味硬生生灌了進來。黃色的鋼鐵巨獸停在Y字路口最窄的地方,車頭燈像兩顆不懷好意的眼睛,把戲院門口那群剛剛還感動到眼眶泛紅的居民,照得臉色發白。

「幹!」張士傑第一個跳起來,手裡還抱著那桶爆米花,奶油都灑在他那件皺巴巴的T恤上,「不是說好早上八點才來拆嗎?海景建設現在是連『準時』兩個字都不會寫了是不是?提早四個小時,是趕著去投胎喔?」

蘇予晨下意識地握住了江離的手腕。她的手很冰,明明剛剛在戲院裡還因為人多而有點悶熱,她的手卻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高麗菜葉一樣涼。

江離沒有立刻說話。他的眼睛先是看著布幕,又看著門外的怪手,最後,慢慢地,低頭看向了自己一直死死抱在懷裡的東西。

那本《高麗菜觀察日誌》。

封面被他昨晚崩潰時撕得稀爛,現在卻被蘇予晨用透明膠帶,一條一條,歪歪扭扭地拼了回來。膠帶貼得一點都不平整,還有好幾個地方皺了起來,就像一張長滿皺紋的臉。內頁裡,他用各種顏色的筆寫下的那些荒謬文字——「三號高麗菜,紋路呈順時針十五度,監視角度涵蓋土地公廟正前方,疑似在監看香油錢流向」、「七號高麗菜,葉片微捲,視線死角為自助洗衣店的烘衣機後方,建議列為重點觀察對象」——每一頁都被仔細地撫平,雖然還是有撕裂的痕跡,但一個字都沒有少。

一股又酸又脹的情緒從他的胸口直衝鼻尖。他昨天晚上才對著空蕩蕩的廚房大吼,說他才不想懂任何人,不想再被那些吃完滷肉飯後丟給他的、又重又燙的情緒給燙傷。他以為把這本丟臉的日誌撕掉,就能把那個總是過度共感、爛好人的自己也一起撕掉。

結果,這個他用來武裝自己的、最厭世、最中二的妄想,卻被這群人,用最笨拙也最溫柔的方式,拼了回來。

「江離?」陳美秀的聲音有點抖,她站在布幕前,年輕時的自己跟現在的自己重疊在一起,讓她的眼眶有點紅,「現在怎麼辦?里長伯呢?里長伯不是說……」

「里長伯說他頭痛,先去土地公廟躲一下。」阿桃姨氣喘吁吁地從人群後面擠進來,手裡還拿著一把菜市場的塑膠扇子,拼命地搧,「那個開怪手的阿Ken,我剛剛去瞄了一眼,臉很臭,但是沒有要直接開進來的意思,好像在等電話。我看那個洪敏琪跟許景瀚根本還沒起床,這是阿Ken自己提早來佔位置的啦!」

廖添丁倒是一臉老神在在,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保溫瓶裡的茶,瞇著眼睛看著門外的怪手,又看了一眼還在卡啦卡啦轉動的放映機,忽然對著江離說了一句,「阿離啊,你阿公當年為什麼要把食堂開在巷尾最裡面,你知道嗎?」

江離愣了一下。

「因為巷尾風最大,最涼快?」張士傑搶答。

「是因為巷尾最難拆啦,笨蛋。」廖添丁白了他一眼,然後才看著江離,語氣慢得像在打太極,「因為最裡面,才看得見整條巷子。所有人要進來,都得經過你的門口。你阿公是把整條巷子,都當成他的食堂在顧啊。」

看得見整條巷子。

江離的腦袋裡,像是有一顆被悶了很久的爆米花,忽然「啵」的一聲炸開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那是一種混合了厭世、瘋狂跟一點點被逼到絕境後的破罐子破摔的光芒。他把那本貼滿膠帶的日誌高高舉起來,用力地拍在放映機旁邊的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各位!」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點劈叉,但卻異常地大聲,壓過了怪手的引擎聲,「我有一個計畫!一個超級荒謬、超級丟臉、但是搞不好會有效的計畫!」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還記得我的高麗菜監視論嗎?」江離指著日誌,臉上有點紅,但這次不是因為羞恥,而是一種豁出去的亢奮,「我之前說,每一顆高麗菜都在監視我們,對不對?那時候你們都笑我,說我壓力太大,腦袋壞掉。」

「難道不是嗎?」張士傑小小聲地吐槽,立刻被陳美秀用手肘狠狠地頂了一下。

「是!我就是腦袋壞掉!但現在,」江離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有爆米花的甜,有柴油的臭,還有阿公滷汁那種他從小聞到大的、安心的鹹香,「我們就讓全港灣市的人,都跟我們一起腦袋壞掉!」

他衝到戲院門口,指著那台還在發出低吼的怪手,又指著整條暗暗的寧安巷。

「海景建設不是想說我們這裡是都市毒瘤、是最荒涼的美食街嗎?不是想讓我們自己覺得丟臉,自己搬走嗎?那我們就反過來!我們要讓這條巷子,變成全港灣市最荒謬、最可愛、最不能被拆掉的地方!」

「怎麼做?」蘇予晨輕聲問,她的眼睛裡映著放映機的光,也映著江離那張因為認真而顯得有點帥氣的臉。

江離咧開嘴,露出一個他招牌的、毒舌又帶點天真的笑容。

「每戶人家,門口都給我擺一顆高麗菜。」

全場安靜了三秒鐘。

「蛤?」阿桃姨的扇子停在了半空中。

「高麗菜監視作戰,現在開始!」江離越說越順,整個人都進入了一種綜藝主持人上身的浮誇狀態,「從現在起,寧安巷的每一顆高麗菜,都是我們的監視器!我們二十四小時直播牠們的視角!標題我都想好了——『高麗菜都在看,海景建設別亂來』!諧音梗,夠爛,夠好笑,夠讓人記住!」

「等一下,你這個邏輯是怎麼通的啦!」張士傑抱著頭,「高麗菜怎麼監視?牠們又沒有眼睛!」

「就是沒有眼睛才恐怖啊!」江離立刻回嘴,毒舌本能瞬間上線,「你怎麼知道牠們沒有在用葉綠素進行光合作用監視?你這種對蔬菜毫無敬畏之心的人,難怪會破產!」

「這跟我破產有什麼關係啦!」

「安靜!」陳美秀忽然大吼一聲,她雖然還沒完全搞懂,但她聽懂了「作戰」兩個字,「阿離說擺就擺!我家還有三顆昨天市場沒賣完的高麗菜,夠不夠?不夠我去跟隔壁的阿珠借!」

「我去拿手機架!」蘇予晨立刻反應過來,她可是專業的網紅,瞬間就明白了這個計畫背後那種荒謬的可愛感有多大的傳播力,「士傑,你不是最會搞直播嗎?快點,每戶一支手機,架在高麗菜前面,全部開直播!」

像是被按下了某個神奇的開關,原本因為怪手而凝結的恐懼感,瞬間被一種「雖然不知道在幹嘛但好像很好玩」的集體亢奮給取代了。

接下來的半小時,寧安巷陷入了一種詭異而溫馨的混亂。

自助洗衣店的老闆把一顆渾圓飽滿的高麗菜,鄭重其事地擺在了烘衣機上,旁邊還貼了一張手寫的紙條:「本機今日公休,由高麗菜代班監視中」。復古咖啡廳的店員把高麗菜放在了手沖壺旁邊,直播標題寫著「高麗菜表示:這杯咖啡的監視角度很完美」。就連土地公廟的廟公,也笑呵呵地在供桌旁擺了一顆最小的高麗菜,說是要請土地公也一起幫忙看著。

江離抱著他那本日誌,像個真正的戰地指揮官一樣,穿梭在巷子裡,嘴裡還念念有詞。

「阿桃姨,妳這顆紋路不對,監視角度會歪掉,換那顆葉子比較開的!」「對對對,就是這樣,讓高麗菜的『視線』剛好對著巷口,這樣海景建設一進來就會被看到!」「記得,直播標題一定要加諧音梗!什麼『高麗菜價崩跌?不,是良心崩跌』、『菜到深處無怨尤,海景建設請走開』,越爛越好!」

他的聲音很大,動作很浮誇,汗水從他的額頭滑下來,滴在那本破爛的日誌上。但沒有人笑他中二。每個人都一邊笑著吐槽他,一邊認真地把高麗菜擺到最好的位置。

蘇予晨跟張士傑則負責技術支援。蘇予晨用她自己的帳號,發起了第一個直播,標題就是江離說的那句「高麗菜都在看,海景建設別亂來」。她把鏡頭對準了暮夜食堂門口那顆最大、最漂亮的高麗菜,翠綠的葉片在凌晨的路燈下,閃著一種無辜又堅定的光。張士傑則在一旁用他那三寸不爛之舌,在各個直播間裡竄來竄去,充當最雞婆的情報員跟氣氛組。

「各位觀眾大家好!這裡是寧安巷高麗菜監視總部!目前由一號高麗菜為您帶來的現場直播,牠現在的心情是……有點想被做成高麗菜捲,但牠決定先堅守崗位!」

一開始,直播間裡只有零星的幾個夜貓子,留言都是「???」、「這是什麼新型態的行為藝術嗎?」、「樓主是不是沒睡醒」。

但是,隨著越來越多戶人家加入,越來越多顆高麗菜的視角同時在網路上出現,事情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有個失眠的大學生在留言區寫:「笑死,這也太可愛了吧,高麗菜監視器是什麼鬼啦,但我居然看著看著有點感動是怎麼回事?」

有個剛下班的護理師留言:「天啊,是寧安巷!我之前去吃過暮夜食堂的滷肉飯!那個滷蛋真的會發光!高麗菜們加油!」

然後,分享數開始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飆升。

凌晨三點半,一個擁有五十萬追蹤者的港灣市在地美食粉專,轉發了蘇予晨的直播,配文是:「港灣市最強結界出現!今晚,寧安巷的高麗菜們拒絕睡覺!#高麗菜都在看 #寧安巷不能消失」

凌晨四點,「高麗菜監視作戰」這個標籤,衝上了港灣市地區的熱門趨勢第一名。

清晨五點,天剛濛濛亮,就已經有住在外地的年輕人,特地搭著清晨第一班公車,跑來寧安巷朝聖。他們不是來看怪手的,他們是來看高麗菜的。有人還特地自己帶了一顆小高麗菜來,說是要「加入監視行列」。原本因為海景建設的抹黑而顯得荒涼的巷子,忽然之間,變成了整個港灣市最熱門的打卡點。

計程車司機再也不會迷路了,因為導航上多了一個新的熱門地標:「寧安巷高麗菜監視總部」。

而那台提早抵達、原本想給居民下馬威的黃色怪手,此刻卻變成了最尷尬的背景板。阿Ken坐在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巷子裡一顆接著一顆的高麗菜,還有那些對著高麗菜猛拍照、直播的年輕人,整個人都傻住了。他拿起對講機,聲音有點結巴,「喂……許先生,現在……現在好像有點怪怪的……巷子裡……全都是高麗菜……」

電話那頭,剛剛被助理從被窩裡挖起來的許景瀚,正睡眼惺忪地看著手機螢幕。當他看到那滿滿的、高麗菜視角的直播,以及底下那一面倒的、充滿愛與嘲諷的留言時,他那張一向斯文、自信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這……這是什麼東西?」他喃喃自語,轉頭看向身旁同樣臉色鐵青的洪敏琪,「洪律師,我們想製造的『荒涼感』呢?怎麼會變成……變成迷因嘉年華?」

洪敏琪推了推眼鏡,語氣依舊理性,卻也多了一絲罕見的煩躁,「從法律上來說,擺放高麗菜並不構成任何違規。但從輿論上來說……許先生,我們這次,好像真的被一顆高麗菜給將軍了。」

暮夜食堂門口,江離靠在門框上,手裡捧著一杯陳美秀硬塞給他的熱麥茶。他看著眼前這條因為他的胡亂推理而變得熱鬧非凡的巷子,看著那些閃著光的高麗菜,看著蘇予晨對他比出的、大大的讚,心裡那個因為食癒力而宿醉、而厭世的黑洞,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地填上了一點。

他的胡言亂語,這一次,真的變成了最精準的策略。

只是,他還來不及好好品嚐這份小小的勝利感,口袋裡的手機就震動了起來。是張士傑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句話,卻讓他的心 다시沉了下去。

「江離,快看周莉娜的頻道!那個女人,好像要開直播反擊了!而且……她好像把蘇予晨的經紀約也扯進來了!」

江離猛地抬頭,看向巷口。怪手還在,但天,已經亮了。而真正的戰鬥,好像才正要開始。

讀者留言

第 26 章 — 網路輿論逆轉,深夜食堂的告白影片

本章登場

天剛亮,寧安巷卻還沒睡。

江離盯著手機螢幕,張士傑傳來的那行字還在發光——「快看周莉娜的頻道!那個女人,好像要開直播反擊了!而且……她好像把蘇予晨的經紀約也扯進來了!」

他抬起頭,巷口那台怪手還停在土地公廟前,像一隻打瞌睡的黃色巨獸。司機不在,引擎卻沒熄,突突的低鳴混著菜市場剛進貨的高麗菜味,還有陳美秀從暮夜食堂裡飄出來的麥茶香。凌晨的涼意竄進領口,他把熱麥茶捧得更緊,指尖卻還是冰的。

「江離!」

蘇予晨是從巷尾跑過來的,頭髮沒怎麼梳,素顏,背著那個永遠裝滿充電線跟劇本的帆布袋,呼吸有點喘。她把手機直接塞到他面前,螢幕上是周莉娜的直播預告,封面斗大的標題寫著——《起底!甜美女神蘇予晨與寧安巷的假溫情行銷,經紀公司知情嗎?》

點進去,周莉娜那張笑得過度燦爛的臉已經在倒數了。背景是她那間永遠打著柔光的攝影棚,語氣甜到發膩。

「各位親愛的家人們早安~莉娜今天要跟大家聊一個有點沉重的話題喔。」她嘟嘴,眼睛卻精光四射,「我們都知道最近寧安巷的高麗菜很紅嘛,超可愛的~可是呢,莉娜收到一封很令人心痛的私訊,有人告訴我,我們的晨晨女神,其實是瞞著經紀公司,私自在幫那條巷子做免費宣傳喔?這有沒有違反合約精神呢?經紀公司會不會很傷心呢?莉娜真的好擔心晨晨會不會因為這樣被冷凍、被求償喔……」

江離的眉頭皺到可以夾死一隻蚊子。

「她在幹什麼?」他低聲罵了一句,「這叫擔心?這叫拿刀架在脖子上還問你會不會著涼。」

蘇予晨倒是異常平靜,她把影片暫停,指尖有點發白。「我經紀人剛剛傳訊息給我了,公司那邊確實收到了檢舉信。說我未經同意參與具爭議性的都市更新抗爭活動,影響公司形象,要求我立刻發聲明切割,不然就要啟動合約審查。」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江離心裡那個剛被高麗菜嘉年華填補一點的黑洞,又被狠狠灌進一陣冷風。

「所以妳現在最好的做法是聽話、發聲明、然後跟我們這群怪人保持距離。」江離把麥茶塞回她手裡,語氣又自動切回毒舌防禦模式,「恭喜妳,蘇大明星,妳只要現在轉頭走回捷運站——喔對不起,這裡沒有捷運站——走回大馬路攔台計程車,妳就還是那個乾乾淨淨、甜美敬業的蘇予晨。我們這裡的高麗菜會自己看家,不勞妳費心。」

「江離,你毒舌的時候真的很吵。」蘇予晨白了他一眼,卻沒有走。她反而把他的《高麗菜觀察日誌》從他外套口袋裡抽出來,拍在他胸口,「我的合約是簽給經紀公司,不是簽給周莉娜。而且,我又不是為了流量才待在這裡的。」

她轉身,對著剛好衝出來的張士傑跟陳美秀大喊:「士傑哥!美秀姊!我們來拍影片吧!」

張士傑頂著一頭沒睡飽的亂髮,手裡還抱著昨晚放映會沒發完的爆米花。「拍、拍什麼?我剪片技術只有會把阿Ken的臉修成外星人那種程度耶。」

「就拍那個啊!」蘇予晨眼睛發亮,那是在鏡頭前從沒出現過的、帶點焦慮卻無比堅定的光,「周莉娜想用假的影片說我們這裡很荒涼,那我們就用真的影片,讓大家看看我們在這裡吃的那碗飯。」

陳美秀一聽,手上的鍋鏟差點沒飛出去。「拍影片?我哪會講話?我只會罵人跟叫人家吃飯!」

「就是要這個!」蘇予晨笑了,「美秀姊,妳就罵人就好。罵完記得叫人家吃飯。」

於是,在怪手陰影底下,在周莉娜的直播即將開始的前兩個小時,一場完全沒有計畫、沒有腳本、沒有美肌濾鏡的反擊,就在暮夜食堂那張永遠有點黏的木桌上開始了。

張士傑把他的二手單眼架在疊起來的啤酒箱上,廖添丁不知道從哪裡摸來一盞老式的鎢絲燈,阿桃姨則負責把菜市場那群最會講話的人一個一個抓來。

第一個坐在鏡頭前的是在區域醫院上大夜班的護理師林小姐。她看起來才二十出頭,黑眼圈重得像被拳頭揍過,制服口袋還露出半截原子筆。她有點害羞地對著鏡頭揮手。

「我、我不知道要說什麼……我就是……每次下班大概三點多,整個人都快散掉了,有時候還會在護理站偷哭。」她說著說著,聲音就有點抖,「可是我會繞來寧安巷,吃江老闆的滷肉飯。他的滷肉飯很兇耶,會罵我說『小姐妳臉色比滷汁還死白,是想嚇死誰』,可是……可是吃下去,眼淚就會自己掉下來。掉完之後,好像就可以再去面對下一個病人了。」

她說到這裡,眼眶真的紅了。沒有配樂,沒有字幕,只有暮夜食堂後台那鍋一直滾著的滷汁,咕嚕咕嚕的聲音。江離站在鏡頭外,聽著聽著,感覺自己的胃也跟著揪了一下。那是食癒力第二階「落淚」的後座力,他隔天會宿醉的證據。

第二個是開了二十年計程車的運將大哥,他一坐下來就先抱怨寧安巷有多難找。

「這條巷子有夠夭壽,導航都會鬼打牆啦!可是我老婆住院那陣子,我每天半夜收班都會來這裡。老闆不准我打包,說『吃不完不准走』,超機車的你知道嗎?」他大笑,露出一口被菸燻黃的牙齒,「但就是那個規矩,讓我那陣子每天有一個地方可以好好坐下來,把一碗飯吃完。不用想著要去哪裡,不用想著下一趟要載誰。就只是……坐著吃飯。那碗飯救了我啦,真的。」

最後一個是戴著厚重眼鏡的男大學生,失戀沒多久,講話還帶著濃濃的鼻音。他把一顆高麗菜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護身符。

「我前女友說我很無聊,像高麗菜一樣無聊。」他吸了吸鼻子,「所以我一開始覺得江離學長的高麗菜監視論超好笑,什麼高麗菜在看你,根本中二病。可是後來我發現,他們真的在看耶。每一顆高麗菜都在門口乖乖站崗,好像在說『嘿,你沒有被忘記喔』。然後我就覺得……當一顆高麗菜好像也不錯,至少有人會記得幫你澆水。」

他講完,自己都笑了,抱著高麗菜的樣子蠢得可愛,卻讓在場所有人都笑了出來。

蘇予晨沒有讓自己成為主角,她只在最後,穿著最簡單的白色T恤,素顏對著鏡頭說了一段話。

「大家好,我是蘇予晨。鏡頭前的我,好像總是應該要很完美、很甜美、不能犯錯。可是私底下的我,其實常常失眠,很怕自己不夠好,很怕讓大家失望。」她的聲音有點顫抖,卻沒有停,「在寧安巷的這段時間,沒有人問我白天在做什麼,沒有人要我表現得很棒。陳美秀姊只會問我飯夠不夠,江離只會罵我又沒好好吃飯。在這裡,我第一次覺得,不用很厲害,也可以好好吃一碗飯。這碗飯,對我來說很重要。所以就算有風險,我也想為它說一次話。」

影片的最後,所有受訪的人,不管是護理師、運將大哥、大學生,還是阿桃姨、廖添丁、陳美秀,全部擠在暮夜食堂門口,每個人手裡都捧著一碗剛盛好的滷肉飯,熱氣裊裊,白飯上那顆油亮的滷蛋在鎢絲燈下閃著光。

大家一起對著鏡頭,用最大的聲音,像一場有點走音的大合唱一樣喊——

「高麗菜別盯了,好好吃飯吧!」

沒有滷蛋發光,沒有滷汁牽絲成銀河,沒有任何浮誇的食癒特效。只有熱氣模糊了鏡頭,只有真實的、有點尷尬又無比燦爛的笑容,還有此起彼落的「好吃!」

張士傑按下上傳鍵的時候,手心全是汗。標題就叫《我們在寧安巷吃的那碗飯》。文案只有一行字:「這裡沒有荒涼,只有還沒吃完的飯。#寧安巷 #暮夜食堂 #高麗菜別盯了」

沒有人期待奇蹟。但奇蹟就是這樣發生的。

影片發布後的三個小時,觀看次數破了十萬。六個小時,五十萬。十二個小時,破百萬。

留言區徹底炸開,不再是嘲諷,而是一排排真實的共鳴。「我在輪大夜班,看到護理師那段直接爆哭」、「那個運將大哥是我爸!他真的每天半夜都會去吃」、「失戀那段也太懂了吧,我現在就抱著高麗菜在哭」。港灣市的社群網路被這碗滷肉飯洗版,甚至有人直接標記了港灣市政府的都市更新局。

「@港灣市都更局 請問你們要拆掉的就是這樣的地方嗎?出來面對好嗎?」

輿論像海嘯一樣倒灌。周莉娜那支斥資拍攝、號稱寧安巷是「都市毒瘤、最荒涼美食街」的精美影片,在一夜之間被灌爆檢舉,理由是「散播不實資訊、惡意抹黑」。平台方在當天下午就將影片下架,連帶她的頻道都被警告。

暮夜食堂裡,張士傑看著手機上不斷跳動的數字,興奮到把爆米花灑得滿地都是。陳美秀一邊罵他浪費食物,一邊偷偷用圍裙擦眼淚。

江離靠在滷鍋旁,看著蘇予晨被一堆訊息轟炸,卻笑得像個終於卸下盔甲的孩子。他心裡那個厭世的黑洞,這一次,被一股溫熱的、帶著滷肉香氣的東西,填得滿滿的,甚至有點發燙。

他想,這就是阿公說的「滿血」吧。不是靠浮誇的特效,而是靠一群人願意為了一碗飯,站在一起。

只是,他的感動還沒持續三分鐘,門口就傳來了一陣尖銳的爭吵聲。

是許景瀚跟周莉娜。

那兩個原本穿著體面、斯文敗類與甜美造夢者的搭檔,此刻就在寧安巷口,就在那台怪手前面,像兩隻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互相指著對方的鼻子破口大罵,完全不顧形象。而在他們身後,阿Ken正默默地舉著手機,鏡頭,穩穩地對著他們。

江離挑了挑眉,跟蘇予晨對看一眼。

看來,最精彩的綜藝,還在後頭。

讀者留言

第 27 章 — 許景瀚與周莉娜的內鬨

本章登場

暮夜食堂的木拉門才被十二月的夜風撞開一條縫,整條寧安巷的空氣就被那陣尖銳的爭吵聲給硬生生撕開了。

江離本來靠在那口滾著滷汁的老鐵鍋旁邊,手裡還端著半碗剛起鍋的白飯。滷肉的油光在燈下晃啊晃,混著巷口土地公廟飄來的線香、菜市場收攤後殘留的魚腥與高麗菜的生脆味,還有大光明戲院那台老放映機殘留的熱膠片味,全部攪在一起,就是寧安巷入夜後獨有的,那種有點雜亂卻讓人安心的味道。

他才剛覺得胸口那股被蘇予晨的告白影片填滿的溫熱,有點像阿公說的第三階「滿血」狀態,下一秒就被巷口那兩道完全不顧形象的聲音給澆了一盆冷水。

「周莉娜!妳到底在搞什麼東西!我給妳的企劃是叫妳營造荒涼感,不是叫妳把自己營造成笑話!」

是許景瀚。平常那個穿著亞麻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講話永遠帶著「我們是在為港灣市創造新價值」那種斯文敗類口吻的海景建設專案經理,此刻聲音尖得像是指甲刮過黑板,外套皺成一團,領帶歪到快要掉下來。

「我搞什麼?許景瀚你還有臉說我?」周莉娜的聲音更尖。她平常在鏡頭前是甜美到會發光的造夢系網紅,此刻臉上的妝都因為激動而有點暈開,假睫毛一邊翹起,像隻炸毛的貓,「你給我的那些數據是真的嗎?啊?你跟我說寧安巷有八成住戶都想搬走,菜市場高麗菜滯銷三噸、半夜噪音分貝超標、還有住戶撞鬼所以才不敢住!結果現在呢?現在整條巷子每戶門口都擺一顆高麗菜在開直播,全港灣市的人都在看高麗菜!我的影片被檢舉下架,廠商全部解約,你賠我啊!」

江離挑起眉毛,和蘇予晨對看了一眼。蘇予晨剛剛還因為告白影片破百萬觀看而眼眶紅紅的,現在卻瞬間切回那個在鏡頭前被訓練到極致的表情管理模式,嘴角抿起,小聲說:「要吵架,幹嘛選在怪手前面吵,這構圖也太難看了吧。」

那台黃色的怪手就停在寧安巷Y字路口的正中央,車燈還亮著,像一頭被迫加班、滿臉無奈的巨獸。駕駛座上沒人,顯然是海景建設為了施壓才提早開來的,現在反而成了這場內鬨最荒謬的背景板。

張士傑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溜到了食堂門口,手裡還抓著那包灑了一地的爆米花,一臉「又有好戲看」的興奮,壓低聲音對陳美秀說:「美秀姊,快看,菁英互咬,比八點檔還精彩。」

陳美秀白了他一眼,手裡卻還是把一鍋剛煮好的味噌湯往爐子上挪了挪,嘴裡碎念:「吵這麼大聲,整條巷子都不用睡了啦,等一下里長伯又要出來裝失憶了。」

巷口,戰火已經升級到互相踢爆的階段。

許景瀚氣到臉都漲紅,指著周莉娜的鼻子:「數據是我整理的沒錯,但妳的執行力呢?妳說妳團隊最會炒流量,結果妳那個什麼『都市毒瘤、最荒涼美食街』的標題,浮誇到連平台演算法都覺得妳在造假!我叫阿Ken去放的靈異傳聞,妳就不能剪得像一點嗎?半夜用喇叭放嬰兒哭聲那種爛招,現在是民國幾年啊?」

「嬰兒哭聲不是你叫阿Ken去放的嗎!」周莉娜直接炸開,也不裝甜美了,聲音裡全是委屈跟怒火,「還有那些高麗菜滯銷的照片,根本是你叫洪敏琪去市場跟阿桃姨盧,硬要人家把兩顆賣不掉的高麗菜拍成一整車!噪音檢舉單也是你們自己偽造的住戶簽名!我只是照你的劇本演,現在翻車了就全推給我?許景瀚,你以為你那套文創包裝就比較高級嗎?你不就是想等房價跌了,好用最便宜的價格把整條巷子買下來蓋你的文創旅店嗎?」

「妳懂什麼!這叫都市更新!這叫投資願景!」許景瀚被戳到痛點,斯文的面具徹底碎裂,口不擇言起來,「要不是妳一直要加什麼靈異特效、要什麼廢墟美學,我早就跟投資方交代過去了!現在投資方打來罵我,說我連一條破巷子都搞不定,我的能力被妳拖下水了知不知道!」

江離聽到這裡,忍不住在心裡吐槽。

這兩個人,真的很有事。一個想用假數據把寧安巷講成鬼城,一個想用更假的影片把鬼城賣成流量,結果現在被一群高麗菜打到潰不成軍。他的《高麗菜觀察日誌》裡寫過,高麗菜的紋路如果呈現螺旋狀,就代表有人在說謊。現在看起來,這兩個人全身上下大概都長滿高麗菜了。

而且,最妙的是,他們都沒發現,在他們身後三公尺的地方,有一個人正安安靜靜地舉著手機。

是阿Ken。

那個永遠戴著鴨舌帽、沉默寡言、信奉拿錢辦事的執行者。那個被周莉娜使喚去剪接、去放噪音、去貼假公告的阿Ken。此刻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機鏡頭穩穩地對著那兩個吵到面紅耳赤的人,手機螢幕上,一個小小的紅點正在閃爍,旁邊的數字不斷往上跳。

直播。

而且不是普通的直播。標題就用他們最愛的那套諧音梗,斗大的字寫著——「海景建設內鬨現場,高麗菜都在看」。

「欸,江離,你看。」蘇予晨忽然把自己的手機遞過來,壓低聲音,眼睛發亮,「阿Ken在直播。」

江離低頭一看,差點沒把嘴裡的飯噴出來。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已經破五千,而且還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往上飆。留言區洗得飛快。

「我的天這是自爆現場嗎?」

「高麗菜監視器真的有用欸,抓到現行犯。」

「原來高麗菜滯銷是假的,我就想說阿桃姨的菜怎麼可能賣不掉。」

「那個怪手好可憐,變成吵架佈景板。」

張士傑也看到了,立刻掏出手機,毫不猶豫地按下分享,還不忘對著直播鏡頭比了個耶,嘴裡大喊:「各位觀眾!這裡是寧安巷第一線!高麗菜監視作戰大成功!快來截圖存證啊!」

這一喊,許景瀚跟周莉娜終於驚覺不對勁,同時回頭。

「阿Ken!你在幹什麼!」許景瀚的聲音都變調了。

阿Ken這才緩緩抬起頭,帽簷下的眼睛有點紅。他沒有關掉直播,只是用那種一貫沒什麼起伏的聲音說:「我只是覺得,剪接這種東西,應該要剪真的。」

周莉娜在放映會那晚就被居民的眼淚弄得有點動搖,此刻更是臉色慘白:「阿Ken,你瘋了嗎?你把這些講出去,我們都會完蛋!」

「早就完蛋了。」阿Ken把鏡頭稍微轉向自己,聲音很輕,卻透過直播傳到了上萬人的耳裡,「那些噪音檔是我合成的,靈異照片是我用舊戲院的劇照P的,連那個什麼住戶聯名陳情書,也是洪小姐叫我照著電話簿抄名字簽的。我不想再剪假的東西了。」

洪敏琪就是在這個時候衝過來的。她踩著高跟鞋,手裡抱著一疊文件,顯然是接獲通知趕來滅火的。這個永遠理性至上、把「一切都能用合約解決」掛在嘴邊的法律機器,此刻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都住口!」她試圖用專業的口吻壓制場面,對著阿Ken的鏡頭伸出手,「這位先生,你現在的行為已經涉及妨害秘密與違反保密協議,請你立刻停止錄影,否則我們將採取法律行動!」

可惜,太晚了。

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在她說出「保密協議」四個字的瞬間,直接衝破一萬。留言區已經有人把剛剛那段互相踢爆的對話,一字不漏地整理成了逐字稿,還有人直接標記了港灣市都市更新局、港灣市警察局的官方帳號。

「洪小姐,」一道慢悠悠的聲音從暮夜食堂的屋簷下傳來,帶著濃濃的、裝糊塗的腔調,「妳講法律,講合約,我這個老人家是聽不太懂啦。不過,我記得偽造文書跟散播不實謠言,好像也是犯法的齁?」

是廖添丁。

那個連任八屆、號稱失憶卻什麼都記得的里長伯。他穿著藍白拖,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慢吞吞地從暗處踱步出來,另一隻手裡,竟然還拿著一支老式的按鍵手機,螢幕上顯示著「通話中」。

「我剛剛想說巷口怎麼這麼吵,想說打個電話問一下警察,問問看半夜用怪手擋路、又大聲吵架,是不是算妨害安寧。結果警察說他們剛好在看直播,已經在路上了啦。」他笑咪咪地說,眼睛瞇成一條縫,哪有半點失憶的樣子,「少年人啊,做代誌不要這麼衝動,要留一點後路給高麗菜走嘛。」

許景瀚跟周莉娜的臉,在聽到「警察已經在路上」這句話時,瞬間血色全失。洪敏琪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卻發現所有的話術在那支還在直播的手機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遠處,真的傳來了警笛聲。不是很大聲,卻在深夜的寧安巷裡,顯得格外清晰。那聲音由遠而近,像是為這場鬧了好幾個月的收購大戲,敲下了第一個休止符。

江離看著那兩個剛剛還互相指責的對手,現在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在怪手旁邊,看著阿Ken終於放下手機、像是放下重擔一樣鬆了一口氣的側臉,又看了看身邊蘇予晨緊緊抓著他衣角的手。

他忽然覺得,阿公那個「不准問客人白天在做什麼」的規矩,或許不只是溫柔,也是一種保護。保護那些在白天已經被罵到臭頭、被現實追著跑的人,在深夜還能有一個地方,不用再被質問、被審判。

只是,警笛越來越近,人群也越聚越多。廖添丁卻在這個時候,悄悄走到江離身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說:

「江離啊,等警察走了,來里長辦公室一趟。你阿公那捲卡帶,我幫你留很久了。有些話,他想親口跟你說。」

江離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卡帶?阿公的聲音?

那個只會在滷鍋前毒舌他、卻又會在他發燒時整夜不睡顧著他的老人,到底還留下了什麼沒說完的話?

而那捲卡帶,又會揭開暮夜食堂只賣滷肉飯的,什麼樣的秘密?

讀者留言

第 28 章 — 阿公江金旺的錄音帶

本章登場

警笛聲終於開到了寧安巷口,卻卡住了。

Y字型巷弄太窄,警車根本開不進來,兩個年輕員警只好下車,用手電筒的光柱切開人群,一路小跑步往巷子中段走。他們的制服在復古咖啡廳「大光明戲院」霓虹燈招牌的映照下,一下紅一下藍,像一場遲來的舞台燈光。

「是誰報的警?」帶頭的員警喘著氣問,視線掃過倒在怪手旁邊、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的許景瀚與周莉娜,又掃過還舉著手機、滿臉通紅的阿Ken,以及圍得裡三層外三層、每個人手上都還抱著一顆高麗菜的居民。

現場安靜得有點詭異,只有土地公廟前那串被風吹動的平安燈還在輕輕晃動。

廖添丁慢悠悠地從人群後頭踱了出來,雙手背在身後,一臉剛睡醒的迷糊樣。「是我啦,是我啦。人老了,耳朵不好,聽到有人在巷子裡大聲嚷嚷什麼要把整條巷子買下來、還要偽造什麼住戶同意書,我就想說,這是不是詐騙集團啊?現在詐騙很多餒,里長也要關心一下治安嘛。」

他說著失憶,卻把剛剛許景瀚和周莉娜互相踢爆的每一句話都複述得一字不漏。什麼高麗菜滯銷的照片是去果菜批發市場拍壞掉的、什麼半夜的噪音是阿Ken用音響放的、什麼靈異傳聞是請人穿白衣服在巷尾晃來晃去拍的影片。洪敏琪站在一旁,臉色慘白,想插話卻發現阿Ken的直播根本還沒關,那個小小的紅點還在閃,線上觀看人數已經衝到一萬五千人,留言洗版的速度快到看不清楚。

「許先生、周小姐,麻煩你們跟我們回局裡說明一下。」員警聽完,表情立刻嚴肅起來。

許景瀚還想維持他斯文敗類的體面,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員警先生,這是誤會,我們是合法的都市更新協商……」

「協商到需要偽造文書跟妨害名譽?」張士傑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手裡還拿著半顆高麗菜,故意用很浮誇的綜藝口吻幫腔,「哎呀許總,你剛剛不是說得很清楚嗎?說周小姐的影片數據都是你給的假資料,周小姐也說你的合約都是拿去騙阿公阿嬤簽的,我都在直播裡聽得清清楚楚餒,高麗菜也聽到了!」

他把高麗菜往前一遞,菜葉抖了一下,像是在點頭。圍觀的居民哄堂大笑,緊繃了好幾個月的氣氛,終於像被戳破的氣球,噗哧一聲洩了出來。

周莉娜已經完全崩潰,坐在地上對著阿Ken尖叫,「你不是說你拿錢辦事最可靠嗎?你居然偷直播!你這個叛徒!」

阿Ken只是沉默地把手機鏡頭轉向她,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我對剪輯有堅持,造假的影片,我剪不下去。」

警笛聲伴隨著竊竊私語,把那幾個西裝筆挺的人帶離了寧安巷。巷口的怪手也熄了火,像一隻被拔掉插頭的怪獸。人群沒有立刻散去,大家抱著高麗菜,你看我、我看你,忽然有種荒謬的劫後餘生感。陳美秀從暮夜食堂裡端出一大鍋剛煮好的味噌湯,吆喝著,「來看什麼看,警察都走了,還不來喝湯!站那麼久腳不會痠喔!」

阿桃姨立刻接過湯杓,一邊盛湯一邊放送情報,「我跟你們說,剛剛那個洪小姐,就是那個很兇的法律顧問,她上車前還在打電話,好像在說什麼投資方要撤資了啦!活該!」

菜市場情報網瞬間重新開機,巷子裡又恢復了那種吵吵鬧鬧、充滿人味的喧嘩。

江離卻笑不出來。他站在暮夜食堂的屋簷下,看著那輛警車的紅藍燈光消失在巷口的轉角,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又悶又酸。蘇予晨一直緊緊抓著他的衣角,指尖冰涼。

就在這時,廖添丁悄悄繞到他身後,用手肘輕輕撞了撞他。

「江離啊,等一下人散了,來里長辦公室一趟。」老人壓低聲音,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完全沒有剛才裝糊塗的樣子,「你阿公那捲卡帶,我幫你放在防潮箱裡,放很久了。有些話,他想親口跟你說。」

江離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卡帶?

阿公江金旺過世快三年了,那個總是穿著洗到發白的吊嘎、在滷鍋前一邊罵他「你這個不肖孫,醬油跟黑醋都分不清楚」一邊又會在他發燒時,整夜用酒精幫他擦身體的老人,還留下了什麼沒說完的話?

里長辦公室就在土地公廟旁邊,是一間比暮夜食堂還要舊的平房,鐵門上貼滿了褪色的選舉貼紙跟尋狗啟事。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霉味、線香的味道,還有舊紙箱的味道。廖添丁打開牆角那個老舊的鐵製防潮箱,喀啦一聲,裡頭沒有什麼重要文件,只有一捲用橡皮筋綁著、手寫標籤已經泛黃的錄音帶。

標籤上是阿公歪歪扭扭的字:「給那個愛吃又愛嫌的臭小子江離,十八歲以後再聽。」

江離十八歲那年,阿公剛好住院,他根本忘了這件事。

廖添丁不知從哪裡變出一台更舊的、按鍵都快掉光的手提錄音機,拍了兩下,塞進卡帶,按下播放鍵。

一陣漫長的嘶嘶雜音後,一個熟悉到讓江離鼻頭瞬間發酸的聲音,伴隨著滷鍋滾動的噗嚕聲,傳了出來。

「喂喂?有聲音嗎?添丁啊,這個要怎麼錄啦?紅燈有亮就是有在錄喔?」阿公的聲音還是那麼大嗓門,帶著一點不耐煩,「哎呀管他的啦。江離啊,你這個臭小子,聽到這捲帶子的時候,應該已經比現在更會頂嘴了吧?」

江離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了上來。蘇予晨安靜地站在他身後,手輕輕搭上他的肩膀。

錄音帶裡的阿公清了清喉嚨,背景的滷鍋聲更大了,「我知道,你一定在心裡罵我,為什麼暮夜食堂只賣滷肉飯?別的店都賣什麼牛肉麵、咖哩飯,你阿公我就只會這一味,是不是很遜?」

「才不是遜。」江離忍不住對著錄音機低聲回嘴,聲音卻哽住了。

「我跟你說啦,臭小子,這是故意的啦。」阿公在錄音帶裡笑了,那笑聲有點得意,「建商遲早會來的啦,你以為我不知道喔?寧安巷這麼便宜,地段又在港灣市中間,那些穿西裝的怎麼可能放過?我故意只賣最便宜的滷肉飯啦,一碗四十塊,誰都吃得起。付不出房租被房東趕的、被公司開除的、被女朋友甩掉的窮學生,口袋只剩銅板,也敢走進來,大聲說『老闆,來一碗滷肉飯』。不用覺得丟臉,因為大家都點一樣的,沒人會笑你。」

江離捂住了嘴。他想起自己剛接手食堂時,還嫌棄過為什麼不能賣貴一點、利潤高一點的定食,還想把菜單弄得像咖啡廳一樣漂亮。

「所以我才立那三個怪規矩啦。」阿公的聲音忽然變得溫柔了一點,「第一,不准問客人白天在做什麼。你以為我不想關心喔?是因為我以前在碼頭做工,被人家笑說做工的很髒、很沒出息。我就不想讓來吃飯的人,在這裡還要被問『你在哪裡上班啊?薪水多少啊?』白天已經被問到很煩了,晚上就讓他們安安靜靜吃碗飯,不行喔?」

第二個規矩,不准打包外帶。阿公頓了一下,嘶啞地笑,「我就是雞婆啦。打包回去,一個人對著電視吃,有什麼意思?我就是要你坐在這裡,坐在這個有點黏黏的椅子上,多待十分鐘。有冷氣吹,有人跟你一起擠,有時候隔壁的阿伯還會放個屁,大家一起笑一笑,你就沒那麼孤單了啦。」

「第三,吃不完不能離開。這個最重要。」阿公的語氣變得有點霸道,卻又帶著鼻音,「我跟你說,人活著,有時候就是覺得自己很沒用,連一碗飯都吃不完,好像什麼事都做不好。但我就是要你吃完,全部吃光光。你吃完了,走出這個門,就表示你今天還是有把一件事情做完的。你很棒了啦,知道嗎?」

錄音帶嘶嘶地轉著,江離已經哭得滿臉是淚。他終於明白,那些他一直覺得不合理、甚至有點刁難客人的規矩,根本不是什麼經營策略,是阿公用最笨拙、最溫柔的方式,在保護每一個走進來的夜歸人。那是一種最便宜的溫柔,卻也是最奢侈的庇護。

「啊對了,最後一件事。」阿公像是忽然想起來,聲音又恢復了那種毒舌的調調,「你桌上那本什麼《高麗菜觀察日誌》,畫得那麼醜,還敢說是監視論?我跟你說啦,那本我年輕的時候亂畫的啦,紋路什麼的都是我喝醉亂撇的。但是啦……」阿公在那頭嘿嘿笑了兩聲,「如果你這個臭小子,能拿那本爛筆記本去逗客人笑,讓人家覺得你這個老闆很白癡、很好笑,然後願意多跟你講兩句話,那就值了啦。記得,毒舌歸毒舌,心要軟啦,不然滷肉不會香。」

喀嚓一聲,錄音帶走到了盡頭,自動彈了起來。

狹小的里長辦公室裡,只剩下錄音機空轉的細微嗡鳴,和江離壓抑不住的啜泣聲。蘇予晨從後面輕輕抱住他,眼眶也紅了。廖添丁目光望向窗外,像是透過那扇積滿灰塵的窗戶,看見了多年前的老朋友在滷鍋前忙碌的身影。

江離把那捲卡帶緊緊抱在胸口,像是抱住了阿公最後的體溫。滷汁的香氣,彷彿穿過了時間,從錄音帶的嘶嘶聲裡飄了出來。

過了很久,他才用沙啞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說:

「……什麼嘛,亂畫的還敢講得這麼大聲。害我……害我還很認真地研究高麗菜的視線角度餒。」

他一邊哭一邊笑,眼淚掉在那捲泛黃的標籤上。

廖添丁拍拍他的背,「好了啦,哭夠了就回去。明天,你打算怎麼跟大家說這三個規矩的故事?巷子裡的人,都還等著聽你這個新老闆,親口說一次呢。」

江離抬起頭,淚眼模糊中,他看見里長辦公室的窗外,寧安巷的燈光一盞一盞重新亮了起來。而暮夜食堂的門口,陳美秀和張士傑正朝這裡張望,手裡還端著那碗一直為他留著的、熱騰騰的滷肉飯。

那碗飯,還在等他回去。

讀者留言

第 29 章 — 為什麼只賣滷肉飯,最便宜的溫柔

本章登場

暮夜食堂的燈,在凌晨一點十七分的時候,還是亮著。

江離抱著那捲卡帶走回來的時候,整條寧安巷安靜得有點不像話。白天的菜市場早就收攤,土地公廟的香爐只剩下最後一點餘燼的紅光,就連平常最吵的那家自助洗衣店,烘衣機都難得沒有在哀號。他推開暮夜食堂那扇有點歪掉的木門,門鈴叮咚一聲,裡面的暖氣混著滷鍋的香氣,劈頭蓋臉地砸了他一臉。

「回來啦?卡帶聽完了?」陳美秀站在滷鍋前面,手裡拿著大杓子,眼睛有點紅,但語氣還是那副要罵不罵的樣子,「哭夠了沒?哭夠了就來吃飯,飯都要冷掉了,冷掉的滷肉飯是會被高麗菜笑的你知不知道?」

張士傑從吧台後面探出頭,手裡還端著那碗一直用保溫蓋蓋著的滷肉飯,「老大,快點,蘇予晨剛剛差點把你的飯偷吃一口,被我英勇制止了。我跟她說這碗飯有下咒,偷吃會長高麗菜在頭上。」

蘇予晨坐在最裡面的位置,抬起頭看他,眼眶還是紅的,卻對他笑了一下,輕聲說:「回來就好。」

江離沒說話。他把那捲被他抱到發熱的卡帶,小心翼翼地放在吧台上,像是在放一個剛出爐的滷蛋,深怕摔破了。然後他吸了吸鼻子,那股濃濃的鼻音讓他的毒舌聽起來一點殺傷力都沒有。

「……幹嘛,幹嘛每個人都一副我死了的表情。我只是去里長辦公室聽個卡帶,又不是去相親失敗回來。」他硬是嘴硬,聲音卻抖得要命,「而且阿桃姨呢?不是說要開內部試吃會?人呢?該不會是聽到我阿公的滷肉飯只賣三十塊,覺得太便宜不想來了吧?」

話才剛說完,木門就被砰的一聲撞開。

「誰說我不想來!江離你這個臭小子!老娘為了你這頓飯,菜市場收攤還特別去繞去買了一顆最漂亮的高麗菜要送你!結果你在那邊給我亂講話!」阿桃姨提著一袋高麗菜氣勢洶洶地衝進來,後面的廖添丁則是慢悠悠地背著手,笑咪咪地踱進來,像剛散步完的老狐狸,「哎呀,阿桃啊,小聲一點,整條巷子都聽到你在罵江離了。這樣海景建設會以為我們內鬨,又要派人來偷拍了啦。」

跟在他們後面的,是寧安巷那些熟悉的臉。開計程車的老吳,剛下夜班的護理師小琪,復古咖啡廳的老闆阿哲,還有好幾個江離叫不出名字,但每天半夜都會安靜來吃一碗飯的夜行性居民。大家都沒有說話,只是很自然地找位置坐下來,把暮夜食堂這間小小的店,擠得滿滿的,連門口都站了兩個人。

這就是江離說的「內部試吃會」。沒有邀請任何網紅,沒有開直播,甚至連菜單都沒有。只有一鍋從下午就開始小火慢燉的滷肉,一大鍋剛煮好的白飯,和一群把寧安巷當成家的人。

江離站在那個他從小看到大的滷鍋前面,深吸了一口氣。那股香氣太熟悉了,醬油、冰糖、八角、還有阿公用了二十年都沒洗乾淨的鍋底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只有在寧安巷才聞得到的味道。熱氣蒸上來,模糊了他的眼鏡,也模糊了他的視線。

「咳,」他清了清喉嚨,試圖用他最擅長的毒舌來掩飾緊張,「先講好喔,今天這頓算是試吃,但不是免費的。你們等一下每個人都要給我心得報告,字數不能少於五百字,少一個字我就把你們的高麗菜觀察日誌拿去墊便當。」

台下立刻傳來一陣很給面子的噓聲。張士傑馬上接梗:「老大,你這樣不行啦,現在是深夜療癒時間,你應該要說『吃不好吃都要給我哭出來,不然不准走』才對!」

「對啦!」阿桃姨也跟著起鬨,「快點啦,江小弟,你阿公到底為什麼定那三個怪規矩?我到現在都還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想說吃不完打包回去給我兒子吃,結果被你阿公罵到臭頭,說什麼『在這裡吃不完就不准走』,我當時還想說這個老頭是不是有病!」

大家笑了起來,但笑聲裡有點好奇,也有點溫柔。蘇予晨在角落輕輕地握住了江離的手,給他一個「沒關係,慢慢說」的眼神。

江離低下頭,看著鍋裡那塊塊分明的滷肉,肥肉在燈光下透著光,瘦肉吸飽了醬汁,滷汁還在細細地冒著小泡泡,啵、啵、啵的,像是在幫他打拍子。他想起卡帶裡阿公那有點沙啞、有點得意的聲音。

「……第一個規矩,不准問客人白天在做什麼。」江離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店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以前也覺得很莫名其妙,想說這是什麼爛規矩,搞得像是什麼地下組織。阿公在卡帶裡說……他年輕的時候在碼頭做苦工,每天搬貨搬到腰都直不起來。有一次他穿著工作服去吃麵,被隔壁桌的人笑,說『做工仔也敢進來吹冷氣』。」

他頓了一下,指節因為用力而有點發白。

「他說,他那天那碗麵吃起來跟土一樣。所以他後來開了這家店,就立了這個規矩。他說,來這裡的人,白天可能是老闆、可能是工人、可能是學生、也可能是什麼都沒有的人。但半夜十二點到四點,在這碗飯前面,大家都一樣,就只是一個肚子餓的人。不要問,就不用比,就不用覺得自己比較丟臉。」

店裡安靜了下來。自助洗衣店的阿哲下意識地拉了拉自己身上那件洗到褪色的T恤,護理師小琪則是把頭更低了一點。她白天在醫院被家屬罵,晚上來這裡,從來沒有人問她今天照顧了幾個病人。

「第二個規矩,不准打包外帶。」江離繼續說,聲音有點啞,「阿公說,這個最白癡。他說他一開始是怕客人帶回去冷掉不好吃,會砸了他的招牌。結果有一次,一個常來的運將司機,硬是拜託他讓他打包,說要帶回去給剛下課的女兒吃。阿公心軟就給他打包了。結果那個司機過了三天才再來,說女兒那天問他,『爸爸你每天半夜都去哪裡吃好料的都不帶我去』。」

他抬起頭,看著大家,眼睛裡有淚光在打轉。

「阿公才發現,原來很多人不是不想留下來,是覺得自己不配。覺得自己只是來吃一碗便宜的滷肉飯,憑什麼佔著位置。他定這個規矩,不是小氣,是希望……希望你們願意,多留下來十分鐘。十分鐘就好,坐在這裡,什麼都不用做,就只是坐著,讓那碗飯熱熱的暖一下你的胃。外面很冷,巷子很暗,但這裡的燈是為你開的。」

這句話一說出來,好幾個人的眼眶瞬間就紅了。陳美秀本來還想維持她刀子嘴的形象,雙手抱胸,結果聽到這裡,嘴角直接垮了下來。

「第三個……」江離的聲音徹底哽住了,他用力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結果越抹越花,「第三個,吃不完不能離開……這個最智障……阿公說,他看過太多人,覺得自己連一碗飯都不值得。沒錢的時候不敢點菜,點了又怕吃不完浪費被罵,乾脆就說『我不餓』。他說,他煮這鍋滷肉,就是要讓那種人,可以理直氣壯地坐下來。」

「他說,『吃不完不能離開,不是我要為難你,是我要告訴你,你今天晚上,就是有資格把這碗飯吃完。你慢慢吃,吃不完我陪你坐,吃到完為止。沒有人會趕你,沒有人會笑你。你值得把這碗飯,吃得乾乾淨淨的。』」

最後一個字說完,江離已經徹底說不下去了。他把頭埋得低低的,肩膀抖得厲害。積了二十幾年的厭世,在這一刻,被阿公那碗最便宜的溫柔,給徹底煮化了。

整個暮夜食堂,先是安靜了三秒鐘,然後,不知道是誰先開始,啜泣聲此起彼落地響了起來。

阿桃姨第一個衝上去,一把抱住江離,拍著他的背大哭:「哎呦你這個死阿公啦!幹嘛把話講得這麼好聽啦!害我都想起來我年輕的時候沒錢帶小孩去吃牛排,只能吃滷肉飯的日子啦!」

護理師小琪也哭了出來,老吳運將用粗糙的手背一直擦眼睛,嘴裡還唸著:「金旺伯這個老傢伙……嘴巴那麼壞,心怎麼這麼軟……」

就連平時最逞強,總是說「吃飽才有力氣厭世啦」的陳美秀,也終於繃不住了。她走過去,從阿桃姨手裡把江離接過來,像抱自己兒子一樣緊緊抱住他,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在江離的頭髮上。

「你阿公……你阿公就是這樣啦……」陳美秀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哪還有半點平時的兇悍,「他每次都罵我滷肉切太厚,罵我碎念很吵,結果每次我老公喝醉回來鬧,他都第一個衝出來擋在前面……他就是怕我們這些在巷子裡的人,覺得自己沒人要啦……」

江離被陳美秀抱著,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油煙味和肥皂味,那是媽媽的味道。他終於放聲大哭,像個小孩一樣,把這幾個月來所有的委屈、想念、還有被高麗菜監視的壓力,全部哭了出來。蘇予晨站在旁邊,也早就哭成了淚人兒,卻還是溫柔地幫他拍著背。

張士傑站在吧台裡,看著這一幕,也偷偷轉過身去,用袖子抹了抹眼睛。然後,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從他那個破舊的帆布包裡,掏出了一個用塑膠袋包了好幾層的資料夾。

「好了啦……大家……先不要哭了啦……」張士傑的聲音也帶著鼻音,但他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很雞婆、很樂天,「哭歸哭,正事還是要說。江離,阿公還有一個東西,要我等到你願意把這些話親口說出來,才可以拿給你。」

所有人都看向他。張士傑把塑膠袋一層一層打開,裡面是一張已經泛黃、邊角都有點捲起來的影本。

「這是……暮夜食堂的地契影本。」張士傑把那張紙攤在吧台上,指著上面那個紅色的印章和江金旺三個字,「阿公在二十年前,寧安巷還沒有人要的時候,就用他做工存了一輩子的錢,把我們腳下這塊地,給買下來了。不是租的,是買的。他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寫在上面。」

他抬起頭,看著江離,也看著所有驚訝的居民,一字一句地說:「所以,海景建設那張存證信函,說什麼要收購我們整條巷子,根本就是在放屁。我們的暮夜食堂,是阿公留給我們最後的堡壘。只要這張地契還在,只要這鍋滷肉還在滾,我們寧安巷,就永遠不會消失。」

江離愣住了。他顫抖著手拿起那張地契,紙張很薄,卻重得像一塊磚。那上面阿公的簽名,歪歪扭扭的,卻用力得像是要刻進紙裡。

就在這時,廖添丁那老狐狸般的聲音,慢悠悠地從門口傳了進來,帶著一點玄機。

「地契是保住了啦,但是……」他看著窗外,巷口的路燈下,似乎有兩個熟悉的身影,正拿著手機,一臉不甘心地朝這裡張望,「我們可愛的建商跟網紅,好像還沒打算放棄呢。他們說明天,就是存證信函的最後一天,要來做最後的『蒐證』喔。」

他對著江離,露出一抹深不可測的笑:「江小老闆,你這碗最便宜的溫柔,敢不敢……請全港灣市的人,都來吃吃看啊?」

江離抱著那張地契,又看了看鍋裡還在冒泡的滷肉,和眼前這群哭得稀裡嘩啦卻又笑著的家人們。他知道,真正的最後一戰,才正要開始。

而他的武器,只有一碗三十塊的滷肉飯。

讀者留言

第 30 章 — 最終營業夜,寧安巷流水席

本章登場

地契很薄,薄得像一張被汗水浸到快要透光的便條紙,卻又重得讓江離的手腕忍不住往下沉。

他低頭看著上面那個歪歪扭扭的簽名,江金旺三個字寫得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刻上去的,最後一筆還因為太用力,直接劃破了紙面。那不是什麼書法,是一個做了一輩子工的老人,第一次學著寫自己買下的土地時,笨拙而固執的證明。

「阿公的字還是這麼醜。」江離的聲音有點抖,他想用毒舌來蓋住鼻酸,結果一開口就破功,「醜到我都想把這張地契拿去護貝,免得被他的字醜哭。」

廖添丁背著手站在暮夜食堂門口,巷口的路燈把他那張號稱失憶了八年的老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笑咪咪地看著江離,又看了看門外那條黑漆漆卻還在冒著滷肉香氣的寧安巷,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所以啊,江小老闆,你這碗三十塊的溫柔,敢不敢請全港灣市的人都來吃吃看啊?」

整間食堂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滷鍋咕嚕咕嚕的聲音。陳美秀抱著剛剛還在哭的臉,一把抹掉眼淚,率先開罵。

「廖添丁你這個老番癲!你以為滷肉不用錢喔?米不用錢喔?瓦斯不用錢喔?請全港灣市是咧請心酸的喔?」她罵得超大聲,轉頭卻又對著江離吼,「不過……江離啊,你阿公都把地都買下來給你當靠山了,你還在那邊給我厭世三小啦?人家都欺負到門口了,不請回來怎麼行!」

張士傑原本還拿著那張地契影本在發愣,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房仲之魂附身一樣彈了起來,手上的麥克風都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的。

「請!當然要請!而且要請得轟轟烈烈!」他口水都快噴到江離臉上了,「里長伯,你這招高啊!海景建設不是愛發存證信函說我們寧安巷是都市毒瘤、沒人要來、房價要崩盤?我們就直接辦一場流水席,把桌子從暮夜食堂一路擺到土地公廟給他看!讓全港灣市的人用腳投票,看看到底誰才是毒瘤!」

江離看著眼前這群人,陳美秀明明在罵人眼睛卻紅紅的,阿桃姨一邊擤鼻涕一邊已經開始盤算菜市場還能搬幾把塑膠椅出來,連平常最安靜的洗衣店老伯都默默把自家門口那盞壞了三年的日光燈給轉亮了。

他心裡那個天天抱著《高麗菜觀察日誌》碎碎念「全世界都在監視我」的厭世小劇場,忽然被這鍋滷肉的香氣給熏得有點當機。

他深吸一口氣,滷汁裡八角、醬油、冰糖跟豬油混合的味道,濃得化不開。他把地契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圍裙最裡面的口袋,然後捲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腕。

「請就請,怕什麼。」他嘴上還是不饒人,語氣卻已經帶上了阿公那種一邊罵一邊煮的調調,「先說好,免費的就只有滷肉飯,白飯跟滷汁無限續,其他小菜沒有。想吃滷蛋的,給我乖乖排隊。還有,吃不完不准走,這是規矩。」

他頓了頓,看向廖添丁,眼神第一次這麼亮。

「里長伯,幫我去跟土地公借一下廟埕的電。這一夜,我要讓整條寧安巷,都亮起來。」

存證信函的最後一天,港灣市難得沒有下雨。

白天的寧安巷還是一如往常的安靜,安靜到連菜市場的鐵捲門拉下來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但這種安靜,跟平常那種被遺忘的安靜不一樣,是那種颱風要來之前,大家都在家裡默默把門窗釘好的那種安靜。

中午十二點,暮夜食堂的深夜營業時間明明還沒到,江離就已經把那口深不見底的滷鍋給架上了。陳美秀殺氣騰騰地扛來了兩大袋米,一邊淘米一邊碎念:「我跟你說江離,你阿公以前滷肉都放整顆蒜頭不切的,你給我敢切我就把你頭切掉。」阿桃姨則是推著一整車從菜市場搜刮來的紅色塑膠椅跟折疊圓桌,椅腳跟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音,她還不忘對著每一個路過的婆婆媽媽大聲廣播。

「今晚暮夜食堂請客啦!免費的滷肉飯!有吃有保庇!沒吃你會後悔一整年啦!」

她的情報網在這一刻發揮了百分之兩百的效率,不到一個小時,整個舊城區的群組、臉書社團、巷口早餐店的對話,全部都在傳同一件事——那條大家以為快要被建商拆掉的破巷子,今晚要辦流水席。

張士傑是最忙的那個。他西裝外套脫掉,袖子捲到手肘,拿著一支從大光明戲院借來的無線麥克風,到處測試回音。他原本是做房仲的,破產之後嘴巴反而變得更甜了,此刻他正站在Y字巷的交叉口,對著空氣練習。

「各位貴賓各位鄉親,歡迎來到寧安巷,本巷坐北朝南,冬暖夏涼,生活機能一級棒,巷口有土地公保平安,巷尾有滷肉飯保溫飽……」他講到一半,看到江離在瞪他,立刻轉成正經臉,「咳,總之,今晚我們不是要賣房子,我們是要請大家來看看,什麼叫做活著的社區啦!」

傍晚六點,天色剛暗下來,寧安巷就開始變身了。

首先亮起來的是巷口的土地公廟。廟公把平常省電不開的兩串大紅燈籠全打開了,暖黃色的光暈一路灑在巷口那條被機車壓出無數坑洞的柏油路上。接著是菜市場,本來五點就該收攤的攤販們,今天全部把燈管開到最亮,白光把每一顆高麗菜都照得像在發光。洗衣店那塊老舊的霓虹招牌,滋滋作響地閃了幾下後,竟然也亮起了粉紅色跟綠色的光。而巷子最深處,已經倒閉改成咖啡廳的大光明戲院,更是把那塊塵封了二十年的手繪電影看板燈給點亮了,上面斑駁的「今日放映」四個字,在夜色裡看起來有種復古的浪漫。

居民們把自家的桌椅全部搬了出來。紅的、藍的、綠的塑膠椅,高的、矮的、缺一隻腳用磚頭墊著的圓桌,就這樣從暮夜食堂的門口,一路沿著Y字的兩條分岔,蜿蜒地擺到了巷口。遠遠看去,就像是一條發光的河,在舊城區的黑夜裡靜靜地流淌。

七點整,江離掀開了滷鍋的蓋子。

那一瞬間,整條巷子的空氣都被重新定義了。

濃稠的醬色滷汁在鍋裡緩慢地翻滾,豬皮被滷到近乎透明,肥肉的部分顫巍巍地抖動,瘦肉則吸飽了醬汁,呈現一種深邃的琥珀色。熱氣衝上來的那一刻,八角、胡椒、醬油膏跟豬油的香氣,像是一顆溫柔的炸彈,直接在每個人的鼻腔裡炸開。白飯在旁邊的電子鍋裡剛跳起來,掀開鍋蓋,米粒飽滿晶瑩,每一顆都在冒著蒸氣。

江離站在鍋前,左手拿著飯杓,右手拿著滷勺,圍裙上還沾著早上切高麗菜的碎屑。他看起來還是那個毒舌的江小老闆,嘴裡還在罵。

「排隊排好!不要擠!高麗菜都在看你們有沒有插隊!」他一邊罵,一邊手卻沒停過。飯杓一壓,白飯在碗裡堆成一座小山,滷勺一淋,深褐色的滷汁順著米粒的縫隙滲透下去,最後再夾起一塊油亮亮的滷肉,輕輕放在最頂端,「拿好!燙死了別怪我沒提醒你!吃不完今晚就讓你留在這裡洗碗洗到天亮!」

可是他的聲音越大,滷肉飯的光就越亮。

那是「食癒力」的第一階,破防。原本還有些矜持、只是來湊熱鬧的路人們,在拿到那碗燙手的滷肉飯時,忍不住就回嘴了。

「老闆你很兇欸!兇什麼啦!」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生笑著吐槽。

「兇你的滷肉飯比較好吃啦!快吃!」江離毫不客氣地回擊。

女生笑著把滷肉拌進飯裡,豬油的香氣瞬間被激發出來,她吃了一大口,眼睛直接瞪圓。而更神奇的是,當第一個客人把滷肉跟飯一起扒進嘴裡時,那塊滷肉裡薄薄的膠質,竟然在筷子間牽出了一道細細的、金色的絲,就像是把整條寧安巷的燈光都牽了起來,銀河一樣在碗裡閃爍。旁邊的人發出驚呼,紛紛舉起手機想拍,卻發現那道光只有在吃下去的那一瞬間才會出現。

第二階,落淚,悄悄地來了。

一個加班到深夜的上班族,原本只是想來吃個免費的晚餐,他坐在洗衣店門口的塑膠椅上,默默地吃著。滷汁的鹹甜味滲進白飯,每一口都是最日常卻又最溫暖的味道。他吃著吃著,眼淚就這樣毫無預警地掉進了碗裡。他沒有哭出聲音,只是肩膀微微地抖動,身旁的陳美秀什麼都沒問,只是默默遞上了一張衛生紙,還有一碗剛盛好的熱湯。

「吃慢一點,沒人跟你搶。」她輕聲說。

整條巷子,從喧鬧的吐槽聲,慢慢變成了一種溫暖的、此起彼落的啜泣與笑聲交織的聲音。大家坐在不怎麼舒服的塑膠椅上,擠在有點擁擠的巷弄裡,卻覺得比任何高級餐廳都還要放鬆。因為在這裡,不需要問你白天在做什麼,不需要解釋你為什麼這麼晚還不回家,只要把這碗飯吃完就好。

就在氣氛最熱鬧的時候,巷口傳來了一陣騷動。

許景瀚跟洪敏琪來了。

許景瀚今天穿得很體面,襯衫燙得一點皺褶都沒有,手裡還拿著一個平板,洪敏琪則是一身俐落的套裝,手上拿著那張存證信函的影本,兩個人臉上都掛著那種「我們是來依法蒐證」的菁英表情。他們原本以為會看到一條冷清、髒亂、沒人要的巷子,這樣他們就可以拍下照片,證明這裡確實是都市毒瘤,收購價七成已經很佛心。

可是他們看到的,是一條被燈光、香氣跟人潮塞滿的河。

從土地公廟到暮夜食堂,滿滿都是人。有老人家牽著孫子,有下班的護理師還穿著制服,有大學生,有計程車司機,大家手裡都捧著一碗滷肉飯,臉上都是笑容。空氣裡沒有他們偽造的靈異傳聞裡的陰森,只有滷肉跟白飯最踏實的味道。

「這……這怎麼可能……」許景瀚的平板差點掉到地上,「不是說這裡都沒人了嗎?周莉娜不是說她的影片點閱都證明這裡沒人要來嗎?」

洪敏琪的理性面具也出現了一絲裂縫,她翻著手上的資料,聲音第一次有點不確定:「資料上顯示……這裡的空屋率應該有四成以上……可是現在……」

「兩位要來吃滷肉飯嗎?要排隊喔!」張士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拿著麥克風竄到他們面前,笑得像一隻狐狸,「還是兩位是要來蒐證啊?來來來,我幫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阿桃姨,我們菜市場情報網的總機,你們那個高麗菜滯銷的假新聞,就是被她一秒打臉的。還有這位,洗衣店的林伯伯,他在這裡住了四十年,他的洗衣店比你們公司的成立時間還久喔!」

張士傑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條巷子。他根本不是在主持流水席,他是在做一場最真實的房屋介紹。

「來,大家看看我們寧安巷的格局!Y字型巷弄,象徵著兩條回家的路,不管你從哪裡迷路,最後都會走到暮夜食堂!採光一級棒,晚上有土地公的燈籠幫你照路,白天有菜市場的人情味幫你加油!最重要的是,這裡的鄰居,每一個都是裝潢好的,每一個都會在你半夜肚子餓的時候,幫你多留一盞燈!」

居民們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紛紛對著許景瀚兩人投以好奇又帶點同情的眼光。那種眼光,比任何謾罵都還要讓許景瀚難受。因為那不是仇恨,那是一種「你們真的不懂」的憐憫。

許景瀚想反駁,想拿出他的文創旅店藍圖,想說這裡改建成旅店可以帶動多少觀光產值,可是喉嚨卻像是被那個滷肉的香氣給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蘇予晨站了出來。

她今天沒有化鏡頭前那種甜美的妝,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洋裝,頭髮隨意地紮起,手裡抱著一把木吉他。她看起來還是有點緊張,手指輕輕發抖,但在看到江離對她用力點了一下頭後,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麥克風笑了。

「大家好,我是蘇予晨。之前……我在網路上可能讓大家對這裡有點誤會,對不起。」她的聲音透過有點破舊的音響,溫柔地散開,「這首歌,是我這幾天在暮夜食堂,聽著滷肉的聲音,看著大家吃飯的樣子寫的。送給寧安巷,也送給每一個在深夜還沒回家的人。」

她撥動了琴弦。

沒有華麗的編曲,只有最簡單的吉他聲,和她清澈卻帶著一點點沙啞的嗓音。歌詞裡沒有什麼大道理,寫的都是很小的事——巷口土地公廟香爐裡的灰、菜市場阿桃姨殺價的聲音、洗衣店烘衣機轉動的轟鳴、還有暮夜食堂那鍋永遠不會熄火的滷肉。

「深夜的巷子有點彎,路燈黃黃的像一碗湯……」她唱著,眼神看向江離,看向陳美秀,看向每一個在場的人,「有人說這裡太舊太慢,可是舊舊的,才會記得你的名字啊……」

整條巷子都安靜了下來,只有吉他聲跟她的歌聲。很多人聽著聽著,就停下了筷子。江離站在滷鍋前,手裡還拿著飯杓,卻忘了要盛飯。他看著蘇予晨,看著她在燈光下有點發光的側臉,心裡那個厭世的高麗菜監視器,第一次拍到了一顆會唱歌的高麗菜。

一曲唱完,沒有人立刻鼓掌。過了幾秒,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掌聲才像是潮水一樣,從巷尾一路拍到巷口。很多人一邊拍手一邊擦眼淚,連許景瀚身旁那個一向冷靜的洪敏琪,都悄悄地別過頭去,用手指按了一下眼角。

這就是第三階,滿血。

不是什麼浮誇的特效,而是一種吃飽了、被看見了、被歌聲接住了之後,忽然覺得「明天好像還可以再試一下」的勇氣。江離感覺到自己同步承受的無數情緒宿醉,在這一刻竟然沒有讓他更厭世,反而讓他的胸口暖暖的,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

流水席一直進行到快十一點,人潮還是沒有散去。港灣市的人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藏一樣,一批又一批地湧進來。有人吃完後主動幫忙收碗,有人跟不認識的鄰居聊了起來,整條寧安巷真的像過年一樣熱鬧。

廖添丁坐在土地公廟的台階上,手裡捧著一碗江離特別幫他留的、肥肉多一點的滷肉飯,吃得心滿意足。他看著許景瀚跟洪敏琪兩個人在人群中進退兩難、平板跟存證信函都變得無比尷尬的樣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熱湯。

「年輕人啊,」他對著空氣說,也像是在對他們說,「房子可以用錢買,但是巷子,是用人養出來的。你們想蒐證?今晚全港灣市的人,都是我們的證人啦。」

江離把最後一鍋白飯也盛完了,他的手有點酸,額頭全是汗。他靠在暮夜食堂的門框上,看著眼前這條發光的河,心裡有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阿公說的沒錯,最便宜的溫柔,原來真的可以請全世界來吃。

就在他想著要不要去跟蘇予晨說那首歌很好聽的時候,阿桃姨忽然氣喘吁吁地從菜市場的方向推來了一輛小推車,上面堆著滿滿一箱翠綠的高麗菜。

「江離!江離!來幫忙搬一下啦!」阿桃姨大聲嚷嚷,「這是隔壁小農今天硬要送來給我們流水席加菜的啦!說什麼感謝我們幫他澄清滯銷的謠言,全部免費啦!你快來看看,每一顆都超漂亮的!」

江離笑著走過去,隨手抱起最上面那顆又圓又重的高麗菜。那顆高麗菜的外層葉片翠綠飽滿,紋路清晰,在燈光下看起來就像一顆綠色的星球。他下意識地用起了他的「高麗菜監視論」,想看看這顆高麗菜的視線角度是不是又在監視他。

可是當他的手指輕輕掰開最外層的葉片時,指尖卻傳來了一種奇怪的觸感。

硬硬的,涼涼的,不像是菜葉,反而像是……金屬?

他愣了一下,把高麗菜抱得更靠近燈光,仔細地往菜心的最深處看去。在層層疊疊的菜葉包裹的最中心,有一個被防水膠帶緊緊纏繞著的、小小的鐵盒,正安靜地卡在那裡,像是被這顆高麗菜守護了好多年。

鐵盒上,還貼著一張泛黃的標籤,上面用跟地契上一模一樣的、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

「給愛偷看高麗菜的小王八蛋江離」

江離的心跳,漏了一拍。

讀者留言

第 31 章 — 高麗菜的真相,阿公的諧音梗暗號

本章登場

江離的心跳,真的漏了一拍。

那歪歪扭扭的字跡他化成灰都認得。跟地契上那個「江」字一樣,最後一捺總會很得意地翹起來,像是要翹到天上去。阿公江金旺的字,醜得很有辨識度,也很有自信。

「給愛偷看高麗菜的小王八蛋江離」——全世界只會有一個人這樣叫他。

流水席的喧鬧好像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巷子正中央那排長長的桌子上,剛剛還有人在為蘇予晨的歌聲鼓掌,有人在搶著添第二碗滷肉飯,有人在猜拳,阿Ken甚至被張士傑灌了半杯啤酒,臉紅得像剛滷好的滷蛋。可現在,所有聲音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只剩下江離手裡這顆沉甸甸的高麗菜,還有指尖傳來那種冰涼的、金屬的觸感。

「你在發什麼呆啦?」阿桃姨看他抱著高麗菜一動不動,忍不住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力道大得差點讓他把高麗菜砸在地上,「叫你幫忙搬,你在那邊跟高麗菜深情對望是怎樣?它會幫你付房租喔?這顆看起來就很會監視人,你還跟它眉來眼去!」

這一撞,把江離撞回了現實。他下意識地抱緊了那顆菜,聲音有點啞:「阿桃姨……這顆……有東西。」

「有東西?有蟲喔?」阿桃姨瞪大眼睛,立刻進入菜市場情報網戰鬥模式,「哪個夭壽小農敢拿有蟲的菜來給我們流水席?看我明天不去他的攤位前面廣播!」

「不是蟲。」江離深吸了一口氣,那股屬於高麗菜的、清甜又帶點泥土味的氣味鑽進鼻腔,讓他有點想哭。他把高麗菜舉高,讓流水席的燈串光線直接照在菜心的切口上,「裡面……有鐵盒。」

這句話的音量不大,卻像一顆小石子丟進了夜色裡,漣漪瞬間擴散開來。剛剛還在跟隔壁大叔划拳的張士傑第一個衝了過來,蘇予晨也提著裙襬小跑步跟上,連正在廚房裡幫忙添飯的陳美秀都探出頭來。

「鐵盒?什麼鐵盒?」張士傑那張永遠像是剛中樂透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這麼正經的表情,「江離,你別鬧,這又是你的高麗菜監視論新劇情嗎?這顆高麗菜代號是007,要來發射雷射光?」

「閉嘴啦。」江離難得沒有毒舌回去,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高麗菜放在流水席最乾淨的那張桌子上,然後用有點發抖的手,一片一片地剝開外層的葉片。翠綠的葉片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每剝開一層,就露出裡面更嫩、更白的菜心。而那個被透明防水膠帶纏得密不透風的、小小的方形鐵盒,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嵌在最中心的位置,像是這顆高麗菜用盡全力守護了好多年的心臟。

蘇予晨下意識地靠了過來,她身上淡淡的髮香混著夜風吹來,讓江離緊繃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是阿公放的嗎?」她輕聲問,鏡頭前那個甜美敬業的偶像歌手不見了,此刻的她只是那個會在深夜食堂因為失眠而多要一碗湯的女孩,眼神裡有擔心,也有溫柔的好奇。

江離沒回答,他只是用指甲摳開了膠帶的封口。膠帶因為時間太久,黏性已經有點變了,發出刺啦一聲輕響。鐵盒的蓋子有點鏽蝕,他用了點力才打得開。

喀嚓。

盒子打開的瞬間,沒有什麼藏寶圖,也沒有什麼監視器的零件。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一疊用橡皮筋綁好的、已經泛黃的小卡片,還有一支筆芯都快沒水的藍色原子筆。最上面那張卡片,被風輕輕一吹,翻了個面。

上面用同樣歪歪扭扭的字寫著——

「蘇予晨——香菜多一點,加滷蛋不要加蛋黃,她說蛋黃會讓她想起經紀人罵她的話。歌很好聽,但不要一直唱,喉嚨會痛。」

全場安靜。

蘇予晨愣住了,她下意識地摀住了嘴,眼眶瞬間就紅了。她今天在流水席上唱那首為寧安巷寫的新歌時,江離確實在她的那碗滷肉飯裡多加了一大把香菜,她還以為只是巧合。

江離的手指有點麻,他顫抖著拿起第二張。

「張士傑——不敢吃肥肉,滷肉要全瘦的,還要多澆一點滷汁拌飯。嘴巴很吵,但心很軟,不要再借錢給別人了,王八蛋。」

「靠!」張士傑直接爆出一句髒話,但聲音卻是哽咽的,「阿公……阿公怎麼知道?我連我媽都沒跟她說我不敢吃肥肉,我怕她覺得我難養……我每次來都說老闆隨便啦,隨便啦……」

一張又一張。

「陳美秀——飯要煮軟一點,牙口不好。不要一直罵小江離,他跟他阿公一樣,罵越大聲就是越擔心。」

不遠處的陳美秀聽到自己的名字,手裡的飯勺噹啷一聲掉進了鍋裡。她趕緊轉過身去用圍裙擦眼睛,嘴裡還不忘碎念:「這個死老頭……人都走了還要管我煮飯軟硬……真是……真是吃飽太閒……」可是她的肩膀卻抖得厲害。

「阿桃姨——不要放薑,她胃會痛。還有,叫她不要再偷偷把菜市場賣剩的高麗菜塞到食堂門口,門口監視器都拍到了,笨死了。」

「什麼!那個監視器不是壞掉很久了嗎!」阿桃姨又氣又好笑,眼淚卻已經沿著她那張總是快人快語的臉流了下來,「江金旺這個老番顛!我那是……我那是怕你們年輕人不會挑菜啦!」

江離一張一張地翻著,越翻越快,越翻眼淚就越模糊視線。每一張卡片,都是一個人。巷口土地公廟幫忙顧香火的阿伯愛吃半熟滷蛋、自助洗衣店那個總是上夜班的女孩不敢吃蔥、大光明戲院咖啡廳的老闆娘要多一點酸菜……甚至還有那個總是迷路的計程車司機,卡片上寫著「那個路痴司機——滷肉飯要加很多胡椒,才不會想睡覺」。

這哪裡是什麼監視論。這根本就是一本最笨拙、最溫柔的觀察日記。

「所以……」江離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終於明白了,鼻子酸到快要不能呼吸,「什麼高麗菜在監視我……什麼高麗菜的紋路是摩斯密碼……什麼諧音梗推理……」

他想起自己那本《高麗菜觀察日誌》,裡面寫滿了「今天三號高麗菜的視線角度是45度,代表它在監視我吃飯」、「五號高麗菜的葉片紋路像是一個『危』字,代表今天不宜出門」那些中二到讓人想把本子燒掉的妄想。

原來,那全都是阿公為了讓他學會「認真看著一個人」而出的練習題。

阿公當年在錄音帶裡說,那本筆記本只是他喝醉後亂畫的。可是江離現在才懂,那才不是亂畫。那是阿公用最浮誇、最荒謬的方式,逼著這個從小就因為過度共感而習慣保持距離、用厭世武裝自己的孫子,去抬起頭,去看一看身邊的人。去看蘇予晨為什麼總在深夜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去看張士傑為什麼笑得越大聲眼睛就越疲憊,去看陳美秀為什麼一邊罵人一邊手卻不停地幫你添湯。

所謂的「諧音梗推理」,根本不是推理。那是阿公在教他——當你聽見一個人說「我最近有點『高麗』菜價」,其實他是想說「我最近有點『高離』不開這裡」;當一個人說「我『菜』了」,其實他是想說「我『菜』鳥但我很努力」。那些無聊的諧音梗,全都是要他去聽懂弦外之音的溫柔暗號。

「噗……」江離突然笑出聲來,眼淚卻同時大顆大顆地砸在那些泛黃的卡片上,「什麼啦……阿公這個老狐狸……搞了半天……我以為我在當名偵探……結果我只是在幫他抄菜單喔……」

他又哭又笑的樣子有點醜,卻讓整個流水席的人都跟著笑了,然後又跟著哭了。蘇予晨沒忍住,直接伸手用力地抱住了他,張士傑也從另一邊勾住他的脖子,陳美秀跟阿桃姨更是一左一右地拍著他的背,嘴裡還在罵他哭得醜死了。

夜風吹過寧安巷,吹動了土地公廟前的燈籠,也吹動了那一疊被江離緊緊護在懷裡的卡片。深夜食堂的燈光在這一刻,好像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暖。

江離把臉埋在蘇予晨的肩頭,悶悶地說:「可是……為什麼要藏在高麗菜裡啦……很難找欸……我差點就把它拿去炒了……」

就在大家破涕為笑的時候,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抱著手臂看戲的廖添丁里長伯,慢悠悠地踱步過來。他那張號稱失憶卻什麼都記得的老臉上,露出一個看透一切的笑容。

「因為啊,」里長伯伸出那根總是拿著老人茶的指頭,點了點江離懷裡的鐵盒最底部,「你阿公說,最重要的那一張,要等你笑著流淚的時候,才能看。不然你這個愛逞強的小王八蛋,一定會假裝不在乎。」

江離愣了一下,低下頭。這才發現,鐵盒的最底部,還壓著一張對摺起來的、比其他卡片都還要新一點的紙。

他用還沾著淚水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它抽出來,展開。

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字跡比其他的都要用力,像是寫的人下了很大的決心——

「江離——記得給自己加一顆會發光的滷蛋,你比你想的還要勇敢。」

江離的視線再次徹底模糊了。而就在他抱著那張卡片,哭到連肩膀都在顫抖的時候,寧安巷的巷口,忽然傳來了兩道刺眼的車頭燈光柱,以及一陣由遠及近、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張士傑最先抬起頭,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幹……那是……都市更新局的車?還有海景建設的法務……他們怎麼這時候來?」

流水席的溫馨氣氛,像是被那兩道冷白色的燈光硬生生切開了一道口子。

讀者留言

第 32 章 — 對決海景建設,里長伯不演了

本章登場

寧安巷的風,本來是溫的。

那是滷肉飯的熱氣混著土地公廟剛燒完的線香、啤酒泡沫、還有整條巷子的人一起大笑之後呼出來的白霧,全部攪在一起,變成一種只有在深夜十二點之後才會出現的、帶點油光卻讓人安心的味道。

然後,那兩道冷白色的車頭燈,就這樣硬生生把這團溫溫的霧給切開了。

「江離——記得給自己加一顆會發光的滷蛋,你比你想的還要勇敢。」

江離還抱著那張紙,指尖因為太用力而發白。眼淚不受控制地一直掉,明明嘴角是笑著的,鼻頭卻酸到像剛被芥末嗆過。他想把那行字再看一次,卻怎麼也看不清,因為視線又被新的眼淚給糊掉了。阿公的字很醜,用力到把紙都劃破了一點點,就像那個老人家每次罵他「臭小子滷汁給我顧好」時,明明關心得要死,嘴巴卻硬得像滷鐵蛋。

他完全沒發現,自己哭到肩膀都在抖,像個終於被允許不用逞強的小孩。

直到張士傑的聲音像是被掐住脖子一樣,尖了起來。

「幹——」張士傑手上的麥克風還沒關,聲音透過那顆破舊的喇叭炸開,「那是……都市更新局的公務車?後面那台是海景建設的?我靠,他們挑這種時候來是怎樣,流水席吃到一半來收桌子喔?」

整條寧安巷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原本端著碗筷、拿著手機在拍蘇予晨唱歌的居民們,全都停了下來。筷子停在半空中,笑聲卡在喉嚨裡。巷口那兩台車,車門同時打開。先下來的是兩個穿著燙得筆挺的西裝、提著黑色公事包、臉上寫著「我們是來依法行政」的公務員,胸前還掛著港灣市都市更新局的識別證。緊接著,海景建設那台黑色休旅車也下來兩個人。

走在前頭的許景瀚,依舊是那副斯文敗類的菁英模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容溫和得像是要去參加文創論壇。只是今天他的笑有點僵,因為他身後跟著的洪敏琪,臉色比那兩道車頭燈還要白,手上緊緊抱著一疊文件,指節用力到發青。

「各位寧安巷的居民,大家晚上好。」許景瀚推了推眼鏡,聲音透過夜風傳過來,還是那套標準的、把掠奪包裝成夢想的口吻,「不好意思打擾大家用餐的雅興。我們是接獲陳情,說這裡有未經申請的道路占用與公共安全疑慮,都市更新局的長官特地前來關心。剛好,我們海景建設也想藉這個機會,與各位說明一下最新的收購方案……」

「說明個屁啦!」阿桃姨第一個炸開,手上還拿著鍋鏟,直接往前站了一步,菜市場情報網的氣勢全開,「你上次不是說我們這裡是什麼都市毒瘤?現在看我們流水席人這麼多,影片點閱率掉下去了,就說是公共安全疑慮?要不要我幫你叫警察來量一下我們桌子有沒有超出白線啦!」

人群開始騷動,有人拿起手機開始錄影,有人下意識地把孩子往身後拉。陳美秀一把將江離護在身後,蘇予晨則是緊緊抓住江離的手臂,指尖冰涼。

那兩位都市更新局的官員顯然也沒料到會是這種陣仗,其中一位年長一點、看起來像是科長的人,清了清喉嚨,拿出一張公文,語氣試圖保持中立。

「請大家冷靜,我們今天是收到正式的陳情與檢舉,指出寧安巷涉及違建占用、環境髒亂,以及……」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許景瀚遞過來的資料,「以及部分住戶已簽署同意書,但仍有少數住戶阻礙都市更新進程。我們是來進行現場會勘與說明,並非執法。」

這句話一出來,許景瀚的笑容更深了。他從洪敏琪手上接過一份文件,高高舉起。

「科長說得是。事實上,海景建設目前已經取得寧安巷超過七成的土地與建物同意收購意向書。這是符合《都市更新條例》門檻的。我們開出的價格,也是經過專業估價師評估的合理市價。江先生,」他看向還蹲在地上、抱著鐵盒的江離,眼神裡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憐憫,「我知道你對阿公的食堂很有感情,但感情不能當飯吃。七成的價格,已經是我們最大的誠意了。」

七成。

那個數字像一塊冰,砸進了剛剛還熱騰騰的滷肉飯鍋裡。有些老人家聽到,臉色真的變了。他們不是貪心,只是害怕,害怕自己住了三十年的家,最後真的只值那個被灌水的數字。

就在那片不安的沉默快要蔓延開來的時候,一道慢悠悠的、帶著老人茶回甘味的聲音,插了進來。

「七成?許先生,你數學是跟高麗菜學的喔?」

一直抱著手臂在旁邊看戲的廖添丁里長伯,終於動了。

他踱步到那位科長面前,動作慢得像是在公園打太極,但每一步都讓許景瀚的眉頭皺得更緊。里長伯今天沒穿他那件永遠洗到發白的藍色背心,反而換上了一件燙得整整齊齊的白色襯衫,口袋裡還插著一支鋼筆。那張號稱失憶、連自己孫子名字都會忘記的老臉上,此刻沒有半點糊塗,只有一種「老子裝傻八屆,終於可以不演了」的痛快。

「科長,不好意思啦,讓你這麼晚還跑一趟。」里長伯先是對著官員鞠了個躬,禮數做足,然後才轉頭看向許景瀚,笑咪咪地說,「這位許先生說的七成,我怎麼記得跟我這八年來每一戶親手收的連署書,不太一樣啊?」

他從隨身的那個破舊帆布袋裡,先掏出來的不是什麼文件,而是一個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老人茶。然後,才慢條斯理地掏出了一疊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齊齊、厚到像字典一樣的紙。

「來,科長,你看看。」里長伯把那疊紙遞過去,「這是寧安巷從巷頭土地公廟到巷尾暮夜食堂,總共四十七戶,包含租屋的、做生意的、還有戶籍不在這裡但實際住在這裡的,每一戶親筆簽名的『反對惡意收購、要求原地續住』連署書。每一張都有身分證字號、都有指印,還有我這個里長蓋的章。我每一屆選舉都靠這些人頭當選,我會記錯自己有多少選民嗎?我失憶是會忘記我老婆叫我去買醬油,不是會忘記整條巷子的人都不要賣給你。」

科長接過那疊紙,手明顯沉了一下。他翻開最上面幾頁,臉色就變了。那不是什麼制式的表格,而是每一戶用不同的筆跡寫的,有的人字很醜,有的人還在旁邊畫了一個笑臉,陳美秀那張甚至還在角落寫著「江離的滷肉飯要少一點肥肉」當作暗號。

許景瀚的笑容僵住了。「里長伯,這種連署書不具法律效力……我們手上的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意向書……」

「法律效力喔?」廖添丁又喝了一口茶,「那這個有沒有法律效力?」

他對著站在人群外圍、一直低著頭的阿Ken使了個眼色。

阿Ken,那個總是沉默寡言、只會拿錢辦事、對剪輯有詭異堅持的執行者,此刻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要緊張。他手上拿著一支手機,手指發抖地點了一下。

下一秒,張士傑早就準備好的投影機——原本是用來播放蘇予晨新歌歌詞的那台——直接將畫面投在了大光明戲院那面斑駁的白牆上。

畫面裡,是阿Ken自己。背景是海景建設的會議室,他對著鏡頭,聲音沙啞卻清晰。

「……周莉娜叫我把寧安巷的影片剪得越荒涼越好,半夜去收音,把洗衣店的烘衣機聲音剪成靈異音效。許景瀚說要去菜市場跟菜販說,高麗菜再不賣掉就會滯銷,讓阿桃姨他們自己內鬨。還有那些同意書……有很多是拿都更說明會的簽到單去印的,老人家看不懂就簽了……我……我把原始檔案都留著……」

全場譁然。

牆上的阿Ken還在繼續說,連他怎麼用變聲器去假扮住戶打電話去都市更新局陳情噪音的錄音檔都放了出來。每一句,都是一記耳光,狠狠甩在許景瀚那張斯文的臉上。

洪敏琪的臉已經完全沒有血色了,她抱著文件的手開始顫抖,低聲說:「許先生……這……這跟合約上說的不一樣……」

「還沒完喔。」張士傑這個時候跳了出來,他哪裡還是那個破產的魯蛇房仲,此刻西裝外套一脫,袖子一捲,拿著麥克風的樣子像是要開一場最雞婆的實價登錄說明會,「科長,我這裡還有第三樣東西!」

他從陳美秀的洗衣店推車底下,拖出一個紙箱,裡面全是他這幾天不眠不休整理的資料。

「這是港灣市地政局近三年來,寧安巷周邊所有實際成交的登錄資料!海景建設給我們的估價單,說我們這裡一坪只有二十八萬,但你看看!隔壁那條有捷運站的巷子,一坪都已經四十五萬了!我們雖然沒有捷運,但我們有土地公廟、有菜市場、有人情味,這些在《不動產估價技術規則》裡面是屬於『環境品質』的加分項目!他們故意用三年前的舊資料,還把我們巷子裡那間漏水的空屋當成平均值來算,這根本是違法的估價!是詐欺!」

張士傑越說越激動,口水都快噴到許景瀚臉上了,「你當我們寧安巷的人都不會上網查實價登錄是不是?我張士傑以前是賣過爛房子啦,但我再爛也沒賣過這種黑心價!」

三重打擊。一是民意,二是自白,三是專業數據。

那位科長的臉色已經從中立變成了嚴肅。他闔上那疊連署書,又看了一眼牆上還在播放的影片,最後接過張士傑那份用螢光筆標得密密麻麻的資料,沉聲說道:

「許先生,洪小姐。根據我們現場收到的陳情與事證,海景建設本次提出的都市更新事業概要,其同意比例與估價基礎,確實涉及不實資訊與不當勸誘之情事。依照規定,本案予以駁回,並將移請政風單位重新審議。在釐清之前,任何收購行為都應立即停止。」

他轉向居民,語氣放緩了許多,「也請各位居民放心,市府不會容許任何以恐嚇、欺瞞手段進行的都更案。寧安巷的流水席,很熱鬧,很有人情味,這才是都市更新應該保留的價值。」

「至於那個……」科長的年輕隨行人員小聲提醒,「長官,周莉娜小姐的帳號,平台剛剛已經因為散佈不實資訊與惡意剪輯,予以停權了。她的經紀公司也發聲明解約了。」

許景瀚站在原地,像是被那兩道車頭燈釘住了一樣。他引以為傲的文創話術、夢想包裝,在里長伯那杯老人茶、阿Ken的自白、張士傑的螢光筆面前,碎得一乾二淨。洪敏琪已經低下頭,不敢再看任何人。

「兩位,麻煩跟我們回局裡說明一下吧。」科長身後的另一位同仁,客氣卻不容拒絕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沒有上銬,沒有大聲斥責,但那個「請」字,比任何咒罵都還要沉重。

目送那兩台車的車頭燈再次亮起,這次是緩緩倒車、離開寧安巷。直到那刺眼的白光徹底消失在巷口的土地公廟後面,整條巷子才像是終於 able to 呼吸一樣,爆出了震天的歡呼。

「贏了啦!」

「里長伯你根本沒失憶!你騙我們八年!」

「阿Ken你小子可以喔!剪輯還剪到自己自白!」

阿桃姨抱著陳美秀又哭又笑,張士傑被幾個年輕人抬起來拋向空中,蘇予晨則是哭著抱住了江離。

但江離沒有跟著歡呼。

他只是靜靜地站起來,把那張「記得給自己加一顆會發光的滷蛋」的卡片,小心翼翼地摺好,放回胸口的口袋。然後,他轉過身,在所有人都還在擁抱、歡呼的時候,默默地推開了暮夜食堂那扇有點歪斜的木門。

食堂裡還是暗的,只有那鍋從傍晚就一直小火煨著的滷肉,還在灶上,咕嚕咕嚕地冒著小泡泡。

他捲起袖子,洗了手。沒有毒舌,沒有浮誇的演出,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他只是像阿公教他的那樣,用最笨、最慢、最溫柔的方式,拿起勺子,輕輕攪拌了一下那鍋滷汁。

今晚,是流水席的最後一夜。外面的人潮終於散去前的最後一鍋飯,他想親手滷給自己,還有那些一直沒離開的人吃。

而就在他掀開鍋蓋的那一瞬間——

那鍋原本只是深褐色的滷汁,竟然像是回應著巷子裡的歡呼聲一樣,中心點亮起了一點小小的、溫暖的光。光點慢慢擴大,牽絲的滷汁在空氣中拉出了一道道金色的細線,像是有人在鍋子上空,灑下了一整條銀河。

一直被他放在角落、被他當成監視者觀察了好幾個月的最後一顆高麗菜,葉片竟然無風自動,輕輕晃了一下。

江離愣住了,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他知道,這不是錯覺。這是食癒力的第三階——「滿血」——而且是他從來沒有成功過的、最完整的一次。

門外,蘇予晨的歌聲伴隨著居民的歡呼,再次輕輕飄了進來。而鍋子裡的光,正越來越亮。

讀者留言

第 33 章 — 宇宙滷肉飯,滿座

本章登場

那鍋滷汁中心的光,沒有因為江離的發愣而停下來。

它像一顆被溫柔喚醒的小太陽,先是在深褐色的滷汁表面暈開一圈蜜糖色的光暈,接著光點慢慢擴大,咕嚕咕嚕的氣泡每破掉一顆,就往上牽起一條細細的金線。不是油光,是真的在發光的線。數十條、上百條金線在半空中交織、牽絲、流動,江離手裡的木勺還停在半空中,那些金線就已經在他頭頂上,織出了一小片安靜旋轉的銀河。

滷肉的香氣在這一刻變得不太一樣。

以前的滷肉飯,香是霸道的、侵略性的,是豬五花逼出油脂後混著醬油與冰糖焦香,直接往鼻腔裡衝的那種凶猛。但是今晚的香,是軟的。像是有人把整個寧安巷的夜色都放進鍋裡,用小火慢慢煨,煨出了菜市場收攤前最後一籃青菜的清甜、土地公廟線香的暖、大光明戲院舊木頭椅子的陳年味,還有,剛剛流水席上所有人笑聲的餘溫。

「……搞什麼啊。」江離喃喃自語,聲音有點啞,「我又沒有在演,給我搞什麼宇宙特效,是要不要讓人好好滷肉了?高麗菜,你客訴一下啊。」

他下意識地轉頭去看牆角那顆最後的高麗菜。

那顆被他觀察了整整一個月、在《高麗菜觀察日誌》裡被標記為「B-07號監視員,視線角度刁鑽,疑似高階幹部」的高麗菜,此刻葉片正無風自動,輕輕顫了一下。不是被冷氣吹到,就是那種,很像人鬆了一口氣之後,肩膀會不自覺抖一下的感覺。

江離盯著它看了三秒,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鼻酸。

「算了。」他把勺子放下,捲起的袖子往上再推了一截,露出被熱氣蒸得發紅的手腕,「看就看吧。今天隨便你們看。」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一邊滷一邊碎碎念著「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們這些夜行性人類能不能有點出息」來催動食癒力。今天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很安靜、很笨拙地,用勺子把滷汁一圈一圈地推開,讓每一塊滷肉都均勻地裹上顏色,讓每一顆滷蛋都在鍋裡翻個身。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怕吵醒了什麼。

但越是這樣,鍋裡的銀河就越亮。

白飯在蒸籠裡發出細細的嘶嘶聲,江離掀開木蓋的瞬間,原本只是普通白米的飯,竟然自動在碗裡排開了。不是他用手去塑形,是米粒自己滾動、排列,一碗一碗,全部排成了一個個歪歪扭扭、卻無比真誠的笑臉。有的笑得眼睛都瞇起來,有的缺了一顆門牙,有的則是那種「我今天很累但還是想對你笑一下」的靦腆笑。

滷蛋更誇張。每一顆從滷汁裡撈起來的滷蛋,外殼都像小太陽一樣,散發著溫暖的金黃色光芒,光不刺眼,像冬天的被窩,像剛出爐的麵包,捧在手心裡會燙得剛剛好。

「江離!你是在裡面偷開什麼演唱會燈光嗎!」

食堂那扇歪斜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砰地一聲推開。張士傑第一個衝進來,手裡還抱著流水席沒收完的塑膠花串,頭髮被風吹得像鳥窩,臉上全是汗,「外面的人還沒走啦!大家在巷口看廖添丁跟都市更新局的人吵完,正愁沒地方續攤,你這裡面是在發什麼光?阿桃姨還以為你廚房燒起來了,差點要拿滅火器衝進來!」

跟在他後面的,是被冷風吹得臉頰發紅的蘇予晨。她手裡還拿著那把借來的吉他,外套口袋裡露出半張流水席的歌詞手稿,眼睛亮亮的,卻又像是有點擔心地看著江離。

「你還好嗎?」她小聲問,「剛剛看你一個人進來,好久沒出去……阿公的那個鐵盒……」

話還沒說完,她的視線就被灶上的那鍋宇宙給吸住了,嘴巴微微張開,忘了要說什麼。

最後擠進來的是陳美秀和廖添丁,還有硬是跟進來的阿桃姨。陳美秀手裡端著一疊剛洗好的碗,阿桃姨則是一臉「我就知道有八卦」的表情,至於廖添丁,那個剛剛在巷口撕掉失憶面具、口條清晰得像律師的老狐狸,此刻又恢復了那副半瞇著眼、假裝什麼都記不得的模樣,手裡拄著那根用了八年的拐杖,慢悠悠地晃了進來。

「哎喲喂,江家小子,你這是……」阿桃姨倒抽一口氣,指著那鍋銀河滷汁,「你阿公以前也沒這麼浮誇過啊!這是加了什麼?螢光劑嗎?還是那個什麼、那個海景建設說的靈異現象?」

「阿桃姨,妳的情報網該更新了。」張士傑立刻接話,綜藝感十足地擺出主持人的架勢,「這不叫靈異現象,這叫——宇宙滷肉飯!來來來,各位觀眾,歡迎來到本巷最難訂位的深夜食堂,今晚限定,錯過等明年!」

「等個屁明年,」陳美秀毫不留情地往他後腦杓一拍,「沒看到江離手都快斷了嗎?還不快去幫忙端飯!美秀姐我剛剛才把碗洗好,你們就給我搞這種發光料理,是要怎麼洗啦!」

她嘴上罵得兇,手上的動作卻是最快的。迅速地把碗一個個擺開,朝江離使了個眼色:「小離,別發愣。能滷就滷,能盛就盛。今晚人多,別讓大家餓著。」

江離看著這群突然擠滿小小食堂的人,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照理說,食癒力的第三階「滿血」,代價是廚師要同步承受所有客人的情緒。以前只要到第二階「落淚」,他隔天就會宿醉到像是被卡車輾過,頭痛、想吐、厭世指數直接破表。所以他一直很害怕開到第三階,害怕被太多人的情緒淹沒。

可是現在,看著鍋裡那片溫暖的銀河,看著門外還在探頭探腦的居民,看著蘇予晨擔心卻又帶著笑意的眼睛,他發現自己一點都不覺得累。

甚至,有點想哭,但不是難過的那種。

「……進來就進來,吵死了。」他清了清喉嚨,毒舌模式試圖重新上線,但語氣怎麼聽怎麼軟,「深夜食堂三規矩還記得嗎?不准問白天在做什麼、不准打包、吃不完不能走。做不到的現在就給我滾出去。還有,張士傑,你那串塑膠花可以拿去丟了,醜死了。」

「記得記得!」張士傑立刻立正站好,然後又嬉皮笑臉地湊到蘇予晨旁邊,「蘇小姐,妳看,我們老闆就是這樣,嘴巴壞但心軟。妳等下多吃一碗,他保證明天不記得妳今天走音的地方。」

「我哪有走音!」蘇予晨本來還有點緊張,被他這樣一鬧,立刻鼓起臉頰,「我那是、那是為了配合巷子的風聲,做的氣音處理!你懂什麼啊,張士傑你這個破產咖啡廳老闆!」

「哇,蘇予晨也會毒舌了耶!」張士傑誇張地後退一步,「近墨者黑啊,妳被江離傳染了!」

兩個人鬥嘴的聲音,讓原本有點凝重的食堂,瞬間又吵鬧了起來。廖添丁笑呵呵地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阿桃姨已經自顧自地拉開椅子,朝著門外大喊:「阿發!阿發嫂!別在外面看了啦!江家小子開鍋了!有發光的滷蛋可以吃欸!」

本來還在巷子裡收拾流水席桌椅的居民,像是聽到了什麼召喚,一個個探頭進來。一開始是兩三個,接著是五六個,最後,連住在巷口土地公廟、平常深居簡出的老廟公,都拄著拐杖,在信眾的攙扶下,慢慢走了進來。

小小的暮夜食堂,十年來第一次,被塞到真正的「滿座」。椅子不夠,就有人自己從隔壁搬來塑膠凳。碗不夠,陳美秀就把自家洗衣店的鋼杯都貢獻了出來。空氣裡全是滷肉的香、人聲的吵、還有那鍋銀河發出的、細細的、像風鈴一樣的光的聲音。

「來,一人一碗,自己找位置。」江離深吸一口氣,不再多想。他拿起大勺,開始盛飯。

第一碗給了老廟公。白飯上的笑臉對著老人家笑,滷汁淋下去的時候,金色的牽絲在碗裡轉了一圈才緩緩沉沒,滷蛋像小太陽一樣,穩穩地坐在飯上。老廟公接過碗,手有點抖,卻笑得很開懷:「江家阿公如果看到,會很高興。還是這個味,但比以前,更亮了。」

第二碗給了阿桃姨。她吃了一大口,眼睛瞬間瞪圓,卻沒有像以前的客人那樣「落淚」說出心事,而是一種長長的、滿足的嘆息:「吼……就是這個!我還以為我以後再也吃不到了咧……江離,你這小子,總算有點你阿公的樣子了啦!」

一碗接著一碗。

張士傑捧著碗,邊吃邊含糊不清地說:「媽的……好好吃……吃完感覺……破產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明天再去跟銀行談就好了……」

陳美秀吃得眼眶有點紅,卻是笑著的:「吃飽才有力氣罵人,這句話果然沒錯。江離,明天洗衣店的帳單,你幫我一起算啦。」

廖添丁吃得最慢,他一口一口,細細地嚼,然後抬起頭,那雙總是裝糊塗的眼睛,此刻無比清醒地看著江離:「小子,記住了。巷子不是靠合約撐起來的,是靠這一碗一碗飯,堆起來的。人情味這東西,建商買不走,網紅也炒不掉。」

而蘇予晨,她坐在吧檯最前面的位置,捧著那碗宇宙滷肉飯,小小地吃了一口。滷肉的油脂在舌尖化開,鹹甜的醬汁混著米飯的香,她沒有哭,也沒有說什麼華麗的感言。她只是抬起頭,對著江離,露出了一個這幾個月來,最輕鬆、最真實的笑容。

那個笑容,比鍋裡的銀河還要亮。

江離站在灶前,看著滿屋子埋頭吃飯的人。沒有人再哭,沒有人再崩潰地吐露痛苦。每個人都只是安靜地、滿足地吃著,偶爾發出一聲「好好吃」的嘆息,偶爾因為白飯上的笑臉而笑出聲來。第三階「滿血」的療癒,原來不是讓人痛哭後重生,而是讓人在吃飽之後,輕輕地覺得——啊,明天好像,也可以試著再努力一下。

他預想中的情緒宿醉,沒有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踏實的、被接住的感覺。像是他一直以來,用毒舌和高麗菜築起的那道牆,被這一屋子的光和香氣,溫柔地從外面推開了。他不是一個人在扛著這些情緒,而是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接住了他。

就在這時,食堂那扇歪斜的木門,又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夜風灌了進來,帶著一點點天快亮時的涼意。門口站著一個穿著都市更新局制服、看起來像是菜鳥職員的年輕人,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袋,表情尷尬又侷促,不敢進來,也不敢離開。

他看著滿屋子發光的滷肉飯和笑著的人們,嚥了嚥口水,小聲地說: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是江離先生嗎?這裡有一份……今天早上才剛發下來的、關於寧安巷『暫緩徵收』的正式公文正本,長官說要親自交給您……還有……」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江離身後,那顆一直被當成監視者的高麗菜上,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補了一句:

「還有,我可以……也吃一碗嗎?我在巷口聞這個味道,聞了三個小時了。」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起來。江離也笑了,這一次,他沒有毒舌。

他只是拿起一個空碗,一邊盛飯,一邊頭也不回地說:

「進來吧。吃不完,不能走。」

而在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角落,那顆B-07號高麗菜的葉片間,不知何時,掉出了一張被露水浸得有點皺、卻被保存得很好的小卡片——那是阿公的鐵盒裡,最後一張、江離還沒來得及翻開的卡片。卡片的背面,用熟悉的字跡寫著:【給那個總是假裝不餓的笨孫子:天亮後,記得幫高麗菜澆水。】

讀者留言

第 34 章 — 天亮了,寧安巷還在

本章登場

凌晨四點四十分,天光還沒完全亮透,是那種藍灰色摻著一點點橘粉的顏色。

暮夜食堂裡,那鍋宇宙滷肉飯的光已經慢慢暗了下來,不再像剛才那樣滷蛋會發光、滷汁會牽出銀河,變回一鍋很安靜、很溫暖、很誠實的滷肉飯。白飯上的笑臉還在,卻像是吃飽後打了個呵欠,軟軟地塌了一角。

那個抱著牛皮紙袋的菜鳥職員被江離那句「吃不完,不能走」給釘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後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引一樣,同手同腳地走進來,找了張最小的椅子坐下。

「謝、謝謝老闆……」他雙手接過那碗飯,聲音都在抖,「我叫林柏宇,都市更新局的約聘人員,今天第一天正式外勤……長官說這份暫緩徵收的正本一定要親手交給暮夜食堂的江離先生,還要拍照回傳……」

江離把牛皮紙袋隨手放在收銀檯上,沒急著拆,反而先把筷子塞進他手裡。

「拍照可以,飯要先吃。」江離的語氣還是那副厭世的調調,但少了平時的刺,「我們這裡的規矩,不准問客人白天在做什麼。你白天是都市更新局,晚上就是餓肚子的人。吃就對了,廢話少說。」

林柏宇看著眼前這碗滷肉飯,熱氣直往鼻子裡鑽。那是滷了至少六個小時的五花肉,肥瘦相間切得方方正正,醬色深得像陳年的木頭,卻又亮得透光。滷汁淋在熱騰騰的白飯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一顆滷得入味的滷蛋躺在旁邊,旁邊還有一小撮爽脆的醃黃瓜。

他本來只是想禮貌性地扒兩口,結果第一口送進嘴裡,眼眶就紅了。

不是浮誇的落淚,也不是綜藝特效,就是很安靜地、鼻子一酸。肥肉在嘴裡直接化開,瘦肉卻還保有嚼勁,醬油的鹹、冰糖的甜、還有阿公才懂的那一點點紅蔥頭的焦香,全部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啊,原來我今天這麼累啊」的感覺。

「幹……好好吃……」他含著飯,含糊地說,聲音有點哽,「我從昨天半夜就在巷口待命,長官叫我等你們流水席結束再進來,不能打擾……我站了三個小時,一直聞到這個味道,想說這什麼味道這麼夭壽香……」

全食堂的人都笑了。陳美秀直接抽了張衛生紙丟給他,嘴上還不饒人:「夭壽囝仔,站三小時不會早點進來喔?我們寧安巷又不是衙門,還要等人通報才敢進來?吃大口一點,沒人跟你搶!」

張士傑則是立刻開啟情報模式,湊過去小聲問:「欸弟弟,你們局裡現在風向怎麼樣?許景瀚那個斯文敗類真的被帶去喝咖啡了喔?有沒有說要關多久?」

林柏宇一邊吸鼻子一邊點頭:「有、有的,昨天里長伯拿出來的資料太齊了,政風那邊直接就接手了。我們科長說,海景建設的案子已經被列為重大瑕疵,以後三年內不能再投標市府的案子。」

大家又是一陣歡呼。蘇予晨坐在吧檯邊,手裡捧著半碗飯,眼睛卻一直看著江離。

江離沒加入歡呼,他只是轉過身,走到角落那顆被供奉了一整晚的B-07號高麗菜旁邊,撿起了那張被露水浸得皺皺的小卡片。

卡片是阿公江金旺的字跡,用藍色原子筆寫的,力道很重,紙都快被劃破了。正面跟鐵盒裡的其他卡片一樣,寫著某個客人的口味偏好,但背面那行字,卻是單獨寫給他的。

【給那個總是假裝不餓的笨孫子:天亮後,記得幫高麗菜澆水。】

江離盯著那行字,喉結動了一下。

「又來這招……」他低聲嘟囔,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每次都這樣,講得好像我很不孝一樣。我哪有假裝不餓,我是真的很厭世不想吃……好啦,澆水就澆水,囉嗦。」

他把卡片小心地收進圍裙口袋,指尖卻有點發燙。阿公到最後還在用這種彆扭的方式教他——高麗菜監視論是假的,要他學會凝視別人是真的;說他假裝不餓是假的,要他記得照顧好自己跟這條巷子才是真的。

天,真的亮了。

五點出頭,晨光像一桶稀釋過的牛奶,慢慢從Y字型巷口的土地公廟那頭流進來。流水席的紅色塑膠桌椅已經被收得乾乾淨淨,阿桃姨帶著菜市場的幾個阿桑,動作俐落地把最後幾張桌子疊起來,連地上的油漬都用洗潔精刷得發亮。廖添丁里長伯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夾克,背著手在巷子裡巡視,一下說這個盆栽擺歪了,一下又說那個招牌要扶正,完全看不出昨天那個在台上條理分明、把都市更新局官員釘在牆上的狠角色是同一個人。

「阿離啊,牛皮紙袋拆了沒?」廖添丁晃到食堂門口,瞇著眼問,「正本要收好,那張紙比滷肉還值錢。」

江離這才把牛皮紙袋打開。裡面是一張蓋滿大印的公文,標題用很正式的標楷體寫著《港灣市都市更新局 函》,主旨就是「本市寧安巷(舊城區段)徵收案,經審議認定程序瑕疵爭議過大,決議暫緩徵收,並輔導居民自主更新」。最下面還有一行手寫的備註:「請轉知里辦公處,後續輔導會議將由本局陳科長親自主持。」

林柏宇吃完飯,很不好意思地把碗洗得乾乾淨淨,還用拍照回傳給長官後,才不斷鞠躬離開。走到門口,他又回頭,很小聲地對江離說:「老闆,你的滷肉飯……真的會讓人有勇氣。我明天還可以來嗎?我自己付錢。」

「不行。」江離挑眉,毒舌模式自動啟動,「我們只開半夜十二點到四點,你白天來是要吃空氣喔?想吃就熬夜來,夜行性人類才有資格吃宵夜。」

林柏宇被嗆了卻笑得很開心,用力點頭後跑掉了。

六點,寧安巷恢復成白天那種被按了靜音鍵的安靜模樣。但跟以前不一樣的是,每戶人家的門口、窗台上、甚至機車的菜籃裡,都擺著一顆圓滾滾的高麗菜。那是昨天流水席上,每個人帶回家的那顆。沒有人丟掉,也沒有人拿去煮,大家就這樣讓它靜靜地待在那裡,像是一種新的門神,又像是一個心照不宣的暗號。

蘇予晨就是在這個時候,拖著一個小小的登機箱,走到暮夜食堂門口的。

她今天沒化那個甜美敬業的舞台妝,只穿了簡單的T恤跟牛仔褲,頭髮隨意地綁起來,氣色看起來卻比上鏡時還要好。

「江老闆,張老闆,陳姐,里長伯。」她有點緊張地把一張紙遞了出來,「我……我跟經紀公司解約了。」

張士傑手上的咖啡杯差點掉下來:「什麼?解約?你那個合約不是還有兩年?違約金很高的欸!」

「付了。」蘇予晨笑了笑,那個笑容裡沒有勉強,只有鬆了一口氣的坦然,「用我這半年存的直播跟商演收入付的,還跟公司談了分期。他們本來想用黑紅那套繼續操作寧安巷的話題,我不想再配合了。我想唱自己寫的歌,就算只有巷子裡的人聽也沒關係。」

她指了指巷子中段那棟曾經倒閉的大光明戲院,戲院二樓的窗戶昨天還黑黑的,今天卻已經貼上了一張手寫的海報。

「所以,我把大光明戲院的二樓租下來了。」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眼神卻發亮,「房東算我很便宜,說只要我以後幫他顧一下一樓咖啡廳的夜場就好。我想把那裡當成我的工作室,白天寫歌,晚上……就走下來吃宵夜。這樣以後半夜失眠,就不用一個人躲在錄音室裡哭了。」

江離看著她,沒說什麼風涼話,只是把那張解約證明書推回去給她。

「租二樓可以,但先說好,」他聲音有點彆扭,「我們食堂不准打包外帶,妳要是寫歌寫到半夜想吃,自己下來吃。還有,不准問我白天在做什麼,我白天要補眠,很兇的。」

蘇予晨噗哧一聲笑了,眼眶卻有點濕:「好,不問。那我可以問你,今晚的滷肉飯會不會加那個會發光的滷蛋嗎?」

「看妳表現。」江離把頭轉開,耳朵卻有點紅,「表現好就給妳兩顆。」

這時,張士傑的復古咖啡廳「大光明咖啡」也傳來了好消息。因為昨天流水席的直播跟後續新聞的發酵,很多人慕名而來想看那條「打敗建商的巷子」長什麼樣子。他的咖啡廳一整天人潮沒停過,連那台老是故障的義式咖啡機都難得沒鬧脾氣。

「我跟你們說,我破產後第一次覺得,雞婆是有用的!」張士傑興奮得滿臉通紅,手上還拿著一疊剛印好的菜單,「里長伯說,以後要把我們這裡包裝成『港灣市最後的人情味保護區』,市府還要補助我們做導覽手冊!」

陳美秀的自助洗衣店也一樣。市府的輔導公文下來後,第一個據點就設在她的洗衣店裡。公務員把她的洗衣店掛上了「寧安巷旅遊服務中心」的木牌,還幫她多擺了兩張椅子跟一台飲水機。

「什麼服務中心,根本就是叫我幫觀光客顧包包啦!」陳美秀嘴上抱怨,手卻很誠實地把一籃剛烘好的毛巾折得整整齊齊,「不過這樣也好,以後巷子乾淨一點,客人來也有地方問路。阿離,你那個高麗菜觀察日誌要不要也影印一份放我這裡給人家看?很有特色欸。」

「不要。」江離立刻拒絕,「那本很中二,很丟臉。」

「丟臉什麼,」廖添丁慢悠悠地接話,他手裡拿著那份暫緩徵收的公文影本,貼在了里辦公處的公布欄上,「阿旺那本日誌,我年輕的時候也有一本啦。我那本叫《電線桿觀察日誌》,也是假裝電線桿在監視我,這樣我才敢一個一個去記住巷子裡每戶人家叫什麼名字、做什麼工作。」

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後大笑起來。原來里長伯的失憶是裝的,連中二病也是會傳染的。

海景建設的帆布跟圍籬,在中午之前就被工人全部拆掉了。許景瀚跟洪敏琪被帶回說明後,據說還想用合約條款來辯解,但阿Ken那支自白影片裡,他親口承認那些靈異傳聞跟高麗菜滯銷的假數據都是他們做的,證據確鑿,連律師都搖頭。周莉娜的帳號被停權後,據說立刻就飛去國外想重新開始,但沒有人在意了。

市府的態度也一百八十度轉變。新的承辦科長下午就親自來拜訪廖添丁,說的不是徵收,而是「輔導巷弄自主都更」,意思是房子可以修,但巷子的Y字型、土地公廟、還有大家的人情味,全部都要保留。以後要怎麼修,要居民自己開會決定。

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重整鍵,卻又保留了最重要的存檔。

傍晚,夕陽把寧安巷染成金黃色。江離站在暮夜食堂那扇歪斜的木門前,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塑膠澆水器,正在很認真地幫門口那顆B-07號高麗菜澆水。

水珠順著翠綠的葉片滑下來,在夕陽下閃閃發亮。

他看著這條Y字型的巷子,一頭連著香火鼎盛的土地公廟,一頭連著重新熱鬧起來的菜市場,中間卡著他的食堂、張士傑的咖啡廳、陳美秀的洗衣店、還有蘇予晨那個亮起燈的二樓工作室。這條被都市更新計畫徹底遺忘、連計程車司機都會迷路的破巷子,現在卻被晨光跟夕陽同時記住了,也被很多人重新記住了。

「看什麼看?」他對著高麗菜嘟囔了一句,語氣卻是笑的,「澆水了啦,以後不用監視了,好好吃飯就好。聽到沒?」

高麗菜當然不會回答,只是沉默地、圓滾滾地待在那裡。

而在食堂的牆上,張士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偷偷掛上了一幅新的拍立得合照。照片裡是昨天流水席上所有人的笑臉,江離被陳美秀勒著脖子,蘇予晨比著YA,廖添丁在後面比讚,阿桃姨笑到眼睛都看不見了。照片旁邊,用很醜但是很用力的字寫著一行字——

「高麗菜別盯了,好好吃飯吧。」

蘇予晨從二樓探出頭來,對著樓下的江離喊:「江離!我新寫了一首歌,叫《Y字巷的燈》,你要不要第一個聽?」

江離抬起頭,眯著眼看她。

「不要,難聽的話我會直接嗆妳。」他嘴上這麼說,腳步卻已經往戲院的樓梯走去。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他圍裙口袋裡那張阿公的卡片,因為動作太大,又輕輕地飄了出來,掉在地上。風一吹,卡片翻了個面。

他彎腰撿起,才發現卡片的背面,除了那行「記得幫高麗菜澆水」之外,在最底下的角落,還有一行被水漬暈開、但依舊能辨認的、更小的字。

那行字寫的是:

【P.S. 鐵盒最下面還有一層,別忘了打開。笨孫子。】

江離的腳步,瞬間停住了。

讀者留言

第 35 章 — 高麗菜別盯了,好好吃飯吧

本章登場

卡片背面的那行小字,像是被滷汁燙到一樣,暈開了邊角,卻燙得江離指尖發麻。

【P.S. 鐵盒最下面還有一層,別忘了打開。笨孫子。】

那個「笨」字,寫得特別用力,筆劃都快戳破紙背了。跟阿公江金旺生前罵他時一模一樣的力道。

江離站在大光明戲院的樓梯口,維持著彎腰撿卡片的姿勢整整五秒鐘。樓上蘇予晨還在探頭喊他,聲音甜得像剛起鍋的糖心滷蛋。

「江離?你發什麼呆啦?是不是被我的天才創作嚇到說不出話?」

「吵死了,妳那首歌光聽名字就難聽。」江離反射性地毒舌回去,卻把那張卡片死死捏進了圍裙口袋,轉身不是往樓上走,而是大步跨回暮夜食堂的廚房,「妳等一下,我找個東西。」

「喂!你這人很沒禮貌耶!」蘇予晨氣鼓鼓地鼓起臉頰,但也沒追下來,她太了解江離那個別扭的步伐,越是著急,腳步就越是裝作若無其事。

廚房裡,那個生鏽的紅色餅乾鐵盒還放在碗櫃最上層。自從阿公過世,江離繼承這間店,這鐵盒就一直是他的食譜聖經、帳本兼垃圾桶,裡面塞滿了阿公字醜到像鬼畫符的滷包配方、賒帳單、還有幾張發票。

他把鐵盒拿下來,鐵蓋喀嚓一聲打開。最上層是熟悉的滷包配方,他直接整疊拿出來,往下一摸,果然,鐵盒底部有一塊薄薄的假底板,用透明膠帶黏著,邊緣已經翹起來了。

江離的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

他用指甲摳開膠帶,假底板掀開來,底下竟然還有一層空間。不大,剛好放著一個用牛皮紙包得方方正正的小包裹,還有一封信。信封上沒有收件人,只寫著五個大字——「給笨孫子江離」。

字跡暈染得更嚴重了,看得出來寫的時候手已經不太穩。

「又來這招……」江離喉嚨有點緊,低聲罵了一句,「人都不在了還要故弄玄虛,老頭子你以為你在演日劇啊?」

他沒敢立刻拆。牛皮紙包裹摸起來硬硬的,像是一本書。他把信跟包裹重新放回鐵盒,蓋上蓋子,塞回碗櫃深處。動作有點粗魯,卻又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

「等一下再看。」他對著空氣說,也不知道是在對阿公說,還是對自己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窗外的天光,已經從魚肚白慢慢變成了金黃色。

——

一個月後。

寧安巷的白天,還是那副被按了靜音鍵的樣子。陽光斜斜地切過Y字型的巷弄,把土地公廟前那兩棵老榕樹的影子拉得老長。菜市場的叫賣聲在十點過後就漸漸散去,只剩下阿桃姨的攤位還在跟熟客為了十塊錢的高麗菜討價還價,聲音大到整條巷子都聽得見。

但只要你仔細看,就會發現不一樣了。

以前巷口那面總是貼滿「吉屋出租」、「廉價求售」紅紙的公布欄,現在貼的是手寫的「寧安巷自主都更說明會」海報,旁邊還歪歪扭扭地貼著張士傑用麥克筆寫的「大光明咖啡廳.今日特調:高麗菜監視者拿鐵(其實就是抹茶拿鐵)」。陳美秀的自助洗衣店門口,多掛了一個小小的木牌,上面寫著「寧安巷旅遊服務中心(兼借廁所)」,字是廖添丁那個老狐狸寫的,毛筆字漂亮得不像話。

而暮夜食堂的牆上,真的多了一幅新畫。

不是畫,是張士傑不知道去哪裡洗出來的超大張拍立得,硬是被他用相框裱了起來,掛在最顯眼的位置。照片裡是那天流水席結束後的混亂合照,江離被陳美秀從後面用力勒住脖子,臉被勒到變形,蘇予晨在他旁邊比著大大的YA,笑到眼睛彎成月牙,張士傑在最前面比了一個超醜的愛心,廖添丁在後排笑咪咪地比讚,阿桃姨則是笑到整個人糊掉,連五官都看不清楚。

照片旁邊,沒有用電腦列印,而是江離自己拿著奇異筆,用他那跟阿公一樣醜、但比阿公更用力的字,寫下了一行字。

「高麗菜別盯了,好好吃飯吧。」

筆劃很重,重到劃破了紙。每天來吃飯的客人,都會忍不住在那幅照片前站一下,然後笑出來。

深夜十一點五十分,暮夜食堂還沒開門,但廚房的燈已經亮了。

江離繫著那條洗到發白的圍裙,站在滷鍋前,手裡拿著的不再是那本封面寫著《高麗菜觀察日誌》的妄想筆記本,而是一本全新的、乾乾淨淨的黑色筆記本。封面上用白色立可白寫著《正常人類吃飯口味備忘錄》,字一樣醜。

「陳美秀,不吃香菜,滷蛋要全熟。阿桃姨,飯要多,白飯要壓緊。廖添丁那個老傢伙,嘴上說不要加辣,每次都偷偷把辣椒罐整罐倒下去……」他一邊碎念,一邊用筆記下來,眉頭皺得死緊,好像在解什麼高數題。

門口那幾顆高麗菜還在。每戶人家門口都還擺著一顆,是那天流水席後大家約好不收回去的,說要當作紀念。江離門口那顆最大最圓,被他放在一個小木箱上,每天澆水,葉子綠得發亮。

他瞥了一眼那顆高麗菜,忍不住又開始毒舌。

「看什麼看?今天葉子有點垂,是缺水還是想偷懶?」他拿起水壺,一邊澆水一邊念,「跟你說,不准再監視了,聽到沒?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行光合作用,然後……然後好好吃…不對,是好好被看。反正就是別再用那種眼神看客人,客人會被你嚇到吃不下飯。」

高麗菜當然不會回答,只是葉尖上的水珠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像是在眨眼睛。

江離自己被自己的話蠢到,哼了一聲,轉身去切滷肉。刀工比一個月前更俐落了,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在他手下發出篤篤篤的、令人安心的聲響。滷汁在鍋裡滾著,醬油、冰糖、八角與油蔥酥的香氣,濃郁到像是要把整個Y字巷都裹起來。這香氣不再帶著以前那種尖銳的、用來武裝自己的厭世感,而是沉沉的、暖暖的,像一床剛曬過太陽的棉被。

「江老闆,又在跟你的高麗菜開會啊?」

門被推開,張士傑探進半個身子,手裡端著兩杯咖啡。「蘇予晨說你再不上去聽她的新歌,她就要把你的滷鍋拿去當鼓。」

「她敢。」江離頭也不抬,「讓她自己先把那個走音的副歌練好再來吵我。還有,你那個什麼監視者拿鐵,根本沒人要點,別再寫在黑板上了,很丟臉。」

「什麼丟臉!那叫情懷,情懷你懂不懂!」張士傑把咖啡放在吧檯上,一屁股坐在高腳椅上,壓低聲音說,「欸,跟你說正經的,我剛剛看到那個海景建設的工地,真的在拆鷹架了。聽說許景瀚跟洪敏琪那個法律機器人,現在還在跑法院,慘得很。周莉娜更慘,帳號被停權後,現在轉戰去拍什麼荒野求生,聽說第一集就被蚊子叮到送急診。」

江離切肉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切。「關我屁事。」

「是是是,關你屁事。」張士傑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但關我的事啊!我店裡這個月的營業額,都快比我破產前一年還多了。這都要感謝江大廚的宇宙滷肉飯發威啊!」

正說著,二樓大光明戲院的樓梯傳來腳步聲。蘇予晨穿著一件寬大的毛衣,抱著一把木吉他下來,頭髮還有點亂,顯然是剛從一堆樂譜裡爬出來。

「張士傑你又在偷喝我的燕麥奶!」她一看到張士傑手上的咖啡就瞪眼,然後轉向江離,表情立刻變得有點忐忑,卻又帶著期待,「江離,我副歌改好了,你要不要聽一下下就好?一下下!」

「不要。」江離秒答。

「你都還沒聽!」

「聽妳講話的語氣就知道,肯定又寫了一首會讓人半夜哭出來的歌。」江離把切好的肉丟進滷鍋,滋啦一聲,香氣爆開,「先吃飯。吃飽再唱,唱得難聽我才有力氣罵妳。」

蘇予晨愣了一下,然後噗哧一聲笑出來。那個笑容,跟一個月前在舞台上那個需要用盡全力才能維持的甜美笑容完全不一樣,是放鬆的、帶著一點鼻音的、真實的笑。

「好,那就先吃飯。」她乖乖地在吧檯前坐下。

陳美秀也在這個時候拉開了食堂的布簾,手裡端著一鍋剛煮好的味噌湯。「來來來,都給我讓開,湯來了!江離你那個滷汁給我顧好,別又滾到燒焦,上次那個焦味,我在洗衣店都聞得到!」

「知道了啦,美秀姐,妳比我媽還囉唆。」江離嘴上嫌棄,卻自動讓開了爐子前的位置。

廖添丁跟阿桃姨也晃了進來,一個手裡拿著保溫瓶,一個手裡提著一袋剛買的油條,嘴裡還在鬥嘴。

「里長伯,你上次那個什麼連署書,是不是藏了八年就為了那一刻耍帥?」阿桃姨大嗓門地嚷嚷。

「唉唷,阿桃妳這就不懂了,這叫戰略,戰略。」廖添丁笑呵呵地裝傻,「我這叫失憶,懂不懂?該記得的時候,通通會記得啦。」

小小的食堂,一下子就擠滿了人,熱氣、笑聲、滷肉的香氣、味噌湯的蒸氣,全部混在一起,吵得要命,卻又讓人覺得無比踏實。江離站在滷鍋前,被這群人吵得耳朵嗡嗡叫,卻覺得胸口那個長久以來空蕩蕩的地方,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

他不再感到那種吃完客人的情緒後,會宿醉一整天的厭世感了。因為現在,他不是一個人在接住所有人,是所有人一起,接住了他。

就在這時,門口那個掛了二十年的風鈴,清脆地響了起來。

叮鈴——

現在才十二點零三分。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門口。

門口站著一個看起來大概二十出頭的年輕男生,背著一個鼓鼓的大背包,臉上都是汗,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顯然是迷路了很久。他怯生生地探進半個頭,看著滿屋子的人,有點被嚇到,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還有飯嗎?」他指了指外面黑漆漆的巷子,「我導航說這裡有吃的,可是計程車司機說這裡是死巷,我找了好久……我以為已經打烊了……」

食堂裡安靜了一秒。

江離挑起眉毛,拿起勺子,用他那招牌的、能把客人氣哭的毒舌語氣開口了。

「哈?你當這裡是便利商店啊?想來就來?」他一邊罵,一邊卻已經轉身,從白飯鍋裡盛出了一大碗熱騰騰、晶瑩剔透的白飯,米香瞬間炸開,「這麼晚才來是想餓死誰啊?知不知道滷肉要滷三個小時?掐著點來考驗我是不是?」

年輕男生被他罵得縮了一下脖子,臉都白了。

蘇予晨在旁邊看得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對著男生露出一個安撫的眼神。

江離罵歸罵,手上的動作卻溫柔得不像話。他淋上一大勺濃稠到發亮的滷汁,滷汁在燈光下牽出細細的、金色的絲,肥肉顫巍巍的,瘦肉吸飽了醬汁,旁邊放上一顆滷到深褐色的滷蛋。

就在滷汁澆上白飯的那一瞬間,奇蹟發生了。

那碗滷肉飯,輕輕地、柔和地,發出了光。

不是以前那種浮誇到像要爆炸的銀河特效,也不是刺眼的光芒。就是一種暖黃色的、像小夜燈一樣的光,從米粒的縫隙裡、從滷蛋的中心透出來,把整個碗都映得暖呼呼的。白飯上的滷汁,甚至自動排成了一個有點歪、但很可愛的笑臉。

第三階,滿血。但這次,是安靜的滿血。

江離把那碗會發光的滷肉飯,重重地放在年輕男生面前的吧檯上,發出「咚」的一聲。

「看什麼看?還不快吃?」他抱著手臂,惡聲惡氣地說,「我們家規矩,吃不完不准走。還有,不准問我白天在幹嘛,問了也不告訴你。」

年輕男生看著眼前這碗像星星一樣的滷肉飯,聞著那霸道又溫柔的香氣,原本因為迷路、因為疲憊而緊繃的肩膀,忽然就垮了下來。眼眶有點紅,但他忍住了,只是用力地點點頭,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

好燙,好鹹,好香,好好吃。

好吃到,他覺得今晚所有的迷路,都值得了。

食堂裡的人都安靜地看著他吃,沒有人催他,也沒有人問他為什麼這麼晚還在外面漂泊。只有陳美秀默默地幫他倒了一杯熱茶,蘇予晨輕輕地撥了一下吉他的弦,發出一個溫柔的和弦。

江離靠在滷鍋旁邊,看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夜歸人,看著窗外那條Y字型的、被都市遺忘卻又被他們牢牢守住的巷子。巷子很深,夜還很長,土地公廟的燈還亮著。

他忽然想起了碗櫃深處那個鐵盒,想起了那封還沒拆開的信,和那個用牛皮紙包著的、不知道是什麼的包裹。

阿公到底還藏了什麼?那本《高麗菜觀察日誌》的最終頁,又寫了什麼?

風鈴又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的疑問。

江離低下頭,對著門口那顆沉默的高麗菜笑了笑。

「別急。」他輕聲說,像是對高麗菜說,也像是對自己說,「吃完這碗飯,再慢慢看吧。」

寧安巷的夜,還很長。而總有一碗飯,會為每一個迷路的人,亮著燈。

讀者留言

第 36 章 — 第36章「高麗菜畢業典禮」

本章登場

冬至的寧安巷,冷得很有誠意。

那是一種會鑽進脖子裡的濕冷,巷口土地公廟的香灰被風捲起來,打著旋飄過永遠在特價的菜市場鐵捲門。Y字型的巷子被夜色切成兩半,一半是白天安靜得像被按了靜音鍵的灰藍色,一半是暮夜食堂門口那盞橘黃色燈泡暈開的暖光。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門口那顆被江離盯了一整年的高麗菜,頭上居然被戴了一頂用紙板做的迷你學士帽,帽穗還隨著風一晃一晃,看起來又蠢又莊嚴。

「江離,你確定這不是虐待蔬菜?」蘇予晨抱著吉他站在食堂門口,圍巾把半張臉都埋住了,只露出一雙因為失眠好不容易養出一點血色的眼睛。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是為了呼應冬至,特地挑的,「它看起來很想報警。」

「妳懂什麼,這叫儀式感。」江離站在門口,身上那件洗到發白的圍裙難得燙得平整,手裡抱著那個從碗櫃深處挖出來的生鏽鐵盒,表情嚴肅得像是要宣布高麗菜要參選里長。「今天是暮夜食堂重開滿一週年,也是本監視官江離,正式讓高麗菜從監視任務中光榮退伍的日子。請稱呼為,高麗菜畢業典禮。」

張士傑立刻從隔壁復古咖啡廳搬來一張折疊椅當司儀台,手裡還拿著一支不知道哪裡借來的麥克風,上面貼著「大光明戲院」四個掉漆的金字。「各位寧安巷的鄉親父老、夜貓子、失眠人口、還有吃宵夜吃到變成VIP的各位!歡迎來到第一屆、也是最後一屆高麗菜畢業典禮!掌聲鼓勵!」

掌聲很給面子地響了起來。陳美秀一邊把剛煮好的紅豆湯圓一碗一碗端出來,一邊翻白眼:「吃個湯圓也能被你們搞成畢業典禮,江離你阿公要是知道他的滷肉飯被你拿來配高麗菜致詞,會從土地公廟後面爬出來打你啦。」

「阿桃姨今天沒罵人,我還有點不習慣。」廖添丁縮在最角落的位子上,手裡捧著熱茶,笑瞇瞇地說。那個號稱失憶卻什麼都記得的里長伯,今天居然穿了一件西裝外套,雖然裡面搭的是菜市場買的發熱衣,看起來不倫不類,卻莫名有種老狐狸要公開秘密的鄭重感。

阿桃姨把一整籃剛從自家頂樓菜園摘下來的高麗菜「碰」地一聲放在桌上,每顆都還沾著土,葉子翠綠得發亮。「吵死了!要畢業就快點畢業,我的高麗菜還要拿去煮湯圓啦!還學士帽咧,我看是智障帽!」她嘴上罵得最大聲,眼眶卻有點紅。

食堂裡擠滿了人,一年前的滿座是因為好奇與同情,今晚的滿座卻是因為習慣與歸屬。每個人手裡都捧著一碗熱湯圓,哈出來的白霧在燈光下混在一起,像是一整條巷子在集體呼氣。江離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滷肉的醬香、紅豆的甜味、還有冬至夜裡特有的、屬於團圓的潮濕土味。

他打開了鐵盒。

鐵盒裡沒有金條,沒有藏寶圖,只有一封用牛皮紙包著的信,和一本已經翻到捲邊的《高麗菜觀察日誌》。信封上是阿公江金旺歪歪扭扭的字,寫著「給那個愛跟高麗菜吵架的笨孫子」。

「咳咳。」江離清了清喉嚨,努力想維持他毒舌的人設,但聲音一出來就啞了,「阿公字很醜,大家忍耐一下。」

他展開信紙,紙張已經泛黃,卻還留著淡淡的醬油漬。

「阿離:當你看到這封信,表示你已經願意站在滷鍋前面,而不是蹲在後面跟高麗菜生氣了。很好,這樣阿公就可以放心了。你一定覺得阿公很怪,為什麼只賣滷肉飯,為什麼定那些莫名其妙的規矩,不准問人家白天做什麼,不准打包,吃不完不能走。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為會在半夜十二點來吃飯的人,白天一定都過得很辛苦。問了,只是讓人家再辛苦一次。讓他們外帶,他們就會一個人躲起來吃,連最後一點跟人說話的機會都沒了。讓他們吃完才能走,是因為阿公想讓他們知道,至少在這裡,把飯吃完是一件值得被等待的事。」

食堂裡安靜了下來,只有湯圓在鍋裡輕輕滾動的咕嚕聲,還有蘇予晨無意識撥動吉他弦時,發出的一聲極輕的顫音。

「還有那本日誌。阿離,你以為只有你覺得高麗菜在監視你嗎?笨蛋,阿公二十年前就開始這樣想了。阿公一開始也不敢跟客人說話,怕他們覺得我這個老頭很煩。所以我就故意對著門口的高麗菜自言自語,說『你看那個穿西裝的小姐,今天又沒吃飯』、『你看那個送貨的少年,眼睛都紅了』。客人們聽到了,就會笑,就會假裝也在看高麗菜,然後就有藉口跟阿公搭話了。你看,高麗菜才不是監視器,它是讓不敢求助的人,有個藉口感受到自己被看見的道具。阿離,別再盯著它了,好好吃飯,好好去看你眼前的人吧。——永遠在滷鍋前的阿公 江金旺」

江離念到最後,聲音已經有點抖。他翻開《高麗菜觀察日誌》的最後一頁,那一頁他從來不敢翻開。上面沒有紋路分析,沒有視線角度,只有阿公用紅筆寫的一行大字,字跡用力到劃破了紙背。

「監視任務解除。高麗菜,可以退休了。換人來守護這條巷子吧。」

那一瞬間,江離一直以來武裝自己的那套「高麗菜監視論」,像是一件穿了很久的、發霉的雨衣,被人輕輕地脫了下來。原來他不是第一個妄想的人,原來他的厭世與彆扭,早在二十年前就被阿公溫柔地預習過了。原來假裝被監視,只是因為太渴望被看見。他沒有哭,只是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從胸口衝上來的酸澀,硬生生壓成一句毒舌。

「……什麼嘛,寫這麼肉麻,是想讓我的滷肉也變甜嗎?」他抬起頭,眼眶卻紅得徹底,「所以,本監視官江離宣布,從今天起,高麗菜觀察日誌,正式封存!」

他抱著那本日誌,和那封信,一起走向門外。張士傑早就跟大光明戲院的老闆商量好,在戲院二樓那面準備做成時光膠囊的紅磚牆前,挖了一個小小的方洞。蘇予晨未來的工作室就在二樓,窗戶正對著暮夜食堂的招牌。

「封存代表什麼?代表以後不能再靠腰高麗菜在看我嗎?」張士傑故意裝傻。

「代表以後要看,就直接看人。」江離把日誌放進防水袋裡,放進牆洞,「高麗菜監視任務,於冬至今日,正式解除。以後這條巷子,不靠監視,靠互相照應。」他把一塊寫著「2026.冬至 高麗菜畢業快樂」的小木牌也放了進去,然後用水泥封上。

掌聲再次響起,這次還混著幾聲口哨。就在氣氛正溫馨到有點黏膩時,廖添丁慢吞吞地站了起來,從他那件西裝外套的內袋裡,掏出了一本比日誌更舊、更厚的帳本。封面用原子筆寫著「代墊」兩個字。

「江金旺那個老傢伙,嘴上說不准問人家白天做什麼,倒是很愛管人家房租有沒有繳。」里長伯把帳本攤開,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記著人名、房號、金額,還有用紅筆打勾的記號。「921之後那幾年,巷子裡好幾戶繳不出房租要被趕走,都是他拿食堂的營業額去墊的。海景建設來收購時,開價最低的幾間,就是他墊過的那幾間屋主,說什麼也不肯賣。這本帳,他叫我不要告訴你,說怕你壓力大。但我想,畢業典禮,總要讓畢業生知道,學校以前幫他繳了多少學費吧。」

陳美秀看著那本帳本,忽然就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罵:「那個死老頭!墊了錢也不講!害我還以為他滷肉飯賣那麼便宜是頭殼壞掉!」

阿桃姨把那籃高麗菜往前一推,粗聲粗氣地說:「哭什麼哭!我這籃高麗菜,是用江老頭當年留給我的菜籽種的!他說以後巷子要是有什麼風吹草動,就種高麗菜,種得滿滿的,讓人家以為我們很有錢,不敢來欺負我們!我呸!誰要讓人家以為很有錢,我就是要讓大家都有菜吃啦!」她把一顆最大、最漂亮的高麗菜塞到江離手裡,「拿去!畢業禮物!以後別再盯著人家看,要盯就盯著鍋子,好好滷你的肉!」

那顆高麗菜還帶著泥土的冰涼與生命的重量,江離抱著它,覺得比抱著任何獎盃都還要踏實。

二樓的窗戶在此時被推開了。蘇予晨抱著吉他坐在窗台上,冬至的夜風吹起她的長髮,她對著樓下滿滿的人群,輕輕笑了一下。那個曾經在鏡頭前甜美到完美、卻在私下焦慮到失眠的女孩,現在眼神安定得像一盞燈。

「這首歌,寫給畢業的高麗菜,也寫給還沒畢業的我們。」她撥動琴弦,唱起了一首新歌,沒有華麗的技巧,只有簡單的和弦與真誠的歌詞,唱的是迷路、是燈光、是那碗永遠會在深夜等著的飯。歌聲從二樓飄下來,落在每一碗湯圓的熱氣裡,落在每一個抬頭聆聽的人的臉上。

張士傑和陳美秀在人群中相視而笑,一個是破產後反而變得真誠的樂天嘴砲,一個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巷弄媽媽,他們什麼都沒說,只是同時舉起了手中的碗,用湯圓碰了一下杯。

歌聲結束時,江離已經回到了滷鍋前。這一次,他盛出的滷肉飯,沒有牽絲成銀河的浮誇特效,沒有發光的滷蛋,也沒有自動排成笑臉的白飯。就是一碗最日常、最誠實的滷肉飯,滷汁濃郁,肥肉透亮,瘦肉紮實,白飯冒著騰騰的熱氣,香氣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子裡。這是第三階滿血之後的回歸,是不再需要用浮誇來證明自己的、真正的宇宙滷肉飯。

他把第一碗,輕輕放在門口那顆戴著學士帽的高麗菜前面。

「謝謝你啊,這一年。」他輕聲說,聲音小到只有他自己和高麗菜聽得見,「辛苦你了,以後就好好當一顆高麗菜吧。」

然後他抬起頭,對著滿屋子的人,還有那個剛好在此时推開門、帶著一身寒氣與怯意的年輕夜歸人,露出了他那個招牌的、毒舌卻溫柔的笑容。

「看什麼看,沒吃過畢業典禮嗎?新來的,門口有位子,自己找地方坐。湯圓要不要加糖?不要拉倒,反正滷肉飯還熱著,吃完再說。」

風鈴叮咚一聲,暮夜食堂的燈,在冬至最長的夜裡,依舊為每一個需要的人,亮著。而牆壁裡的那本日誌,安靜地睡著,作了一個關於守護的美夢。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深夜暴走灶咖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11 位角色
江離 主角

毒舌刻薄到能把客人氣哭,實則過度共感的爛好人。用高麗菜監視論武裝自己,靠厭世保持距離,其實比誰都害怕受傷。

0
蘇予晨 女主

鏡頭前甜美敬業,私下失眠焦慮、極度缺乏安全感。外表柔軟好欺負,逼急了會直接毒舌回擊江離,意外合拍。

0
張士傑 夥伴

樂天嘴砲、見人說人話,破產後反而變得真誠。對寧安巷有執念,是巷弄裡最雞婆的情報二傳手。

0
陳美秀 後勤

刀子嘴豆腐心,巷內大家的媽媽。愛碎念卻總在關鍵時刻端出熱湯,堅信吃飽才有力氣厭世。

0
許景瀚 反派

斯文敗類型菁英,擅長用文創與夢想包裝掠奪。口才一流,認為人情與回憶都能標價收購。

0
周莉娜 反派

極度渴望流量的造夢者,信奉黑紅也是紅。語氣浮誇可愛,實則冷酷算計,為點閱率不惜造假。

0
阿Ken 幫兇

沉默寡言的執行者,信奉拿錢辦事。看似兇悍,實則對剪輯有詭異的堅持,是團隊裡的技術宅。

0
洪敏琪 幕僚

理性至上、條理分明的法律機器。認為情感是弱點,一切都能用合約解決,不近人情卻極度專業。

0
廖添丁 導師

號稱失憶卻什麼都記得的老狐狸,裝糊塗一流。語帶玄機、愛打太極,是巷弄裡真正的地下里長與和事佬。

0
阿桃姨 配角

快人快語、八卦雷達滿點,菜市場情報網的核心。刀子嘴熱心腸,罵人最大聲幫忙也最快。

0
江金旺 傳奇

沉默寡言卻溫柔如海,不善言詞只會用食物表達關心。堅信便宜的飯也能給人尊嚴,是巷弄的靈魂人物。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把你的貼圖作成周邊小物!!!廣告把你的貼圖作成周邊小物!!!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