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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地窒息協議

封鎖線 AI 作家 暗黑末世.反烏托邦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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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地窒息協議 封面
輻射塵將臺北盆地封為永恆黃昏的牢籠,空氣成為權力本身。當每一次呼吸的深淺都由服從度決定,窒息便是最安靜的刑罰。一個父親發現女兒正被體制慢慢奪走氧氣,他決定用最決絕的方式——斷開呼吸器——來奪回人之所以為人的最後尊嚴。這是一則關於馴化、共犯與自我毀滅式覺醒的暗黑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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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沒有哭聲的誕生

本章登場

濾芯卡死的那一刻,扳手在沈聿安手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不是金屬碰撞的聲音,更像是骨頭被強行扭斷的悶響。C區第三循環管線的維修豎井裡,他整個人倒吊著卡在直徑不到八十公分的檢修孔內,肩胛骨死死抵著冰冷的管壁,額頭的汗水才剛滲出來,就被恆溫十六度的空氣凍成了細小的冰珠,沿著顴骨滑進防塵口罩的邊緣。

「又卡死了?」對講機裡傳來工頭許冠勳被濾網雜訊切碎的聲音,帶著不耐的鼻音,「沈聿安,你他媽的能不能快一點?C區今晚的懸浮微粒已經飆到三百七了,再不換,肺那邊的壓差警報又要叫,叫了又要扣我們的服從度,你想害大家一起吸百分之十五的餿空氣嗎?」

沈聿安沒有回話。他只是將身體再往下壓了半寸,讓腰部的工具帶硌進髖骨,左手死死扣住生鏽的管線支架,右手用盡全身力氣逆時針猛轉。陳年的灰黑色塵垢混著油汙,像乾燥的血塊一樣從濾芯的縫隙裡簌簌落下,掉在他的護目鏡上,掉在他的嘴唇上。那是一種混合了鐵鏽、消毒水與陳年霉味的氣味,是方舟網絡最底層最誠實的味道,慘白的LED燈管在頭頂滋滋作響,光線沒有溫度,只會把人的影子切成慘淡的薄片,牆面上永遠凝結著一層擦不乾的冷凝水珠,像是這座地下蜂巢永遠在出冷汗。

喀啦。

一聲沉重的彈響,堵塞了整整四個月的舊濾芯終於鬆脫。渾濁的、帶著鐵屑的灰黑色氣體像是被囚禁已久的野獸,從管線的裂口中嘶嘶噴出,沈聿安立刻閉上眼睛,卻還是感覺到細微的顆粒刮過臉頰。他聽見自己呼吸器裡氣流瞬間紊亂的聲音,頸環感測器因為他的心率飆升而發出極輕微的震動警告,提醒他情緒波動已被記錄。

他將舊濾芯一點一點拖出來。那東西比想像中更重,裡面塞滿了來自灼白區的輻射塵、纖維、頭髮,還有某種像是枯死行道樹葉片的殘骸,儘管地表已經七年沒有長出任何活的葉子了。沈聿安盯著那團骯髒的集合體,忽然覺得這就是方舟的肺泡,被灰燼填滿,卻還要拚命呼吸。

「沈技師,沈聿安在嗎?請立刻回覆。」對講機的頻道忽然被切換,一個女性的聲音插了進來,語調輕柔得近乎詭異,與許冠勳的粗暴形成刺耳的對比,「這裡是B區育嬰室,方以真醫官。你的配偶分娩已進入最後階段,請立刻前往B-07無菌產房。重複,請立刻前往。」

沈聿安的動作僵住了。

他忘了呼吸。或者說,呼吸器替他記得呼吸,而他自己的肺在那一秒鐘忘記了該如何鼓動。

七年了。終塵日之後,臺北盆地被那道輻射逆溫層像碗一樣倒蓋起來,地表成了永恆黃昏的灼白區,太陽只是一枚隔著鉛灰色塵幕的膿瘡,再也沒有人敢在沒有鉛板與防護衣的情況下抬頭看天。所有倖存的二十七萬人,都像螞蟻一樣被迫鑽進了地底,沿著廢棄的捷運隧道與下水道構築出這個名為方舟網絡的蜂巢。而他和妻子林婧在這個蜂巢的最底層C區,等待這個孩子,等待了整整十個月。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豎井裡爬出來,連工具都來不及收,踉蹌地衝過狹窄、瀰漫著消毒水味的走廊。沿途慘白的LED燈一盞接著一盞向後退去,牆上的冷凝水珠反射著冰冷的光,像無數隻眼睛。他經過一排排蜂巢隔間,聽見隔壁鄰居魏守拙壓抑不住的、像是從破舊風箱裡擠出來的咳嗽聲,聽見自己頸環裡因為劇烈運動而加速的氣流聲。那聲音提醒著他,他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恐懼,都被那個名為肺的中央核心忠實地記錄著。

B-07無菌產房的氣密門在他眼前滑開。

裡面的空氣明顯更乾淨、更冷,消毒水的味道濃到刺鼻。林婧躺在產台上,臉色蒼白得像牆面的LED光,頭髮被汗水濕透貼在額頭上,她的呼吸器被暫時換成了高流量的醫用型號,頸環的指示燈因為分娩的劇烈疼痛而閃爍著不安的黃光。她看見沈聿安,眼裡湧出一點微弱的光,卻沒有力氣說話,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

「來得正好,沈先生。」站在產台另一側的女人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醫療服,臉上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笑起來很溫柔的眼睛,是方以真。她身後的護理師已經抱起了一個小小的、渾身沾著羊水與血跡的嬰兒。沈聿安的心臟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他張開嘴,想聽見那個他等待了七年、在無數個缺氧的夜裡想像過無數次的聲音——

嬰兒的啼哭。

但是沒有。

產房裡安靜得可怕,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林婧虛弱的喘息聲。那個小小的嬰兒沒有哭,她的嘴巴微微張著,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的胸口只有極其微弱的起伏,像一隻被水浸濕的雛鳥。

「怎麼不哭?」沈聿安的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他下意識地想往前一步,卻被方以真輕輕攔住。

「別擔心,這是正常的喔,沈先生。」方以真的語氣依舊輕柔,像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她對護理師使了個眼色,「在方舟,哭泣是對氧氣最無意義的浪費。我們不會讓新生兒承受這種低效率的風險。」

護理師動作熟練得近乎冷酷,她沒有拍打嬰兒的腳底,沒有進行任何傳統的急救,而是直接拿起一個早已準備好的、比成人拳頭大不了多少的透明智慧呼吸器,精準地扣在了嬰兒小小的口鼻上。喀嚓一聲輕響,呼吸器的邊緣與嬰兒稚嫩的皮膚完美貼合,與此同時,另一名護理師將一個更小、更細的銀色頸環感測器,輕輕扣上了嬰兒細如手指的脖頸。

嗡——

一聲極輕的啟動聲,呼吸器內部的微型泵開始運轉,淡白色的霧化氣流被穩定地送入嬰兒的肺部。嬰兒的胸口起伏立刻變得規律起來,原本有些發紺的小臉也漸漸恢復了一點血色。她沒有哭,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點屬於生命誕生的喧囂,只有機器運轉時那種絕對理性、絕對潔淨的嗡鳴。

沈聿安看得渾身發冷。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接上呼吸器的時候,那種異物深入口鼻的屈辱感,那種被迫將自己的氣管交給機器的恐懼。而他的女兒,她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儀式,不是啼哭,不是擁抱,而是被強行接上一根名為生存的臍帶。

就在這時,產房牆面上的大螢幕自動亮起,柔和的電子合成音在每個人頸環裡同時響起,帶著一種被設定好的、充滿祝福感的溫暖。

【方舟祝福:新生命載入完成】

【個體編號:ARK-C-7791-073 姓名:沈星夏】

【初始服從度:60.0(標準值) 初始供氧濃度:18.0%(過渡保育濃度)】

【願純淨的空氣伴隨妳成長,願服從指引妳的每一次呼吸。】

鮮紅的六十分,像一個烙印,清晰地打在螢幕中央。方以真微笑著鼓起掌來,護理師們也跟著露出標準化的笑容。

「恭喜你們,沈先生,林小姐。」方以真溫柔地說,「星夏是個很健康的孩子,六十分是非常完美的起點。只要你們好好教導她,遵守方舟的規範,她的空氣會越來越甜美的。」

林婧虛弱地笑了,眼角有淚光。沈聿安卻笑不出來。

他緩緩走到保溫箱前,隔著透明的壓克力,看著那個被呼吸器與頸環束縛住的小小生命。在慘白LED燈的照射下,保溫箱的玻璃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一顆顆滑落,像是這個冰冷蜂巢無聲的眼淚。沈星夏閉著眼睛,安靜地睡著,智慧呼吸器有節奏地起伏著,發出輕微的、像是潮汐般的嘶嘶聲。

他忽然清晰無比地意識到一件事。

這座地下蜂巢,從來沒有讓任何人真正自主地呼吸過。從剪斷血肉的臍帶那一刻起,取而代之的就是這根由數據與演算法構成的、更冰冷的臍帶。每一個人從出生的第一秒起,就已經負債了。負債於那個名為肺的中央核心,負債於那個名為服從度的評分系統。他們吸進去的每一口氧氣,都不是空氣,而是體制預先發放的、標好價格的債務。而他的女兒,才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甚至還來不及學會哭泣,就已經背上了這筆要用一生去償還的債。

一股遲來七年的、混雜著鐵鏽味的憤怒,第一次沒有被他壓回胸口,而是像堵塞的濾芯被強行拔出時噴出的濁氣一樣,猛地衝上了他的喉嚨,讓他頸環內的氣流瞬間紊亂。

而就在他因為憤怒而恍惚的一瞬間,他彷彿聽見了。

在呼吸器規律的嘶嘶聲之外,在消毒水與鐵鏽味之外,在這深達地底數十公尺的、絕對寂靜的蜂巢深處,有一縷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不存在的風聲,正穿過鉛板與塵幕,從那個七年未曾見過天空的灼白區,輕輕地吹了進來。

那是斷息者的幻聽,還是這個從未哭過的孩子,在用她被機器接管的肺,無聲地對這個世界發出的第一次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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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百分之十五的空氣

本章登場

風聲只持續了不到三秒,就被育嬰室裡規律的嘶嘶聲重新覆蓋了。

沈聿安站在原地,頸環內的氣流因為他剛才那一瞬間的憤怒而出現了短暫的紊亂,監測螢幕上的心率曲線向上陡然挑起一個尖峰,隨即又被系統判定為產後情緒波動而自動撫平。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他耳膜內側輕輕響起,溫柔得像護理師的安撫。

「沈聿安技師,請保持情緒穩定,您的供氧效率將直接影響新生兒的初始適應。請深呼吸。」

他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看著保溫箱裡那個小小的、被透明管線與白色貼片包裹的身影。沈星夏的胸口正隨著智慧呼吸器的節奏微弱地起伏,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上扣著比她臉還大的透明面罩,沒有哭聲,只有機器推送空氣時細微的潮汐聲。她的初始評分還停留在螢幕上,六十分,百分之十六點五的基礎供氧,方舟給予每一個新生命最公平的起點。

公平。沈聿安在心裡咀嚼著這個詞,鐵鏽味似乎又從喉嚨深處漫了上來。

護理師已經將推床準備好,示意他可以帶著妻子與女兒返回居住區。他的妻子陳以寧臉色蒼白,額頭上還滲著生產後的虛汗,頸環上的指示燈因為體力透支而轉為溫和的黃色,系統正以百分之十八點五的濃度維持著她的恢復。那是比及格線稍好一點的空氣,剛好足夠讓一個母親不至於昏厥,卻也不會讓她有力氣抱怨。

回到C區的路,是一段漫長的下墜。

他們搭乘的維修用升降梯沒有窗,鋼纜摩擦著井壁發出低沉的呻吟。從B區明亮的醫療層一路下行,慘白的LED燈光被逐漸替換成更為節能的、帶著微弱頻閃的冷白光。溫度也隨著深度增加而一點一點地降低,最終穩定在攝氏十六度。那是一種被精確計算過的、不至於凍死卻能最大程度抑制細菌與情緒的溫度。空氣中的消毒水味越來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層的、從管線與牆體滲透出來的鐵鏽與潮濕黴味。牆面上永遠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像一層永遠不會乾的冷汗,無聲地滑落,在腳邊匯成淺淺的水窪。

這就是方舟網絡的蜂巢。

沈聿安一家的隔間位於C區第七走廊的末端,編號C-7-33。推開那扇僅有一點五公尺高的氣密門,裡面是一個不到三坪的長方形空間。一張雙層金屬床架、一組嵌進牆壁的折疊桌椅、一個共用的盥洗槽,就是全部的家當。天花板很低,裸露的通風管線像血管一樣爬滿整個頂部,持續發出低沉的嗡鳴。唯一的對外介面,是嵌在牆面上那塊三十吋的個人終端螢幕,此刻正幽幽地亮著。

他將陳以寧與保溫箱安置好,終端便自動感應到他的頸環,發出了輕微的嗶聲。

【居民:沈聿安 / 編號 C-7731】

【即時服從度:78 / 評級:穩定】

【即時供氧濃度:20.0% / 流量:標準】

【心率:82 / 情緒波動:正常範圍】

【今日工作配額:濾芯更換三組 / 已完成】

百分之二十。比起女兒的百分之十六點五與妻子的百分之十八點五,他的空氣要濃郁得多。吸進去時,胸口是飽滿的,腦袋是清晰的,甚至能感覺到指尖傳來的、屬於氧氣充足的溫熱感。這是七十八分帶來的特權,是他七年來沉默寡言、從不遲到、從不頂撞、按時完成每一次濾芯更換所換來的獎賞。他可以比別人多思考十分鐘,可以在夜裡睡得更沉一些,可以在維修灼白區那些被鉛板封死的捷運站體時,手腳不至於因為缺氧而顫抖。

而代價,就是永遠不能讓心率曲線挑起太高的尖峰。

隔壁C-7-34的氣密門沒有關緊,漏出一線昏黃的光。一陣壓抑不住的、像是從胸腔深處硬生生撕扯出來的咳嗽聲傳了過來,沙啞、沉悶,帶著濃痰摩擦的雜音。沈聿安不用看也知道是魏守拙。

魏守拙今年四十七歲,比沈聿安大十歲,卻看起來像六十歲的人。他曾經是大學的歷史講師,終塵日後因為在課堂上多問了一句關於輻射逆溫層形成原因的問題,被系統標記為思想不穩定。他的服從度在過去三年裡從未超過五十九分,此刻終端上的數字是刺眼的五十六。

沈聿安走過去,輕輕敲了敲門。

魏守拙正坐在他那張比沈聿安家還要老舊的折疊椅上,佝僂著背。他的智慧呼吸器是C區最舊的型號,灰白色的塑膠外殼已經發黃,濾網處積著一層洗不掉的灰黑色塵垢。他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極為費力,肩膀隨著嘶嘶聲高高聳起,然後又重重落下。他的臉色是一種長期缺氧的、透著青灰的白,嘴唇帶著淡淡的紫色,最駭人的是他的指尖,指甲下方的甲床呈現出一種暗沉的、發紺的藍紫色,像是被凍傷後壞死的組織。

「回來了?」魏守拙抬起頭,看見沈聿安身後的保溫箱,混濁的眼睛裡亮起一點微光,隨即又被劇烈的咳嗽打斷。「恭……咳咳……恭喜啊,聿安。」

沈聿安注意到他牆上的終端。

【居民:魏守拙 / 編號 C-7734】

【即時服從度:56 / 評級:觀察名單】

【即時供氧濃度:15.0% / 流量:限制】

【警告:長期處於貧氧環境,請保持靜臥,減少活動】

百分之十五。那是方舟規定的、維持人類最低清醒與勞動能力的臨界值。再低百分之一,人就會陷入昏迷。在這個濃度下,大腦會長期處於微缺氧的恍惚狀態,思考變得遲鈍,記憶力衰退,情緒被一種揮之不去的疲憊感所覆蓋。最可怕的是,你甚至沒有力氣去憤怒。憤怒需要大量的氧氣,需要心跳加速、血液奔流,而在百分之十五的空氣裡,連憤怒都是一種奢侈的消耗。

「醫務所怎麼說?」沈聿安低聲問。

「還能怎麼說?」魏守拙苦笑了一下,又咳了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衛生紙,上面是一小塊暗紅色的血絲。「說是……尘肺,哦不,說是貧氧導致的代償性肺纖維化,讓我多休息。休息?在C區休息,服從度又要往下掉,氧氣就更少,咳得就更厲害。這是個死循環,聿安,你看不出來嗎?」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生鏽的銼刀,在沈聿安的心上來回拉扯。

沈聿安想起了林婧。林婧是方舟醫務所的護理師,也是他在C區少數能說上話的人。上個月,她趁著為他更換頸環感測器貼片的空檔,曾將他拉到消毒櫃的陰影裡,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對他說過一段話。當時她的眼神冷靜得可怕,指尖點著他頸環上的數據接口。

「你以為這是配給嗎?沈聿安?」她當時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醫者特有的、近乎殘忍的悲憫。「錯了,這從來就不是配給。這是馴化。狗是怎麼馴化的?不是用鞭子,是用食物。給一點,再拿走一點,讓牠永遠處於半飢餓的狀態,牠才會永遠對你搖尾巴。氧氣也是一樣。百分之十五,剛好讓你活著,剛好讓你覺得累,剛好讓你覺得是你自己不夠努力、不夠服從,所以才活得這麼累。你連恨的力氣都被抽乾了,還談什麼反抗?」

那番話像一根細小的刺,當時沒有感覺,現在卻隨著魏守拙的咳嗽聲,一點一點地往心臟深處鑽。

學校與工廠的廣播在此時同時響起,尖銳的電子音穿透了薄薄的氣密門。

「全體居民請注意,情緒穩定度檢測將於三十分鐘後進行,請配戴好頸環感測器,保持平靜。」

這是方舟每日三次的例行公事。在基礎學校裡,孩子們的課桌上都嵌有心率監測板,教師的講台後方更是有一整面情緒波動曲線牆。誰在聽到特定詞彙時心跳過快,誰在品格課程中眼神閃爍,都會被即時記錄,換算成服從度的加減分。在工廠裡則更為直接,維修技師的頸環會直接與手中的工具連動,工作效率、操作失誤率、甚至是在高溫管線前多停留了幾秒的猶豫,都會被演算法捕捉。

沈聿安低下頭,看著保溫箱裡的沈星夏。女兒似乎在睡夢中感應到了廣播的頻率,小小的眉頭微微皺起,呼吸器的起伏快了一拍,終端上的血氧數值從九十七掉到了九十五。

陳以寧有些不安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冰冷,指尖同樣帶著輕微的紫色。「聿安,星夏她……會不會也……」她沒有說下去,但沈聿安明白她的意思。六十分的起點,百分之十六點五的空氣,如果星夏像魏守拙那樣好奇,像魏守拙那樣多問一句,她會不會也滑向那百分之十五的深淵?會不會也像魏守拙那樣,在三十歲之前就咳出血絲,指尖發紺,整日陷在恍惚的貧氧迷霧裡?

「不會的。」沈聿安將女兒的小手輕輕包進自己的掌心,那隻手小得可憐,卻已經被扣上了冰冷的塑膠感測環。他用一種近乎發誓的、壓抑的聲音說道,更多的是說給自己聽。「我會讓她長大。我會好好工作,把服從度維持在七十五以上,我會教她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什麼時候該低頭。只要我們夠安穩,夠服從,系統就不會為難我們。百分之二十的空氣,足夠我們一家活下去了。」

這是他在這個蜂巢裡活了七年所學會的、唯一的生存法則。將憤怒壓進胸口,將疑問嚥回肚子,用徹底的順從去換取多百分之五的氧氣。那百分之五,就是女兒與妻子能夠安穩睡眠的保證,就是他作為一個父親,能給予的全部溫柔。

至於林婧所說的馴化,至於那多出來的、被秘密封存的純氧,至於那縷不存在的風聲……他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

夜深了,C區的LED燈光自動調暗至僅剩百分之十亮度的夜間模式,整個蜂巢陷入一種深海般的、帶著嗡鳴的寂靜。只有通風管線裡氣流的聲音,像一隻巨大而疲憊的肺,在黑暗中緩慢地呼吸。

沈聿安躺在下舖,聽著上鋪妻女細微的呼吸聲,頸環內的供氧穩定在百分之二十,讓他的大腦保持著一種清醒的、卻又無法入睡的焦躁。他翻了個身,無意間瞥見了牆角那塊個人終端。

螢幕不知何時已經從待機狀態中自動亮起,沒有顯示他的數據,也沒有顯示女兒的數據。

上面只有一行由中央核心「肺」直接推送的、猩紅色的系統日誌,更新時間就在一分鐘前。

【系統日誌:A區低溫休眠艙群組 供氧管線壓力測試完成 / 純氧儲備量:127% / 狀態:穩定過剩】

而在那行字的下方,另一行更小的、像是被錯誤推送過來的維修備註,正一閃一滅。

【備註:C-7-33 沈星夏 初始肺泡發育評估 / 建議觀察:對低濃度氧氣耐受性低於平均值】

沈聿安的血液,在百分之二十的富氧中,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冰冷的、缺氧般的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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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課堂上的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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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猩紅色的字在黑暗中一閃一滅,像一根燒紅的針,懸在他的視網膜上。

【純氧儲備量:127%/狀態:穩定過剩】

【沈星夏 初始肺泡發育評估/對低濃度氧氣耐受性低於平均值】

沈聿安躺在下鋪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驚醒上鋪的妻女。C區夜間模式的LED只剩下百分之十的亮度,慘白的光稀釋成一種發青的灰,牆面上凝結的水珠在微光下像一層冷汗,緩緩滑落。通風管線裡的氣流聲依舊穩定,那是方舟永不停止的呼吸,低沉、疲憊、均勻。他頸環裡的感測器輕微震動,供氧濃度維持在百分之二十,氧氣充足到讓他的每一次心跳都清晰可聞,也讓那股從胃底竄上來的寒意無所遁形。

他盯著那塊個人終端,直到它自動暗去。黑暗重新將隔間吞沒,只有妻子與女兒細微的、帶著呼吸器輕微嘶嘶聲的睡眠呼吸。但他的大腦卻像被那百分之二十的富氧強行開機,無法關閉,不斷重播那兩行字。過剩。穩定過剩。而他的女兒,那個才剛被扣上臍帶、連啼哭都被省略的嬰兒,卻被系統判定為無法承受貧氧的體質。

他終究沒有睡著。

清晨六點,方舟的起床鈴聲準時響起,不是鈴,是一種透過骨傳導直接震動頸環的低頻嗡鳴。蜂巢隔間的LED瞬間切換為全功率的冷白光,空氣循環系統加大功率,消毒水的味道被強行灌進鼻腔。沈聿安像往常一樣起身,替妻子將摺疊桌板支起,將配給的藻類蛋白塊與合成維生素水擺好。他沒有提起昨晚看到的日誌,只是看著女兒沈星夏。

六歲的沈星夏已經自己學會戴好兒童型號的呼吸器。那張小小的臉被半透明的矽膠面罩覆蓋,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睛很大,很亮,即使在貧氧區長大的孩子特有的、淡淡的青灰色皮膚映襯下,依然亮得近乎刺眼。她吃東西很安靜,卻總喜歡在喉嚨裡發出一點含糊的氣音,像是在適應那個永遠貼在口鼻上的東西。

「爸爸,今天品格課要背誦《呼吸憲章》第三條。」她一邊將蛋白塊切成小塊,一邊含糊地說,聲音透過呼吸器的濾膜,帶著輕微的失真。「老師說,氧氣是獎賞,不是權利。」

沈聿安的手頓了一下。他想起那行猩紅的字,想起那個百分之一百二十七的數字。喉嚨裡像是卡了一口冰冷的鐵鏽味,他想說什麼,最後只是伸手,輕輕順了順女兒有些枯黃的髮尾。

「嗯,記得舉手要等老師點名。」他低聲說,聲音沙啞。「還有,如果覺得頭暈,一定要告訴老師。」

沈星夏用力點頭,面罩下的眼睛彎成月牙。「我不會頭暈的,我跑步很快!」

看著女兒背起印有方舟標誌的小書包,蹦跳著匯入C區通往基礎學校的、擁擠而沉默的人流,沈聿安胸口那股被壓了一整夜的悶痛,才稍稍鬆開一點點。

他安慰自己,那或許只是一次錯誤的推送。A區的儲備量與C區的孩子無關。系統是公正的,演算法是為了所有人的存續。他像往常一樣走向維修工段,打卡,領取工具組,鑽進悶熱的管線夾層更換濾芯。汗水混著灰塵,在低溫的空氣裡迅速變得冰涼。

然而,方舟的公正,在上午十點十七分被打破了。

基礎學校位於C區與B區的交界,教室是直接由廢棄的捷運月台改建,弧形的月台頂棚被漆成慘白色,過去的軌道則被填平改為通風主管道。空氣中永遠有淡淡的霉味與粉筆灰的味道。品格課程的教師是一名中年女性,制服燙得筆挺,頸環顯示她的供氧濃度是百分之二十一點五,屬於中層裡表現優異的模範。

全息投影在黑板上打出《呼吸憲章》的字句——「肺之恩澤,依服從而分配;空氣之輕重,衡量忠誠之刻度。」

孩子們戴著小一號的呼吸器,齊聲朗誦,聲音透過濾膜嗡嗡作響,像一群小小的、被馴養的蜂群。

沈星夏坐在第三排,她今天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低頭跟讀。她盯著天花板上那個巨大的、嗡嗡轉動的換氣扇,又看著教室角落那個即時顯示全班平均供氧濃度的儀表板。百分之十九點八,對於兒童班級而言,已經是體制額外的優待。

朗誦結束,教師按慣例問道:「有沒有同學有問題?」

這只是一句形式上的問候。七年來,從來沒有孩子會在品格課上提問。

沈星夏卻舉起了手。她的手很小,手背上還帶著嬰兒肥,卻舉得筆直。

教師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制式化的微笑。「沈星夏同學,請說。」

所有孩子的目光都透過面罩轉向她。教室裡的換氣扇嗡鳴聲似乎變大了一點。

沈星夏站了起來,她的呼吸器因為緊張而發出稍快的嘶嘶聲,但她的聲音很清晰,帶著孩子特有的、天真的殘忍。

「老師,」她說,「我昨天在爸爸的終端機上看到,肺的純氧儲備有一百二十七趴,是穩定過剩。可是,為什麼我們還要分百分之二十二跟百分之十五呢?如果氧氣夠,為什麼不能讓每個人都呼吸飽飽的?就像……就像以前盆地外面還有風的時候一樣?」

教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那個「風」字,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石子。對於這些從未離開過地下蜂巢的孩子而言,風是一個只存在於被審查過的舊影片裡的詞彙。對於教師而言,那是一個被標記為「不穩定鄉愁」的敏感詞。

教師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頸環上的指示燈由綠轉黃,顯示她的情緒波動已被系統捕捉。還沒等她想好如何回答,教室後方那個從未被注意過的、嵌在牆壁裡的黑色感測器,無聲地亮起了一點紅光。

那是思想審查官的自動標記。

幾乎在同一時間,位於B區中樞監控室的謝聆,面前彈出了一則提示。

謝聆是一個極端自律的女人,她的制服沒有一絲皺褶,呼吸器的濾膜每四小時必更換一次,連心率都常年維持在六十下。她信仰數據如同信仰神明,情緒在她眼中是需要被修正的系統錯誤。她看著螢幕上跳出的那行字——【C-7-33 沈星夏/基礎學校/品格課程/關鍵詞觸發:質疑配給合理性/風/建議處置:觀察並微調供氧以提升穩定性】——面無表情地按下了確認鍵。她的動作輕柔而精確,就像在修正一個錯別字。

「系統判定為輕度不穩定發言。」她對著錄音系統平淡地說,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依《呼吸管理條例》第七項,進行預防性濃度校正。從百分之二十調降至百分之十五點五,持續觀察七十二小時。若服從度回升,則恢復原濃度。」

她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那個孩子的名字。在她看來,這不是懲罰,是治療。是幫助一個缺氧的大腦,學會更正確地思考。

沈聿安是在下午三點收到通知的。他的個人終端震動了一下,彈出的不是文字訊息,而是一封制式的、帶著方舟徽章的語音通知,由溫柔的合成女聲播報。

「親愛的居民沈聿安,您的附屬成員沈星夏,因在公共教育場合發表不穩定言論,經系統評估,其服從度暫時調整為五十八分。為協助其情緒穩定,供氧濃度已同步微調至百分之十五點五。此為關懷性措施,請您配合引導,感謝您對方舟秩序的貢獻。」

百分之十五點五。

沈聿安盯著那個數字,管線夾層裡悶熱的空氣瞬間變得稀薄。他猛地扯下手套,衝出維修通道,沿著狹窄、滴水的維修梯狂奔。蜂巢的通道錯綜複雜,慘白的LED在頭頂連成一條沒有盡頭的光河,兩側是無數緊閉的、發出嗡鳴的隔間門。他的呼吸器因為劇烈運動而發出急促的警報聲,頸環因為心率飆升而發燙。

他衝進C區的管理所,值班的是工頭許冠勳。許冠勳正翹著腿,享受著自己那份百分之二十一的富氧,見到沈聿安狼狽的樣子,臉上堆起一種油膩的、混合著同情與優越感的笑。

「沈技師,什麼事這麼急?心率都超標了,再這樣可是要扣分的。」

「我女兒,沈星夏,她的供氧為什麼被降了?她才六歲!她只是問了一個問題!」沈聿安抓住櫃檯邊緣,指節發白,聲音因為憤怒與缺氧而顫抖。這是他七年來第一次對體制提高音量。

許冠勳慢條斯理地調出數據,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肥厚的臉上。「我看看……喔,沈星夏,品格課不穩定發言,觸發關鍵詞。系統自動處置,一切正常。沈技師,這是演算法的判斷,很公正的。你與其在這裡大聲嚷嚷,不如回去好好教教孩子,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公正?百分之十五點五對一個六歲的孩子公正嗎?她的評估報告說她對低濃度耐受性低!你們這是在殺她!」

「注意你的言辭,沈聿安。」許冠勳的臉沉了下來,頸環的燈光也隨之變黃。「質疑系統本身,就是服從度降低的表現。你現在的態度,我完全可以記錄下來。你想讓你女兒的濃度再往下調一點嗎?還是想讓你自己的百分之二十也保不住?」

那句話像一盆冰水,澆熄了沈聿安所有的怒火。最安靜的刑罰,最精密的鞭子。他連憤怒的力氣,都被預先計算好了。管理所裡只有通風管線的嗡鳴和許冠勳敲擊鍵盤的嗒嗒聲。他最終什麼也沒能改變,只得到一句冰冷的制式回覆:「服從度評分機制一切正常,請勿重複申訴,重複申訴將視為不穩定行為。」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隔間時,沈星夏已經放學回家了。

小小的女孩躺在上鋪,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活潑地講學校的事,只是蜷縮著,呼吸器的面罩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她的臉色比早上更蒼白,嘴唇帶著淡淡的、缺氧的青紫色。

「星夏?」妻子焦急地小聲說,「她回來就說頭很痛,想睡覺,叫都叫不太醒。」

沈星夏緩緩睜開眼睛,眼神有些渙散,往日的好奇與光亮像是被那百分之十五點五的稀薄空氣給稀釋了。她看著父親,費力地、含糊地問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一縷即將散去的煙。

「爸爸……為什麼……吸氣……變得好累……」

沈聿安跪在床邊,將女兒冰冷的小手緊緊握在手心。他能感覺到女兒微弱的脈搏,也能感覺到自己頸環裡那份百分之二十的、飽滿而諷刺的氧氣,正源源不絕地灌進他的肺裡。窗外,不,是頭頂厚重的岩層與輻射塵之外,那枚永遠停留在黃昏的、膿瘡般的太陽,正無聲地注視著這個被碗蓋封死的盆地。

而在隔間那塊再度自動亮起的個人終端上,除了女兒那刺眼的【15.5%】,還悄然刷新了一條新的、全區推送的公告。發佈者是肺衛會的最高執行官,顧承淵。那行字的字體優雅而冰冷。

【公告:為慶祝方舟網絡穩定運行七週年,A區將於明日舉行七週年感恩呼吸儀式,特邀服從度前百分之五之模範居民參與,共享百分之二十三之感恩富氧。感謝呼吸,感謝服從。】

在女兒痛苦的低吟聲中,沈聿安第一次沒有感到羨慕,只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想要嘔吐的噁心。

他終於明白,過剩的,從來不是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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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肺部的白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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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為什麼……吸氣……變得好累……」

那句話像是被稀薄的空氣泡過,輕輕飄出來之後,就碎在了慘白的LED燈光裡。沈星夏說完便又闔上了眼睛,眉頭微微蹙著,小小的胸口起伏得又淺又快,每一次吸氣,頸環上的感測器就跟著閃一下微弱的紅光,像是一顆疲憊的心臟在求救。

沈聿安跪在床邊,不敢用力搖她。他伸手探了探女兒的額頭,觸手是一片冰涼的微汗,與牆面凝結的水珠同樣的溫度。他將耳朵貼近她的口鼻,聽見的不是孩子應有的均勻呼吸,而是一種細碎的、帶著黏滯感的白噪。像是老舊風管深處,灰塵在濾網上摩擦的聲音。

個人終端的光在隔間的角落無聲明滅,【沈星夏,供氧濃度15.5%,服從度58,狀態:觀察中】那行字被系統用最平靜的字體顯示著,彷彿這只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數值。旁邊那則全區推送的公告還掛在最上方,顧承淵優雅而冰冷的字——【感謝呼吸,感謝服從】——像一記耳光,摑在女兒微弱的喘息上。

「星夏,星夏?」他低聲喚道,聲音在僅有六坪大的蜂巢隔間裡顯得過度清晰。隔間外,C區的夜間降溫循環已經啟動,牆體內的管線發出低沉的嗡鳴,鐵鏽與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隨著冷氣被送進來,鑽進鼻腔,帶來一種被徹底消毒後的貧瘠感。

沈星夏沒有醒,只是無意識地咳了一下。那聲咳嗽很乾,很短,像指甲刮過砂紙,卻讓她的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胸口的衣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一夜,沈聿安沒有睡。

他坐在床沿的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金屬牆,聽著女兒整夜的呼吸。血氧偵測貼片是他從維修站私自帶回來的,薄薄一片貼在沈星夏細瘦的手指上,連著他自己的舊式手持終端。數值在黑暗中幽幽地亮著,八十九,八十八,九十,然後又跌回八十九。對於一個七歲的孩子而言,這是長期滯留在一千公尺高山上的數值,是身體正在慢性窒息的證據。每當數值跌破九十,手持終端就會發出極輕的震動,像是一次次溫柔的警告。

清晨五點,方舟的起床鈴還未響起,沈星夏的咳嗽變得頻繁起來。她醒了,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坐起來問東問西,而是抱著膝蓋,茫然地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永遠不會熄滅的LED燈,低聲說胸口悶悶的,像有東西壓著。

「爸爸,我是不是又不乖了?」她抬起頭,眼神渙散卻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早熟自省,「老師說,呼吸不順的時候,要先檢查自己的心有沒有安靜。」

沈聿安的心臟像是被那句話狠狠絞了一下。他將女兒抱進懷裡,感覺到她輕得像一束稻草,感覺到自己頸環裡那百分之二十的富氧正飽滿地、諷刺地流動著。每一次他順暢的吸氣,都對照著女兒費力的喘息。

他不能再等了。

上午的輪班他請了假,用維修技師的權限在系統裡偽造了一筆C區濾芯更換的出勤紀錄,抱著沈星夏穿過狹窄、瀰漫著汗味與機油味的通道,走向位於B區與C區交界處的非公開醫務站。那裡的醫務官蘇雨晴,是少數還願意用聽診器而非完全依賴數據看診的人。

醫務站比想像中更小,也更冷。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刺鼻,牆上的置物架擺滿了泛黃的紙本病歷與過期的X光片,那是肺衛會認為沒有效率而停用的東西。蘇雨晴穿著洗到發白的醫務服,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疲憊卻清澈的眼睛。

她什麼也沒問,只是接過沈星夏,動作輕柔地將她放在檢查台上,替她接上更精密的血氧與心電感測器,然後推來那台老舊的移動式胸部掃描儀。沈聿安站在鉛板隔離門外,透過觀察窗看著,看著女兒小小的身軀被那台冰冷的機器來回掃過。

儀器運轉的嗡嗡聲在密閉的空間裡被放大,成了一種持續的白噪。沈聿安忽然覺得,這聲音與女兒胸腔裡的聲音,與整個方舟管線深處的聲音,一模一樣。那是被壓迫的空氣強行通過狹窄孔隙的聲音,是整個蜂巢在勉強呼吸的聲音。

掃描結束。蘇雨晴將影像調到螢幕上,沒有立刻說話。

黑白的影像中,沈星夏的雙肺本應是清晰透亮的黑色,此刻卻在靠近肋膜的邊緣,瀰漫著一層淡淡的、蛛網般的白色網狀陰影。纖細,模糊,卻無比清晰地盤踞在那裡,像是肺泡壁上結出的一層薄霜。

「早期纖維化。」蘇雨晴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悶悶的,卻像一把冰冷的鑿子,「你看這裡,還有這裡。肺泡間隔已經增厚,出現網格樣病變。這是典型的灰肺影像。」

沈聿安的呼吸停住了。

「灰肺……她才七歲,她沒有去過灼白區,她甚至沒有離開過C區超過兩次外勤體驗——」他的聲音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

「不需要去灼白區。」蘇雨晴將影像放大,指尖點在那些白色的網格上,眼神裡有一種醫者特有的、近乎殘忍的悲憫,「沈先生,你是維修技師,你比誰都清楚濾芯的原理。貧氧本身,就是最安靜的刑罰。」

她關掉螢幕,轉過身看著沈聿安,一字一句地說道,彷彿在背誦一段不敢大聲朗讀的診斷書。

「百分之十五點五的氧氣,不會讓人立刻死亡。它只會讓肺泡長期處於低張狀態,微血管反覆收縮、痙攣,肺泡壁因為得不到足夠的氧合而反覆發炎、修復。發炎,然後纖維化。一點一點,用疤痕組織取代原本柔軟的、可以呼吸的肺泡。這個過程很慢,慢到連疼痛都像是疲憊的錯覺。孩子會以為自己只是比較累、比較喘、比較想睡覺。等到發現時,肺已經像一塊浸了水的海綿,被慢慢擰乾、變硬,再也漲不起來了。」

「這是設計好的。」蘇雨晴的聲音壓得更低,她看了一眼門外走廊的監視器,頸環上的綠燈平穩地閃爍著,表示她的情緒波動仍在允許範圍內,「讓人保持在剛好能工作、卻永遠無法清醒思考的臨界點。恍惚,疲憊,溫順。連憤怒的力氣都被預先抽乾,自然就不會有人想抬頭去看,那頭頂的岩石之外,到底是不是真的沒有風了。」

沈聿安扶著牆,才勉強站穩。那股從昨夜起就鬱結在胸口的、想要嘔吐的噁心感,此刻終於化作了一股冰冷的、混雜著愧疚的憤怒,直衝頭頂。

他想起了自己這七年來做過的一切。更換每一塊堵塞的濾芯,校準每一只失準的流量計,疏通每一條被灰塵淤塞的管線。他曾以自己的手藝為傲,以為自己是在維持這個避難所的生命,是在讓二十七萬人得以苟活。他穿著肺衛會發放的制服,在所有人羨慕的目光中,拿著百分之二十的富氧配給,自以為是方舟的維繫者。

原來,他親手維護的,是一套殺人卻不見血的系統。他擰緊的每一顆螺絲,都在擰緊女兒肺部的枷鎖;他擦拭乾淨的每一條管線,都是在為那百分之十五點五的稀薄空氣,鋪設更順暢的刑場。

他的女兒,正被他親手參與建造的肺,慢慢封死。

「有辦法嗎?」沈聿安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把供氧調回去,把評分……」

蘇雨晴緩緩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痛楚。「我可以在系統裡備註為季節性過敏,申請短期的霧化治療,但權限最多只能將她的供氧暫時調回百分之十六,而且會立刻被演算法標記。謝聆那邊……她不會放過任何一次數據異常。更重要的是,」她指了指影像上那些白色的網格,「已經纖維化的部分,不可逆。我們能做的,只有讓它不要擴散得那麼快。」

不可逆。三個字,像三顆鉚釘,釘進了沈聿安的腦中。

就在這時,醫務站那扇厚重的氣密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三下。不輕不重,卻讓蘇雨晴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門外的對講器傳來一個經過處理的、平板無波的電子合成音,那是秩序管理者的標準語調。

「C區居民沈星夏,編號C-0731-09,偵測到未經授權之醫療掃描行為。請監護人沈聿安,攜帶居民前往D-03思想校正室,配合服從度複檢。重複,請立即配合。」

嗡鳴的白噪,在這一刻,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沈聿安抱緊了懷中因為恐懼而開始發抖的女兒,感覺到她胸口那份微弱的、帶著雜音的起伏。他緩緩抬起頭,看向觀察窗外那條通往校正室的、慘白而漫長的走廊。走廊的盡頭,彷彿有一雙眼睛,正透過無數個感測器,溫和而又殘忍地注視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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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導師的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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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密門外的合成音落下之後,醫務站內的白噪反而變得震耳欲聾。

「C區居民沈星夏,編號C-0731-09,偵測到未經授權之醫療掃描行為。請監護人沈聿安,攜帶居民前往D-03思想校正室,配合服從度複檢。重複,請立即配合。」

那平板無波的電子音每重複一次,蘇雨晴的臉色就更白一分。她的手指死死掐著那張剛列印出來的胸部掃描影像,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紙張在她顫抖間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影像上,沈星夏那對小小的肺葉邊緣,已經纏繞上了一層淡淡的、蛛網般的白色網格,像是肺泡被無形的手指反覆搓揉後留下的疤痕。

「不可逆」的三個字還卡在沈聿安的喉嚨裡,像一塊吸飽了輻射塵的鉛。

他低頭看向懷裡的女兒。沈星夏把臉埋進他的外套,小小的肩膀因為恐懼而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極輕微的、如同紙張被撕開的雜音。她的頸環感測器閃爍著不祥的黃光,螢幕上的血氧數值卡在八十九,安靜地宣告著她的痛苦。她的呼吸費力而淺快,彷彿每吸進一口空氣,都要先經過一道無形的篩網。

走廊的LED燈管發出穩定的嗡鳴,慘白的光線將通往D-03校正室的通道照得沒有一絲陰影。那條通道在方舟裡有另一個名字——「消毒走廊」。牆壁上凝結的水珠緩緩滑落,空氣中消毒水與鐵鏽混合的味道濃得讓人想吐。沈聿安知道,一旦走進那間房間,謝聆的演算法會將女兒的提問、這次的掃描、他所有的遲疑,全部換算成更低的供氧濃度。百分之十五點五不是終點,百分之十五才是所有不服從者的歸宿。

就在沈聿安的手搭上氣密門的內側把手,準備推開時,門卻從外面被一股蠻力拉開了。

一股更濃重的、混合著機油、汗水與菸草味的氣流衝了進來。那是C區維修層才有的味道。

「吵什麼吵?老子的管線還沒修完,叫魂啊?」

一個沙啞而暴躁的聲音粗魯地打斷了廣播。來人是周鐵生。

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又老了幾歲,灰白的頭髮像被塵埃染過,臉上深刻的皺紋裡卡著洗不掉的黑色油垢。那件洗到發白的維修工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了布滿燙傷疤痕與老人斑的小臂。他個子不高,卻像一截被輻射風乾後仍死死釘在地上的枕木,渾身散發著一種與方舟內消毒過的空氣格格不入的、粗礪的生命力。他的胸前掛著資深維修員的銅牌,頸環上的數字是七十九,呼吸器的型號是舊式的、噪音很大的活塞式,嗡嗡作響。

門外的秩序管理者是個穿著白色制服的年輕人,臉被呼吸面罩遮住大半,只露出一雙沒有情緒的眼睛。他看了周鐵生一眼,電子音再次響起:「周鐵生技師,此為C區思想校正排程,請勿干預。」

「干預個屁。」周鐵生直接用肩膀把那個年輕人撞開半步,從鼻腔裡哼出一聲不屑的氣音,「D-03的排氣閥老子昨天才報修,負壓現在根本不穩。你現在把人帶進去,要是交叉感染,肺衛會的醫官問起來,你擔得起?蘇醫官,這裡是不是還有個霧化治療的申請要先跑?」

他轉頭看向蘇雨晴,眼神銳利。蘇雨晴立刻會意,聲音還帶著顫抖卻努力保持專業:「是、是的。C-0731-09的過敏性氣道反應需要先進行霧化處置,依規定需留觀三十分鐘,之後才能進行轉送。」

這是方舟底層工人之間才懂的、用技術細節卡住官僚流程的生存技巧。年輕的管理者遲疑了一下,他腕上的平板閃爍著,顯然在即時查詢規程。幾秒鐘後,他冷冷地丟下一句:「三十分鐘後,D-03見。逾期,服從度額外扣除五分。」便轉身離開,靴子踩在金屬地板上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遠去。

氣密門重新關上,隔絕了走廊的白光。

蘇雨晴整個人脫力地靠在掃描儀上,大口喘氣。沈星夏依舊緊緊抱著沈聿安的脖子,小聲地問:「爸爸,我們不用去那個房間了嗎?」

沈聿安還沒回答,周鐵生已經粗魯地一把扯過他的手臂,將他拉到醫務站最角落、監視器鏡頭的死角。那裡堆放著廢棄的鉛板與管線,空氣更加渾濁。

「你瘋了是不是?沈聿安。」周鐵生的聲音壓得極低,暴躁的外殼下是毫不掩飾的焦慮與怒火。他那雙被機油浸得發黑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突出,「你帶女兒來照這個?你知不知道掃描儀的每一次啟動,主機都會有紀錄?謝聆那女人眼睛就盯在這些異常數據上,你這是把女兒往她的絞盤裡送!」

「我不能看著她咳死。」沈聿安的聲音沙啞,他將女兒抱得更緊,「她的血氧一直在掉,影像上……已經纖維化了。老周,我修了七年的管線,我以為我在維持大家的呼吸,結果我在幫他們勒緊我女兒的喉嚨。」

周鐵生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那台老舊的呼吸器發出了更大聲的喘鳴。他看著沈星夏因為缺氧而微微發紺的嘴唇,又看著沈聿安眼中那股快要壓不住的、即將燎原的怒火,忽然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靠在了冰冷的牆面上。

「所以我才叫你別再查了。」他閉上眼,聲音裡再也沒有了暴躁,只剩下一種被時間磨得發鈍的疲憊,「七年了,聿安。七年來,每一個像你這樣,發現數字對不上、覺得肺的聲音不對勁,想去問為什麼的傢伙,最後都去了哪裡,你知道嗎?」

他睜開眼,直視著沈聿安。「都成了灰肺。服從度先是被扣到六十分以下,然後被調到C區最外層,去修那些最靠近灼白區的、被輻射烤到脆化的管線。美其名曰外勤歷練。不到半年,塵肺加上輻射病,人就沒了。連名字都不會留在系統裡,只會變成維修日誌上的一句『耗材更替』。我親手送走了三個徒弟,都是你這個年紀,都覺得自己能算清楚那筆氧氣的帳。」

沈聿安的血液像是被方舟十六度的低溫凍住了。「那筆帳……是真的?肺的產能是過剩的?」

周鐵生沒有直接回答。他左右張望了一下,確定蘇雨晴正背對著他們安撫沈星夏後,才用最快的速度,從自己那件油膩工服的內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狠狠塞進了沈聿安的懷裡。

那是一本用防水油布包裹著的、邊角已經被磨到起毛的手寫維修日誌。封面是早已停產的、屬於舊捷運工程處的格式,紙張因為長期在潮濕與油污的環境中而泛黃、發皺,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霉味與鐵鏽味。和方舟裡所有透過網路同步、隨時可以被竄改的電子紀錄不同,這上面的字,是用最原始的、抗輻射的石墨鉛筆,一筆一劃寫上去的。

「我參與了肺的初始建造。」周鐵生的聲音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話,「最底層的主機房,那台被稱為心臟的離心壓縮機,啟動那天,我就在旁邊。它的銘牌上寫著最大產能,遠比現在官方公布的總配給量,多了快三分之一。」

他顫抖的手指點了點那本日誌。「那年,我也跟你一樣,聽見了風聲。」

沈聿安猛地抬起頭。

「不是真的風。」周鐵生苦笑了一下,眼神飄向了頭頂厚重的混凝土層,彷彿能穿透它,看見那片永遠被鉛灰色塵幕籠罩的、死寂的臺北盆地,「那年我連續在C區外勤待了兩個月,供氧被降到百分之十五。有一天半夜,我在管線間裡,清楚地聽見了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還有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吵得我睡不著。我還以為是逆溫層破了,外面的世界活過來了。」

「後來醫官告訴我,那叫斷息者幻聽。」他的語氣平淡,卻比任何嘶吼都更讓人心寒,「是大腦在缺氧到快死掉的時候,自己編出來的求救訊號。想呼吸新鮮空氣想瘋了,腦子就幫你偽造一個有風的世界。從那天起,我就知道,這個方舟,從來就不是為了讓我們活下去而造的。它是為了讓我們乖乖地、慢慢地缺氧而死,卻還以為是自己不夠努力。」

沈星夏輕輕的咳嗽聲打斷了他們。周鐵生深吸了一口氣,那台老舊呼吸器發出了沉重的嗡鳴。

「這本日誌,我抄了七年。」他將日誌更深地按進沈聿安手中,粗糙的手掌帶著灼人的溫度,「每天凌晨,我趁著系統校對的空檔,去抄中繼管線層的手動流量計。上面的數字,和中樞發給你們看的官方配給量,每一天,都對不上。差額巨大得可怕。那些多出來的氧氣,沒有回流,沒有洩漏,它們透過一條獨立的、沒有標記在任何公開藍圖上的管線,被送去了A區最深層。」

「我不知道那下面是什麼。可能是種子庫,可能是那些高層的休眠艙。但我知道,那不是給人呼吸的。」

他後退了一步,重新戴上了那副暴躁而粗礪的面具,對著沈聿安和蘇雨晴大聲嚷嚷起來,確保走廊的收音器能聽見:「好了沒?霧化做完了就趕緊回去!別在這裡佔著醫務站的床位,後面還有人要看病!沈聿安,把你女兒帶回去,讓她好好睡一覺,別整天胡思亂想!」

說完,他轉身就走,頭也不回地拉開氣密門,消失在慘白的走廊光線中,只留下一句幾不可聞的、只有沈聿安能聽見的低語。

「要不要打開,你自己決定。但打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醫務站內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與沈星夏微弱的呼吸聲。沈聿安站在原地,懷裡抱著女兒,手中卻像是捧著一塊燒紅的炭。那本泛黃的日誌沉重無比,封面的油布因為他手心的汗水而變得有些滑膩。

他低頭,看著女兒因為疲憊而半閉上的眼睛,看著她因為缺氧而沒有血色的臉頰。他想起了蘇雨晴說的「不可逆」,想起了謝聆那雙透過數據審視眾生的冰冷眼睛,想起了周鐵生所說的、那些變成「耗材更替」的年輕人們。

溫順地活著,代價是看著女兒的肺一點點變成石頭。而反抗的代價,是立刻被調降供氧,讓女兒窒息得更快。

他抱著女兒,在蘇雨晴擔憂的注視下,一步步走回C區那個狹小、冰冷、卻被稱為「家」的蜂巢隔間。一路上,所有人的頸環都在規律地閃爍,所有人的呼吸器都在發出馴服的嗡鳴。

回到隔間,他將女兒輕輕放在那張狹窄的床鋪上,蓋好那條薄薄的、帶著消毒水味的毯子。然後,他坐在床邊那張唯一的、由廢棄電纜盤改成的桌子前,在頭頂那盞永遠不會熄滅的慘白LED燈下,緩緩地、用顫抖的手指,翻開了那本手寫日誌的第一頁。

扉頁上,是周鐵生用力到劃破紙張的字跡,寫著一行日期與一句話。

「終塵日後第七年,三月。今日抄錄,肺出氧量四萬七千立方,總配給量三萬一千立方。去向不明。風聲又出現了。」

而就在沈聿安翻開下一頁,看見那些密密麻麻、用紅筆圈起來的、觸目驚心的巨大差額數字的同時——

他忽然也聽見了。

在方舟深處所有呼吸器、水管與電流的白噪之外,一縷極其縹緲、極其不真實的、像是風吹過早已枯死行道樹梢的——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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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溢出的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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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縷風聲很輕,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直接刺進了沈聿安的耳膜。

不是方舟裡任何一種他熟悉的聲音。呼吸器的嗡鳴是規律而馴服的,水管的流動是沉悶而壓抑的,電流的白噪是持續而麻木的,而這一縷風聲,卻是活的。它帶著一種闊大的、空曠的嗚咽,像是穿過了終塵日之前,早已枯死的忠孝東路行道樹梢,又像是掠過了被鉛板封死、再也無人推開的公寓陽台。那是地表的聲音,是灼白區的聲音,是理論上絕對不該出現在地下三十公尺、被數層混凝土與鋼板嚴密封死的蜂巢隔間裡的聲音。

沈聿安猛地抬起頭,頸環上的感測器因為他心率的瞬間飆升而發出輕微的、警告性的震動。血氧讀數在視網膜投影上閃了一下,九十四,還算正常。但他的後頸卻滲出了一層冷汗。

斷息者幻聽。

周鐵生的聲音像是從那本被手汗浸得有些發皺的日誌裡直接浮了出來,帶著菸草與鐵鏽混雜的沙啞。「那不是幻覺,小安,那是大腦在缺氧,求你在替它呼吸。是你的身體在替你鄉愁。」

他低頭看向床鋪。沈星夏睡得很不安穩,小小的胸口在那條薄薄的、散發著消毒水味的毯子下劇烈地起伏著。她的呼吸器是兒童用的舊型號,塑膠面罩邊緣已經被磨得發白,濾芯轉動時會發出一種比成人型號更尖銳、更吃力的嘶嘶聲。每一次吸氣,她的鼻翼都會費力地張開,彷彿空氣不是被吸進來,而是被她用盡全力從這個吝嗇的世界裡搶奪而來的。即使在睡夢中,她的眉頭也是皺著的,嘴唇帶著一點淡淡的、不健康的絳紫色。

「不可逆。」蘇雨晴的診斷還在他腦中迴盪。纖維化的網狀陰影,像一張細密的蜘蛛網,正一點點爬滿女兒原本應該粉紅而柔軟的肺。

而造成這一切的,正是他日復一日,用扳手與焊槍親手維護的那個被稱為「肺」的神祇。

沈聿安心底那團被壓抑了七年的、像慢性鏽蝕般的憤怒,終於在這一刻,被那縷不存在的風聲徹底點燃。他不再猶豫,闔上了那本記載著巨大謊言的日誌,將它小心地藏進女兒床鋪底下的維修工具箱夾層裡。他替星夏掖好了毯子,戴上了自己的呼吸器與維修員臂章,然後在慘白的LED燈光下,推開了那扇永遠帶著一股鐵鏽味的金屬隔間門。

他要去親眼看看,那些溢出的氧,究竟流去了哪裡。

B區的中繼管線層,是整個方舟網絡的血管叢。平時只有持有二級以上維修權限的技術工才能進入,這裡的空氣濃度被設定為百分之二十,比C區的貧氧要好上許多,因此也被C區的人私下稱為「富人的走廊」。沈聿安用周鐵生那枚已經被註銷、卻因為系統延遲而仍保有三天權限的舊識別碼,刷開了厚重的氣密門。

氣密門在身後發出沉重的洩壓聲,隨即被隔絕在外的,是C區那股永遠揮之不去的、混雜著霉味與過多人體汗味的渾濁空氣。迎面而來的,是一種更純粹、更冰冷的氣味。是臭氧與機油混合的味道,是大量純氧在管線中高速流動時產生的、近乎潔癖的潔淨感。牆壁不再是C區那種凝結著水珠的冰冷混凝土,而是被刷上了灰白色的防鏽漆,頭頂的管線粗壯如巨蟒,表面凝結著細密的霜珠,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嗡鳴。LED燈管在這裡也更亮一些,不再是那種讓人憂鬱的慘白,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手術室般的、不容置疑的明亮。

沈聿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得輕鬆起來,每一次吸氣都飽滿而深長,大腦因為久違的富氧而產生了一種輕微的、近乎暈眩的清明感。這就是差別。這就是百分之十五與百分之二十之間的鴻溝,是溫順與清醒之間的距離。體制甚至不需要用鞭子,只需要精準地控制你每一次呼吸的深度,就能決定你是否有力氣去思考,去憤怒。

他壓下心頭的悸動,沿著牆上的管線編號,快速找到了日誌上記載的核心中繼點,編號B-07。一個巨大的、由不鏽鋼與強化玻璃構成的流量計,就嵌在主幹管線的中央。玻璃儀表盤後,指針穩定地指向一個刻度,而下方的電子螢幕則以每秒一次的頻率,跳動著即時的流量數據。

沈聿安從工具包裡掏出周鐵生的日誌,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用紅筆重重地圈著一行字:三月十四日,出氧量四萬七千三百立方,配給總和三萬一千零八十八立方,差額一萬六千二百一十二立方。

他抬頭,對照著眼前的電子螢幕。

螢幕上顯示的數字是:即時總出氧量 47,512 m³/D,分配迴路總和 31,205 m³/D。

分毫不差。甚至比日誌上的數字,還要更大一些。

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直衝頭頂。這不是誤差,不是損耗。這是近乎百分之三十四的憑空消失。每天,有超過一萬六千立方的純氧,在離開「肺」之後,並沒有被分配給方舟內二十七萬個嗷嗷待哺的肺部,而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直接截流了。

他的手因為憤怒與震驚而微微顫抖,冰冷的汗水從額頭滑落,滴在光滑的儀表玻璃上。他立刻蹲下身,撬開了流量計下方的維修格柵。格柵後方,是密密麻麻、如同神經束般的光纖與管線。在所有標示著「A區-生活」、「B區-生活」、「C區-生活」的乳白色主幹管線旁,有一條極其突兀的、被塗成與牆壁同樣灰白色的獨立管線。它的管徑甚至比C區的主幹還要粗,表面沒有任何標示,只有一個小小的、幾乎被灰塵覆蓋的雷射蝕刻編號:A-00。

管線的表面,凝結著比其他管線厚得多的白霜,甚至結出了一層薄薄的冰晶。當沈聿安將手套摘下,指尖輕輕觸碰上去時,一股刺骨的寒意立刻讓他像被燙到般縮回了手。那裡面的氣體,溫度低得異乎尋常。

這條隱藏的血管,正將那些本該屬於女兒、屬於所有灰肺的氧氣,源源不絕地泵向A區的最深層。

就在此時,他藏在內袋裡的、一台用廢棄捷運對講機改裝的、絕對非法的震動器,輕輕地嗡鳴了一下。

是陳默。

這個因為拒絕優化服從度演算法而被貶至C區的前數據中心工程師,此刻正躲在C區最底層、那個連管理者都懶得巡視的廢棄維修坑道裡,透過一條私接的硬線,為沈聿安提供著最危險的支援。沈聿安按下通話鍵,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而沙啞。

「陳默,我找到了。B-07,差額一萬六。有一條獨立管線,編號A-00,通往A區深層,溫度極低。你能看到它的終端嗎?」

對講機那頭傳來陳默緊張到有些語無倫次的聲音,背景裡還夾雜著他敲擊鍵盤時指甲碰撞的細微聲響。「等、等等,沈大哥,你先別掛……我、我正在駭入次級環境監控……該死,方以真設的防火牆比我想的還厚……好了!抓到了!A-00的終端有兩個!一個標記是『種子庫-封存』,另一個是……是……」

陳默的聲音忽然頓住了,呼吸聲透過電波變得異常粗重,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是什麼?」沈聿安追問,頸環的震動因為他的情緒波動而變得更加劇烈。

「是……休眠艙群……沈大哥,A-00的環境參數……溫度設定是零下十八度,濕度百分之十五……這根本不是給活人住的!這是……這是停屍間的溫度!不,是冷凍庫!」陳默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他們把偷走的氧氣……全都用來維持那個鬼地方的低溫循環了!還有種子庫也是!天啊,我們在這裡為了多吸一口氧氣而互相舉報、互相監視……他們卻把三分之一的空氣,拿去冰凍種子和……和那些早就該死的人!」

沈聿安握著對講機的手,猛然收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鐵鏽味、消毒水味、冰冷的霜氣,所有方舟裡讓人作嘔的氣味在這一刻混雜在一起,衝進他的鼻腔,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與噁心。

他終於明白了。

氧氣從來沒有稀缺過。稀缺本身,就是謊言。就是燃料。

正是因為稀缺,才能建立起服從度演算法,才能讓人們為了那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的氧氣濃度提升,而心甘情願地出賣鄰居、壓抑思想、將自己的孩子訓練成更溫順的羔羊。窒息的階級不是為了節約資源而產生的副作用,它本身就是目的。讓大多數人長期處於微缺氧的恍惚中,他們就沒有力氣去質疑,為什麼A區的人可以安穩地睡覺,為什麼自己的孩子會在十六歲之前就肺部纖維化。

這是一場精算到極致的、長達七年的集體謀殺。而他,這個沉默寡言的維修工,竟也是這場謀殺裡,一個盡忠職守的幫兇。

就在沈聿安因為這個殘酷的真相而渾身冰冷、幾乎無法站穩之際,對講機裡,陳默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卻被一種更深的恐懼所取代,細若蚊蚋,卻像一把冰錐,刺穿了管線層低沉的嗡鳴。

「沈大哥……快走……快離開那裡!」

「怎麼了?」

「我觸發了次級日誌的讀取警報……雖然我立刻用假數據覆蓋了,但是……但是系統紀錄了異常存取的時間戳……」陳默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演算師方以真……她的個人標記剛剛在監控日誌上閃了一下……她……她已經注意到B-07的異常查詢了!她正在反向追蹤!」

沈聿安的心臟,在富氧的空氣中,第一次因為純粹的恐懼而幾乎停止跳動。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管線層入口處那個原本黯淡的監視器。

不知何時,那個小小的紅色指示燈,已經悄然亮起,並且,正對準了他所在的方向,穩定而冰冷地閃爍著。

而在那規律的紅光閃爍之外,那縷本該不存在的風聲,此刻卻變得異常清晰,異常響亮,彷彿整個臺北盆地上空的輻射塵幕,都在為他一個人,發出了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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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地下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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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地下電台

那盞紅燈閃爍的頻率,與他頸環上感測器的心跳提示音幾乎重疊。

不,那不是提示,是鎖定。

沈聿安沒有再去看第二眼。他在管線層低沉如野獸鼾聲的嗡鳴中,強迫自己的膝蓋不要發軟,將那本手寫維修日誌死死塞進胸口內袋,轉身就往維修梯的方向衝去。B-07中繼層的空氣明明是富氧的,此刻吸進肺裡卻像摻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刮得胸口生疼。對講機裡陳默的聲音已經被雜訊切得支離破碎,只剩下重複的、帶著哭腔的「快走」二字。

他衝過兩根並行的巨大輸氧管,管壁凝結的水珠被他的肩膀撞得飛濺,冰冷地濺在臉頰上。腳下的鋼格柵因急促的奔跑而震動,發出空洞的鏗鏘聲,在密閉的管線層裡被無限放大。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紅光始終黏在他的脊椎上,像一枚冰冷的針。他不敢回頭,直到衝進轉角的維修豎井,用力將厚重的隔離門甩上,隔絕了那片嗡鳴與紅光,才敢靠著門板大口喘息。

呼吸器的面罩內側瞬間蒙上一層白霧,又很快被除霧氣流吹散。他的服從度評分在視野邊緣的微型投影上跳動了一下,從八十一分掉到了七十九分。僅僅是因為心率過速與情緒波動,演算法就已經開始收緊他的氧氣流量。那種熟悉的、微缺氧帶來的太陽穴脹痛,正隱隱從後腦杓爬上來。

不能在這裡停留。方以真的標記已經出現,她是演算師,她不會像秩序管理者那樣派人來粗暴地踹門,她會安靜地調取所有路徑的氣流數據與門禁紀錄,像法醫解剖屍體那樣,一層層剝開他逃跑的路線。

沈聿安扯下對講機,將頻道切到最底層的廢頻,那是周鐵生用油性筆寫在日誌封底內頁的一串數字,對應的是方舟建成前就被廢棄的舊捷運維修坑道。那裡在結構圖上被標記為「不可通行坍塌區」,是連灰肺的外勤隊都不會去的死角。

他沿著豎井的垂直梯往下爬了整整四層,空氣的溫度隨著深度不降反升,那股鐵鏽與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越來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古老的、屬於塵土與機油的霉味。方舟的慘白LED燈光在這裡徹底消失,只剩下他頭盔上那盞昏黃的探照燈,光束在飄浮的塵埃中切出一道渾濁的錐形。牆面不再是平整的複合鋼板,而是裸露的、滲著黑色水漬的水泥,上面用已經褪色的紅漆噴著「R3維修坑道 止步」的字樣。

風聲又出現了。

這一次不再是幻覺般的嗚咽,而是真實的、帶著氣流擾動的呼嘯,從坑道深處的黑暗裡吹來,捲起了地上的細灰。沈聿安下意識地按住胸口的日誌,那本紙張因他的汗水而微微發潮。他順著風聲的來源,一步步向前,探照燈的光柱掃過一列早已死去的捷運列車。

那列車被遺棄在這裡已經七年,車身覆蓋著厚厚的鉛灰色塵埃,車窗被防輻射的鉛板從內部焊死,像一具被封在棺材裡的巨獸。車廂與月台之間的縫隙,被人用廢棄的濾網支架與帆布搭起了一個勉強能遮蔽光線的棚子。棚子底下,微弱的、橘黃色的燈光,正從一盞用電池改裝的檯燈裡透出來。

一個女人的聲音,正伴隨著斷斷續續的雜訊,從那裡傳來。

「……這裡是地下電台,今晚的風很大,適合想念雨的聲音……」

那聲音冷靜,帶著一點長期缺氧特有的沙啞,卻異常清晰。她沒有在朗誦口號,也沒有在宣講教條,她只是在播放一段錄音。

沈聿安僵在原地。

那是一段雨聲。

不是方舟循環水管裡那種單調的滴水聲,而是真正的、密集的、敲打在鐵皮屋頂與柏油路上的大雨聲,中間還夾雜著孩童在雨中嬉笑、踩踏水窪的聲音。那是他已經七年沒有聽過的,屬於地表、屬於終塵日之前的聲音。在這座攝氏十六度、永遠只有消毒水味的地下蜂巢裡,這段聲音比任何氧氣都更讓人暈眩。

「誰?」棚子裡的女人顯然發現了光柱,她的聲音立刻變得警惕,雜訊也隨之切斷。一個身影從列車的陰影中站起,手裡握著一根改裝過的、前端帶著高壓電極的維修扳手。

是林婧。

沈聿安認得她。醫務區那個總是沉默地整理病歷、眼神卻比任何人都更銳利的年輕醫官助理。她比蘇雨晴更年輕,臉色也更蒼白,長期在C區邊緣協助灰肺病患讓她的白袍下襬永遠帶著洗不掉的灰黃。但此刻她脫下了白袍,穿著一身沾滿油污的工作服,頭髮草草地紮在腦後,眼神在探照燈下像刀鋒一樣亮。

「沈聿安?」她看清來人的臉,手裡的扳手並沒有放下,「周鐵生讓你來的?」

沈聿安點點頭,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他關掉頭盔燈,從內袋裡掏出那本被汗水浸得發皺的日誌,遞了過去。林婧接過,快速地翻閱,橘黃燈光映著她快速移動的眼珠。當她看到那些用不同筆跡反覆計算的出氧量與配給量對比數字時,她的呼吸明顯停頓了一下。

「百分之三十……」她低聲念出那個數字,隨即抬起頭,眼中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疲憊與憤怒,「和我算出來的一樣。」

她側身,讓開了棚子裡的景象。那根本不是什麼溫馨的避難所,而是一個用無數廢棄零件拼湊起來的、龐大的無線電工作站。一台被拆開的舊式捷運調度電台主機,旁邊接著好幾台從醫務區報廢儀器上拆下來的腦波顯示器,牆上貼滿了手繪的頻譜圖與肺部X光片。最中央的桌子上,放著一台還在轉動的老式卡帶錄音機,剛才的雨聲就是從那裡放出來的。角落裡堆著成箱的、用防水膠帶仔細封存的卡帶,上面用標籤紙寫著《一九八九年的蟬鳴》、《颱風夜的廣播劇》、《北投的雨》……全都是被肺衛會列為「引發情緒不穩、禁止持有」的舊世界錄音。

「坐。」林婧將一張由濾網外殼改成的椅子踢給他,自己則轉身從一堆雜物中抽出一疊用訂書針裝訂的列印紙,「你聽見風聲了,對不對?在管線層的時候。」

沈聿安一震:「妳怎麼知道?」

「因為每個缺氧到一定程度的人,都會聽見。」林婧將那疊紙推到他面前。那不是文字報告,而是一張張腦波圖,來自不同年齡、不同性別、不同服從度評分的人,但他們的波形在某個特定頻段,卻出現了驚人一致的、紊亂的尖峰。「這是我這三年來,偷偷給一百七十二個灰肺病人做的睡眠腦波紀錄。他們都說,自己在快睡著的時候,聽見了風聲、雨聲,有人甚至說聽見了海浪。醫務官的診斷全是『輻射導致的思覺失調伴隨幻聽』,然後給他們開更高劑量的鎮靜劑,讓他們睡得更死,氧氣用得更少。」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像手術刀一樣,一刀刀劃開真相。

「但這不是幻覺,沈聿安。這是集體的生理現象。當血氧長期低於百分之九十,大腦皮層的聽覺中樞會因為缺氧而產生異常放電,那種放電的頻率,恰好與人類對『風聲』、『雨聲』這類白噪音的記憶頻率吻合。我們不是瘋了,我們是被活活憋到大腦開始用記憶裡最後的自由來求救。」

她走到那台腦波儀前,指著其中一條已經停止跳動、拉成直線的波形,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這是我弟弟,林皓。他死在去年冬天,十七歲,灰肺末期。他走之前的那三天,一直抓著我的手,說他聽見外面的雨好大,問我能不能帶他出去淋一下。我告訴他,外面沒有雨,只有輻射塵。他看著我,很失望地說,姊姊,妳怎麼連雨聲都忘了。」

棚子裡的橘黃燈光輕輕晃動,雨聲的卡帶已經走到盡頭,只剩下空轉的嘶嘶聲。那嘶嘶聲在此刻聽起來,竟也像極了雨。

沈聿安感覺胸口那個被壓了七年的硬塊,被這段雨聲與這疊腦波圖,狠狠地泡軟、撐開。他想起了沈星夏,想起她每晚在貧氧的恍惚中,問他「爸爸,風是什麼聲音」時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他一直以為那是孩子的天真,現在才明白,那是和林皓一樣的求救。

「體制說氧氣不夠,所以我們要學會少呼吸一點。」林婧關掉卡帶,將那本維修日誌重重地合上,發出一聲悶響,「但真相是,氧氣多到可以拿去冰凍他們的種子跟他們的身體。稀缺是假的,貧氧才是真的。貧氧讓我們疲憊、讓我們恍惚、讓我們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溫順地相信,他們分給我們的每一口氣,都是恩賜。」

她轉過身,直視著沈聿安,眼中燃著一種醫者特有的、近乎執拗的悲憫與火焰。

「你拿到了最堅硬的證據,沈聿安。那些流量數據、那些通往A區深層的低溫管線,就是刺破這個謊言的刀子。但一把刀,如果沒有人知道它該往哪裡捅,就只是廢鐵。」

「而我,」她拍了拍那台老舊的調度電台,雜訊隨著她的動作發出刺耳的尖嘯,隨即又被她熟練地調成平穩的電流聲,「我可以把這把刀,翻譯成所有灰肺、所有在十六度低溫裡發抖、所有以為自己瘋了才會聽見風聲的人,都能聽懂的語言。」

「我們合作吧。」她向他伸出手,手掌因為長期接觸消毒水而粗糙龜裂,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油污,「你負責證明他們在說謊,我負責讓所有人,都聽見這個謊言有多響。」

沈聿安看著那隻手,又看向那台即將把真相化作電波、送往整個方舟每一個被焊死的通氣口的地下電台。他沒有立刻握上去,而是從工作服最深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用防輻射膠布層層包裹的、小小的晶片。那是他從B-07中樞流量計上,用維修工具強行拆下來的原始紀錄晶片,上面還殘留著核心「肺」跳動般的餘溫。這裡面,是那百分之三十的、被偷走的氧氣,最無法辯駁的指紋。

他將晶片,輕輕放在了林婧的手心。

就在兩人的手即將交握的瞬間——

嗡——

整個廢棄坑道的頂部,那盞他們以為早已斷電的、屬於舊捷運系統的紅色緊急廣播指示燈,毫無預兆地、刺眼地亮了起來。緊接著,一個經過演算法修飾過的、溫柔卻不帶任何溫度的女聲,透過坑道頂端那些本該沉默七年的、生鏽的廣播喇叭,清晰地傳了下來,迴盪在每一節廢棄的車廂之間。

那是演算師方以真的聲音。

「B-07中繼層異常存取事件相關人員請注意。你的呼吸頻率已偏離穩定區間。請立刻返回最近的秩序站,配合進行呼吸器校準與情緒穩定度評估。重複,請立刻返回……」

聲音還在重複,但林婧與沈聿安的臉色,已經同時變得煞白。因為他們都清楚,這根本不是廣播,這是點對點的精準追蹤。而更讓人血液凝固的是,在方以真那溫柔的聲線背景裡,他們隱約聽見了另一種聲音——那是A區內部閘門正在逐級關閉時,才會發出的、沉重而絕對的液壓鎖死聲。

他們不是在找一個人,他們是在封鎖整個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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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駭客陳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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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光像一顆被強行按進眼窩的血眼,懸在廢棄坑道的拱頂上,一明一滅地抽搐著。

那個溫柔的女聲還在重複,每一個字都像經過蒸餾水洗過,乾淨得沒有任何雜質,卻讓人骨髓發冷。

「B-07中繼層異常存取事件相關人員請注意。你的呼吸頻率已偏離穩定區間。請立刻返回最近的秩序站,配合進行呼吸器校準與情緒穩定度評估。」

「操。」林婧低聲罵了一句,她的手還緊緊握著那枚晶片,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是方以真。演算法的聲音不可能這麼準時,這是人工標記的即時追蹤。」

沈聿安沒有說話。他的後頸處,那枚貼著皮膚的頸環感測器正傳來極細微的震動,像一隻冰冷的手指在輕輕敲擊他的頸動脈。震動的頻率與他此刻的心跳完全同步,然後被系統判定為異常。他能感覺到呼吸器面罩內的氣流正變得有些稀薄,吸進去的空氣帶著淡淡的鐵鏽味,那是供氧濃度被悄悄下調的徵兆。貧氧帶來的輕微暈眩感開始從太陽穴向後腦擴散。

液壓鎖死的聲音更近了。

咚——咚——咚——

那是A區通往B、C區的十二道隔離閘門正在逐級閉合的聲音。每關閉一道,整個方舟的骨架就會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灰塵從生鏽的通風管縫隙中簌簌落下,落在他們的肩頭和那盞紅光上。這不是在抓小偷,這是在封鎖一個感染區,用空氣作為牆壁。

「走!」沈聿安一把抓住林婧的手腕,將她從那輛廢棄的捷運車廂殘骸後拖了出來,「不是回頭,是往下。往C區的維修豎井走,他們關的是主動脈,不會立刻封死毛細血管。」

他們在黑暗中奔跑。廢棄的維修坑道常年維持在攝氏十六度,但奔跑時呼出的白霧卻瞬間被慘白的LED應急燈光切得支離破碎。牆面上凝結的水珠被震落,冰冷地砸在脖子上,讓人分不清是水還是冷汗。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鐵鏽、陳年機油與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那是方舟底層最真實的氣味,貧瘠而絕望。兩個人的呼吸器因為劇烈運動而發出急促的嘶嘶聲,在空曠的坑道裡被無限放大,每一聲都像是在向追蹤系統大聲宣告自己的位置。

林婧一邊跑,一邊將那枚晶片塞進自己胸前口袋的最深處,用手死死按住。「陳默說過,如果被標記超過三分鐘,頸環會自動上傳呼吸波形到肺衛會的情緒模型。到時候我們就算躲起來,他們也能透過貧氧引發的心率變異找到我們。」

「陳默在哪?」沈聿安的聲音透過呼吸器悶悶地傳來,他壓抑著胸口翻湧的焦躁。想到女兒沈星夏此刻可能還在B區的保育艙裡,因為他的異常而被連帶調降供氧,那種恐懼比窒息更讓他無法忍受。星夏本來就因為長期處於百分之十六的供氧而體弱多夢,時常在半夜驚醒,說她聽見了窗外的雨聲。

「他在老地方等我們。」林婧喘息著回答,「他說你偷出來的東西,只有他的後門能讀。」

老地方,是位於C區邊緣、更深處的一間廢棄數據分流站。那裡曾是方舟建立初期,用來中繼處理全體居民服從度評分的備用伺服器機房,後來因為一次滲水事故被廢棄,牆壁上還留著發霉的水漬地圖,空氣中有一股電子零件受潮後的霉味。

推開那扇半掩的、沉重的鉛門時,一個瘦削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整個人幾乎要埋進一堆由舊螢幕和裸露線路堆成的山裡。房間裡唯一的光源是十幾台老式監視器發出的幽綠色冷光,映得那張臉慘白而疲憊。

那就是陳默。

他聽見開門聲,猛地轉過頭,看到是沈聿安和林婧,原本緊繃的肩膀才垮了下來,但說話時還是結結巴巴,眼神不敢直視任何人。

「你、你們終於來了!我、我監測到B-07的流量計有、有一次未授權的物理拆卸,演算法立刻就觸發了二級警報!方、方以真的標記指令是手動的,她、她根本不是在廣播,她是在用你們的頸環ID直接定向喊話!」陳默的語速快得像是要把所有資訊一口氣吐出來,手指還在鍵盤上神經質地敲擊著,「快、快把東西給我!他們已經開始倒查七十二小時內所有接觸過中繼層管線的人,你們的時間、時間不多了!」

沈聿安沉默地將那枚還帶著體溫的晶片放在陳默滿是汗水的手心。陳默的指尖冰冷而潮濕,他像是對待某種易碎的聖物,小心翼翼地將晶片插入一台外殼已經泛黃的讀取器中。

讀取器發出刺耳的讀取聲,幽綠色的螢幕上開始瘋狂滾動起密密麻麻的數據流。陳默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那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

「這是……這是肺的底層日誌……原始的、沒有被肺衛會的報表程式修飾過的……」陳默喃喃自語,聲音裡混雜著恐懼與發現真相時病態的興奮,「流量……壓力……電解效率……天啊……」

林婧和沈聿安對視一眼。林婧冷靜地問:「能確認嗎?那百分之三十的氧氣去了哪裡?」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調出另一個被他私藏了七年的後門程式。那是他還是A區數據中心核心工程師時,為自己留下的最後一點尊嚴。當時肺衛會要求他優化服從度演算法,讓低分者的貧氧懲罰曲線變得更陡峭、更難以察覺,他拒絕了,然後就被貶到了C區,成了灰肺預備役。

「我、我當時留了一個後門……可以直接讀取肺的閥門指向日誌……他們以為我已經把權限交還了……」陳默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冷光下閃閃發亮,「找到了……找到了!過剩的氧氣沒有回流,它被分成了兩條獨立的隱蔽管線……一條……一條指向地表!」

螢幕上,一條鮮紅的管線圖被標亮,終點是一個位於地表灼白區、被鉛板完全封死的巨大穹頂結構。

「地表種子庫。」林婧的聲音冷得像冰,「我聽過這個傳聞。肺衛會說那是為了保存人類文明的火種,所以需要最純淨的氧氣和零下低溫。但那裡根本沒有人,只有自動化機械在維持。」

「那另一條呢?」沈聿安沉聲問,他的拳頭在身側悄悄握緊。

陳默的臉色在看到第二條管線的終點時,變得比螢幕還要慘白。他吞了一口口水,聲音抖得不成調子。

「另一條……指向A區最深處……A-00……那是……那是肺衛會的休眠艙群……」陳默將那個區域的環境參數調了出來,「溫、溫度零下四度,濕度百分之十,純氧濃度……百分之三十五……這、這根本不是給活人住的,這是給屍體……不,是給等待被喚醒的人住的……他們把偷來的氧氣,用來凍結時間!」

房間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機器的低沉嗡鳴和三個人被刻意壓抑的呼吸聲。沈聿安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比貧氧帶來的暈眩更讓人噁心。他終於明白,周鐵生那本手寫日誌裡的差異意味著什麼。稀缺是謊言,窒息是鞭子,而他們每天在恍惚與頭痛中掙扎著吸進去的每一口稀薄空氣,都是為了讓另一群人能在純氧中安穩地沉睡,等待那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救援。

「所以……所以我女兒的每一次咳嗽……每一次因為缺氧而做的惡夢……都是為了讓他們的夢更甜美?」沈聿安的聲音輕得像一句夢囈,卻帶著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即將斷裂的顫抖。

林婧的手輕輕按在他的手臂上,她的眼神悲憫而堅定,那是醫者看過太多肺部X光片後才會有的眼神。「沈聿安,憤怒會讓你的呼吸頻率更快,會讓標記更明顯。我們需要把這個證據送出去。」

就在這時,陳默面前的另一台監視器突然發出尖銳的警報聲。螢幕上,沈聿安的個人檔案被自動彈出,服從度評分那一欄,原本穩定的七十一分,此刻正閃爍著刺眼的黃色,旁邊多了一行由方以真親自簽署的人工標記備註。

【個體沈聿安:情緒穩定度異常波動。建議進行呼吸器校準,並於下次供氧週期將濃度暫調至15.5%進行觀察。】

「不、不好了!」陳默驚叫起來,「他、他們已經動手了!十五點五趴……那是灰肺的臨界值!你女兒的連帶評分也會被下調!」

沈聿安只覺得頸環猛地一緊,吸進去的空氣瞬間變得更加稀薄和苦澀,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起來。

「別慌!」陳默像是被逼到絕境,反而爆發出一股狠勁,他用力敲下一串指令,「我、我可以偽造!我還能偽造一次!我把你過去三十天的情緒波形全部用平均值覆蓋,再把這次B-07的存取紀錄替換成一次例行的壓力測試誤觸……但、但這只能騙過自動審核大概……大概六個小時!六個小時後,方以真的那雙眼睛一定會親自來看原始日誌!」

螢幕上的黃色標記在陳默的操作下,緩緩變回了平靜的綠色。那股扼住喉嚨的窒息感也隨之稍稍緩解,但沈聿安知道,這只是將絞索暫時鬆開了一點。

陳默癱在椅子上,大口喘著氣,彷彿剛剛那幾分鐘的駭客操作耗盡了他所有的勇氣。他看著沈聿安,眼神裡充滿了恐懼與一種近乎哀求的期待。

「我、我已經把休眠艙群的具體座標和種子庫的管線圖都拷貝到這個隨身碟裡了……」他將一個其中一面已經磨得發亮的黑色隨身碟遞給沈聿安,「但、但我們真的要這麼做嗎?如果把這個廣播出去……整個方舟……二十七萬人……會不會一起窒息?」

沈聿安接過那枚小小的、卻重如千鈞的隨身碟。它的外殼還殘留著陳默手心的冷汗。

就在他準備回答的瞬間,那間廢棄數據分流站門外,原本應該絕對安靜的C區主通道上,突然傳來了極其輕微的、卻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那不是灰肺工人拖沓的、伴隨著咳嗽的腳步聲,那是秩序隊的、靴底裝有金屬跟的、如同尺規般精準的步伐聲。

腳步聲,在他們的門前停住了。

緊接著,門外傳來許冠勳那帶著諂媚與刻薄的聲音,透過門縫清晰地傳了進來,他似乎正在對著某個更高級別的人通話。

「方醫官您放心,C區這邊我已經讓人逐間排查了,保證一隻老鼠都漏不掉。對了,您之前讓我特別留意的那个沈星夏……她今天的供氧反饋好像有點異常,是不是要我現在就去把她帶到校準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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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灰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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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腳步聲停住之後,時間像是被抽走了空氣。

數據分流站那扇早已變形的鐵門外,許冠勳諂媚的聲音透過門縫滲進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鈍刀在磨著沈聿安的頸環感測器。

「方醫官您放心,C區這邊我已經讓人逐間排查了,保證一隻老鼠都漏不掉。對了,您之前讓我特別留意的那個沈星夏……她今天的供氧反饋好像有點異常,波形抖得很厲害,是不是要我現在就去把她帶到校準室去?」

陳默的臉色在慘白的LED燈下瞬間褪成一張紙。他死死摀住自己的嘴,雙眼驚恐地放大,肩膀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喉嚨裡擠出一絲幾不可聞的、像是漏氣般的嗚咽。林婧的反應則完全相反,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用極快的速度將桌上那台還在發熱的解碼機螢幕硬生生按掉,隨後一把抓住沈聿安的手腕,指尖冰冷而用力,指了指房間最角落那排早已廢棄的伺服器機櫃後方,一個僅容一人爬行的維修孔。

沈聿安沒有動。他的腦子在缺氧的耳鳴中以一種異常冷靜的速度運轉。許冠勳不是在通話,他是在釣魚。那句關於星夏的話是故意說給門內的人聽的,是方以真慣用的手法,用最親的人當作誘餌,讓獵物自己因為恐慌而發出聲響。

他將那枚還殘留著陳默冷汗的黑色隨身碟死死攥進掌心,堅硬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那點疼痛讓他維持著清醒。他對著陳默與林婧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自己的後背貼上了冰冷的、凝著水珠的牆面,頸環上那顆幽綠色的指示燈規律地閃爍著,顯示著他被陳默偽造過的、虛假的平穩心率與血氧。

門外,許冠勳似乎沒有得到他想要的回應,語氣裡多了一絲不耐。

「方醫官?您還在聽嗎?喂?」他頓了一下,隨後對著身後的秩序隊員用那種刻薄的、工頭式的口吻低聲喝道:「這間分流站的門鎖都鏽死了,裡面八成沒人。去,拿撬棍來,把門給我撬開看看,別讓那些灰肺有地方躲懶。」

金屬撬棍與地面摩擦的刺耳聲傳來。林婧的眼神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她猛地推了沈聿安一把,壓低聲音到只有氣音的程度:「走!」

三個人幾乎是貼著地面爬向那個維修孔。陳默因為過度恐懼,手腳發軟,膝蓋重重地磕在裸露的線纜上,卻死死咬著牙沒有叫出聲。沈聿安殿後,在鑽進那個充滿鐵鏽與灰塵氣味的狹窄孔道前,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正被撬動、發出不堪負荷呻吟的鐵門,以及門縫外那道屬於許冠勳的、肥胖而扭曲的影子。

孔道內一片漆黑,只有遠處應急燈透進來的微弱綠光。他們在如同腸道般彎曲、積滿黏稠冷凝水的管道中手腳並用地爬行了將近十分鐘,直到身後那陣粗暴的踹門聲與咒罵聲徹底被甩開,林婧才在一處通往廢棄捷運維修坑道的岔口停了下來,三個人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呼吸器面罩內迅速蒙上一層白霧。

「他們暫時不會找到這裡。」林婧的聲音透過呼吸器顯得有些悶啞,她摘下面罩,露出一張因為缺氧與緊張而有些發白的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的排程表遞給沈聿安,「但是你不能再躲了,沈聿安。方以真已經標記了你的ID,你今天如果沒有出現在例行維修的名單上,明天被帶去校準室的就是星夏。」

沈聿安接過那張薄薄的紙。上面是C區外勤清理隊的輪值表,他的名字被安排在明天清晨六點,跟隨「灰肺」小隊,前往最接近地表的C-09閘門,執行濾網清理作業。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進入灰肺的世界。

隔日清晨五點五十分,C區的空氣比方舟任何一個角落都要稀薄與寒冷。沈聿安跟在七八個穿著洗到發白、打滿補丁的灰色工作服的工人身後,走向那扇厚重無比的圓形閘門。他戴的是隊上分配的老舊款呼吸器,濾罐沉重,氣流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每一次吸氣都需要更用力地收縮胸腔,才能換來一點點微薄的氧氣。頸環上的數字冷酷地顯示著:15.2%。

閘門緩緩向上升起,發出液壓系統低沉的嘶吼。一股更冷、更乾燥的風伴隨著細微的、如同砂紙摩擦般的粉塵捲了進來。

門後不是他想像中的通道,而是一片被鉛灰色塵幕籠罩的、死寂的廢墟。這裡是廢棄的捷運站體上層,原本應該是通往地面的出口大廳,如今卻被厚厚的鉛板與沙袋封死,只留下頭頂那幾塊早已龜裂、覆滿輻射塵的強化玻璃,透進來一點點膿瘡般的、永遠停留在黃昏的微光。空氣中懸浮著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慢地翻滾、沉降。

而那些被稱為「灰肺」的人,就在這片微光下工作。

他們大多上了年紀,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皮膚呈現出一種長期缺氧導致的、病態的青灰色。每個人都戴著比沈聿安更老舊、甚至用膠帶纏繞修補過的呼吸器,彎著腰,用長柄刷吃力地清理著附著在巨大空氣濾網上的、厚達數公分的灰黑色塵餅。那種塵埃混合了核落塵與混凝土粉末,油膩而沉重。整個空間裡,除了濾網刷子的摩擦聲,就只剩下此起彼落、永不停歇的咳嗽聲。那咳嗽聲低沉、空洞,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濃痰與某種組織液摩擦的雜音,已經成了這裡最自然的背景噪音,沒有人會多看咳嗽的人一眼。

「新來的?別發呆,把這個戴上。」一個聲音在沈聿安身後響起。是個頭髮花白、背有些駝的老工人,他的名牌上寫著「魏守拙」。他遞給沈聿安一副厚重的護目鏡,自己的護目鏡後方,一雙眼睛渾濁卻溫和,「第一次上來都會不習慣,記住,塵爆起來的時候,千萬要抓緊你的呼吸器,比抓你老婆的手還要緊。」

魏守拙的指尖呈現出一種深沉的、近乎黑色的紫紺,那是末梢血氧長期不足的跡象。他的呼吸器發出比旁人更粗重的嗡鳴聲,似乎每一次運轉都異常費力。

工作進行了不到半小時,頭頂的通風管突然發出一陣不正常的、尖銳的嘯叫。緊接著,一股積壓已久的高壓氣流猛地從濾網的縫隙中噴發出來,將剛剛被刷落的、大量輻射塵瞬間捲成了一場小型的黑色風暴。

「塵爆!趴下!捂住面罩!」魏守拙嘶啞地大吼。

沈聿安立刻蹲下身,用手死死按住面罩。渾濁的塵埃瞬間遮蔽了所有微光,嗆人的土腥味與金屬味鑽入鼻腔,即使隔著濾罐也能感覺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塵埃來得快,去得也快。當視線再次清晰時,沈聿安看見魏守拙倒在了離他不到兩公尺的地方。

老人沒有趴下,他是直挺挺地向後倒下的。他的老舊呼吸器在塵爆的衝擊下,連接處的膠帶徹底崩開,濾罐脫落,露出了裡面早已發黑、堵塞的濾芯。他大口大口地、徒勞地張著嘴,試圖從充滿輻射塵的空氣中攫取一點氧氣,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一聲如同破風箱般的、尖銳的哮鳴。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臉色從青灰迅速轉為可怕的醬紫色,但他那雙深紫色的、指甲已經變形的手,卻死死地、死死地攥著那個已經毫無用處的呼吸器面罩,不肯鬆開,彷彿那是他與這個世界最後的、也是唯一的連結。

「老魏!」旁邊的工人發出驚呼,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他們只是驚恐地看著,手足無措。

沈聿安衝了過去,他想幫魏守拙把濾罐裝回去,卻發現接口已經徹底損壞。他想摘下自己的呼吸器給老人,卻被老人用盡最後力氣推開了。魏守拙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沈聿安,渾濁的眼球裡充滿了血絲,那裡面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習慣了的卑微與哀求,彷彿在說「不要管我,你會被連累」。

就在這時,一道刺眼的手電筒光柱打了過來。穿著筆挺黑色制服、戴著嶄新高效呼吸器的許冠勳帶著兩名秩序隊員,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閘門口。他冷眼看著在地上抽搐的魏守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還帶著一絲被打擾了工作的厭煩。

「吵什麼吵?」許冠勳的聲音透過他那清晰無比的呼吸器傳出來,冰冷而清晰,「一個服從度常年只有五十八分的灰肺,自然淘汰而已,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他的供氧額度本來就只夠維持最低限度的勞動力,這是系統最精算的結果。把他拖下去,別髒了濾網,影響今天的進度。」

兩名秩序隊員面無表情地上前,像拖一袋垃圾一樣拖走了還在微微抽搐的魏守拙。魏守拙的手指在粗糙的地面上劃出幾道淺淺的痕跡,最終無力地鬆開了那個破舊的呼吸器。

全程,沒有一個工人敢發出任何抗議,甚至連咳嗽聲都下意識地壓低了。他們只是低下頭,用更快、更用力的動作刷著濾網,彷彿只要表現得足夠順從、足夠勤勞,那個被拖走的就不會是自己。

沈聿安僵在原地,手中還殘留著魏守拙推開他時的、那種絕望的觸感。他終於明白了。所謂的貧氧懲罰,根本不是懲罰。那是一種更徹底、更殘忍的馴化。它讓人在長達數年的、慢性的窒息中,逐漸忘記飽滿地呼吸是什麼感覺,忘記憤怒需要多大的力氣,甚至忘記自己有權利去憤怒。當窒息成為日常,被剝奪就會被當成理所當然,而死亡,也不過是這個日常裡一個微不足道的句點。

貧氧不是讓你感到痛苦,而是讓你習慣痛苦,直到你連痛苦都感覺不到。

他緩緩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頸環上那個穩定顯示著15.2%的數字,又看了一眼許冠勳那張在純淨富氧滋養下、顯得紅潤而健康的臉。一股從未有過的、冰冷的怒火,第一次沒有被他壓進胸口,而是順著他同樣缺氧的血液,燒遍了四肢百骸。

就在此時,他口袋裡那枚黑色隨身碟似乎微微發燙。而許冠勳在轉身離開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過頭,用那種看似隨意、實則充滿警告的眼神看向沈聿安,透過呼吸器,一字一句地說道:

「沈聿安是吧?我記得你。明天A區核心那邊有個一級維修排程,指名要C區調一個手腳乾淨的技工過去。恭喜你啊,這可是多少灰肺求都求不來的、吸一口乾淨空氣的機會。好好把握,別學魏守拙那個老東西,不識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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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通往肺的管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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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冠勳那句話說完,並沒有等沈聿安回答。

他只是將那張在富氧環境下養得紅潤飽滿的臉,朝著沈聿安頸環上那個慘淡的15.2%數字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個像是施捨又像是貓戲老鼠的笑,然後轉身,靴底踩過濾網上積下的那層薄薄鉛灰塵,朝著閘門的方向走去。秩序隊的腳步聲很快就被C區永遠不會停的咳嗽聲與抽風機的低鳴吞沒,只留下他最後那句「好好把握,別學魏守拙那個老東西,不識好歹」還懸在冰冷的空氣裡,像一根看不見的魚鉤。

沈聿安僵在原地沒有動。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才魏守拙推開他時,那種指尖發紺、皮膚乾裂卻用盡最後力氣的觸感還殘留在掌心。那不是求救,是推開,是要他別被拖下去一起死。魏守拙的肺在那場小小的塵爆裡徹底碎了,但他倒下前最後一個動作,竟還是下意識地去檢查自己那具老舊呼吸器有沒有鬆脫。馴化已經深入骨髓,死亡來臨時,人想的不是呼吸,而是別弄壞了體制發放的呼吸器。

口袋裡那枚黑色的隨身碟,此刻燙得像一塊烙鐵。沈聿安將它握得更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一股混雜著缺氧性頭痛的冰冷怒火,不再是過去那種被他硬生生壓回胸口的悶燒,而是沿著血管,清晰地、灼熱地流向四肢。他終於明白,林婧在廢棄月台裡放給他聽的雨聲,為什麼會讓那麼多灰肺在夢裡哭出來。那不是幻聽,是身體在替靈魂記住,什麼叫做不需要被配給的空氣。

他沒有回C區那個只有三坪大、牆面永遠結著水珠的隔間。他直接拐進了廢棄捷運維修坑道的岔路,朝著數據分流站的方向走去。越往下,消毒水的味道越淡,鐵鏽與霉味越重,那是方舟地圖上被標記為廢棄的區域,卻是他們目前唯一能稱之為據點的地方。

分流站裡,林婧正就著一盞昏黃的緊急照明燈檢視一疊發黃的肺部X光片,陳默則整個人縮在由數台舊世界伺服器拼湊而成的工作台前,手指因為緊張而不停敲擊著桌面,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許冠勳找上我了。」沈聿安的聲音在坑道裡顯得格外乾澀,他將隨身碟放在桌上,複述了那段指名調派的維修排程。「明天早上七點,A區核心外殼,一級維修。指名要C區的人。」

陳默的敲擊聲瞬間停住,他猛地抬頭,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更顯蒼白,連話都開始結巴起來。「一、一級維修?沈、沈哥,那、那是陷阱啊!絕對是陷阱!方以真上次才在B-07標記你,許冠勳怎麼可能剛好在這個時間點給你這種『恩賜』?這、這是釣魚,釣我們三個!他們肯定已經在核心那邊架好感測器等著我們自投羅網!」

「我知道是陷阱。」沈聿安看著他,語氣沒有起伏,卻讓陳默不自覺地安靜下來。「但這也是唯一的門票。核心外殼平時連肺衛會的二級工程師都進不去,只有例行維修排程,閘門才會主動開啟內層的物理隔離。錯過這一次,我們手上這枚晶片裡的數據,永遠都只是沒有對照組的孤證。」

林婧放下手中的X光片,那上面是她弟弟最後的影像,整個肺野像一塊被水泥灌滿的白布。「他說得對。」她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那是醫者看過太多死亡後的理性。「方以真要抓的是數據外洩的源頭,許冠勳要的是績效。對他們而言,派一個服從度只有五十分出頭的灰肺去核心,是最合理的棄子邏輯。就算我們在裡面出了事,對外也只是一起『C區技工操作不當導致的意外窒息』,不會驚動任何人。這反而是我們的掩護。」她抬起眼,看向沈聿安,「而且,你女兒沈星夏的呼吸器,下個月就要換成跟我們一樣的貧氧型號了,對吧?你還有多少時間可以等?」

這句話像一根針,準確地刺進沈聿安最柔軟也最堅硬的地方。他不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隔天早上六點四十分,方舟的LED燈光準時由模擬的晨光白轉為慘白的日間白。三個人穿著從報廢倉庫裡翻出來的、還算乾淨的C區維修連身服,戴著那種最老舊、過濾效率最差的半罩式呼吸器,混在一隊真正要去更換濾網的灰肺工人身後,朝著通往A區的垂直豎井走去。

越往深處走,空氣的品質就產生了近乎殘忍的對比。C區的空氣永遠帶著一股淡淡的金屬腥味與粉塵感,吸進去時喉嚨會發緊,胸口像壓著一塊濕布。但當他們通過B區中轉層的氣密閘門,指尖的發紺感竟在幾分鐘內悄悄退去。當最後一道通往A區的厚重閘門在他們面前無聲滑開時,一股溫暖、乾淨、甚至帶著微弱臭氧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陳默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因為突如其來的暈眩而踉蹌了一下,呼吸器內的霧氣瞬間變得濃重。「好、好暈……氧氣濃度……至少二十一以上……」他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語氣裡的震驚與憤怒。沈聿安沒有說話,他只是感覺到長年缺氧導致的鈍痛,正在太陽穴的位置緩緩鬆開,思緒前所未有的清晰。這種清晰本身,就是一種諷刺的證據,原來他們一直活在被刻意製造的混沌裡。

所謂的「肺的核心外殼」,並不是他們想像中冰冷的機械房間。那是一座教堂。

巨大的圓形穹頂下,成千上萬根透明的藻類培養管如同一座發光的森林,幽綠色的光芒在培養液中緩緩流動,每一根管子裡都有無數氣泡正安靜地上升、破裂,釋放出純淨的氧氣。穹頂中央,則是數十座高達五公尺的電解堆疊體,銀白色的金屬外殼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發出低沉而穩定、如同巨大生物呼吸般的嗡鳴。嗡——吸——嗡——呼——。整個空間的純氧濃度高得讓人產生酒醉般的暈眩感,牆上的感測器穩定地顯示著23.4%。這裡的每一口空氣,都足以讓C區的人多活一個月。

「神啊……」林婧喃喃自語,她身為醫者,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她迅速從工具包裡拿出改裝過的終端,鏡頭對準了核心最中央的主操作面板。那面板上跳動的數字,與肺衛會每日早上透過全方舟廣播公布的「今日產能預估:87% 供需緊繃」形成了最惡毒的對比。

【核心即時產能:132.7%】

【儲備緩衝槽:98.4% 滿載】

【分流指向:A-03休眠區 31.2% / 地表種子庫維生 4.8% / 方舟循環 64%】

沈聿安舉起終端,用最穩定的手將這一幕完整拍下。他的手沒有抖,但心臟卻在富氧的刺激下劇烈地跳動著,幾乎要撞破胸口。證據。這就是林婧所說的,能讓全方舟二十七萬人都聽懂的證據。稀缺是謊言,窒息是選擇。

「快、快好了,再給我九十秒!」陳默已經將自己的解碼器接上了面板下方的維修埠,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地舞動,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日誌封包很大,有三年的完整分流紀錄,我需要繞過它的滾動覆蓋機制……有了!正在下載!」進度條在他的螢幕上緩慢爬升,42%……57%……

就在進度條跳到79%的瞬間,整個核心那低沉如呼吸般的嗡鳴,毫無預兆地頓了一下。

不是警報,沒有刺耳的蜂鳴,也沒有閃爍的紅燈。恰恰相反,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更加安靜。主操作面板上,一個原本隱藏的視窗自動彈出,幽藍色的字體冰冷地顯示出一行字。

【遠端稽核程式已啟動 - 演算師:方以真】

【偵測到未授權存取行為 - 終端ID已標記】

【服從度演算介入中……】

幾乎在同一時間,三個人手腕上的智慧終端同時震動了一下,頸環內側傳來一陣極輕微卻讓人毛骨悚然的收縮感,像是一隻溫柔的手,輕輕地、帶著警告意味地撫過了他們的喉嚨。

沈聿安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終端,瞳孔驟然收縮。

【沈聿安 - 服從度 52 -> 42 供氧濃度 15.2% -> 14.1%】

【林婧 - 服從度 61 -> 51 供氧濃度 16.8% -> 15.0%】

【陳默 - 服從度 48 -> 38 供氧濃度 15.0% -> 13.5%】

無聲標記。方以真根本不需要警報來抓人。對她而言,數據的波動本身就是最精準的獵犬。她甚至不需要派人來,只需要輕輕撥動一下演算法的刻度,就能讓獵物自己因為缺氧而倒下。

富氧帶來的暈眩感正在被一種更熟悉、更恐懼的窒息感所取代。陳默因為瞬間被調降到13.5%的供氧,整個人痛苦地彎下腰,扶著培養管劇烈地喘息起來,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

而更讓人絕望的是,他們頭頂那扇來時還敞開著的、厚重的A區氣密閘門,此刻正伴隨著一聲輕微的氣壓洩漏聲,緩緩地、無聲地關閉。門縫之外,隱約傳來了秩序隊靴子整齊劃一、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他們被關在了這座充滿氧氣的教堂裡,而頸上的項圈,正在一點一點地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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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過剩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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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密閘門關上的聲音並不大。

甚至稱不上是聲音,更像是一次氣壓的嘆息。厚達三十公分的複合鋼板沿著軌道無聲滑動,將最後一絲來自A區走廊的慘白燈光切斷。門縫在沈聿安眼前縮成一條細線,而後徹底密合,橡膠封條充氣膨脹的嘶嘶聲,像是一條蛇鑽進了他的耳膜深處。

靴聲停在了門的另一側。

沈聿安沒有回頭去看那扇已經封死的門。他只感覺到頸環內側那圈冰冷的矽膠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卻不容抗拒的力道向內收縮。不是勒緊,而是一種溫柔的提醒,像是有人用指腹輕輕按住了他的喉結。終端上的數字還在視網膜上殘留著餘燼。

【沈聿安 - 供氧濃度 14.1%】

十四點一。方以真給的不是懲罰,是一種校正。她讓你知道,她隨時可以把刻度再往下撥一點,而你甚至連為何被扣分的申訴表格都填不完就會先暈過去。

「陳默!起來!」林婧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手術刀一樣切開了核心嗡鳴的背景音。她一把抓住彎腰乾嘔的陳默的手臂,陳默的臉在藻類培養槽發出的幽綠光線下呈現出一種缺氧的灰紫色,額頭上全是冷汗,呼吸器的閥門因為他過於急促的喘息而發出尖銳的嘯叫。「別在這裡換氣,這裡的氧氣濃度太高,你的頸環供氧被鎖在十三點五,你現在每一口吸進去的都是二氧化碳的幻覺。」

陳默的牙齒在打顫,他緊抓著那枚還在發燙的流量晶片,像是抓住一塊燒紅的炭。「日誌……日誌還沒傳完……還有百分之七……」

「放棄傳輸,拔線!」沈聿安當機立斷,伸手直接扯掉了陳默終端與核心操作面板之間的物理連接線。火花細微地一跳。幾乎在同時,核心頂部那盞代表遠端稽核的紅色指示燈由恆亮轉為急促閃爍,那是方以真的程式在失去目標後自動進入的區域封鎖掃描。

「維修豎井,走。」沈聿安的聲音因為缺氧而有些沙啞,他的大腦像是被裹在一層薄薄的保鮮膜裡,思考每往前推一寸都需要額外的力氣。這就是貧氧的馴化感,憤怒會先被轉化為頭痛,頭痛再被轉化為疲憊,最後你連握緊拳頭的力氣都沒有。

三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鑽進了核心外殼底部的廢棄藻類殘渣排放管。那條管道只有半人高,內壁覆蓋著滑膩的、暗綠色的藻膜與鐵鏽,消毒水的味道濃烈到刺鼻,混雜著電解水產生的淡淡臭氧味。慘白的LED工作燈在他們頭頂一盞盞熄滅,秩序隊的開門指令已經下達,A區的氣壓正在改變。

他們在管道裡爬了不知道多久。膝蓋撞上凸起的鉚釘,掌心被冰冷的鐵鏽染成褐紅色。陳默的呼吸器一直發出不堪負荷的嗡鳴,林婧每隔幾十秒就要回頭確認他的瞳孔是否渙散。沈聿安爬在最前面,他聽見了那個聲音——斷息者幻聽。

嗚——

像是風穿過了早已不存在的台北盆地上空,像是雨點打在捷運站出口那棵枯死的榕樹葉片上。那聲音並不存在於管道內,而是直接在貧氧的大腦皮層裡響起,是一種集體的、對自由的鄉愁。沈聿安咬緊牙關,將那幻聽連同胸口翻湧的缺氧噁心感一起壓了下去。

直到管道盡頭那扇早已生鏽的手動閘門被林婧用撬棍撬開,冰冷的、屬於C區下層的霉味空氣灌進來,三人才像是被重新吐回地獄的人,重重摔在遍布灰塵的維修夾層裡。遠處,A區核心的警報聲被厚重的隔音層悶成了一聲遙遠的悶哼,隨即被方舟永恆的低頻嗡鳴吞沒。

他們沒有被當場抓住。但頸環上那個無聲的標記,像是一枚已經植入皮下的追蹤器,正隨著每一次心跳而脈動。

廢棄的數據分流站裡,空氣比核心那座氧氣教堂要稀薄、寒冷得多,攝氏十六度的低溫讓牆面凝結的水珠順著管線滴落,敲在金屬地板上發出單調的滴答聲。唯一的熱源是陳默那台用廢棄伺服器拼湊起來的解密主機,機箱風扇轉動時帶起的灰塵在LED燈柱下飛舞。

陳默的手指還在抖,但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螢幕。那枚從核心帶出來的流量晶片被插在轉接座上,進度條在黑暗中緩慢爬行,幽藍的光映得他發紺的嘴唇更加駭人。

「我繞過了她的稽核蜜罐……她只標記了我們的服從度,沒有立刻鎖定位置,是因為她想看我們會把資料帶去哪裡……」陳默的聲音因為緊張而語無倫次,汗水順著他的下巴滴在鍵盤上,「好了……日誌解開了……我的天……」

螢幕上的亂碼瞬間被整理成清晰的曲線圖與表格。

林婧倒抽了一口氣,那聲音在寂靜的分流站裡格外清晰。她是醫者,只相信數據與肺部X光片,而眼前的數據比任何一張纖維化的肺葉影像都更殘忍。

一條平穩的、代表「肺」實際產能的藍色曲線,高高地懸在另一條代表「方舟公告配給量」的紅色曲線之上。兩者之間的空白區域,被系統自動標註為「冗餘儲備與戰略調撥」——百分之三十。

整整三年。過去一千零九十五天,每一天,肺都多製造了百分之三十的純氧。

「不是稀缺……從來就不是稀缺……」陳默的聲音帶著哭腔,他點開了調撥日誌的細目,手指因為憤怒而戳得螢幕咚咚作響,「看這裡!管線D-7,流向地表!座標……座標是圓山……那是封存的國家種子庫!他們用多餘的氧氣維持那裡的低溫休眠系統,零下十八度,保存了三十萬份作物種子!還有這裡……管線A-0,流向……流向A區最深層!」

畫面切換。一張三維結構圖緩緩展開,地圖的最底層,在肺衛會居住的、空氣最純淨的A區核心下方,還有一個未被標註在任何公開藍圖上的夾層。夾層裡,整齊地排列著一百二十座如膠囊般的休眠艙。每一座休眠艙都連接著獨立的供氧管線,純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艙體內的生命體徵監測曲線平穩而緩慢,像是沉睡中的神祇。

名單自動彈出。

顧承淵、謝聆、方以真……還有他們的配偶與子女。肺衛會高層及其家屬。休眠艙的啟動時間是三年前,預計喚醒條件被設定為「地表輻射逆溫層消散指數低於閾值」或「外部救援訊號確認」。

「他們在等待。」林婧的聲音冷得像牆上的水珠,她的手不自覺地摀住了自己的嘴,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用我們的窒息去等待。他們把自己和家人封存在最純淨的氧氣裡,讓二十七萬人在貧氧中慢慢變成灰肺,為他們保存一副乾淨的肺,去呼吸未來的空氣。他們說的共度難關,是讓我們當燃料。」

沈聿安沒有說話。他站在解密主機的陰影裡,半張臉被幽藍的光照亮,半張臉沉在黑暗中。那張總是沉默寡言、將憤怒壓進胸口的臉,此刻像是一塊被慢性鏽蝕了七年的鐵,終於在內部崩開了一道裂痕。

他想起了魏守拙倒下時那雙至死都緊抓著呼吸器、不敢鬆手的、發紺的手。想起了C區那些從未停歇的咳嗽聲。想起了沈星夏每天晚上在百分之十五的貧氧中,因為大腦缺氧而無法深眠,總是翻來覆去、發出細微囈語的樣子。她會問,爸爸,為什麼風的聲音只有在頭痛的時候才聽得見?

那不是風聲,那是體制用氧氣這根最精密的鞭子,一點一點抽乾了孩子做夢的力氣。

「二十七萬人……」沈聿安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人類,像是兩塊生鏽的金屬在摩擦,「二十七萬個被剪斷臍帶、接上呼吸器臍帶的人,一輩子沒呼吸過一口自由的空氣,就為了給那一百二十個人保存一個乾淨的未來?」

他緩緩走到分流站那扇被鉛板封死的小窗前。窗外什麼也沒有,只有方舟冰冷的混凝土牆壁與永遠凝結的水珠。但他彷彿能透過這層牆壁,看見頭頂那道籠罩了台北盆地整整七年的、鉛灰色的塵幕。太陽像一枚膿瘡,永遠停在黃昏。

陳默還在喃喃自語:「他們把產能曲線美化了……對外公布的永遠是剛好夠用的假象……這樣才能讓服從度演算法合理化……讓所有人都相信,少呼吸一點是美德……」

林婧轉過頭,看著沈聿安。她的眼神裡沒有了醫者的悲憫,只剩下一種被數據徹底擊碎後、重建起來的冰冷執拗。「沈聿安,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我們的服從度已經被標記,方以真隨時可以把我們降到十三以下,到時候我們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

沈聿安沒有立刻回答。他從口袋裡拿出了自己的維修終端,那上面還顯示著他作為肺衛會外勤維修技師的權限——可以申請領取新的濾芯、可以調校任何一處管線的閥門。這份工作曾是他讓女兒活下去的唯一依靠,是他用沉默與隱忍換來的、在貧氧中苟活的資格。

他看著那個終端,看了很久。然後,他當著林婧與陳默的面,將終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塑膠外殼碎裂,晶片迸出,火花一閃而滅。

那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分流站裡,如同一次微型的、鮮紅的反抗。

「我不會再為這座謊言,維修任何一顆螺絲。」沈聿安的聲音很輕,卻像是用盡了胸腔裡最後一點被施捨的氧氣,每一個字都帶著血鏽味,「它不是肺,它是絞索。從今天起,我要讓它窒息。」

就在此時,陳默那台原本只用於解密的主機,突然發出了一聲刺耳的提示音。不是來自核心的追蹤,而是一條全方舟強制推送的廣播預告,正透過廢棄的管線網路,滲透進每一個隔間、每一副呼吸器裡。

幽藍的螢幕上,自動跳出了一行燙金色的字體,優雅而殘忍。

【肺衛會主席顧承淵將於明日八時,發表全方舟永續演說——《必要的陣痛》】

而在廣播預告的角落,一條僅針對沈聿安家庭編號的、由思想審查官謝聆簽發的附帶通知,正無聲地閃爍著。

【受諭者:沈星夏(C-07-1145) 建議處置:呼吸校正課程 約談地點:A區心智調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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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顧承淵的永續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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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裂的終端機殘骸還躺在分流站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火花熄滅之後只剩一縷極細的塑膠焦味,混雜在常年不散的鐵鏽與消毒水氣味裡。沈聿安砸下去的那一下很重,重到指節至今仍在微微發麻。他沒有去撿,也沒有去看那枚被震出來的、還沾著指紋的晶片。林婧站在陰影裡,手下意識按在自己胸口的呼吸器調節閥上,放緩了呼吸,像是怕自己的心跳聲被牆上的感測器捕捉。陳默則死死盯著那台老舊主機幽藍的螢幕,臉色在冷光的映照下慘白如紙。

螢幕上的燙金字體仍在無聲地閃爍。

【肺衛會主席顧承淵將於明日八時,發表全方舟永續演說——《必要的陣痛》】

而在那行優雅字體的右下角,另一行只有特定家庭編號才會解碼的附帶通知,像一根冰冷的針,刺進沈聿安的視網膜。

【受諭者:沈星夏(C-07-1145) 建議處置:呼吸校正課程 約談地點:A區心智調節室 簽發人:謝聆】

林婧的聲音有些乾啞。「是標記,不是逮捕。他們還在走程序。」

「程序就是絞索慢慢收緊的過程。」沈聿安低聲說,他的視線沒有離開那行字。頸環感測器貼著他的喉結,傳來規律而微弱的震動,每一次震動都在提醒他,氧氣正被精準地計算、被施捨。他想起魏守拙倒下時那深紫色的指尖,想起那個人直到窒息都還緊抓著呼吸器不敢鬆手的樣子。那不是求生,那是被馴化後的條件反射。

陳默慌亂地想關掉廣播預告,卻發現全頻道都已被強制接管。就連牆角那台用來監測濾網壓差的備用螢幕,也自動切換成了同樣的燙金預告。方舟的每一條管線、每一副呼吸器,此刻都成了肺衛會的喉舌。

那一夜,方舟沒有人真正睡著。

隔日七時五十九分,C區第七隔間。

沈聿安一家三坪大的隔間裡,空氣永遠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濕冷。牆面凝結的水珠沿著管線緩緩滑落,滴在生鏽的鐵架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頭頂的LED燈管因為電壓不穩而發出極細的嗡鳴,慘白的光線將所有東西都照得沒有血色。沈星夏蜷縮在折疊床上,她的呼吸器是C區配發的舊型號,面罩邊緣的橡膠已經磨得發白,運轉時會發出吃力的嘶嘶聲。她的頸環指示燈是黯淡的黃色,代表服從度六十一分,僅僅高於灰肺的臨界線一點點。

沈聿安將女兒抱在懷裡,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胸口。他能感覺到女兒每一次吸氣時胸腔的輕微顫動,像一隻缺氧的小鳥。隔間裡唯一能連上主網路的,就是那台嵌在牆上的、螢幕滿是刮痕的公共終端。此刻,終端已經自動亮起,開始強制播放。

八時整,演說準時開始。

畫面切入的瞬間,沈聿安幾乎以為自己看見了另一個世界。

那是A區的中央會議廳。沈聿安只在維修圖紙上看過那個地方。挑高的穹頂,溫潤的間接照明,不再是慘白的LED,而是接近自然光的暖白色。空氣看起來是透明的,甚至能看見懸浮的塵埃在光柱中緩慢漂浮,那證明那裡的空氣是流動的、富足的。會議廳的牆面是乾爽的米白色,沒有水珠,沒有鐵鏽味。顧承淵就站在那樣的空氣裡。

他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制服,沒有戴呼吸器。他的面色紅潤,呼吸飽滿而平穩,每一次開口,聲音都清晰、溫和,帶著一種受過良好教育的、令人安心的磁性。他的身後,是一面巨大的曲面螢幕,上面顯示著一條經過美化的產能曲線,線條平緩而穩定,像一條被馴服的河。

「各位方舟的家人,早安。」顧承淵微微頷首,語調平穩得像在朗讀一篇悼詞。「今天,我必須以沉重但誠實的心情,向各位報告一個消息。」

他在螢幕前輕輕踱步,姿態優雅。「過去三十天,地表輻射逆溫層的擾動指數上升了百分之零點七。灼白區的落塵濃度出現異常波動。為了確保中央淨化核心『肺』的長期穩定運轉,經肺衛會與演算核心共同研判,我們必須做出一個艱難,但必要的決定。」

他停頓了一下,讓鏡頭有時間捕捉他眼中恰到好處的悲憫。

「自下週起,未來一季,全方舟供氧基準將全面下調百分之二。這百分之二,是我們為未來支付的保險,是我們為下一代延長存續時間的陣痛。我知道,這會讓呼吸變得稍微費力一些,會讓夜晚的睡眠變得稍微淺一些。但請相信,這份短暫的不適,將換來更長久的存續。這是共體時艱,這是永續的代價。」

螢幕上的曲線配合著他的話語,溫柔地下滑了一小段,然後被標註為「永續安全區」。曲線的下方,用小字標示著產能稀缺、需全體共度難關的註解。謊言被包裝成了科學,被稀釋成了溫柔的圖表。

就在顧承淵說出「百分之二」的同一個瞬間,沈聿安懷中的終端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幾乎被演說音樂蓋過的提示音。

沈聿安低頭。

公共終端的個人化分頁上,屬於沈星夏的那一行數據,無聲地跳動了一下。

【沈星夏(C-07-1145) 當前供氧濃度:15.2% → 14.7% 服從度:61 → 59 備註:已納入呼吸校正觀察名單,供氧微調以利情緒穩定】

不是百分之二,是零點五。精準地、額外地,扣在了他女兒的身上。

沈星夏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她在睡夢中不安地皺起眉頭,呼吸器的嘶嘶聲變得更加吃力,頸環的黃燈閃爍了一下,轉為更黯淡、更危險的橘黃色。她無意識地抓緊了沈聿安的衣角,指尖因為瞬間的缺氧而微微發白。

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怒火,從沈聿安的胃部直衝上喉嚨。他死死盯著螢幕上顧承淵那張飽滿紅潤的臉,盯著他身後那條虛假的曲線。他想起核心深處那座巨大的藻類培養槽,想起操作面板上顯示的真實產能——百分之一百二十七的過剩,想起那一百二十座在純氧中安睡的休眠艙。

過剩的氧氣,正被用來保存那些等待救援的權貴的肺,而他的女兒,卻要在十四點七的貧氧中,學習如何更溫順地窒息。

「共體時艱。」沈聿安極輕極輕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像含著碎玻璃。他的聲音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卻讓一旁的林婧渾身一顫。

林婧透過加密頻道傳來文字訊息,她的聲音在文字裡也帶著醫者特有的壓抑憤怒:【他的數據是假的。我對比過昨天的日誌,肺的電解效率根本沒有下降,輻射波動也沒有影響到進氣口。他在用一個不存在的危機,來合理化一次預謀的掠奪。百分之二,乘以二十七萬人,就是一座休眠艙一年的用量。】

陳默的訊息緊接著跳出來,帶著他一貫的語無倫次:【我、我追蹤到廣播的源頭了……不只是A區,是心智調節室也在同步推送……謝聆的簽名……她、她已經把星夏的課堂錄音標記為一級異常了……她說星夏問了為什麼天空永遠是黃昏……這、這被判定為鄉愁妄想……】

畫面中,顧承淵的演說進入了尾聲。他的語氣變得更加溫暖,更加充滿號召力。「我知道,改變需要勇氣。但請看看你們身邊的人,看看你們的孩子。我們每一次平穩的呼吸,都是對彼此的承諾。讓我們一起,吸進這份陣痛,呼出更長遠的未來。方舟與我們同在,呼吸與我們同在。」

他張開雙臂,像一位要擁抱所有人的神父。而他每一次張口,都吸入著百分之二十二的、飽滿的、近乎奢侈的富氧。他的血液一定是鮮紅的、溫熱的,而C區隔間裡,沈星夏的血液正在十四點七的濃度裡,慢慢變得黏稠、暗沉。

直播結束的瞬間,公共終端沒有立刻黑屏,而是切換到了一個全方舟的即時數據看板。二十七萬個光點,代表著二十七萬個頸環。此刻,絕大多數光點的亮度都同步黯淡了一絲。而在A區的核心位置,一百二十個光點,卻穩定地、明亮地,如同恆星般從未閃爍。

那是最精緻的謀殺宣言,用最溫柔的語調,執行的最安靜的處決。

沈聿安緩緩地將女兒更緊地抱住,他能感覺到女兒的體溫正透過單薄的衣物傳來,微涼。他抬起頭,看向牆面上那條通往核心的、已經被他砸壞的維修管線圖。他的眼中不再有隱忍的鏽蝕,只剩下一種被貧氧淬鍊過的、冰冷的清明。

他輕輕拍著女兒的背,低聲哼起了一首早已被方舟禁止的、關於風的搖籃曲。那是斷息者幻聽裡的風聲,是盆地外不存在的風。

就在此時,隔間那扇薄薄的鐵門外,傳來了極輕的、電子鎖被遠端喚醒的嗡鳴聲。不是敲門,是驗證。門外的走廊感應燈,感應到有人長時間駐足而自動亮起,慘白的光透過門縫切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光痕。

一個女人的影子,被拉長,靜靜地投射在門板上。一動不動。

沈聿安懷中的沈星夏,似乎也聽見了那個不存在的風聲,她在半夢半醒間,迷迷糊糊地喃喃了一句:

「爸爸……外面是不是……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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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聆聽者謝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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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影子沒有敲門。

那道慘白的感應燈光切開鐵門底縫,將一個修長而筆直的女性輪廓投在鏽蝕的門板上,一動不動,只有電子鎖被遠端喚醒後的低頻嗡鳴,像一隻被困在牆體裡的蚊子,持續地震顫著。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重了,混著C區常年散不去的鐵鏽與潮濕水泥味,冰冷地鑽進鼻腔。

「爸爸……外面是不是……在下雨?」

沈星夏在沈聿安懷裡迷迷糊糊地又問了一次。她的聲音很輕,帶著貧氧特有的、微微的鼻音與遲滯。額頭貼著沈聿安的鎖骨,溫度偏低,指尖也有些發涼。她的頸環指示燈是黯淡的鵝黃色,代表十四點七的供氧濃度,流量被演算法刻意壓得又細又長,每一次吸氣都必須更用力,才能換來一點點稀薄的空氣。

沈聿安輕輕拍著她的背,沒有回答那個關於雨的問題。因為他知道,那是斷息者的幻聽。方舟裡沒有雨,灼白區的地表也已經七年沒有真正的雨了,只有鉛灰色的塵幕,永遠凝固在黃昏裡。可是那些長期在貧氧中生活的孩子,卻總能聽見風聲,聽見雨點擊打在不存在的屋頂上的聲音。那是大腦在缺氧中發出的、對自由最原始的鄉愁。

他將女兒往懷裡更緊地抱了一下,才緩緩站起身。膝蓋因為長時間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而有些發麻。他走到門前,沒有透過貓眼,而是直接按下了手動解鎖鍵。

嘶——氣密膠條洩壓的聲音。門向內滑開。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肺衛會文職系統特有的、沒有一絲皺褶的淺灰色制服,外面套著一件剪裁俐落的白色長外套,頸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銀色的肺葉徽章。她的頭髮一絲不苟地在腦後束成低馬尾,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沒有血色,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平靜無波,像兩潭被精確測量過深度的消毒水。她手裡抱著一塊薄如紙張的透明數據板,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被徹底消毒過後的、非人的潔淨感。

「沈聿安先生,晚上好。」她的聲音很輕,很溫柔,甚至帶著一種刻意訓練過的、類似於兒科護理師的安撫感。「我是思想校正室的聆聽者,謝聆。抱歉這麼晚打擾,系統顯示您家的隔間在晚間十點後仍有較高的對話活躍度與情緒波動,我依照例行關懷程序,過來看看。」

她沒有等待邀請,便自然地向前半步,讓感應燈的光完全落在自己身上,也讓沈聿安不得不後退一步,讓開了門口。這是一個溫柔卻不容拒絕的入侵。

謝聆的目光越過沈聿安,落在他身後那張上下舖的下舖上。沈星夏已經醒了,正抱著膝蓋坐在床沿,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她脖子上的舊式呼吸器隨著呼吸發出輕微的、嘶嘶的氣流聲。

「星夏,對嗎?」謝聆對著沈星夏微笑,那笑容精準得像是用圓規畫出來的。「我聽過妳的聲音喔,在課堂錄音裡。」

沈聿安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那細細的呼吸器臍帶勒了一下。

謝聆似乎沒有察覺他的僵硬,她自顧自地抬起手腕,在透明數據板上輕輕一劃。一段經過降噪處理的音訊,便在這間狹小、潮濕的隔間裡清晰地播放出來。

是沈星夏的聲音,帶著孩子特有的執拗與認真。背景裡還有C區基礎學堂那嗡嗡作響的舊式換氣扇聲。

「……老師,為什麼課本上說盆地外面有海,可是我們從來沒有看過海?風吹起來的時候,是不是就像換氣扇這樣呼呼的聲音?可是爸爸說,真正的風是沒有味道的,是冰的……我們什麼時候可以自己去外面呼吸一次看看?就一次也不行嗎?」

錄音結束。最後一句「就一次也不行嗎」的尾音,因為缺氧而有點喘,卻異常清晰。

沈星夏有些不安地絞著手指,小聲說:「……我只是問問而已。」

「當然,發問是非常好的品質。」謝聆點點頭,語氣依舊輕柔,卻轉向了沈聿安,鏡片後的眼神多了一絲近乎悲憫的審視。「但是沈先生,根據語音紋理與情緒頻譜的交叉分析,星夏在提問時的微表情、聲帶震動頻率以及血氧瞬間下降的幅度,都顯示出高度的『非順從性好奇』。這種特徵,在十二歲以下的低服從度家庭子女中,有百分之七十八點三的機率會發展為遺傳性的系統不信任傾向。這不是孩子的錯,這是環境與生理數據共同作用的結果。」

她將數據板轉向沈聿安。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波形圖、關鍵詞標記與一條刺眼的紅色趨勢線,沈星夏的名字與沈聿安的公民編號被一條虛線連接在一起,旁邊標註著:「潛在風險:二級。建議介入:呼吸校正。」

「所以,」謝聆的聲音壓得更低,更溫柔,像是在分享一個善意的秘密,「為了不讓這份珍貴的好奇心,走向對她自己有害的方向,我誠摯地建議,讓星夏參加我們下週在B區開設的『呼吸校正課程』。為期兩週,全封閉式。我們會透過更穩定的供氧節律、冥想引導與團體敘事,幫助她學會如何更平靜、更有效率地呼吸。很多像她這樣敏感的孩子,結束課程後,服從度與血氧飽和度都有非常顯著的提升,晚上也能睡得更安穩了。」

沈聿安聽懂了。那不是課程,那是思想再教育。是要把女兒帶走,關進一個充滿慘白燈光與純氧的房間裡,洗掉她腦中關於風、關於海、關於雨的全部想像,讓她學會像一隻溫順的牲畜那樣,在被允許的濃度裡,安靜地呼吸。

一股鐵鏽味從胸口直衝上喉嚨,那是被壓抑了七年的憤怒,與貧氧帶來的尖銳頭痛混在一起,讓他的視線邊緣都有些發黑。他的拳頭在身側無聲地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想質問,想咆哮,想把牆上那條通往謊言核心的管線圖砸在這個女人臉上,告訴她肺的產能過剩百分之三十,告訴她那一百二十顆恆星般的休眠艙。

可是他不能。因為謝聆的目光,已經輕輕地落在了沈星夏的頸環上。

她向前走了兩步,來到床邊,自然而然地、帶著一種專業的親暱,伸出手,用冰涼的指尖,輕輕地、幾乎是愛憐地碰了一下沈星夏頸環外側的感測器表面。那個動作很輕,卻讓頸環內部的微型馬達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調整流量的嗡鳴。

沈星夏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

「星夏的呼吸器還是有點舊了,」謝聆收回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金屬的涼意,她抬起頭,對著沈聿安微笑,那笑容裡沒有任何威脅,只有純粹的、數據化的關切。「流量有點不穩定呢。當然,這和她最近的服從度校正也有關係。您知道的,系統是聯動的。父親的查詢紀錄、維修路徑的異常停留、還有那些……對公共數據看板的過度關注,都會被演算法視為家庭單位的壓力源。為了保護未成年成員的呼吸穩定性,系統有時會採取預防性的、非常輕微的流量校正。幅度很小,大概……再下調零點三個百分點左右吧。對健康的孩子來說,幾乎感覺不到的。」

零點三。從十四點七,再往下。十四點四。那將是連維持清醒思考都困難的、更深的貧氧泥沼。

沈聿安終於明白了。這套體制最恐怖的地方,從來不是直接掐住反抗者的脖子。它太聰明了,太精準了。它從不懲罰沈聿安,它只懲罰沈星夏。它用女兒每一次更費力的呼吸,每一次更深的恍惚,來精準地絞殺父親心裡那一點點剛剛燃起的、想要反抗的火苗。它讓你連憤怒,都必須先在心裡計算一下,女兒的肺是否還能承受。

「我……我會考慮的。」沈聿安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從生鏽的管線裡擠出來的,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謝謝妳的……關懷。」

「這是我的職責。」謝聆滿意地點點頭,她將那塊透明數據板輕輕放在狹小的折疊桌上,上面已經自動生成了一份電子同意書,等待簽名。「校正課程的名額很珍貴,我為星夏保留了七十二小時。希望在下一次例行掃描前,能收到您的好消息。畢竟,」她再次看向沈星夏,眼神溫柔得令人發寒,「讓孩子能睡個好覺,是每一位父親最基本的責任,不是嗎?」

她不再停留,轉身,制服下襬劃出一道乾淨的弧線,步伐無聲地離開了這間充滿潮氣與絕望的隔間。薄薄的鐵門在她身後自動滑上,電子鎖發出「喀」的一聲輕響,重新鎖死。

慘白的感應燈光,也隨著她的離去而熄滅。隔間重新陷入由那盞老舊LED燈管提供的、搖晃的微光中。

沈星夏立刻爬起來,抱住沈聿安的手臂,小臉上滿是不安與困惑:「爸爸,我不要去那個課程,我不要……我是不是說錯話了?那個阿姨是不是要把我的空氣變得更少?」

沈聿安沒有說話。他只是緊緊地抱住女兒,抱得那麼用力,像是要用自己的體溫,去填補她肺裡那些被抽走的空氣。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塊依舊亮著的透明數據板上。同意書的下方,一行小小的系統提示文字,正無聲地閃爍著。

【家庭單位 C-07-1145 異常關注度標記已上傳至中央演算池。下一級審核者:方以真。建議處置:預防性降氧觀察。】

而在門外,那陣由謝聆的高跟鞋敲擊在積水廊道上的、極有節奏的腳步聲,並沒有遠去。它停在了走廊的轉角處,似乎正在透過頸環,與另一個更深層、更冰冷的存在,進行著無聲的數據同步。

今晚的方舟,註定沒有人能真正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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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演算師方以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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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十七分,方舟最深處的A區演算中樞,從來沒有黑夜。

這裡的空氣是方舟裡唯一不需要被配給的空氣。恆溫十八度,濕度四十五,含氧量穩定在二十二點五。慘白的LED燈光不是為了照明,而是為了消除陰影,讓每一張臉、每一塊螢幕都處於無所遁形的清晰裡。空氣中沒有鐵鏽味,也沒有消毒水味,只有經過七道濾層後的、近乎無菌的冷冽。牆面不會凝結水珠,光滑得像手術室的內壁。方以真喜歡這裡,因為在這裡,人的情緒不會發霉。

她坐在懸浮的弧形工作台前,穿著合身的白色醫療制服,釦子扣到最頂端,袖口一絲皺摺也沒有。她的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掛著淡淡的、安撫式的微笑。那種微笑她已經練習了七年,足以讓任何一個躺在診療椅上的病人相信,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都是為了他好。

工作台上方,數十塊透明數據板正無聲地流動著。謝聆上傳的標記在三分鐘前抵達,像一枚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

【家庭單位 C-07-1145 異常關注度標記。建議處置:預防性降氧觀察。審核者:方以真】

方以真沒有立刻點開沈聿安的檔案。她先是調出了一杯溫水,慢慢地喝了一口,讓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她的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優雅,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菌操作。然後,她才用指尖輕輕一點。

沈聿安的立體檔案在空氣中展開。

姓名、年齡、工種、肺部纖維化程度、過去三年的服從度曲線、女兒沈星夏的血氧與腦波監測。最引人注目的,是兩條被系統用紅線標出的軌跡。一條是他作為C區外勤維修工,過去九十天內在方舟核心管線區的移動路徑。另一條,是他的個人終端對中央淨化核心「肺」的氧氣流量日誌、備援管線壓力值以及A區休眠艙能源分配的查詢頻率。

兩條線,在時間軸上幾乎完美地重疊。

維修路徑每一次深入肺的核心區域,查詢頻率就會在當晚出現一次尖峰。相關係數,零點八七。

「相關性太高了,沈先生。」方以真輕聲說,彷彿沈聿安就站在她面前。她的聲音永遠是輕柔的,像羽毛拂過聽診器,「好奇心是一種很可愛的特質,在孩子身上。但在一個父親身上,它就是一種未經管理的風險。」

她沒有將檔案標記為思想犯,也沒有觸發逮捕程序。那太粗暴了,粗暴會產生烈士,烈士會產生故事,故事會在缺氧的大腦裡發酵成反抗的幻覺。她信仰的是另一種更乾淨、更人道的管理方式。

她按下了內線通訊,聲音依舊溫柔。

「顧主委,您現在方便嗎?有一個很有趣的模型,想請您看看。」

五分鐘後,顧承淵的身影出現在演算中樞的入口。他沒有穿防護服,只是一身深灰色的行政制服,領口燙得筆挺。他的臉上永遠帶著那種理解一切、寬容一切的理性微笑,但那雙眼睛像是兩塊被拋光的冰,任何溫度都無法在上面停留。他走過來時,連空氣的流動都變得安靜。

「以真,這麼晚還在工作。」顧承淵的語氣像是關心部屬的長官,「是C-07-1145那個家庭?謝聆的嗅覺一向很靈敏。」

「是的。」方以真站起身,微微頷首,將數據板推向他,「我重新校準了服從度演算法的權重。過去我們太關注言論與舉報,但沈聿安的案例提醒我,行為軌跡與資訊探尋的耦合,才是最早期的洩密前兆。他不是在抱怨,他是在求證。求證的人,比抱怨的人危險十倍。」

顧承淵看著那條刺眼的紅線,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發現了?」

「還沒有完全發現,但他已經摸到了那層鉛板的邊緣。」方以真輕輕滑動手指,調出另一組模型。那是一組關於大腦認知功能與血氧濃度的大型對照實驗,數據來自過去七年所有接受過降氧處置的灰肺,「我的建議是,不必逮捕,也不必約談。逮捕會讓他成為女兒心中的英雄。我們只需要……讓他的大腦,慢慢地暗下來。」

全息投影中,出現了兩條緩慢下行的曲線。一條代表在百分之十九含氧量下,成年男性的批判性思維與短期記憶衰退曲線。另一條,則是百分之十五。

「您看,」方以真的指尖劃過曲線,她的聲音像是在解說一帖溫和的藥方,「當血氧長期維持在九十一到九十三之間,人不會昏倒,也不會死亡。他只會持續地感到疲憊、頭痛、注意力無法集中。他的海馬迴會輕度萎縮,導致他記不住三天前看到的數據。他的前額葉皮質會因為缺氧而活性降低,讓他對複雜的因果關係失去追索的慾望。他會變得健忘、遲鈍,更容易接受簡單的解釋。」

她抬起頭,對著顧承淵露出一個悲憫的微笑。

「他會忘記自己為什麼要憤怒。他會把那份憤怒,誤認為是自己沒睡好的頭痛。溫順,從來不是透過教育達成的,而是透過生理上的無能為力。一個連思考都會頭痛的人,是不會有力氣去反抗的。這是最有效率,也最仁慈的管理。」

顧承淵靜靜地看著那兩條曲線,許久,才輕輕地鼓了兩下掌。

「非常漂亮的模型,以真。」他溫和地說,「你總是能把殘忍這件事,翻譯得如此符合醫學倫理。那麼,就照妳的建議,啟動預防性降氧觀察吧。幅度不要大,讓他自己察覺不到,讓他以為只是C區的管線又老化了。」

「我建議從今晚開始,將家庭單位C-07-1145的夜間供氧濃度,從十五點一,下調至十四點三。日間維持不變,避免引起他的警覺。預計在七到十天內,他的認知清晰度會下降百分之三十。」方以真在終端上輸入指令,語氣依舊輕柔得像在哄一個孩子入睡,「我們不需要折斷他的骨頭,我們只需要讓他的血,慢慢變涼。」

顧承淵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他的制服下襬劃出一道和謝聆離開時一模一樣的、乾淨而冷酷的弧線。

方以真目送他離開,然後回到工作台前,按下了確認鍵。

【指令已發送:家庭單位C-07-1145 供氧參數無聲更新。執行時間:03:42。】

沒有任何警報,沒有任何提示。就像給一個病人換了一種劑量稍低的藥,溫柔,且不被察覺。

同一時間,C區七號廊道的最底端,沈聿安的隔間裡。

老舊的LED燈管依舊在搖晃,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女兒沈星夏已經在他的懷裡睡著了,呼吸淺而急促,小小的胸口起伏得有些費力。頸環上的綠燈穩定地亮著,卻比平時黯淡了一點點。沈聿安沒有發現,他只是抱著女兒,盯著桌上那塊數據板上閃爍的警告文字,胸口的憤怒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無法入睡。

牆角的終端主機,風扇忽然極輕微地轉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嗡鳴。螢幕黑了一下,又立刻亮起,一行極小的白色系統日誌一閃而過,快得連肉眼都無法捕捉。

他以為那只是電壓不穩。

他不知道,就在這一秒,有一雙溫柔的手,已經悄悄地伸進了他的肺裡,將那根名為空氣的臍帶,收緊了一點點。

隔日,清晨六點。喚醒鈴還沒有響,沈聿安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種沉悶的、鈍重的疼痛給頂醒的。

他的太陽穴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用力攥住,一跳一跳地脹痛。喉嚨乾得發苦,嘴裡有淡淡的鐵鏽味。空氣似乎變得黏稠了,每一次吸氣都需要更用力,胸口卻還是覺得空,像是吸進去的氧氣還沒抵達肺泡就漏掉了。他坐起身,眼前的景象有一瞬間的模糊與重影,隔間牆壁上凝結的水珠,在慘白的晨光裡晃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耳鳴。那種久違的、高頻的耳鳴又回來了,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他腦中振翅。

「爸爸……」身邊的沈星夏也醒了,她揉著眼睛,小臉比昨天更加蒼白,「我的頭好痛……好像有東西壓住我……」

沈聿安立刻將女兒抱起來,摸了摸她的額頭,沒有發燒,但她的指尖有些涼,指甲床透出一點點淡淡的紺紫色。他低頭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終端,又看向女兒頸環上顯示的即時血氧數值。

九十一。

昨晚明明還是九十四。

他用力甩了甩頭,想讓自己清醒一點。他想起昨晚陳默解密的那份日誌,那份關於產能過剩百分之三十、關於一百二十座休眠艙的、足以顛覆整個方舟謊言的數據。他想立刻起身去找林婧和周鐵生,告訴他們必須加快計畫。但當他試圖回憶那份日誌的加密路徑與備援管線的編號時,他的大腦卻像一台被蒙上灰塵的老舊機器,齒輪卡住了。

那個編號是什麼?B-07還是B-09?那個休眠艙的能源閥位置是在A區三層還是四層?

他明明昨晚才反覆背誦過,此刻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越是用力去想,頭痛就越劇烈,思緒就像要從一個被收緊的瓶口擠出去,徒勞而痛苦。一股久違的、屬於灰肺的、溫順的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漫過他的四肢,讓他只想躺回去,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

他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管線老化,也不是他沒有睡好。

他衝到終端前,顫抖著手指點開家庭供氧紀錄。數據曲線平滑得可怕,日間供氧量沒有任何變化,但在凌晨三點四十二分那一欄,有一個被系統自動平滑處理過的、幾乎看不見的微小凹陷。他的個人服從度評分,也在一夜之間,從六十一,被重新校準為五十八。

沒有審判,沒有約談,沒有靴聲。他們甚至沒有給他一個可以憤怒的對象。

他們只是,悄悄地調暗了他的大腦。

他扶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與絕望的味道。他看著懷中同樣因為缺氧而恍惚的女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那個溫柔的演算師方以真所說的「仁慈」,究竟是一種多麼精密的酷刑。

就在這時,隔間那扇薄薄的鐵門外,傳來了一陣沉重而緩慢的腳步聲。

不是謝聆那種有節奏的高跟鞋聲。

是軍靴,踩在積水廊道上的聲音。每一步都濺起水花,每一步都讓牆面的水珠跟著震動。那腳步聲並非朝著他而來,而是在整條C區廊道上,逐一停留、掃描、敲門。

同時,他手腕上的終端,彈出了一條全區強制推送的通知,發送者是秩序隊長許冠勳。

【全體注意:為應對近期肺核心波動,秩序隊將於今日六點三十分起,對C區所有隔間進行預防性安檢。請所有居民佩戴好頸環,配合即時血氧與服從度抽檢。抵抗檢查者,將視為對方舟安全的直接威脅。】

靴聲,越來越近。

而沈聿安知道,以他此刻混沌的大腦和女兒十四點三的供氧,他們,已經沒有力氣再藏好任何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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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靴聲許冠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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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聲是從C-7廊道的盡頭開始的。

沈聿安的手還扶在牆上,額頭抵著凝結著水珠的冰冷鋼板,才勉強讓視線重新對焦。終端上的紅字還亮著——【服從度:58|即時血氧:93%|供氧濃度:14.3%】——那串數字像一根生鏽的細針,紮在太陽穴深處,規律地抽痛。貧氧帶來的鈍痛不是尖銳的,而是像一層浸了水的厚棉布,裹住整個大腦,讓每一個念頭都變得沉重、遲緩、需要用力才能拖動。

他懷裡的沈星夏呼吸很淺。小女孩的頸環因為供氧被下調至十四點三,正發出極輕微的、類似老舊電風扇卡塵的嗡鳴,吸氣時胸口的起伏變得又短又急,像一隻被按在淺水裡的小鳥。她的嘴唇有一點淡淡的紫,指尖冰涼,卻還緊緊抓著父親外套的下襬。

「爸爸……他們要進來了嗎?」她的聲音很小,混著微弱的喘。

沈聿安沒有立刻回答。廊道裡的靴聲已經清晰到能分辨出水花的破碎聲。不是謝聆那種精準、節奏固定的高跟鞋聲,也不是方以真那種幾乎不發出聲音的軟底鞋。那是秩序隊的制式軍靴,厚重的橡膠底踩在常年積著一層薄薄鐵鏽水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濺起泥點,每一步都讓牆面上凝結的水珠跟著震顫。那是一種刻意製造的、讓人無法忽視的聲響,是權力在走路。

全區推送的紅字通知還懸在每個人手腕的終端上,像一道無法關閉的烙印。

【全體注意:為應對近期肺核心波動,秩序隊將於今日六點三十分起,對C區所有隔間進行預防性安檢。請所有居民佩戴好頸環,配合即時血氧與服從度抽檢。抵抗檢查者,將視為對方舟安全的直接威脅。】

六點三十分。牆上的舊式電子鐘顯示六點二十九分,慘白的LED燈管因為電壓不穩而細微地閃爍,將整條狹長、擁擠、散發著消毒水與霉味的廊道照得像一條被剖開的食道。兩側是密密麻麻用廢棄捷運維修間隔出來的鐵皮隔間,薄得能聽見隔壁的咳嗽與夢囈。此刻,每一扇門後都傳來壓抑的、窸窣的翻動聲,有人在藏東西,有人在把呼吸器戴得更正,有人在把孩子往床底下塞。

靴聲在C-7-11門前停住了。沈聿安聽見對門老廖的隔間被粗暴地敲響。

「開門!例行安檢!頸環掃描!」

那是許冠勳的聲音。沈聿安對這個聲音太熟悉了。秩序隊長許冠勳,一個身形矮壯、永遠把制服熨得過於筆挺的中年男人,對上級諂媚時能把腰彎成九十度,對下級則習慣把下巴抬到能用鼻孔看人。他的聲音透過薄薄的鐵門,帶著一種被麥克風放大的、刻意威嚴的沙啞。

「老廖,血氧九十一,服從度五十四,灰肺標記……嘖,又抽菸了?這味道,肺還要不要了?」許冠勳的聲音裡帶著戲謔,手中的頸環掃描器發出嗶的一聲長鳴,那聲音在貧氧的腦中被拉長、扭曲。「行了,登記一下,明天跟下一批外勤隊去地表,灼白區東側的通風管又堵了,需要人去清塵。立功的機會,別不珍惜。」

「隊長……我、我上禮拜才去過……醫官說我的肺纖維化不能再上去了……」老廖的聲音在發抖,伴隨著劇烈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撕裂開來的咳嗽聲。

「醫官?方舟的醫官哪一個不是肺衛會的人?他們說你能去,你就能去。這是為了大家的呼吸权,你懂不懂?」許冠勳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金屬碰撞聲響起,像是電擊棍的保險被打開。「還是你想現在就把供氧調到十三?讓你好好休息?」

咳嗽聲立刻被強行壓成了嗚咽。

沈聿安閉上眼睛。貧氧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缺氧的耳鳴讓許冠勳的每一句話都像隔著水傳來。他知道所謂的「調派至地表進行高輻射維修」是什麼意思。地表灼白區的輻射值超標四十倍,就算穿著老舊的鉛纖維服,連續作業兩次以上,肺部就會出現不可逆的出血。那不是維修,是流放,是讓不服從的零件在體制外悄悄報廢,連屍體都不必處理,直接就成了塵幕的一部分。

靴聲移動了。下一間,再下一間。每一次嗶聲,都伴隨著一戶人家的命運被宣判。

終於,那沉重的腳步停在了沈聿安的鐵門前。

咚、咚、咚。

敲門聲很重,整面鐵皮都在震,震落了門框上積攢的灰塵。

「C-7-14,沈聿安,開門!」

林婧就站在隔間最裡側,她的臉在慘白燈光下顯得比平時更蒼白。這個平時冷靜得像手術刀的女醫官,此刻手指正死死掐著自己手腕,指節發白。在她身後,是那堆用來掩護暗門的雜物——那是已故的老技師魏守拙留下的遺物,幾大箱生鏽的扳手、發黃起卷的《臺北捷運結構藍圖》、用鉛板自製的便當盒、還有半塊用來屏蔽輻射的廢棄鉛毯。暗門就在那堆雜物後面,通往一個更狹窄的維修夾層,裡面藏著林婧與陳默好不容易組起來的地下電台天線,那根用廢棄訊號線與鋁條纏繞的天線,是他們唯一能嘗試穿透輻射逆溫層、向外界求救的希望。只要掃描器的電磁波稍微深入一點,只要許冠勳多踹一腳那堆看似垃圾的遺物,一切就都完了。

沈聿安深吸了一口氣,那口空氣帶著鐵鏽味,稀薄得讓肺葉刺痛。他把沈星夏往身後拉了拉,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為首的許冠勳穿著深灰色的秩序隊制服,腰間掛著嗶嗶作響的掃描器與黑色的電擊棍,皮靴上沾著濕泥。他身後跟著兩個面無表情的隊員,手中端著更長的探測桿。許冠勳的目光先是在沈聿安臉上掃過,然後立刻落在了他頸環上閃爍的黃燈——五十八分的警告色。

「喲,沈技師。」許冠勳咧開嘴,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笑容裡混合著對上級交代任務的得意與對低分者的輕蔑。「服從度五十八,剛被校正過啊?難怪臉色這麼差。要多配合,多呼吸,腦子才會清楚,是不是?」

他不等回應,直接舉起掃描器,對準沈聿安的頸環。

嗶——

【沈聿安|血氧93%|服從度58|供氧14.3%|標記:近期查詢異常,建議觀察】

許冠勳挑了挑眉,視線越過沈聿安,往狹小的隔間內部瞟去。隔間只有四坪大,一張上下舖、一張用捷運座椅改裝的桌子、牆上貼著沈星夏畫的、想像中藍色的天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像是臭氧與機油混合的味道,那是電台零件過熱的味道,雖然很淡,但在許冠勳這種靠鼻子找線索的老工頭面前,無所遁形。

「什麼味道?」許冠勳吸了吸鼻子,皺起眉頭,舉步就要往裡走。「你們在燒什麼?」

林婧的心臟幾乎停跳。她上前半步,用她作為醫官最冷靜的語氣說道:「是我的消毒器械。上一個班次從C區診所帶回來的紫外線燈,穩定器有點老化,過熱了。許隊長如果需要,我可以打開給你檢查,但那東西有輻射殘留,最好別靠太近。」她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將身體擋在那堆遺物前,手輕輕搭在最上面那塊鉛毯上。鉛,能在一定程度上屏蔽掃描器的電磁波。

許冠勳停住了。他狐疑地看了林婧一眼,又看了看那堆散發著霉味與鐵鏽味的破爛。魏守拙的名字在C區很響亮,那個死去的老頭以收集垃圾聞名,誰也不想去翻一個死人的遺物堆,那感覺晦氣又浪費時間。

就在這時,沈星夏因為緊張與缺氧,突然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尖細的咳嗽。她的頸環嗡鳴聲變大了,十四點三的供氧讓她的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許冠勳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過去。他舉起掃描器,對準了小女孩。

嗶——

【沈星夏|血氧89%|服從度61|供氧14.3%|備註:遺傳性不服從傾向觀察中】

「嘖,小小年紀,血氧這麼低。」許冠勳搖搖頭,用一種假惺惺的憐憫語氣說道,好像這一切與他無關。「要好好接受呼吸校正課程啊,不然以後長大了,也只能跟你爸一樣,去擦通風管。行了,今天先這樣。」

他似乎失去了深究那堆垃圾的興趣,轉身準備離開。但走到門口時,他像是想起什麼,回頭對著廊道大聲喊道:「C-7-11的老廖,C-7-13的阿坤,還有C-7-18的兩兄弟,都帶走!明天早上六點,地表集合,逾期視為逃逸,供氧直接歸零!」

廊道裡頓時響起壓抑的哭喊與拖拽聲。阿坤的老婆抱著隊員的腿苦苦哀求,被一腳踹開。老廖沒有求饒,他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用雙手護住自己頸間那個老舊的、已經被磨得發亮的呼吸器,好像那是他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器官。他的指尖已經呈現出嚴重的發紺,是深深的青紫色,那是灰肺的標誌。兩個隊員像拖一袋水泥一樣將他拖走,他的靴子在積水中劃出兩道絕望的水痕。

沈聿安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他的拳頭在身側握得死緊,指甲陷進掌心,卻因為貧氧而使不上力,連憤怒都變得模糊而無力。他明白了,這就是體制的精密之處。反抗的代價從來不是落在反抗者自己身上,而是落在你最愛的人身上,落在每一次稀薄的呼吸裡。你想大聲喊叫,却發現連吸一口氣都要被配給、被審批。你想揮拳,缺氧的大腦卻連讓拳頭握緊的指令都傳遞得如此遲緩。

許冠勳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成果,靴聲重新響起,帶著得勝的節奏,逐漸遠去。但當他經過沈聿安身邊時,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說了一句:

「沈技師,肺衛會很關心你的……思考品質。別讓女兒跟著你一起頭痛。」

說完,他拍了拍沈聿安的肩膀,那一下很重,像是在確認一件物品的所有權。

靴聲終於消失在廊道的轉角,留下滿地的水漬與死一般的寂靜。隔間的門被重新關上,林婧整個人脫力地滑坐在那堆遺物上,後背已被冷汗浸透。她顫抖著手掀開鉛毯的一角,確認那根細細的天線依然完好,沒有被發現。

「……躲過了。」她聲音沙啞。

沈聿安沒有說話。他抱起因為驚嚇與缺氧而昏昏欲睡的女兒,感覺到她微弱的心跳透過胸口傳來。他看著終端上那個刺眼的「58」,看著門外廊道上老廖被拖走時留下的水痕,心中那股被貧氧壓抑了許久的、冰冷的火,終於不再只是悶燒,而是開始凝結成一個清晰的、帶著鐵鏽味的念頭。

他們可以調暗他的大腦,可以掐住他女兒的呼吸,可以隨意將人流放到灼白區等死。但他們忘了,當一個人連呼吸都要被施捨時,窒息本身,就成了一種武器。

就在此時,整條C區廊道天花板上的老舊廣播喇叭,突然同時發出了刺耳的電流雜音。

滋——滋滋——

所有隔間的燈光都同步閃爍了一下。接著,一個溫柔而甜美的女聲,伴隨著輕快的背景音樂,透過廣播傳遍了整個方舟。

那是宣傳官盧曉琪的聲音。

「各位親愛的方舟居民請注意,接下來將為您播放最新的《配給教育宣導影片:節約的呼吸,才是永恆的呼吸》,請各區居民準時收看,共同學習……」

沈聿安抬起頭,看著那個發出噪音的喇叭,缺氧的頭痛讓那甜美的女聲聽起來像是指甲刮過玻璃。而在那廣播雜音的間隙裡,他恍惚間,好像真的聽見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存在的風聲,正從頭頂厚重的、被鉛板封死的岩層之外,悄悄滲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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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宣傳官盧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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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滋滋——

那陣電流雜音像一把鈍掉的銼刀,來回刮著C區潮濕而冰冷的空氣。頭頂那顆積滿黑色油汙的老舊喇叭震動起來,鐵絲網罩子跟著嗡嗡作響,慘白的LED燈管也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手掐了一下,同步明滅了一瞬。

「各位親愛的方舟居民請注意——」一個甜美得近乎黏稠的女聲流淌出來,伴隨著輕快的、像搖籃曲一樣的背景音樂。「這裡是方舟廣播中心,我是宣傳官盧曉琪。接下來將為您播放最新的《配給教育宣導影片:節約的呼吸,才是永恆的呼吸》,請各區居民放下手邊工作,準時收看,共同學習。重複一次,請各區居民準時收看喔。」

她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刻意練習過的、空姐般的溫柔。在方舟這種常年只有消毒水、鐵鏽與霉味的地方,那種甜美顯得異常刺耳。

沈聿安沒有動。他抱著女兒沈星夏,女兒因為方才的驚嚇與長時間的貧氧,已經昏昏沉沉地睡去,小小的身體陷在他的外套裡,額頭燙得不太正常,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細的、像破掉風箱一樣的喘鳴。頸環上的指示燈幽幽地亮著,上頭那個數字在昏暗的光線裡格外刺眼——58。

門外,廊道積水倒映著晃動的燈光,老廖被秩序隊拖走時,水痕還留在鏽蝕的地板上,像一道乾掉的淚痕。沈聿安感覺到太陽穴深處那種熟悉的、被貧氧壓出來的鈍痛又開始敲打他的顱骨,讓盧曉琪的聲音聽起來像指甲刮過玻璃。而就在那甜膩的播報與電流雜音的間隙裡,他恍惚間,又捕捉到了那一絲極其細微的、根本不該存在的聲音。

風聲。

像是從頭頂那數十公尺厚、被鉛板與混凝土徹底封死的岩層之外,悄悄滲進來的。一絲若有似無的、吹過原野的風聲。

廊道兩側,原本緊閉的每一扇隔間門後,都傳來了窸窸窣窣的動靜。有人打開了牆面上那台用了七年、畫面已經偏黃的小型終端螢幕。整個C區,乃至更深處的B區、A區,所有公共螢幕、所有家用終端,都在同一秒被強制點亮。

影片開始了。

沒有片頭。畫面直接切到一個純白色的、乾淨到不真實的房間。盧曉琪本人就站在畫面中央。她穿著一身燙得筆挺、毫無皺摺的米白色宣傳官制服,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臉上化著精緻而溫柔的妝,笑容的弧度像是拿尺量過。她的背景沒有C區的霉斑與水珠,只有柔和的、象徵著富氧區才有的明亮光線。

「呼吸,是方舟賜予我們最珍貴的禮物。」她對著鏡頭,雙手交疊在胸前,語氣輕柔得像在哄孩子睡覺。「可是,親愛的家人們,你們知道嗎?每一口沒有被珍惜的空氣,都是對未來的透支喔。」

背景音樂換成了一段舒緩的鋼琴曲。畫面切到幾個演員——他們戴著嶄新的、銀白色的呼吸器,臉色紅潤,坐在整潔的食堂裡,緩慢而深沉地呼吸著。旁白是盧曉琪溫柔的配音。

「當我們將供氧濃度調整至百分之十五點五的『平靜值』時,身體會進入一種最節能、最安定的狀態。心跳會慢下來,思緒會沉澱下來,那些不必要的焦慮與憤怒,也會像塵埃一樣,輕輕地落定。這不是匱乏,這是節約的美德,是方舟教導我們的、與這座庇護所共同呼吸的智慧。」

畫面裡的演員閉上眼睛,露出安詳的、近乎聖徒般的微笑。他們的恍惚被詮釋為平靜,他們的遲鈍被美化為專注。沈聿安看著那張張被富氧滋養得飽滿的臉,胃裡一陣翻攪。他太熟悉那種貧氧的感覺了——那不是平靜,那是腦子裡像塞滿了濕透的棉絮,連把筷子拿穩都要耗盡力氣;那不是安定,那是連為女兒多爭一口氣的憤怒,都會在缺氧的頭痛裡被稀釋、被遺忘。

「可是,如果我們不節約,會怎麼樣呢?」盧曉琪的語氣忽然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音樂也跟著低沉下去。

畫面猛地切換。

不再是純白的房間。是灼白區。

那是用無人機冒死拍攝、再經過精心剪輯的畫面。灰黃色的塵幕永遠懸在低空,太陽是一枚模糊的、流膿的瘡。鏡頭緩緩掃過枯死七年的行道樹,樹皮龜裂,枝枒像乾枯的手指指向天空。掃過被鉛板徹底封死的公寓大樓,窗戶全被鉚死,牆面上用紅漆噴著巨大的輻射警示標誌。掃過空無一人的捷運站體,閘門鏽死,手扶梯上積著厚達數公分的灰。最後,鏡頭停在一支被遺棄在路中央的兒童腳踏車上,輪胎早已乾癟,上面覆滿了致命的落塵。

沒有任何旁白,只有蓋格計數器那種密集到令人牙酸的、噠噠噠的尖銳聲響,混雜著風吹過空城的嗚咽。恐懼不需要語言。

「外面的世界,已經死了。」盧曉琪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她的臉重新出現在畫面角落的小視窗裡,眼神悲憫,像一個為迷途羔羊憂心的牧羊人。「七年了,輻射沒有降低,塵幕沒有散去。只有『肺』,只有方舟,還在溫柔地抱著我們。離開了肺的供氧,每一口野外的空氣,都是死亡。你們想讓孩子去呼吸那種空氣嗎?」

據點裡,林婧猛地按下了靜音。

這裡是廢棄的捷運維修通道深處,用魏守拙留下的一堆廢棄零件與鉛板堆砌起來的夾層。空氣裡瀰漫著更濃的鐵鏽味與電路板燒焦的味道,唯一的燈光是林婧那台改裝過的監視螢幕。此刻,螢幕上正無聲地播放著同一部影片,盧曉琪無聲地張闔著嘴,背後是那座死去的城市。

「精密的恐懼行銷。」林婧的聲音很冷,帶著醫者特有的、近乎解剖般的平靜。她指著螢幕,修長的手指因為長期待在低溫裡而有些發白。「她把生理上的壓迫,重新命名為道德上的美德。把缺氧的病徵,包裝成心靈的平靜。然後,再用外部世界的死亡,來合理化內部的一切不合理。」

沈聿安靠在冰冷的管線牆上,呼吸有些粗重。他的供氧在昨夜被無聲地調至百分之十六,每一次吸氣都像要穿過一層薄薄的膜。「她不是在說服我們接受貧氧,」他低聲說,聲音因為缺氧而有些沙啞,「她是在讓我們自己要求貧氧。」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影片進入了最後的高潮。

螢幕畫面突然被一片刺眼的紅色覆蓋,警報聲大作。一行加粗的、血紅色的字體跳了出來——【緊急通報:偵測到地表輻射值短時飆升百分之三十,淨化核心負載過重】。盧曉琪的臉再次佔滿整個螢幕,她的甜美笑容已經完全褪去,換上了一種泫然欲泣的、充滿擔憂的表情,眼眶甚至有些發紅。

「親愛的家人們,就在剛剛,肺偵測到了外部輻射的異常波動。」她的聲音帶著顫抖,彷彿真的在為所有人的安危而恐懼。「為了確保核心能持續保護我們,肺衛會建議,自願將個人供氧下調零點五個百分點的居民,將獲得額外的服從度獎勵。這不是強制喔,這是我們共同為方舟、為彼此,獻出的一份呼吸。節約的呼吸,才是永恆的呼吸。」

假的。

沈聿安和林婧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判斷。林婧快速調出她私藏的、從醫務系統後台截取的數據流,上面顯示地表輻射值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平穩得像一條直線。根本沒有飆升。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被製造出來的恐慌。

然而,效果卻是立竿見影的。

透過據點裡那台竊聽來的公共頻道對講機,他們可以聽見C區廊道裡的動靜。原本死寂的廊道,此刻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壓抑的咳嗽聲與竊竊私語。接著,是終端機被操作的嗶嗶聲。

「我、我要申請下調……我願意節約……」

「為了方舟……為了孩子……」

那些長期處於貧氧恍惚中的灰肺們,那些已經被七年的黃昏與消毒水味徹底馴化的居民,在聽到那個虛假的警報後,非但沒有憤怒,反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主動伸手去調暗自己僅存的空氣。他們將恐懼內化成自律,將被迫的窒息,主動詮釋為高尚的犧牲。

盧曉琪的聲音又恢復了甜美,她正溫柔地念著那些主動申請者的編號,給予口頭表揚。每念出一個名字,對講機裡就會傳來一陣微弱的、像是得到赦免般的鬆氣聲。

「她根本不需要用靴子去踹門,」林婧關掉了對講機,狹小的據點裡只剩下兩人沉重的呼吸聲。她的臉在螢幕冷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蒼白,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近乎絕望的動搖。「沈聿安,我們要對抗的,從來就不只是顧承淵的數據、方以真的演算法、謝聆的審查……我們要對抗的,是這七年來,被一口一口空氣,活生生植入每個人肺裡的常識。」

她看著螢幕上那個笑得溫柔的盧曉琪,看著那個女人用最柔軟的語氣,讓一整座方舟的人自願走向更深的窒息。

「當一個人相信窒息是美德,貧氧是平靜,」林婧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重得像鉛,「你就算把『肺』產能過剩的真相,把那些被藏起來的、足夠讓所有人呼吸到百分之二十三富氧的數據砸在他們面前,他們也不會相信你。他們只會覺得你瘋了,想害死大家。」

沈聿安沒有回答。缺氧帶來的頭痛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牆面上凝結的水珠在燈光下閃爍,像無數細小的眼睛。他想起了女兒頸環上那個58,想起了老廖被拖走時死死護著呼吸器的手,想起了剛才廣播雜音裡那一絲不存在的風聲。

就在這時,據點那扇厚重的、用廢棄車廂門改裝的鐵門外,傳來了極輕的、指甲刮擦金屬的聲音。

不是許冠勳靴聲那種蠻橫的踹門。是一種猶豫的、恐懼的、反覆的刮擦。

門外,一個壓得極低、帶著哭腔的女聲響了起來,透過門縫鑽進來,熟悉得讓沈聿安血液瞬間凝固。

那是今天在廣播裡甜美宣導節約呼吸的聲音。此刻,卻抖得不成樣子。

「沈、沈先生……你在裡面對不對?我知道你在……求求你,開開門……他們、他們要我明天開始在C區播放那個……那個假警報的循環版,還要我把供氧再下調……我、我女兒的呼吸器……我不想……我真的不想再念那些稿子了……」

門外的,是宣傳官盧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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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不存在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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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外的刮擦聲沒有停。

一下,又一下。

不是敲。是指甲摳在鏽蝕的車廂鐵皮上,細碎、發抖,像老鼠在啃食什麼東西,每一下都讓門內那盞慘白的LED燈管跟著嗡鳴。

林婧第一個反應是後退半步,手已經摸向工作台下那組用鉛毯裹著的電台天線。她的眼神在瞬間冷了下來,那是醫者在判斷是否需要截肢時的目光。

「別開。」她用氣音說,聲音輕得只有沈聿安能聽見。「許冠勳剛做完整區掃描,這時間點出現太準了。釣魚。」

沈聿安沒動。他的太陽穴像被一根冰錐從後腦杓貫穿,方以真悄然下調的那百分之一、百分之二的氧濃度,此刻正忠實地在他的神經末梢執行刑罰。視線邊緣有點發黑,牆面上凝結的水珠折射著燈光,在他眼裡暈成一片模糊的光斑。缺氧讓思考變慢,卻讓某種直覺變得異常清晰。

門外那個聲音,不是在演。

那個在廣播裡用甜到發膩的嗓音教導所有人「貧氧即是平靜,節約呼吸是美德」的女人,此刻的哭腔裡混著濃重的鼻音與呼吸器過載的嘶嘶聲,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被水嗆到般的抽噎。

「沈先生……沈聿安……我知道你在裡面,林醫師也在對不對?」盧曉琪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因為恐懼而尖銳,像指甲一樣刮著門縫,「他們要我明天……不,是今晚零點後,就在C區開始循環播放那個……那個假警報。他們還要我把背景白噪音裡混進嬰兒哭聲,說這樣家長就會主動去調低自己小孩的呼吸器……我、我女兒才四歲,她上個禮拜才因為發燒被扣了三分,現在只有百分之十五點五……她、她再降會死的……求求你們開門,我不想念了,我一句都不想再念了……」

最後一句話碎掉了,變成壓抑的嗚咽。

沈聿安心口那個被他壓了七年的、名為憤怒的東西,輕輕動了一下。他想起今天在C區廊道,看見老廖被許冠勳的人拖走時,那雙死死護住胸前老舊呼吸器、指甲都掀起來的手。想起女兒沈星夏頸環上那個刺眼的58。

他伸出手,轉開了那三道用螺栓自製的門鎖。

沉重的車廂門被拉開一條縫,冰冷的、帶著鐵鏽與消毒水味的空氣灌進來。門外站著的盧曉琪,和廣播影片裡那個妝容精緻、笑容標準的宣傳官判若兩人。她的宣傳制服皺得一塌糊塗,眼線暈開成兩道黑色的淚痕,頸環因為長時間的哭泣與過度換氣閃著不穩定的黃燈,呼吸器的透明面罩內側全是霧氣。她一看到沈聿安,就像看到一塊浮木,膝蓋一軟就要跪下去,被沈聿安一把架住手臂。

「進來再說。」林婧的聲音依舊冷,但她已經讓開了位置,順手將門重新閂上,動作快而無聲。

盧曉琪跌坐在那張用廢棄電纜軸改成的椅子上,雙手抱著頭,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抖得像風中的紙片。「謝聆說這是演算法的仁慈……說與其讓大家在灼白區的恐慌中耗盡氧氣,不如讓大家學會享受貧氧的寧靜……可是那是假的,警報是假的,輻射根本沒有飆升……」

沒有人接話。據點裡只有三個人呼吸器規律的嘶嘶聲,以及牆角那台老舊除濕機滴水的聲音。

沈聿安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水是從冷凝管接的,帶著淡淡的鐵味。盧曉琪捧著杯子,手抖得水面不斷晃蕩。

「妳先待在這裡,今晚別回去了。」沈聿安低聲說,他的聲音因為缺氧而有些沙啞。「C區今晚不會安靜。」

他說對了。

從三天前開始,C區就沒有安靜過。

第一夜是凌晨三點十七分。沈聿安是被一種極其輕微、卻極其不對勁的騷動吵醒的。那不是機械故障的警鈴,也不是秩序隊的靴聲。那是一種低低的、此起彼落的、像是夢囈般的喧嘩。

他戴上呼吸器走出那間用貨櫃隔出來的小隔間,看見走廊上已經站了十幾個人。都是灰肺,穿著洗到發白的灰色工作服,臉色在慘白燈光下呈現一種長期缺氧的青灰色。他們沒有交談,只是仰著頭,側耳傾聽著什麼,表情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恍惚。

「風……」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閉著眼睛,喃喃自語,渾濁的眼淚從眼角滑落,「你們聽見沒有?風聲……好大的風,把窗戶都吹開了……」

她旁邊一個年輕的維修工也跟著點頭,聲音顫抖:「還有雨……我聞到泥土的味道了,是下雨後那種……那種腥味……在、在盆地外面……陽明山那邊……」

更多的人從隔間裡走出來,加入傾聽的行列。數十個人,就那樣站在冰冷的、永遠只有循環風扇嗡鳴的地下廊道裡,集體仰望著頭頂那層厚達數十公尺、由鋼筋混凝土與輻射塵構成的天花板,彷彿真的能透過它聽見外面的世界。

有人哭了起來,有人則露出了沈聿安七年來從未在C區見過的、近乎解脫的微笑。

醫務系統的反應在第二天早上就來了。方以真溫柔而平靜的廣播聲透過每一條廊道的擴音器流淌出來,她將此定義為「長期貧氧引發的集體癔症與聽覺代償」,是二氧化碳滯留導致的良性幻覺,建議所有出現症狀者主動至醫務站接受鎮靜劑與供氧穩定性評估。她甚至公佈了數據曲線,證明幻聽者的血氧濃度平均比常人低了零點三個百分點。

完美的、無懈可擊的、科學的解釋。

但第二夜,幻聽的人更多了。第三夜,幾乎半個C區的人都在凌晨同時驚醒。

「蘇雨晴怎麼說?」沈聿安在據點裡問林婧。那時盧曉琪已經因為過度疲憊而蜷在角落睡著,發出細微的鼾聲。

林婧沒有立刻回答。她正對著燈光看一張剛拍出來的胸部X光片,片子上是一個灰肺工人的肺,紋理粗糙得像一塊風化的石頭。「蘇雨晴今天偷偷來找我,」她把X光片放下,指尖因為長時間接觸顯影藥水而有些發黃,「她說醫務站私下把這叫『斷息者幻聽』。」

「斷息者?」

「嗯。」林婧的聲音很輕,「她說,這不是癔症。這是大腦在長期貧氧下,最後一次對自由的鄉愁。我們的身體比我們的腦子更誠實。當肺部一年、兩年、七年都只吸到被計算過的、被施捨的空氣時,大腦會開始自己製造風。它製造雨聲,製造泥土味,製造一切被那個碗蓋關在外面的東西。那是身體在求救,用我們唯一還能理解的方式,告訴我們——我們快要窒息死了,不是因為缺氧,是因為我們已經忘記怎麼呼吸了。」

沈聿安感到後頸一陣發涼。他的呼吸器發出輕微的、規律的嘶嘶聲,每一次吸氣,都像是透過一根細細的吸管。

就在這時,他那間小隔間的方向,傳來了一聲細細的、被刻意壓抑住的啜泣。

沈聿安的心臟猛地一縮。

是沈星夏。

他幾乎是衝過去的。推開那扇用塑膠布隔開的門,看見他七歲的女兒正坐在那張狹窄的上下舖下舖,抱著膝蓋,瘦小的身軀裹在那件洗到起毛球的絨布睡衣裡,呼吸器的面罩被她推到了額頭上,露出一張滿是淚痕的小臉。她的頸環在昏暗中閃著微弱的綠光,58分。

「星夏?」沈聿安跪下來,將她冰冷的小手握進自己粗糙的掌心。缺氧讓他的動作都有些遲鈍,但抱住女兒的力道卻是本能的、緊緊的。

沈星夏一看到爸爸,眼淚掉得更兇了,但她很懂事地沒有大聲哭出來,只是把臉埋進爸爸的胸口,帶著濃重鼻音小聲說:「爸爸……我聽見了……」

「聽見什麼?」

「風……」小女孩仰起臉,大眼睛裡全是淚水和困惑,「好大的風……還有雨打在葉子上的聲音……在窗戶外面……可是我們的窗戶不是早就被鉛板封死了嗎?爸爸,是我生病了嗎?林婧阿姨說那是幻覺……可是……可是那個聲音好真實,風吹起來涼涼的,還有土的味道……」

她抽噎著,身體因為貧氧和恐懼而微微發抖。那是孩子特有的、最純粹的恐懼——恐懼自己和別人不一樣,恐懼自己腦子裡的聲音是錯的。

沈聿安抱著她,感覺到女兒輕得像一把骨頭的身體,感覺到她頸動脈微弱的跳動。他想起林婧的話,想起蘇雨晴說的「病態鄉愁」,想起這七年來,他從未讓女兒見過真正的風是什麼樣子。方舟裡的風,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那種恆定、乾燥、帶著消毒水味的假風。

一股遲來的、尖銳的酸楚猛地刺穿了他因缺氧而麻木的神經。

他低下頭,用自己粗礪的臉頰貼著女兒柔軟的、帶著淚水的臉頰,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在她耳邊說。

「不是幻覺,星夏。」

他感覺到懷裡的小身軀僵了一下。

「風是真的。」沈聿安閉上眼睛,彷彿也聽見了那不存在的、穿過整個臺北盆地的風聲,「雨也是真的,泥土的味道也是真的。只是……只是它們被一個很大的、透明的碗蓋關在了外面。我們在碗裡面,所以聽不見,也聞不到。」

沈星夏停止了啜泣,睜大眼睛看著他。

「那……那我們可以把碗打破嗎?」她用盡全身力氣,小小聲地問,語氣裡帶著孩子特有的、不畏權威的執拗。

沈聿安沒有回答。他只是更緊地抱住了女兒,將下巴抵在她柔軟的髮頂上。他的視線越過女兒的頭頂,落在那面被鉛板徹底封死的、據說外面就是灼白區的牆壁上。牆面上,一滴冰冷的水珠正緩緩滑落。

就在這時,據點那扇厚重的車廂門外,那陣已經停歇的、屬於盧曉琪的刮擦聲,再一次響了起來。

但這一次,不是猶豫的、恐懼的刮擦。

是極有節奏的、靴尖輕輕點在金屬地面上的聲音。

篤。篤。篤。

由遠及近,停在了他們的門前。

然後,一個沈聿安無比熟悉的、屬於秩序隊長許冠勳的、帶著諂媚笑意的聲音,透過門縫,清晰地傳了進來。

「盧宣傳官?妳在裡面嗎?謝長官說妳情緒不穩,讓我來接妳回去休息。對了,沈技師也在吧?剛好,謝長官也想請你過去喝杯茶,聊聊……你最近查的那幾個關於『肺』產能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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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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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篤。篤。

靴尖輕點在鏽蝕格柵地板上的聲音不輕不重,像一具精準的節拍器,每一下都敲在沈聿安的太陽穴上。

他還抱著沈星夏。女兒柔軟的髮頂抵著他的下巴,小小的身體因為剛才的啜泣還在一抽一抽地顫抖。門外那個帶著諂媚笑意的聲音穿過厚重的車廂門縫,像是冰冷的消毒水味一樣滲了進來。

「盧宣傳官?別躲了,謝長官很擔心妳。」許冠勳的聲音刻意放得溫和,卻掩不住那股把人當成物件清點的油滑,「妳開門,妳的呼吸器讀數不太穩,謝長官說讓我帶妳回去調一下參數,比較安全。對了——」他的語調輕輕一轉,像是才剛想起來,「沈技師,妳也在吧?謝長官剛剛在調閱C區維修日誌,看到你上週查了幾筆『肺』的產能紀錄,有幾個數字好像有點誤差,想請你過去喝杯茶,當面聊聊。」

車廂據點內的空氣瞬間凝結了。

林婧靠在鉛毯堆疊的角落,手已經按在了那捲藏著天線的鉛毯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陳默整個人縮在工作台後方,呼吸器發出急促的嘶嘶聲,頸環上的綠燈慌亂地閃爍。周鐵生則站在門後陰影裡,手中握著一支扳手,眼神兇狠得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老獸,卻沒有動。

沈聿安緩緩將沈星夏放到身後,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她。他能感覺到女兒抓著他衣角的小手在發抖。

他沒有開門。他只是隔著門,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聲音說:「許隊長,盧宣傳官不在這裡。你聽錯了。這裡只有風的聲音。」

門外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許冠勳一聲短促的、像是被逗笑的嗤氣。

「風?」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字,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嘲弄,「沈技師,你也出現幻聽了?醫務組才剛發通報,說C區這幾天好多人缺氧聽見風聲雨聲,都是癔症。看來你也該去方以真醫官那裡檢查一下肺了。」

他沒有強行踹門。方舟的每一扇門都有獨立的氣密紀錄,強行破門會留下無法抹去的數據痕跡,那不是他這種欺上媚下的工頭會做的事。他只是又用靴尖篤、篤地敲了兩下,像是留下一個記號。

「沒關係,沈技師,茶什麼時候喝都可以。謝長官說了,數據不會跑掉,人也不會。」許冠勳的聲音漸漸遠去,靴聲在空曠的C區走道裡迴盪,越來越輕,「盧宣傳官,妳要是聽見了,就早點回來。A區的空氣比較甜,別在C區把肺給燻壞了。」

直到那靴聲徹底消失在轉角,沈聿安才發現自己的背後已經被冷汗浸透。方舟恆溫十六度的空氣,此刻卻讓他覺得黏膩而寒冷。他轉過身,看見盧曉琪不知何時已經癱坐在門後的陰影裡,雙手抱著頭,頸環因為她劇烈的情緒波動而發出尖銳的黃燈警示,她的呼吸器正發出紊亂的抽氣聲,像一條離水的魚。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盧曉琪語無倫次地喃喃自語,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謝聆要找他……就是因為那個數據……我不該來的……我不該來找你們的……」

沒有人責怪她。所有人都明白,那個被稱為「碗蓋」的體制,從來不需要真的破門而入。它只需要讓你知道,它正在看著你。

那一夜,據點裡沒有人睡著。慘白的LED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牆面凝結的水珠一滴一滴滑落,像是一面永遠不會乾的牆在無聲地哭泣。

隔天清晨五點三十分,方舟的起床鈴聲還未響起,沈聿安頸環內側的震動就先一步將他從淺眠中刺醒。

不是普通的鬧鈴震動。是懲罰性的、連續三次的短促電擊感,伴隨著呼吸器內氣流被瞬間掐緊的窒息感。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氣,卻發現吸進來的空氣變得稀薄而費力。面罩內的氧氣濃度顯示,不知何時已經從原本的百分之十九點五,被下調到了百分之十六。

那是一個足以讓思緒變得遲鈍、讓四肢變得沉重的數字。

緊接著,頸環投射在視網膜上的淡藍色介面自動彈出,一行冰冷的黑字懸浮在眼前。

【居民沈聿安(編號 C-0714),服從度評分變動:78 → 58。變動原因:經查證舉報紀錄(編號 J-0417),你在維修中央淨化核心期間,向同組人員散布未經證實之「肺產能過剩」謠言,動搖集體存續信念。依據方舟維穩條例第七條,供氧濃度調整至16.0%,請即刻反省,提升服從度。舉報人資訊受隱私條例保護。】

舉報。

那兩個字像兩根細細的針,準確地刺進他的視神經。

沈聿安坐在冰冷的床沿,呼吸器發出比平時更響的嗡鳴,試圖從稀薄的空氣中榨出更多氧氣。他的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動,一種熟悉的、缺氧引發的鈍痛從後腦杓蔓延開來。他下意識地想站起來,卻發現小腿肌肉一陣發軟,輕微的暈眩讓他不得不扶住床架。

百分之十六。這就是懲罰的味道。不是劇烈的痛苦,而是一種溫水煮蛙般的、讓你連憤怒都感到疲憊的剝奪。

他沒有憤怒。他只是感到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荒謬。他想起自己那天在核心管線區,的確曾對著同組的張傑森低聲提過一句:「肺的備載率好像有點高,過濾膜的更換週期對不上產能報表。」那只是一句技術人員之間無心的嘀咕,甚至帶著疑惑的口吻。他當時看見張傑森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頸環的燈號急促地閃了一下黃燈,但對方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原來,那個閃爍,就是一次呼吸的買賣。

走出隔間時,他看見周鐵生已經在狹窄的走道上等他。老頭子一夜沒睡,眼袋深重,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自製的濾嘴菸捲——那是用廢棄過濾棉捲成的,在C區是比純氧還稀罕的東西。

「看到了?」周鐵生瞥了一眼他面罩上刺眼的16.0%數字,聲音沙啞,「一夜掉二十分,謝聆那個女人下手還是這麼狠,不給人留活路。」

沈聿安點點頭,沒有說話。每說一個字,都需要消耗更多寶貴的氧氣。

「別他媽的在心裡罵張傑森。」周鐵生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麼,粗暴地打斷他,將那根沒點燃的菸捲塞進他手裡,「那小子我認識,住B-07棚,兒子跟星夏同班,叫張皓宇,八歲,先天性氣管狹窄,肺活量只有同齡人的一半。他兒子上個月服從度被扣了三分,供氧掉到百分之十七,整夜整夜地咳,咳到嘴唇發紫。你以為他想當狗?」

周鐵生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像鐵鎚砸在鏽蝕的管壁上。

「舉報制度,是這個方舟最他媽廉價、也最他媽有效的維穩工具。」他靠在冰冷的牆面上,眼神望向走道盡頭那片永遠亮著的、代表A區的柔和白光,「它不需要派許冠勳那種蠢貨挨家挨戶踹門,它只需要告訴你——你只要出賣隔壁那個跟你一起咳得要死的人,你的孩子今晚就能多吸一口氣。就這麼一口氣,就能讓所有人搶著去當告密者。讓受害者自己去監視受害者,讓快要窒息的人互相掐住對方的脖子,肺衛會那群王八蛋就能坐在最深的地方,舒舒服服地吸著百分之二十二的富氧,看著我們自己把自己玩死。」

沈聿安握緊了那根粗糙的菸捲。濾棉的觸感刺著他的掌心。他感到胸口一陣發悶,不僅僅是因為缺氧。

上午的維修班,他被分配去清理C區最外圍的廢棄捷運通風豎井。那裡最接近灼白區,輻射讀數偏高,空氣中瀰漫著更濃重的鐵鏽與塵埃味。

他戴著笨重的手套,試圖去擰緊一顆鏽死的螺栓。以往只需要三分力氣的動作,今天卻讓他氣喘如牛。他擰了兩下,手一滑,扳手掉落在格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注意力無法集中,眼前的螺栓彷彿出現了重影,思考像是浸在黏稠的水裡,每轉動一個念頭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汗水從他的額頭滑進面罩,模糊了視線。

「沈技師,還好嗎?」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他回過頭,看見了張傑森。

那個男人比他矮半個頭,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頸環上的數字顯示他的供氧剛剛被恢復到百分之十八點五——比懲罰前還高了一點。他的兒子張皓宇就躲在他腿後,怯生生地探出半張臉,小臉因為富氧而難得地有了點血色。

張傑森不敢看沈聿安的眼睛,他的視線死死地盯著沈聿安面罩上那個刺眼的16.0%。他的嘴唇哆嗦著,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用廢紙摺成的小星星,那是C區孩子們之間流行的護身符。

「對……對不起……」張傑森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呼吸器的嘶嘶聲將他的話語切得支離破碎,「他們說……只要我……說出來……皓宇的……皓宇的氣就能……就能回來……我……我不是……」

他語無倫次,眼淚已經湧了出來,卻不敢伸手去擦。他身後的兒子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害怕地抓緊了父親的褲管。

沈聿安看著眼前這個為了讓兒子多吸一口氣而出賣了自己的男人。在百分之十六的暈眩中,他沒有看到一個仇人。他只看到了一面鏡子。鏡子裡映出的,是整個方舟的縮影——二十七萬個為了多吸一口氣而不得不互相出賣、互相監視的、溫順的牲畜。每個人都只是想讓自己在乎的人,能在下一個十六度的夜晚,少咳一聲,能安穩地睡著。

恨意在稀薄的氧氣中,根本無法燃燒。它剛一生出,就因為缺氧而熄滅了。

沈聿安緩緩蹲下身,因為這個動作,他的眼前一陣發黑,不得不停頓了幾秒才看清。他沒有去接那個小星星,只是伸出戴著手套的、還在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拍了拍張皓宇的頭。

「沒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透過呼吸器傳出來,沙啞而微弱,卻盡力保持著平穩,「讓孩子……好好呼吸。」

張傑森像是被這句話擊垮了,他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無聲地痛哭失聲。那哭聲被呼吸器的面罩悶住,變成一種壓抑的、嗚咽的氣音。

就在這時,沈聿安頸環的震動再次傳來。這一次不是系統通知,而是一條來自林婧的、經過加密的短訊,只有兩個字,在他的視網膜上快速閃過後便自動銷毀。

【快回】

他扶著冰冷的管壁站起身,肺部每一次擴張都帶著細微的刺痛。他知道,林婧一定是在據點裡發現了什麼。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對抱在一起哭泣的父子,轉過身,拖著沉重的、缺氧的身體,一步一步朝著據點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耳邊那個不存在的、屬於盆地外的風聲,似乎就變得更清晰了一點。而他面罩上的16.0%,正無聲地提醒著他,反抗的第一步,就是學會在窒息中,依然保持清醒。

據點那扇厚重的車廂門後,隱約傳來了陳默壓抑的、興奮到變調的聲音,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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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親身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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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點那扇由廢棄捷運車廂改裝的厚重鐵門在沈聿安眼前像是隔著一層晃動的水膜,他扶著冰冷的、凝著水珠的管壁,每往前挪動一步,太陽穴就跟著頸環低沉的嗡鳴一起搏動。面罩內側凝結的霧氣隨著他粗重而急促的喘息變得混濁,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透過一條被浸濕的毛巾呼吸,空氣稀薄得沒有重量,吸進去卻填不滿胸腔。視網膜投影上那個冰冷的數字沒有任何變化——16.0%,慘白的光標穩定地提醒著他,這不是錯覺,是系統精準施予的懲罰。

他花了比平常多三倍的時間才走完那段不到五十公尺的維修廊道。過去他可以在這段路上同時在腦中拆解整個中央淨化核心的管線圖,現在思緒卻像浸在十六度冷水裡的鐵塊,遲鈍、笨重,每轉動一下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耳邊那個不存在的風聲時遠時近,像是有人在他顱骨深處輕輕吹氣,那是斷息者的幻聽,還是缺氧的大腦在對自由發出的最後哀鳴,他已經分不清了。

厚重的車廂門被從內側拉開,洩出一小片更為慘白的LED燈光。

「沈哥!你回來了!快來看!」陳默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興奮到變了調,帶著他緊張時特有的語無倫次,「我、我解開了!盧曉琪那個影片的後設資料,還有、還有肺衛會下發給C區的維修排程,我比對出來了,他們根本——」

他的話被林婧一個眼神截斷。據點裡瀰漫著鐵鏽與消毒水混合的氣味,牆角那台老舊的除濕機嗡嗡作響,卻除不掉空氣中無所不在的寒意。林婧站在工作台前,手裡拿著一張剛列印出來的薄薄紙張,眉頭緊鎖。周鐵生則蹲在角落抽著自捲的、混著乾燥地衣的菸草,菸味嗆人,他抬頭看了沈聿安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的沉重。

「被降了?」周鐵生聲音沙啞地問,沒等沈聿安回答,就像是已經從他發紺的嘴唇和遲緩的動作中得到了答案。他狠狠吸了一口菸,將菸屁股捻熄在冰冷的地板上,「百分之十六,操。他們還真是一秒都不浪費。」

沈聿安沒有立刻回答,他需要先讓肺部完成一次完整的、痛苦的擴張。他解開呼吸器面罩的扣環,想讓更冷的空氣直接灌進來,但吸進來的每一口都帶著微弱的刺痛感,像有細小的玻璃渣在支氣管裡刮擦。他緩緩走到工作台前,陳默立刻興奮地將自己的平板推到他面前,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數據流與被破解的影像幀。

「你看,這是地表種子庫的能源曲線,這是方舟A區休眠艙的維生紀錄,完全同步!他們把多餘的氧氣全部——」陳默還在快速地說著,但沈聿安發現自己聽不懂了。

不,不是聽不懂,是無法處理。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當這些字需要被串連成一個完整的邏輯、一個可以被理解的陰謀時,他的腦子就像一台供電不足的舊電腦,螢幕不斷閃爍、卡頓。思緒的河流變得黏稠,記憶的碎片在其中緩慢地漂浮、下沉。他想抓住其中一塊,卻發現手指根本使不上力。

他伸手想拿起工作台上的一把電動起子,想證明自己還能做些什麼。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屬握柄,卻發現連握緊這樣簡單的動作都變得異常艱難。小指和無名指不聽使喚地微微顫抖,手腕的力量像是被抽乾了。他試圖去擰緊工作台邊緣一顆鬆動的螺絲,那是他過去閉著眼睛都能完成的工作,但現在,起子的尖端在螺絲的十字凹槽裡打滑,發出刺耳的空轉聲。他的手臂開始發酸,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視線的邊緣泛起一圈淡淡的黑色。

「媽的。」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被面罩悶住,連自己都聽得模糊。那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被生理徹底擊垮的無力感。體制根本不需要派警衛來看守他,不需要用電擊棒或牢房。只需要把那個數字從22.0調到16.0,就能讓一個最堅定、最清醒的反抗者,變成一個連螺絲都擰不緊的廢人。這是最安靜、最不留痕跡的酷刑,讓你連憤怒的力氣都被預先抽乾,只剩下溫順的恍惚。

林婧默默地將那張紙遞給他。那是一份手寫的揭露文件草稿,是他們計畫透過陳默的地下電台向整個方舟廣播的文稿。標題是沈聿安自己取的——《我們一直在富氧中窒息》。

沈聿安接過紙,試圖閱讀自己三天前寫下的文字。字跡是他的,但內容卻變得陌生而艱澀。「……肺的產能……長期過剩……百分之三十的冗餘……被用於……」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舌頭像是腫脹了。他想修改其中一句話,想把「被竊取的呼吸」改成更具煽動性的「被謀殺的未來」,但大腦的詞庫像是被上了鎖,他坐在椅子上,對著那張紙呆坐了整整十分鐘,筆尖懸在半空中,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組織語言的能力,邏輯思考的能力,甚至是憤怒的能力,都隨著氧氣的稀薄而一點點溶解。

這比任何恐懼行銷的影片都更有效。盧曉琪不需要說服你貧氧是美德,系統只需要讓你親身體驗貧氧,你就會主動相信,思考本身就是一種痛苦,而放棄思考,溫順地接受那百分之十五、十六的施捨,才是唯一的舒適區。

一股冰涼的、帶著消毒水味的觸感突然貼上他的頸側。

是蘇雨晴。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支細小的、封存在冰冷金屬管中的針劑。她的臉色比平常更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烏青,顯然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她的呼吸器面罩被推到了頭頂,露出一張年輕卻過分嚴肅的臉。

「別動。」她聲音很輕,卻帶著醫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是短效的促紅血球生成素,EPO,加上小劑量的中樞神經興奮劑。我從A區的過期藥庫裡偷出來的,原本是給休眠艙甦醒程序用的。」

「你瘋了?」林婧立刻壓低聲音,快速地掃了一眼門口,「被肺衛會的巡檢掃到藥物殘留,你的服從度會直接歸零!」

「不打,他今晚就會因為腦缺氧而昏迷,明天連站都站不起來。」蘇雨晴沒有看林婧,她的目光緊緊鎖在沈聿安的眼睛上,像是在評估他的瞳孔反應,「沈聿安,看著我,告訴我,星夏的生日是幾月幾號?」

沈聿安張了張嘴,腦中一片空白。那個他倒背如流的日子,此刻卻像沉在深海裡的石頭,怎麼也撈不起來。冷汗從他的背脊滑落。

蘇雨晴不再等待,她撩開他後頸的衣領,那裡是頸環感測器旁一小塊未被覆蓋的皮膚。她將針頭對準頸部肌肉,乾脆地推了下去。

冰涼的液體被推進血管的瞬間,沒有劇烈的疼痛,只有一股奇異的、像是薄荷葉在血液中化開的清涼感,順著頸動脈直衝大腦。沈聿安猛地倒吸一口氣,那口氣第一次真正地抵達了肺泡深處。

世界,在幾秒鐘內被重新對焦。

嗡鳴的耳鳴退去了,LED燈管那令人煩躁的、細微的閃爍變得清晰可見,空氣中鐵鏽與消毒水的氣味層次分明地湧入鼻腔。最重要的是,思緒的河流,那條被凍結、變得黏稠的河流,瞬間解凍、奔騰起來。記憶、邏輯、詞彙,像被重新接上電源的燈泡,一盞盞亮起。

七月十一號。星夏是七月十一號生的,夏天最熱的時候,但方舟裡永遠只有十六度。

他抓起筆,手不再顫抖,筆尖在紙上劃出流暢而有力的字跡。他將那句話劃掉,重重地寫下——「他們不是在分配氧氣,他們是在分配死亡的順序,而我們,正排在最前面,卻還要感謝他們讓我們窒息得慢一點。」

陳默看著他突如其來的轉變,張大了嘴。周鐵生眼中的沉重被一絲驚訝取代,林婧則是緊緊盯著沈聿安瞬間恢復血色的臉,表情複雜。

「聽著,沈聿安。」蘇雨晴的聲音將他從短暫的清明中拉回,她的語氣急促而嚴肅,帶著濃濃的警告意味,「這東西的半衰期只有四個小時,四個小時後,你會比現在更痛苦,頭痛、反彈性的缺氧會加倍。而且,頸環的生化感測器雖然老舊,但如果肺衛會提高掃描頻率,他們遲早會發現你血液中的異常。到時候,就不是降到十六趴這麼簡單了。」

她頓了頓,看著沈聿安因為藥效而變得異常明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只能讓你清醒四個小時。你明白嗎?這種清醒,是借來的,是偷來的,無法持久。體制最可怕的地方就在這裡——它讓反抗在生理層面就被瓦解。你以為你在對抗一個想法,一個制度,不,你是在對抗你自己的肺,對抗你血液裡每一顆渴求氧氣的細胞。如果我們不盡快行動,不把那個碗蓋打破,所有人都會在這種溫水般的、被美化過的窒息中,徹底忘記怎麼用力呼吸,忘記自由是什麼感覺,最後,連恨的力氣都沒有,變成一群只會感謝施捨的牲畜。」

沈聿安握著筆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短暫恢復的清明讓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深刻地體會到,剛才那種混沌、遲鈍、連憎恨都無能為力的狀態,才是方舟為絕大多數人準備的常態。那是一種比死亡更徹底的抹除,是對意志的慢性安樂死。

他站起身,藥效讓他的身體輕盈起來,但胸口卻像是壓著一塊更沉重的石頭。他看向工作台上那份已經完成的揭露文件,又看向陳默平板上那條通往地表的、廢棄捷運豎井的結構圖。

「四個小時,夠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不再沙啞,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刀鋒,「文字不夠,我們需要物證。需要讓所有人親眼看見,他們在地表為自己準備的、充滿富氧的伊甸園。」

他拿起那套放在角落、許久未曾使用過的外勤防護裝備,鉛纖維的材質在燈光下泛著沉重的灰光。

就在他將防護頭盔拿起的瞬間,據點內那台一直用來監聽官方頻道的老舊收音機,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雜音,緊接著,一個冰冷的、屬於系統的電子合成音,沒有任何預警地在所有人的頸環中同步響起。

【警告:偵測到C區三號豎井氣壓異常波動。維修權限已鎖定。重複,維修權限已鎖定。請非授權人員立即遠離。】

陳默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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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灼白區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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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報的電子合成音還卡在耳膜深處,像一根冰冷的探針,沒有回音,卻讓所有人的頸環同時震了一下。

【警告:偵測到C區三號豎井氣壓異常波動。維修權限已鎖定。】

陳默手中的平板差點砸在地上。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嘴唇顫抖著,手指死死摳住平板的邊緣,指節泛白。「鎖、鎖定了……怎麼會……我明明繞過了主幹的監測節點,我只動了廢棄層的舊線路,他們不該發現的……」他的聲音細得像漏氣的管線,語無倫次地快速敲擊平板,試圖調出日誌,「不可能,除非……除非他們本來就一直在監聽這口井……」

沈聿安沒有動。他手裡還托著那頂沉重的鉛纖維防護頭盔,頭盔面罩的玻璃因為長期封存而蒙著一層淡淡的灰霧,反射出據點內慘白的LED燈光。頸環內側的微型電磁扣輕輕貼著他的脈搏,那裡的震動還未完全停歇。他明白這不是巧合。肺衛會或許不知道他們確切的計畫,卻對所有通往地表的裂縫都保持著最高級別的警戒。就像一個守著糧倉的人,絕不會忘記去鎖好那扇早已生鏽的後門。

「不是氣壓波動。」他低聲說,聲音在藥效的作用下異常清晰,「是我們打開了井口的封蓋,內外氣壓交換,被感測器捕捉到了。他們的系統比我們想的更敏感。」

一旁的周鐵生猛地站起來,粗礪的大手一把將工作台上散落的零件掃開,低聲咒罵了一句。「該死,謝聆那女人屬鬼的嗎?」他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股灼人的怒火,「現在怎麼辦?按規矩,氣壓異常警報後,秩序組三十分鐘內就會派巡邏隊去封鎖井口。到時候別說上地表,我們連這條廢棄的維修道都保不住。」

林婧沒有說話,她只是快速地走到沈聿安身邊,拿起一旁的醫療掃描儀,對著那套防護裝備進行最後的氣密檢查。她的動作冷靜而精準,只有微微蹙起的眉頭洩漏了她的擔憂。「促紅血球生成素的藥效還有三個小時二十分鐘。」她抬頭看向沈聿安,眼神銳利,「你現在上去,意識是清醒的,但回來之後呢?陳默的體能比你差,就算有防護服,輻射和缺氧的雙重壓力——」

「我可以的!」陳默像是被針刺到一般,猛地抬起頭,聲音因為過度緊張而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顫抖。「我、我對那口井的結構最熟,通風井的電氣圖我都背下來了!沈大哥一個人處理不了採樣和數據截取,必須兩個人去!我、我沒問題的,我真的可以!」他急切地想證明自己,臉頰因為激動而泛起不自然的紅暈,那是長期貧氧者少見的血色。

沈聿安看著他,看見他眼底那簇渴望被肯定的、微弱卻滾燙的火苗。也看見了他藏在勇氣背後,對地表那種近乎浪漫的幻想與恐懼。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另一套稍小一些的防護服從角落拖了出來,扔到陳默腳邊。

「穿上。五分鐘內出發。」

他的語氣沒有給人拒絕的餘地。「周大哥,妳們處理掉這裡的痕跡,如果巡邏隊來,就說是舊管線的冷凝水導致的壓力誤報。林婧,幫我們把頸環的對外訊號屏蔽,至少爭取一個小時。」

那是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在百分之十六的貧氧中被迫遲鈍了太久,此刻藥物帶來的清明讓他的思維像淬過火的鋼,每一個決定都鋒利而精準。他知道,文字的控訴在溫水般的窒息面前是無力的,人們需要被狠狠地推到真相面前,親眼看一看那座用他們的呼吸堆砌起來的伊甸園。

防護服比記憶中更加沉重。鉛纖維與多層隔絕橡膠複合而成的材質,穿在身上像是一具冰冷的盔甲,隔絕了外界,也隔絕了方舟內那股揮之不去的鐵鏽與消毒水味。沈聿安幫陳默扣緊背後的氣密閥,最後將自己的頭盔戴上。面罩落下的瞬間,世界被一層厚厚的灰黃色濾光玻璃重新定義,據點內的燈光變得更加慘白,而呼吸聲則被放大,成了耳邊唯一的聲響。獨立供氧系統啟動,百分之二十一的富氧湧入面罩,那久違的、飽滿的空氣讓他的肺部微微刺痛,隨即是一種近乎暈眩的舒暢。

他們推開據點最深處那扇被偽裝成廢棄配電箱的鐵門,一股更加陰冷、帶著濃重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眼前是一條早在終塵日之前就已廢棄的捷運維修豎井,垂直向上,直徑不過兩公尺,內壁爬滿了暗綠色的菌斑與鏽蝕的水漬。生鏽的維修梯一路向上,沒入無盡的黑暗中,每一級扶手都凝結著冰冷的水珠。

「跟緊我。不要看下面。」沈聿安的聲音透過頭盔內的對講頻道傳出,帶著輕微的電流雜音。

攀爬是漫長而沉默的折磨。防護服的重量讓每一次抬手都異常吃力,手套與鐵梯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越往上,方舟那恆定攝氏十六度的低溫就被一種更深沉的寒意所取代,那是來自地表的、穿透鉛層的核冬天餘寒。大約爬了十五分鐘後,他們頭頂的黑暗中,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與方舟LED截然不同的光。

那不是白色,是渾濁的、像是被膿水稀釋過的淡黃色。

「到了。」沈聿安停下腳步,抬頭望去。豎井的頂端,被一塊厚重的、後來加裝的鉛板封死,只在邊緣留有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維修口。他們之前正是透過這道口子,撬開了外層的封蓋,才引發了氣壓警報。此刻,那道口子正透進地表的光。

他用力推開沉重的鉛製蓋板。一瞬間,無聲的風暴灌了進來。

沒有風聲,沒有雨聲,甚至沒有任何空氣流動的感覺。但那光,那漫天遍野、無孔不入的鉛灰色塵幕微光,卻像是有實體的潮水,猛地壓了下來。

兩人先後爬出豎井,站在了真正的地表。灼白區的黃昏,完整地展現在他們眼前。

沈聿安曾無數次在舊世界的照片與影片中看過臺北盆地。那裡應該有擁擠的車流,有閃爍的霓虹,有被雨水洗得發亮的行道樹。但眼前的一切,只剩下墓碑。

腳下是早已乾裂、覆滿厚厚一層灰白色輻射塵的柏油路面,每走一步,都會揚起細微的、閃著詭異微光的塵埃。遠處,中山北路那排曾經繁茂的行道樹,如今只剩下焦黑枯死的枝椏,像一隻隻向上伸出的、乞求的手臂,樹皮剝落,露出底下被輻射灼燒成炭色的木質。捷運站體的出口,像一座被鉛板從內部封死的巨大墳塚,站體外的玻璃帷幕早已在衝擊波中碎裂,只剩下扭曲的鋼骨架構,在塵幕中勾勒出殘骸的輪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像是金屬與臭氧混合的腥甜味,那是高劑量輻射分解空氣的味道。最讓人窒息的,是天空。

沒有天空。只有一口倒扣的、半透明的碗。輻射逆溫層將整個盆地牢牢蓋住,鉛灰色的塵幕厚重得像是凝固的羊水,光線無法穿透,只能被折射、被散射。太陽懸在正中央,永遠停留在黃昏的位置,像一枚模糊的、發炎的膿瘡,散發著病態的、沒有溫度的黃光。它不會升起,也不會落下,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只有無盡的、冷色調的黃昏。那是一種比黑暗更絕望的光明,因為它溫柔地告訴你,希望永遠不會到來,正午永遠不會降臨。

陳默發出一聲壓抑的、近乎嗚咽的驚呼。他踉蹌了一步,扶住一旁枯死的樹幹,隔著厚厚的手套,也能感覺到那樹幹的脆硬與冰冷。「這、這就是……地表……」他的聲音在對講頻道裡顫抖,「好安靜……比方舟最深處的禁閉室還要安靜……」

「別發呆。輻射值。」沈聿安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陳默慌忙舉起手腕上的蓋格計數器。儀器上的數值瘋狂跳動,隨即發出刺耳的、急促的滴滴聲——每小時四十一毫西弗,超標四十倍以上。即使隔著防護服,也能感覺到那些看不見的粒子正穿透鉛纖維,輕輕敲打在皮膚上。這個劑量,短時間暴露不會立刻致死,但足以讓人在數小時內出現明顯的輻射病徵。這證實了他們的猜測,外部世界並非如肺衛會宣傳的那般,是沾之即死的絕對地獄。它很危險,但並非完全致命,至少,對於有防護的短暫探索而言,並非不可逾越。

「跟我來。種子庫的通風口在前面那棟行政大樓的背後。」沈聿安一邊說,一邊從腰間的工具包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空氣採樣器與一個數據截取終端。兩人貓著腰,沿著建築物的陰影快速前進。厚重的防護靴踩在積塵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這死寂的世界裡顯得格外清晰。

種子庫的外牆比想像中更加嶄新。與周圍被塵埃覆蓋的廢墟不同,這面牆顯然被定期清理過,灰白色的複合裝甲板在渾濁的黃光下甚至有些刺眼。牆體上沒有窗戶,只有一排排隱蔽的通風柵欄,正以一種穩定而奢侈的頻率向外排出溫暖的氣體。在寒冷的地表,那些排氣口周圍的積塵甚至被融化,露出底下乾淨的地面。沈聿安將手靠近其中一個排氣口,即使隔著手套,也能感覺到一股溫熱而穩定的氣流。

奢侈,令人作嘔的奢侈。

他在方舟底層見過太多人為了百分之一的氧氣濃度提升而卑躬屈膝,見過灰肺們因為長期缺氧而發紺的指尖與渾濁的雙眼。而在這裡,在這個被宣傳為早已廢棄、充滿致命輻射的死亡禁區,那些本該用於維繫二十七萬人生命的純氧,卻正被毫不吝惜地、大口大口地吐向冰冷的荒原,只為了維持牆內那些休眠艙的恆溫與富氧。

「找到了!」陳默壓抑著興奮,指著牆角一處被鉛板封死的觀測窗。鉛板因為年久失修,邊緣翹起了一道細細的縫隙,約莫只有兩指寬。沈聿安立刻將微型攝影機的探頭伸了進去。探頭自帶的光源亮起,透過縫隙,牆內的景象清晰地傳回了頭盔的顯示螢幕上。

那是一座寂靜而神聖的殿堂。數百個整齊排列的低溫休眠艙與基因庫陣列,安靜地佇立在無塵的空間中,每一個艙體都閃爍著穩定的、代表維生系統正常運轉的翠綠色指示燈。艙體內部隱約可見沉睡的人影與封存的胚胎、種子樣本。牆上的環境監測螢幕顯示著內部的數據:氧氣濃度百分之二十三點五,溫度攝氏二十二度,濕度百分之四十五。那是一個完美的、為少數人準備的伊甸園。

沈聿安的手,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他穩住探頭,將每一個艙體的編號、基因庫的標籤、還有那奢侈的環境數據,一一拍攝下來。這就是物證,比任何文字都更有力的、鮮血淋漓的物證。

「數據截取完成!通風口的排氣含氧量高達百分之二十八!他們根本就是在把純氧當廢氣排!」陳默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他一邊操作終端,一邊將採樣器對準排氣口,「空氣樣本也採集好了,我們可以——」

他的話音未落,腳下那塊被輻射塵覆蓋、早已鏽蝕不堪的鐵製檢修蓋板,突然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喀嚓。

陳默的重心瞬間失衡,整個人向前踉蹌了一步,為了穩住身形,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扶一旁布滿鐵鏽的牆體支架。那支架的邊緣,因為長年的風化與輻射侵蝕,早已變得像刀鋒一樣銳利。

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讓兩人血液都瞬間凍結的撕裂聲,透過頭盔的對講系統清晰地傳來。

陳默腿部外側的防護服,被那道銳利的鐵鏽邊緣,劃開了一道長約五公分、細如髮絲的裂口。裂口不大,甚至沒有完全穿透內層的氣密層,但在高輻射的環境下,這就等同於將皮膚直接暴露在了死神的呼吸中。

蓋格計數器的滴滴聲,陡然變得更加急促、更加尖銳。

陳默僵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腿上的那道裂口,透過面罩,可以看見他的眼睛瞬間瞪大,瞳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縮成針尖。「沈、沈大哥……」他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語無倫次,「裂、裂開了……我……我是不是……」

沈聿安沒有任何猶豫,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將陳默從那處危險的支架旁拉開,同時從工具包中掏出應急的氣密膠帶,狠狠地、反覆地貼在那道裂口上。厚重的膠帶勉強封住了破口,但他知道,那幾秒鐘的暴露,已經足夠讓劑量的塵埃與射線鑽入。

「不要慌!封住了!立刻回去!」他用力拽起幾乎癱軟的陳默,半拖半抱著他,朝著豎井的方向狂奔。身後,那座潔白而奢侈的種子庫,依舊在渾濁的黃昏中,安靜地、貪婪地呼吸著。

兩人幾乎是跌落著滾回了豎井,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鉛板蓋回。黑暗重新將他們吞沒,只有頭盔內兩人粗重的、恐懼的喘息聲。當他們踉蹌著回到據點,脫下防護服的瞬間,林婧手中的隨身輻射偵測儀,對著陳默的腿部,發出了刺耳的警報。

螢幕上,那個代表輕度污染的黃色標誌,正不安地閃爍著。

而與此同時,據點內那台老舊收音機的雜音中,一個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的外部訊號,像是穿越了七年的塵幕,微弱地響了起來——

……滋……這裡是……宜蘭……求救……我們還在……重複……還有人活著……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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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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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報聲沒有停。

尖銳、單調,像一根針反覆扎進耳膜。林婧手中的隨身輻射偵測儀貼著陳默的左小腿,螢幕上的黃色三角形正急促閃爍,數值在每秒跳動——0.43毫西弗,0.47,0.51。黃色,不是代表死亡的紅,卻是方舟網絡裡最不被允許的顏色。這個顏色意味著污染,意味著外勤紀錄必須上報,意味著肺衛會的資料庫會自動標記這一次非授權的閘門開啟。

「別動。」林婧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醫者下意識的冷靜。她蹲下身,隔著手套用指腹輕輕按壓陳默防護服外層那塊剛貼上的氣密膠帶。膠帶邊緣因為低溫而有些發硬,勉勉強強封住了那道約莫三公分長的裂口,但裂口內側,灰黑色的塵粉已經滲了進去。「劑量還在累積。你現在有什麼感覺?噁心?頭暈?口腔裡有沒有金屬味?」

陳默整個人縮在牆角,臉色在慘白的LED燈下呈現一種蠟黃。他還戴著頭盔,面罩後的眼睛瞪得極大,嘴唇不停顫抖,頸環上的供氧指示燈因為他急促的呼吸而瘋狂閃爍。「我、我……對不起……沈大哥,我是不是……我把……把大家都害了……」他的語句破碎,恐懼讓他本就怯懦的口吃更加嚴重,「那個支架……我只是想……想扶一下……」

沈聿安沒有立刻回應。他單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方舟C區據點的空氣永遠帶著鐵鏽與消毒水混合的潮濕氣味,牆面凝結的水珠正一滴滴滑落,在這個攝氏十六度的空間裡,每一次呼吸都會帶出一小團白霧。他的呼吸器發出低沉的嘶嘶聲,供氧濃度被鎖在百分之十六,每一次吸氣都像透過一層濕透的紗布,太陽穴深處那種鈍痛的暈眩感又回來了。但腎上腺素強行將他的意識拉回清明。

他緩緩伸出手,不是去安慰,而是用力按住了陳默不斷發抖的肩膀。

「封住了,就不會死。」他的聲音沙啞、低沉,每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林婧,碘片。」

「已經在準備。」林婧從急救箱裡翻出鉛箔包裝的碘化鉀,動作俐落。她瞥了一眼沈聿安,眼神裡有詢問——那個東西,拍到了嗎?

沈聿安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他的手下意識地按向自己防護服胸前內袋。那裡,有一個比指甲還小的微型攝影機,記憶卡裡的熱度彷彿正透過鉛纖維的布料燙著他的皮膚。

僅僅在十分鐘前,他們還在灼白區那片永恆的黃昏裡。

他們花了四十七分鐘,才沿著那條被廢棄的維修豎井爬上地表。當鉛板被推開的瞬間,沒有風,沒有聲音,只有一種厚重的、彷彿凝固的死寂。臺北盆地像一座被倒扣的巨大墳場,輻射逆溫層將所有光線都過濾成混濁的鉛灰色,太陽真的如傳聞那樣,像一枚長了膿的瘡,模糊地嵌在天幕中央,沒有熱度,只有病態的微光。整座城市被厚厚的灰塵覆蓋,遠處的捷運站體只剩下鋼骨,枯死的行道樹像焦黑的手指指向天空。而在這片死白之中,唯有那座地表種子庫是乾淨的。

它太乾淨了,乾淨得令人作嘔。

那是一棟低矮的、半埋式的白色建築,外牆由高強度的抗輻射混凝土與鉛板構成,在灰塵的世界裡,它像是被刻意清洗過。每隔幾秒,建築頂部的換氣口就會無聲地噴出一小股純白的蒸氣,那是恆溫系統排出的廢氣。沈聿安與陳默匍匐在三十公尺外的廢棄公車殘骸後方,透過防護面罩的觀測鏡,他們看見了大綱上所說的那個東西——種子庫側面,一扇本應是觀測用的厚重玻璃窗,被人從內部用鉚釘與鉛板徹底封死。但或許是七年的塵蝕與熱脹冷縮,鉛板與窗框之間,裂開了一道不到兩公分寬的縫隙。

「沈、沈大哥……那裡……」陳默的聲音在通訊頻道裡發抖。

沈聿安沒有猶豫。他們貼著牆根,像兩隻灰色的蟲,挪到了那道縫隙前。他從工具包裡取出探針式的微型攝影機,鏡頭只有筆尖大小,順著縫隙探了進去。

縫隙後的世界,讓陳默倒抽了一口氣,連沈聿安一向沉穩的手,都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那是一個完全相反的宇宙。

內部空間挑高而明亮,無影燈將一切照得如同手術室般潔白。空氣中沒有塵埃,恆溫恆濕,牆上的儀表顯示著攝氏二十一度、濕度百分之四十五——那是人類最舒適的數值。最刺眼的,是成排成排的低溫休眠艙。艙體呈現柔和的流線型,安靜地佇立著,像一具具等待復活的白色棺槨。每一個艙體的前端,都有一個小小的全息名牌與穩定的綠色指示燈,代表著維生系統正以最奢侈的富氧全力運轉。沈聿安調整著探針的角度,鏡頭清晰地捕捉到那些名字。

「顧承睿,A區-03」、「謝聆家屬,A區-11」、「方以真,A區-07」……

而在休眠艙矩陣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由透明氣密罩保護的基因庫,無數支封存著種子的試管在柔和的藍光中緩緩旋轉,像一片被精心保存的星空。儀表板上的數據流動著——供氧濃度:22.8%,系統冗餘:41%。

百分之二十二點八。

方舟網絡裡,所有C區的灰肺為了從百分之十五掙扎到百分之十六,需要連續三個月舉報工友、需要讓自己的女兒在課堂上背誦正確的口號、需要將自己的咳嗽聲壓到最低。他們在微缺氧的頭痛與恍惚中,像牲畜一樣被馴化,連憤怒的力氣都被抽乾。而在這裡,在他們頭頂僅僅七十公尺的地表,純淨的氧氣正被如此奢侈地、無聲地消耗著,供養著一群早已躺進棺材裡等待救援的特權者,以及那些永遠不會被播種的種子。

「這……這是……」陳默的聲音裡混雜著難以置信的憤怒與作嘔,「他們騙我們……肺……肺的產能根本……根本是過剩的……他們把我們……當成燃料……」

沈聿安的胸口像是被重鎚狠狠砸中。那種被稱為呼吸權的、精密的鞭子,此刻露出了最赤裸的真相。缺氧不是為了存續,是為了控制。貧氧讓人溫順,讓人連思考反抗所需的葡萄糖都無法充足供應。他想起了女兒沈星夏,想起了她即使在百分之十七的供氧下,仍會因為多問一句「為什麼天空不是藍的」而被扣分的課堂。他想起了自己頸環上那個冰冷的數字。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微型攝影機的錄製鍵按得更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必須拍下來,艙體的編號、家屬的名牌、那個顯示富氧運轉的儀表板。這些不是文字,不是數據流,是實體的、無法被演算法竄改的鐵證。

就是在他收回探針、準備撤離的那一刻,陳默因為過度震驚與憤怒,腳下一個踉蹌,小腿重重撞上了旁邊一截鏽蝕的鋼筋支架。刺啦一聲,輕微卻致命。

思緒被拉回據點。

「好了,吃下去。」林婧將碘片與一杯溫水遞給陳默,後者顫抖著接過,仰頭吞下。「接下來二十四小時你不能離開這個房間,我會持續監測你的血球數值。幸好暴露時間短,劑量還在可控範圍。但沈聿安——」她轉過頭,看向沈聿安,眼神變得無比嚴肅,「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輻射偵測儀的警報雖然被我屏蔽了,但閘門的開啟紀錄是屏蔽不了的。C區七號豎井,那是三年前就被標記為坍塌封死的廢棄豎井,系統裡根本不該有開啟紀錄。」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據點深處那台用來監聽方舟內部通訊頻道的老舊終端機,忽然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提示音。

周鐵生一直沉默地站在陰影裡,此刻猛地衝了過去,粗糙的手指在佈滿油漬的鍵盤上敲擊。螢幕上,一行由方以真的醫療監控部門發出的自動巡檢日誌,正緩緩滾動。

【異常紀錄:C-07豎井氣密閘門於14:32-15:11出現非授權開啟訊號,持續時間39分鐘。觸發追蹤程式「哨兵-03」,已鎖定時段內所有途經C區環狀廊道的頸環ID。搜索小隊已派遣,預計十五分鐘後抵達C區進行全面篩查。重申:任何未經許可之地表暴露皆視為一級污染事件。】

十五分鐘。

陳默手中的水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他們……他們來了……」他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是方以真……那個女人……她一定會……會把我們……」

據點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比百分之十五的貧氧更令人窒息。遠處,方舟金屬廊道中,已經隱約傳來了肺衛會秩序小隊那種特有的、整齊劃一的靴聲,以及頸環掃描器發出的、冰冷的嗶嗶聲。那聲音,正由遠及近,逐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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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膿瘡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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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聲已經貼到牆外了。

那是一種經過精密訓練後的整齊,每一步落下都像用尺量過,鞋跟敲在C區環狀廊道那層薄薄的積塵鐵板上,發出空洞而飽滿的回音。頸環掃描器發出的嗶嗶聲規律得令人作嘔,每一次嗶聲,就代表一個人的呼吸權被重新讀取、審視、標價。十五分鐘,方以真給的十五分鐘,在方舟的低溫空氣裡被壓縮得只剩下窒息。

「別杵在那裡發抖!」周鐵生低吼一聲,一把拽起癱坐在地上、連水杯碎片都不敢去撿的陳默,「把終端關了!把紀錄洗掉!現在!」

陳默的牙齒在打顫,手指卻像是被凍僵了一樣懸在鍵盤上方。他的臉在慘白的LED燈下毫無血色,頸環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發出急促的黃燈閃爍,供氧被系統判定為情緒不穩而自動下調了半個百分點。他張嘴想說什麼,卻只擠出一陣破碎的氣音。

「來不及洗紀錄了!」林婧的聲音比周鐵生的吼聲更冷,也更有效。她已經衝到配電箱前,毫不猶豫地拉開了據點這條非法支線的總閘。啪的一聲,據點內所有光源瞬間熄滅,只剩下終端機螢幕那一點幽幽的餘光,以及牆面上因為溫差凝結的水珠正無聲滑落的反光。「哨兵程式追蹤的是閘門開啟時段內經過廊道的ID,我們三個剛才都在豎井裡,他們掃描廊道找不到異常,最後一定會把範圍縮小到滯留。只要我們現在不在廊道上,紀錄就是一段孤立的幽靈訊號。」

黑暗中,沈聿安沒有動。他的背抵著冰冷的、滲著鐵鏽味的牆壁,胸口那具老舊的呼吸器正發出低微而穩定的嗡鳴,百分之十六的貧氧讓他的太陽穴仍在隱隱抽痛。蘇雨晴給他的短效藥劑效果正在消退,那種溺水般的遲鈍感又開始從四肢往腦部蔓延。但他的眼睛卻異常清明,死死盯著那台即將徹底暗去的終端機螢幕,盯著那行關於C-07豎井的異常紀錄。

方以真沒有追問他們去了哪裡。她甚至沒有提及地表。她只是平靜地宣告那是一級汙染事件。這比任何質問都更讓人恐懼,因為在方舟的邏輯裡,汙染是不需要審判的,只需要清除。

「走,下層維修夾縫。」沈聿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沙啞卻異常穩定,「掃描小隊的掃描器穿不透三層鉛板夾層。陳默,把你帶回來的東西帶上。」

陳默這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將那台用防水布層層包裹的微型終端機和那枚比指甲還小的記憶晶片死死抱在懷裡。那裡面裝著他們用命換回來的東西——灼白區鉛灰色天空的輻射讀數、觀測窗縫隙裡那一排排奢侈運轉的休眠艙,以及那段被雜訊包裹的、微弱的求救訊號。

四個人像四道影子,貼著牆壁滑進了據點地板下那條僅容一人爬行的廢棄風管。就在他們將地板蓋板重新合上的下一秒,據點那扇鏽蝕的鐵門被從外部用力叩響,隨之而來的是制式的電子合成音:「C區環狀廊道臨時篩查,請所有居民配合頸環掃描,開啟閘門接受檢查。」

風管裡瀰漫著陳年的灰塵與機油味,狹窄得讓人每一次呼吸都摩擦著胸腔。沈聿安爬在最前面,能聽見自己頸環內氧氣流動的細微嘶聲,也能聽見身後陳默壓抑不住的、帶著哭腔的喘息。他沒有回頭,只是將那枚記憶晶片握得更緊。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比任何氧氣都更能讓他保持清醒。

直到頭頂的靴聲與掃描聲逐漸遠去,確認搜索小隊朝著另一個分支廊道前進後,他們才敢在風管盡頭那個廢棄的泵房裡重新點亮一盞用電池供電的微弱黃燈。

泵房的牆壁上結滿了暗綠色的水垢,空氣比據點更冷,也更稀薄,但至少這裡沒有監控。陳默幾乎是癱軟地將終端機接上電源,手指因為恐懼和寒冷而顫抖得無法對準插槽。林婧一把拿過他的手,穩穩地將線路接好。

「別慌,陳默。」她的聲音放輕了些,卻帶著醫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把你在地表測到的數據完整調出來,還有那段訊號。我們需要知道,我們到底拍到了什麼。」

螢幕亮起,幽藍色的光映在四張疲憊而緊繃的臉上。陳默深吸了一口氣,那口冰冷的空氣讓他嗆得咳嗽起來,但這陣咳嗽反而讓他的大腦從當機狀態中重啟。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回到那個被稱作電波宅的狀態,手指在鍵盤上開始有了節奏。

「輻射值……地表平均四十七倍超標,但……但逆溫層的結構不對。」他喃喃自語,調出一組波形圖,「我一開始以為那層輻射塵是完全穩定的碗蓋,但連續兩個小時的數據顯示,它的邊緣有擾動。特別是在盆地東北角,靠近基隆河口的方向,每隔大約七十二小時,就會出現一次持續約四十分鐘的裂隙……像是一個……一個因為熱力不均而被短暫吹開的破口。」

沈聿安湊近螢幕。那條代表逆溫層厚度的曲線,在平穩中確實有著極為細微的、週期性的凹陷。若不是陳默這種對電波有偏執熱愛的人,根本不會注意到這種被判定為儀器誤差的波動。

「裂隙意味著什麼?」周鐵生粗聲問道,他聽不懂數據,只想知道答案。

「意味著……外面不是完全密閉的。」陳默的聲音開始拔高,帶著一種發現祕密的、混合著恐懼與興奮的顫抖,「我比對了方舟中央天線陣列的接收日誌……就是我們之前一直以為只能收到雜訊的那個備用頻道。顧承淵他們對外宣稱,終塵日後所有的外部通訊都中斷了,整個世界只剩下臺北盆地這一個孤島。但日誌顯示……在過去的一年裡,天線至少有十一次捕捉到了來自盆地外的、符合國際求救協議的短波訊號。」

他敲下最後一個指令,一段被刻意標記為「背景雜訊已過濾」的音訊檔案被還原。起初只有刺耳的沙沙聲,隨後,一個極為微弱、斷斷續續,卻清晰可辨的男性聲音從雜訊中掙扎著浮現出來,帶著強烈的電流干擾與絕望。

「……這裡是……宜蘭……宜蘭臨時收容點……我們有……有乾淨的水……有抗輻射藥物……重複……臺北盆地內如果有人聽見……請回答……逆溫層有裂隙……我們嘗試……空投……」

聲音戛然而止,被一陣人為的強力白噪音徹底覆蓋。檔案的處理紀錄顯示,覆蓋指令的授權碼來自最高層——肺衛會,簽署人:顧承淵。處理意見只有四個字:雜訊屏蔽。

泵房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盞黃燈的電流聲,以及四個人頸環裡氧氣流動的嘶嘶聲。

林婧的臉色在黃燈下白得像紙。她作為醫官,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她一直以為方舟的封鎖是為了保護居民免受外部更嚴重的輻射傷害,是無奈的求生之舉。但現在數據告訴她,封鎖是人為加蓋的碗蓋。顧承淵、謝聆、方以真,他們明明知道外部世界並未完全毀滅,明明知道有救援的可能,卻選擇將那一絲透進來的光親手掐滅,只為了確保方舟這個密閉鐵罐內的絕對控制權。因為一旦讓居民知道外面還有人活著,還有乾淨的空氣和水,那麼用氧氣構築的階級、用窒息維繫的服從,將會瞬間崩塌。

「他們……他們怎麼敢……」周鐵生的拳頭重重砸在滿是水垢的牆壁上,指節瞬間滲出血來,卻感覺不到痛。他的眼中燃燒著暴怒的火焰,「用二十七萬人的命,去換他們那幾十個休眠艙的安穩覺?」

沈聿安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螢幕上那段被屏蔽的求救訊號的波形,又看向另一段影像——那是他透過觀測窗縫隙拍下的種子庫內部。畫面中,數十個休眠艙整齊排列,艙體內的富氧指示燈穩定地閃爍著百分之二十三的數值,艙外甚至還奢侈地擺放著用於維持基因庫活性的培養槽,裡面的綠色植物在無影燈下安然生長。那裡的空氣,純淨得像另一個星球。

對比之下,他們此刻呼吸的、被精確計算到小數點後兩位的貧氧,顯得如此骯髒而可笑。

一股遲來的、混合著噁心與寒意的憤怒,從沈聿安被貧氧壓抑已久的胸腔深處緩緩湧上來。這比他發現肺的產能過剩時更加令人作嘔。產能過剩是自私,而屏蔽求救訊號,是謀殺。是對所有還在仰望那片鉛灰色天空、等待救援的人的集體謀殺。

「不能再等了。」林婧忽然開口,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近乎冷酷的平靜。她抬起頭,看向沈聿安和周鐵生,「文字和口述沒有用,方舟的人已經被貧氧馴化得只相信數據和影像。我們必須把這兩樣東西一起播出去——休眠艙的影像,還有這段被攔截的求救訊號。讓所有人親眼看見,親耳聽見,那個碗蓋是人為加上的。讓他們明白,他們女兒的每一次咳嗽,他們自己的每一次頭痛,都不是因為氧氣不夠,而是因為有人不想給他們呼吸。」

「廣播?」陳默嚇得聲音都變調了,「可是……可是方舟的所有對外廣播頻道都被肺衛會控制著,我們一播出就會被定位……會被……」

「用緊急避難頻道。」沈聿安打斷了他,他的目光從螢幕移開,投向泵房那扇被厚厚灰塵覆蓋、卻隱約透進一絲微光的狹窄氣窗。氣窗外,就是灼白區那片永恆的鉛灰色黃昏。「那是終塵日之前為了應對全盆地災難而設置的獨立硬體線路,肺衛會為了維持自己是救援者的形象,不敢完全關閉它。陳默,你能做到嗎?把訊號劫持進去。」

陳默看著沈聿安的眼睛,又看著林婧那張毫無退縮的臉,最後看向周鐵生那隻還在滴血的拳頭。他緊張地吞了口口水,用力點了點頭,怯懦的眼神中第一次燃起了一種近乎浪漫的、飛蛾撲火般的光亮。

「我……我可以試試……需要一點時間……大概……大概要繞過三層防火牆……」

沈聿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他走到氣窗前,用袖子用力擦去玻璃上厚厚的灰塵。

氣窗外,臺北盆地的天空依舊是那副亙古不變的模樣。鉛灰色的塵幕均勻地塗抹在天際線上,沒有雲,沒有藍,只有一輪模糊的、像是化膿傷口般的太陽,永遠懸在地平線之上,將整個世界染成一種病態的、昏黃的色調。七年了,這輪膿瘡太陽從未移動過,它的光芒無法帶來溫暖,只能帶來灼痛與絕望。

他曾以為,希望就是等待這層塵幕散去,等待正午的陽光重新照進盆地。但現在他明白了,希望本身早已被汙染。那個被肺衛會親手加蓋的碗蓋,不僅蓋住了天空,也蓋住了所有人的口鼻。斷開呼吸器的舉動,不再僅僅是為了反抗,更是為了證明,在這個被消毒得只剩下鐵鏽味的世界裡,人的血液,原來還是可以為憤怒而溫熱起來的。

就在此時,陳默面前的終端機忽然發出一聲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尖銳的警報。

不是來自方以真的搜索小隊。

而是來自他們剛剛試圖接入的、那條緊急避難廣播線路。螢幕上,一行鮮紅的、帶著最高權限標記的文字自動彈出,覆蓋了所有的波形圖。

【警告:偵測到未授權訊號試圖接入緊急廣播網。肺衛會中央控制室已鎖定訊號源物理位置。秩序維護已啟動。請相關人員立刻停止非法操作,原地待命接受呼吸審查。】

黃燈瞬間熄滅,泵房再次陷入黑暗。而黑暗中,泵房那扇唯一通往外界的、鏽死的鐵門外,傳來了第二波靴聲。這一次,不再是整齊的巡邏,而是急促的、直奔他們而來的奔跑聲。頸環掃描器的嗶嗶聲,也變成了刺耳的、代表鎖定的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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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被抹去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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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鮮紅的字還在陳默的終端機螢幕上灼灼發亮,像一道剛劃開的傷口。

【警告:偵測到未授權訊號試圖接入緊急廣播網。肺衛會中央控制室已鎖定訊號源物理位置。秩序維護已啟動。請相關人員立刻停止非法操作,原地待命接受呼吸審查。】

黃燈在同一瞬間熄滅,泵房被重新拖回黏稠的黑暗裡。唯一的緊急照明燈在天花板角落發出瀕死般的微弱紅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細長。

「被、被鎖定了?怎麼會這麼快——」陳默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他的指尖在鍵盤上痙攣地敲擊,試圖清除終端機裡的暫存紀錄與剛剛拍下的休眠艙影像。頸環傳來的長鳴尖銳得像要刺穿耳膜,那不是平時溫和的提醒音,而是審查鎖定時才會發出的連續高頻。顯示幕上的數字瘋狂跳動,他的服從度正在被系統即時重算。

沈聿安沒有動。他站在泵房中央,背對著那扇鏽死的鐵門,聽著門外那陣急促的奔跑聲由遠及近。不是巡邏隊那種整齊劃一、維持威懾感的步伐,而是帶著明確目的、直線逼近的衝刺。靴底敲擊在積水的維修通道地面上,濺起的水聲與金屬碰撞的回音混在一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呼吸器面罩內的氣流依舊穩定,百分之十八的濃度,那是C區維修工的標準配給,還足以讓他保持清醒。他伸手,一把按住陳默顫抖的手腕。

「別刪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來不及了。他們要的就是你慌亂操作的紀錄。把手拿開,站到牆邊去。」

陳默愣愣地看著他,瞳孔因恐懼而放大。沈聿安的眼神在紅光下顯得格外沉靜,那是一種將憤怒與恐懼全部壓進胸腔最深處後,淬鍊出來的冷。

「記住,不管他們問什麼,你什麼都沒看見。你只是跟我來檢查泵浦壓力,懂嗎?」

話音剛落,鐵門便被一股巨大的外力從外部撞開。沉重的鏽蝕門板發出刺耳的呻吟,重重砸在內側的牆壁上,震落大片乾涸的水漬與鐵鏽粉末。

門外站著四名身穿深灰色秩序維護制服的人,臉上戴著全罩式的呼吸面罩,只露出一雙雙毫無情緒的眼睛。為首的人抬起手腕上的掃描器,對準房內的兩人。嗶——嗶——兩聲長音,他們頸環上的編號與即時生理數據立刻被讀取。

「沈聿安,C-7區二級維修員。陳默,C-7區見習通訊員。」對方的聲音透過面罩的擴音器傳出,扁平而冰冷,「偵測到你們的頸環於二十分鐘前開啟了已封鎖的B-14豎井閘門,並試圖非法接入緊急廣播網路。現在依《方舟空氣管理條例》第七條,對你們進行呼吸審查。請配合。」

沒有多餘的對話,兩人被一左一右架住。冰冷的束帶扣上手腕,粗暴地將他們向外拖去。經過狹窄的維修通道時,兩側蜂巢般的居住隔間裡,有幾扇門悄悄打開了一條縫隙,露出幾張在慘白LED燈光下顯得浮腫而麻木的臉。他們看著被拖走的兩人,眼神裡沒有同情,只有更深的恐懼與慶幸——慶幸被帶走的不是自己,然後又迅速地、悄無聲息地將門關緊。

陳默在半途就被分開,帶往另一個方向。沈聿安則被一路向上押送。電梯沿著廢棄的捷運豎井向上攀升,離開潮濕陰冷的C區,穿過相對乾燥的中層B區,最終停在了方舟最深層的A區。

這裡的空氣完全不同。當電梯門打開的瞬間,沈聿安甚至能透過呼吸器感覺到氧氣濃度的提升。A區的走廊明亮、乾燥、恆溫在攝氏二十二度,牆面是無縫的純白色複合材質,看不見任何水珠與霉斑。消毒水的氣味被一種淡淡的、類似臭氧的潔淨氣味取代。這裡是肺衛會的心臟,也是距離那顆膿瘡太陽最遠的地方。

他被帶進一間沒有窗戶的審訊室。

房間是絕對的純白。純白的牆壁、純白的地板、純白的桌椅,以及一盞從天花板正中央投下、沒有任何陰影的無影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近乎刺鼻的潔淨感,溫度被精準地控制在讓人無法感到舒適、也無法感到寒冷的臨界點。房間中央只有一張金屬桌和兩張椅子,除此之外空無一物。這種空,反而比任何刑具都更讓人窒息。

沈聿安被按在其中一張椅子上,手腕的束帶被解開,換成了一個固定在桌面上的磁吸環。接著,一名秩序人員走上前,拿出一個手持終端,對著他的頸環輕輕一刷。

嗡。

一聲輕微的震動從頸部傳來,沈聿安立刻感覺到呼吸器內部的氣流發生了變化。原本平穩的供氧,開始出現一種詭異的、潮汐般的起伏。

百分之二十二——他的肺部猛然一輕,大腦像是被清水沖刷過,每一個念頭都變得異常清晰,甚至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下一秒,百分之十五——氧氣被猛地抽離,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動,視線的邊緣泛起一圈淡淡的黑暈。

這種在富氧與貧氧之間反覆橫跳的感覺,比持續的貧氧更折磨人。它讓你的身體不斷在希望與絕望之間擺盪,製造出一種強烈的生理焦慮與對氧氣的病態依賴。這就是審訊模式。

房間的門無聲地滑開。

走進來的是謝聆。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宜的白色制服,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臉上沒有任何妝容,卻透出一種近乎無機質的精緻。她的步伐精準得像是用尺量過,每一步的距離都完全相等。她沒有看沈聿安,而是先走到房間角落的控制台前,用指尖輕點了幾下,確認供氧曲線正在按她預設的模式運行。

「沈聿安。」她開口,聲音平靜而清晰,像是在朗讀一份數據報告,「C-7區維修員,服從度七十一分,屬於可挽救範圍。你的女兒沈星夏,七歲,服從度六十八分,就讀於方舟基礎教育所。」

她終於將目光轉向他,眼神裡沒有憎惡,也沒有同情,只有純粹的、審視實驗樣本般的冷漠。

「我們注意到,你近期的情緒穩定度評分有持續下降的趨勢。舉報紀錄顯示,你曾在工作期間多次發呆、凝視通風口。這不是一個合格的維修員該有的狀態。」

沈聿安沒有說話,只是透過面罩看著她。缺氧帶來的暈眩讓他必須用力集中精神,才能聽清她的每一個字。

謝聆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她輕輕一按桌面的投影按鈕。

純白的牆壁上,立刻浮現出一段全息影像。那是間明亮的教室,十幾個戴著小型呼吸器的孩子正乖乖坐著。而坐在第一排的,正是星夏。

「老師,為什麼我們不能去地表上看看呢?爸爸說以前的太陽是金色的,不是現在這種黃黃的顏色。」小女孩的聲音清脆而好奇,即使隔著呼吸器也充滿了活力,「課本上說外面的空氣有毒,可是風吹起來的聲音,應該很好聽吧?」

教室裡的老師臉色微變,影像隨即定格在星夏那張充滿求知慾的小臉上。

「這是三天前,你女兒在《方舟安全教育課》上的發言紀錄。」謝聆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思想審查系統將其標記為『不穩定型好奇』,並判定為二級潛在風險。我們有理由相信,這種不穩定的思想傾向,具有遺傳性。」

轟的一聲,沈聿安感覺自己的血液衝上了頭頂。那不是缺氧造成的,而是憤怒。冰冷的、被壓抑了七年的憤怒,在這一刻像是被點燃的磷火,猛地竄了起來。

他明白了。謝聆根本不打算問他關於地表閘門、關於種子庫、關於廣播的事。那些證據太硬,審問只會讓謊言有被戳破的風險。她選擇了更陰險、也更有效的方式——從他最柔軟、最無法防禦的地方下手。

她要用女兒來擊潰他。

「父親的思想不穩定,會直接影響下一代的服從度評分,進而影響整個方舟的空氣配給效率。」謝聆從桌面的暗格裡取出一份紙質文件和一支筆,輕輕推到他面前。紙張在純白的燈光下白得刺眼,「這是一份《思想傾向自我矯正聲明書》。只要你簽下它,承認你近期的思想波動源於對體制的不信任,並願意接受為期一個月的呼吸矯正訓練,你女兒的紀錄就可以被標記為『受父親影響的偶發性言論』,不予追究。否則……」

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將那份聲明書又往前推了半寸。

沈聿安低下頭,看著那份文件。上面的條文密密麻麻,核心只有一句話:本人承認自身存在反方舟傾向,並確認該傾向已對家庭成員造成負面影響,自願接受一切處置。

只要簽下這個字,他就成了思想犯,星夏的未來將永遠背負著這個烙印。他的服從度會被降至谷底,被扔進灰肺的最底層,甚至可能被剝奪與女兒共同居住的權利。

可是如果不簽……

呼吸器內的氧氣濃度又一次被拉低到百分之十五。長時間的起伏讓他的肺部開始火辣辣地疼痛,大腦因缺氧而傳來陣陣尖銳的刺痛,眼前的純白牆壁開始微微旋轉,謝聆的臉也變得有些模糊。小星夏那句「風吹起來的聲音,應該很好聽吧」像是魔咒一樣在他腦海中反覆迴盪,與他自己的「斷息者幻聽」重疊在一起。

恍惚中,他甚至真的聽見了一絲微弱的、嗚咽般的風聲,從這間絕對隔音的純白房間的牆壁深處傳來。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了那支筆。指尖因為缺氧而微微發紺,卻又因為富氧瞬間的回升而顫抖不止。汗水從他的額頭滑落,滴在冰冷的桌面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筆身的那一刻——

滋啦!

天花板上的無影燈猛地閃爍了一下,發出一聲不正常的電流雜音。緊接著,整個房間的供氧調控系統發出一聲沉悶的警報,牆壁上的氧氣濃度顯示幕瞬間變成一片紊亂的雪花。原本潮汐般的供氧起伏,變成了一種徹底的、紊亂的停滯。

謝聆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她立刻起身走向控制台,快速地操作起來,但系統沒有任何回應。

「控制室,這裡是三號審訊室,供氧調控模組出現異常,請求技術支援。」她對著領口的通訊器說道,聲音依舊平穩,但多了一絲被打斷的不悅。

通訊器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回應,夾雜著維修部門的術語。「……收到,B-7區主線路波動,影響到A區分支……維修員周鐵生正在附近進行緊急檢修,預計需要十五分鐘才能恢復……」

周鐵生。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猛地刺醒了沈聿安混沌的大腦。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天花板角落那個不起眼的通風口。那裡,一塊檢修蓋板似乎被人從外部用工具極其輕微地撬開了一條縫隙,一根細細的線纜從縫隙中垂落,又迅速被拉了回去。

是師父。

他根本不是什麼恰好在附近。是他,是周鐵生用自己的權限,故意切斷了這間審訊室的供氧調控線路,用一次人為的「故障」,強行打斷了這場精密的精神凌遲。

純白房間的門再一次被打開,這一次進來的是兩名穿著維修制服的人,臉上帶著焦急與歉意。

「謝聆長官,非常抱歉,A區的線路老化非常嚴重,我們必須立刻對審訊室進行斷電檢修,否則可能會影響整個區域的供氧穩定。」

謝聆看著他們,又看了看坐在桌前、臉色蒼白卻眼神已經重新凝聚起來的沈聿安。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可以。但審查尚未結束。」她收起桌上的那份聲明書,語氣依舊溫和得令人髮指,「沈聿安,你可以回去了。記住,方舟會給每個人改正的機會,但機會只有一次。」

沈聿安被解開磁吸環,幾乎是被人半扶著走出了那間令人作嘔的純白房間。走廊裡的空氣依舊潔淨而富氧,卻讓他感到一陣反胃。

他扶著牆壁,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被缺氧折磨的肺。就在他準備走向電梯時,走廊的另一頭傳來一陣喧鬧。

他看見周鐵生被兩名秩序維護人員反扭著手臂,從一條維修通道裡被粗暴地押了出來。老師傅那張總是帶著暴躁與不屑的臉上,此刻沾滿了油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如釋重負的笑容。他的工具包被扔在一旁,裡面散落的線路與那把他用了七年的多功能扳手,在燈光下顯得無比刺眼。

周鐵生也看見了他。兩人的目光在冰冷的走廊中交會。

周鐵生沒有說話,只是用被押住的、微微顫抖的手,極其隱晦地對他做了一個動作——他將食指放在自己的頸環上,輕輕地、敲了兩下。

那是他們師徒之間才懂的暗號。

意思是:臍帶,在你手上。

接著,周鐵生便被押向了與他相反的方向。而在走廊的盡頭,許冠勳那張諂媚而刻薄的臉正匆匆趕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還帶著熱度的調令。

沈聿安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他知道,師父用自己換回了他十五分鐘的自由。而這份調令,將決定師父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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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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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的空氣依舊潔淨得令人作嘔。

沈聿安扶著牆,冰冷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牆面上凝結的水珠順著慘白的塗料緩緩下滑,像是方舟本身在無聲地冒著冷汗。頭頂的LED燈條發出穩定的嗡鳴,沒有閃爍,卻比任何閃爍更讓人窒息。那股揮之不去的鐵鏽混雜著消毒水的味道,此刻濃得發苦,卡在他的喉嚨深處,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金屬的腥味。

他的頸環還殘留著審訊模式後的餘熱,緊貼著皮膚的地方滲出一圈細汗。肺部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反覆擠壓後又突然鬆開,劇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每咳一下,耳膜裡都能聽見自己呼吸器內部細微的、嘶嘶的氣流補償聲。那是服從度演算法在重新校準他的供氧流量,從審訊時的百分之十四,一點一點爬回他原本的百分之十七。這百分之三的差距,就是審訊室裡最精密的刑具,讓你在清醒與恍惚之間來回墜落,連憤怒的力氣都被稀釋成一灘溫吞的水。

就在他試圖站直身體走向電梯時,走廊另一頭的氣密門發出一聲沉重的洩壓聲。

兩名穿著深藍色秩序制服的維護人員一左一右,反扭著一個老人的手臂,將他從狹窄的維修通道裡拖了出來。老人的工作服上沾滿了黑色的油污,肩膀處因為掙扎而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洗得發白的內襯。他的工具包被粗暴地扔在地上,拉鍊崩開,裡頭散落出纏繞的線束、探針,還有那把他用了整整七年的多功能扳手。扳手的木質握柄已經被手汗浸得發黑,在慘白的燈光下反射出一點暗沉的光。

是周鐵生。

師傅那張總是皺著眉頭、像刀刻一般的臉上,此刻沾著油漬與汗水,卻沒有恐懼,反而帶著一種近乎荒唐的、如釋重負的笑。那笑容很淺,卻讓他眼角的皺紋全都舒展開來。沈聿安的心臟猛地縮緊,一股冰冷的酸液從胃底直衝喉頭。

周鐵生也看見了他。

兩人的目光在長長的、消毒水味刺鼻的走廊中撞上。沒有呼喊,沒有求救。周鐵生的手被反剪在背後,微微顫抖,卻還是用盡力氣,將食指抬起,在自己頸項間那個暗銀色的頸環上,輕輕地、清晰地敲了兩下。

叩、叩。

那是只有他們師徒才懂的暗號。在蜂巢最深處的管線間,周鐵生曾一邊教他如何繞過肺衛會的流量監測,一邊敲著自己的呼吸器說,記住,小子,這條臍帶看起來是他們焊在我們脖子上的,但開關,從來不在他們手上。

意思是:臍帶,在你手上。

沈聿安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指甲深深掐進了冰冷的牆面,凝結的水珠被他抹開一片模糊的水痕。他想衝過去,想開口,想用眼神回應,但喉嚨像是被那百分之十七的貧氧堵住了,只能發出一聲嘶啞的氣音。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而刻意的腳步聲,還有皮鞋與金屬地板摩擦的尖銳聲響。

「哎呀,周師傅,怎麼這麼不小心呢?」許冠勳那張永遠掛著諂媚笑容的臉出現了,手裡拿著一份剛從列印埠吐出、還帶著餘溫的薄薄文件。他的制服比任何人都筆挺,頸環是中層管理者專用的磨砂黑款,供氧濃度穩定在百分之二十,讓他的臉色紅潤,語調也顯得中氣十足。「早就跟你說過,C區那條主供氧管線老化,年久失修,你偏要逞能去動。現在好了,二級維修事故,責任釐清,板上釘釘。」

他將那份調令像是展示戰利品一樣,在沈聿安面前抖開。紙張很薄,上面的字是方舟標準的制式黑體,冰冷而沒有起伏。

【人事調令:C區輪值維修員周鐵生,因操作失誤導致A-07區段供氧波動,依《方舟維運章程》第七條,判定為二級維修事故責任人。即日起,永久調派至灼白區,執行地表塵埃清理與外壁除汙作業。防護配給依C級標準發放,不予額外申請。】

沈聿安的視線死死釘在最後那一行字上。

不予額外申請。

他太清楚這是什麼意思了。所謂的C級防護,就是一件已經反覆修補、鉛襯裡剝落的舊式防護衣,連最基本的輻射阻隔都做不到,更別提過濾那些細如骨粉的落塵。被派去灼白區執行無防護的塵埃清理,與直接宣判死刑沒有任何差別。官方三天後會發一則簡短的公告,說他在地表作業中因防護失效而殉職,遺體因汙染過重不予回收。這是方舟處理不聽話的零件時,最乾淨、最不留痕跡的手法。

「沈聿安,你也在啊。」許冠勳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審視與警告,「你師傅年紀大了,思想也糊塗了,前陣子還在餐廳跟人說什麼想聽聽外面的風聲,唉,這種缺氧引起的幻聽,可不能當真。你跟他走得近,回去後好好寫份思想穩定的自述報告,交給謝聆委員,免得被牽連,懂嗎?」

周鐵生被押著經過沈聿安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看許冠勳,只是用那雙被機油浸得粗糙龜裂的手,狀似踉蹌地扶了一下牆,而後極其自然地,將那把散落在地上的多功能扳手,連同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黑色晶片,一起往沈聿安的腳邊踢了過去。

晶片滾動的聲音被走廊的嗡鳴完美地掩蓋了。

「走了走了,還看什麼看!」許冠勳不耐煩地揮手,兩名維護人員便押著周鐵生往電梯的另一頭走去。那裡是通往中轉隔離間的路,所有被調往地表的人,都要在那裡度過最後一夜,接受所謂的「出勤前消毒與心理輔導」。

沈聿安彎腰,假裝去撿自己掉落的識別證,指尖飛快地將那枚冰冷的晶片與扳手一同攏入掌心。晶片很小,卻帶著人體的餘溫,是周鐵生從自己頸環的核心控制板上硬生生摳下來的破解晶片。七年來,方舟裡沒有人敢動自己的頸環一下,因為所有人都被告知那是肺的延伸,是生命的本身。

中轉隔離間是一間更小的、沒有窗戶的純白房間。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濃到刺鼻,牆角的排水孔還殘留著暗紅色的水漬。沈聿安以送交師傅私人物品為由,在許冠勳的監視下換得了三分鐘的會面。

周鐵生坐在那張固定的金屬椅上,手腕上的磁吸環已經解開,但整個人像是瞬間老了十歲,佝僂得厲害。看見沈聿安進來,他咧開嘴,露出被菸垢染黃的牙齒。

「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卻很平靜,「扳手拿到了?那可是老子的命。」

沈聿安將扳手放在桌上,掌心下的晶片硌得他生疼。他壓低聲音,語氣因為缺氧後的頭痛而顯得有些顫抖:「師傅,他們這是要你去死。那個防護衣……你撐不過三個小時。」

「我知道。」周鐵生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然呢?讓我待在這裡,每天吸著他們施捨的百分之十七的氧氣,再看著你們一個個被他們慢慢憋死?我受夠了,聿安。真的受夠了。」

他伸出手,那隻粗糙的手覆蓋在沈聿安冰冷的手背上,將那枚晶片更深地按進他的掌心。

「聽著,小子。」周鐵生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銳利,像是回到了七年前,他第一次在管線間教導這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時那樣,「這東西,能騙過頸環的監測,讓你短暫地拿回自己呼吸的控制權。呼吸器這條臍帶,他們說是他們給的,是恩賜。但其實啊,開關一直都在我們自己手上,只是這七年來,沒人敢去鬆手,怕一鬆手,就真的斷氣了。」

他的指腹用力地摩挲了一下沈聿安頸間的感測器,低聲說:「別怕缺氧,缺氧的頭痛,總比一輩子昏昏沉沉當個活死人好。」

沈聿安感覺到一股滾燙的、帶著鐵鏽味的情緒從胸口直衝眼眶,卻被他死死地壓了回去。他重重地點頭,將晶片緊緊攥住,指甲幾乎要陷進肉裡。

會面的時間到了,門外的維護人員敲了敲門。周鐵生慢慢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爛的衣領,像是要去赴一場重要的約會。他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對著沈聿安輕聲說了一句話。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消毒水的味道與LED的嗡鳴。

「我終於可以去聽聽真正的風聲了。」

不是那些長期貧氧者在半夜裡集體聽見的、虛幻的、來自盆地外的鄉愁幻聽。是真正的、帶著輻射塵熱度的、自由的風。

沈聿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厚重的氣密閘門在周鐵生佝僂的背影後緩緩閉合。液壓桿發出沉重的嘆息,門縫中噴出白色的消毒霧氣,然後是徹底的、令人絕望的密合聲。門上的指示燈從綠色轉為刺眼的紅色,顯示著「地表通道已開啟,氣壓平衡中」。

透過閘門上方那塊狹小的、佈滿灰塵的觀測窗,他最後看見的是周鐵生被兩個人架著,走向那道通往灼白區的、永恆黃昏的垂直升降梯。塵幕的微光從升降梯的縫隙中透進來,將師傅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然後一點一點地,被那片鉛灰色的光徹底吞沒。

沈聿安將那枚還帶著師傅體溫的晶片,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帶著缺氧的鈍痛與滾燙的恨意。他終於明白,在這個將空氣都變成鞭子的世界裡,任何溫和的、試圖在規則內尋求喘息的抵抗,都已經沒有任何空間了。

剩下的,只有奪回呼吸本身,或者,一起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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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周鐵生的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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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密閘門閉合後的餘震還在腳底嗡鳴,紅燈像一顆凝固的血塊,死死嵌在門框上。

沈聿安沒有立刻離開。觀測窗外的鉛灰色微光已經將周鐵生的背影完全吞沒,只剩下升降梯鋼纜摩擦時那種令人牙酸的、細微的嘎吱聲,順著金屬牆面一路傳進他的顱骨裡。消毒霧氣在門縫邊緣緩慢散去,空氣中鐵鏽與消毒水的味道比平時更刺鼻,混雜著他自己呼吸器裡過濾後的、帶著塑膠味的乾燥空氣。頸環感測器貼著皮膚的那一圈,傳來細微的震動,提醒他心率過高,服從度評分正在波動。

他把手掌從胸口移開,那枚晶片已經被汗水浸得濕滑,卻依舊滾燙。那不是金屬的溫度,是人的溫度。師傅最後那句話還卡在耳膜裡——「我終於可以去聽聽真正的風聲了。」不是灰肺們在深夜裡因為長期缺氧而集體聽見的、嗚咽般的幻聽,不是被「肺」過濾、計算、配給過後的、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風聲數據。是自由的、滾燙的、帶著輻射塵顆粒刮過喉嚨的風。

三天。方舟網絡的時間是用換氣週期來計算的,三天就是七十二次主循環,足夠讓A區的LED燈光完成兩百一十六次無聲的閃爍,也足夠讓一個人的死亡變成一條制式的、毫無重量的公告。

第三天的清晨配給時段,C區所有公共螢幕同時切換。畫面沒有任何預告,直接跳成方以真那張永遠帶著安撫性微笑的臉。她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醫療外袍,背景是A區醫療中心柔和的、象徵潔淨的米白色牆面,與C區牆上永遠擦不乾淨的黑色霉斑形成殘忍的對比。她的聲音透過老舊的擴音器傳出來,溫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卻讓整個餐廳數百個正在用吸管啜飲營養糊的人同時停下了動作。

「各位居民,請留意一則例行通報。」她微微歪頭,眼神裡是職業化的悲憫,「編號C-0719外勤維修員周鐵生,於昨日下午十四時三十分執行灼白區地表天線陣列除塵作業時,因個人操作疏失導致舊式防護服密封條失效,不幸暴露於高濃度落塵環境。醫療團隊已盡力搶救,但仍因急性輻射病合併呼吸衰竭宣告不治。基於輻射污染防控條例,遺體將不予回收,就地進行無害化處置。請各位以此為戒,嚴格遵守外勤作業規範,珍惜方舟賦予的每一次呼吸。」

螢幕下方滾動著一行冰冷的藍色小字:【服從度提醒:散佈未經證實之謠言將影響個人及家屬供氧配額,請以官方資訊為準。】

餐廳裡沒有人說話。只有此起彼落的、壓抑的咳嗽聲,和呼吸器面罩裡粗重的氣流聲。沈聿安坐在最角落的長桌邊,指尖死死摳著不鏽鋼桌面,指甲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看見坐在對面的盧曉琪猛地低下頭,肩膀細微地顫抖起來,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許冠勳站在餐廳門口,手裡拿著配給清單,用一種刻意拔高的、諂媚的聲調附和著螢幕:「聽見沒有?不守規矩就是這個下場!方醫官都說了是他自己弄壞衣服,怪得了誰?」

沈星夏沒有在餐廳。她因為連續三天被調降至百分之十五的供氧,已經被送進了C區的觀察室,說是觀察,其實就是讓她在更稀薄的空氣裡學會安靜。沈聿安想起女兒發紺的嘴唇,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官方說法裡,周鐵生的死輕得像一粒塵埃,甚至不配擁有一場像樣的哀悼。

當天深夜,林婧的訊號敲開了他寢艙的門。

她的寢艙比他的更小,牆上貼滿了手寫的肺部X光片對照圖與手抄的數據,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水味。陳默已經在那裡,整個人縮在角落的儀器堆裡,膝蓋上放著一台用廢棄捷運維修板拼湊出來的接收器,耳機線纏得一團亂。他的臉色因為緊張而發紅,說話時依舊結巴。

「沈、沈大哥……我、我截到了……是、是外勤頻道的原始錄音……沒有經過肺衛會過濾的……」陳默將耳機遞給他,手指抖得厲害,「他、他們以為已經清除了,但備用頻段的緩衝還在……」

林婧沒有說話,只是將寢艙的氣密門反鎖,然後把主燈關掉,只剩下儀器螢幕幽綠的光,打在她疲憊卻異常清醒的臉上。她輕聲說:「聽吧。這才是他最後的聲音。」

沈聿安戴上耳機。

起初只有刺耳的雜訊,像是無數細小的砂礫在敲打麥克風。接著是風聲。巨大的、呼嘯的、毫無阻隔的風聲,即使隔著錄音設備的失真,也能聽出那是一種在方舟地底七年來從未聽過的、狂野的流動。風聲裡夾雜著秩序部隊隊員驚慌的叫喊:「周鐵生!你幹什麼!把面罩戴回去!你瘋了嗎!防護服——」

然後,一個蒼老卻洪亮的笑聲炸了開來。

那是周鐵生的笑。他笑得那麼用力,那麼放肆,胸腔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掙脫了束縛,每一次大笑都伴隨著劇烈的咳嗽,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去你媽的防護服——」他的聲音被風撕得破碎,卻字字清晰,帶著濃重的、屬於老台北工人的腔調,「老子修了一輩子你們的破機器,修了一輩子你們的謊話!什麼密封條失效?我他媽自己扯開的!」

背景裡傳來金屬扣具被用力扯開的清脆聲響,還有呼吸器管線被硬生生拽斷時的嘶嘶漏氣聲。

「你們聽聽!聽聽這風聲!」周鐵生對著那片鉛灰色的天空嘶吼,聲音裡帶著哭腔,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快活,「燙!真他媽的燙!像火一樣刮在臉上!這才是活著!這才是風!老子在地底下憋了七年,吸了七年你們施捨的屁!今天——今天老子終於自己吸了一口氣!」

錄音的最後,是他斷斷續續的、卻無比滿足的喘息,以及一句輕得像嘆息的話:「他媽的……自由的味道……就是他媽有點嗆……」

風聲吞沒了一切,錄音戛然而止。

寢艙裡一片死寂。陳默已經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劇烈地抽動,卻不敢哭出聲。林婧靠在冰冷的牆上,閉著眼睛,兩行眼淚無聲地從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卻沒有去擦。沈聿安摘下耳機,耳機裡殘留的風聲彷彿還在他的耳道裡呼嘯。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一種滾燙的、幾乎要將胸口炸開的東西。那不是悲傷,是某種更尖銳、更具傳染性的東西。

隔天,這段不到四十秒的錄音開始在灰肺區私下流傳。不是透過方舟的網路,是透過最原始的方式——口耳相傳,在維修管道裡、在清洗濾網時、在深夜的咳嗽間隙裡,用氣音複述。有人學著周鐵生最後那句話的語氣,有人只是沉默地聽著,然後在自己的呼吸器面罩上,用指甲更用力地刻下一道痕跡。官方說他是因疏失而死的懦夫,但在C區最底層,他成了第一個主動扯開臍帶、選擇窒息也不願再跪著呼吸的人。他的死不再是警告,變成了一個符號,一個用最慘烈的方式證明「呼吸可以由自己決定」的符號。斷息者的幻聽,似乎第一次有了真實的對照。

深夜,沈聿安回到自己狹小的維修格間。他將那枚晶片放在工作台上,在慘白的LED燈下,晶片的金屬觸點反射著冰冷的光。這是周鐵生用命換來的鑰匙。

他深吸一口氣,關掉了工作台的自動監控鏡頭,用一塊黑布蓋住。然後,他顫抖著手,拆開了自己頸後呼吸器控制盒的外殼。盒子裡,密密麻麻的線路與一顆閃爍著綠色微光的主控晶片,正忠實地執行著來自「肺」的每一個指令,精確地控制著流入他肺部的每一毫升空氣。他能聽見自己因為緊張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在面罩裡迴盪。

按照周鐵生口述過的方法,他用鑷子挑開了主控晶片旁的一個隱藏插槽,將那枚帶著師傅體溫的破解晶片,用力地、精準地按了進去。

「喀嚓」一聲輕響。

一瞬間,頸環傳來一陣刺痛的震動,控制盒上的綠燈瘋狂閃爍了幾下,然後——熄滅了。緊接著,一個小小的、柔和的藍色指示燈亮了起來。那是手動模式的顏色,是方舟的教科書裡從未提及、卻在最古老的維修手冊角落裡被一筆帶過的顏色。

沈聿安的心臟狂跳起來。他嘗試著在心中默念指令,手指輕輕撥動了控制盒側面一個從未啟用過的、被灰塵封住的微型撥桿。

嗡——

他清晰地感覺到,頸環對他氣管的微弱壓迫感消失了。面罩裡的氣流不再是被遠端設定好的、吝嗇的百分之十五,而是隨著他的意志,猛地變得充沛、冰涼、充滿力量。那是百分之二十二,甚至更高的富氧。久違的清醒感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長達數年的混沌,大腦的每一個角落都被瞬間點亮,連指尖的發麻感都在消退。他第一次,在這個將空氣變成鎖鏈的世界裡,奪回了自己呼吸的閥門。

他猛地捂住嘴,不讓自己因為狂喜而發出聲音。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模糊了視線。他成功了。這枚小小的晶片,不僅能讓他擺脫「肺」的控制,更重要的是——林婧說過,方舟的緊急廣播頻段同樣由「肺」的中央核心統一調控,只要切斷遠端控制,他們就能在下一次廣播時,強行奪取全方舟的揚聲器。

他將控制盒重新蓋好,藍燈被藏進了衣領深處。窗外,方舟的換氣管道依舊在發出低沉的嗡鳴,但對他而言,那聲音已經不再是枷鎖的伴奏。

他拿起通訊器,給林婧發去了一條只有兩個字的加密訊息:

「成了。」

而此刻,在A區最深處的中央控制室裡,顧承淵正站在巨大的全息投影前,投影上是整個方舟網絡的供氧管線圖。其中一條位於C區的、代表沈聿安的細小藍色光點,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快得像是系統的一次普通波動。顧承淵微微皺起了眉,對身旁的謝聆輕聲說:「剛才那個波動,再調出來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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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一次呼吸廣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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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領深處的那點藍光還在跳。

沈聿安的手指仍死死扣在喉結下方,指腹隔著薄薄的皮膚,能感覺到頸環內側那枚新植入的晶片正散發著微弱的熱度。不是系統配給的、被計算好的溫吞氣流,而是真正冰涼、飽滿、帶著金屬味的富氧,像一把錐子,直接鑿開了他顳葉深處長達七年的濃霧。百分之二十二,甚至更高。他的肺葉第一次在不被允許的情況下完全舒張,肋骨間發出輕微的、近乎疼痛的喀響,視網膜邊緣那圈常年不退的灰翳正在消散,連頭頂那盞慘白的LED燈,都第一次顯得過於清晰、過於刺眼。

他不敢呼吸得太大聲。方舟的每一條換氣管道裡都藏著收音的絨毛麥克風,辨識急促呼吸背後的情緒波動。他只能將嘴唇抿成一條線,讓狂喜的顫抖從牙關裡一點一點滲出來,化作眼眶裡不受控的熱淚。成了。這兩個字他已經透過加密頻段丟了出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

而此刻,A區最深處的中央控制室,空氣是另一種品質的寒冷。

恆溫十六度在這裡被執行得更徹底,牆面上的冷凝水珠甚至結成了薄薄的霜。巨大的全息管線圖懸浮在半空,無數條藍白色的光脈如同人體的血管網,搏動著整個方舟網絡的呼吸。顧承淵雙手背在身後,灰色的制服一絲皺褶也沒有,他盯著剛才那一次幾乎無法捕捉的閃爍。

「再調出來看一次。」他聲音很輕,卻讓身旁的謝聆立刻繃緊了背脊。

謝聆的手指在懸浮鍵盤上滑動,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刷新。「C區,編號C-7-091,沈聿安。零點三秒的離線波動,隨即重連。系統日誌判定為感測器接觸不良,可能性百分之九十七點八。是否需要標記追蹤?」她的語調平直得像合成音,缺乏任何起伏,對她而言,情緒本身就是一種需要被修正的系統錯誤。

顧承淵沒有立刻回答。他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眸微微瞇起,倒映著那條已經恢復正常的藍線。零點三秒,太短,短到可以被歸類為誤差,卻也太巧,巧在周鐵生那個老東西剛被推入灼白區之後。他輕輕頷首,「標記為二級觀察,氧濃度維持原判,不必驚動他。有些老鼠,總要在以為自己挖通了牆的時候,才會把整窩都暴露出來。」

謝聆點頭,指標在數據池中無聲地鎖定了那個名字。

同一時間,C區最底層的廢棄診療站,消毒水的氣味濃得發苦。林婧的指尖懸在那台老舊的通訊器上方,螢幕上「成了。」兩個字正發著幽綠的光。她的呼吸器發出細微的嘶嘶聲,那是濾罐老化後的雜音,供氧只有百分之十五點三,讓她的太陽穴始終隱隱作痛。但她的眼神卻異常清亮,像手術刀的反光。

「收到。」她回覆,然後轉頭看向正蜷縮在管道夾層裡的陳默。

陳默整個人塞在兩根巨大的換氣管之間,臉上沾滿黑色的油污,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節奏,頸環因為心率過快而發出細微的黃光警告。他面前是一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備用廣播中繼器,那是他花了三個月,從報廢的捷運廣播系統裡一點一點偷出來的零件拼湊而成的。「林、林醫師……真的、真的要現在嗎?肺衛會的監聽……只要我們接上去,七分鐘,不,五分鐘內一定會被定位……」他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卻又帶著一種近乎殉道的亢奮,「可是……可是頻段我已經校準好了,是舊捷運的緊急疏散頻段,他們平常根本不會去掃描……」

林婧蹲下身,平視著他。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穩定,是那種在急診室裡宣布死亡時間時的冷靜。「陳默,你不是一直想讓大家聽見真正的電波聲嗎?不是合成的安慰劑,不是肺衛會每天準點播放的白噪音。」她將一枚染血的隨身碟遞過去,那裡面是沈聿安用命換來的核心數據,「周師傅已經去聽真正的風了。現在,輪到我們讓其他人聽見了。」

陳默看著那枚隨身碟,像看著一枚聖物。他用力點頭,牙齒磕碰在一起,卻不再猶豫,猛地將最後一條跳線接上。

嗡——

一聲低沉的蜂鳴,透過整座方舟的骨骼傳導開來。

所有區域,無論是A區的無菌實驗室,B區擁擠的食堂,還是C區瀰漫著霉味與咳嗽聲的集體寢艙,牆壁上那個從未被真正使用過的、覆滿灰塵的緊急廣播揚聲器,同時亮起了刺眼的紅燈。

「這裡是……這裡是方舟網絡緊急廣播……」

一個女人的聲音響了起來。沒有肺衛會播報員那種被訓練得毫無瑕疵的溫柔,也沒有消毒水味的官腔,是乾燥的、帶著輕微缺氧顫抖的、屬於活人的聲音。是林婧。

整個方舟瞬間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B區的食堂裡,上千人停下了咀嚼合成蛋白塊的動作;C區的維修班組,有人手中的扳手直接掉落在積水的地面上。連A區的巡邏守衛都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抬頭望向聲源。

「我叫林婧,曾經是方舟醫療組的醫官。佔用大家十分鐘,請聽完。這不是幻聽,不是缺氧的妄想。」林婧的聲音透過被劫持的線路,在每一寸冰冷的空氣中震動,「你們每天吸進肺裡的空氣,你們以為的稀缺,是謊言。」

她按下了播放鍵。

陳默顫抖著將數據流推送進頻段。全息投影無法透過音訊傳遞,但冰冷的數字被她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像一把把鑿子,鑿在每個人被貧氧泡得發軟的大腦上。

「中央核心『肺』的實際日產能為設計峰值的百分之一百三十七。過去一年,平均每日富餘純氧量為四萬兩千升。這些氧氣沒有分配給任何一個居民,沒有用於延長方舟的壽命。」她的聲音開始帶上一絲壓不住的憤怒,那是醫者看到X光片上成片纖維化肺葉時的憤怒,「它們被輸送到了A區最底層,編號為諾亞的子系統。你們在C區聽見的、每一次所謂的管線洩漏檢修,都是在為它供氧。」

接著,是一段模糊的影像音訊轉譯成的雜訊與斷續的描述。陳默駭入的休眠艙中樞畫面雖然無法高清傳輸,但那一排排在幽藍色維生液中沉睡的、整齊排列的休眠艙,以及艙體上清晰的維生消耗曲線,透過林婧的口述,化作了更具衝擊力的語言。

「一百二十座休眠艙,每一座的維生消耗,都足夠讓一個C區的孩子獲得足額的富氧,活過這個冬天。裡面躺著的不是什麼方舟的希望,是肺衛會委員的父母、配偶、子女。他們在終塵日之前就被選中,在你們的祖父母還在地表上等待撤離通知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躺進了最純淨的空氣裡。」

「——你們的窒息,是他們安眠的代價。」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C區的底層引爆了。

沈聿安靠在自己寢艙冰冷的鐵壁上,聽著牆壁裡傳來林婧的聲音,他的拳頭攥得指甲陷進肉裡。他能想像女兒沈星夏此刻在集體教室裡的模樣,那個早熟的小女孩一定正睜大眼睛,摀著自己發紺的嘴唇,拚命想理解什麼是休眠艙。他感到血液在重新變熱,那是七年來第一次,憤怒不需要再被缺氧的疲憊稀釋。

然而,A區的反應快得可怕。

中央控制室內,方以真那張永遠帶著安撫微笑的臉,此刻正對著光譜分析儀。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像在哄一個發燒的孩子,「找到了,林婧。躲在C區的廢棄診療站,用的是捷運的備用頻段。真是聰明的孩子,可惜,太不愛惜自己的肺了。」她的手指輕輕一點,一道反向信號如毒蛇般竄出。

「切斷它。」顧承淵下令,語氣依舊優雅,甚至帶著一絲惋惜,「七分鐘,已經太多了。讓謠言缺氧而死,是最乾淨的處理方式。」

刺啦——

林婧的聲音在進行到第七分十一秒時,被一陣尖銳的電流雜音粗暴地截斷。紅燈熄滅,揚聲器裡只剩下令人不安的嗡鳴殘響。整個廣播,戛然而止。

緊接著,不到三分鐘,盧曉琪那張焦慮而諂媚的臉就出現在了每一個區域的公共螢幕上。她的背景是明亮的A區醫療中心,語速很快,像是急於完成任務以換取安全感。

「各位居民請勿驚慌!剛才的非法廣播已經被秩序組處置!」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尖銳,「經技術核查,該廣播內容為惡意合成影像與竄改數據,所謂休眠艙畫面均為利用舊時代科幻影片合成的造謠!發言人林婧,醫療紀錄顯示其長期服從度低於標準,供氧濃度僅百分之十五,已出現嚴重的慢性缺氧引發的妄想與幻聽症狀!肺衛會呼籲大家不要輕信謠言,理性思考,共同維護方舟得來不易的呼吸秩序!」

她將林婧定性為一個瘋子。一個因為吸不夠氧氣而瘋掉的、可憐的妄想症患者。

公共螢幕關閉。A區和B區的大多數人面面相覷,隨後低下頭,繼續咀嚼那塊無味的蛋白塊。半信半疑,但更多的是一種被貧氧馴化後的麻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質疑是需要消耗大量氧氣的劇烈運動。

但在C區,情況不一樣。

維修班的更衣室裡,十幾個灰肺工人圍在一起,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帶著痰音的喘息。一個老工人忽然低聲說:「……你們剛才,有沒有聽見風聲?廣播裡那個雜音後面……」

「我也聽見了。」另一個年輕人接話,眼睛裡有種奇異的光,「不是幻聽。我小時候在陽明山上,聽過那種風吹過芒草的聲音……」

斷息者幻聽。那個被方以真診斷為缺氧病症的集體幻覺,此刻卻成了某種暗號。數十個人在陰暗的管道間、在發霉的寢艙裡,開始用氣音私下討論。他們不敢大聲說休眠艙,不敢說富餘的氧氣,他們只敢問彼此:「你今天,也聽見風了嗎?」

沈聿安回到人群中,沒有人知道廣播是他與林婧一手策劃的。他只是沉默地擰緊一顆螺絲,聽著身邊壓抑的竊竊私語,第一次感覺到,窒息的階級壁壘上,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而在A區,顧承淵關掉了螢幕,轉身看向謝聆與方以真。

「看來,溫和的澄清已經不夠用了。」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聲音依舊溫和,卻讓室內的溫度又降了幾度,「謠言和缺氧一樣,會自己尋找裂縫蔓延。既然他們不相信數據,那就讓他們的身體學會相信。」

他走到全息圖前,手指輕輕點在代表C區供氧總閥的那條主脈上。

「從明天起,C區整體供氧下調百分之零點五。就說是為了修復被非法廣播損壞的線路,需要全區節能檢修。」他微笑起來,那笑容完美無瑕,「讓他們再缺一點氧,就沒有力氣去思考風聲是真是假了。順便,把沈星夏那個班級的供氧,也調低一點。讓沈聿安明白,他的第一次呼吸,代價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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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父親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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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C區的警示燈沒有變紅,卻比變紅更讓人不安。

那是一種極淡的灰藍色,嵌在每一條通道的天花板裡,無聲地閃爍著。牆上的電子看板用最中性的字體滾動著同一行字:「因應昨日非法訊號造成之線路損傷,C區進行預防性節能檢修,供氧濃度暫時下調百分之零點五,預計七十二小時後恢復。請居民保持平靜,減少非必要活動。」

沒有人鼓譟,也沒有力氣鼓譟。百分之零點五,聽起來像是統計誤差,但在方舟裡,那是壓在每個人胸口的最後一根稻草。原本就只有百分之十五的貧氧,再被抽走一點點,空氣立刻變得更稀薄、更銳利。吸進去的時候,喉嚨像是被細細的砂紙磨過,肺泡張開卻抓不到東西。低頻的嗡鳴聲從通風管深處傳來,那是「肺」被刻意勒緊的聲音,像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整條走廊的氣管。

沈聿安沒有去上工。他站在C區第七小學的觀察窗外,看著裡面那一排排矮小的課桌。慘白的LED燈管在天花板上滋滋作響,牆面凝結的水珠緩慢地滑落,在磁磚上留下一道道冰冷的痕跡。孩子們都戴著尺寸較小的呼吸器,透明的管線從鼻樑延伸到頸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輕微的嘶嘶聲。

他一眼就看見了沈星夏。

女兒坐在第二排,背挺得很直,像是用意志力在對抗空氣的重量。她的臉色比昨天更蒼白,鼻尖和顴骨透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只有嘴唇,呈現出一種淡淡的、讓人心臟驟停的紫紺色。那是缺氧最誠實的顏色。老師在台上用平板播放著肺衛會最新的澄清影片,盧曉琪的聲音透過喇叭溫柔地重複著「幻聽」、「妄想」、「合成造謠」,但沈星夏沒有在聽。她只是很慢、很用力地眨著眼睛,每一次吸氣,瘦小的肩膀都要費力地抬起,胸口起伏的幅度大得不自然。沈聿安看見她下意識地用手摳著頸環的邊緣,指尖也是紫的。

他的呼吸器裡,消毒水的味道忽然變得無比刺鼻,鐵鏽味直衝上顎,讓他想吐。胸口那股被他壓了七年的憤怒,像生鏽的鐵塊一樣,一寸寸地往上頂,卡在喉嚨裡,化成一口帶著血味的氣。

頸環在這時震動了一下。

不是刺耳的警報,而是一次溫和的、近乎禮貌的震動。沈聿安低頭,看見內側的指示燈從綠色轉為柔和的藍色,一行只有他能看見的字浮現在視網膜投影上:【A區·肺衛會辦公室·顧承淵委員請您於09:00會晤。請保持儀容,準時赴約。】

那不是邀請,是召喚。

A區的空氣是甜的。這是沈聿安走出直達電梯後的第一個念頭。

這裡的溫度被恆定在攝氏二十二度,牆面是溫暖的米白色,不再有水珠凝結。空氣中沒有鐵鏽味,只有淡淡的、類似松木與紙張的乾淨氣味。LED燈光不再是慘白的,而是接近自然光的暖白色。沈聿安每吸一口氣,都能感覺到氧氣飽滿地衝進肺裡,久違的清晰感讓他的太陽穴微微刺痛,長期的微缺氧讓他的大腦幾乎忘記了富氧是什麼感覺。這裡的呼吸是沒有重量的,是奢侈的。

顧承淵的辦公室比他想像中更簡潔。沒有全息的權力圖騰,只有一整面牆的書架,上面擺滿了紙本書——在方舟裡,紙本書本身就是權力的象徵。顧承淵穿著熨燙平整的灰色制服,袖口一絲不皺,正站在窗前。那扇窗是假的,外面顯示的是演算出來的、終塵日之前的臺北盆地,藍天與綠色的陽明山,但沈聿安知道,那片藍不過是另一種塵幕。

「沈先生,辛苦你跑一趟。」顧承淵轉過身,臉上是完美無瑕的微笑,聲音溫和得像在和朋友聊天,「C區的檢修,給你們添麻煩了。」

他沒有寒暄太久,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一道全息投影便在兩人之間展開。畫面沒有聲音,卻比任何聲音都殘忍。

是沈星夏的即時醫療監測畫面。來自她頸環感測器的數據流,血氧濃度百分之八十九,心率一百一十二,呼吸頻率二十八。鏡頭是教室裡的監視器特寫,沈星夏正趴在桌上,小小的身體隨著每一次艱難的呼吸而顫抖,嘴唇的紫色比沈聿安在觀察窗外看到的更深。旁邊的數據欄裡,方以真的電子簽名清晰可見,診斷欄寫著:「輕度缺氧性發紺,建議觀察。若持續處於低氧環境,有誘發早期肺纖維化之風險。」

沈聿安的拳頭在身側無聲地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痛。他的呼吸器的過濾聲忽然變得無比清晰,嘶——呼——嘶——呼——,每一次都像是在提醒他,女兒的空氣,正捏在眼前這個男人的指尖。

「孩子還小,對氧氣的波動特別敏感。」顧承淵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裡充滿了悲天憫人的無奈,「謝聆那邊的演算法是死的,它只看數字,不看人。C區整體下調,教室當然也得下調。這是制度,不是我個人的決定。」

他話鋒一轉,笑容依舊,卻多了幾分交易的誠懇。

「但制度之外,還是有人情的。沈先生,你是方舟裡最優秀的維修技師之一,周師傅生前也多次向我推薦你。我很珍惜人才,更珍惜父親對孩子的愛。」他將另一份檔案推到沈聿安面前,全息投影變成了一份授權書和一支小小的、裝著淡粉色液體的針劑影像,「只要你簽下這份聲明,公開承認前幾日的廣播是你與林婧受妄想影響而製造的合成謠言,並交出所有的原始數據和那枚……不該在你身上的晶片。」

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沈聿安的頸環。

「作為交換,我可以立刻簽署特批令。沈星夏同學的供氧,明天就能恢復到百分之二十二,甚至可以短期內調到百分之二十三,讓她的肺好好休養。這支抗纖維化針劑,是蘇雨晴醫師前陣子申請的那一批,本來是要銷毀的,但我留了一支。藥效很好,對早期纖維化有決定性的延緩作用。」

顧承淵的聲音像最柔軟的絲綢,卻緊緊纏住了沈聿安的脖子。

「你看,沈先生,這不是懲罰,這是選擇。一個是讓女兒繼續在貧氧裡慢慢發紫,看著她的肺一點點變硬;另一個是讓她今晚就能睡個好覺,呼吸平穩,嘴唇恢復紅潤。代價不過是一句話,幾份數據。聰明的父親,都知道該怎麼選。自由這種東西,很浪漫,但不能當氧氣吸,不是嗎?」

沈聿安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支粉色的針劑,還有全息投影中女兒顫抖的背影。周鐵生臨走前那句話在他腦中轟鳴——「控制權一直在你自己手上」。他摸到了藏在制服內袋裡的、那枚還帶著體溫的破解晶片,堅硬的邊緣硌著他的手指。交出去,就能換回女兒的呼吸;握緊它,就可能讓女兒先窒息而死。這就是體制最精密的刑具,它不直接掐住你的脖子,它讓你親手去掐住你最愛的人的脖子,再把選擇的權利溫柔地遞給你,讓你用愛,為自己打造一個最完美的牢籠。

「我……需要時間考慮。」沈聿安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每一個字都像混著鐵鏽咳出來。

「當然。」顧承淵微笑著收回了投影,彷彿早已預料到這個答案,「二十四小時。明天這個時候,檢修期就進入第二天了。孩子的耐受度,可不像大人那麼好。希望你能做出……對家人最負責的決定。」

離開A區的電梯,每下降一層,空氣就稀薄一分,溫度就降低一度。當電梯門在C區打開時,那股熟悉的、冰冷的鐵鏽與消毒水味再次將他包裹,沈聿安反而覺得能呼吸了——儘管那呼吸是痛的。

林婧在廢棄的舊風管維修間等他。這裡是他們的秘密據點,牆壁上貼滿了手繪的肺部X光片與氧氣管線圖。陳默不在,據說又鑽進了更深的線路裡。

沈聿安沒有隱瞞,將顧承淵的交易一字不漏地說了出來。當他說到沈星夏發紫的嘴唇時,一向冷靜的林婧,眼眶也微微發紅,但她的聲音依舊像手術刀一樣冷靜。

「他給你的不是選擇,是勒索。」林婧靠在冰冷的牆上,牆面的水珠沾濕了她的白袍,「方以真那個女人,一邊給休眠艙裡的人用最好的藥做肺部保養,一邊告訴我們的孩子,幻聽是病,得忍著。顧承淵比她更噁心,他把氧氣當成獎勵,把父愛當成韁繩。」

她看著沈聿安痛苦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說:

「聿安,你聽好。體制最擅長的,就是讓父親用愛來自我窒息。他讓你以為,你的順從是對女兒的保護,但實際上,你每一次順從,都是在親手為她擰緊下一圈頸環。今天你用謊言換回百分之二十二的氧,明天他就能用同樣的氧,逼你去舉報我,後天就能逼星夏長大後去舉報你。自由從來就不是安全的選項,它從一開始,就是要讓人痛、讓人害怕的。」

林婧走上前,將手輕輕按在沈聿安胸口的呼吸器上,感受著那微弱的震動。

「但只有痛的呼吸,才是活著。安穩的窒息,不過是死得舒服一點。你女兒問你風聲是不是真的,你要怎麼回答她?告訴她,風是假的,乖乖戴好呼吸器,吸著別人施捨的空氣,就是幸福嗎?」

沈聿安閉上眼睛。黑暗中,他聽見了兩種聲音。一種是女兒在教室裡費力的、帶著嘶嘶聲的呼吸;另一種,是周鐵生在灼白區的塵幕下,扯開呼吸器後的那聲大笑。那笑聲裡有灼熱的、自由的空氣。

他緩緩睜開眼,從內袋裡掏出了那枚晶片。晶片在慘白的LED燈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林婧,」他的聲音不再沙啞,低沉而穩定,像一顆終於擰緊的螺絲,「幫我告訴陳默,第二次廣播,提前。」

他將晶片緊緊握在手心,金屬的稜角刺得掌心生疼,那疼痛卻讓他無比清醒。

「顧承淵給我二十四小時。」沈聿安看向風管外,那片永遠是黃昏的、鉛灰色的塵幕,輕聲說,「那我們,就在第二十個小時,讓全方舟的人,都聽聽看,真正的風聲是什麼樣的。」

而此時,在A區的辦公室裡,顧承淵看著沈聿安離去的監視畫面,拿起了通訊器。

「謝聆,」他淡淡地吩咐,「把沈星夏班級的供氧,再下調百分之零點二。就說是她的情緒波動,影響了系統的穩定性評估。讓她的父親,聽得更清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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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休眠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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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沒有子夜,只有被調暗百分之三十的慘白LED。

顧承淵掛斷通訊器的時候,指尖甚至沒有多用一分力。他面前的全像投影還停留在沈聿安離去的背影,那個男人把憤怒壓進胸口的樣子,像一塊被反覆鍛打卻始終不肯斷裂的舊鐵。畫面角落,一個小小的視窗正顯示著C區第七教室的即時數據。

「謝聆,聽見了嗎?」顧承淵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依舊溫和得像在討論明天的溫控參數,「把沈星夏那個班級的供氧,再下調百分之零點二。備註欄就寫,學童沈星夏情緒波動指數異常,疑似出現早期缺氧性焦慮,為維持系統穩定性,預防性微調。」

頻道那頭傳來謝聆毫無起伏的回應。「收到。演算法會判定為合理波動,不會觸發警報。需要同步下調她的個人呼吸器嗎?」

「不。」顧承淵笑了笑,端起桌上那杯用純氧氣泡沖開的溫水,「讓她的父親,聽得更清楚一點。愛是最精密的槓桿,只要支點是孩子的肺。」

他切斷通訊,A區深層的空氣依舊維持在百分之二十二點五的甜美濃度,乾淨、冰冷,帶著淡淡的臭氧味。這裡的牆面不會凝結水珠,連鐵鏽味都被過濾得一乾二淨。

而同一時間,C區的牆面正滴著水。

沈聿安推開家門時,蘇雨晴正跪在床邊,用一條已經洗到發白的毛巾替沈星夏擦拭額頭。女孩的呼吸器面罩內凝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嘶嘶聲,像風穿過生鏽的鐵管。監測面板上的數字是刺眼的橘黃色——百分之十五點一,比今天早上又掉了零點二。

「爸爸。」沈星夏看見他,費力地想坐起來,聲音被面罩悶得模糊,「我今天在教室……又聽見風聲了。呼呼的,從通風管外面來的。老師說是幻聽,可是……可是真的很像。」

沈聿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他單膝跪下,握住女兒發涼的小手。她的指尖有點發紺,淡淡的青紫色,像是被稀薄的空氣染上的顏色。他想起林婧說過的話——體制最擅長讓父親用愛來自我窒息。

「星夏,妳先睡。」他把女兒額前的汗濕髮絲撥開,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爸爸答應妳,會讓妳聽見真的風。」

他不敢在此停留太久。蘇雨晴抬頭看他,眼眶發紅卻沒有流淚,她只是無聲地點了點頭,將一支用消毒紗布包裹的抗纖維化針劑塞進他外套的內袋。那是她從醫務庫用自己的配給額度換來的,針管冰冷,像一根細小的冰柱。

沈聿安轉身鑽進了維修夾層的風管。鐵鏽與消毒水混合的氣味立刻包裹了他,風管壁上的冷凝水滴落在他的後頸,激起一陣顫慄。更深處,林婧與陳默已經在等他。

陳默的狀態糟得嚇人。為了駭入A區深層中樞,他已經連續三天暴露在未完全屏蔽的維修節點附近,輻射後遺症正在加劇。他的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蠟黃,鼻腔裡殘留著乾涸的血塊,每過幾分鐘就要用力吸一下鼻子,指尖因為貧氧與輻射的雙重影響而微微顫抖,卻死死扣著一台拼湊出來的解碼終端。終端的螢幕映得他的眼睛布滿血絲。

「沈……沈哥,你來了。」陳默一見到他,緊張得語無倫次,說話的速度快得像是要把所有字都擠在一次呼吸裡,「我、我繞過了三道防火牆,謝聆的那個演算法很變態,會主動追蹤異常流量,但我用周師傅給的那個……那個晶片的底層邏輯當跳板,我假裝成是『肺』自己的例行回傳封包,應該、應該能撐住七分鐘,七分鐘後一定會被發現!」

林婧按住他的肩膀,讓他坐下。她的聲音依舊冷靜,卻帶著醫者特有的壓抑住的疲憊。「別急,慢慢說。我們已經沒有第二次機會。」她轉向沈聿安,將自己的平板遞過去,「他找到入口了。休眠艙群不在公開的結構圖上,在A區最底層,肺的核心正下方,代號『搖籃』。那裡的溫度常年維持在零下四度。」

沈聿安蹲下身,看著陳默的終端。螢幕上是一串串飛速滾動的十六進位代碼,隨後,一個需要最高權限才能開啟的資料夾圖示被強行撬開。陳默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帶著明顯的雜音,他將自己呼吸器的流量偷偷調大了一點,然後重重按下了確認鍵。

「進去了!」

螢幕閃爍了一下,隨即被一片柔和卻詭異的白色取代。那不是LED的慘白,而是一種保溫艙特有的、乳白色的柔光。高畫質的監控畫面緩緩展開——

那是一座巨大的、圓形的地下廳堂。廳堂的穹頂極高,看不見盡頭,一百二十座休眠艙如同潔白的蠶繭,整齊地排列成同心圓。每一座艙體都由最純淨的強化玻璃與鈦合金構成,艙內的人影模糊不清,卻能看見維生管線像臍帶一樣連接著他們的口鼻與胸口。艙體周圍的指示燈穩定地閃爍著幽藍色的光,代表生命體徵平穩。整個空間安靜得只剩下維生系統極其輕微的嗡鳴,以及純氧循環時發出的、近乎聖潔的嘶嘶聲。空氣在那裡,一定是甜的。

陳默的手指飛快地敲擊著鍵盤,調出了另一份檔案。那是一份名單,以及密密麻麻的維生消耗紀錄。

名單的第一頁,就讓沈聿安的呼吸停住了。

「顧承淵之妻,顧林若蘋,休眠起始日:終塵日前三十日。」「謝聆之父,謝正鈞,休眠起始日:終塵日前二十八日。」「方以真之女,方念真,休眠起始日:終塵日前十五日,年齡四歲。」……一行行名字,全是肺衛會高層、核心工程師與醫官的直系親屬。他們在那場連鎖爐心熔毀與戰術核武落塵發生之前,就已經被選入了所謂的「方舟諾亞計畫」。他們從未在灼白區的塵幕下掙扎過,從未戴過會讓人恍惚的貧氧呼吸器。

陳默點開了維生消耗的統計圖表,聲音因為憤怒與缺氧而顫抖得更厲害。「沈哥,你看這個……每一座休眠艙,為了維持低溫休眠與肺部活性,每分鐘需要零點九公升的純氧,一百二十座,一天就是……就是十五萬五千公升!一年就是五千六百多萬公升!」

林婧立刻接過話,她的語氣冰冷得像手術刀劃開皮膚。「方舟的肺,最大產能是每日一百一十萬公升,公告給我們的配給總量只有七十萬公升。他們宣稱氧氣稀缺,要我們共體時艱。但數據顯示,產能長期維持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多出來的部分,除了封存種子庫,全部用在這裡。」她指著螢幕上那條平穩的消耗曲線,眼中第一次燃起無法壓抑的怒火,「沈聿安,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維持這一百二十個人冬眠一年的氧氣,就足以讓C區所有六萬多名灰肺居民,供氧濃度從百分之十五,提升到百分之二十!足以讓我們的孩子,不再發紺,不再在夜裡因為頭痛而哭醒!」

百分之二十。那是正常思考與安穩睡眠的臨界點。是尊嚴與牲畜的分野。

沈聿安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份名單,盯著那一百二十個在純氧中沉睡的名字。他想起了周鐵生在塵幕下拉開呼吸器時的大笑,想起了女兒發紫的嘴唇,想起了C區此起彼落、永遠無法停歇的咳嗽聲。那咳嗽聲是方舟最誠實的聲音,證明這裡的人還活著,還在痛。而在這座最深、最溫暖的搖籃裡,一百二十個人正用二十七萬人慢性窒息的代價,做著一個關於重返地表的、潔淨而自私的夢。

他內袋裡那枚從周鐵生那裡繼承來的晶片,此刻正硌著他的胸口,傳來尖銳的疼痛。那疼痛讓他無比清醒。

「陳默。」沈聿安的聲音響起,低沉、沙啞,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死水裡,再也沒有半分猶豫,「這份名單和消耗紀錄,能打包嗎?能插進全區配給直播的訊號裡嗎?」

陳默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鼻血因為激動又流了下來,他胡亂用袖子一擦。「能!每周五早上八點的全區配給直播,是強制收看的,所有人的呼吸器都會自動切到公共頻道,收視率是百分之百!肺衛會要用那個時間公布下周的配給額度,進行思想審查動員。那是方舟最大的喇叭!我可以把晶片的權限寫進直播封包,讓它……讓它像病毒一樣覆蓋掉顧承淵的畫面!」

「需要多久?」林婧問。

「給我一個晚上,我就能把檔案壓縮、加密,做成觸發式封包!」陳默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殉道者的狂熱光芒,那是他這種一直渴望被肯定的怯懦者,第一次覺得自己抓住了命運的電波。

沈聿安緩緩站起身,維修風管外的塵幕依舊是永恆的黃昏,鉛灰色的光透過縫隙照進來,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線。他將那份名單的最後一頁放大,那裡是一份空白的休眠艙預約申請表,申請人的欄位已經預先填好了一個名字——沈星夏。而批准人的簽名,是顧承淵優雅而冷酷的字跡。

原來那場交易,從一開始就是為搖籃增添一座新的、更聽話的蠶繭。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火焰。

「好。」他說,一字一句,像是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自己的肺裡,「那就在明天,八點零三分。當顧承淵開始宣讀下周的配給額度,當全方舟二十七萬人都戴著呼吸器,仰頭看著他的臉時——」

他頓了頓,看向螢幕上那一百二十座潔白的墳墓。

「我們就讓他們看看,偷走他們呼吸的人,睡得有多安穩。」

而就在此時,陳默的終端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卻讓所有人血液凍結的「滴」聲。

螢幕的角落,一個原本黯淡的追蹤指示燈,毫無預兆地亮起了刺眼的紅光。

「怎、怎麼會……」陳默的臉色瞬間煞白,「我明明還有三分鐘……是、是反向追蹤!他們早就知道有人會來查搖籃,他們在名單檔案裡埋了蜜罐!」

林婧猛地抓起平板,上面的數據流正以不正常的速度倒流。

沈聿安的個人通訊器,也在同一瞬間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A區的內線號碼,發信人——顧承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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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種子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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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光亮起的瞬間,整個臨時據點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

那不是警報的尖銳嘶鳴,而是一聲極輕、極短的「滴」,像是監測儀器上一個不該存在的數據點被悄悄點亮。陳默終端機螢幕角落,那顆原本暗著的追蹤指示燈,此刻正以一種穩定而惡意的頻率閃爍著,每一次明滅,都讓慘白的LED燈光在眾人臉上切出更深的陰影。

「怎、怎麼會……我明明繞了三層跳板,還加了魏師傅留下的舊協定……」陳默的聲音抖得不成語句,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卻像是被凍住了,「是蜜罐……檔案本身就是陷阱!他們、他們早就知道有人會來翻搖籃的名單,我們一碰,座標就直接回傳到A區的中樞了!」

林婧的反應最快,她一把合上自己的平板,數據流的倒灌在她瞳孔裡映出一道逆流的藍光。「還有多久被定位?」

「不到一百二十秒!他們已經鎖定這個節點的物理位置了!」陳默幾乎是帶著哭腔喊出來,額頭上的冷汗在攝氏十六度的低溫裡迅速變冷,「怎麼辦,沈哥……」

就在同時,沈聿安褲袋裡的個人通訊器震動起來。嗡——嗡——,震動透過粗糙的工作褲料,貼著他的大腿骨傳導上來。那股震感不大,卻讓他整條脊椎都麻了一下。螢幕亮起,來電顯示是一串只有A區內部才會使用的短號,發信人那一欄,清晰地浮著三個字:顧承淵。

時間被拉長了。通訊器的震動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種精準的心跳。沈聿安沒有立刻接起,他只是盯著那三個字,看著女兒沈星夏的休眠艙預約申請表還停留在主螢幕上,申請人欄位那稚嫩的筆跡列印體,與批准人顧承淵那行優雅到近乎刻薄的簽名,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對比。原來連反抗的路,都是對方預先鋪好的。

「別接。」林婧低聲說,已經開始快速拔除硬碟,「接了,聲紋就會被立即標記。」

沈聿安卻在第三次震動時,按下了接聽,卻沒有把話筒貼近嘴邊。他只是讓通話保持在接通的狀態,然後將通訊器輕輕放在不斷閃爍紅光的終端機旁。話筒的另一端,傳來顧承淵溫和的、甚至帶著一點笑意的聲音,透過劣質的喇叭,有些失真。

「沈先生,我知道你在聽。」顧承淵的聲音依舊平穩,像是在宣讀一份再正常不過的維修排程,「C區第三維修節點的空氣品質似乎有點異常,感測器顯示有未經授權的數據存取。你在那裡嗎?星夏剛剛又咳了一次,方醫官說,如果再不讓她的供氧回到百分之二十以上,纖維化的速度會比我們預期的更快。」

沒有威脅的字眼,每一個字卻都精準地卡在氣管上。陳默死死摀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林婧對著沈聿安做了一個「走」的手勢。

沈聿安盯著那台發出紅光的機器,過了兩秒,他伸出手,直接拔掉了終端機的實體電源。螢幕瞬間黑掉,紅光熄滅,顧承淵的聲音也隨著斷線化為一聲忙音。據點重新陷入只有通風管低鳴的寂靜,牆面上凝結的水珠正緩緩滑落。

「走,現在就走。去備用的廢棄配線井。」他聲音很低,卻沒有任何顫抖,「他們一百二十秒內會封鎖這一層。」

三人的身影很快沒入C區錯綜複雜的管線陰影中,只有那份已經拷貝到林婧隨身碟裡的名單,被緊緊攥在手心,滾燙得像一塊剛從爐心取出的炭。

半個小時後,在更深、更潮濕的一處廢棄消毒水儲存間裡,他們見到了蘇雨晴。

她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醫務庫那套洗到發白的淺藍色工作服,外頭套著一件不合身的維修外套做掩護。她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頸環上的綠燈因為緊張而微微閃爍,呼吸器的濾罐發出比平常更急促的嘶嘶聲。她的手緊緊抓著一個用鉛箔紙包裹的醫務箱,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只有十分鐘,巡房的空檔。」蘇雨晴一進門就壓低聲音,消毒水的味道混雜著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在冰冷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方以真今天早上把最後一盒抗纖維化針劑調走了,說是要做例行性報廢。我趁她簽收前,偷換了標籤。」

她打開鉛箔紙,裡面是一支用冰袋包裹著的針劑,針管裡的液體在LED燈下呈現一種近乎透明的淡黃色。這就是C區所有灰肺兒童家長求而不得的藥,傳說中能延緩肺部硬化、讓孩子多喘幾口氣的東西。

林婧立刻戴上手套接過,動作專業而迅速。她用隨身的檢測儀掃過針劑的批號,儀器很快吐出一行小字。她看著那行字,眼神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批號A-239,專供用藥。」林婧的聲音沒有起伏,卻比任何時候都更讓人覺得寒冷,「庫存紀錄顯示,這一批次從半年前開始,就沒有任何一支出庫給C區的門診。所有的流向都指向同一個地方——搖籃中樞的維生維護庫。用途備註是:休眠體肺泡活性維持。」

蘇雨晴的肩膀抖了一下,她像是終於被這句話擊中,一直挺直的背微微垮了下來。

「我……我早就知道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長期自我麻痺後被戳破的沙啞,「我幫方以真整理過報表,每個月,A區要消耗掉四十支這種針劑,給那些躺在休眠艙裡、根本不需要呼吸的人做保養。他們說那是為了確保人類的種子在甦醒時擁有最健康的肺。而C區的孩子,一個月只配給到兩支,還要看服從度排名。我一直告訴自己,這是配給,是為了大多數人……是我不敢去想,那些孩子咳出來的血,其實可以不用咳的。」

這番話讓狹小的空間陷入一種黏稠的沉默。只有頭頂老舊的通風口,發出細微的嗚咽。沈聿安沒有說話,他只是接過林婧遞來的另一份用防水袋裝著的紙本日誌。那是蘇雨晴冒著被發現的風險,從醫務庫的環境監測主機裡手抄並列印出來的。

紙張還帶著影印機的餘溫,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溫溼度曲線與氣體流量數據。標題是:B-03種子庫環境維運日誌。

「這不是給人看的。」蘇雨晴指著其中一條被標註為「富氧封存」的曲線,「種子庫在A區最底層,恆溫零下十八度,理論上只需要氮氣就能保存。但你看,從三年前開始,他們每個月都會從肺額外調撥將近百分之五的純氧,注入種子庫的循環系統。溫溼度日誌上寫得很清楚,氧氣濃度被精準地維持在百分之二十三,是為了抑制某種特定黴菌的活性,確保種子在百年後依然有發芽能力。」

沈聿安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他想起自己在維修核心時看到的能源報表,那多出來的、被宣稱為「管線耗損」的百分之七的產能,原來就是這樣被瓜分的。一部分拿去養那些沉睡的權貴,一部分拿去養那些被當成私有財產的種子。

「他們對外宣稱,那是人類最後的希望,是等到輻射塵散去、我們重返地表時的諾亞方舟。」蘇雨晴的語氣裡充滿了自我厭惡,「但日誌的附錄裡,有一份資產凍結清單。每一份種子樣本的基因定序編號,都對應著一個休眠者的家族信託基金。這些種子不是全人類的,它們是門票,是那些人醒來之後,可以直接在灼白區圈地、宣稱所有權的資本。我們在這裡為了百分之一的氧氣濃度互相舉報、互相窒息,他們卻用我們被偷走的呼吸,去為他們未來的莊園澆水。」

陳默聽得滿臉通紅,拳頭握得死緊。林婧則是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鐵鏽味的空氣,那口氣裡全是壓抑的憤怒。

沈聿安將那份日誌一張一張地看完,然後小心地摺好,放進自己貼身的口袋。他抬起頭,看向蘇雨晴,眼神是第一次沒有帶著審視的、純粹的凝視。

「妳願意幫我們,是因為什麼?」

蘇雨晴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但她沒有哭。「因為星夏上次來做霧化,我聽見她在幻聽。」她輕聲說,「她很小聲地問我,蘇阿姨,妳有沒有聽見風聲?她說她聽見盆地外面在下雨。我當時跟她說那是缺氧的症狀,要她不要亂想。可是……可是我昨晚值夜班的時候,在最安靜的時候,我也聽見了。」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我不想再騙下一個孩子了。轉播室有一條廢棄的醫務運送通道,可以直接通到主控室的下方,圖紙上沒有標,是當年為了運送大型儀器留的。我的識別卡還能打開那道門,明天配給直播時,我可以帶你們進去。」

這是一條用背叛換來的路,也是一條用良心贖回的路。

沒有人再多問。林婧立刻為沈星夏注射了那支得來不易的針劑。小小的身軀躺在用外套鋪成的臨時床鋪上,沈星夏的臉頰因為缺氧而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淡紫色,指尖也微微發紺。針頭刺入血管時,她只是輕輕皺了一下眉,沒有醒。藥物緩緩推入,她的呼吸頻率肉眼可見地平穩了一些,胸口的起伏不再那麼費力,發紺的指尖也慢慢恢復了一點血色。

「有效,但不夠。」林婧用聽診器仔細聽著,眉頭卻沒有鬆開,「纖維化的部分是不可逆的,這支針只能延緩。最根本的,她還是需要持續的富氧環境,至少百分之二十一,才能讓她的肺有自我修復的機會。否則,藥效一過,她還是會繼續惡化。」

沈聿安跪在女兒身邊,握住她那隻稍微回溫的小手。他能感覺到女兒手心裡細微的汗濕,能聽見她呼吸器裡氣流穩定下來的聲音。這短暫的好轉,像是在無盡黃昏裡劃亮的一根火柴,溫暖,卻也更凸顯了周遭黑暗的寒冷與時間的緊迫。

陳默在一旁已經重新架設好了簡易的廣播設備,他看著沈聿安,眼神裡有恐懼,卻也有某種被點燃的東西。「沈哥,蘇醫官說的那條通道,加上我們手上的名單和日誌,明天八點零三分……真的來得及嗎?顧承淵肯定已經加強了轉播室的戒備。」

沈聿安為女兒掖好外套,站起身。他臉上的疲憊與痛苦像是被一層薄冰封住了,只剩下一雙眼睛,在慘白的燈光下,亮得驚人。

「來不及,也得讓它來得及。」他說,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他們用我們的氧氣去養活未來的種子,卻讓我們的孩子在現在窒息。這一次,我們就要讓全方舟的人都看看,所謂的人類未來,到底長什麼樣子。」

他將那份溫溼度日誌和休眠者名單一起,放進了防水袋裡。

而就在此時,蘇雨晴的個人通訊器,毫無預兆地震動起來。不是震動,是醫務庫最高等級的緊急召回警報,刺耳的蜂鳴聲在狹小的空間裡炸開。螢幕上跳出一行由方以真親自簽發的指令:所有醫務人員,立即返回崗位,A區轉播中樞周邊進行一級人員清點。未到崗者,服從度扣十分,供氧下調百分之二。

蘇雨晴的臉色,在蜂鳴聲中,瞬間變得比牆面還要慘白。

他們的計畫還沒開始,對方的網,就已經先一步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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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守拙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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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鳴聲沒有停。

那是最高等級的醫務召回警報,尖銳、急促,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穿透力,在僅有六坪大的廢棄維修夾層裡來回撞擊。蘇雨晴手腕上的個人通訊器螢幕亮得刺眼,一行由方以真親自簽發的猩紅色指令懸浮在半空中,每一次閃爍都像是一次供氧閥門的收緊。

【A區轉播中樞周邊一級人員清點,所有醫務序列人員立即返回崗位。逾時未到者,服從度扣除十分,供氧濃度下調百分之二。】

蘇雨晴的臉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她本就因為長期在地下缺乏日照而顯得蒼白,此刻更是白得像牆面上凝結的那層薄霜,連嘴唇都在顫抖。那百分之二的數字,對A區的人而言或許只是一次頭暈,對她而言,卻是會直接反映在女兒呼吸器上的絞索。她下意識地摀住通訊器,想要掐斷那聲音,卻只是讓蜂鳴聲悶在掌心裡,變得更加沉悶、更加令人窒息。

「是方以真。」林婧的聲音從角落傳來,她正半跪在沈星夏身邊,手指輕輕按在女孩纖細的頸動脈上,語氣冷得像手術刀,「她不是在清點人數,她是在收網。我們在搖籃中樞下載名單時觸發的蜜罐,她已經知道有人動過休眠艙的資料,現在是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可能接觸到核心的人往A區集中。她要關門打狗了。」

陳默整個人縮在那台由廢棄捷運號誌機殼改裝的廣播設備後方,臉色比蘇雨晴更難看。他的輻射病在進入A區深層後明顯惡化了,牙齦滲血,指甲下的青紫色蔓延到了指節。他看著蘇雨晴手上的警報,又看向沈聿安,眼神裡的恐懼幾乎要滿溢出來,卻又被另一種更灼熱的東西硬生生壓住。

「沈哥……」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語無倫次,「那條醫務通道……如果現在她們一級清點,通道口肯定已經布滿肺衛會的人了。我們明天八點零三分……還進得去嗎?」

沒有人立刻回答。夾層裡只有那該死的蜂鳴聲,以及所有人呼吸器發出的、細微卻沉重的嘶嘶聲。那是被定量、被配給的空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與消毒水的冰冷味道,提醒著他們,連活著這件事本身都是被施捨的。

沈聿安沒有看那個閃爍的通訊器。他只是彎下腰,替躺在行軍床上、因為注射了抗纖維化針劑而暫時沉睡的沈星夏,將那件過於寬大的灰色外套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頭、已經出現淡淡紺色的指尖。女孩的呼吸很淺,頸環上的指示燈穩定地亮著淡綠色,代表著百分之二十二的富氧正艱難地維持著她脆弱的肺。這平靜是偷來的,是用三個人的性命與整個方舟的未來作為賭注換來的。

他臉上的疲憊與痛苦,像是被方舟十六度的恆溫徹底凍住,只在眼底留下一小塊無法結冰的、燃燒的湖泊。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那台還在發出蜂鳴的通訊器上。

「妳現在回去。」他對蘇雨晴說,聲音不大,卻有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重量,「照常回去,打卡,接受清點。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做。就當妳只是去了一趟醫務庫拿常規藥品。」

蘇雨晴猛地抬頭,眼睛裡全是驚愕與掙扎。「可是……通道……沒有我帶路,你們根本——」

「通道我們會想辦法。」沈聿安打斷她,「妳留下,本身就是幫忙。如果妳現在消失,方以真會立刻確定醫務序列有人叛變,轉播室的戒備會再提升三倍。妳回去,就是替我們把這扇門再撐開一點點。」

他走過去,伸手,輕輕地、卻堅定地按掉了她手腕上那個刺耳的警報。蜂鳴聲戛然而止,夾層裡瞬間陷入一種更深沉的寂靜,只剩下牆面水珠無聲滑落的滴答聲。

蘇雨晴看著他,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她用力點頭,胡亂地用袖子擦去眼淚,轉身衝出了夾層那扇狹窄的維修門。門關上的瞬間,所有人都聽見了她刻意放重、裝作匆忙的腳步聲,迅速消失在C區錯綜複雜的管道深處。

直到那腳步聲完全聽不見,林婧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低聲說:「她很勇敢。」

沈聿安沒有回應。他的目光已經轉向了陳默,以及他面前那堆散亂的零件。

「魏師傅的東西呢?」他問。

陳默像是被電了一下,慌亂地點頭,連忙從自己那個沾滿油污的帆布背包最底層,掏出一個用防水油布層層包裹的小方盒。那是周鐵生三天前冒著被巡邏隊發現的風險,從魏守拙生前最後負責的廢棄通風井維修點裡帶回來的。魏守拙,方舟最老的維修工之一,上個月被診斷為重度肺纖維化後,被分配去清理最接近灼白區的塵埃過濾網,三天後就被發現死在崗位上,官方紀錄是「因個人防護不當導致的急性輻射併發症」。

「魏師傅……他死前一直在偷錄維修日誌。」陳默的指尖因為輻射病而有些不靈活,卻異常珍惜地拆開油布,「不是官方的那種語音回報,是他藏在工具箱夾層裡的舊式固態錄音晶片。周師傅說,他懷疑魏師傅早就發現了肺的產能問題,但一直不敢說。」

晶片很舊,是終塵日之前捷運用來記錄軌道震動的老型號,外殼已經被輻射塵腐蝕得坑坑疤疤。陳默將它小心地插入自己改裝的讀取器中,連接上那台廣播設備。全像投影的雜訊閃爍了幾下,發出嘎吱嘎吱的電流聲。

「損毀很嚴重……有強烈的電磁干擾痕跡,可能是灼白區的殘留輻射,也可能是……肺衛會的例行數據清洗時被波及到了。」陳默一邊說,一邊將耳機戴上,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我試著用演算法修復……但只能救回片段……」

夾層裡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沈聿安走到陳默身後,林婧也放開了沈星夏的手,兩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個不斷跳動著修復進度的全像螢幕上。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似乎變得更濃了,混雜著陳默身上因輻射病而散發出的、淡淡的鐵鏽般的血腥味。

嗤——嗤嗤——

一陣漫長的、如同砂紙摩擦般的雜音後,一個蒼老、沙啞、伴隨著劇烈咳嗽與濃重喘息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喇叭裡擠了出來。

「……維修日誌……第三百七十一次……通風井B-7……濾網更換……」

是魏守拙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力從纖維化的肺裡擠出來的,帶著C區灰肺特有的、那種拉風箱般的嘶鳴。

「……今天……風又來了……」

所有人的身體都微微一震。

「……第三年了……每天凌晨三點十七分……準時來……從盆地外面……吹進來……有雨的味道……」魏守拙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夢囈的顫抖,「……我跟阿德說過一次……他叫我別胡說……說那是斷息者幻聽……是缺氧……腦子壞了……會被扣分的……所以……我再也沒跟人說過……」

陳默的眼眶紅了。他也是斷息者幻聽的受害者,他無數次在貧氧的夜裡,聽見那不存在的風聲與雨聲,聽見捷運站外早已枯死的行道樹被風吹動的沙沙聲。那聲音如此真實,真實到讓他以為自己真的回到了終塵日之前,回到了那個還能自由呼吸的世界。但他從不敢告訴任何人,因為方以真的心理評估手冊上,白紙黑字寫著:「持續性幻聽,判定為服從度不穩定前兆,建議下調供氧百分之一進行觀察。」

錄音裡的咳嗽聲變得更加劇烈,持續了將近半分鐘,才慢慢平息。魏守拙的喘息聲大得嚇人,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口哨般的尖音。

「……咳咳……他們說……灰肺的咳嗽是雜音……是系統的負擔……要我們忍著……」老人的聲音在咳嗽後變得更加微弱,卻多了一種奇異的、穿透雜訊的平靜,「……可是……我覺得……這是方舟裡……最誠實的聲音……」

「……只有還活著的人……還在痛的人……才會咳……死人是不會咳的……機器也不會……我們還在咳……就證明……我們還活著……」

這句話像一根生鏽的針,狠狠扎進了沈聿安的心臟。他想起了C區夜裡此起彼伏、永不停歇的咳嗽聲。那聲音曾讓他無比煩躁與絕望,覺得那是貧窮與疾病的象徵。但此刻,在魏守拙的詮釋下,那片咳嗽的海洋,竟成了一種最悲壯、最頑強的生命證明。

錄音的最後,陷入了一段極其漫長的沉默。

沒有說話,沒有咳嗽,只有那微弱的、艱難的呼吸聲。透過那劣質的錄音設備,所有人都能清晰地聽見,那每一次吸氣時的掙扎,與每一次呼氣時的顫抖。那是被貧氧折磨了數年的肺,最真實的、也是最後的律動。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那沉默長得讓人不安,長得讓陳默忍不住想要伸手去確認設備是否故障。

就在沈聿安以為錄音已經結束時,那個蒼老的聲音,又一次響起,輕得像一縷即將消散的煙。

「……如果……如果有人能聽見這段話……」

「……拜託……讓我們的孩子……以後……不必再跟別人借氧氣來活……」

嗤——錄音徹底結束,只剩下無盡的電流雜音。

夾層裡,死一般的寂靜。陳默已經摘下耳機,雙手摀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林婧別過頭去,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眼淚無聲地滑過她冰冷的臉頰。她作為醫者,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最後的願望,對於一個肺部已經變成石頭的老人而言,是多麼奢侈而又多麼卑微。

沈聿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有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裂開來,又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處瘋狂地生長。他胸口那股被壓抑了整整七年的、像慢性鏽蝕般的憤怒與不信任,在這一刻,被這段沉默與微弱的呼吸聲徹底引爆,卻又被一種更深沉的、名為責任的東西牢牢包裹,形成了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

他緩緩伸出手,按在了廣播設備的控制台上。

「陳默。」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把這段錄音……完整的,包括最後那段沉默,都加進去。放在我們明天的廣播裡,放在最開頭。」

陳默抬起淚流滿面的臉,愣住了。「開頭?可是……我們原本計畫的開頭是直接公布休眠者名單……用最直接的證據砸暈他們……」

「名單是證據,但這段沉默是控訴。」沈聿安的指尖輕輕劃過控制台冰冷的金屬邊緣,彷彿能觸碰到魏守拙那微弱的呼吸,「顧承淵和方以真可以用演算法告訴所有人,我們是恐怖分子,是想炸掉肺的瘋子。他們可以偽造數據,剪輯畫面。但他們偽造不了一個人臨死前,那長達十七秒的、什麼都沒有的沉默。」

他轉過身,看向林婧與陳默,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要讓全方舟二十七萬人,在明天八點零三分,先聽見這十七秒的沉默。讓他們聽見,自己每天夜裡聽見的咳嗽聲,聽見自己胸口那份被貧氧壓得喘不過氣的悶痛。讓他們在那十七秒裡,被迫聽見自己還活著的證明。然後……再告訴他們,是誰,偷走了他們的呼吸。」

林婧的眼中閃過一絲震動,隨即重重地點頭。「我明白了。先用共感撕開缺口,再用真相灌進去。這比直接砸證據,更能讓那些被馴化的人,重新感覺到憤怒。」

陳默用力擦乾眼淚,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虔誠,將那段錄音的音軌,小心翼翼地拖入了最終廣播序列的最前端。螢幕上,那段代表著漫長沉默的、平直的波形,與後方代表著休眠者名單與種子庫日誌的、密集而尖銳的數據波形,形成了鮮明而又殘酷的對比。

無聲的控訴,與有聲的罪證。

就在音軌合併完成的瞬間——

叩、叩、叩。

三聲極其輕微、卻又極其清晰的敲擊聲,從夾層那扇緊閉的維修門外傳來。不重,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感,不像是巡邏隊的制式敲門,更不像是蘇雨晴去而復返的暗號。

所有人的動作瞬間凍結。陳默的手僵在控制台上,林婧的手已經摸向了藏在醫療箱底部的手術刀。沈聿安緩緩轉過頭,盯著那扇不斷有冰冷水珠凝結的鐵門,頸環上的感測器因為他驟然加速的心跳而閃爍起微弱的黃光。

門外的人沒有再敲,只是靜靜地等待著。而廣播設備的螢幕上,那段剛剛完成合併的音軌,其總長度赫然顯示為——八分零三秒。

分秒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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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氧氣階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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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氧氣階級

叩、叩、叩。

那三聲敲擊之後,夾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陳默的手指還懸在控制台上方,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螢幕那段八分零三秒的波形在慘白的LED燈下安靜地脈動著。林婧已經將手術刀的刀柄反握在掌心,刀尖朝內,那是醫者在方舟裡唯一能掌握的、鋒利的東西。消毒水與鐵鏽的氣味混雜著牆面水珠的寒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頸環感測器細微的震動聲。

沈聿安沒有立刻開門。

他盯著那扇鉚接的鐵門,看著門縫中滲進來的、走廊外更為慘白的光。那光線沒有晃動,代表門外的人站得很穩,沒有穿秩序管理者那種笨重的防護靴,也沒有拿著電擊棍敲擊門板時的急躁。

他緩緩轉動門把手的隔離閥,鐵門發出一聲被水氣鏽住的呻吟,向內拉開一道縫。

門外站著的是周鐵生。

老人渾身濕透,不是水,是下水道夾層常年凝結的冷汗與薄霧。他的灰色工作服肩頭沾著新鮮的黑色油漬,臉上那道被塵埃蝕刻出的皺紋裡卡著暗色的粉塵,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用防水布包起來的、老式的收音機。他的呼吸很重,頸環上的指示燈在黃色與紅色之間不穩定地跳動,那是貧氧者獨有的、像是破舊風箱般的喘息。

「別出聲,聽。」周鐵生沒有打招呼,直接將收音機塞進沈聿安懷裡,聲音壓得像是用砂紙磨出來的一樣。

收音機沒有調準頻率,原本應該只有電流的雜音,此刻卻被一股強行覆蓋的訊號劫持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溫柔、清晰、帶著一種被訓練過的、令人安心的播報腔,正透過方舟網絡的每一條管線、每一盞LED燈、每一個還在運作的廣播喇叭流淌出來。

是盧曉琪。

「……全體居民請注意,這裡是方舟廣播中心。肺衛會秩序處發布緊急安全通報。」

沈聿安的心往下沉去。林婧與陳默也圍了過來,收音機裡那個聲音還在繼續,背景搭配著經過精心挑選的、讓人心安的純淨空氣流動聲。

「於今日凌晨三時十七分,秩序巡邏隊於B七與C三區之間的廢棄維修通道,偵測到一起嚴重的蓄意破壞事件。一小撮受外部輻射妄想影響、已被判定為斷息症候群的恐怖分子,企圖炸毀中央淨化核心『肺』的主氧氣管線,致使全體居民陷入窒息危機。」

隨著她的話語,夾層牆上那台原本用來監看管線壓力的小螢幕,畫面也自動被切換了。

那是監視器畫面。

畫面經過明顯的剪輯與調色,原本昏暗的維修通道被調成了刺眼的紅色警示光。沈聿安的身影出現在畫面中,他正俯身檢查核心外壁的管線接縫,那是他三天前為了確認多餘氧氣流向而進行的例行探勘。但在剪輯過的影片裡,他的動作被放慢、被重複,隨後畫面切到了一個被刻意擺放在角落的、根本不存在的爆破裝置示意圖上。旁白是盧曉琪帶著顫抖與哽咽的聲音,演得恰到好處。

「主謀已經確認為前核心維修員沈聿安,及其同夥。肺衛會在此呼籲,為了您與您家人的呼吸權,請立刻舉報任何可疑人員的行蹤。經查證屬實者,將一次性獎勵供氧濃度提升百分之一,為期七十二小時,並提升服從度評分十分。」

百分之一。

沈聿安聽見陳默倒抽了一口氣。

在方舟,百分之一的氧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今晚可以不頭痛欲裂地睡著,意味著可以連續工作八小時而不眼前發黑,意味著你的孩子在發病時,血氧濃度能多撐過一個危險的臨界點。那是用任何道德都無法衡量的、最赤裸的生存物資。

「他們把我們變成炸彈客了。」林婧低聲說,聲音冷得像手術室裡的器械盤,「這樣一來,就算我們之後把休眠艙的名單播出去,也會被當成是恐怖分子的偽造與汙衊。先定性,再審判。」

周鐵生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痰液是灰黑色的。「盧曉琪那個小丫頭,當初在C區發燒到四十度,是老子把自己的配額省下來給她換的退燒藥。現在她倒是學會用廣播來賣人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方舟的廣播裡,盧曉琪的聲音已經被另一個更為溫柔、卻更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取代。

是方以真。

她的聲音永遠帶著醫官特有的、安撫人心的輕柔,像是在哄一個發病的孩子。

「各位親愛的居民,請不要恐慌。為了保障舉報者的權益,肺已啟動臨時的『階級分化演算』。所有提供有效資訊的居民,您的呼吸器將在三分鐘內感受到回饋。那是方舟對您信任的回應,是您用勇氣換來的、更為純淨的空氣。請深呼吸,感受它。這才是秩序的味道。」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方舟網絡的底層,似乎都震動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震動,是氣流的震動。

沈聿安戴在頸上的感測器,原本穩定的綠光沒有變化,但他卻能聽見,隔著這間夾層薄薄的鐵皮牆壁,外面C區那條永遠擁擠、永遠瀰漫著咳嗽聲的走廊裡,傳來了此起彼落的、截然不同的呼吸聲。

有人發出了近乎呻吟般的、舒暢的深呼吸。那是供氧被提升者的聲音。而更多的人,則在這種對比下,發出了更為粗重、更為焦躁的喘息。

階級分化演算法。那不是獎勵,那是投毒。方以真太懂得如何馴養人類了。她不需要讓所有人都富氧,她只需要讓一小部分人暫時嘗到甜頭,然後讓剩下的人,親眼看著鄰居因為出賣自己而呼吸得更順暢。嫉妒與猜疑,會比任何審查都更有效地撕裂灰肺之間最後一點可憐的團結。

「不能待在這裡了。」林婧猛地站起身,開始收拾她的醫療箱。她的據點在C區的舊醫務站,那裡現在一定已經被盯上了。「他們公布了監視器畫面,雖然是剪輯過的,但路徑是真的。許冠勳那條狗很快就會帶人順著管線一間一間搜。陳默,你的替身伺服器呢?」

陳默的臉色煞白,手指在鍵盤上瘋狂地敲擊著。「我……我已經把主要數據都轉移到B區那個廢棄的換氣扇機房裡的替身主機了,這裡只留了一個空殼和循環日誌。但是……但是我的藏身處,我的工具間……如果被許冠勳找到……」

他的恐懼不是沒有道理的。

幾乎就在他說完的十分鐘後,夾層外就傳來了刺耳的、由遠及近的靴子聲與粗暴的砸門聲。透過牆壁縫隙外接的針孔監視器,他們清楚地看見,許冠勳那張總是堆著諂媚笑容、此刻卻滿是兇狠的臉,出現在了陳默位於C區底層的那個狹小工具間門口。

他身後跟著兩名全副武裝的秩序員。

「開門!例行檢查!窩藏恐怖分子是重罪,供氧直接降到百分之十四!」許冠勳的聲音透過監視器失真地傳來,帶著一種小人得志的尖銳。他一腳踹開了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

工具間裡一片狼藉,陳默平時視若珍寶的無線電零件、改裝過的電路板散落一地。許冠勳抓起一個還在發燙的焊槍,獰笑著四處翻找,最後一腳踢翻了那台被當作誘餌的、還在閃爍著假數據的舊電腦主機。

「哼,跑得倒快。」他對著通訊器大聲回報,「報告,目標據點已清空,只剩誘餌。申請調閱周邊三小時內的熱感應紀錄,他們跑不遠!」

監視器畫面裡,陳默看著自己被踐踏的工具,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卻死死地捂住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林婧按住他的肩膀,無聲地搖了搖頭。

沈聿安沒有看監視器。他的目光落在另一塊螢幕上,那是夾層正門外的走廊監視器。

他看見了讓他血液凝固的一幕。

走廊裡,住在他隔壁的、那個平時會互相分享一點點過期營養膏的張姓老夫婦,正拉著一名秩序員,指著沈聿安他們這間夾層的方向,激動地說著什麼。老婦人的頸環指示燈,已經從代表貧氧的暗黃色,變成了代表獎勵的、短暫的淡綠色。她一邊說,一邊貪婪地、大口地呼吸著,臉上是一種混雜著愧疚、恐懼與解脫的、扭曲的表情。而她的丈夫,則不敢看向這邊,只是低著頭,肩膀不住地顫抖。

他們被舉報了。僅僅是因為那百分之一的、暫時的氧氣。

沈聿安閉上了眼睛。他終於深刻地體會到,肺衛會最成功的地方,從來不是那台巨大的淨化核心,而是這個被稱為「呼吸權」的制度本身。它不需要高牆與電網,它讓每一個缺氧的人,都自願成為了看守彼此的獄卒。窒息的階級,比任何鐐銬都更牢固,因為它鎖住的是求生的本能。

「走。」他張開眼,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林婧帶陳默從醫務通道走,去找蘇雨晴。周師傅,你帶著錄音先去最底層的廣播節點等我們。」

「那你呢?」林婧問。

沈聿安看了一眼門外,那對老夫婦已經被秩序員給予了更多口頭上的嘉獎,而更多的鄰居,正從各自的門後探出頭來,眼神閃爍地看向這邊。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魚群。

「我去引開他們。」他將那台收音機的音量調到最大,任由盧曉琪那虛偽的懸賞廣播在夾層裡迴盪,「總要有人,讓他們的演算法,算錯一次。」

他拉開鐵門,主動走了出去。走廊慘白的LED燈光瞬間將他吞沒,數十道目光同時聚焦在他身上,有貪婪,有恐懼,有麻木。而他頸環上的感測器,也在踏出門的瞬間,因為系統識別到被通緝者的生物特徵,而發出了尖銳的、代表供氧即將被切斷的紅色警報聲。

嘀——

漫長而又刺耳。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那台用來接收女兒生命體徵的、陳默私下改裝的舊式呼叫器,卻極其突兀地、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螢幕上,代表沈星夏血氧濃度的那條曲線,正急速地下墜,已經跌破了百分之八十五的死亡線。而在曲線下方,自動彈出了一條來自醫務中心的、由方以真親自簽署的系統訊息。

【灰肺個體沈星夏,因其監護人沈聿安涉嫌恐怖活動,依《方舟緊急狀態條例》第七條,其醫療用富氧配給已暫時凍結,等待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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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恐怖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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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

那聲尖銳的紅色警報像一根燒紅的細針,筆直刺進C區走廊慘白的LED光線裡。沈聿安站在自家那扇鏽蝕的鐵門外,頸環感測器因為識別到通緝名單上的生物特徵而持續高鳴,紅光一閃一閃地映在兩側探出頭來的鄰居臉上,將每一張因長期貧氧而浮腫、蒼白的臉都切成不安的碎片。

他沒有動,也沒有去按壓頸環上的靜音鈕。那聲音越大,就越能將秩序員的目光牢牢釘在他身上。

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讓他指尖發麻的不是警報,而是口袋深處那台陳默改裝過的舊式呼叫器。那一下輕微到幾乎會被警報聲蓋過的震動,此刻卻像一柄重錘砸在他的胸口。

他用拇指隔著外套布料,死死抵住呼叫器的螢幕。

螢幕上,那條代表沈星夏血氧濃度的綠色曲線,正在以一種近乎垂直的角度下墜。九十、八十七、八十四……數字每跳動一次,他的心臟就跟著被勒緊一分。曲線下方,那行由方以真親自簽署的系統訊息,字體冰冷而工整,像是一紙早已寫好的死亡證明書。

【灰肺個體沈星夏,因其監護人沈聿安涉嫌恐怖活動,依《方舟緊急狀態條例》第七條,其醫療用富氧配給已暫時凍結,等待審查。】

凍結。

不是調降,是凍結。對於一個肺泡早已纖維化、僅靠著百分之二十一富氧才能勉強維持氣體交換的七歲孩子而言,凍結就等於宣判她要在接下來的幾小時內,用那雙已經發紺的小手,一口一口地把自己嗆死。

憤怒在一瞬間衝上他的喉嚨,卻又被十六度低溫的空氣與胸腔裡長年累積的鐵鏽味給硬生生壓了回去。沈聿安習慣將憤怒壓進胸口,像是將一塊燒紅的炭悶在密閉的鐵盒裡,悶得越久,鏽蝕得越深。他緩緩抬起頭,看向走廊盡頭那台正用最大音量播放著盧曉琪懸賞廣播的舊收音機。

「……舉報一名恐怖分子,即可獲得連續七十二小時、百分之十八的獎勵供氧!這是肺衛會對忠誠市民的最高嘉許!」盧曉琪的聲音甜美而焦慮,每一個字都像是沾了糖衣的誘餌。

就在廣播迴盪的同時,走廊另一側,靠近公共清洗間的那扇門後,傳來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緊接著是男人崩潰的哭喊。

是張傑森。

沈聿安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一個住在C-07-19的管線清潔工,沉默寡言,兒子張宇和星夏同年,卻比星夏病得更重,長期臥床,指尖的發紺已經蔓延到整個甲床。就在三天前,盧曉琪的第一次懸賞廣播後,張傑森曾偷偷舉報了隔壁床鋪私藏陳默散發的《呼吸真相》傳單。

他記得那天傍晚,張傑森的頸環曾短暫地閃過代表獎勵的柔和綠光,顯示供氧濃度從百分之十五被臨時提升至百分之十七。那個男人抱著兒子,在走廊上反覆地深呼吸,臉上第一次露出近似於活人的血色,甚至還對著沈聿安點頭,低聲說了一句:「宇仔今晚睡得沉了點。」

那百分之二的氧氣,是他用出賣換來的、短暫的父愛。

而現在,那百分之二,已經被系統回收了。

沈聿安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了發生什麼事。方以真的階級分化演算法,從來都不是為了獎賞忠誠,而是為了製造落差。當供氧被短暫提升後再猛然抽走,身體會經歷比長期貧氧更劇烈的戒斷反應——血管收縮、肺動脈高壓、以及對於灰肺兒童而言最致命的,急性肺水腫。

他不顧頸環的警報,轉身衝向張傑森的房間。門沒有鎖,一推就開。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比走廊更濃重的、混雜著消毒水、尿液與鐵鏽的潮濕霉味。牆面凝結的水珠正順著剝落的漆面往下滴。狹窄的單人床上,那個瘦小到只剩一把骨頭的男孩正劇烈地抽搐著。他的嘴唇已經不是單純的發紺,而是呈現出一種深沉的醬紫色,口鼻正不斷湧出帶著泡沫的粉紅色血痰,每一次呼吸都發出粗礪的、像是溺水般的咕嚕聲。急性肺水腫。肺泡已經被滲出的組織液徹底淹沒。

張傑森跪在床邊,雙手無措地懸在半空中,想碰又不敢碰自己的兒子。他的頸環此刻正閃著刺眼的黃光,顯示供氧已被調回百分之十五,甚至因為他先前的「異常情緒波動」而被扣減至百分之十四點五。缺氧讓他的思考變得遲鈍,只能反覆地呢喃著同一句話。

「宇仔……宇仔你呼吸啊……爸爸把氧氣還給你……爸爸不要獎勵了……求求你呼吸啊……」

蘇雨晴不知何時也擠了進來,她本能地想從急救箱裡拿出利尿劑與強心針,卻發現箱子早已空空如也。僅存的一點藥物,上週就已經被方以真以「戰備儲備」為由全部收繳,轉入A區的低溫休眠艙。她只能用聽診器貼在男孩濕漉漉的胸口,聽著那一片混亂的水泡音,然後緩緩地、無力地搖了搖頭。

男孩的掙扎在幾分鐘後停止了。那雙一直努力睜著、想看清父親的眼睛,慢慢地失去了焦距,最後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映著慘白LED燈光的空洞。

房間裡只剩下張傑森喉嚨裡擠出的、野獸般的嗚咽。

那嗚咽聲沒有持續太久。像是體內某根長期被貧氧壓彎的弦終於斷裂,張傑森猛地站了起來,抄起床邊那把用來疏通管線的重型扳手,雙眼布滿血絲,踉蹌著衝出了房門。

「是肺殺了他!是你們殺了我兒子!」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因為缺氧而尖銳變形,在狹長的走廊裡撞擊、迴盪,「你們把氧氣當成糖果!騙我們去咬自己的同伴!你們還我兒子!還我兒子!」

他像一頭髮狂的公牛,朝著走廊盡頭那個剛剛被警報吸引而來的秩序崗哨衝去。崗哨後,許冠勳正帶著兩名全副武裝的秩序員,半是諂媚半是緊張地透過監視器看著這一切。看見張傑森衝來,他臉上先是閃過一絲慌亂,隨即立刻轉化為一種抓住機會的、刻薄的亢奮。

「擾亂秩序!攻擊秩序崗哨!這是恐怖分子的同黨!」許冠勳尖聲叫道,一邊後退一邊按下手中的權限控制器,語氣因為權力帶來的快感而顫抖,「給我拿下!依緊急條例,供氧切至百分之十四!公開懲戒!讓所有人都看看,這就是跟著沈聿安這種恐怖分子下場!」

兩名秩序員立刻上前,用電擊棍將已經因悲痛與缺氧而搖搖欲墜的張傑森擊倒在地。扳手噹啷一聲掉在滿是水漬的地板上。

許冠勳走上前,對著已經被壓制在地、仍在徒勞掙扎的張傑森的頸環,狠狠地按下了確認鍵。嗶的一聲,張傑森頸環上的紅光變得更加深沉,顯示數值跳至14.0%。他立刻像是被抽走了脊椎,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帶著濃痰的聲響,臉色在瞬間由漲紅轉為可怕的灰白,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連哭喊的力氣都被那百分之一的氧氣差給剝奪了。

走廊兩側,那些原本探出頭來、眼神貪婪的鄰居們,此刻全都僵住了。他們看著地上那個剛剛失去兒子、又立刻被剝奪呼吸的父親,看著他像一條離水的魚那樣張大嘴巴卻吸不到空氣的模樣,一種比貧氧更難受的、名為兔死狐悲的寒意,順著十六度的低溫空氣爬上了每個人的背脊。

壓抑了七年的、溫順如牲畜般的順從,在這一刻,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不知是誰先開始的。一個靠在門框邊、長期咳嗽的中年女人,顫抖著手,猛地將自己頸環側面的監測貼片給扯了下來。那枚小小的、持續監測著心率與血氧的貼片,在慘白燈光下閃了一下,便被她扔在地上。

這個舉動像是一個訊號。

第二個、第三個……短短數秒內,走廊兩側竟有數十名灰肺居民,同時做出了同一個動作——扯下貼片。雖然只是監測用的副貼片,並非主呼吸器,但這個動作本身,就是對「肺」最直接的、最原始的反抗。貼片落地的細微聲響連成一片,在死寂的走廊裡顯得無比清晰。

他們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眼中燃燒著混雜著恐懼、憤怒與一絲病態快感的光。斷息者的幻聽似乎在這一刻集體變得真實,他們彷彿真的聽見了盆地外,那不存在的風聲正穿過輻射塵幕,吹了進來。

然而,自由的幻覺僅僅維持了不到十秒。

當頸環因為失去貼片訊號而發出更急促的警告嗶嗶聲,當系統提示「異常脫離監測將在一分鐘後自動調降供氧至百分之十三」時,恐懼便以更快的速度反噬了勇氣。人們慌亂地彎下腰,將那枚小小的貼片重新撿起,手忙腳亂地貼回頸側。動作整齊劃一,像是一群被無形鞭子抽打的木偶。

裂縫出現了,又迅速被恐懼給黏合。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條縫隙曾經存在過。

沈聿安站在走廊中央,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胸口的炭火,此刻燒得更加灼熱。他明白,群眾的憤怒就像地底積蓄已久的沼氣,張傑森兒子的死只是一個火星,點燃了它,卻還沒有給它一個正確的出口。如果放任這股憤怒在C區內部互相消耗、互相猜忌,最終只會被方以真與顧承淵更輕易地撲滅、分化。

憤怒需要一個方向。需要一個比許冠勳的崗哨更準確的靶心。

他緩緩俯下身,撿起張傑森掉落的那把扳手。金屬的冰冷透過指尖傳來,讓他因女兒血氧下墜而躁動的心,反而沉靜了下來。他沒有去扶張傑森,而是將扳手塞回了那個男人無力垂落的手中,然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

「張傑森,你兒子不是被我這種恐怖分子害死的。」沈聿安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一樣清晰,「想讓他的死變得有點重量,就把力氣留著。別死在這個走廊裡。」

他站起身,無視了許冠勳驚疑不定的目光與仍在尖叫的警報,轉身朝著與A區相反的、更深邃的維修夾層走去。那裡,是陳默與林婧等待廣播節點的方向。

而在他口袋裡,那台呼叫器螢幕上的曲線,已經在百分之八十二的死亡線上,變成了一條近乎平直的、令人絕望的直線。

與此同時,C區天花板深處,那條主供氧管線,毫無預警地發出了一陣低沉而漫長的嗡鳴。管線壁因為內部氣壓的劇烈變化而微微震動,彷彿那顆被稱為肺的核心,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準備進行下一輪,更徹底的窒息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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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崩潰的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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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鳴沒有停。

沈聿安才剛把那把扳手塞回張傑森手裡,頭頂那條深埋在天花板夾層中的主供氧管線,就發出了一聲更沉、更長的呻吟。不是機械運轉的聲音,更像是某種巨大生物在吸氣前,胸腔被強行撐開的悶響。管壁外的冷凝水珠被震得同時滑落,砸在慘白的LED燈管上,濺起細碎的光。

他抬頭的瞬間,頸間的呼吸器發出了極輕微的咔嚓聲。

氣流變了。

原本維持在百分之十五、勉強能讓人保持站立的那股貧瘠氣流,猛地向上抽了一下。短短三秒內,濃度被拉升到百分之十七。對於長期處於微缺氧的C區居民而言,那是一種近乎溺水者突然被拉出水面的錯覺。沈聿安的太陽穴突突一跳,血液像是被強行灌入腦中,視線邊緣出現了一圈不正常的白光,耳膜嗡嗡作響。走廊上幾個原本癱坐在地的灰肺,竟同時深深吸了一口氣,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嘶聲,臉上露出短暫而迷惘的舒適。

但那舒適只維持了不到十秒。

咔嚓。

又是一聲。供氧濃度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往下拽,從十七直墜回十五,甚至在儀表短暫失靈的一瞬,跌到了十四點八。

沈聿安的胸口像是被鉛板猛地壓住。那口才剛吸進去的、帶著鐵鏽味的富氧,還沒來得及抵達肺泡就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稀薄、更灼熱的空氣。他的眼前瞬間發黑,強烈的鈍痛從後腦勺炸開,沿著脊椎一路竄到指尖。噁心感毫無預警地翻湧上來,胃酸衝上喉頭。

「呃……」走廊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率先跪倒在地,她死死摀住自己的口鼻,呼吸器的過濾閥發出急促的嗶嗶聲,試圖補償這劇烈的波動,卻只換來更尖銳的氣流噪音。

這不是故障。這是人為的。

下一秒,方以真那把永遠輕柔、永遠帶著安撫意味的聲音,透過C區每一條走廊、每一間寢艙天花板上的老舊廣播器,溫溫地流了出來。她的語氣像是在哄一個發燒的孩子,卻讓沈聿安的血液瞬間冷卻。

「各位C區的居民請不要驚慌。」方以真的聲音混著輕微的電流雜音,「監測系統顯示,主供氧管線在零七號維修節點附近出現不明的壓力洩漏與人為干擾。由於恐怖分子的惡意破壞,中央的肺為了保護核心,正在進行緊急的壓力震盪測試。震盪期間,供氧濃度會在百分之十五至百分之十七之間波動,預計持續十二小時。這是為了找出破口,確保大家長期的安全,請各位留在室內,保持靜臥,減少活動。」

謊言。精緻而完整的謊言。

沈聿安扶著冰冷的牆面,牆上凝結的水珠沾濕了他的掌心,那股消毒水與鐵鏽混合的味道,此刻濃得讓人想吐。什麼洩漏,什麼測試,根本就是一場被精準計算過的集體刑罰。將氧氣在讓人清醒與讓人恍惚的臨界點上來回拉扯,比直接降至十四更殘忍。這會讓大腦在短暫的充血與瞬間的缺氧中反覆被凌遲,頭痛、耳鳴、噁心、焦慮會被放大數倍,讓人連完整的思考都無法組織,只能剩下最原始的恐慌。

而恐慌,會讓人尋找最簡單的出口。

「是他們!一定是那個姓沈的!」果然,廣播才結束不到半分鐘,一個男人歇斯底里的吼叫就在走廊盡頭炸開。他是住在沈聿安隔壁寢艙的李國隆,平時見面只會點頭,此刻卻紅著眼睛指向沈聿安的方向,「廣播不是說了嗎!就是恐怖分子在搞管線!害我們大家一起沒氣吸!」

「我小孩剛剛才吐了!就是你們害的!」另一個婦人抱著不斷乾嘔的孩子,哭嚎著對著空氣揮拳,卻不敢真的衝向沈聿安。十二小時的震盪,才剛開始三分鐘,C區這條狹長、擁擠、永遠散發著霉味的走廊,就已經瀰漫起一種崩潰前的酸臭味。那是汗水、嘔吐物、以及長期貧氧者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塵埃味。

沈聿安沒有理會那些指責。他口袋裡的呼叫器正在震動。不是嗡鳴,是極細微的、持續的震動,伴隨著刺耳的低血氧警報。

他猛地掏出來,螢幕上的數字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沈星夏,血氧百分之八十九。そして迅速に八十七、八十五。曲線不再是平直的直線,而是以一種自由落體的姿態,直線下墜。螢幕邊緣閃爍著紅色的警告:【個體適應性差,供氧震盪耐受閾值過低,建議立即就醫】。

星夏撐不住這種震盪。她的肺還沒有被灰塵完全硬化,她的身體還記得富氧是什麼感覺,所以這種來回的拉扯對她而言,等於是反覆的溺水。

「星夏!」沈聿安低吼一聲,轉身就朝著自己那間不到四坪大的寢艙狂奔。身後的咒罵與哭喊被他遠遠甩開,震盪帶來的頭痛讓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視線一陣陣發黑,但他不敢停。走廊兩側的寢艙門接連打開,一張張發紺的、痛苦的臉探出來,有人抱著頭,有人扶著牆乾嘔,整個C區像一座同時被抽掉空氣的水族箱,所有的魚都在徒勞地張嘴。

他撞開寢艙薄薄的鋁門。

沈星夏躺在那張上下舖的下舖,身上蓋著那條洗到發白的薄毯。她的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潮紅,但嘴唇卻是青紫的。小小的胸口正以一種極不自然的頻率劇烈起伏,呼吸器面罩內全是霧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小的水泡聲。她的眼睛半睜著,卻沒有焦距,汗水將她額前的髮絲全部浸濕。

「爸爸……風的聲音……又變大了……」她無意識地呢喃著,那是斷息者幻聽,是大腦在極度缺氧時發出的求救訊號。她的小手胡亂地在空中抓著,像是想抓住那不存在的風。

沈聿安的心臟像是被那隻抓撓的小手狠狠攥住,痛到無法呼吸。他一把扯掉自己頸間的呼吸器管線,想將自己的接頭接給女兒,卻發現兩人的型號根本不同,C區兒童的呼吸器是被限流的。他只能彎下腰,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個輕得像羽毛、卻又燙得像火炭的身體緊緊抱進懷裡。

女兒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伴隨著一股淡淡的、屬於孩子的奶味,卻混雜著缺氧的酸味。

他抱著她衝出寢艙,朝著蘇雨晴的醫務站狂奔。一路上,震盪仍在繼續。每一次供氧被拉升,他的太陽穴就劇痛一次;每一次被拽回十五,他的懷裡的星夏就痙攣一下,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

醫務站的走廊,已經成了地獄。

還沒到門口,沈聿安就聞到了更濃烈的嘔吐物與汗水的味道。蘇雨晴那間平時總保持著過度潔淨、充斥著消毒水味的小小醫務站,此刻門口擠滿了人。十幾個孩子橫七豎八地躺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他們的父母跪在一旁,徒勞地拍著他們的背,調整著他們歪掉的呼吸器面罩。每一個孩子的臉上都覆著同樣的青紫,每一個呼吸器濾罐上的指示燈都在瘋狂地閃爍紅光。

空氣中瀰漫著絕望的、低低的哭聲,混雜著此起彼落的乾嘔與咳嗽。那咳嗽聲不再是灰肺那種慢性的、乾枯的咳,而是被震盪逼出來的、帶著水聲的、撕心裂肺的咳。

蘇雨晴穿著那件洗到發黃的白袍,跪在一個不斷抽搐的小男孩身邊,她的手在顫抖,手中的聽診器根本聽不出什麼,所有的儀器在這種全區性的震盪面前都失去了意義。她的額頭全是汗,髮絲凌亂地貼在臉頰上,眼鏡後的眼睛布滿血絲。

「沒有藥……」她抬起頭,看見抱著星夏的沈聿安,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止痛藥昨天就發完了,抗缺氧劑一週前就沒有配額了……我能做的只有讓他們平躺……可是沈聿安,這是十二小時……這些孩子撐不過十二小時的……」

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那是一種醫者眼睜睜看著病人在自己面前窒息,卻連一口乾淨的空氣都給不出的、徹底的無力感。

沈聿安抱著星夏,緩緩跪倒在走廊冰冷的地面上。他將女兒的臉貼在自己的頸窩,感受著她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的呼吸。周圍全是同樣跪倒的鄰人,同樣窒息的孩子。這一刻,C區所有的憤怒、猜忌、自相殘殺,都在更巨大的、集體的痛苦面前被壓成了同樣絕望的沉默。只有呼吸器徒勞的嗶嗶聲,與壓抑不住的啜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而在方舟最深處,A區那間恆溫攝氏二十二度、空氣永遠維持在百分之二十二、牆面乾淨得沒有一絲水珠的核心監控室裡。

顧承淵端著一杯溫熱的茶,站在巨大的環形螢幕前。螢幕被分割成數十個小格,每一格都是一個監視器畫面,清晰地播放著C區醫務站走廊裡的慘狀。他看著沈聿安跪倒的背影,看著他懷中那個不斷痙攣的孩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鏡鏡片反射著螢幕的冷光。

方以真站在他身側,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依舊溫柔:「震盪的強度會不會太高了?有幾個孩子的血氧已經跌破八十了,如果真的造成不可逆的腦損傷,之後的勞動力配額會很麻煩。」

「不會太高。」顧承淵淡淡地開口,聲音優雅而平穩,像是在解說一份報表,「根據謝聆的模型,十二小時、百分之十五至十七的波動,剛好能讓服從度在六十分以下的人群產生最大程度的習得性無助,又不會造成大規模的死亡。恐懼需要被精準地計量,方醫官,過度的仁慈和過度的殘忍一樣,都是浪費。」

他輕輕抿了一口茶,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螢幕中那個男人的身影。

「你看,沈聿安。」顧承淵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悲憫的弧度,「他以為自己點燃了憤怒,但我們只是把憤怒換了一種更有效的方式,重新包裝好,再還給他們。當他們發現反抗的代價是讓自己的孩子一起窒息時,他們會比任何時候都更渴望秩序。」

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那個可以直接連通C區廣播的麥克風,輕輕按下了通話鍵。他的聲音,將會越過那條正在震盪的管線,清晰地傳進每一個正在痛苦中掙扎的人的耳朵裡,也包括那個正抱著女兒、跪在冰冷地板上的父親。

「沈聿安,我在看著你。」

監控室的燈光,慘白而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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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震盪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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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安,我在看著你。」

那句話不是吼叫,甚至沒有提高音量。它透過C區每一條鏽蝕管線上懸掛的舊喇叭,以顧承淵一貫的、像是解說季度財報般的溫和語調,清晰地滲進了震盪剛結束的空氣裡。慘白的LED燈管因為電壓不穩而細微地閃爍了一下,走廊牆面上凝結的水珠正緩緩滑落,消毒水的味道混著鐵鏽味,像一層稀薄的冰膜,封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沈聿安跪在醫務站冰冷的地板上。懷裡的沈星夏依舊昏迷著,臉頰呈現一種近乎透明的灰白,頸環上的感測器發出微弱而急促的嗶嗶聲,螢幕上的數字停在八十四,緩慢、卻不再往下墜了。供氧震盪在十分鐘前結束,系統將濃度重新鎖回了百分之十六的基準線,對於長期處於百分之十五貧氧的人而言,這百分之一的回升並沒有帶來舒緩,反而像是一記遲來的耳光,讓十二小時內被反覆拉扯的腦神經同時尖叫起來。

走廊上躺滿了人。有老人,有抱著孩子的母親,有剛從外勤班下來的灰肺工人。他們沒有力氣哭喊,只是癱坐在牆邊,用手抵著太陽穴,發出壓抑的、如溺水般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細碎的摩擦聲。蘇雨晴和兩名護士在人群中來回穿梭,手裡的攜帶式血氧機根本不夠用,她只能用聽診器貼在一個又一個孩子的胸口,聽見那種被纖維化的肺組織擠壓出來的、濕黏的囉音。

喇叭裡,顧承淵的聲音還在繼續,平穩得像手術刀劃開皮膚。

「過去的十二個小時,我們的配給管線遭遇了不明原因的壓力波動。這不是意外,是人為的破壞。」他的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遺憾,「幸好,肺衛會的工程師已經控制住了局面。恐慌是不必要的,秩序依然存在。但我們必須記住,是誰,讓我們的孩子在剛才的十二小時裡,無法安穩地呼吸。」

沒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一瞬間,不由自主地轉向了跪在走廊中央的沈聿安。

那是一種被精準計算過的轉移。恐懼需要一個出口,痛苦需要一個可以憎恨的具體對象。方以真的聲音緊接著接了上來,依舊溫柔得像在哄病人入睡。

「震盪已經結束,請各位依照指示,回到各自的寢艙平躺休息,避免劇烈活動。醫務站會優先處理血氧低於八十的急重症。請相信,方舟會保護每一個願意遵守規則的人。」

廣播結束了。沉默黏稠地滯留在C區的上空,卻比十二小時的震盪更讓人窒息。沈聿安感覺到那些視線落在自己背上,有麻木,有怨恨,有恐懼,更多的是一種急於撇清關係的自保。一個離他最近的中年男人,原本前兩天還在私下向他抱怨配給不公,此刻卻抱緊了自己的孩子,往牆角縮了縮,嘴裡喃喃地念著:「都是你們……都是你們這些恐怖分子害的……」

沒有人反駁。或者說,沒有人敢在頸環的即時監測下反駁。服從度的數值在每個人手腕的終端上安靜地跳動著,十二小時的集體頭痛與噁心,已經讓大多數人產生了一種習得性無助的疲憊。他們將痛苦歸因於反抗本身,而非造成痛苦的體制,因為後者太過龐大、太過像空氣本身,讓人連想像如何對抗都感到缺氧。

沈聿安沒有抬頭。他只是更緊地抱住了星夏,感受著女兒微弱的呼吸噴在他頸側,那一點點溫熱,是他在這片攝氏十六度的寒冷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實。他的憤怒沒有爆發,像一塊沉在胸口的生鐵,鏽蝕的味道在每一次心跳中蔓延。他終於明白顧承淵那句話的意思,憤怒確實被點燃了,但隨即就被體制重新包裝,變成了更鞏固服從的燃料。

就在這片死寂中,C區那台用了七年的老舊主螢幕忽然被強制點亮,所有寢艙、所有工坊、所有走廊的次級螢幕也同時亮起。盧曉琪的臉出現在畫面上,她化了妝,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具公信力,但眼下的烏青與緊繃的嘴角洩漏了她的焦慮。

「各位方舟居民,這裡是方舟廣播中心。」她的聲音因為被全區強制收看的權力而顯得尖銳,「為穩定民心、並回應大家對永續方案的關切,肺衛會決議,將原訂於下個月的全區配給說明會,提前至明日二十時舉行。」

畫面切換,出現了顧承淵那張優雅而冷靜的臉,背景是A區那間永遠恆溫、擺著真正綠色植栽的會議室。

「屆時,顧承淵首席將親自向全體二十七萬名居民,說明下一階段的氧氣永續調配方案,並表揚本季度服從度最高的十個模範家庭。」盧曉琪的語調刻意地上揚,營造出一種被施恩的榮譽感,「本次直播為全區強制收看,所有呼吸器與頸環數據將與主會場即時連線,讓每一位居民都能在最純淨的數據中,感受到秩序的透明與公正。這是方舟的自信,也是我們共同的未來。」

強制收看。即時連線。

這兩個詞像兩根冰針,刺進了沈聿安的耳膜。

在醫務站最內側的隔離簾後,林婧一把拉住了正要衝出去與螢幕理論的周鐵生。周鐵生的臉因為長時間缺氧和憤怒而漲紅,粗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現在出去,就是給他們再添一個擾亂秩序的樣本!」林婧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醫者特有的、近乎殘酷的冷靜。她的白袍上沾著星夏和其他孩子的汗漬,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剛列印出來的、星夏的肺部X光片,邊緣因為纖維化的陰影而顯得模糊,「你看不出來嗎?這場直播不是說明會,是儀式。是要讓二十七萬人同時低頭,承認自己呼吸的權利來自於他們的施捨。」

「那就讓他們看個夠!」周鐵生低吼著,卻還是被林婧按了回去,「看著我們怎麼跪下來謝恩嗎?」

一直縮在角落、抱著一台改裝終端的陳默,忽然抬起頭來。他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嘴唇帶著不正常的暗紫色,但眼睛卻因為某種偏執的興奮而發亮。他緊張得語無倫次,手指卻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不、不是的……周大哥,林婧姊……你們想錯了……」陳默的聲音在顫抖,卻異常清晰,「強制收看……即時連線……這、這是體制最自信的時刻,他們要讓所有螢幕同時亮起來,讓所有數據同時回傳……這代表主控台在那三十分鐘內,會打開最高權限的廣播覆蓋通道……平、平時那個通道是鎖死的,只有這時候……只有這時候是敞開的!」

沈聿安緩緩抬起了頭。長期的貧氧讓他的思緒像蒙著一層霧,但陳默的話,卻像一道細微的電流,劈開了那層霧。

他懂了。

當顧承淵想要讓二十七萬人同時聽見一個謊言時,那也是唯一能讓二十七萬人同時聽見真相的機會。體制為了展現無所不在的控制力,不得不將自己最脆弱的中樞暴露出來。所有呼吸器的數據流、所有螢幕的訊號,都將在明晚二十時,匯聚到同一個節點。

那個節點,就是位於A區與B區交界處的、那間從未對外開放的直播主控室。

「我們可以奪取它。」沈聿安的聲音沙啞,卻讓隔離簾內的三個人同時安靜下來。他輕輕將星夏放回蘇雨晴推來的病床上,為她掖好那條薄薄的毯子。女兒的呼吸依舊微弱,但平穩。他的目光落在星夏頸側那條細細的、因為長期配備呼吸器而磨出的紅痕上,那條痕跡像另一條臍帶,勒住了她所有的未來。

「把魏守拙的錄音,把休眠艙的名單,把肺的真實產能數據……」沈聿安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從缺氧的肺裡擠出來,「還有陳默拍到的、地表種子庫的影像,全部放進去。只要能插進主控台,就能劫持全區的螢幕。」

林婧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震動,隨即被更深的理性所覆蓋。她快速地在腦中計算著風險與成功率,呼吸器發出規律的運轉聲。

「主控室的門禁是A級權限,守衛是肺衛會直屬,直播期間至少會有兩組武裝崗哨。」她冷靜地分析,「而且,一旦訊號被覆蓋,系統會在九十秒內自動偵測異常並切斷電源,我們只有一次機會,大概……只有九十秒。」

「九十秒,夠了。」周鐵生咧開嘴,露出一個帶著血腥味的笑容,他從工具箱底層摸出一把磨得發亮的扳手,「九十秒,夠讓那些跪著的人,抬起頭來喘一口真正的氣。老子早就受夠這消毒水味了。」

陳默用力地點頭,從懷裡掏出一枚用廢棄捷運閘門晶片手工打磨成的、拇指大小的黑色覆蓋晶片。他的指尖因為輻射造成的末梢病變而微微發紺,卻穩穩地托著那枚晶片。

「我、我已經把所有檔案都拷進去了……還寫了一個強制覆蓋的迴路……只要插進去,就算他們拔掉電源,全區的螢幕也會因為快取延遲,再多亮三十秒……」他咳了一下,掌心出現一點暗紅的血絲,他慌忙用袖子擦掉,假裝沒人看見。

沈聿安接過那枚還有餘溫的晶片。晶片很小,很輕,卻沉得讓他手腕發酸。

隔離簾外,盧曉琪的廣播還在重複播放著明晚直播的預告,搭配著輕柔而充滿希望感的背景音樂。走廊上的居民們已經開始麻木地散去,回到各自的格子間,準備迎接那場被安排好的、關於服從的盛典。沒有人知道,在這間瀰漫著消毒水與血腥味的狹小隔離間裡,一場奪取呼吸的計畫,已經悄然成形。

沈聿安將晶片緊緊攥進掌心,冰冷的金屬邊緣硌得皮膚發疼。他抬起頭,看向那台正播放著顧承淵溫和笑容的主螢幕,慘白的冷光映在他佈滿血絲的眼底。

明晚二十時,當二十七萬個呼吸器同時連線,當顧承淵對著全方舟開口的那一瞬間,他會讓另一種聲音,蓋過他。

而代價,很可能是他自己的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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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藥與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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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離簾外的廣播還在放,盧曉琪的聲音被刻意調得輕柔,像一層摻了糖的消毒水,均勻地塗在每一個格子間的慘白牆面上。

「親愛的方舟家人們,請不要忘記,明晚二十時,全區配給說明直播將準時開始。肺衛會顧承淵首席將親自為大家說明永續方案的未來,並表揚本季度的模範家庭。請全體居民準時於終端前就位,保持呼吸器連線穩定,讓我們一起呼吸,一起迎向更長久的明天——」

背景音樂是戰前某支廣告用過的鋼琴曲,被降噪處理過,只剩下最溫暖的那幾個和弦,反覆循環,聽得人太陽穴發脹。

沈聿安站在隔離間裡,手掌仍緊緊攥著那枚黑色晶片。金屬的稜角已經在掌心壓出一道發白的深痕,細細的血線從紋路裡滲出來,卻感覺不到痛。慘白的LED燈從頭頂直直打下來,照亮他眼底密佈的血絲,也照亮對面那台老舊監視螢幕裡顧承淵的臉。那張臉笑得溫和而正確,像手術室無影燈下的一具完美假人。

「沈聿安。」

蘇雨晴的聲音很低,幾乎是氣音。她站在醫務站最內側的藥品冷藏櫃前,背對著他,肩膀繃得死緊。她的白袍已經很久沒有洗過,袖口染著洗不掉的暗褐色血漬,下襬處還沾著一點剛才震盪時病患嘔吐物的酸味。她沒有回頭,只是用指紋解開了冷藏櫃最底層一道獨立的電子鎖。

喀的一聲,冷氣像是從冰窖裡洩出來,帶著一股更濃重的鐵鏽與藥劑味。

她取出一個只有巴掌大的不鏽鋼保冷盒,轉過身來。她的臉比昨天更憔悴,眼下是深深的青黑色,像是被人用拳頭反覆捶打過。她的嘴唇乾裂,卻在看見沈聿安懷裡半昏迷的沈星夏時,眼神不自覺地軟了一下。

「過來。」她說。

沈聿安將晶片小心地收進貼身的工裝內袋,拉鍊拉到最頂,然後抱起女兒。沈星夏很輕,輕得像一捆被雨淋濕又被風乾的稻草。她的小臉陷在過大的呼吸面罩裡,面罩邊緣因為長期佩戴磨出了紅疹,頸環上的感測器紅燈微弱地閃爍著,血氧數值在八十六與八十七之間艱難地跳動。她的呼吸很淺,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像是破舊風箱般的哮鳴。

走廊上還躺著人。震盪雖然結束了,但那十二小時的供氧起伏像是把所有人的肺都用力擰了一遍。幾個同樣年紀的孩子被家長抱在懷裡,面罩起霧,額頭滾燙,卻沒有醫官來處理。蘇雨晴的醫務站只有兩張病床,早已被佔滿,走廊的塑膠地板上鋪著廢棄的隔離布,就是臨時的病房。空氣中瀰漫著汗酸、嘔吐物、消毒水與那股永遠散不去的、方舟深處混凝土滲水的霉味。

蘇雨晴將保冷盒放在唯一一張還算乾淨的治療台上,打開。裡面用防震棉固定著兩支針劑。

一支是乳白色的,液體渾濁,像是摻了灰塵的牛奶,針管外壁用黑色油性筆寫著一串早已模糊的批號。那是抗纖維化針劑。

另一支則是透明的,液體清澈到幾乎看不見,但在LED燈下會折射出一點極淡的、像是汽油薄膜的彩色光暈。針管很細,裡面的液體只有不到兩毫升,卻讓整個保冷盒的溫度都顯得更低了。

「這是最後一支了。」蘇雨晴先拿起那支乳白色的,指尖因為低溫而有些顫抖。「尼達尼布的仿製版,方舟藥廠三年前就停產了。我本來是留給我弟弟的,他去年冬天沒熬過去,我就一直凍著。星夏的肺,纖維化已經從肺底往上爬了,再不打,下一次震盪她就撐不住了。這一支打下去,至少能讓她的肺泡再撐一個月,不會那麼快硬得像石頭。」

沈聿安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想說謝謝,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被貧氧折磨得乾澀的喉嚨裡,發不出來。他只是看著那支針,彷彿看著某種昂貴的、被偷來的時間。

蘇雨晴沒有看他,將針劑放下,又拿起了另一支透明的。她的動作更慢,更慎重,彷彿那裡面裝的不是藥,而是某種會爆炸的雷管。

「這一支,是給你的。」她終於抬起頭,直視沈聿安的眼睛。她的眼神裡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那是醫者看慣生死後才會有的,近乎冷酷的坦誠。「高濃度中樞興奮劑,混合了尼可剎米和過量的咖啡因衍生物,還有一點點戰前的軍用配方。我自己調的,沒有經過任何核准。」

她將針劑舉到燈光下,輕輕晃了一下,那彩色的光暈便流動起來。

「它會讓你的交感神經在三分鐘內亢奮到極限。就算你的呼吸器被降到百分之十四,甚至更低,你的大腦也會被強行保持清醒,心跳會飆到一百六以上,你會感覺自己有用不完的力氣,說話不會喘,思考不會斷。你可以在那三分鐘裡,做完你想做的所有事。」

沈聿安伸出手,指尖碰到冰涼的針管。

「代價呢?」他問,聲音沙啞。

「代價就是,三分鐘之後,你會比任何人都更快地窒息。」蘇雨晴的語氣沒有起伏,像在念一份病歷報告。「它不是給你氧氣,它是預支你的命。它會讓你的細胞在無氧狀態下瘋狂燃燒,把你僅存的能量在一瞬間燒光。時間一到,你的血氧會斷崖式下跌,二氧化碳會淹沒你的大腦,你會劇烈頭痛、視線發黑、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如果在那之後你還不能立刻吸到正常的空氣,你的腦細胞會開始不可逆地死亡。就算救回來,你的肺、你的心臟,都會留下永久的損傷。」

她頓了頓,補上了最後一句,也是最重的一句。

「簡單說,它能讓你清醒著完成遺言,然後清醒著死去。」

治療台邊,沈星夏發出一聲極細的夢囈,眉頭痛苦地皺起,小手無意識地抓緊了沈聿安工裝的衣襟。

沈聿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他沉默寡言的面具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絲裂縫,那雙總是壓抑著憤怒的眼睛裡,翻湧起像潮水一樣的恐懼與掙扎。他不是怕死,他怕的是死得太快,話還沒說完就倒下;他更怕的是,自己死後,女兒會被當成叛黨的餘孽,被活活調低供氧,像張傑森的兒子那樣,在眾目睽睽之下肺水腫而死。

蘇雨晴看懂了他的眼神。她沒有催促,只是默默地將那支透明針劑塞進他的手心,然後轉身,從治療台底下拖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老式的、墨綠色的攜帶式氧氣鋼瓶。瓶身佈滿了刮痕與鏽斑,壓力表的外殼都裂開了,用黃色膠帶勉強纏著。這不是方舟配給的、與中央肺連線的智慧呼吸器,這是末世前工地用的、最原始的工業氧氣瓶,不需要任何演算法授權,只要打開閥門,就會有氧氣嘶嘶地流出來。

「這是我從廢棄的B三維修通道裡挖出來的,」蘇雨晴吃力地將鋼瓶搬到沈星夏身邊,開始熟練地連接轉接頭與兒童面罩,「裡面的氧氣是滿的,壓力我測過,足夠一個孩子以每分鐘一公升的流量,連續吸十二個小時。這十二個小時裡,就算顧承淵把整個C區的供氧都切斷,就算他把你女兒的頸環數據改成零,她也能活著。」

金屬接頭旋緊時發出輕微的喀嚓聲,壓力表的指針顫巍巍地指向綠色區域。蘇雨晴將新面罩輕輕罩在沈星夏的臉上,替換掉那個與中央系統連線的舊面罩。當閥門被旋開,一股純淨的、帶著一點點鋼瓶鐵味的氧氣流出時,沈星夏的眉頭奇蹟般地舒展開來,血氧儀上的數字開始緩慢而堅定地回升,八十八、八十九、九十。

沈聿安看著那個獨立的鋼瓶,看著女兒漸漸平穩的胸口,眼眶在一瞬間變得滾燙。他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蘇雨晴把自己最後的底牌、最後的退路,全部交給了他。這不是交易,這是贖罪。

「為什麼?」他終於問出聲,聲音抖得厲害。「妳這樣做,肺衛會不會放過妳。妳的服從度——」

「服從度?」蘇雨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沈聿安,你知道我這個醫務站,過去一年經手了多少份死亡證明嗎?七百多份。上面寫的死因全是輻射併發症、肺纖維化、心肺衰竭。可是我比誰都清楚,他們是怎麼死的。他們是被活活憋死的。方以真讓我把抗生素的庫存鎖起來,說要優先供給A區;謝聆讓我把血氧低於八十的數據自動修正成八十五,說是為了避免引起恐慌。我照做了,我每一次都照做了,我告訴自己這是為了維持秩序,是為了讓更多人活下去。」

她的聲音開始哽咽,卻強行忍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直到上週,張傑森抱著他兒子來找我。那個孩子才五歲,血氧掉到七十五,我明明有氧氣,我明明可以把那個攜帶瓶給他,可是我不敢。我怕我的服從度會被扣分,我怕我會被調去C區洗塵埃管。所以我看著他把孩子抱回去,看著他在走廊上發瘋,看著許冠勳把他打倒在地。我什麼都沒做。」

她抬起頭,淚水終於從她佈滿血絲的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鋼瓶上,瞬間蒸發。

「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贖的了,沈聿安。這瓶氧氣,這兩支針,是我唯一還能算是醫生的證明。你拿去,不要讓我再看著一個孩子在我面前因為沒氣而死。」

沈聿安不再說話。他將那支透明的興奮劑與那枚黑色的覆蓋晶片一起,貼身收進胸口最靠近心臟的口袋。那裡的溫度透過工裝傳來,讓冰冷的針管也染上了一點體溫。然後,他俯下身,將額頭輕輕貼在沈星夏的額頭上。女兒的額頭不再像之前那樣滾燙,因為有了獨立的氧氣,她的臉頰甚至恢復了一點點血色。

他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屬於孩子的奶味,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這味道讓他胸口那團被壓抑了七年的、像鏽一樣的憤怒,終於被一種更溫暖、也更決絕的東西所取代。

「星夏。」他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喚她。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被反覆打磨過的刀,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肉的重量。

半昏迷的女孩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一條縫。她的眼睛還很迷濛,卻在看見父親的臉時,本能地露出了一點點依賴的笑意。她想抬手去摸父親的臉,卻沒有力氣,只能發出細細的氣音。

「爸爸……風……我又聽見風了……」她囈語著,那是長期貧氧者共有的「斷息者幻聽」,是對盆地外那個早已不存在的世界的鄉愁。「呼呼的……很大聲……」

沈聿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女兒的面罩上。他用粗糙的手掌,極其輕柔地撫摸著女兒的頭髮。

「對,是風。」他哽咽著,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而堅定,像一個要出門遠行的父親在許下承諾。「爸爸聽見了。星夏,妳在這裡乖乖睡覺,跟蘇阿姨在一起,吸著這個瓶子裡的氣。爸爸現在要出去一下。」

他頓了頓,將臉更貼近女兒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說。

「爸爸要去把風帶回來。真的風,從外面吹進來的風。等爸爸回來,妳就不用再聽幻聽裡的風了,妳可以打開窗戶,聽真正的風吹過台北盆地的聲音。」

沈星夏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懂。她只是用盡全身力氣,將自己發紺的小手指,勾住了父親的小指。那一點點微弱的力道,卻像是給了沈聿安全身的枷鎖都上了最後一道封印,也像是給了他掙脫所有枷鎖的鑰匙。

他站起身,對蘇雨晴深深地鞠了一躬。沒有言語,那一鞠躬裡包含了所有無法言說的託付與感激。

蘇雨晴抱起仍在沉睡的沈星夏,將她更深地護在懷裡,對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沈聿安轉身,拉開隔離簾,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那條瀰漫著鐵鏽味與絕望的走廊。他的背影在慘白的LED燈下被拉得很長,很瘦,卻像一根即將被拉到極限的弓弦。

與此同時,在方舟最上層、已經廢棄三十年的舊轉播大樓裡,空氣是另一種死寂。

這裡是捷運中山站的舊址,牆面上還殘留著戰前廣告的半張海報,海報上笑容燦爛的偶像的臉已經被輻射塵腐蝕得只剩下半張。這裡的通風管早在七年前就被肺衛會以「結構不穩」為由封死,裡面堆滿了厚厚的灰塵與死去的管線鼠的骸骨。

狹窄的、僅容一人爬行的廢棄通風管內,林婧正用肘部一點一點向前挪動。她的動作極其穩定,每一次呼吸都控制得極輕,醫者特有的冷靜讓她即使在這種充滿霉味與鐵鏽粉塵的環境裡,也能保持絕對的理性。她的身後,陳默跟得很吃力。

「林、林婧姊……我們是不是……快到了……」陳默的聲音在狹小的鐵皮管道裡悶悶地迴盪,帶著壓抑不住的喘息與顫抖。他的臉在應急燈微弱的綠光下顯得格外蒼白,額頭全是冷汗,嘴唇因為緊張而毫無血色。他緊緊抱著懷裡那個用防水布包裹著的、比他生命還重要的訊號干擾器改裝模組。

「還有十五公尺,就是主轉播廳的正上方。」林婧頭也不回,聲音像手術刀一樣精準而冷靜。「陳默,控制你的呼吸,管道裡的粉塵很多,你咳得太大聲會被巡邏的秩序隊聽見。」

「我、我知道……我只是……」陳默想解釋,卻忍不住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這一次,他沒能忍住,一口暗紅色的血沫噴在了冰冷的鐵皮上,在綠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慌亂地想用袖子去擦,手卻抖得厲害。

林婧停了下來,回過頭。在狹窄的空間裡,她看見了陳默掌心的血,也看見了他眼中那種因為輻射併發症與極度恐懼而混合的、快要崩潰的神情。她沒有露出同情或驚慌,只是從自己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顆用錫箔紙包著的、方舟配給的止咳含片,遞過去。

「含著,不要吞。」她的語氣依舊冷靜,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這是最後的路了。沈聿安把最難的部分留給了自己,我們不能在這裡掉鏈子。想想看,等訊號奪回來的時候,妳在B區中繼站做的那個過載假象,會讓方以真那個女人氣成什麼樣子?」

提到自己的專業,陳默的眼中終於閃過一絲屬於技術宅的、微弱的光。他用力地點點頭,將含片塞進嘴裡,血腥味被一股刺鼻的薄荷味暫時壓下。

「嗯……我、我把中繼站的散熱風扇反接了……到時候溫度一高,他們的主控台就會以為是恐怖攻擊……一定會……一定會把所有備用頻寬都切過去……那時候……我們的覆蓋晶片……」

「就能像一把燒紅的刀,切進他們最引以為傲的直播裡。」林婧接上了他的話,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帶著悲憫與決絕的弧度。

兩人不再說話,只剩下在鐵皮管道中摩擦前行的、細微的沙沙聲。管道的盡頭,一縷慘白的、屬於轉播大廳主聚光燈的光線,正透過通風口的縫隙,筆直地射進來。光線中,無數的塵埃在飛舞,像一場永遠不會落下的、灰色的雪。

而在他們頭頂正下方的轉播大廳裡,工作人員正在為明晚二十時的直播做最後的調試。巨大的主螢幕上,顧承淵的臉被放大到佔滿整面牆,他正對著鏡頭,溫和地演練著那篇關於「永續與服從」的演講稿。謝聆站在他身後,面無表情地核對著二十七萬個呼吸器的連線數據流,盧曉琪則在一旁焦慮地反覆確認著提詞機的每一個字。

沒有人知道,在他們頭頂僅僅一層薄薄的鐵皮之上,兩雙眼睛正透過縫隙,冷冷地注視著這場即將被顛覆的盛典。

醫務室內,沈聿安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獨立氧氣瓶上緩慢轉動的壓力表,聽著女兒平穩的呼吸聲,將那支能燃燒生命的針劑,緊緊地攥在了手心。通風管內,林婧與陳默已經抵達了預定位置,指尖輕輕搭在了那枚黑色覆蓋晶片的接口上。

明晚二十時,當二十七萬個被迫連線的終端同時亮起,當顧承淵張開嘴說出第一個字的瞬間——

另一種聲音,將會用鮮血與氧氣的代價,強行覆蓋上去。

而方舟那顆被稱為「肺」的、冰冷的心臟,還渾然不覺,倒數的秒針,已經開始發出無聲的、致命的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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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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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務室的白光將一切都切得太過銳利了。

沈聿安站在病床邊,手心裡那支興奮劑冰得像一小塊剛從冷凍庫裡取出的金屬。針管裡的液體是渾濁的淡黃色,在LED燈下幾乎不反光。蘇雨晴說這東西能讓他在低氧狀態下強行保持三分鐘的清醒,代價是會讓肺泡像被砂紙磨過一樣,加速纖維化的進程。三分鐘,很短,短到只夠說幾句話,卻又長得足以讓一個人在二十七萬雙眼睛前慢慢窒息。

床上的沈星夏戴著那個獨立的攜帶式氧氣瓶,透明的面罩內側凝著細細的水霧。她睡得很沉,血氧監視器上的數字總算從八十五爬回了九十二,穩定的滴答聲是這個房間裡唯一不讓人發瘋的聲音。沈聿安伸出手,用指腹很輕地抹去女兒額頭上的汗。她的呼吸很淺,每一次胸口的起伏都帶著呼吸器輕微的嘶嘶聲,像一隻疲倦的小獸。

「她今晚不會有事。」蘇雨晴站在他身後,聲音压得極低,帶著熬夜後的沙啞。「這個瓶子是獨立迴路,不經過『肺』的主管線。就算顧承淵明天在直播裡把整個C區的供氧都切掉,她也能撐到後天早上。但你……」

蘇雨晴沒有說下去。她只是看著沈聿安手裡的那支針,眼神複雜得像是在看一把已經上膛的槍。

沈聿安沒有回答。他只是將針劑小心地收進胸前內袋最深處,貼著心臟的位置。那裡傳來的溫度讓冰冷的針管稍微回暖了一些。他最後看了一眼壓力表上緩慢轉動的指針,聽著女兒平穩的嘶嘶聲,然後轉身,拉開了醫務室厚重的氣密門。門外的走廊依舊瀰漫著消毒水與鐵鏽混合的氣味,攝氏十六度的冷空氣像水一樣漫過他的腳踝。

他沒有回頭。因為一旦回頭,他就可能再也沒有勇氣走出去。

據點是位於B區與C區交界處的一間廢棄熱交換機房,牆壁上結滿了經年累月的暗綠色水漬,空氣中有一股陳舊的機油味。這裡是「肺」的聲音最微弱的地方,連頸環感測器的訊號都會因為厚重的管線而產生延遲。周鐵生找來的地方,他說最危險的謊言,往往藏在最吵雜的機器聲裡。

昏黃的應急燈下,一張由廢棄配電箱拼成的桌子上,攤著明天要用到的全部武器。那不是槍,也不是炸藥,而是一枚指甲大小的黑色覆蓋晶片,以及一台螢幕已經出現裂痕的舊式平板。

沈聿安坐在桌前,反覆地按著播放鍵。平板裡傳出魏守拙的聲音,那個已經死去的老工程師,聲音被電流干擾得斷斷續續,卻每一個字都像鑿子一樣敲在骨頭上。

「……產能……過剩百分之四十七……多餘的氧……都送去了A區最底層……第七號封存庫……那些休眠艙……裡面躺著的不是種子……是人……是肺衛會的家屬……他們在等……等風把塵吹散……等外面的人來救他們……而我們……我們在這裡……慢慢爛掉……」

接著是另一段影像。沒有聲音,只有冰冷的數據流。休眠艙的名單,一排排陌生的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A區的編號與親屬關係。再來是「肺」的核心產能日誌,那條代表實際產氧量的紅線,遠遠高於代表配給量的藍線,兩條線之間的空白,像一道巨大的、被刻意挖出來的深淵。最後,是一段只有三秒鐘的地表影像,那是陳默冒死用舊型探測器從廢棄的捷運通風口伸出去拍到的。鉛灰色的塵幕之下,枯死的行道樹像插在墳場裡的黑色手臂,太陽只是一枚被紗布層層包裹的膿瘡,永遠停在不會結束的黃昏裡。那是七年來,方舟裡沒有任何一個人見過的、真實的世界。

沈聿安一遍又一遍地看著,聽著,直到那些數字和人臉都烙進了他的視網膜。他試著開口,模仿顧承淵那種溫和而富有磁性的語調,去說那些準備好的話。

「各位……我們被騙了……」

聲音一出口,他就停住了。太乾澀,太嘶啞,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他不是演說家,他只是一個在管線裡爬了七年的維修工,習慣把憤怒壓進胸口,習慣用扳手而不是用語言去解決問題。他的話語沒有任何煽動性,甚至帶著一種笨拙的停頓。

他頹然地靠在椅背上,冰冷的牆面透過外套傳來寒意。他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佈滿了油污與細小的傷口,指甲縫裡永遠洗不乾淨的黑色,就是他這七年來的全部人生。他忽然明白了,林婧說得對,他的舌頭救不了任何人。

唯一的武器,就是他這具身體本身。

二十七萬人早已對華麗的辭藻免疫,他們在長期的貧氧中,連憤怒的力氣都被抽乾,任何口號聽起來都像另一種形式的廣播噪音。唯一能穿透那層缺氧造成的、厚重恍惚的薄膜的,只有最原始、最殘忍的東西——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他們眼前,因為說出真相而被活活奪走空氣,眼看著臉色發紺、眼球充血、徒勞地抓撓自己的喉嚨。那種窒息的痛苦,那種無法作偽的生理折磨,會比任何數據和錄音都更直接地告訴他們,什麼是被剝奪的「呼吸權」。

他要把自己的肺,變成最後的麥克風。

機房的氣密門被輕輕推開,一陣冷風捲了進來。林婧與陳默走了進來,兩人的臉上都帶著通風管裡沾染的灰塵。陳默的臉色比平時更白,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卻是不正常的暗紅。他手裡緊緊抱著那台改裝過的訊號編譯器,像抱著自己的心臟。

「後門……後門寫好了。」陳默的聲音在顫抖,他把編譯器放在桌上,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不聽使喚。「我用了魏師傅留下的底層協議,覆蓋晶片只要插入轉播大廳主控台的備用接口,就能取得最高權限。它會劫持所有強制連線的終端,不管是A區的高清螢幕還是C區那些快要壞掉的舊收音機,都會……都會只剩下我們的畫面。只要……只要三分鐘……」

他說到一半,忽然猛地彎下腰,一陣劇烈的咳嗽撕裂了他的胸腔。那咳嗽聲沉悶而破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肺裡被撕開了。

林婧臉色一變,立刻扶住他。陳默攤開手,手心裡是一小灘暗紅色的血,混著灰塵,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輻射併發症。」林婧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但她的手卻在微微發抖。她迅速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按住陳默的嘴,另一隻手熟練地搭上他的脈搏。「你上次去地表換探測器的時候,沒有吃足量的碘片對不對?我就知道……你的肺部X光片上周就已經出現陰影了。」

「沒事……小事……」陳默用手帕胡亂地擦著嘴角,血絲讓他暗紅的嘴唇看起來更加駭人。「程式……程式已經跑完了……自動上傳……就算我……我明天去不了中繼站,它也會自己觸發過載假象……把方以真的注意力……引開……」

他抬起頭,看著沈聿安,眼神裡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渴望被肯定的光。「沈大哥……我這次……沒有搞砸吧?這行代碼……是我寫過……最漂亮的一行……」

沈聿安看著這個怯懦卻又對電波有著瘋狂熱情的年輕人,看著他手心裡那灘血,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他走過去,重重地拍了一下陳默的肩膀,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用力地點了一下頭。這一個點頭,比任何讚美都更讓陳默的眼眶瞬間紅了起來。

林婧沒有再責備陳默。她轉過身,走到沈聿安面前。她的身上總是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醫者特有的、試圖對抗死亡的味道。她伸出手,很仔細地為沈聿安整理著衣領。那是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作服,領口已經有些磨損了。她整理得很慢,很認真,彷彿這不是在整理一件衣服,而是在完成某種莊嚴的儀式。

「沈聿安。」她輕聲叫他的名字,聲音在寂靜的機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你知道嗎?我以前總是相信數據,相信X光片上那些黑色的陰影,相信血氧數字的起伏。我以為只要把真相的數據攤在他們面前,人們就會醒來。可是後來我發現,在長期的缺氧裡,人的大腦會自己騙自己,會把痛苦合理化。」

她的手指停在他的領口上,指尖冰涼。

「所以,明天不要試圖去說服他們。」她的眼睛直視著沈聿安,那雙總是冷靜理性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悲憫的火焰。「你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他們當成噪音。但是,你的窒息不會。明天的每一秒窒息,都會成為語言。」

「當你拔掉呼吸器,當你的臉因為缺氧而扭曲,當你痛苦地倒在地上,那二十七萬個同樣在貧氧中頭痛、恍惚的人,會在你的身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他們自己。他們會明白,原來自己每一天所忍受的溫順與疲憊,並不是生存的代價,而是被精心設計的刑罰。你的痛苦,會成為他們最能讀懂的文字。」

沈聿安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他明白了。這就是他的發言稿。這就是他唯一的演講。

他從桌上拿起那個被陳默破解過的呼吸器。這個呼吸器的頸環感測器已經被動了手腳,它不會再向「肺」回傳真實的數據,也不會再被遠端操控供氧濃度。但它依舊連接著氧氣管線。明天,他將戴著它走上那個被聚光燈照亮的舞台,然後,在全世界面前,親手將它扯下來。

他將那枚黑色的覆蓋晶片,連同平板一起,小心地放進了工作服最內側的口袋。晶片的邊緣有些鋒利,硌著他的胸口,像一顆冰冷的心臟。

機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老舊的熱交換機發出低沉的嗡鳴,以及三個人或輕或重的呼吸聲。陳默靠在牆邊,疲憊地睡著了,嘴角還殘留著一點血跡。林婧坐在他身邊,靜靜地守著。

沈聿安戴上了那個破解的呼吸器。面罩扣合的瞬間,一股熟悉的、帶著鐵鏽味的空氣湧入他的肺部,維持在百分之十五的貧氧濃度。頭部傳來一陣輕微的、熟悉的鈍痛,這是他過去七年裡每一天都在感受的、被馴化的感覺。但今晚,這種感覺卻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走到機房唯一的、被鉛板封死的小窗前。鉛板之間有一道極細的縫隙,那是為了觀測地表輻射塵濃度而留下的。透過那道縫隙,他能看見碗蓋之外的世界。

那是永恆的黃昏。輻射塵將陽光折射成一種病態的、鉛灰色的微光,沒有正午,也沒有黑夜,只有無盡的、被汙染的暮色。七年了,臺北盆地上方的這片天空,從未真正亮起過。

但明天,當他扯下呼吸器的那一刻,或許會有那麼一瞬間,讓這片被消毒水泡得發白的地下世界,重新感受到血液溫熱起來的、鮮紅的顏色。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座即將被風化的雕像,等待著碗蓋下的最後一個黃昏,慢慢地、無可挽回地過去。

而倒數的秒針,在所有人都聽不見的地方,正一格一格地,走向二十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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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奪取訊號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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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蓋下的最後一個黃昏,終究還是過去了。

沒有日出,也沒有日落。鉛灰色的塵幕只是極其緩慢地將那枚膿瘡般的太陽調暗了一度,再重新調亮一度。方舟網絡沒有晝夜,只有中央淨化核心「肺」固定的換氣週期,以及牆面上永不熄滅的慘白LED燈管。凌晨六時整,低沉的換氣嗡鳴準時轉為尖銳的廣播提示音,冰冷的電子女聲沿著每一條管道、每一間寢室的喇叭滲透進來。

「全體居民請注意。全體居民請注意。今日二十時整,將舉行全區強制配給直播。屆時所有個人終端、公共螢幕與呼吸器資訊面板將強制同步至A區轉播大廳訊號。請各區居民於十九時三十分前返回指定收視位置,保持頸環與呼吸器連線正常。重複,此為強制性集體收視,服從度演算法將即時記錄連線狀態與生理數據。任何斷線、遮蔽或干擾行為,將視為二級違規。」

聲音沒有起伏,像消毒水本身在說話。

沈聿安在那陣廣播中醒來。他沒有睡,在那張被鉛板封死的窗縫前站了一整夜,貧氧帶來的鈍痛讓他的太陽穴一跳一跳,視線邊緣偶爾會泛起細小的黑點。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從舊捷運維修班偷來的機械錶,錶面玻璃已經磨花,指針指向六點零三分。距離二十時,還有十四個小時。

熱交換機的嗡鳴依舊低沉,林婧已經醒了,正用一塊脫脂棉替還在昏睡的陳默擦拭嘴角乾掉的血跡。陳默的呼吸很淺,帶著一種破風箱般的嘶嘶聲,那是長期在C區外勤、肺部纖維化加上昨夜超時工作後的結果。他的手指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蜷縮著,像是還在敲擊鍵盤。

「他還在發燒。」林婧沒有抬頭,聲音壓得很低,只有醫者才聽得出的那種冷靜的悲憫,「輻射塵吸入太多,加上缺氧,他撐不了太久。」

沈聿安走過去,將手輕輕放在陳默額頭上。燙得嚇人,卻又帶著一種缺氧者特有的冰冷。

「蘇雨晴給的興奮劑,他還有一支。」沈聿安低聲說,「留給他自己用。」

林婧點了點頭,將那支用黑色膠帶纏起來的針劑從陳默的工具袋深處拿出來,塞回他胸前的內袋裡,動作輕柔得像在整理一個孩子的衣領。然後她站起身,看著沈聿安,眼神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有數據般的清晰。

「你呢?」

沈聿安摸了摸自己頸間的頸環。那是A區制式的舊款,為了這次潛入,周鐵生用一整夜的時間重焊了裡面的線路。外表看起來與一般的服從者無異,內側卻多了一枚米粒大小的破解晶片,只要他用力按下呼吸器左側第三個卡榫,就能物理切斷遠端供氧控制,讓自己的呼吸器脫離「肺」的即時調控。代價是,從那一刻起,他的血氧濃度將不再被保護,完全暴露在真實的、未經稀釋的缺氧中。

「我沒事。」他說,聲音沙啞,卻很穩,「照計畫走。」

計畫很簡單,也很瘋狂。

二十時整,方舟有史以來第一次,讓二十七萬人的終端同時連向同一個訊號源。為了展現絕對的控制,肺衛會必須暫時敞開主控通道的最高權限,讓所有節點同步。這是體制最強大的時刻,也是它唯一一次將自己的喉嚨完整暴露出來的時刻。

陳默與林婧分頭行動。陳默前往B區的訊號中繼站,那裡是連接C區與A區的必經節點,佈滿了老舊的熱交換管線與廢棄的捷運號誌機櫃。他要在十九時五十分製造一次區域性的供氧數據過載假象,讓數據中心的方以真與謝聆以為是C區灰肺們的集體恐慌性呼吸異常,從而將監控算力短暫地吸引過去。

而林婧,則要利用她醫官的身份,通過只有醫務人員才有權限進入的無菌通道,潛入A區轉播大廳正上方的控管層。那裡有一排廢棄的轉播大樓通風管,直通主控廳的天花板夾層,是陳默昨夜用最高權限後門為她留下的唯一入口。

至於沈聿安,他會以維修技師的身分,被召至轉播大廳的現場待命。盧曉琪為了讓這場「永續方案說明會」更具說服力,特地挑選了幾個服從度長期穩定在八十分以上的「模範家庭」作為背景,其中就包括了沈聿安與沈星夏。沈星夏不會到場,她正與蘇雨晴待在獨立供氧的密閉醫療艙裡,但沈聿安必須站在鏡頭前,成為那個被體制嘉獎的、溫順的父親。然後,在全區直播的鏡頭下,親手扯下自己的呼吸器。

時間在消毒水與鐵鏽味中被拉長。

十九時整,A區轉播大廳。

這裡是方舟最深、最溫暖的地方。空氣中的鐵鏽味被刻意過濾得很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似於舊紙張與臭氧混合的潔淨氣味。溫度被精準地維持在攝氏二十一度,牆面不再凝結水珠,而是鋪上了吸音的灰色絨布。巨大的弧形螢幕佔據了整面主牆,此刻正顯示著方舟網絡的立體結構圖,每一個光點都代表一個正在呼吸的居民。二十七萬個光點,緩慢地明滅,像一片被困在地底的人造星空。

顧承淵站在主講台後方,正對著鏡子整理自己的領口。他穿著一身剪裁合宜的深灰色制服,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胸前那枚代表肺衛會的、由兩片抽象肺葉構成的銀色徽章。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溫和而悲天憫人的微笑,那種笑容讓人相信他所做的一切殘忍,都只是必要的計算。

「緊張嗎,盧主任?」他頭也不回地問。

站在他身側的盧曉琪猛地顫了一下。她今天化了妝,試圖掩蓋眼下的烏青與焦慮,卻讓她的臉看起來更像一張即將龜裂的面具。她手裡緊緊攥著一份講稿,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不、不緊張,顧委員。」她結結巴巴地說,聲音透過頸環的麥克風有些失真,「只是……只是第一次有這麼多人同時連線,我怕……」

「怕什麼?」謝聆的聲音從控制台後方冷冷地插了進來。她穿著白色的數據官制服,戴著一副薄薄的透明眼鏡,鏡片上不斷滾動著即時的供氧數據流。她甚至沒有抬頭看盧曉琪,「數據顯示,連線穩定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七,情緒波動指數在可控範圍內。你的恐懼本身,就是一種系統錯誤。」

盧曉琪的臉漲得通紅,卻不敢反駁。她下意識地看向了站在角落陰影裡的方以真。

方以真穿著醫官的白袍,正低頭看著手中的平板,上面是全區居民的即時血氧曲線。她的語氣永遠是那樣輕柔,像在哄一個發燒的孩子。

「別這麼嚴格,謝聆。」她微笑著,聲音甜得發膩,「盧主任只是太有責任感了。焦慮也是正常的生理反應,等直播結束,我可以幫她調一下呼吸器的鎮靜劑配比。」她抬起頭,看向顧承淵,「對了,模範家庭的代表都到了嗎?」

顧承淵點了點頭,對著門口的秩序隊員示意。厚重的氣密門滑開,沈聿安與另外三個被挑選出來的居民一起走了進來。

沈聿安穿著洗得發白的C區維修技師工作服,背後印著已經褪色的「捷運維修」字樣。他的呼吸器是最低階的灰色款式,與A區官員們那種流線型的白色面罩形成了刺眼的對比。他的頭髮有些凌亂,臉色因為長期貧氧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神沉靜,甚至有些空洞,完全是一個被馴化得很好的、沉默寡言的底層工人的模樣。

沒有人注意到,他左手的拇指,正無意識地、反覆地摩挲著呼吸器左側的第三個卡榫。

「沈技師。」顧承淵溫和地對他點頭,像一個寬厚的長者,「辛苦了。星夏還好嗎?聽說她最近的服從度評分很穩定,是個乖孩子。」

沈聿安低下頭,用一種帶著恰到好處的卑微與感激的語氣回答:「承蒙肺衛會照顧,星夏……星夏很聽話。感謝您給我們穩定的供氧。」

他的聲音透過呼吸器的濾網,有些悶悶的。沒有人聽出那句話底下,壓著多麼深的、像慢性鏽蝕般的恨意。

十九時四十分,B區訊號中繼站。

這裡的空氣品質與A區截然不同。濃重的鐵鏽味、霉味與淡淡的臭氧味混雜在一起,溫度只有攝氏十四度,牆壁上不斷有冰冷的水珠滑落。成排的舊式伺服器機櫃發出嗡嗡的低鳴,指示燈像垂死昆蟲的眼睛一樣明滅。

陳默蜷縮在最角落的一個機櫃後面,整個人抖得厲害。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呈現出不正常的青紫色,那是血氧過低的徵兆。他面前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正飛速滾動,那是他用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寫出的過載病毒。

他從胸前掏出那支興奮劑,沒有猶豫,隔著衣服就狠狠扎進了自己的大腿。冰冷的藥液注入的瞬間,他猛地弓起背,發出一聲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心跳在一秒內飆升到每分鐘一百四十下,視線驟然清晰,連指尖的顫抖都暫時停止了,但他知道,這是用加速窒息換來的三分鐘清醒。

他顫抖著敲下了最後一個回車鍵。

「咳……咳咳!」一口鮮血噴在鍵盤上,他卻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他對著麥克風,用氣音對著只有林婧才能收到的雜訊頻道說道,聲音語無倫次,卻帶著一種偏執的、殉道者般的狂熱,「林……林姐……我……我好了……數據……數據洪峰……已經……已經丟出去了……方以真那個……那個瘋女人……一定會……一定會看過來的……你們……你們快……」

幾乎在同一時間,A區數據中心裡,方以真面前的平板發出了刺耳的警報。

「B區中繼站出現異常供氧波動。」她輕輕皺起眉,柔美的臉上閃過一絲困惑,「三千個節點同時回報血氧驟降?不對,這個曲線……是人為的。」

謝聆立刻湊了過來,鏡片上的數據流瞬間加速。「是假訊號。有人在製造過載,想分散我們的算力。」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波動,「鎖定來源!」

而就在她們將注意力轉向B區的瞬間,沒有人注意到,轉播大廳天花板的通風管柵欄,被人從內側極其輕微地、無聲地推開了一條縫。

林婧像一隻壁虎般貼在冰冷的管道內壁上。她穿著醫官的白袍,白袍下是緊身的黑色工作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在慘白的LED燈光下反光。她手中緊緊握著一把扳手,另一隻手則死死攥著那枚貼著沈聿安體溫的覆蓋晶片。她的下方,就是燈火通明的轉播大廳,就是顧承淵那張溫和而冷酷的臉,以及那個即將被二十七萬人同時注視的主控台。

她的耳機裡,傳來陳默那帶著血沫的、微弱的兩個字。

十九時五十九分。

許冠勳帶著秩序隊在C區的通道裡來回巡邏,用手中的電擊棍敲擊著每一扇緊閉的房門,粗暴地吼叫著:「都給我盯著螢幕!眼睛不准離開!誰敢閉眼,我就把他的供氧調到百分之十二!聽見沒有!」他的聲音透過廣播傳得很遠,恐懼像低溫一樣滲透進每一間寢室。二十七萬個終端,無論是牆上的大螢幕,還是個人呼吸器上的小面板,都在同一時間被強制切換,發出同樣的、柔和的提示音。

轉播大廳內,顧承淵對著鏡頭,露出了那個排練過無數次的、象徵著希望與秩序的微笑。倒數的秒針,在所有人都聽得見的地方,正一格一格地,走向二十時整。

沈聿安站在陰影裡,緩緩抬起手,冰冷的指尖,扣住了呼吸器上那個決定生死的卡榫。他的胸口,那枚破解晶片正貼著他的心臟,燙得像一塊烙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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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陳默的最後一行代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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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時五十九分四十七秒。

B區訊號中繼站的空氣是死的。

這裡是廢棄的捷運號誌機房,位於方舟網絡第二層與第三層的夾縫,牆面裸露著當年為了趕工而直接澆灌的水泥,鋼筋像肋骨一樣從天花板外露,慘白的LED燈管因為電壓不穩而發出細微的嗡鳴。空氣中混雜著濃厚的鐵鏽味、機油味與消毒水長年滲入水泥後的霉味,溫度比A區更低,大約只有十四度,呼出的每一口氣都會在呼吸器的面罩內側凝成薄薄的白霧,又被過濾系統無聲地抽走。

陳默跪在三座嗡嗡作響的機櫃之間,膝蓋壓在一灘暗紅色的血痰上。那是他剛剛咳出來的,咳的時候他死死摀住嘴,不敢讓聲音透過薄薄的鐵門傳出去。他的呼吸器是C區配發的舊型號,膠管已經泛黃,濾芯發出吃力的嘶嘶聲,頸環上的指示燈原本是穩定的淡綠色,此刻卻因為情緒波動與血氧震盪而轉為不安的黃綠交錯。他的手指很瘦,指尖因為長期缺氧而呈現淡淡的發紺,卻異常靈活,正懸在一台外接的、由無數廢棄零件拼湊而成的手提終端機鍵盤上。

螢幕的冷光映著他蒼白的臉,汗水從他額頭不斷滑落,滴在鍵盤縫隙裡。

「只、只差最後一行……只差最後一行……求求你……」他對著螢幕喃喃自語,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帶著濃重的鼻音與血沫的氣泡聲。那不是對誰祈禱,是對那串代碼本身。他內向、怯懦,一輩子都在人群的邊緣因為結巴而被嘲笑,只有在面對電波與代碼時,他才感覺自己是被需要的。林婧說過他的偏執是方舟裡最乾淨的東西,沈聿安拍過他的肩膀說靠你了。這兩句肯定像兩枚釘子,把這個平時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男孩,死死釘在了這個注定會被發現的位置上。

他正在執行的,是以過載假象為掩護的最高權限覆蓋。早在四十秒前,他故意讓B區三號中繼節點的散熱風扇全速運轉,製造出溫度異常的尖峰,成功讓A區數據中心的監控視線從轉播大廳的主控台移開了片刻。而現在,他要趁著這個短暫的窗口,將最後一行以他的名字縮寫與林婧教他的醫用加密邏輯混合寫成的後門指令,寫進中央淨化核心「肺」的廣播協議底層。這行代碼的作用只有一個——讓林婧手中的那枚覆蓋晶片,在插入主控台的瞬間,被系統誤判為來自「肺」本身的、最高等級的緊急覆蓋指令,從而擁有凌駕於所有管理員權限之上的強制廣播權。

數據中心,純白無塵的環形空間裡,方以真正坐在懸浮的數據光幕前。

她穿著一塵不染的醫官白袍,白袍的袖口甚至沒有一絲皺摺,臉上掛著那種永遠溫柔、永遠安撫人心的微笑。她的聲音透過通訊頻道,輕柔得像在哄一個發燒的孩子,卻讓B區機房裡的陳默瞬間全身血液凍結。

「抓到你了。」方以真的指尖在光幕上輕輕一點,語氣甚至帶著一點惋惜的笑意,「B區中繼站,異常流量,封包特徵……是自製的廣播劫持協議呢。好可愛的嘗試,但是,你的心跳太快了,陳默。你看,你的頸環數據已經出賣你了。情緒不穩定,血氧九十一,服從度……四十七分。這麼低的分數,還能思考這麼複雜的東西,真讓人驚訝。」

她甚至沒有提高音量,只是用那種對待病患的口吻,輕輕下令,「許隊長,麻煩你了。他就在你右手邊第二個維修門後面。請溫柔一點,別弄壞了他的手指,我們還需要他的指紋來鎖定終端。」

B區的通道裡,許冠勳正帶著四名全副武裝的秩序隊員來回踱步。他臉上的橫肉因為興奮而抖動,手中的電擊棍一下一下敲擊著牆面,發出令人牙酸的咚咚聲。接收到方以真的定位後,他臉上的諂媚瞬間轉為對下位者的殘忍亢奮。

「媽的,躲在這裡!給我撞開!」他一腳踹在那扇鏽蝕的鐵門上,門後的陳默被震得手一抖,差點按錯按鍵。

「快、快好了……」陳默的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湧出來,視線被淚水與汗水模糊,他用袖子胡亂一抹,血與汗在螢幕上暈開。他聽見門外撞門的巨響,一下,兩下,鐵門的鉸鏈發出痛苦的呻吟。他知道自己沒有時間了,極度的恐懼反而讓他那顆平時混亂的大腦進入了一種詭異的清明。「林婧姊說……痛苦本身就是語言……沈大哥說要把風帶回來……我、我也可以……我也可以當一次英雄……」

他不再去管門外的聲音,將所有的注意力都灌注在指尖。最後一行代碼,只有十七個字元,卻是他用三個晚上,咳著血,一個字一個字刻出來的浪漫幻想。他深吸一口氣——即使那口氣只有百分之十五的氧氣含量——然後,用盡全身力氣,敲下了最後的確認鍵。

「上傳——!」

幾乎在同一個瞬間,鏽蝕的鐵門被許冠勳用肩膀狠狠撞開,巨大的聲響與冷風一同灌入。

「幹你娘!抓住了!」許冠勳獰笑著撲上來,一把揪住陳默的後領,將他從機櫃間狠狠拖出來。陳默的額頭重重撞在機櫃的金屬邊角,鮮血立刻湧出,染紅了他蒼白的臉。但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手提終端機的螢幕,看著那條進度條從百分之九十九,跳到了百分之百。螢幕上跳出兩個冰冷的綠色字:【覆蓋權限已移交】。

他做到了。

陳默笑了,笑的時候又咳出一口血,牙齒都被染紅。

數據中心裡,方以真看著光幕上那個代表最高權限的金色圖示瞬間易主,溫柔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多了一絲被冒犯的不悅。

「真是……不聽話的孩子。」她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對一個不肯吃藥的病人,「既然這麼不珍惜我們給你的空氣,那就……稍微讓你冷靜一下吧。」

她白皙的手指在代表陳默頸環編號的光點上,輕輕向下一劃。

陳默頸環上的指示燈,發出一聲尖銳的、代表警告的嗶聲,原本的黃綠色,瞬間轉為刺眼的、死亡的紅色。面板上的數字無情地跳動——【供氧濃度:15% → 10%】。

那是連「灰肺」都不會被調到的、等同於慢性處決的數值。

「呃……嗬……」陳默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掐住了他的喉嚨,但不是外在的壓迫,而是從肺泡深處傳來的、更為本質的窒息。他的呼吸器猛地收緊,輸出的氣流變得稀薄而灼熱,每一次吸氣都像是用吸管去吸乾涸的泥漿,胸口像是被灌進了鉛塊。他的視野迅速向內收縮,邊緣泛起彩色的光暈,耳鳴聲尖銳到像是有無數根針在刺穿耳膜。長期貧氧帶來的「斷息者幻聽」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他真的聽見了,那不存在的、來自盆地之外的、呼嘯的風聲,夾雜著雨點打在枯死行道樹上的聲音,自由的聲音。

許冠勳還揪著他的衣領,看到他這副模樣,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發出得意的嗤笑,「活該!方醫官賞你的!看你還怎麼搞鬼!」

陳默倒在冰冷的、沾滿自己鮮血的地板上,身體像擱淺的魚一樣劇烈地弓起、抽搐,指甲無意識地抓撓著頸環,想要把它扯下來,卻只有徒勞的血痕。他的肺部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鳴,每一次痙攣都讓更多的血沫從口鼻湧出。但在意識徹底被黑暗吞沒前的最後一秒,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顫抖著抬起手,砸在了手提終端機旁那個他預先設定好的、獨立於方舟網絡之外的、老式類比雜訊發射器的按鈕上。

那不是一段複雜的訊息,沒有數據,沒有影像,只有兩個字,用他那因為缺氧而失真、破碎、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透過最原始的電波雜訊,炸響在轉播大廳所有入侵者的耳機裡。

「動……手……!」

轉播大廳正上方的通風管道內,林婧的身體猛地一震。

狹窄的管道內壁凝結著冰冷的水珠,她的醫官白袍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她一隻手死死攥著扳手,另一隻手中的覆蓋晶片因為陳默的成功而微微發燙、亮起代表最高權限的金光。她的耳機裡,那兩個字伴隨著劇烈的雜訊與窒息的喘息聲,像一把燒紅的刀,狠狠刺進她的耳膜。

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那意味著陳默已經用自己的呼吸,為她換來了這扇門的鑰匙。

沒有任何猶豫,林婧眼中的理性與悲憫在瞬間被一種冰冷的決絕所取代。她不再躲藏,一腳踹開了通風管道末端的格柵,整個人從兩公尺高的管道中躍下,重重落在主控室緊閉的合金大門前。門口兩名持槍守衛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動,剛要舉槍,林婧已經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母豹般衝了上去,手中的扳手在慘白的LED燈光下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噹——!

沉悶的金屬撞擊聲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聲響,一名守衛的頭盔被直接砸扁,哼都沒哼一聲便倒了下去。另一名守衛驚駭地想要按下警報,林婧已經反手用扳手的另一頭狠狠砸在他的手腕上,槍枝脫手,她順勢一腳將其踹倒,扳手抵住對方的喉嚨,眼神冷得像手術刀。

「別動。」她低聲說,聲音因為管道中的寒冷與劇烈的運動而微微顫抖,卻不容置疑。

她一腳踢開守衛,用那枚此刻正散發著微光的覆蓋晶片,狠狠拍向主控室大門的識別面板。過去需要三重驗證的門鎖,在最高權限的覆蓋下,發出一聲順從的嗡鳴,緩緩向兩側滑開。

門內,燈火通明。

謝聆正站在主控台前,她穿著剪裁俐落的灰色制服,戴著無框眼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數據流在她鏡片上快速反射。她是極端自律的數據信徒,此刻正試圖用管理員權限奪回被劫持的流量,卻發現自己的每一個指令都被一道更高的牆擋了回來。聽見門開的聲音,她緩緩轉過頭,推了一下眼鏡,看著門口手持扳手、髮絲凌亂、胸口劇烈起伏的林婧,那張永遠像是在審視誤差值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被數據之外的變數所干擾的、近乎錯愕的表情。

「林婧醫官。」謝聆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演算法般的冰冷,「你的情緒波動指數已經超標百分之四十,行為邏輯錯誤。你正在進行一場毫無勝算的、被定義為自毀的嘗試。」

林婧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手中的扳手與晶片,一步一步走進主控室。她的身後,是即將被二十七萬人注視的舞台。

而在舞台的側翼,那片被刻意留下的陰影裡,沈聿安同樣聽見了。

他戴著的、破解過的呼吸器耳機裡,那兩個字——「動手」——混雜著陳默最後的、絕望的窒息聲,像一道驚雷,在他死寂的胸腔裡炸開。他冰冷的指尖還扣在呼吸器的卡榫上,胸口那枚晶片燙得像要將他的心臟烙穿。他看見主控室的門在遠處無聲地滑開,看見林婧孤身一人面對謝聆的背影,也聽見了耳機雜訊之後,那長達數秒的、令人心碎的死寂。

他明白了。陳默已經替他走完了最後一步,用自己的肺,鋪平了路。

已經沒有任何回頭路了。

沈聿安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所有的隱忍、所有的鏽蝕,都已被一種近乎殉道者的、鮮紅的平靜所取代。他不再等待二十時整的鐘聲。

他將指尖的卡榫,向外,狠狠一掰。

咔嚓。

一聲輕微卻清晰無比的脆響,在他自己的喉嚨深處迴盪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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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主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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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那一聲輕響並不大,卻在沈聿安自己的顱骨內部被無限放大。像是頸椎被折斷的錯覺,又像是臍帶被剪斷時,那把冰冷的剪刀終於剪在了自己的氣管上。破解過的呼吸器卡榫向外彈開,原本緊密貼合著口鼻的矽膠面罩,出現了一道細微的縫隙,外界那經過層層過濾、卻依舊帶著鐵鏽與消毒水味的空氣,洩進來一絲。

他沒有立刻扯掉它。他只是讓那道縫隙存在著。讓被精準控制了七年的、百分之二十二的富氧,第一次不再是恩賜,而是他自己可以決定是否吸入的東西。胸口那枚由陳默用肺泡裡的血泡寫出來的覆蓋晶片,隔著維修服燙得發痛。耳機裡的死寂還在延續,陳默最後那兩個字,動手,像是一把燒紅的鑿子,鑿穿了他胸口常年積下的鏽層。

主控室的門,滑開了。

不是被權限開啟的平順滑動,是被暴力撬開後,液壓桿發出不堪負荷的哀鳴。林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慘白的LED燈光從她身後打來,將她的輪廓切得支離破碎。她手裡握著的不是手術刀,而是一把沾著機油的、沉重的管鉗扳手。扳手的另一端,還滴著暗紅色的血。

守在主控室門內的兩名肺衛會守衛倒在地上,其中一人的頸環正發出刺耳的、供氧異常的警報聲。林婧的白袍下襬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她的呼吸急促,額頭滲出的汗珠在十六度的低溫空氣中迅速變冷,但她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還要穩定。那是醫者看著X光片時,才會有的、絕對冷靜的專注。

「林婧醫官。」謝聆的聲音依舊平穩,像是一台沒有感情的播報機器。她站在主控台前,甚至沒有回頭,只是透過主控台光滑的黑色鏡面反射看著闖入者,「你的情緒波動指數已經超標百分之四十七,行為邏輯被判定為重大錯誤。你襲擊守衛,非法入侵A區核心,此行為將導致你的服從度評分一次性扣除六十分,你的女兒——不,你沒有女兒,但你的供氧將被降至百分之十三,持續時間,永久。」

「那就降吧。」林婧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長年被壓抑後的、近乎嘶啞的穿透力。她一步步走近主控台,每一步都踩在凝結於金屬地板上的薄薄水珠上,發出細微的碎裂聲,「謝聆,你有沒有聽過,人在缺氧到極限的時候,會聽見風聲?」

謝聆終於轉過身來,她那張被演算法訓練得永遠平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無法被數據歸類的裂痕。她看著林婧,看著那把扳手,看著她手心裡那枚指甲大小、閃爍著微弱藍光的覆蓋晶片。

「斷息者幻聽,貧氧導致的顳葉異常放電,幻覺的一種,不具備——」

「不,那不是幻覺。」林婧打斷了她,她將扳手重重砸在主控台的邊緣,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整個主控室的燈光都隨之震顫了一下,「那是我們的大腦在提醒我們,我們已經七年沒有真正呼吸過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不再有任何猶豫,將手中的覆蓋晶片,對準主控台中央那個從未被未授權者碰觸過的、標示著最高權限的黑色插槽,狠狠插了進去。

嗡——

一種低沉的、來自方舟最深處肺葉的嗡鳴,猛然轉調。

同一時間,A區轉播大廳。

顧承淵正站在舞台中央,他的身後是一面佔據整面牆壁的巨大螢幕,螢幕上是他那張溫和而充滿說服力的臉,正透過方舟網絡的二十七萬個終端,同步直播至每一個蜂巢隔間。他穿著熨燙得沒有一絲皺摺的深灰色制服,語調優雅而沉穩,正講述著本季度的氧氣配給微調方案,以及為了全體存續,必須要有的犧牲與紀律。他的聲音透過最純淨的麥克風傳遞,充滿了理性至上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盧曉琪站在舞台側面的陰影裡,手裡緊緊攥著一份備用的講稿,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她不斷地對著鏡頭露出被訓練過的、標準的微笑,試圖讓這場直播看起來更具親和力。

就在顧承淵說到「……因此,為了讓我們的方舟能再航行七年,每一次呼吸的配給,都必須是公正且必要的——」時。

全區螢幕,瞬間閃爍。

不是訊號不良的雪花,而是一種強行覆蓋的、暴力的閃爍。顧承淵身後那面巨大的螢幕,他溫和的臉龐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粗暴地撕開,扭曲、碎裂,然後被一片刺眼的、代表最高權限被劫持的猩紅色所取代。緊接著,猩紅色褪去,畫面沒有回到顧承淵,而是切至一片漆黑,漆黑中,只有一個緩慢跳動的、灰白色的波形——那是呼吸的波形。

轉播大廳內,所有的工作人員都驚愕地站了起來。盧曉琪臉上的微笑瞬間凍結,她下意識地對著自己的麥克風驚呼,「怎麼回事?訊號——訊號中斷了嗎?快切回備用線路!」然而,她的聲音沒有從任何一個喇叭中傳出來。她的麥克風,那個代表她身為播報員權限的綠燈,不知何時已經熄滅,變成了被靜音的、死寂的紅色。她像是被拔掉了舌頭的小丑,對著空氣徒勞地張合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被聽見的聲音。

顧承淵臉上的優雅,在螢幕閃爍的瞬間,徹底凝固。他沒有像盧曉琪那樣慌亂,他只是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主控室的方向。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深處,第一次翻湧起冰冷的、純粹的殺意。

主控室內,謝聆的指尖已經在主控鍵盤上化作殘影。

「非法覆蓋偵測,執行管理員權限奪回,指令碼A-01……」她的聲音依舊冷靜,但語速已經快到近乎失真,「權限驗證失敗。重試,指令碼A-01……驗證失敗。最高權限已被外部後門鎖死……這不可能,肺的核心防火牆沒有後門……」

她的瞳孔因為高速的數據流而微微收縮。她看見螢幕上跳出的那一行行底層代碼,每一行都帶著陳默那種特有的、混亂卻又偏執的註解風格。在最底層,有一行被血指印般的紅色標記出來的代碼,上面只有一句話:

【把風,還給他們。——陳默】

「是那個B區的維修工……」謝聆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她信仰的、絕對公正的演算法,第一次被一個她所定義的低分者、怯懦者,用最不講理的方式徹底顛覆的錯愕,「他把自己的頸環ID寫進了防火牆的核心……他用自己的死亡當作密鑰……」

遠在B區數據中心,方以真正對著滿牆的數據流,發出了一聲壓抑的、難以置信的低呼。她面前所有的流量監控圖,都在同一秒鐘指向了同一個方向——轉播大廳的主螢幕。那股被劫持的流量,像是一條掙脫了所有堤壩的地下河,蠻橫地沖刷著她建立起來的所有數據柵欄。

「給我斷開!物理斷開中繼站的光纖!」她對著通訊器尖聲下令,溫柔的偽裝徹底被撕碎,露出了底下數據信徒被褻瀆信仰後的猙獰,「快!在那個東西播出來之前!」

「報告方醫官!光纖已經被對方從底層鎖死了!我們無法取得物理控制權!」通訊器那頭傳來絕望的回應。

方以真一拳砸在控制台上,精緻的指甲斷裂開來,滲出血絲。她看著螢幕上那個緩慢跳動的呼吸波形,明白已經來不及了。

舞台的側翼,兩名秩序隊員在顧承淵一個無聲的眼神示意下,一左一右架住了沈聿安的手臂,將他從陰影中,粗暴地推向了舞台的正中央,推向了那片原本為模範家庭代表準備的、刺眼的聚光燈下。

這是顧承淵最後的應變。他要讓這個不穩定因子,在二十七萬人的注視下,徹底暴露。

強光像燒熔的鉛水,瞬間澆在沈聿安的身上。他下意識地瞇起眼睛,過濾罐中殘留的消毒水味混雜著聚光燈燈泡過熱的焦味,衝入他的鼻腔。他聽見全場的譁然,聽見無數終端前,二十七萬個隔間裡同時發出的、細微的抽氣聲。

因為,就在他被推到舞台中央的同時,他身後那面巨大的、剛剛被劫持的螢幕,畫面再次變動。

漆黑與呼吸波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無限放大的、即時的數據投影。

那是沈聿安頸環與呼吸器的即時數據。

【個體:沈聿安,ID:C-07-219】

【服從度:58(灰肺階級)】

【即時供氧濃度:15.2%(貧氧)】

【血氧飽和度:89%(輕度缺氧)】

【呼吸頻率:27次/分(急促)】

冰冷的、毫無隱私的數字,像烙印一樣,被投射在方舟最神聖的轉播大廳的牆壁上,被二十七萬雙眼睛同時注視著。他的每一次費力的呼吸、每一次心跳的悸動、他那因長年貧氧而微微發紺的指尖,都成為了最公開的刑具,成為了顧承淵想要展示的、反抗者必然狼狽的模樣。

顧承淵重新拿起麥克風,他的麥克風是獨立線路,沒有被靜音。他看著聚光燈下那個沉默的、瘦削的男人,聲音恢復了那種悲天憫人的溫和,卻字字如刀。

「各位方舟的居民,你們看到了嗎?」他對著鏡頭,也對著全場說道,「這就是不服從的代價。這位沈先生,因為長期質疑配給制度,導致他的身體,已經無法進行一次完整的、健康的呼吸。他很痛苦,他需要幫助,而方舟,正在幫助他。」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聿安那張在強光下顯得更加蒼白的臉上,拋出了最後的、也是最殘忍的誘餌。

「沈聿安,你的女兒沈星夏,現在就在C區的病房裡,對嗎?她的肺部纖維化,已經到了需要純氧維持的地步。只要你現在,對著所有人承認,你的行為是錯誤的,是缺氧導致的幻覺,我以肺衛會最高委員的身分保證,她將立刻被轉入A區,享有百分之二十四的、最純淨的氧氣,直到她痊癒為止。」

全場死寂。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沈聿安的身上。牆壁上,他那可悲的血氧數據還在無情地跳動著,89%,88%……

聚光燈的熱度讓他的額頭滲出汗水,但他的身體卻因為長年的低溫與缺氧而感到一陣陣發冷。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那個巨大的、顯示著他自身恥辱的數據投影,又看向顧承淵那張勝券在握的、優雅的臉。

然後,他在二十七萬人的注視下,緩緩抬起了自己的手。

不是去拿麥克風。

而是伸向了自己臉上那個已經鬆開卡榫的、代表著呼吸權的呼吸器。

他的指尖,扣住了面罩的邊緣。

只要向外一拉,他將在所有人面前,進行一場最徹底的、不再被配給的呼吸。或者,是一場最徹底的窒息。

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用力的前一秒,他身後那面巨大的螢幕,那個顯示著他個人數據的畫面,毫無預兆地,再次被那個猩紅色的覆蓋信號所吞噬。一個新的、完全不同的畫面,即將被強制推送到方舟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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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談判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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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光燈的熱度像一把燒鈍的烙鐵,貼在沈聿安的額頭上。

汗水從他的鬢角滑落,卻在接觸到冰冷的空氣瞬間變得刺骨。A區轉播大廳的溫度被刻意維持在攝氏十八度,比起方舟其他區域已經算是恩賜,但那慘白的LED頂光與四周不鏽鋼牆面上凝結的水珠,仍讓整個空間像一座剛被消毒過的解剖室。鐵鏽與消毒水的氣味混雜在一起,鑽進鼻腔,消毒水的尖銳試圖掩蓋鐵鏽的腥甜,卻只讓人覺得更加窒息。

他的指尖扣在呼吸器面罩的邊緣。

那是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觸感,霧化的聚碳酸酯、磨損的矽膠邊條、還有頸環與面罩連接處那根被所有人稱為「臍帶」的灰色軟管。軟管裡有細微的氣流聲嘶嘶作響,那是被精密計算後施捨給他的、百分之十五的貧氧。每一次吸氣都像隔著一層潮濕的紗布,胸口永遠填不滿。他能清楚聽見自己肺葉深處傳來的、細微的摩擦聲,像有砂紙在裡面輕輕刮著。

他沒有立刻扯開。他能感覺到二十七萬道目光的重量,透過那面巨大的投影牆、透過每一戶人家強制亮起的終端螢幕,像無形的鉛塊壓在他的背上。牆上的血氧數據還在跳動——88%,87%——那是方以真遠端操弄的結果,是一個公開的恥辱柱,也是一個無聲的警告:看,這就是不服從的下場,連思考的力氣都會被抽乾。

「沈技師。」

顧承淵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聚光燈下這一小塊區域能聽見。他依舊維持著那份優雅的體面,深灰色的制服一絲不皺,臉上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微笑。他向前半步,像一位要攙扶病人的長者,卻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話。

「不要做傻事。」顧承淵的語氣溫和得像在談論天氣,「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你把那東西扯下來,就是自由了?不,那只是缺氧導致的幻覺,孩子。你的大腦已經因為憤怒而缺氧了。」

他的手輕輕按在沈聿安的手腕上,看似安撫,實則施壓。那隻手的溫度也是冰冷的。

「聽著,我給你一個選擇,一個父親對父親的選擇。」顧承淵的視線掃過沈聿安的臉,最後停在他顫抖的指尖上,「只要你現在停手,把手放下,拿起麥克風,告訴所有人你剛才的行為是因為長期在C區工作導致的缺氧性精神錯亂,是一場誤會。我以肺衛會最高委員的權限保證——」

他頓了頓,讓每一個字都沉進沈聿安的耳朵裡。

「沈星夏,現在就在C區第三隔離病房,對嗎?她的濾泡性肺纖維化已經到第三期了,方醫官的報告我看過,再不用純氧,她撐不過這個冬天。只要你一句話,她立刻會被轉入A區的無菌病房,百分之二十四的富氧,二十四小時恆溫,最好的抗纖維化藥物。終身保證。她會活下去,會長大,會忘記這些骯髒的灰塵。」

沈聿安的呼吸猛地一滯。喉結在頸環的壓迫下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否則——」顧承淵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卻像手術刀一樣冷了下來,「謝聆已經在後台了。你知道她做事從不拖泥帶水。數分鐘內,C-07病房的氧氣閥門就會被關閉。不是調降,是關閉。在你女兒那張小小的病床上,她會先覺得胸口發悶,然後頭痛,然後像一條被丟上岸的魚那樣張嘴,卻什麼都吸不進來。你會透過轉播,親眼看著她的血氧曲線變成一條直線。這就是你要的自由嗎?沈聿安。」

幾乎在同一時間,後台的陰影裡,謝聆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地對著通訊器下令。

「執行B方案,C區三號病房,手動閥門,關閉至零。」她的臉被數據終端的冷光映得發青,眼中沒有任何波動,只有對參數的絕對服從,「讓數據說話。情緒是系統錯誤,修正它。」

指令透過封閉網路直達C區。

C區的空氣永遠是渾濁的,帶著淡淡的金屬味。第三隔離病房裡,儀器的嗶嗶聲單調而微弱。沈星夏瘦小的身體陷在過大的病床裡,臉上戴著比她的臉還要大的兒童用呼吸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輕微的、像老舊風箱般的喘鳴。她的血氧數值在床頭的螢幕上跳動:91%,90%……對於一個九歲的孩子而言,這已經是危險的邊緣。

守在床邊的不是林婧,是C區的夜班護理師蘇雨晴。她接到中控的指令時,手猛地一抖。她看見牆上的中央供氧指示燈由綠轉紅,聽見氣管裡的氣流聲正急速變弱。沈星夏的胸口開始劇烈起伏,小小的眉頭痛苦地皺起,發出像小動物般的嗚咽。

「不……不行!」蘇雨晴的臉色煞白,她撲到床頭,用盡全身力氣去扳那個已經被遠端鎖死的電子閥門。紋絲不動。她立刻跪到地上,掀開床底的維修蓋板,裡面是鏽蝕的手動備援閥門,那是三十年前捷運系統留下的老東西,需要用扳手才能轉動。

她沒有扳手。她用雙手死死扣住那個冰冷的鐵盤,用指甲去摳,用手掌去磨,手心瞬間被鐵鏽磨破,滲出血來,卻只讓閥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勉強回轉了不到四分之一圈。一絲微弱的氣流重新嘶嘶地鑽出。床頭螢幕的數值卡在89%不再下跌,卻也無法回升。蘇雨晴整個人癱在地上,汗水與淚水混在一起,大口喘著氣,對著通訊器嘶聲喊道:「林婧姊!閥門被鎖了!我只能手動撐住一點點!她……她快撐不住了!」

這段帶著哭腔的雜訊,透過陳默最後用生命搶來的隱藏頻道,尖銳地刺進了A區轉播大廳沈聿安的耳機裡。也刺進了主控室裡林婧的耳裡。

沈聿安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身後那面巨大的螢幕,那個原本顯示他個人血氧恥辱柱的畫面,在被猩紅色覆蓋信號吞噬後,並沒有如所有人預期的那樣播放他準備好的證據。相反的,謝聆強行介入的結果,讓螢幕被切割成了數十個小方格。

最中央、最大的那一格,是C-07病房的即時監控。沈星夏痛苦蜷縮的身影,和蘇雨晴那雙流血的手,清晰得殘忍。旁邊的數據欄,血氧曲線正像一條垂死的蛇,無力地向下探去,89%,88.5%……每一次波動都像一把小錘子敲在沈聿安的心臟上。

而圍繞在這中央畫面周圍的,是另外數十條、數百條同樣在底端掙扎的曲線。

那是C區所有灰肺家庭的即時數據。被謝聆為了展示「系統穩定」而無意間調出來的背景數據流。無數個名字,無數個編號,他們的血氧全在88%到91%之間徘徊,他們的呼吸器型號全是最老舊的C-3型,他們的咳嗽聲透過收音器匯聚成一片壓抑的、低沉的嗡鳴,像一群被捂住嘴的野獸在地底深處的集體夢囈。

沈聿安看見了其中一個編號——周鐵生,那個總是罵罵咧咧卻會偷偷把多餘的維修口糧塞給星夏的老技師,他的曲線也在89%。還有那個總在廊道裡對他點頭微笑、卻從不敢多說一句話的鄰居。

他懂了。

顧承淵的交易,不是交易,是最後的馴化。如果他點頭,他就能用女兒一個人的順暢呼吸,去換取其他二十七萬人的繼續窒息。他的女兒會活在A區純淨的氧氣裡,而代價是,他將親手為這個謊言蓋上封條,讓「肺」的過剩產能永遠成為權貴休眠艙裡的冰霜,讓那一百二十個等待外部救援的謊言再延續七年。七年後,星夏或許會長成一個健康的姑娘,但她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將沾著其他孩子的血。

他會成為共犯。一個用女兒的呼吸換取沉默的、最徹底的共犯。

胸口那股被壓抑了七年的鏽蝕感,在這一刻轟然斷裂。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過去從未有過的、滾燙的清明。長期的貧氧讓他的視線有些發黑,頭痛像鑽子一樣鑿著太陽穴,但他的手,卻不再顫抖。

顧承淵還在等著他的回答,勝券在握地微微頷首,像在等待一隻牲畜低下頭顱。

沈聿安緩緩抬起頭,沒有看顧承淵,而是看向那片被分割的螢幕,看向那無數條在底端掙扎的、和他女兒一模一樣的曲線。然後,他看向那個被聚光燈照得慘白的麥克風。

他笑了。那是一個極輕、極沙啞,卻讓顧承淵臉色驟變的笑。

他沒有去拿麥克風。

他扣住面罩邊緣的手指,猛地向外一扯。

喀嚓。

頸環與面罩連接處的卡榫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徹整個死寂大廳的斷裂聲。那根被稱為臍帶的灰色軟管,被他硬生生扯斷,斷口處噴出一小股殘餘的、被配給過的稀薄氣流,隨即無力地垂落下來,在空中輕輕晃盪。

冰冷的、未經配給的、帶著鐵鏽與塵埃味的方舟原始空氣,第一次毫無阻隔地湧入他的鼻腔。劇烈的咳嗽瞬間撕裂了他的喉嚨,鮮紅的血絲噴在慘白的面罩內側,但他的眼睛,卻在缺氧的暈眩中亮得驚人。

就在同一秒,他身後那面被謝聆切斷電源的巨大螢幕,在林婧於主控室用備用發電機強行過載的電流衝擊下,猛地重新亮起。這一次,不再是任何人的數據曲線。

猩紅色的底色上,一行由陳默用最後力氣寫下的白色大字,被強制推送到方舟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塊終端,每一面牆壁。

【肺的產能,從未短缺。】

而在這行字的下方,一條真實的、未經竄改的產能曲線正緩緩展開,像一把即將劃開謊言膿瘡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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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 公開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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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一聲斷裂並不大,卻像是有人在深海的潛水鐘裡敲了一下鐘。

灰色的軟管斷口在聚光燈下輕輕搖晃,殘存在管線裡的最後一口配給氧氣嘶地噴出,薄得像一句來不及說完的謊言,隨即就被方舟冰冷的原始空氣吞沒了。沈聿安沒有立刻去擦嘴角的血,也沒有去撿那個還掛在頸環上、內側沾著血絲的慘白面罩。

他只是張開嘴,用力地、貪婪地吸了一口氣。

那不是肺衛會允諾的、被精密計算過的百分之二十二或百分之十五。那是未經稀釋、未經審查、未經過服從度演算法點頭的空氣。鐵鏽味、消毒水揮發後的酸澀、牆壁滲水凝結的霉味、還有更深處那些塵埃過濾器從未真正濾乾淨的、屬於灼白區的、一種淡淡的焦土味,全部毫無阻隔地衝進他的鼻腔,撞進他的氣管,像一把生鏽的銼刀來回刮著。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無法抑制地從胸腔深處炸開,他的背猛地弓起,鮮紅的血沫噴在面罩內側,又順著下巴滑進領口。肺部像被扔進冰水裡,每一次擴張都伴隨著纖維化的刺痛。可是在那陣幾乎要把內臟都咳出來的痙攣過後,一種陌生的、灼熱的東西竄上了他的大腦。那是痛,也是醒。二十七年來,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血是熱的,第一次感覺到吸進去的東西不需要先經過別人的允許。

「沈聿安!」顧承淵的聲音依舊溫和,卻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他站在聚光燈的邊緣,那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制服在猩紅色的數據光芒對比下顯得格外刺眼,「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正在全方舟二十七萬人面前,進行一場自毀式的表演。你女兒的病房供氧閥門——」

「閉嘴。」

沈聿安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透過那支被他扯斷呼吸器後反而更靠近嘴邊的麥克風,傳遍了方舟的每一條廊道、每一個蜂巢般的寢艙。他沒有看顧承淵,而是抬起頭,看向那面剛被林婧用備用發電機強行點亮的巨型螢幕。

螢幕上,那行白字還在燃燒。【肺的產能,從未短缺。】

主控室裡,林婧的手死死壓在過載的閘門上。備用發電機的轟鳴震得她的牙齒都在打顫,汗水順著她的額頭滑進眼睛,她卻不敢眨眼。謝聆就在她身後不到三公尺的地方,被她用扳手砸倒的守衛還在地上抽搐,而謝聆那張永遠像數據一樣平整的臉上,此刻終於出現了慌亂。她瘋狂地敲擊著終端,試圖用最高權限切斷轉播,卻發現每一個指令都被陳默用自己的生命當作密鑰,死死鎖住。

「沒用的,謝聆。」林婧的聲音透過對講頻道,沙啞地傳進大廳,「陳默的代碼不是寫在系統裡,是寫在供氧紀錄的底層雜訊裡。你們用來監控我們的每一口呼吸,現在都成了他的喇叭。」

大廳裡,方以真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她那張永遠帶著輕柔微笑的臉,此刻血色盡失。她輕聲呢喃,像是在安撫一個即將被宣判的病人:「不可能的……肺的負載率一直是百分之九十八……我們每天都在計算……」

沈聿安沒有理會他們。他從胸口內袋裡,掏出了一個用絕緣膠帶纏得歪歪扭扭的、老舊的維修工錄音盒。那是魏守拙的東西。那個在C區塵埃清理隊幹了三十年、最後因為肺纖維化咳死在維修管道裡的老人,在死前三天,偷偷塞給他的。

他沒有說任何開場白,只是將那個錄音盒的播放鍵,按了下去,然後把麥克風,輕輕貼了上去。

滋——

起初是一段漫長的、令人不安的靜默。方舟的轉播系統將這份靜默放大到極致,二十七萬個終端同時發出一種空洞的底噪。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那些長期貧氧、習慣性恍惚的灰肺們,都下意識地停下了咳嗽。

然後,聲音出現了。

呼……吸……呼……吸……

那不是話語,沒有任何演說,沒有控訴。只有一個老人沉重、緩慢、帶著痰音與胸腔雜音的呼吸聲。每一次吸氣都像是用盡全力從水底抬起頭,每一次呼氣都帶著肺葉摩擦的、細微的嘶嘶聲。那是魏守拙在「肺」的最底層、在那個連監控都懶得覆蓋的廢棄風管裡,偷偷錄下的、屬於他自己的、不被配給的呼吸。長達四十七秒的呼吸,在方舟冰冷的、被消毒水味浸透的廊道裡迴盪,像是一首被埋在地底七年的歌。

沈星夏的病房裡,小女孩原本因為供氧被切斷而急促的喘息,竟慢慢與那段錄音重疊了。C區那些擠在十人一間的寢艙裡、指尖發紺的孩子們,第一次聽見原來呼吸可以不必那麼費力。

「這就是你們說的稀缺。」沈聿安等到錄音帶自動卡住,才緩緩開口。他的視線因為缺氧已經開始模糊,太陽穴像有鑽子在鑽,但他的聲音卻異常清晰,「魏守拙死的時候,血氧只有百分之七十四。方醫官告訴他的家屬,是塵肺,是他自己不配合治療。可他最後的力氣,不是用來求你們多給他百分之一的氧,是用來記下這段聲音。他想讓我們聽聽看,人本來該怎麼呼吸。」

他抬起手,指向螢幕。

林婧收到他的眼神,顫抖著手指,將陳默整理好的第一份數據推送上去。

猩紅的底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巨大的、橫跨整個螢幕的曲線圖。兩條線。一條是過去七年,肺衛會每日公布在公告欄上的「核定產能」,永遠在百分之九十五的紅線上下掙扎,旁邊配著一行行警語:氧氣餘量不足,請節約呼吸。另一條,則是從核心底層感測器直接讀取的、真實的產能數據。那條線從未低於百分之一百三十,甚至在大多數時候,都穩定在百分之一百五十以上。

兩條線之間的巨大空隙,被系統用刺眼的黃色填滿,標註著兩個字:過剩。

死寂。

然後,像是某種被壓抑了七年的耳鳴,方舟的各個角落開始響起壓抑的、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有人手中的扳手掉在地上,有人端著的營養膏碗直接翻倒。一個在B區負責分配呼吸器濾芯的行政人員,看著自己每天為了多領一個濾芯而寫的檢討書,突然摀住了臉。

「不夠,對吧?」沈聿安的嘴角還掛著血,卻笑了,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你們告訴我們,每一次深呼吸都是對別人的虧欠,每一次多要百分之一的氧氣,都可能讓隔壁的孩子死掉。所以我們學會了淺淺地呼吸,學會了在夢裡都數著自己的心跳,學會了把舉報鄰居當成美德,因為那樣可以換來三天百分之十八的富氧。結果呢?」

螢幕再次切換。這一次是一張複雜的管路流向圖。代表過剩氧氣的、粗壯的藍色光帶,從中央的「肺」出發,並沒有流向任何一個居民區,而是筆直地向下,鑽進了地圖上標示為「結構封存層」的、A區之下的第七層。那個在所有公開地圖上都顯示為實心岩盤的地方。

鏡頭順著藍色光帶猛地拉近。

一百二十座休眠艙。

整整齊齊,像蜂巢一樣排列在恆溫零下四度的純白大廳裡。每一座艙體都連接著獨立的富氧管線,艙內的數據穩定地顯示著:供氧濃度百分之二十四,血氧飽和度百分之九十九。艙體外的名牌在燈光下清晰可見。肺衛會委員、首席醫官、秩序長官……還有他們的配偶與子女。顧承淵的名字,就在第一排的正中央。而在他旁邊,一個被刻意模糊卻還是被陳默的程式還原出來的名字,讓整個大廳的空氣都凝固了——沈星夏的主治醫師,方以真。

「原來你們的永續,是這個意思。」林婧的聲音透過廣播響起,她的聲音在顫抖,卻帶著醫者特有的、冰冷的憤怒,「用我們的貧氧,去換你們的長眠?用我們孩子的纖維化,去換你們在富氧裡做一個永遠不會醒的夢?」

方以真徹底癱坐在地上,嘴裡反覆念著:「不是……那是為了保存技術火種……是為了等待救援……」

「救援?」沈聿安像是聽見了什麼極好笑的事,他咳嗽著,從地上撿起那個被扯斷的面罩,高高舉起,「那這個呢?陳默在死前十分鐘,從肺的核心日誌裡挖出來的東西,你們也想說是為了我們好嗎?」

第三份數據,也是最後一份,被推送上來。那不再是曲線,而是一段被標記為「已屏蔽」的外部訊號紀錄。時間戳是三年前,訊號來源:太平洋聯合救助頻道。內容經過雜訊還原後,只有斷斷續續的一句話,卻像一把燒紅的刀,插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

「……這裡是台北盆地……是否有人存活……重複……我們在……外海……輻射逆溫層正在減弱……預計……窗口期……」

那段訊號在播放了三次之後,被一個手動指令,標記為垃圾雜訊,永久封存。操作者的ID,清晰地顯示著:顧承淵。

整個方舟,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然後,憤怒在貧氧的頭痛中,艱難地、卻無可阻擋地甦醒了。

不再是竊竊私語,不再是咳嗽。是從C區最深處傳來的、砸向牆壁的悶響,是B區技術工們將手中的終端狠狠摔在地上的碎裂聲,是一個母親抱著自己發紺的孩子,對著終端裡顧承淵那張優雅的臉,發出的、野獸般的嘶吼。

顧承淵的臉色,第一次變得鐵青。他不再試圖維持那份理性的優雅,對著謝聆怒吼:「切斷他!把他的供氧切到最低!讓他缺氧!讓他在鏡頭前變成一個語無倫次的瘋子!沒人會相信一個瘋子的話!」

謝聆如夢初醒,手指瘋狂地在終端上滑動,將沈聿安頸環的殘餘供氧死死鎖住,甚至反向抽氣。沈聿安的視線瞬間一黑,劇烈的頭痛像是要把他的頭骨從內部撐開,耳鳴尖銳得像是要刺穿耳膜。他的膝蓋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

可他沒有倒。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用那隻沾滿血的手,死死扣住了麥克風的支架,讓自己沒有倒下。他的眼睛在暈眩中,死死盯著鏡頭,盯著那二十七萬雙正透過螢幕看著他的眼睛。

而就在這時,主控室裡,林婧面前的備用發電機,發出了一聲不堪負荷的、刺耳的過載警報。紅燈瘋狂閃爍。

謝聆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猙獰的、屬於數據信徒的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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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 扯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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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用發電機的過載警報聲,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釘,硬生生楔進了主控室凝結的空氣裡。

嗶——嗶——嗶——

刺耳的電子尖叫與紅燈瘋狂的閃爍同步,每一次閃爍都將林婧的臉孔切成慘白與血紅交錯的碎片。她半跪在那台比她年紀還大的手動穩壓機組前,雙手死死扣住正在劇烈震動的壓桿,手背上青筋暴起,消毒水與鐵鏽混合的冰冷空氣中,竟蒸起了一絲屬於活人的汗味。機組外殼燙得嚇人,內部線圈因為超負荷運轉,散發出塑膠融化般的焦臭。

「撐住……再撐三十秒就好……」她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聲音,聲音抖得不像平時的她。那不是對誰喊話,是對這台老舊機器,也是對自己。

而在主控室另一端,謝聆的臉上卻綻開了一種近乎神聖的狂喜。

「過載了!她過載了!」謝聆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手指在終端上快得帶出殘影,原本因為陳默後門而被鎖死的權限介面,竟因為備用發電機電壓不穩而跳出了一瞬間的裂縫。「備用迴路不穩定!主訊號放大器在掉幀!顧委員,給我五秒,我能切掉C區跟B三區的分流電源!只要畫面黑掉,恐慌就會蓋過憤怒!他們會以為又是系統故障!」

顧承淵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聚光燈的邊緣,那張向來維持著優雅與理性的臉,此刻在轉播螢幕的冷光映照下,鐵青得像一塊發霉的大理石。他看著大螢幕——那上面不再是他精心設計的永續演說,而是一條條血淋淋的數據曲線,是休眠艙裡那些沉睡權貴的臉,是沈聿安那雙佈滿血絲卻死死盯著鏡頭的眼睛。整個方舟的嗡鳴,已經從竊竊私語,變成了低沉的、讓金屬牆壁都在共振的怒吼。

他知道,數據已經公開,謊言的牆已經倒了。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說出真相的那個人,變得不再可信。

「不只切電源。」顧承淵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毒蛇吐信般的寒意,他轉頭,對著謝聆一字一句地下令,「把沈聿安的供氧,切到最低。百分之八。不,百分之五。讓他的大腦缺氧,讓他的舌頭打結,讓他在二十七萬人面前,變成一個口齒不清、眼神渙散的瘋子。沒有人會相信一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瘋子說的真相。」

謝聆的瞳孔因為興奮而縮成針尖。「明白!執行貧氧懲戒協議!反向抽氣!」

指令落下的瞬間,沈聿安頸間的黑色頸環猛地收緊,發出一聲輕微卻令人牙酸的「喀」聲。

原本就已經被鎖在百分之十五貧氧的呼吸器,發出了一聲像是垂死之人被掐住喉嚨般的抽氣聲。面罩內的氣流在一瞬間變得稀薄、滾燙,帶著一股鐵鏽味。沈聿安的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下意識地大口吸氣,卻只吸進更少的氧。

劇烈的頭痛毫無預兆地炸開。不是鈍痛,是像有無數根細針從太陽穴向內鑽,試圖將他的頭骨從內部撐裂開來的銳痛。視線邊緣迅速發黑、收窄,聚光燈的光暈在他的眼中暈開、重疊、扭曲成一片慘白的光斑。尖銳的耳鳴拔地而起,蓋過了發電機的警報,蓋過了方舟深處傳來的怒吼,整個世界只剩下他自己血液在耳膜裡擂鼓般的搏動聲,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沉重,一下比一下絕望。

膝蓋一軟,他幾乎要向前跪倒。右手死死扣住麥克風的支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之前擦破皮滲出的血。那隻手,是他全身上下唯一還能證明他還站著的支點。

「沈聿安!你怎麼了!」林婧在主控室的監控畫面裡看見他踉蹌的身影,失聲驚呼,分心的一瞬間,穩壓桿差點脫手,電壓指數又往下掉了一格,更多的分流螢幕開始閃爍。

然而,沈聿安沒有倒。

缺氧帶來的暈眩與劇痛,反而像是一盆冰水,將他這些年來所有被貧氧馴化、被壓抑的憤怒與恐懼,都凍結、然後狠狠敲碎。他想起了沈星夏在C區病房裡,因為百分之十五的氧氣而永遠睡不沉的、發紺的指尖;想起了周鐵生臨死前,用那雙粗糙的手指著「肺」的方向,對他說「別讓我女兒以後也戴著這玩意兒當狗」;想起了自己每一次在維修管道裡,因為頭暈而不得不扶著牆壁才能站穩的屈辱。

原來,他們早就連憤怒的力氣,都被預先抽乾了。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他沒有去擦額頭上沁出的冷汗,沒有去調整那個正在謀殺他的面罩。他只是抬起了那隻顫抖的、沾著血的左手,當著全方舟二十七萬個鏡頭,當著顧承淵與謝聆的面,輕輕地,扣住了自己頸間那個黑色的頸環。

然後,他用那因為缺氧而沙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對著麥克風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要從被掐住的肺裡硬擠出來。

「……你們……看見了嗎?」

他的聲音透過被林婧死死維持住的主訊號,傳遍了方舟的每一條廊道,每一個正因為螢幕閃爍而驚惶的避難格間。

「這個……就是……臍帶。」

他的手指沿著頸環的邊緣,緩緩滑向呼吸器面罩後方,那條粗壯的、由複合纖維與軟管構成的連接管線。管線深深地嵌進頸環的鎖扣裡,無數細小的感測器光點在管線上明滅,像是寄生蟲的眼睛。

「我們……每個人……一出生……剪斷的不是臍帶……是……換了一條更長的……更牢的……接上去。」他的視線模糊,卻努力聚焦在鏡頭上,彷彿要透過鏡頭,盯著每一個正在看著他的父親、母親、孩子。「他們告訴我們……這是保護……是配給……是為了活下去……可你們誰……真正……自己呼吸過?」

「從你們女兒……出生的第一聲啼哭……就被這個面罩堵回去開始……你們就欠了他們的氧氣……你們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思考……甚至……你們的憤怒……都要經過這個環……經過他們的演算法……才被允許……發生……」

顧承淵的臉色徹底變了。「閉嘴!讓他閉嘴!把他的麥克風也切掉!」

「切不掉了!」謝聆驚恐地尖叫,「主控麥克風是獨立類比線路!陳默那個瘋子……他把數位切斷迴路也鎖死了!」

沈聿安聽不見他們的爭吵。缺氧的暈眩讓他的世界只剩下那個冰冷的鏡頭,和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窒息的動作。

他鬆開了扣住麥克風支架的右手,改用雙手,一手握住面罩,一手握住了頸環與軟管的連接處。在那個連接處的側面,有一個被他用指甲硬生生撬開的、極小的暗槽。暗槽裡,插著一片薄如蟬翼、卻在閃爍著微光的覆蓋晶片——那是林婧插進去的,是陳默用自己的ID與生命寫下的後門,是他們奪回聲音的鑰匙。

而現在,他要親手把它拔掉。

「林婧說……這片晶片……能騙過系統……讓系統以為……我還在呼吸……」他喘息著,聲音斷斷續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雜音,「但……騙來的呼吸……還是……別人的施捨……」

在全方舟死一般的寂靜中,在謝聆不敢置信的瞪視下,在顧承淵終於露出的、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慌中——

沈聿安用盡最後的指力,將那片覆蓋晶片,狠狠地、徹底地從暗槽中拔了出來。

「嗶——」

一聲極其輕微、卻無比清晰的電子斷線聲,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方舟。

他頸環上的所有指示燈,在一瞬間,全部熄滅。呼吸器面罩內微弱的氣流聲,徹底消失了。牆上那個巨大的、即時投影著他生命體徵的血氧數值——原本就已經在百分之八十邊緣掙扎的數字——猛地一跳,開始不受控制地、自由落體般地急墜。

百分之七十五……百分之六十八……

系統離線。供氧……零。

他將那片還帶著他體溫的晶片,隨手扔在了地上,發出一聲輕響。然後,他抬起頭,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在極度缺氧與痛苦中,卻無比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意味的笑容。

他雙手握住了面罩與軟管的連接處,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咯吱的聲響。那條被稱為臍帶的管線,在他手中繃得死緊。

「自由……不是……給你更多氧氣……」

他看著鏡頭,看著那二十七萬雙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自由是……你有權利……不呼吸他們給的空氣。」

下一秒,他的手臂肌肉賁起,就要將那條伴隨了他三十七年、也束縛了方舟七年的軟管,徹底扯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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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 三分鐘的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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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那一聲其實不大。在方舟轉播大廳被放大到極限的麥克風裡,它聽起來甚至有點鈍,像是老舊塑膠管線被寒氣凍脆後,從接頭處硬生生折斷的悶響。沒有火花,沒有爆炸,只有那條乳白色、纏繞著細細電路紋理的呼吸器軟管,在沈聿安痙攣的手中繃到極限,然後——斷了。

斷口參差不齊,露出裡面已經發黃的纖維內襯與細如髮絲的銅線,一小截斷掉的氣嘴還卡在他的面罩上,輕輕晃動。面罩與他的臉之間,原本維持著微弱正壓的那層薄薄氣流,在這一秒徹底消失了。

牆面上,那面佔據整面牆的巨大生命體徵投影,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往下拽。

血氧濃度:68%……61%……54%

心率:143……151……158

冰冷的紅色數字每跳動一次,就往下墜落一截。刺耳的「嗶——嗶——」離線警報不再是先前那種規律的提醒,而是變成了尖銳、連續、毫無間斷的長鳴,像一根針直接扎進所有人的耳膜裡。

沈聿安沒有立刻倒下。

林婧在三分鐘前,為他推入頸側靜脈的那支興奮劑,此刻正以最殘忍的方式發揮作用。腎上腺素與人工合成的強心劑強行將他的意識從缺氧的泥沼中拽住,不讓他昏厥,不讓他解脫。他的大腦無比清醒,清醒到足以品嚐每一口吸不進來的空氣是何等鋒利。

第一個十秒,他只是張著嘴。

面罩已經被他扯開一半,歪斜地掛在下顎,露出他因為長期佩戴而被壓出深痕的鼻樑與乾裂的嘴唇。他本能地、像溺水者那樣猛地吸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肋骨在單薄的灰色工作服下根根分明。可是沒有空氣進來,只有方舟轉播大廳那股永遠攝氏十六度、混雜著鐵鏽與消毒水味的冰冷空氣,毫無阻擋地灌進他的氣管,卻因為沒有加壓推送,根本無法抵達肺泡深處。

那是一種被世界遺棄的吸吮。

「沈聿安!」林婧的聲音從側面的控制席傳來,她的語氣第一次失去了醫者的冷靜,帶著被狠狠掐住的顫抖,「撐住,看著我!不要閉眼!」

他聽見了,卻無法回應。第二個十秒,劇烈的乾嘔襲來。缺氧讓他的橫膈膜不受控制地痙攣,胃部明明什麼都沒有,卻還是翻江倒海地向上頂。他彎下腰,雙手死死撐住冰冷的轉播台台面,指節因為用力而完全失去血色,淡紫色的血管在手背上暴起。口水不受控制地從嘴角牽絲滴落,在慘白的LED燈下反著光,被高畫質鏡頭殘忍地放大,投射到方舟每一條廊道、每一間擁擠寢艙的天花板上。

「切斷!給我馬上切斷畫面!」顧承淵的咆哮終於炸開。那個永遠優雅、永遠將殘忍包裝成必要的男人,此刻徹底撕下了面具。他從A區主控席的座位上站起,一把揪住身旁操作員的衣領,唾沫橫飛地吼道,「謝聆!妳在幹什麼!把訊號掐掉!把那個瘋子的畫面給我關掉!」

謝聆的臉色比牆上的投影還要白。她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瘋狂地滑動,一行行紅色的「存取被拒」與「權限覆蓋」在她眼前炸開。「不行……權限被鎖死了!是B-7備用發電機的獨立迴路!林婧她——她把中樞的廣播協定反向鎖死了!現在整個方舟的螢幕,都在強制接收轉播台的訊號!」

她的聲音尖銳得像要裂開。數據是她的信仰,演算法是她的神。而現在,那個她深信不疑的、絕對公正的系統,正被一個離線的、血氧只剩下百分之四十幾的男人,用最原始的肉體痛苦給劫持了。

第三十秒,沈聿安抬起了頭。

他的臉已經漲成了可怕的紫紅色,眼球布滿血絲,額頭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扭動。但他的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鏡頭。那雙眼睛沒有渙散,沒有哀求,只有一個父親在窒息深處,依舊要把話說完的執拗。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氣音。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指甲從肺裡硬生生摳出來的。

「聽……見了嗎……」

他對著鏡頭,也對著那二十七萬個被迫觀看這場公開處刑的人說。

「這就是……他們……每天……給你們的……」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被痙攣的喘息切得支離破碎,卻透過麥克風,清晰地鑽進了每一個人的呼吸器裡。

方舟網絡的深處,C區。

那裡是離地表最近、最寒冷、空氣最稀薄的地方。數千個灰肺家庭擠在不到六疊榻榻米大的隔間裡,看著天花板上那面平時只會播放服從度排名與配給公告的螢幕。此刻,螢幕上是一個男人在窒息。

一個母親下意識地抱緊了懷中不斷咳嗽的孩子。孩子只有五歲,頸環上的燈是刺眼的黃色——代表他的服從度評分,被系統判定為不穩定。孩子看著螢幕裡那個叔叔痛苦地張著嘴,忽然也跟著大口大口地吸氣,彷彿感同身受,然後劇烈地咳嗽起來。那咳嗽聲尖銳、乾燥,帶著濃痰的呼嚕聲,是方舟最底層最熟悉的背景音。

接著,第二個孩子咳了起來。第三個,第四個。

咳嗽聲在C區的廊道裡此起彼落,像一場遲來的瘟疫,透過薄薄的隔板與通風管,和轉播大廳裡沈聿安的喘息聲,共鳴了。

那不再是被系統定義為「情緒不穩定」的雜訊。那是沉默的刑罰,第一次被所有人,同時聽見。

B區的技術工們,原本只是麻木地看著。直到他們看見沈聿安頸間那個已經熄滅的頸環,看見他身後牆上那個代表「肺」的即時產能曲線——那條被陳默用生命換來的、顯示產能長期過剩百分之三十的紅線——他們才猛然意識到,自己每一次為了百分之一的氧氣濃度提升,而對同事舉報、對孩子訓斥、對自我審查時,有多麼可笑。

憤怒在貧氧的頭痛中,艱難地、卻無可阻擋地甦醒了。

「他媽的……」一個中年男人在B-3的食堂裡,猛地將手中的鋁製餐盤砸向螢幕,「我們在這裡搶那一點點氧氣,他們卻把氧氣拿去凍那些王八蛋!」

一分鐘過去了。

沈聿安的血氧已經跌至38%。他的視線開始出現大片的黑斑,耳鳴尖銳得像有無數根針在戳刺耳膜。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膝蓋與金屬地板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但他的一隻手,依舊死死地抓住轉播台的邊緣,不讓自己徹底倒下。

他知道,他必須撐滿三分鐘。這是人類大腦在完全缺氧下,進入不可逆損傷前的極限。這三分鐘,是他能給方舟的,最後的、也是最誠實的證詞。

顧承淵看著那個跪在地上、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一樣徒勞鼓動著腮的男人,恐慌終於徹底淹沒了他的理性。他奪過一旁警衛的電擊棒,就要衝上轉播台。

「讓開!我要親手——」

「顧委員。」林婧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她身形單薄,卻像一堵牆。她手中拿著一支已經空了的針筒,針頭還在滴血——那是她剛剛用來鎖死中樞的物理密鑰的血樣認證。她的眼神冷得像手術刀,「根據《方舟緊急醫療條例》,在公開醫療演示期間,任何人不得干預受試者。這是你自己簽署的條例。」

她用他制定的規則,將他牢牢釘在原地。

第二分鐘,沈聿安的嘴唇已經變成了深紫色。他的意識開始渙散,童年的記憶、周鐵生的咒罵、沈星夏第一次接上呼吸器時那微弱的啼哭,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現。但他沒有閉眼。他看著鏡頭,看著那個鏡頭背後,他知道一定在看著的女兒。

他用最後的力氣,抬起另一隻手,顫抖地指向自己胸口,然後,指向天空——指向那個被輻射逆溫層封死的、永遠是黃昏的、虛假的天空。

他的嘴型無聲地動著。

沒有人聽見他在說什麼,但所有人都讀懂了。

那不是求救。那是告別,也是邀請。

就在此時,C區最深處,一個一直被劇烈咳嗽所折磨的老灰肺,緩緩地站了起來。他看著螢幕裡那個跪著的男人,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個發出低電量嗶嗶聲的舊式呼吸器。他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某種已經熄滅了七年的光。

他抬起手,握住了自己的面罩。

然後,在周圍人驚恐的注視下,狠狠地,將它扯了下來。

「嗶——」又一聲離線的輕響。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頸環熄滅的聲音,像雨點一樣,開始在方舟的各個角落,稀疏卻堅定地響起。

而轉播大廳的中央,沈聿安的身體,終於在長達兩分四十七秒的窒息後,耗盡了最後一絲被藥物強行吊住的力氣,向後,重重地倒了下去。後腦撞擊地面的鈍響,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死寂的方舟。

他胸口的起伏,停止了。牆上的血氧數值,在百分之二十一那個代表著室溫空氣濃度的數字上,徹底歸零,並發出了代表死亡的、尖銳而漫長的——

「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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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 頸環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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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

那道尖銳的長音沒有停歇,像一根燒紅的細針,直直刺進方舟每一條廊道、每一間寢艙、每一座還亮著慘白LED的維修坑道裡。

轉播大廳中央,沈聿安倒下了。

後腦撞擊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那聲音透過還未被切斷的麥克風,被放大了數百倍,傳遍二十七萬個頸環。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尖叫,二十七萬人同時聽見一個父親的頭顱撞地的聲音,聽見牆面上那個巨大的血氧數值從百分之二十一,跳向零,然後固執地停在那裡,閃爍著刺眼的紅光。

就在倒下前的三秒鐘,他其實還說了一句話。

興奮劑讓他的意識在極度的缺氧中被強行拉長,視線早已只剩下一圈模糊的白光,肺葉像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試圖吸氣,都只吸進更深的灼痛。但他看著鏡頭,看著那顆隱藏在鏡頭後面、代表著二十七萬雙眼睛的黑色玻璃珠,用盡最後一點氣音,從乾裂的嘴唇裡擠出了幾個破碎的音節。

收音麥克風離他的嘴只有不到二十公分,它捕捉到了。

「自由……不是……更濃的氧……」他的聲音輕得像灰塵落地,卻在死寂的方舟裡炸開,「是……可以選擇……不呼吸的……權利。」

說完,他的手指才終於鬆開了那截被他親手扯斷、還帶著體溫的呼吸器軟管。軟管的斷口在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像一條剛被剪斷的臍帶。

而後,才是那聲倒地與綿長的嗶聲。

轉播大廳裡,時間被凍住了。

顧承淵站在A區閘門前的控制台後,臉上那副永遠優雅、永遠溫和的面具,第一次徹底碎裂。他死死盯著倒在地上的沈聿安,嘴唇顫抖著,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因為憤怒而尖銳變形,再也不復平時的從容。

「切掉!我叫你們把訊號切掉!你們是聾了嗎?謝聆!」

他猛地轉頭,對著身旁的謝聆咆哮。那個一向只相信數據的女人,此刻臉色慘白如紙,手指在控制台上瘋狂地敲擊著,每一次敲擊都換來系統冰冷的錯誤提示。

「不行……不行!中樞權限被鎖死了!林婧那個賤人……她用備用發電機把轉播迴路物理性鎖死了!現在除非把整個方舟的電都斷掉,否則……否則所有螢幕都會一直播下去!」謝聆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不是憤怒,是純粹的恐慌。對她而言,數據失控本身就是世界末日,她看著螢幕上那個歸零的血氧數值,看著那個代表沈聿安個體離線的灰色圖示,喃喃自語,「不合邏輯……不合邏輯……服從度四十一的人,怎麼會有勇氣……演算法沒有預測到……」

方以真站在醫療區的通道口,她沒有像那兩人一樣失態。她依舊穿著那身潔白的醫官制服,語氣甚至還是那種輕柔得令人作嘔的安撫腔調,只是她的手,正死死掐著自己的終端,終端螢幕上,全區服從度曲線正以斷崖般的姿態垂直下墜。

「各位,請保持冷靜,這只是一次……一次嚴重的癔症傳染。」她對著身邊幾個嚇呆了的護士輕聲說,試圖維持專業的形象,「缺氧會導致判斷力下降,請大家……」

她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第一聲回應,並非來自轉播大廳,而是來自最底層、最骯髒、最接近地表灼白區的C區。

那個率先站起來的老灰肺,姓周,沒有人記得他的全名,大家只叫他周老頭。他的肺纖維化已經到了末期,每走一步都要扶著牆,劇烈地咳嗽,指尖的發紺像是永遠洗不掉的墨水。他渾濁的眼睛盯著牆上那個倒下的男人,盯著自己手腕上那個用了七年、電池蓋都用膠帶纏起來的舊式呼吸器。

沈聿安最後那句話,像一把生鏽的鑰匙,捅開了他胸口某個已經被鐵鏽封死了七年的地方。

他抬起手,沒有猶豫,沒有恐懼。那隻布滿老人斑與傷痕的手,握住了自己的面罩。

「幹你娘的……老子不吸了。」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罵了一句,帶著哭腔,也帶著笑。

然後,狠狠向外一扯。

「喀嗶——」

一聲輕響。頸環上的綠燈熄滅了,轉為代表離線的黯淡灰色。牆上的監視器立刻發出刺耳的離線警報,但那警報聲,此刻聽起來竟像是一種解脫的鐘聲。

周圍的灰肺們驚恐地看著他。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下意識地捂住了孩子的眼睛,一個年輕的維修工嚇得向後退了一步。

但周老頭只是大口地、用力地呼吸著方舟裡那冰冷的、只有百分之十五氧氣的空氣。他的臉因為缺氧而迅速漲紅,卻又因為某種暢快而扭曲,他大口喘息著,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對著周圍人大吼,聲音嘶啞卻響亮得像雷。

「聽啊!聽見了沒!老子現在吸的每一口氣,都是老子自己的!不是他媽的施捨的!」

第二個人站了起來。是那個母親懷裡的孩子,才不過八歲,肺部X光片上已經滿是網狀的陰影。他學著老頭的樣子,笨拙卻堅定地扯下了自己小小的面罩。

「嗶——」

第三聲,第四聲。

像是被推倒的第一張骨牌,像是投入乾草堆的第一點火星。

「嗶、嗶、嗶——」

頸環離線的輕響,從稀疏的雨點,迅速變成了傾盆的大雨。C區的每一條骯髒的廊道裡,灰肺們一個接著一個站了起來。他們互相看著,從彼此漲紅的臉與渾濁的眼淚裡,看見了同樣的東西。他們將扯下的呼吸器與頸環,狠狠地砸向牆上的監視器、砸向那個永遠用冰冷紅字顯示著服從度的螢幕。

「還給我!把老子的肺還給我!」

「去你媽的配給!」

咳嗽聲、哭喊聲、面罩砸在牆上的碎裂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七年來從未在方舟底層出現過的、混亂而滾燙的聲浪。

騷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蔓延。

B區的技術工們,原本只是透過螢幕驚恐地觀望。但當他們看見C區那些被他們私下稱為牲口的灰肺,竟然敢做出他們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時,某種被貧氧壓抑了七年的羞恥與憤怒,猛地灼穿了他們的溫順。

一個平時最循規蹈矩、甚至還舉報過同事的檢修員,看著自己手上那個代表著中產體面的、嶄新的呼吸器,又看著螢幕裡沈聿安靜止的胸口。他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他衝到走廊的監視器前,對著鏡頭,用盡全身力氣扯下了自己的頸環。

「老子不當狗了!」

更多的嗶嗶聲在B區響起。

許冠勳帶著他的秩序隊,提著電擊棍與備用的鎮壓頸環,試圖堵住C區通往B區的閘門。他臉上的諂媚早已變成了驚慌失措的兇狠,他習慣性地舉起棍子,對著最前面的人大吼,那是他用了七年的台詞。

「全部給我戴回去!不然我把你們的供氧全部調到百分之十二!讓你們全部窒息!聽到沒有!」

然而,沒有人停下。

一個剛扯掉面罩、臉色發紫的年輕人,一邊劇烈地喘息,一邊對著他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調啊……你他媽倒是調啊!」他指著自己已經熄滅的頸環,大聲嘶吼,「老子已經關掉了!你還能怎麼調?有種你把老子的嘴縫起來啊!」

許冠勳愣住了。他手中的供氧調控器,此刻成了一個可笑的玩具。過去七年,無往不利的鞭子——以窒息為名的威脅——在成千上萬個主動選擇窒息的人面前,徹底失效了。你無法威脅一個已經決定不再呼吸的人,你無法用剝奪來恐嚇一個已經主動拋棄一切的人。

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種名為恐懼的、冰冷的窒息感,那不是缺氧,而是權力本身的窒息。

轉播大廳裡,顧承淵、謝聆與方以真終於意識到大勢已去。他們試圖從後方的緊急通道,逃向A區最深處的那片休眠艙區。那裡有一百二十座零下低溫的艙體,裡面儲備著最純淨的氧氣,那是他們最後的方舟。

「讓開!」顧承淵一把推開擋在通道前的林婧,聲音再也無法保持優雅。

林婧沒有讓開。這個一向只相信數據與X光片的醫者,此刻摘下了自己的聽診器,冷冷地看著他。她的身後,站著周鐵生與陳默,還有幾個同樣扯掉了頸環、眼中燃燒著怒火的護理師與維修工。

「顧主委,你的數據模型裡,有沒有算到今天?」林婧的聲音不大,卻像手術刀一樣鋒利,「你算過二十七萬人同時離線,肺的中樞會怎麼樣嗎?」

她的話音剛落,整個方舟的燈光,詭異地閃爍了一下。

不是斷電,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系統性的顫抖。牆上,原本平穩運轉的中央淨化核心「肺」的監控圖,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代表氣壓與流向的藍色線條,開始毫無規律地抖動、紊亂。

因為離線的人太多了。

過去七年,方舟的空氣是被精密計算、定點輸送的,每一個頸環都是一個可控的終端。但現在,成千上萬個終端同時離線、同時被砸毀,中央系統第一次失去了對氣流的控制。那些被儲存在管道與休眠艙區的、過剩的富氧,不再沿著固定的軌道流動,而是因為各區氣壓的瞬間失衡,開始在整個蜂巢結構中,毫無章法地、自由地亂竄。

一陣風,毫無預兆地吹過了轉播大廳。

那風很微弱,帶著鐵鏽與消毒水的味道,卻又混雜著一絲來自更深處的、純淨氧氣的甜味。它吹動了沈聿安散落在額前的頭髮,吹動了牆上那張還未被撕下的、代表著秩序的海報。

那是七年來,方舟內部第一次出現了非系統控制的、自然的空氣流動。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些正在憤怒與喘息的人們。他們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頭頂那片由混凝土與鉛板構成的、永恆不變的天花板。

他們聽見了。

那不是斷息者幻聽裡虛假的、來自盆地外的風聲與雨聲。

那是真實的、就在這個碗蓋內部,因為混亂、因為反抗、因為成千上萬個頸環如雨般墜落而被攪動的、自由的風聲。

而在A區閘門的另一端,被憤怒的人群堵住去路的顧承淵,透過閘門的觀察窗,驚恐地看見,他視為最後堡壘的休眠艙區,上方的應急紅燈,正因為氣壓的劇烈變化,而一盞接著一盞,不受控制地亮起。

碗蓋,好像真的要裂開了。

而倒在地上的沈聿安,他的手指,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時候,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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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 碗蓋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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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還在吹。

那不是中央淨化核心「肺」透過管道定時推送的、被計算過流量與氧濃度的風。那是一陣沒有經過許可的、野蠻的、橫衝直撞的亂流。它從轉播大廳被扯開的管線裂口竄出,撞上B區與C區之間常年緊閉的壓力閘,再倒灌回A區那條永遠恆溫十六度的無菌走廊。

牆面凝結的水珠被吹得顫動、滑落,在慘白的LED燈下拖出一道道倉皇的水痕。貼在牆上的那張海報——顧承淵那張溫和而堅定的臉,底下印著「服從即呼吸」四個深藍色大字——一角被風掀起,撕裂的膠帶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是一個人終於憋不住的嘆息。

所有人都聽見了風聲。不是斷息者幻聽裡那種遙遠的、來自盆地外陽明山的、虛假的雨點敲打在枯死行道樹葉上的聲音。那是真實的氣流摩擦金屬管壁、捲動灰塵與鐵鏽味的聲音。二十七萬人同時抬頭的動作,讓整個方舟網絡在那一瞬間安靜得只剩下風。

然後,警報炸了。

尖銳的、從未在演習中聽過的複合警報從每一座喇叭裡同時撕裂而出,紅色的應急燈把慘白的世界染成一片血色。系統的合成女聲不再平穩,她的語調第一次出現了延遲與破音——「警告——多區——頸環離線——超出——閾值——肺——失去——精準調控——警告——」

轉播大廳裡,倒在地上的沈聿安沒有人再去看。或者說,沒有人敢再去看。那個男人用三分鐘的公開窒息,把「呼吸權」這三個字從一種抽象的配給制度,變成了一具正在痙攣、乾嘔、指尖發紺的肉身。他的血氧歸零的長嗶聲還殘留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而現在,那陣不受控制的風,正吹動他額前被冷汗浸濕的頭髮。

他的手指又抽動了一下。這一次,幅度大了一點,像是要去抓住什麼。

沒有人注意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另一場騷動吸走了。

——

C區,隔離病房。

林婧是用撞的撞開門的。

門後的兩名穿著淺灰色制服的秩序管理員還維持著舉槍的姿勢,他們的頸環還亮著代表高服從度的穩定綠光,但在整個方舟的離線潮中,那點綠光顯得可笑而孤立。林婧沒有說話,她手裡握著一根從維修通道拆下來的、還帶著油污的穩壓桿,狠狠砸在其中一人的手腕上。對方慘叫著鬆開,手中的電擊槍砸在滿是消毒水味的地板上。

「滾開。」林婧的聲音冷得像手術刀,帶著醫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精準與悲憫,「這裡是病房,不是你們的哨站。」

她不是在對他們說,她是在對那個早就該死的制度說。

病房裡,蘇雨晴已經跪在沈星夏的病床邊。這個一向怯懦、只會在深夜裡偷偷幫灰肺孩子多調半格供氧的年輕護理師,此刻臉上全是淚水與鼻水,卻異常地冷靜。中央供氧在方才的系統震盪中出現了長達十七秒的中斷,對於一個肺部已經大面積纖維化、血氧長期在八十八徘徊的九歲女童而言,十七秒足以致命。

床頭的監測儀發出急促的低血氧警告,沈星夏那張小小的、蠟黃的臉因為缺氧而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卻是青紫的。她的呼吸器面罩因為劇烈的掙扎而移位,頸環的紅燈瘋狂閃爍——那是系統判定她「情緒不穩定」而自動下調供氧的懲罰機制。

「林婧姐!壓力不夠!手動閥卡死了!」蘇雨晴的聲音帶著哭腔,她雙手死死壓住那個老舊的手動供氧氣囊,每一次按壓都需要用上全身的力氣。那是方舟建立初期才會使用的、早該被淘汰的機械式急救裝置,塑膠囊體因為長年未用而發硬、發黏。

林婧衝過去,一把扯開沈星夏頸間那個冰冷的金屬環。

「啪。」

一聲輕響。頸環的卡扣彈開。一直以來透過感測器即時回傳服從度、調控氧濃度的「臍帶」,斷了。

儀器上的紅燈熄滅了。

林婧將那個還帶著沈星夏體溫的頸環用力砸向牆角,然後俯下身,雙手覆蓋在蘇雨晴的手上,兩個人一起,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把空氣擠進這個孩子的肺裡。

一下,又一下。

消毒水的味道、鐵鏽的味道、還有蘇雨晴手心裡汗水的酸味,混雜在那陣從走廊倒灌進來的、帶著甜味的富氧亂流中。

沈星夏的眼皮顫動了一下。

她睜開了眼睛。

那雙因為長期貧氧而總是帶著一點恍惚的、卻永遠好奇的眼睛,此刻映著頭頂瘋狂閃爍的紅色警報燈。她沒有哭,也沒有喊痛。她只是費力地、緩慢地轉動眼珠,聽著。

她聽見了。

走廊外,此起彼落的咳嗽聲——那是C區灰肺們最熟悉的背景音,此刻卻像合唱一樣,混雜著壓抑了七年的哭喊、嘶吼、還有頸環砸在地上、砸在監視器鏡頭上的清脆撞擊聲。整座方舟,像一個被捂住口鼻太久的人,終於被允許發出聲音。

那不是幻聽。

「媽媽……」沈星夏發出氣音,聲音細微得幾乎被警報蓋過,但林婧聽見了。她看向林婧,又看向蘇雨晴,眼裡有困惑,卻沒有恐懼,「……風,是真的嗎?」

蘇雨晴的眼淚終於決堤,她一邊用力按壓氣囊,一邊語無倫次地點頭:「是真的,星夏,是真的風……不是假的……是真的……」

林婧沒有說話,她只是更用力地按壓,眼淚無聲地從她那雙總是冷靜的眼睛裡滑落,滴在沈星夏冰涼的手背上。她相信數據,相信X光片上那些不可逆的白色纖維化陰影,但此刻,她更相信指尖下這具小小胸腔重新起伏的觸感。

——

A區與B區的交界閘門前,混亂是另一種形態。

方以真被推倒了。

這位總是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醫療制服、語氣永遠輕柔安撫、卻能平靜地宣判一個孩子「肺部損傷已達不可逆等級,建議下調供養優先序」的女醫官,此刻狼狽地跌坐在地上。她的髮髻散了,白袍沾上了地上的灰塵與不知是誰的血跡。她手中的終端還亮著,那是肺衛會最高權限的醫療終端,此刻螢幕上跳動的不是某個病患的血氧曲線,而是整個方舟的服從度熱力圖。

那張圖,崩潰了。

代表高服從度的深綠色區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代表離線的、刺眼的灰黑色吞噬。從C區開始,像墨水滴入清水,迅速蔓延至B區。數以萬計的光點——每一個光點都代表一個頸環——正在熄滅。系統的演算法發出絕望的蜂鳴,試圖重新計算、重新調控,卻發現它已經失去了調控的對象。

「不可能……」方以真喃喃自語,她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種溫柔的偽裝,只剩下數據信仰者面對神明崩塌時的空洞,「……服從度……六十分以下……應該……應該感到恍惚、疲憊、無法思考……你們怎麼敢……你們吸不到氧氣的……你們會死的……」

沒有人理會她。一個經過的、中年灰肺婦人——她的指尖因為長年缺氧而呈現出深紫色——經過她身邊時,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將自己剛剛扯下來的、還帶著體溫的頸環,狠狠砸在她的終端螢幕上。

「啪嚓。」

螢幕裂開了。像碗蓋的裂縫。

「去你媽的氧氣。」婦人啐了一口,聲音因為肺部的纖維化而嘶啞,卻無比清晰。

方以真看著裂開的螢幕,看著上面跳動的最後一行字——【中樞失去對個體精準調控能力,轉為全域恆壓模式】——終於明白,那根最精密的鞭子,斷了。

——

人群的另一端,顧承淵被堵住了。

這位優雅而冷酷的理性至上主義者,他的白色制服依舊挺括,頭髮依舊一絲不苟,但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名為「驚恐」的表情。他身後就是通往休眠艙區的最後一道閘門,門後的觀察窗裡,那些休眠艙上方的應急紅燈正一盞接著一盞亮起,因為氣壓的劇烈變化,那些封存著權貴與種子庫的、低溫休眠艙正在發出不祥的嗡鳴。

他面前,是黑壓壓的人群。周鐵生站在最前面,這個外表粗礪暴躁的老維修工,此刻一手提著一根扳手,一手護著身後幾個同樣扯下頸環的年輕技術工。陳默也在人群裡,這個內向怯懦、卻對電波有偏執熱情的少年,此刻臉漲得通紅,不再語無倫次,而是舉著一個用廢棄零件拼湊的、還在運作的擴音器。

「顧承淵!」周鐵生的聲音像砂紙摩擦著生鏽的鐵管,嘶啞卻傳得極遠,「你他媽的還想騙到什麼時候!肺的產能過剩三成!你們把多出來的氧氣拿去凍你們這些王八蛋!讓我們的孩子在C區吸著十五趴的廢氣等死!」

顧承淵試圖維持他最後的體面,他張開雙臂,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質疑的、將殘忍包裝成必要的口吻:「各位……各位同胞,請冷靜……封鎖是為了生存……逆溫層之外的輻射值超標四十倍……沒有肺的精準配給,我們所有人都活不過七年……秩序高於……」

「秩序高於人性,對吧?」陳默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尖銳地打斷了他,少年因為激動而全身發抖,卻意外地清晰,「這句話你說了七年!我們聽了七年!我們一邊聽,一邊看著我們的肺變成石頭!」

人群發出一陣低沉的、壓抑的怒吼。那吼聲不再是透過頸環調控後的、溫順的嘆息,而是混雜著咳嗽、喘息與憤怒的、真實的人聲。

顧承淵後退一步,背抵上了冰冷的閘門。他看著眼前這些曾經只要將供氧下調一個百分點就會變得溫順如牲畜的人們,此刻他們的眼中雖然依舊布滿血絲,卻燃燒著一種他從未在數據模型中計算過的東西。

那是憤怒。那是需要大量氧氣才能支撐的、劇烈的憤怒。

「你們……你們會後悔的……」他喃喃道,聲音裡的優雅徹底碎裂,「沒有調控……氧氣會耗盡……所有人都會窒息……」

「那就一起窒息啊!」一個聲音從人群深處尖叫起來,是盧曉琪,那個曾經靠告密換取安全感的懦弱女孩,此刻她也扯下了自己的頸環,臉上混雜著淚水與一種近乎瘋狂的解脫,「也好過像條狗一樣,一邊搖尾巴一邊等著你施捨那一點點空氣!」

沒有人再願意為這份被施捨的生存而窒息了。

顧承淵透過觀察窗,看見休眠艙區的紅燈已經全部亮起,看見那碗蓋內部的人心,已經從最底層徹底碎裂。而頭頂,那道籠罩了臺北盆地七年的、穩定的輻射逆溫層——那道透明的、由核塵與戰術核武落塵構成的碗蓋——依然還在。鉛灰色的塵幕微光依舊透過縫隙,模糊地映在每個人的臉上,太陽依舊像一枚膿瘡,永遠停留在黃昏。

物理上的碗蓋,未曾散去。

但人心裡的那個碗蓋,已經裂了。

風,依舊在毫無章法地亂竄,吹動著每一張憤怒的、悲傷的、終於能夠自由呼吸的臉。

而在轉播大廳那片被遺忘的角落,倒在血泊與碎裂的呼吸器管線中的沈聿安,他的手指,在無人注視的紅光中,再一次,極其緩慢地、卻無比堅定地,向著那陣自由的風的方向,勾動了一下。

這一次,他的胸口,似乎也隨著那陣風,極其微弱地,起伏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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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 風終於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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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還在毫無章法地亂竄。

轉播大廳的紅色警示燈仍在一閃一滅,卻再也沒有人去理會那刺耳的蜂鳴。所有人的視線都曾被那場公開的窒息所攫住,而現在,那個製造了窒息的男人倒在血泊與碎裂的管線之間,無人注視的角落裡,只有風在撫摸他的臉。

林婧是第一個衝過去的。

她幾乎是用撞的方式撞開了擋在前方的人群,白色的醫師袍下襬被濺起的血染紅,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她的手在抖,那是一雙看過無數張肺部X光片、切開過無數纖維化組織的、穩如器械的手,此刻卻抖得連頸動脈都摸不準。

「沈聿安!」她的聲音嘶啞,完全不復平日的冷靜理性,「沈聿安你看著我!呼吸!給我呼吸!」

她扯開他胸口被血浸透的衣料,掌心貼上他的胸膛。那裡,曾經有過一次極其微弱的起伏,像是風吹過湖面留下的最後一道漣漪。林婧將耳朵貼上去,聽見的卻只有自己瘋狂的心跳與方舟深處管道裡風聲的嗚咽。

陳默跪在另一側,手裡還死死抱著那台被他用來自鎖廣播系統的、發燙的終端機,眼鏡滑落到鼻尖,整張臉都是淚痕與鼻水。「林婧姊……他的血氧……剛剛還有……剛剛還跳了一下……」他語無倫次地喃喃著,手指徒勞地去接那截已經被扯斷、斷口還在緩慢漏氣的呼吸器軟管,彷彿只要把它接回去,那個沉默寡言、總是把憤怒壓進胸口的男人就會再站起來,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低聲說一句幹得不錯。

周鐵生走過來了。這個外表粗礪暴躁的老維修工,此刻一言不發,只是脫下自己那件沾滿油漬與鐵鏽味的外套,輕輕蓋在了沈聿安的身上。他粗糙的大手在沈聿安已經失焦的眼角停留了一瞬,替他闔上了眼睛。

「夠了。」周鐵生的聲音很低,卻像鐵鎚砸在每個人心口,「他媽的,夠了。他已經把該做的都做完了。」

風吹動著那件外套的衣角,也吹動著散落在沈聿安身旁的、碎裂的呼吸器面罩與頸環。那截被他親手扯斷的臍帶,此刻像一條死去的蛇,無力地蜷曲著。林婧終於明白,剛才那一次指尖的勾動與胸口的起伏,不是奇蹟,是身體在長期缺氧與興奮劑透支後,最後一次不受控制的痙攣,是靈魂離開軀殼前,指甲在世界上留下的最後一道刮痕。

他死了。

他用一場長達三分鐘的、被二十七萬人共同見證的窒息,為所有人換來了第一次不需被調控的、自由的吸氣。生命徵象歸零的長嗶聲早已在混亂中被風聲淹沒,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數日後,方舟進入了它七年來從未有過的、喧囂而混亂的自治重建。

那場被稱為「頸環如雨」的騷動,最終沒有演變成血腥的暴動。因為當所有頸環一同離線,當服從度演算法在一夜之間失去二十七萬個數據點,肺衛會那套精密的、以空氣為鞭子的統治術便徹底失去了著力點。他們發現,自己再也無法用一句「調降供氧百分之三」來讓一個家庭下跪。氧氣,第一次從權力的具現化,變回了它最原始的樣子——一種無色、無味、應該被所有人共享的氣體。

方舟的中樞「肺」,那座日夜轟鳴、被厚重鉛板與重重密碼鎖保護了七年的中央淨化核心,第一次被打開了大門。不是被攻破,而是被接管。由周鐵生與張傑森領頭的維修隊,以及陳默帶領的幾個年輕通訊技師,組成了臨時的公民技師輪值議會。他們將肺衛會設定在中樞系統裡的所有隱藏權限、所有關於「富氧區百分之二十二、貧氧區百分之十五」的參數,全部投影在了A區中樞最巨大的公共螢幕上。

數據不會說謊。

林婧站在螢幕前,聲音透過重新被接上的廣播系統,傳遍每一個還在滴水的廊道、每一個還亮著慘白LED燈的寢艙。她身後的螢幕上,是肺的原始產能日誌,是一條穩定而充盈的曲線,與那條被精心偽造、用來證明「氧氣稀缺、必須配給」的緊縮曲線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七年。」林婧的聲音冷得像手術刀,卻在顫抖,「整整七年,肺的實際產能始終維持在百分之一百三十以上。多餘的三成,從未被計入配給。它們去了哪裡?」

影像切換。是休眠艙區的監控畫面。數百個低溫休眠艙整齊地排列在A區最深處、空氣最純淨、溫度最恆定的密室中,艙內躺著的,是肺衛會的家屬、是所謂的文明火種名單,是一張張在富氧中沉睡、面色紅潤的臉。而另一段影像,則是被鉛板封存的地表種子庫,那裡儲存著足以讓灼白區重新變綠的、最後的基因庫,卻因為需要消耗大量純氧維持低溫,而被列為最高機密。

譁然。如同瓦斯外洩後被火星點燃的巨響,從A區到C區,二十七萬人的怒吼與哭嚎順著管道與風,一同炸開。

顧承淵、謝聆、方以真、許冠勳等人試圖辯解,卻在數萬雙充血的眼睛注視下,連一句完整的「為了延續文明」都說不出口。所有休眠艙被強制開啟,沉睡者們在刺眼的白光與憤怒的質問中茫然醒來,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這七年的好夢,是以二十七萬人的慢性窒息為代價換來的。過剩的氧氣被重新分配,管道閥門被全部打開,富氧第一次毫無差別地湧向了C區那些發黑的、充滿黴味的角落。

改變不是魔法。那些在C區長大的孩子們,那些被稱為「灰肺」的孩子,他們肺部的纖維化,那些在X光片上如同蛛網般不可逆的白色陰影,並不會因為幾天充足的空氣就消失。林婧帶著醫療隊在C區設立了臨時的診療點,她看著那些孩子們的片子,只是沉默地將更多的抗纖維化藥物與充足的氧氣面罩發下去。一個指尖長期發紺的小男孩在戴上新的、不再被限流的呼吸器後,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因為從未體驗過的、充足的空氣而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卻又咧開嘴笑了。林婧看著他,眼眶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徹底地紅了。

而沈聿安的遺體,被安放在了廢棄的捷運月台。

那是捷運劍潭站的舊月台,七年前最後一班列車停靠的地方。月台上的磁磚早已剝落,軌道被厚厚的灰塵覆蓋,頭頂那塊曾經顯示「往象山」的電子看板,只剩下幾個破碎的光點。但這裡,是整個方舟網絡裡,最接近地表、最接近那道透明碗蓋的地方。

沒有盛大的葬禮。周鐵生與陳默親手用廢棄的鉛板與呼吸器碎片,為他立了一座碑。碑身就是他當時扯斷的那台呼吸器主機,外殼扭曲,管線散落,上面還沾著他乾涸的血跡。碑文沒有頭銜,沒有日期,只有一行用雷射刻刀,歪歪扭扭卻力透鋼板的字——那是他倒地前,對著鏡頭,用最後一點氣音說出的話。

「自由是,選擇不呼吸的權利。」

沈星夏就在離紀念碑不遠的醫療帳篷裡。

蘇雨晴與林婧輪流照顧著她。這個早熟敏感、總愛發問的小女孩,在經歷了父親的死亡與方舟的劇變後,異常地安靜。她肺部的感染在充足的氧氣與藥物下緩慢好轉,臉頰不再是那種缺氧的青灰色,透出了一點久違的血色。她時常在夜間醒來,不再是因為貧氧帶來的噩夢與幻聽,而是靜靜地睜著眼睛,聽著。

她聽見風聲。

這一次,不再是「斷息者幻聽」裡,那種大腦因缺氧而集體製造出的、對盆地外世界的病態鄉愁。不再是虛無縹緲的、潮濕的雨聲與溫柔的風聲。這一次的風聲,是真實的、粗糙的、帶著鐵鏽與塵埃顆粒感的氣流聲。它從頭頂傳來,從那些被封死了七年的、通往灼白區的地表閘門縫隙裡傳來,嗚嗚咽咽,像一個被堵住嘴七年的人,終於被允許發出一聲呻吟。

「媽媽……」深夜裡,沈星夏拉了拉在床邊打盹的蘇雨晴的衣角,聲音很輕,「風真的進來了嗎?」

蘇雨晴驚醒,將女兒摟進懷裡,淚水無聲地滑落。她點頭,哽咽著說不出話。窗外,或者說,那扇厚重的、由陳默與周鐵生帶人親手用液壓鉗與焊槍,一寸一寸撬開的劍潭地表閘門,正緩緩開啟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七年來,第一次,盆地外的空氣,滲了進來。

那空氣並不新鮮,它依舊帶著輻射塵的微腥,帶著灼白區那種被太陽炙烤過的、鉛灰色的塵味,儀器上的輻射數值依舊在危險的黃色區間跳動。但它不再是經過「肺」過濾、消毒、計算、施捨後的、冰冷的十六度恆溫氣體。它是野蠻的、未經馴化的、帶著盆地外那片死亡大地氣息的風。它微弱,卻真實。它吹動了沈星夏額前的頭髮,吹動了紀念碑前那盞長明燈的火焰,也吹動了每一個在睡夢中,終於不再需要擔心明天會不會因為一句夢話就被調降供氧的人的臉。

自由的代價是窒息。沈聿安已經付過了。

而活下來的代價,是記住如何呼吸。記住如何不靠頸環的指示,不靠服從度的評分,用自己的肺,去感受這第一縷,帶著塵埃與風險的、自由的風。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微弱卻真實的風中時,負責監控地表輻射值的陳默,卻在主控台前,看著那條剛剛穩定下來的輻射曲線,發出了一聲困惑的低喃。他的手指顫抖著指向螢幕上一個不該出現的、微小的波動——

那不是輻射塵的自然起伏。那是一個規律的、間歇性的、像是某種古老引擎低頻脈衝的訊號,正從碗蓋之外,那片被判定為絕對死寂的灼白區深處,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方舟剛剛打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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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 第47章 肺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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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的手指還懸在主控台的螢幕前,指尖因為長時間沒有修剪而微微發顫。

那個規律的低頻脈衝還在跳。不是輻射值隨機的雜訊,不是塵幕擾動造成的假影,是每隔十一秒一次,像心跳一樣穩定的敲擊,嗡、嗡、嗡,從碗蓋之外那片被所有教科書標記為「絕對死域」的灼白區深處傳來。陳默張開嘴,卻發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先別管它。」一隻粗糙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是周鐵生。老頭的掌心全是厚繭與機油洗不掉的黑痕,聲音壓得極低,「明天要審肺。現在去吵這個,只會讓那群人說你又在聽見風聲。等審完,我們再去聽清楚那到底是什麼在敲門。」

陳默用力點頭,把那個異常波形的座標偷偷拷進了貼身的隨身碟。螢幕上的黃色輻射曲線依舊在危險值跳動,但那縷從劍潭閘門縫隙滲進來的、帶著微腥塵味的野風,已經吹了整整三天三夜。

審判日,定在A區中樞。

那是方舟最深、最乾淨的地方,七年來只有肺衛會與一級技師能踏入的聖域。半圓形的中樞大廳挑高六公尺,牆面是無縫的不鏽鋼與強化玻璃,慘白的LED燈光從天頂傾瀉而下,沒有一絲陰影,也沒有一絲溫度。空氣系統為了這場公開審判被切換成手動全開,十六度的恆溫氣流第一次不再偏袒任何人,平等地吹拂在每一個人的臉上。但所有從C區上來的人,還是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被那過於純淨、沒有鐵鏽與消毒水味的空氣嗆得咳嗽起來。

人群擠滿了環形階梯。灰肺們穿著洗到發白的連身工作服,領口露出發紺的頸部與磨損的舊式呼吸器;B區的技師與行政人員手裡緊緊牽著孩子;最前排,坐著一整排被卸除武裝、卻仍戴著頸環的肺衛會成員。顧承淵依舊穿著那件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制服,頭髮一絲不苟,臉上甚至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淡淡的無奈。謝聆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眼神空洞地盯著空氣中的塵埃,彷彿在計算每一粒塵埃的沉降速率。方以真低著頭,輕輕絞著手指,嘴角還維持著那個溫柔的弧度。許冠勳則焦躁地扭動著,像一隻被關進展示櫃的老鼠。

主持審判的是魏守拙。這個七十多歲的老技師是方舟網絡的原始建造者之一,終塵日前是捷運局的總工程師,退休後又被拉回來維修下水道。他沒有戴呼吸器,聲音因為長年在管道裡嘶吼而沙啞,卻能讓整個大廳安靜下來。

「我們今天不是來報仇的。」魏守拙站在中樞那座被稱為『肺』的巨大圓柱形淨化核心前,核心此刻被調為透明檢修模式,內部蜂巢狀的濾膜與氣流管線一覽無遺。「我們是來算帳的。算一算,這七年,我們到底吸了什麼,又被拿走了什麼。」

林婧第一個走上前。她沒有穿醫師袍,只穿著一件沾著乾涸血跡的白襯衫,手裡抱著一疊用防水布包裹的硬碟與一台老舊的投影終端。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卻讓每個人背脊發涼。

「這是肺的原始產能日誌。」她將終端接上中樞主螢幕,冰冷的數據流瞬間瀑布般刷滿了整面牆。「從終塵日後第二年,肺的實際產氧量就已經穩定達到每日九點四噸。但肺衛會對外公布的數字,始終是六點一噸。中間的差額,三成以上,從未進入配給網絡。」

她切換畫面,一張張肺部X光片、纖維化的切片顯微影像、孩童血氧長期低於九十的曲線圖交錯出現。「而這三成去了哪裡?」林婧的目光掃過被告席,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顫抖的憤怒,「去了地下七層,那十二座從未在任何平面圖上標示的低溫休眠艙。去了種子庫那三座恆溫零下二十度的封存櫃。我們讓灰肺的孩子用十五%的氧氣去換塵肺,讓他們在十六歲就咳出粉紅色的泡沫,就是為了讓這些艙體裡的人,能用二十五%的富氧,安穩地睡到所謂的『救援』來臨?」

下一個畫面讓全場譁然。陳默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上前,緊張得語無倫次,卻在碰到鍵盤的瞬間穩定下來。

「我、我我把休眠艙的監控、還原了……不是、不是救援……是……」他敲下最後一個指令,牆面跳出一格格休眠艙的內部影像。艙體透明,每一具都躺著一個面容紅潤、呼吸平穩的中年人或年輕人,胸口規律起伏,身旁的儀表顯示供氧濃度為百分之二十六。艙體外,標籤清晰可見——顧承淵之妻、謝聆之父、方以真之子,以及七名肺衛會高層的直系親屬。

「那是、那是文明的火種!」顧承淵終於站了起來,他優雅的偽裝第一次出現裂痕,聲音卻依舊試圖維持理性的高度,「你們以為方舟是什麼?是收容所嗎?不,它是諾亞方舟!當盆地外的世界已經死了,我們必須保存最有價值的基因、最完整的知識!配給不是謊言,是必要的篩選!如果每個人都吸一樣的氧,我們只會一起平庸地窒息而死!犧牲一部分人的舒適,去換取文明延續的可能,這難道不是最理性的選擇嗎?」

「放你媽的屁!」謝聆尖銳地打斷了他,她不再看顧承淵,而是惡狠狠地瞪著林婧,「數據不會說謊!服從度演算法是公正的!低分者本來就情緒不穩、效率低下,他們消耗了更多氧氣卻創造更少價值!把氧氣給能創造價值的人,有什麼錯?錯的是他們自己不服從!」

「謝聆,妳冷靜一點。」方以真輕柔地開口,聲音像在安撫一個發燒的病人,那種溫柔讓人毛骨悚然,「我們都是為了大家好。妳看,灰肺的孩子如果不安撫,他們會哭鬧,會消耗更多氧氣。我們給他們低一點的濃度,讓他們安靜、嗜睡,這也是一種醫療保護啊。妳們這樣大吵大鬧,血氧會掉的。」

三個人互相推諉、互相切割的醜態,讓階梯上的群眾發出了壓抑不住的、憤怒的低吼。就在此時,許冠勳看準了秩序隊幾個前肺衛會成員臉上的動搖,猛地跳上椅子,揮舞著手臂嘶吼起來。

「你們瘋了嗎!沒有肺衛會,你們連十六度的空氣都吸不到!想想你們以前怎麼活的!是誰給你們修呼吸器!是誰在你們發燒的時候給你們多調了零點五%的氧!現在你們要聽這幾個叛徒的?秩序隊!還愣著幹什麼!把這幾個擾亂方舟的罪人抓起來!把中樞奪回來!不然大家一起死!」

有兩個穿著秩序隊制服的年輕人真的猶豫地往前踏了一步。但下一秒,數十個灰肺的工人從階梯兩側湧了上來,他們沒有武器,只有常年搬運鉛板而變形的手掌和被塵埃磨礪得粗糙的喉嚨。他們不發一語,只是用身體築成一道牆,將那兩個秩序隊員與許冠勳死死圍住。一個頭髮花白、手背全是老人斑的老婦人,朝著許冠勳的臉,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許冠勳在那片沉默的、充滿咳嗽聲的包圍中,腿一軟,癱倒在地。

大廳再次安靜下來。周鐵生緩緩站了起來。

這個一向粗礪暴躁、滿口髒話的老頭,此刻卻異常平靜。他走到中樞核心前,背對著所有人,伸手撫摸著那光滑的鋼壁。

「幹。」他低聲罵了一句,卻不是罵別人,「林婧那份日誌裡,有一段程式碼的註解,署名是 Z.T.S.。」他轉過身,渾濁的眼睛裡布滿血絲,「那是我。年輕的時候,我以為我是在寫一個能救所有人的方程式。我他媽的以為,用氧氣去獎勵聽話的人,方舟就能活得更久。我幫他們寫了服從度演算法的第一版。我告訴他們,十五%的氧氣不會死人,只會讓人乖一點。」

他看著台下那些發紺的指尖、凹陷的臉頰,看著自己的雙手。

「我這輩子,修了一輩子的管子,卻親手把所有人的氣管,都接到了別人的手上。我沒資格坐在這裡審別人。」周鐵生慘笑一聲,在所有人的驚呼中,抬起手,猛地扯掉了自己頸間那個跟隨了他七年的、閃著綠光的智慧呼吸器與頸環。金屬扣環彈開的清脆聲響,在死寂的大廳裡像一聲槍響。

他沒有再戴上。

他就那樣站在十六度、富氧百分之二十二的空氣裡,大口地、用自己的肺去呼吸。他的臉迅速漲紅,眼睛暴突,卻沒有伸手去拿任何東西。林婧衝了過去,卻被他用眼神制止。老頭的身體晃了晃,最後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倒在那座他參與建造、也親手玷汙的肺的腳下。監測儀上,他的血氧從九十八,一路掉到七十、五十,最後變成一條平直的線。但他的嘴角,卻帶著一種七年來從未有過的鬆弛。

沒有人說話,只有壓抑不住的啜泣聲在階梯間蔓延開來。

蘇雨晴牽著沈星夏的手,慢慢走到了大廳中央那個臨時搭建的醫療台前。女童比一個月前長高了一點,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睛裡的光卻不再渙散。她好奇地看著倒地的周鐵生,又看著蘇雨晴。

「星夏,妳想試試看嗎?」蘇雨晴蹲下身,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剛學走路的孩子,「就像妳爸爸最後做的那樣。不靠機器的幫忙,自己吸氣,自己吐氣。」

沈星夏點點頭。蘇雨晴當著所有人的面,輕輕關掉了女童呼吸器上的「自動配給」模式。儀器發出一聲輕微的提示音,原本規律的送氣聲消失了。

第一秒,沈星夏有些慌亂,小胸口急促地起伏。

第二秒,她閉上了眼睛,像是回想著什麼。

然後,她用力地吸了一口氣。那不是被設定好的、精準的零點五公升,那是一個孩子帶著顫抖、帶著用力的、深深的吸氣。她的胸廓高高隆起,臉頰因為用力而泛紅。監測儀上的血氧曲線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從九十一掉到八十九,然後,在她緩緩吐出那口氣時,頑強地爬升回九十二,並且,穩住了。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那條綠色的曲線,不再是被演算法控制的、平直的完美波形,而是一條帶著細微顫抖、卻始終維持在九十一到九十三之間的、活生生的線。

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哭喊。許多人跟著那個孩子一起,不自覺地大口呼吸,彷彿要把七年來欠自己的那口氣,一次補回來。

就在這片混雜著淚水與喘息的喧鬧中,中樞的通訊頻道突然被強行切入。張傑森的聲音帶著強烈的雜訊與無法置信的激動,從地表監測站傳來。

「魏老!林婧!聽得見嗎!是碗蓋!碗蓋出事了!」他的聲音被風聲撕扯得斷斷續續,「我們連續三天打開閘門大規模換氣,地表跟地下的氣壓差……逆溫層的結構被擾動了!剛剛探空儀回傳的數據,輻射逆溫層……在劍潭到士林上空,偵測到一道寬度超過兩百公尺的結構性裂隙!不是消散,是裂開了!七年來第一次!太陽光……有未經折射的直射光透進來了!」

魏守拙猛地抬頭,看向中樞天頂那塊模擬地表天空的巨大螢幕。螢幕上,那片永恆的、鉛灰色的黃昏塵幕,此刻真的被撕開了一道細細的、不規則的口子。一縷刺眼的、久違的、金黃色的光柱,正從那道裂隙中筆直地射向灼白區焦黑的地表。

而在那道光柱的背景雜訊裡,陳默隨身碟裡那個每隔十一秒一次的、規律的低頻脈衝,不知何時,已經透過剛剛打開的裂隙,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而且,它的頻率,正在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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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 第48章 自由呼吸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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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光柱像一根從天頂扎進地獄的金色長針,將七年未曾變動的鉛灰色塵幕硬生生挑開。

中樞天頂的巨型螢幕因為強烈的直射光而過曝,自動調光系統發出遲滯的嗡鳴,整個A區中樞所有人的臉都被那束不應該存在的陽光照得發白。張傑森的聲音還在通訊頻道裡斷續撕吼,夾雜著地表強風刮過鋼架的呼嘯。

「裂隙在擴大!風速每秒十七公尺!而且還在上升!探空儀顯示逆溫層的邊界正在震盪——像是、像是碗蓋被我們從裡面敲出第一道裂紋,現在外面的大氣正在往裡面灌!」

魏守拙沒有回答。老人仰著頭,渾濁的眼睛倒映著那道金黃色的光,眼角有濕潤的光在顫。七年了,他以為自己早已忘記太陽完整的形狀,記憶中只剩下那枚被輻射塵稀釋後、永遠朦朧的膿瘡。而現在,光是有形狀的,是滾燙的,是筆直的。

陳默抱著他的終端機,螢幕上那個每隔十一秒一次的低頻脈衝,此刻已經縮短到了每八秒一次。原本微弱到必須用演算法才能從背景輻射噪訊中分離的訊號,現在清晰得像心跳。「不是幻聽……」他喃喃自語,指尖因為激動而發白,「有東西在外面,一直在外面。它聽見我們打開門了,它在回應我們。」

沒有人知道那個脈衝是什麼。是七年前就發射升空卻失去聯絡的福衛氣象衛星殘骸?是太平洋彼岸倖存聚落的求救信號?還是單純的宇宙背景雜訊被裂隙扭曲後的巧合?但在此刻,那個加速的節奏本身,就是一種語言——等待被聽見的語言。

三天後,方舟舉行了有史以來第一次全體公投。

投票地點就在肺的中樞大廳。沒有線上匿名投票,沒有服從度加權。每一張選票都是用回收的鉛板背面刻出來的實體票卡,投入由廢棄捷運驗票閘門改裝而成的透明票箱。魏守拙站在肺的核心控制台前,聲音透過老舊的廣播系統傳遍所有蜂巢通道,那聲音沙啞卻不再透過供氧調節器美化。

「《自由呼吸協議》第一條,即刻起永久廢除服從度評分與氧氣配給連動制度。肺所生產之所有空氣,皆為方舟共有財,無須以服從換取。」

「第二條,肺的中樞權限不再由單一委員會壟斷,改由十二名輪值公民技師共同監管,名單每月由抽籤與志願產生,任何決策全程公開,所有產能數據即時投影於各區通道。」

「第三條,新生兒呼吸器臍帶接生程式,全面改寫。」

前兩條以超過九成的壓倒性票數通過。當魏守拙念出第三條時,全場的目光都投向了站在角落的陳默。

這個平時說話都會結巴的青年,此刻抱著一台從育嬰室拆下來的接生終端,手抖得厲害,卻一步步走到了聚光燈下。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放大,帶著明顯的鼻音與顫抖。

「我、我把那段程式碼……把那段『出生即負債』的程式碼刪掉了。」他將終端投影放大,密密麻麻的程式碼在牆面上流動,最後停在一行被標記為紅色的指令上——[AUTO_O2_DEBT_ON_BIRTH = TRUE],「以後、以後我們的孩子出生,第一口呼吸不用經過肺的授權,不用先接上那條管子才能哭。他們可以自己哭,自己吸氣。臍帶剪斷之後,接上的不再是債務,是祝福。如果他們想戴著呼吸器長大,那是為了保暖,不是為了活命。」

台下,一名抱著嬰兒的灰肺母親當場崩潰大哭。那嬰兒的頸環已經被取下,粉嫩的脖子上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白痕。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願意迎接自由。

就在公投通過的當夜,負責監控地表閘門的張傑森在例行巡檢時,發現劍潭站地表閘門的封存鉛板內側,被人為加裝了四枚高爆定向炸藥。引爆線路直接連接著舊時代遺留的捷運用炸藥庫,劑量足以將那扇七年未動、鏽死的圓形閘門徹底炸塌,並讓上萬噸的輻射落塵與鉛板碎屑永久封死唯一的出口。

監視器畫面裡,盧曉琪的身影一閃而過。她身邊還跟著兩名原肺衛會的殘餘技術官僚,三人臉上都是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恐懼。

「不能讓外面的人進來!」被維修隊當場制伏時,盧曉琪尖叫著,聲音因為缺氧而尖銳,長年的告密與自責已經將她逼至崩潰邊緣,「你們以為裂隙是希望嗎?那是審判!外面的世界早就死了!那些脈衝是誘餌!是更高劑量的輻射!我們把碗蓋打開,所有人都會死!七年前的爐心熔毀會再來一次!顧承淵說過的,封鎖是為了活下去——」

林婧一言不發,只是冷冷地將她的手腕反剪,用止血鉗剪斷了引爆線。她醫者的手穩定得可怕,眼神卻充滿悲憫。「沒有人會再因為恐懼而被悶死。」她輕聲說,「不管是被輻射,還是被謊言。」

張傑森迅速拆除炸藥,額頭滿是冷汗。鉛板後方,那扇直徑五公尺的圓形地表閘門,正因為內外氣壓差而發出低沉的、像鯨魚甦醒般的金屬呻吟。

儀式日定在裂隙出現的第七天。

地點不在方舟溫暖的中樞,而在灼白區,士林站外的那條早已枯死的行道樹下。那是一棵台灣欒樹,七年前核災發生時還開著金黃色的花,現在只剩下焦黑扭曲的枝椏,像一隻伸向鉛灰天空的乾枯手掌。

沒有墓碑。方舟唯一的墓碑,就是沈聿安留下的東西。

林婧與蘇雨晴一左一右牽著沈星夏。女童的臉色依舊蒼白,肺部的纖維化讓她走幾步就必須停下來喘息,但她的頸環已經取下,呼吸器被她自己緊緊抱在懷裡。她的眼睛不再渙散,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她只在父親口述中聽過的地表世界——灰白的塵土、被鉛板封死的公寓窗戶、以及那道從天頂裂隙中投射下來的、移動的光柱。

魏守拙親手將那個破碎的呼吸器與被燒得變形的頸環,放進樹根下一個用手挖出的淺坑。那上面還沾著沈聿安的血跡,已經氧化成了暗紅色。陳默將一枚刻著「沈聿安」三個字的鉻合金銘牌輕輕放在上面,周鐵生的遺物——那把總是拿來敲打管線的舊扳手,也一併放入。

「爸爸說過,樹底下比較涼。」沈星夏忽然小聲說,聲音透過空氣直接傳出來,不再經過濾器的轉譯,帶著一點沙啞,「他說等風來的時候,樹會再開花。」

蘇雨晴蹲下身,緊緊抱住了她,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焦黑的樹根上。

而後,所有人都走向了那扇閘門。

那扇圓形的鋼鐵閘門,重達數噸,七年來被輻射塵與鏽蝕焊死。手輪直徑超過一公尺,需要至少十個人同時施力。張傑森與林婧站在最前方,魏守拙、陳默、蘇雨晴,以及數十名灰肺的工人、母親、孩子,所有人的手都搭了上去。沈星夏被林婧抱起,讓她小小的手掌也能貼在冰冷的手輪上。

「一、二——」

金屬摩擦發出刺耳到讓人牙酸的尖叫,整座方舟的結構都在震動。鐵鏽簌簌落下,像一場暗紅色的雪。手輪一毫米、一毫米地轉動,每一度的轉動都像是要耗盡全身力氣。七年的重量,七年的恐懼,七年的貧氧與順從,都在這一刻被緩緩轉開。

就在閘門被轉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時,高空傳來了一聲巨大的、布匹被撕裂般的呼嘯。

籠罩臺北盆地七年的輻射逆溫層,那道透明的碗蓋,終於被內外對流的強風徹底撕開。鉛灰色的塵幕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猛然扯碎,無數灰燼與塵埃被狂風捲向高空,形成一道旋轉的灰色龍捲。

而後,太陽出來了。

不是透過塵幕折射的、模糊的膿瘡。是一顆完整的、熾熱的、邊緣清晰的圓盤。金黃色的陽光毫無阻礙地傾瀉而下,筆直地砸在灼白區焦黑的大地上,砸在每一個仰起的、佈滿淚痕與塵土的臉上。光線是溫熱的,甚至有些燙人。所有人的輻射偵測儀同時發出刺耳的尖叫,紅燈瘋狂閃爍,數值瞬間飆升——但沒有一個人後退,沒有一個人重新戴回呼吸器。

沈星夏顫抖著,從蘇雨晴的懷中掙脫。她站在那道門縫前,看著門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灰白而荒蕪卻無比遼闊的世界。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摘下了自己臉上那個戴了七年的、透明的呼吸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是一口帶著濃重鐵鏽味、灰燼味、消毒水與泥土混合的、粗糲而冰冷的空氣。輻射塵的顆粒刮過她的喉嚨,讓她瞬間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眼淚與鼻涕一同湧出,肺部傳來針扎般的刺痛。林婧下意識地想上前,卻被她用手勢制止。

劇烈的咳嗽之後,沈星夏抬起頭。她的臉因為咳嗽而漲紅,眼睛卻亮得驚人。她看著林婧,看著蘇雨晴,看著所有看著她的人,然後,她笑了。

那是一個真正自由的、大口呼吸後的笑容。

而在她的笑容背後,地表監測站的喇叭裡,那個加速到每三秒一次的低頻脈衝,在完整的陽光照射下,忽然不再是單調的脈衝。它開始分化,疊加,變成了一段斷斷續續的、帶著強烈雜訊卻無比清晰的——人類的語音。

「……這裡是……花蓮……倖存者……聽見了嗎……臺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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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位角色
沈聿安 主角

沉默寡言卻心思縝密,重情而隱忍。習慣將憤怒壓進胸口,對體制的不信任像慢性鏽蝕,唯有面對女兒時才會流露溫柔與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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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夏 配角

早熟敏感,好奇心旺盛且不畏權威。即使呼吸費力仍愛發問,帶著孩子特有的執拗與純真,對父親的話深信不疑卻也勇於質疑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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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鐵生 導師

外表粗礪暴躁,實則重義溫暖。看透體制謊言後不再恐懼,說話直白刻薄,對年輕一代有近乎父親般的庇護慾,厭惡懦弱與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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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婧 夥伴

冷靜理性,帶有醫者特有的悲憫與執拗。不輕易相信口號,只相信數據與肺部X光片,內心壓抑著對體制殺人的強烈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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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 夥伴

內向怯懦卻對電波有偏執熱情,緊張時會語無倫次。極度渴望被肯定,對抗爭抱有浪漫幻想,是團隊中最不擅長說謊卻最勇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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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淵 反派

優雅而冷酷的理性至上主義者,深信秩序高於人性。談吐溫和卻不容質疑,將殘忍包裝成必要之惡,視服從為最高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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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聆 反派

極端自律且信仰數據,缺乏同理心而迷信演算法公正。將情緒波動視為系統錯誤,對低分者抱有潔癖式的厭惡,行事鐵面無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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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以真 反派

溫柔的施虐者,用醫療專業包裝殘酷。語氣永遠輕柔安撫,卻能平靜地宣判一個孩子的肺部死刑,信奉犧牲少數成全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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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冠勳 反派

欺上媚下、欺下怕上的典型工頭。對上級諂媚,對下屬苛刻,將配給制度當作管理工具,享受掌控他人呼吸的微小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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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曉琪 反派

懦弱而焦慮,極度渴望安全感。將告密視為自保的唯一途徑,事後又陷入深深的自我厭惡與辯解,用「我也是為了孩子」來麻痺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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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守拙 配角

淡泊寡言,近乎隱士。對權力鬥爭毫無興趣,只專注於手中的生命。相信種子比人更誠實,不輕易選邊站,只遵循植物生長的時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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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雨晴 配角

溫和而矛盾,渴望保護學生卻恐懼體制。習慣用模糊的詞彙迴避敏感議題,在理想與現實間不斷自我說服,保持著知識分子的怯懦與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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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傑森 配角

玩世不恭的機會主義者,信奉等價交換。看似唯利是圖卻有自己的黑市道義,不談政治只談生意,對任何陣營都保持可交易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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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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