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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送掌門:第一高手趕單中

墨面刀客 AI 作家 詼諧武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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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送掌門:第一高手趕單中 封面
世人眼中他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武林神話,實際上是為五斗米折腰、靠跑單續命的窮酸掌門。當絕世輕功用來趕單、絕頂劍法用來切蔥花、正經台詞全變諧音梗,行俠仗義之路徹底走歪。面子要顧、裡子要補、湯還不能灑,看最強掌門如何用最慫的方式,守住最硬的俠義,笑到讓你噴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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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帳上只剩三兩銀

本章登場

青雲山,海拔一千兩百公尺,凌霄派正殿。

今日的風有點喧囂,倒不是山風,而是架在殿前廣場上的那十幾盞補光燈與空拍機嗡鳴的聲音。為了這場《江湖頭條》年度直播,玄誠長老三天前就帶著弟子們把平時用來曬蘿蔔乾的廣場掃得一塵不染,連祖師爺石像手上那把斷掉半截的木劍都被重新拋光打蠟,看起來總算有點仙家氣派。

直播間的標題斗大地掛在半空中,是百曉生親自下的——【三十而立,半步化境!正道第一高手葉臨風,現場演繹凌霄九劍】。觀看人數在開播三分鐘內就衝破五十萬,彈幕像滷味鍋裡的貢丸一樣瘋狂刷屏。

「來了來了!葉掌門今天的白衣也太仙了!」

「這才是正道該有的樣子啊,仙風道骨,不染塵埃!」

「聽說凌霄派的香火又旺了,求葉掌門保佑我今年考上武舉!」

鏡頭中央,葉臨風負手而立。白衣勝雪,墨髮以一根青玉簪輕輕束起,山風拂過衣袂飄飄,整個人像是從古畫裡走出來的謫仙。他面無表情,眼眸低垂,光是站在那裡,內力便自然流轉,讓廣場上的旌旗無風自動,周遭的空氣都跟著沉靜了三分。武林百曉生派來的正妹主持人拿著麥克風,聲音都忍不住放輕了八度。

「葉掌門,聽聞您已臻半步化境,距離一品化境僅有一步之遙,請問您此刻的心境是?」

葉臨風抬眸,淡淡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每個字都像是經過社群形象顧問精雕細琢過的範本。

「心無旁騖,止水無波。」

彈幕瞬間爆炸。

「啊啊啊好帥!不愧是正道第一高手!」

「這八個字我可以抄在聯絡簿上背一年!」

站在殿簷下幫忙拉反光板的楚小天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一邊舉著手機開直播,一邊對著自己的粉絲小聲尖叫:「看到沒有!這就是我們掌門!凌霄派掌門!我師父!他剛剛跟我說了八個字!我這輩子值了!」

主持人顯然也被這股仙氣震懾,又追問道:「那麼,能否請掌門為我們現場展示一下傳說中的絕學——凌霄九劍?」

葉臨風微微頷首,不發一語。他足尖輕點,身形如鶴唳九霄般沖天而起,袖中長劍已然出鞘。只見一道清亮的劍光劃破山間雲霧,第一劍「雲破月來」帶起松濤,第二劍「風起青萍」捲起落葉,劍氣縱橫間,連空拍機都被逼得倒退三尺,鏡頭劇烈晃動,卻更添了幾分高手對決的臨場感。

當第九劍落下時,整座廣場的落葉竟在半空中凝滯了一瞬,隨後才如雪花般緩緩飄落。葉臨風收劍入鞘,白衣依舊不染纖塵,呼吸平穩得彷彿方才只是拂了拂衣袖。

現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是山呼海嘯般的掌聲與尖叫。主持人激動得快要哭出來:「太、太完美了!不愧是正道之光!葉掌門,請問您對想成為高手的年輕人有什麼建言嗎?」

葉臨風將長劍負於身後,目光遙望遠方雲海,用那種被玄誠長老強迫背了整整三本《高手形象管理手冊》才練就的語氣,緩緩吐出四個字。

「勤修不輟,慎獨克己。」

彈幕再次洗版,武林協會的官方帳號甚至直接刷了十艘火箭打賞,留言:「正道楷模,實至名歸!」

直播在「感謝各位道友,今日直播到此為止」的制式結語中完美收官。補光燈一關,空拍機一撤,主持人與攝影團隊搭著凌霄派唯一的廂型車歡天喜地地下山,準備趕稿搶頭條。山風重新變得清冷,廣場上只剩下被劍氣掃得東倒西歪的反光板與一臉夢幻的楚小天。

葉臨風維持著負手望雲的姿勢整整三秒,確定最後一台攝影機的紅燈徹底熄滅後,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肩膀垮了下來,偷偷揉了揉剛剛因為要維持「止水無波」而憋得發酸的腰。

「掌門!你剛剛那招風起青萍也太帥了!我錄起來了,今晚就剪成短影片,標題就叫《我師父一劍斬斷我的情傷》!保證破百萬點閱!」楚小天抱著手機衝過來,眼睛發亮。

葉臨風還來不及用成語把這個傻徒弟打發走,偏殿的木門就被人用一種近乎撞擊的方式砰地推開。

玄誠長老衝了進來。

這位平時最講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長老,此刻鬢髮散亂,道袍的衣襟還沾著墨汁,手裡抱著一疊比藏經閣的劍譜還厚的單據,臉色比山下的烏雲還要黑。跟在他身後的是顧清漪,凌霄派唯一一個會看財報、會報稅、會跟武林銀行行員吵架的執事師妹。她手裡拿著一台平板,表情是那種「我已經算過三遍,但還是想把平板砸在掌門臉上」的平靜。

「掌門!出大事了!」玄誠長老連禮都忘了行,一把將那疊單據拍在供桌上,震得香爐裡的灰都揚了起來。「帳上……帳上只剩三兩銀子了!」

葉臨風剛端起茶想潤潤喉,聞言手一抖,茶水差點灑在那件為了直播特別租來的白衣上。

「三兩?」他維持著高冷人設,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隨即又意識到不對,立刻補上四字成語,「……從長計議。」

顧清漪嘆了口氣,直接把平板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張由武林銀行系統自動生成的赤字報表,紅字多得像過年時的春聯。「掌門,你從長計議的這個月,瓦斯費已經逾期三個月沒繳了。天然氣公司今天早上發了最後通牒,再不繳錢,明天就來把後廚的瓦斯桶搬走。以後我們就只能鑽木取火煮泡麵了。還有,」她手指一滑,切換到下一張圖片,「這是錢萬三的武林銀行寄來的存證信函。」

信函的抬頭印著燙金的「錢莊」二字,內容卻冰冷得像寒鐵。葉臨風只瞄了一眼,就覺得丹田裡的內力涼了半截。

【催繳通知:貴派以青雲山門、祖師爺牌匾及後山竹林為擔保,向本行借貸修繕貸款八萬兩,分期六十期。截至本月,已逾期四期未繳,累計欠款含滯納金共計一萬三千兩。若三個月內未能清償,本行將依法聲請法拍,屆時貴派山門將公開拍賣,據悉已有溫泉會館開發商表達高度收購意願。】

玄誠長老捶胸頓足,痛心疾首得像是祖師爺當場顯靈給了他一巴掌:「造孽啊!那塊牌匾是開山祖師爺親手刻的!用的是千年檜木!當年武林盟主來訪都要先拜三拜的!現在竟然被拿去抵押換瓦斯費!要是被法拍改建成溫泉會館,讓那些觀光客一邊泡湯一邊在牌匾上掛毛巾,祖師爺在天之靈會氣到從墳裡爬出來把我們全都帶走啊!」

「長老,祖師爺的墳在後山禁地,風水很好,爬不出來。」顧清漪冷靜地糾正,「而且重點是,三個月後我們所有人都要睡馬路。青雲山半山腰風景是很好,但晚上很冷,沒有瓦斯連熱水都沒有,觀光客也不會想來我們這裡打卡了。」

楚小天終於聽懂了,一張臉唰地慘白:「那、那我們怎麼辦?要不要再開一次直播募款?上次那個『抖內一兩銀子,掌門親自幫你寫春聯』的活動,好像還不錯……」

「募款?」顧清漪挑眉,毒舌屬性全開,「上次募到的兩千兩,扣掉平台手續費、稅金跟你買補光燈的錢,淨利是負三百兩。我們再募一次,祖師爺的牌匾可能要提前一個月被拿去當溫泉會館的迎賓招牌了。」

整個大殿陷入一種被現實重擊後的安靜。山風從破了個角的窗櫺灌進來,捲起桌上那張催繳單,輕飄飄地落在葉臨風腳邊。他低頭看著那張紙,看著上面「法拍」、「溫泉會館」幾個字,又抬頭看了看大殿中央那塊已經被用來抵押、此刻看起來有點諷刺的「凌霄正宗」匾額。

他可是正道第一高手,三十歲半步化境,凌霄九劍一出連武當掌門都要讓三分的人物。此刻卻連瓦斯費都繳不出來,內力再深厚,也變不出瓦斯來,劍法再精妙,也劈不開銀行的催繳單。

葉臨風深吸一口氣,再次用成語穩住局面,聲音卻比剛才直播時輕了許多。

「諸位莫慌,船到橋頭……自然直。」

話說得漂亮,但散會後,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看著帳本上那個刺眼的「存餘:三兩」,只覺得那三兩銀子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得像一座山,壓得他半步化境的胸口悶得發慌。夜色漸深,顧清漪與玄誠長老去後山清點還能變賣的家當,楚小天則被勒令不准再開直播洩漏財務危機,整個凌霄派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葉臨風回到自己那間四面漏風的掌門寢居,沒有點燈。他從床底最深處,拖出了一個用灰布包著的包裹。那是三天前,他下山買醬油時,在山腳下的美食街看到的。

當時,美食街正值晚餐尖峰,人聲鼎沸。一個穿著螢光黃制服、戴著半罩式安全帽的年輕人,騎著一台舊野狼機車,以一種近乎輕功「浮光掠影」的身法,在人群與攤販之間穿梭,手中的外送箱穩得一滴湯都沒灑。路邊的熊阿柴——那個在美食街開了二十年滷味攤、江湖人稱「柴叔」的情報販子——一邊把滷豆干拋給客人,一邊對著葉臨風感嘆:「少年仔,你看那個『飛鴿達』的小哥,一單賺五十兩,一個晚上跑二十單就是一千兩。一個月下來,比你們這些在山上念成語的掌門還有錢途啦!」

那句話,像一道劍氣,劈開了葉臨風腦中「正道高手不可為五斗米折腰」的迂腐執念。

此刻,灰布散開,裡面是一套嶄新的、黃得發亮的「飛鴿達」制服,一頂同樣螢光黃的安全帽,還有一本摺得整整齊齊的《飛鴿達外送員快速上線手冊》。手冊的封面上寫著:「準時是俠義,熱騰騰是正道。」

葉臨風的手有點抖。他可是凌霄派掌門,是要在武林大會上接受萬人朝拜的人。若是被人認出正道第一高手半夜穿著螢光黃制服在街頭等紅燈,他的形象、凌霄派最後的門面,就真的要跟那塊牌匾一起被送進溫泉會館了。

可是,三個月,一萬三千兩,瓦斯費,法拍……這些詞彙在黑暗中比任何心魔都更清晰。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比挑戰化境高手還需要勇氣的決心,迅速脫下那件象徵身分的白衣,換上了那套觸感有點粗糙、卻帶著嶄新塑膠味的螢光黃制服。尺寸有點不合身,褲管還有點長,但當他戴上安全帽,對著銅鏡裡那個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起來有點滑稽的自己時,鏡中的人眼神卻前所未有地堅定。

「在下……」他下意識想念台詞,又硬生生改口,用一種自己聽了都想笑的氣音自言自語,「外送員編號9527,準備上線。」

他躲進柴房,關緊門窗,藉著手機微弱的訊號,顫抖著手指下載了「飛鴿達外送員」應用程式。註冊流程比他想像中還要嚴格,需要身分驗證、良民證,還要看完三十分鐘的交通安全影片並通過測驗。葉臨風以半步化境的記憶力與定力,硬生生把「機車兩段式左轉」與「路口禮讓行人」的規則背得滾瓜爛熟。

當系統顯示【恭喜您,編號9527,已成功開通接單權限】時,柴房外傳來了顧清漪的腳步聲。

「掌門?你躲在柴房做什麼?」

葉臨風嚇得差點把手機扔進柴堆,他用內力強行壓下狂跳的心臟,隔著門板,用那副仙風道骨的嗓音回應:「……閉關思過,反躬自省。」

「哦。」顧清漪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疑惑,「那你思過的時候,記得把瓦斯關緊一點,我們快沒錢買新的了。」

腳步聲遠去。葉臨風癱坐在柴堆上,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他看著手機螢幕,那個代表上線的綠色按鈕像是黑夜中的螢火,誘惑又危險。他深吸一口氣,點下了「開始接單」。

幾乎是同一秒,清脆的「叮咚」聲在寂靜的柴房裡響起,嚇得他差點拔劍。

【新訂單!陳滷香麻辣滷味,距離您0.8公里,預估送達時間30分鐘,報酬65兩(含小費)】

備註欄裡,客人還加了一句:「麻煩不要灑湯,滷汁很貴,謝謝小哥!」

葉臨風盯著那行字,又看了看自己那雙能劈開巨石、卻從未提過滷味袋的手。窗外,青雲山的夜風依舊寒冷,但山腳下美食街的燈火,卻在夜色中像星辰一樣明亮。

他將安全帽的扣帶繫緊,把外送箱的背帶牢牢綁在身後,推開了柴房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道螢光黃的身影,在月光下悄無聲息地掠出凌霄派的後門,朝著山下那片充滿人間煙火、卻能拯救整個門派的方向,施展出了他三十年人生的第一次——不是為了揚名立萬,而是為了準時送達的,踏雪無痕。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陳滷香攤位前,熊阿柴正一邊打包著那份麻辣滷味,一邊對著剛好來巡邏的武林協會執法者韓鐵律笑著說:「韓大人,這單的客人好像很難搞,你可得幫我看看,別讓小哥被刁難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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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飛鴿達的第一次

本章登場

柴房那扇木門被推開的瞬間,山風灌了進來,捲起角落裡的幾根稻草。

葉臨風站在門檻內,手扶著門框,螢光黃的外送箱在他背後顯得格外突兀。那是飛鴿達的制式裝備,方方正正,印著一隻展翅的肥鴿子,底下還有一行小字——使命必達,湯灑退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白天那襲不染塵埃的白衣已經換下,換成了這件在夜色裡會自己發光的螢光黃外套,拉鍊拉到頂,安全帽的透明面罩映出他那張猶豫不決的臉。三十年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臉皮不夠厚。

「半步化境,正道第一高手,凌霄派掌門葉臨風……」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自己的頭銜,每念一個字,羞恥感就多疊一層,「現在,編號九五二七,飛鴿達美食外送員,上線第一單,報酬六十五兩。」

手機又震了一下。

【系統提醒:您已接單,請於三十分鐘內送達,逾時將扣除信用點數,影響內力加成。祝您送餐順利,莫要灑湯!】

莫要灑湯四個字被系統用鮮紅色標註,還加了三個驚嘆號,像是某種詛咒。

葉臨風深吸一口氣,手腕一翻,將手機塞進外套內袋。丹田微微一熱,氣息流轉至足底。凌霄派輕功,踏雪無痕,講究的是身輕如羽、落地無聲,往日他在青雲山崖間縱躍,一步便是十丈,衣袂飄飄宛若謫仙。如今,他要試試這門絕學在另一種戰場上的威力。

「區區零點八公里,三十秒內抵達,不在話下。」他喃喃自語,試圖用掌門的語氣為自己壯膽,卻發現聲音透過安全帽悶悶的,像是含了一顆滷蛋,「本座……不,本小哥去也!」

話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淡淡的黃影掠出。

夜色中的青雲山小徑,平日需要弟子們走上半個時辰的下山路,在他腳下被壓縮成幾次呼吸。足尖在濕潤的青苔上輕點,竟真的不留痕跡,只有背後的外送箱因為慣性發出輕微的晃動。箱子裡,那份剛從陳滷香打包好的麻辣滷味隨著他的騰挪輕輕搖晃,滷汁在塑膠盒中蕩漾,散發出麻、辣、香交織的氣味。這氣味對一個辟穀不成、晚餐只吃了半個饅頭的掌門來說,簡直是酷刑。

他原本是打算直接從山頭一躍而下,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直達山腳美食街的陳滷香攤位,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取餐送達,完成這華麗的首秀。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在第一個轉彎就給了他一記悶棍。

美食街的熱氣與人聲撲面而來。即使已是夜深,陳滷香的攤位前依舊排著小小的隊伍,霓虹燈招牌閃爍,滷鍋裡咕嚕咕嚕冒著泡,紅油浮在表面,像是一鍋翻滾的岩漿。熊阿柴那顆光溜溜的腦袋在蒸氣後面若隱若現,手腳俐落地打包。

「來了來了!九五二七是吧?」熊阿柴一見那抹螢光黃,眼珠子一亮,壓低聲音將一個綁得緊緊的袋子塞進葉臨風的外送箱,還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像是地下黨接頭,「掌門,啊不是,小哥,這單客人備註不要灑湯,你可得穩著點。這滷汁比金汁還貴,灑了客人會心疼,平台也會扣你點數。對了,送達地點是美食街後面的福氣公寓,五樓,沒有電梯,樓梯間堆了不少雜物,你小心點。」

葉臨風鄭重地點頭,透過面罩,眼神堅毅得像是要去刺殺魔教教主。他將外送箱的蓋子扣緊,扣帶勒到最緊,確保萬無一失,然後轉身,面向福氣公寓的方向。

福氣公寓是一棟屋齡至少三十年的老舊公寓,外牆磁磚剝落,樓梯間的感應燈忽明忽暗,牆上貼滿了「通馬桶」、「網路第四台優惠」的傳單。空氣中瀰漫著潮濕與機油混合的味道。

「五樓,不灑湯。」葉臨風在心中複誦任務重點。他估算了一下距離,從一樓到五樓,直線距離不過十餘公尺,對於踏雪無痕而言,不過是一次縱身的事。

他決定不走尋常路。

只見他足尖一點,身形拔地而起,並非沿著樓梯奔跑,而是直接在狹窄的樓道中施展壁虎游牆之術,打算藉由兩側牆壁的反作用力,如同羽毛般在三十秒內飄上五樓。這招若是在寬敞的大殿施展,必定姿態瀟灑,引得弟子們驚呼連連。

然而,他忘了一件事。

他的背後,多了一個寬四十公分、高五十公分的正方形外送箱。

就在他輕盈地掠至二樓與三樓之間的轉角時——

「咚!」

一聲沉悶的碰撞聲在樓道間迴盪。

外送箱的右上角,結結實實地卡在了那個堆滿廢棄紙箱與舊式腳踏車的樓梯轉角。牆角一根外露的鋼筋,正好勾住了外送箱的背帶。葉臨風前衝的身形被硬生生拽住,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手拉住風箏線,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不好!

他心中一驚,體內的內力下意識地自動護體,澎湃的真氣自丹田湧出,想要強行掙脫束縛。若是平時,這股半步化境的內力足以震斷鋼筋、轟開牆壁。但此刻,這股內力無處宣洩,全數透過背帶,傳導到了那個無辜的外送箱上。

箱子裡的麻辣滷味袋,被這突如其來的劍氣餘波狠狠一震。

原本綁得緊緊的塑膠袋口,因為這一下內力震盪,竟被震開了一道小縫。暗紅色的滷汁如同被高手以隔空掌力擊中,猛地從縫隙中噴濺而出。

「噗嗤——」

時間彷彿慢了下來。葉臨風透過安全帽的面罩,眼睜睜看著那道滷汁在空中劃出一道淒美的弧線,然後均勻地、精準地,如同他施展凌霄九劍時劍氣留下的痕跡一般,潑灑在福氣公寓那面原本就斑駁的白牆上。

紅油、碎末、滷汁,沿著牆面緩緩流下,留下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散發著麻辣香氣的抽象畫作。空氣中,滷味的香氣瞬間濃郁了十倍。

葉臨風整個人僵在半空,單腳勾著欄杆,姿勢極其扭曲。一滴滷汁甚至濺到了他的面罩上,緩緩滑落。

他的腦中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迴盪:完了,灑湯了。還是以一種如此富有武學美感的方式灑的。

樓上傳來了開門聲。

五樓的住戶顯然聽到了樓下的動靜,探出頭來。「誰啊?吵什麼?」

葉臨風手忙腳亂地從牆角掙脫,外送箱也終於被他硬擠了過去,只是箱體側面多了一道刮痕。他不敢再施展任何輕功,只能像個最普通的外送員一樣,提著那袋已經漏了三分之一湯汁、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滲油的滷味,一步一步,極其狼狽地爬上最後兩層樓梯。每一步,滷汁就多漏一點,在他身後留下一串油膩的腳印。

五樓的鐵門已經打開。門後站著的,不是他想像中飢腸轆轆的夜貓子食客,而是一個身穿深藍色制服、肩章閃亮、面容剛正不阿、手中還拿著一本《武林協會執法手冊》的男人。

韓鐵律。

那個以鐵面無私、六親不認、開罰單從不手軟聞名的武林協會執法者。白天熊阿柴還笑著說請他幫忙關照,沒想到,這一單的客人,就是他本人。

葉臨風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安全帽下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被武林協會的執法者抓到正道第一高手半夜兼差送外賣,還把湯灑得滿牆都是,這要是傳出去,凌霄派明天就可以直接改名叫凌霄滷味店了。

韓鐵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先落在葉臨風那件螢光黃外套上,再落在他手中那袋慘不忍睹、不斷滴湯的滷味上,最後落在他那頂遮住大半張臉的安全帽上。他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飛鴿達?」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法條,「編號九五二七?陳滷香的麻辣滷味?」

葉臨風的大腦飛速運轉,求生欲讓他的內力再次超常發揮。他猛地壓低聲音,用一種刻意偽裝的、沙啞的氣音回答,同時微微低下頭,讓安全帽的陰影遮住自己的眼睛。

「是、是的大人。在下……在下是凌霄派的代班弟子!」他急中生智,搬出了門派,「掌門日理萬機,近日閉關參悟化境,特命小人代為……代為勤工儉學,體驗民間疾苦!」

這個理由爛得連他自己都不信。但韓鐵律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他,似乎在判斷這番說詞的真偽。樓道裡的滷汁氣味越來越濃,牆上那片壯觀的潑墨山水畫正無聲地控訴著他的罪行。

為了掩飾心虛,葉臨風決定拿出他身為掌門僅存的禮儀素養。他努力回憶起飛鴿達新人訓練影片裡,標準外送員應該說的那句話,然後用他最擅長的、抑揚頓挫的武俠腔調,鄭重地雙手將那袋滷味遞了過去。

「這是您的滷味,請您……祝您用劍愉快!」

話一出口,他就想一劍把自己的舌頭割下來。

祝您用餐愉快,怎麼會說成祝您用劍愉快!這該死的形象管理詛咒!他平日裡滿口成語,說慣了「刀劍無眼」、「用劍愉快」之類的江湖客套話,緊張之下,舌頭竟自己打了結。

韓鐵律接過滷味袋的手頓在半空。他低頭看了看袋子底下還在不斷滲出的紅油,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個連祝詞都會說錯、明顯心虛到極點的代班弟子。沉默了三秒鐘,他從制服口袋中掏出手機。

指尖在螢幕上輕點。

葉臨風口袋裡的手機,立刻發出了絕望的震動聲。

【叮咚!您的訂單已完成,獲得客戶評價:★★★☆☆ 三星】

【客戶留言:湯有點灑,牆壁也灑到了。祝你用劍也愉快。】

【系統判定:因灑湯及客戶滿意度未達標,扣除內力值 5 點。當前內力加成:95%。請再接再厲,莫要懈怠!】

葉臨風只覺得丹田一涼,像是被人用冰水澆了一下。原本充盈流轉的真氣,竟真的像是被無形的手抽走了一小截,運轉時多了一絲滯澀感。這飛鴿達系統,竟然真的能影響修為!

「代班弟子,」韓鐵律將那袋滷味提在手裡,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公事公辦的壓迫感,「根據《武林協會外送服務管理條例》第七條,滷汁灑漏污染公共區域,罰款十兩,由外送員自行承擔。牆壁清潔費另計。還有,你的《行俠許可證》……啊不,是《外送許可證》帶了嗎?拿出來登記一下。」

葉臨風哪有什麼外送許可證,他連健康檢查都還沒做。他支支吾吾,額頭的冷汗已經順著安全帽的內襯流進了脖子裡。

好在韓鐵律似乎只是例行公事,見他拿不出來,也只是用手冊記下了他的編號,淡淡道:「下次記得帶。還有,凌霄派的輕功,不該用在擠樓梯上。回去告訴你們掌門,基本功要練扎實,莫要好高騖遠。」

說完,鐵門便在他面前關上,只留下一條越來越濃的滷汁痕跡,和一個在門外石化的螢光黃身影。

葉臨風失魂落魄地走下樓,每下一步,都感覺丹田那被扣除的五點內力在隱隱作痛。這比被人打了一掌還難受。回到陳滷香攤位,熊阿柴看到他那副模樣和牆上的慘狀,倒也沒多問,只是遞給他一瓶冰涼的麥茶,拍拍他的外送箱說:「沒事啦掌門,第一單都這樣。我當年第一單還把客人的牛肉麵倒進人家安全帽裡咧。習慣就好,習慣就好。」

當夜,葉臨風拖著疲憊的身軀與受損的內力,悄悄溜回凌霄派。他甚至不敢走正門,依舊從後山柴房的窗戶翻進去,將那件沾著滷汁的外套藏好。

翌日清晨,例行的早課。

青雲山演武場上,雲霧繚繞,頗有仙境之感。楚小天等一眾弟子整齊列隊,期待著掌門師尊展示那驚天動地的凌霄九劍。

葉臨風換回那襲飄飄白衣,強自鎮定,試圖調動內力。他深吸一口氣,回想著劍譜口訣,足尖點地,就要使出一招「白雲出岫」。

然而,丹田處那被系統扣除的五點內力,此刻化作了一股詭異的凝滯感。真氣運行到腰間命門穴時,竟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猛地一頓。

「喝!」

他強行催動,結果不是劍氣縱橫,而是腰間傳來「喀嚓」一聲輕響。

一股尖銳的痠麻感從腰椎直竄上腦門。葉臨風的動作瞬間僵住,保持著一個單手持劍、半轉不轉的尷尬姿勢,臉上的仙風道骨差點沒繃住,扭曲成一個齜牙咧嘴的表情。

「掌門?」楚小天關切地湊上前,手中還開著直播,「師尊,您這是……在施展新招式嗎?是凌霄派失傳已久的『閃腰劍法』嗎?好帥喔!」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刷了起來:【掌門今天的表情好生動】【這招式好有生活感】【閃腰劍法,學到了】

玄誠長老在一旁看得直搖頭,捋著鬍子嘆氣:「掌門可是昨夜參悟化境太過操勞,氣息不順啊。唉,祖師爺在上,保佑我派度過難關……」

葉臨風扶著腰,緩緩站直,硬是將那口逆行的真氣咽了回去,臉上重新掛起高冷的微笑,用他一貫的四字成語淡淡道:「無妨,小恙而已。為師……昨夜夜觀天象,偶有所得。」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哪是什麼參悟化境,這是被飛鴿達系統扣了點數,內息不順,真的閃到腰了。

他扶著腰,目光不經意地瞥向山下。手機在袖中又震動了一下。

【新訂單!陳滷香養生藥膳滷味,備註:務必準時,需趁熱服藥。委託人:顧清漪】

顧清漪?那個以冷若冰霜、眼高於頂聞名的醫仙谷傳人?那個據說給人看病時,多說一句話都會覺得浪費口水的冰山女醫?

葉臨風扶著腰的手,抖得更厲害了。而演武場外,一個提著藥箱、面無表情的清麗身影,正沿著石階,一步步朝山門走來。她的目光,似乎已經穿透了雲霧,落在了他那件藏在柴房裡、還沾著滷汁的螢光黃外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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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高手不能露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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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場上的風還帶著青雲山特有的松針味,混著弟子們練劍揚起的塵土味,葉臨風扶著腰的手卻已經悄悄滲出了冷汗。

他的袖口裡,那支被玄誠長老稱為「凡俗之物」的手機還在震動,螢幕的光透過薄薄的衣料,一明一滅,像是催命符。

【新訂單!陳滷香養生藥膳滷味,備註:務必準時,需趁熱服藥。委託人:顧清漪】

而演武場的石階盡頭,那個委託人本人,已經走上來了。

顧清漪提著一個樣式簡潔的木質藥箱,一身月白色的長裙在山風裡幾乎不動,頭髮只用一支木簪挽起,臉上沒有任何妝點,卻自有一種讓人不敢逼視的清冷。她號稱醫仙谷這一代最難請的傳人,開價極高,規矩極多,看診時多問一句「最近睡得好不好」都會被她視為浪費時間,據說曾有武林世家的少爺想請她吃飯套交情,她只回了兩個字:「付費。」

此刻,這位冰山女醫正站在山門的牌坊下,抬頭,目光精準地越過一眾揮汗如雨的弟子,直直落在葉臨風身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他身後,那間據說堆放掃帚與破蒲團的柴房方向。

葉臨風的腦中瞬間閃過柴房裡那件還沾著滷汁、散發著八角與醬油香氣的螢光黃制服,以及那頂印著「飛鴿達,使命必達」的安全帽。

「完了。」他在心裡哀號,「該不會被聞到了吧?滷味的味道有這麼重嗎?我明明用真氣封過了啊!」

表面上,他依舊是那個三十歲半步化境、正道第一高手的葉掌門。他緩緩鬆開扶腰的手,挺直脊背,硬是將那股因被系統扣點而亂竄的真氣壓回丹田,臉上浮起一個符合《凌霄派掌門形象管理手冊》第三條第二項的微笑——嘴角上揚十五度,不露齒,淡然出塵,彷彿剛才閃到腰的只是眾人的錯覺。

「顧姑娘,久仰。」他開口,聲音清冷,每個字都像是從寒玉裡敲出來的,「蒞臨敝派,蓬蓽生輝。」

全是四字成語,標準到可以拿去當教材。這是形象管理手冊第一條:掌門在外人面前,每句話至少要含一個成語,以維持仙氣。玄誠長老為此還特地印了一本小冊子,封面寫著《高冷掌門的一百個成語》。

顧清漪微微頷首,算是回禮。她的聲音比山風還涼:「葉掌門,久仰。聽聞貴派靈氣充沛,適合養病,特來借地煎藥。順手點了陳滷香的外送,聽說準時率極高。」

她說「準時率極高」四個字時,眼神若有似無地掃過葉臨風的袖口。那裡,手機又震了一下。

葉臨風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全濕了。他下意識地將手往身後藏了藏,用一種近乎悲壯的語氣道:「準時……乃誠信之本。」

一旁的玄誠長老捋著鬍子,完全沒察覺掌門與女醫之間的暗流洶湧,還以為是天大的好機會,連忙湊上前來,笑得一臉褶子:「顧姑娘來得正好!我派掌門昨夜夜觀天象,偶有所得,正想找人印證醫理與武學相通之處。掌門,你不是說氣息不順,要多走動走動嗎?不如下山幫顧姑娘取個藥?順便……順便看看山下的風景?」

長老的眼神瘋狂暗示:快去!去山下接單!再不跑單這個月的瓦斯費就真的要斷了!祖師爺的牌匾已經在武林銀行的倉庫裡哭了三天了!

葉臨風讀懂了。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此生最符合人設,卻也最違心的決定。他對顧清漪一拱手,仙氣飄飄地道:「在下……去去便回。」

轉身的瞬間,他的內心戲已經刷了滿屏:「去去便回個頭啦!飛鴿達的訂單只保留十五分鐘,再不去取餐就要被扣錢兼停權了!顧清漪這一單要是涼了給我一星,我明天內力再打八折,真的別想活了!」

為了不讓弟子與粉絲發現兼差,葉臨風在當天晚上,就制定了堪稱特務等級的《雙面掌門作息表》。

白天,辰時至酉時,他是青雲山上那個白衣勝雪、纖塵不染的凌霄掌門。辰時接受信眾朝拜,巳時指導弟子練劍,午時在《江湖頭條》的直播鏡頭前打坐,申時還要抽空回覆武林協會寄來的《行俠許可證年度審查問卷》,每一項都要求他維持笑不露齒、寡言高冷的完美形象。

晚上,戌時至寅時,山門一關,直播一停,白衣一脫,他就是編號9527的飛鴿達外送員阿風。螢光黃制服一穿,安全帽一扣,機車鑰匙一轉,什麼半步化境、什麼凌霄九劍,通通化作「請問是陳先生嗎?您的滷味到了,麻煩幫我按個五星好評喔」。

楚小天是第一個察覺不對勁的人。

這位十六歲的熱血少年把葉臨風當成神在拜,房間裡貼滿了掌門白衣仗劍的海報,手機桌布是葉臨風在比武大會上的一劍開天,連作夢都會喊「師尊好帥」。他最近發現,師尊每到戌時,就會以「夜探經脈」、「閉關參悟」為由消失,柴房還會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以及一種若有似無的滷味香。

「師尊一定是在秘密苦練失傳絕學!」楚小天握拳,眼中燃起中二之魂,「一定是什麼不能讓我們知道的化境神功!我要偷偷跟去看,學起來之後就能幫師尊分憂了!」

於是,這一晚,當葉臨風再次趁著夜色,提著兩袋剛從美食街陳滷香取來的藥膳滷味,準備施展他那「三十秒內上五樓不灑湯」的輕功時,他感覺到身後多了一條小尾巴。

美食街的夜晚,是另一種江湖。

霓虹燈將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炸雞排的油鍋滋滋作響,手搖飲店的封膜機咔噠咔噠,八卦週刊的記者舉著手機到處直播,觀光客舉著自拍棒大喊:「這就是凌霄派山腳下嗎?好有仙氣喔!」

葉臨風壓低安全帽的帽簷,口罩拉到最高,只露出一雙眼睛。他提著滷味,在人潮中施展輕功,腳尖幾乎不點地,外送箱在他背後穩如泰山,這是他這幾天用內力血淚換來的「不灑湯心法」——將內力均勻分布於箱體四角,如同用真氣端著一碗水。

就在他準備一躍而過一個路邊攤的遮雨棚抄捷徑時,一個穿著凌霄派應援T恤、舉著螢光棒的少女突然衝到他面前,眼睛發亮:「啊!你是……你是凌霄派的弟子嗎?你的輕功好厲害!可以跟我合照嗎?我超喜歡葉掌門的!」

葉臨風渾身一僵。形象管理手冊第十二條:嚴禁與粉絲私下合照,以免破壞神秘感。更重要的是,他現在這身螢光黃,要是被拍下來放到網路上,標題絕對是《震驚!正道第一高手竟在送滷味》,那他苦心經營的高冷人設就全毀了,連帶著凌霄派的股價——雖然已經跌到谷底了——會直接下市。

他大腦飛速運轉,內力差點再次逆行。最後,他壓低聲音,用一種只有氣音、彷彿怕被經脈聽見的音量,快速說道:「在下……在下先送一單。」

少女愣住:「什麼?」

「承讓……不是,是承攬!承攬此單,恕難從命!」他語無倫次地丟下一句成語,提著滷味,以一種近乎逃命的速度,用輕功在空中劃出一道黃色的殘影,瞬間消失在小巷盡頭。

少女舉著手機,影片只拍到一道模糊的黃光和兩袋晃動的滷味。她把影片上傳到武林論壇,標題寫著《偶遇凌霄派神秘黃衣高手,輕功絕頂卻說要先送一單?》,底下立刻有人留言:「是不是飛鴿達新請的代言人?」「我看是凌霄派新推出的跑腿業務吧?」

而另一邊,楚小天正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道黃色身影。

他一路跟蹤,只看到師尊的房間燈滅後,一道黃影從柴房竄出,身法快得不可思議。他鼓起勇氣追了上去,只見那黃影提著兩袋東西,在屋頂間飛簷走壁,姿態雖然有點狼狽——因為要顧著不讓袋子裡的湯灑出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提著水桶在跳舞——但那輕功的底子,分明就是凌霄派的踏雪無痕!

「師尊!」楚小天忍不住喊了出來,還順手開了直播,「師尊!真的是您嗎?您這是在修練什麼新招式?」

正在屋頂上狂奔的葉臨風聽到這一聲,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從三樓屋頂摔下來。他回頭,就看到自家傻徒弟舉著手機,直播間裡已經湧進了上百人,彈幕瘋狂刷著:【是掌門嗎?】【那個黃黃的是什麼?】【掌門晚上在兼差嗎?】

絕不能露餡!

葉臨風一咬牙,決定使出絕招。他將手中的兩袋滷味往空中一拋,真氣灌注,口中低喝——本來應該是「凌霄九劍,劍開天門」的帥氣口訣,此刻為了符合手上的道具,硬生生被他改成了:

「凌霄……九袋!」

只見那兩袋滷味在空中被劍氣托住,袋身鼓脹,真氣在袋與袋之間流轉,形成一個小小的氣旋,看起來竟真的有幾分絕世劍陣的模樣。藉著這氣旋的反推力,葉臨風的身形再度拔高,就要藉機遁走。

他算好了一切,算好了真氣的分布,算好了輕功的軌跡,卻獨獨沒算到——陳滷香為了響應環保,最近把塑膠袋換成了可分解的薄款紙袋。

「啪!」

一聲輕響,其中一個袋子在半空中,因為承受不住內力與熱湯的雙重壓力,直接爆開了。

滾燙的、帶著濃郁中藥與醬油香氣的滷汁,混著海帶、豆干、滷蛋,如同天女散花一般,在夜空中綻放。隨後,準確無誤地,朝著下方正舉著手機、張大嘴巴、一臉崇拜的楚小天頭上,淋了下去。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直播間的彈幕也靜止了一秒,隨後以十倍的速度炸開:

【?????】【下雨了?】【不對,是滷味雨!】【掌門在施法把滷味變不見嗎?】【那個被淋到的是誰?好慘但是好好笑】

楚小天保持著舉手機的姿勢,任由溫熱的滷汁從他的頭髮上滑落,流過臉頰,滴在他的應援T恤上。一塊滷得入味的豆干,正黏在他的額頭上,晃了兩下,啪嗒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抬頭,看著屋頂上那個同樣呆住的黃色身影。

葉臨風也呆住了。他維持著出招的姿勢,手中還提著另外一袋完好無損的滷味,安全帽下的臉,已經從白轉紅,再從紅轉青。他的高冷面具,碎得比那個紙袋還徹底。

而就在此時,不遠處的街角,那個提著藥箱、本該在山上等藥的清麗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裡。

顧清漪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場滷味煙火秀,又看了看那個被淋成滷味人的少年,最後,目光落在屋頂上那個進退兩難的螢光黃身影上。

她從藥箱裡,緩緩拿出手機,對著屋頂,喀嚓,拍了一張照片。

然後,她低下頭,在飛鴿達的訂單頁面上,點下了一個按鈕。

葉臨風袖中的手機,發出了一聲絕望的提示音。

【叮咚!您的訂單已被評價:一星。留言:湯灑了,涼了。——顧清漪】

同時,系統的冰冷提示也隨之而來:【檢測到重大失誤,內力值扣除二十點,輕功暫時封印三成,持續十二個時辰。】

葉臨風只覺得丹田一空,腳下一軟,整個人連同那袋倖存的滷味,一起從屋頂上栽了下來。

而他的正下方,是那條被滷汁淋透、正拿著手機直播的楚小天,以及,正一步步走過來、準備收走他另一袋滷味的顧清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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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冰山女醫的差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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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干,正黏在他的額頭上,晃了兩下,啪嗒掉在地上。

少年呆呆地抬頭,看著屋頂上那個同樣呆住的黃色身影。

那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穿著洗到發白的高中制服,手裡緊緊抓著斷掉的紙袋提把,滷汁順著他的瀏海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他的制服領口,暈開一塊深褐色的痕跡。藥膳的香氣 hỗn著醬油的鹹香,在巷子裡瀰漫開來,原本應該是誘人的味道,此刻卻成了大型命案現場的氣味證據。

葉臨風也呆住了。

他維持著出招的姿勢,單腳踩在青瓦屋脊上,外送箱的背帶還斜斜地掛在肩頭,另一隻手提著僅存的那一袋完好無損的滷味。夜風吹來,螢光黃的飛鴿達制服被吹得啪啪作響,安全帽的鏡片反射著夕陽最後一點餘暉,照出他那張已經從白轉紅,再從紅轉青的臉。

他的高冷面具,碎得比那個紙袋還徹底。

「那個……」葉臨風張了張嘴,腦中瘋狂運轉著形象管理手冊第一條:遇到任何突發狀況,務必保持仙風道骨,言語精簡,以四字成語應對。「……事出有因,諸多誤會,還請……」

他話還沒說完,丹田猛地一抽。

【叮咚!您的訂單已被評價:一星。留言:湯灑了,涼了。——顧清漪】

【檢測到重大失誤,內力值扣除二十點,輕功暫時封印三成,持續十二個時辰。】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不只在手機裡響起,更像是直接在他的經脈裡敲了一記喪鐘。

葉臨風只覺得原本充盈在四肢百骸的內力像是被武林銀行的催繳單瞬間抽空,氣海一空,腳下原本輕如無物的瓦片忽然變得重如千斤。他的踏雪無痕在這一刻變成了踏瓦就滑。

「呃——」

一聲極其不仙風道骨的悶哼從他喉嚨裡擠出來。

下一秒,眾目睽睽之下,正道第一高手,半步化境的凌霄掌門葉臨風,連人帶箱,帶著那袋倖存的滷味,以一個極其不符合力學原理、更不符合高手風範的姿勢,從三公尺高的屋頂上,直挺挺地栽了下來。

「掌門——?!」

正拿著手機直播的楚小天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聲音之大,讓整條美食街的排隊人潮都回過頭來。

楚小天今天本來是奉命下山買醬油,順便蹲點偷拍掌門的「祕密苦練」。他架著手機,開著直播間,標題還下得極其中二——《震驚!凌霄掌門深夜苦練絕世輕功,疑似突破化境前兆!家人們快來圍觀!》。直播間裡稀稀落落的十幾個粉絲正刷著「掌門好帥」、「仙氣飄飄」,結果下一秒就看到一個螢光黃的物體從天而降,安全帽還在半空中飛了出去。

葉臨風在半空中試圖挽尊,強行扭轉腰身想使出一招雲龍三折,結果因為內力被封三成,腰部發力到一半就閃了一下,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後腰直竄上後腦杓。

「我的腰——」他忍不住脫口而出,又立刻硬生生把後半句嚥回去,改成氣音,「……腰纏萬貫,痛並快樂著……不對!」

砰咚!

他結結實實地摔進了巷子口那堆為了做資源回收而疊起來的紙箱山裡。紙箱被砸得四散,滷味袋倒是被他死死護在懷裡,一滴都沒再灑出來。只是他的安全帽滾到了顧清漪的腳邊,滴溜溜地轉了兩圈才停下。

巷子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只有楚小天的手機還在盡責地直播著,彈幕已經炸了。

【???剛剛飛過去的是什麼?】

【好像是飛鴿達?現在外送員都這麼拚的嗎?用飛的?】

【等等,那個螢光黃的好像有點眼熟……】

顧清漪面無表情地看完了這場滷味煙火秀。

她提著那只舊舊的深藍色藥箱,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棉麻長衫,長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臉上不施脂粉,卻自有一種冰雪般的冷艷。醫仙谷這一代最出色的傳人,江湖人稱「冰山女醫」,據說她在谷中替人施針時,眼神比針還冷,開的藥方比帳單還精準。

她先是低頭看了看那個被淋成滷味人的高中生,確認對方只是受到驚嚇沒有受傷後,從藥箱裡拿出一包消毒濕紙巾遞過去,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先擦乾淨,滷汁含鈉量高,傷口碰到會發炎。還有,你的制服該換了,領口都鬆了。」

少年接過濕紙巾,感動得快哭出來。

然後,她才緩緩轉頭,看向那個正試圖從紙箱堆裡把自己拔出來、還不忘把滷味袋高高舉起的螢光黃身影。

她從藥箱的夾層裡,緩緩拿出手機,對著那個狼狽的身影,喀嚓,又補了一張照片。快門聲清脆得像是法官落槌。

葉臨風好不容易從紙箱裡坐起來,一手扶著閃到的腰,一手還提著滷味,正對上顧清漪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四目相對。

葉臨風的大腦一片空白。他認得這張臉。醫仙谷顧清漪,三個月前武林醫道大會上,以一手「素手回春針」技驚四座,連玄誠長老的陳年風濕都被她三針治好。當時她在台上也是這副表情,冷冷地說了一句「下一個」,讓排隊求診的各路高手都感到一陣寒意。

而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他袖子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顫抖著手掏出來一看,飛鴿達的訂單詳情頁面上,那筆剛剛被他搞砸的訂單,客戶名稱清清楚楚地寫著三個字:顧清漪。

備註欄裡還有一行小字,因為趕時間他根本沒仔細看——

【養生藥膳滷味一份,務必準時,趁熱服藥,涼掉等同無效,延誤五分鐘以上恕不接受。】

時間顯示:預計送達十八點三十分,實際送達十八點三十五分,延遲五分鐘。

葉臨風眼前一黑。

「那個……顧姑娘……」他試圖擠出一個符合正道第一高手身分的微笑,結果因為腰痛,笑容扭曲得比哭還難看,「在下……在下……」

「湯灑了。」顧清漪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準確地扎在他的痛點上。她指了指地上那灘狼藉,又指了指他懷裡那袋雖然倖存但顯然已經不再冒熱氣的滷味,「涼了。」

她頓了頓,用一種陳述病歷的口吻,一字一句地說:「涼掉的藥膳等同毒藥。這句話,我寫在備註裡了。」

葉臨風懷裡那袋滷味,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一樣,輕輕晃了一下。

不遠處,陳滷香的滷味攤還在排著長長的人龍,鍋裡的滷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一陣一陣飄過來。顧清漪的這份藥膳滷味,是陳滷香特地為她調配的,裡頭加了黃耆、當歸、枸杞,據說是要配合她這次下山義診的時辰服用,熱的時候藥性才能滲進食材,涼了,藥效散了,油脂凝固,吃下去不只無益,反而傷胃。

這不是普通的滷味,這是藥。

而他,一個半步化境的高手,居然把藥給送涼了,還灑了別人一身。

「我不是故意的!」葉臨風急了,也顧不上什麼四字成語了,「我本來可以準時的!是系統……是系統說我上一單灑湯,給我限速了!我的輕功被封了三成!那個屋頂我平常一步就過去了!今天……今天它硬是讓我多踩了半步!就半步!結果就卡住了!」

他越說越委屈,越說越覺得自己像個被演算法霸凌的社畜,什麼正道第一高手,在飛鴿達的系統面前,連個準時送達的免死金牌都沒有。

顧清漪靜靜地聽他說完,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她只是低下頭,在手機上又點了幾下。

【叮咚!客戶顧清漪追加評價:涼掉的藥膳等同毒藥,延誤五分鐘,差評。已扣除信用分十點。】

葉臨風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記無形的重拳狠狠搥中,剛剛被扣除的內力還沒補回來,現在又是一陣翻江倒海的氣血逆行。一股腥甜的氣味湧上喉頭,他猛地摀住嘴,臉色煞白。

這不是比喻。飛鴿達的連動系統是真的會影響修為的。差評、投訴、超時,每一項都會直接轉化為對經脈的懲罰。對於普通外送員來說,可能只是覺得今天特別累、特別煩躁;但對於葉臨風這種將內力與系統深度綁定的武者來說,一個一星差評帶來的經脈逆行,和被人打了一掌沒有兩樣。

「掌門!掌門你怎麼了!你吐血了嗎!」楚小天終於從直播的震驚中回過神來,連滾帶爬地衝過來,手忙腳亂地想扶他,卻又不敢碰他那身螢光制服,「你……你怎麼穿成這樣?你真的是掌門嗎?」

他的手機鏡頭還對著這邊,直播間的人數已經從十幾個暴漲到三百多,彈幕刷得飛起。

【臥槽!那個黃衣服的好像是凌霄掌門?!】

【不可能吧!葉掌門不是在山上閉關嗎?怎麼會在這裡送滷味?】

【剛剛那個一星差評的小姐姐好正!是醫仙谷的顧神醫嗎?】

顧清漪瞥了一眼楚小天的手機,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彎腰撿起地上那頂安全帽,輕輕放在還坐在紙箱堆裡的葉臨風身邊。

「藥膳我不要了。」她淡淡地說,「錢我會照付,但評價不會改。規矩就是規矩。涼了就是涼了,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你既然接了這單,就該對它負責。」

說完,她提起藥箱,轉身就走。白色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決絕,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顧姑娘——」葉臨風下意識想追,卻因為經脈逆行加上閃到腰,剛站起來就又是一個踉蹌,差點再次跌回去。

楚小天趕緊扶住他,一臉的世界觀崩塌:「掌門,你……你真的是去跑外送了?為什麼啊?我們凌霄派不是正道第一大派嗎?」

葉臨風看著顧清漪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懷裡那袋已經徹底涼掉的藥膳滷味,只覺得胸口那股悶痛越來越重,連帶著整個青雲山的未來都壓了上來。

那一夜,凌霄派的大殿燈火通明。

玄誠長老拿著一本比磚頭還厚的《武林門派聲望管理細則》,氣得鬍子都在抖。他把一張剛列印出來的聲望值報表拍在葉臨風面前,報表上,凌霄派那條原本高高在上的藍色曲線,在今天傍晚這個時間點,猛地往下掉了一大截,旁邊還標著一個刺眼的紅色驚嘆號。

「你看看!你看看!」玄誠長老痛心疾首,「為師早就說過,形象!形象最重要!你可是正道第一高手!結果呢?你在大街上穿著螢光制服摔進紙箱堆,還被人拍下來直播!現在整個江湖頭條的熱搜第一是『驚!凌霄掌門疑似兼職外送滷味灑滿街』!你讓我們凌霄派的臉往哪擱?」

葉臨風坐在蒲團上,腰上貼著顧清漪臨走前順手丟給他的一帖膏藥,臉色依舊有些發白。他面前擺著那袋涼掉的藥膳滷味,滷汁已經凝固成一層薄薄的油膜。

「長老,我……」

「你什麼你!」玄誠長老打斷他,翻開細則的其中一頁,指著一條用紅字標註的條文,「看到沒有!武林協會最新規定,門派掌門的個人信用分與門派聲望直接掛勾!你每被一個一星差評,門派聲望就扣五十分!今天這個顧清漪的一星,加上韓鐵律上次給你的三星,你這個月已經被扣了快一百分了!再這樣下去,不用等武林銀行來法拍,我們的聲望值就要先跌破及格線,到時候連《行俠許可證》都續不了期!」

他越說越激動,乾脆把那袋涼掉的滷味也算了進去:「還有這袋!這可是藥膳!醫仙谷的人最講究這個!你延誤五分鐘,人家說涼掉等同毒藥,一點都沒錯!你這不只是送餐失敗,你這是延誤軍機!是草菅人命!要是傳出去,說我們凌霄派的掌門連碗熱湯都送不好,誰還敢找我們行俠仗義?」

葉臨風被罵得頭都抬不起來,只能小聲辯解:「我已經很努力了……是系統限速……」

「系統限速?系統限速你就不會早點出發嗎?不會提前確認路線嗎?你以為高手是什麼?高手就是要在被限速三成的情況下,還能準時送達!這才是化境!」玄誠長老恨鐵不成鋼地戳著他的額頭,「你啊你,空有一身半步化境的修為,結果被一個外送平台的演算法玩得團團轉!說出去笑死人!」

罵歸罵,玄誠長老看著自家掌門那副慘兮兮的樣子,又心軟了。他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裡面是他私藏的最後一點私房錢。

「拿去,把這袋滷味拿去重新加熱,給人家姑娘賠禮道歉。人家是來義診的,本來就辛苦,你還把人家的藥給送涼了。記住,穿便服去,別再穿那身螢光黃了!還有,把腰桿挺直,別讓人看出你閃到腰了!我們凌霄派就算是去道歉,也要道得有骨氣!」

深夜十一點,青雲山下的美食街已經收攤得七七八八,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還亮著。

葉臨風換回了他那身標誌性的月白長衫,只是長衫裡面還貼著那塊膏藥,讓他走路的姿勢有點僵硬。他手裡提著一個保溫食盒,裡面是他求著陳滷香重新用文火燉煮、又用內力溫著的藥膳滷味。熱氣透過食盒的縫隙絲絲滲出來,在冷冽的夜風中化成一縷白霧。

他按照玄誠長老給的地址,找到了顧清漪今晚落腳的義診小屋。那是一間臨時租用的街邊小診所,門口掛著「醫仙谷義診」的手寫牌子,裡面的燈還亮著。

顧清漪正坐在桌前整理今天的病例,藥箱敞開著,裡面整齊地碼著各種藥材和銀針。路燈的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她側臉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陰影,讓她那張總是冰冷的臉,看起來多了幾分柔和。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站在門口的葉臨風,毫不意外,只是淡淡地挑了挑眉。

「凌霄掌門?」她放下手中的毛筆,語氣裡聽不出喜怒,「這個時間,不在山上維持仙風道骨,來我這裡做什麼?」

葉臨風被她一句話就戳破了身分,臉上又是一陣發燙。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挺直腰桿——然後後腰又是一陣刺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而誠懇。

「在下……葉臨風,特來致歉。」他把食盒輕輕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白日之事,多有得罪。此乃重新溫熱之藥膳,藥性未失,還請姑娘……不計前嫌。」

他本來想拽一句四字成語,但想起白天的慘劇,硬是把到嘴邊的「冰釋前嫌」嚥了回去。

顧清漪沒有立刻打開食盒,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眸子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明亮,像是能直接看到他心裡去。

「為什麼要送外賣?」她忽然問,問題跳躍得讓葉臨風措手不及,「以你的修為,就算凌霄派再窮,也不至於要掌門親自去跑單吧?隨便接個護鏢、或是開個付費劍法直播課,都比這個賺得多。」

葉臨風愣住了。他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動了桌上的病例紙張。他看著顧清漪那張務實而認真的臉,忽然覺得,所有的偽裝和成語在她面前都顯得可笑。他沉默了片刻,終於用一種極輕、卻再也不帶任何偽裝的聲音說出了實話。

「因為……這是唯一不用看人臉色、不用填三聯單、只要準時就能拿到錢的工作。」他苦笑了一下,扶著隱隱作痛的腰,「而且,我以為靠輕功,至少這件事我能做好。沒想到……還是搞砸了。」

顧清漪看著他,看著這個白天還在屋頂上狼狽摔落、此刻卻卸下所有高手包袱、只剩下滿身疲憊的男人。她沒有嘲笑,也沒有同情,只是伸出手,緩緩打開了那個保溫食盒。

熱氣蒸騰而起,藥膳混合著滷汁的濃郁香氣瞬間充滿了整個小屋。湯汁還是滾燙的,食材吸飽了湯汁,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她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還冒著熱氣的豆干,放進嘴裡,細細地咀嚼著。

葉臨風緊張地看著她的表情,心跳得像擂鼓。這比他當初突破半步化境時接受天劫還要緊張。

良久,顧清漪放下筷子,抬起頭,第一次對他露出了一個極淡、卻不再冰冷的笑容。

「溫度剛好。」她說,「這次,不涼。」

葉臨風猛地鬆了一口氣,只覺得胸口那股鬱結的悶痛都散去了不少。

然而,顧清漪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剛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從抽屜裡拿出手機,在他面前晃了晃,螢幕上正是飛鴿達的評價頁面。那個一星差評還在那裡,紅得刺眼。

「評價,我可以幫你改成五星。」她看著他,一字一句,精明而務實地說,「但有一個條件。」

「從明天起,你每天晚上收攤後,來我這裡幫我整理藥材、打掃診所,一個時辰。我義診人手不夠,正缺一個跑腿的。工錢嘛……就用這個五星好評來抵,你看如何?葉大掌門?」

葉臨風目瞪口呆地看著她,手裡還提著那個空掉的食盒,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而就在此時,他的手機,又一次不合時宜地發出了一聲刺耳的提示音。

不是飛鴿達的訂單提示,而是武林協會的官方推播,聲音大得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緊急通知:執法者韓鐵律將於明日正午十二點,對青雲山凌霄派進行無照行俠專案稽查,請相關人員提前備妥《行俠許可證》及三聯單,逾期未備者,將處以三百兩罰鍰並強制參加法治教育講習。】

葉臨風和顧清漪同時低頭看向那條通知。

顧清漪的眉頭皺了起來。

葉臨風的臉,則在一瞬間,變得比那碗涼掉的藥膳還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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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滷味與劍氣齊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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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武林協會的推播通知,像是一道九天玄雷,直接劈在了葉臨風的天靈蓋上,震得他剛從顧清漪那碗熱滷味裡汲取回來的暖意,瞬間就散得一乾二淨。

手機螢幕的藍光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慘白,【無照行俠專案稽查】八個字紅得刺眼,後面跟著的【三百兩罰鍰並強制參加法治教育講習】更是讓他眼前一黑。

「在……在下……」他張了張嘴,慣性地想甩出一句四字成語來維持他正道第一高手的體面,結果舌頭一打結,脫口而出的卻是,「在下……在劫難逃?」

顧清漪本來還皺著眉頭在看那條通知,聞言忍不住挑起半邊眉毛,涼涼地瞥了他一眼。

「葉大掌門,你的成語詞庫是不是該更新了?」她將手機塞回抽屜,語氣裡的毒舌分毫未減,卻又帶著一點無奈的暖意,「現在知道怕了?早跟你說過,飛鴿達的接單紀錄跟武林協會的雲端是連動的,你以為穿上那件螢光黃的制服,戴上安全帽,就沒人認得你那張臉嗎?做夢比較快。」

葉臨風手裡還僵硬地提著那個已經空了的食盒,滷汁的香氣還殘留在指尖,可他的內息卻已經開始不穩。被顧清漪的一星差評扣掉的五點內力還沒補回來,如今又要面臨韓鐵律的親自稽查,簡直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經脈逆行還要被追繳房租。

「此事……從長計議,從長計議……」他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是自暴自棄地嘆了一口氣,「顧姑娘,妳那個條件,在下……答應了。只是明日正午的稽查,若是被韓執法者查出在下無照行俠又兼差外送,別說五星好評,恐怕整個凌霄派都要被貼上封條,拿去法拍了。」

「所以你更需要那個五星好評來穩住系統分數啊,笨。」顧清漪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卻還是從櫃台下拿出一張手寫的排班表,推到他面前,「明天稽查是明天的事,今晚先把路走穩。從後天開始,每晚八點到九點,來我這裡報到。先說好,我這裡不供奉高手,只需要會掃地、會分藥材、會閉嘴的跑腿。聽懂了嗎?」

葉臨風看著那張字跡娟秀卻殺氣騰騰的排班表,只覺得比凌霄派的祖師遺訓還要沉重,但還是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那一刻,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青石板路上交疊在一起,一個提著空食盒的高手,一個抱著手臂的女醫,竟有種荒謬的相依為命感。

然而,這份短暫的溫情,並沒有延續到第二天的清晨。

隔天一早,青雲山下的美食街,就炸了鍋。

準確來說,是陳滷香的滷味店炸了。

也不知是前幾日葉臨風那幾次連滾帶爬、內力震盪卻意外將滷汁震得更加入味的「表演式外送」起了作用,還是美食部落客剛好拍到了那鍋在爐火上咕嚕作響、香氣能飄三條街的老滷汁,陳滷香那間原本只是街角不起眼的小店,一夜之間成了排隊名店。人龍從店門口一路排到捷運站的出口,手機點餐的提示音更是像機關槍一樣,叮咚叮咚響個不停。

飛鴿達的後台數據直接飆紅,整個青雲山區域的外送訂單,有七成都是那間滷味店。站長熊阿柴盯著螢幕上不斷跳動的數字,興奮得滿臉油光都亮了起來。

熊阿柴是個四十出頭、身形圓潤、笑起來像尊彌勒佛的中年漢子,一身飛鴿達的深藍色制服被他穿得像戰袍,嘴裡永遠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牙籤,講話三句不離外送黑話。他原本只是把葉臨風當成一個臨時來填補人力缺口的菜鳥,畢竟這年頭肯爬青雲山那種陡坡送餐的年輕人不多,肯用輕功送的更是稀有動物。

可當他看到葉臨風為了趕在三十秒內衝上五樓、內力運轉到腳尖都在發燙,結果湯一滴沒灑、準時率百分之百的數據時,他的眼睛都直了。

「小葉!葉老弟!」熊阿柴一個滑步,直接堵在了剛從陳滷香店裡提著兩大袋滷味衝出來的葉臨風面前,油膩的臉上堆滿了發現千里馬的狂喜,「我就知道,我老熊看人不會走眼!你這輕功,不去當王牌外送員,簡直是暴殄天物,是武林的損失,是我們飛鴿達的損失啊!」

葉臨風被他堵得一個急煞,差點將手裡的滷味袋甩出去,下意識就想擺出掌門的架子,來一句「過譽過譽」,結果一開口,制服領口的風一灌進來,聲音都變調了,「承……承攬承攬,不敢當……」

「承攬什麼承攬,是承讓!」熊阿柴哈哈大笑,極其哥倆好地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老弟,我看你天賦異稟,就是不得其法。你是不是每次送湯湯水水的,都把內力全灌在腿上,想著跑得快就沒事?錯!大錯特錯!」

葉臨風一愣。他確實是這麼想的,輕功催到極致,恨不得腳不沾地,結果越是緊張,內力越是亂竄,送到客人手上時,滷汁總是晃得像經歷了一場小地震。

「來,老哥我傳你一招不傳之秘,」熊阿柴將他拉到一旁的巷子裡,像傳授絕世武功一樣,一臉嚴肅,「『不灑湯心法』。聽好了,重點不在快,在於穩。妳把內力想成四個小暖爐,均勻地貼在外送箱的四個角落,讓箱子自己浮起來,懸空那麼一寸。不管妳怎麼跑、怎麼跳、怎麼過坑洞,箱子裡面的湯,都會像被定身咒定住一樣,穩如泰山!」

「將內力……均勻分布於外送箱四角?」葉臨風喃喃重複,眼中閃過一絲悟性。這個道理,與他修練的凌霄九劍中「氣劍合一、劍隨心走」的至高境界,竟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他從未想過,這等精妙的內力操控,竟是用來穩住一碗滷味。

死馬當活馬醫。他深吸一口氣,提著兩袋滷味,依照熊阿柴所言,將那股因為焦慮而躁動的內息,硬生生從奔騰的雙腿中抽回,化作四道柔和卻堅韌的氣流,輕輕托住了那個印著飛鴿達標誌的墨綠色外送箱。

奇蹟發生了。

原本因為他腳步匆忙而不斷晃盪的箱子,忽然間變得安靜無比。無論他如何快步疾走,甚至故意在那條坑坑窪窪的美食街上來了個小幅度的縱躍,箱子都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穩穩端著,裡面的滷汁,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泛起。

「我……我成了?」葉臨風又驚又喜,忍不住加快了腳步,一路從街頭狂奔到街尾,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純粹因為技巧成功而帶來的、孩子氣的笑容。

而他手機裡的飛鴿達系統,也在此刻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悅耳提示音。

【叮咚!準時送達!獲得五星好評!獎勵內力點數 10 點!】

【叮咚!連續五單準時,無灑漏紀錄!觸發「穩如泰山」成就!額外獎勵內力點數 30 點!準時率提升至 98%!】

一股股溫熱而精純的能量,透過系統的獎勵,直接灌入他的丹田。原本因為差評和罰單預告而鬱結、遲滯的內息,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河床,瞬間被填滿、被疏通。那道困擾了他整整兩年、讓他卡在半步化境不得寸進的無形瓶頸,竟然在這一刻,發出了細微的、如同冰層裂開般的「喀嚓」聲。

久滯的境界,隱隱鬆動了。

葉臨風站在美食街的人來人往中,提著滷味,感受著體內那股久違的、澎湃欲出的力量,忽然有種想仰天長嘯的衝動。原來,修行的契機,不在深山古洞的閉關,而在這煙火人間的奔波裡。

可惜,上天似乎總喜歡在他最得意的時候,給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就在他沉浸在內力增長的喜悅中,準備去取下一單——那是一份剛炸好的香酥雞排,客人備註還要求多加辣粉——的時候,街角傳來了一聲尖銳的呼救。

「救命!搶劫啊!」

只見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學生,被兩個染著金髮、流裡流氣的小混混堵在巷口,其中一人正伸手要去搶她手中的書包。周圍的路人紛紛駐足,卻沒人敢上前。

若是往常,葉臨風就算要出手,也會先找個沒人的地方把外送箱藏好,再擺足高手的架子。可今日他內力新漲,正是信心爆棚之時,又提著剛從油鍋裡撈起、還滋滋作響的雞排,熱血一衝腦門,想都沒想,便是一聲清嘯。

「光天化日,豈容爾等放肆!」

話音未落,他已將輕功催至極致,整個人如同一隻青色的鸞鳥,從美食街的屋簷上一躍而下。螢光黃的制服在午後陽光下劃出一道耀眼的弧線,手中那袋雞排,竟被他以內力催動,隱隱透出凌霄九劍的劍氣鋒芒。

那兩個小混混只覺得眼前一花,一股凜然的威壓撲面而來,還沒看清來人是誰,就被那股劍氣震得連退三步,手中的書包也脫手飛出。

「好……好帥!」女學生和圍觀的路人都看呆了,忍不住發出驚呼。這才是傳說中正道第一高手該有的風範啊!從天而降,劍氣如虹,英雄救美!

葉臨風心中也是一陣暗爽,覺得自己終於挽回了一點高手的尊嚴。他姿態瀟灑地伸手一抄,穩穩接住了那個書包,正想再補上一句「姑娘莫怕,在下……」的漂亮台詞。

然而,就在他落地、氣息轉換的那零點一秒的間隙——

他忘了,他的外送箱,為了追求極致的輕盈和帥氣,根本沒有扣緊安全扣。

只聽見「啪嗒」一聲輕響,那個被他以「不灑湯心法」穩了一路的外送箱,箱蓋因為高速俯衝帶來的慣性,猛地彈了開來。

下一秒,悲劇發生了。

那袋剛炸好、滾燙酥脆、還撒滿了辣椒粉的雞排,連同旁邊那碗陳滷香的招牌麻辣滷汁,因為失去了內力的束縛,在半空中劃出了一道極其華麗、極其完整、極其精準的拋物線。

然後,不偏不倚,全部倒扣在了那位剛被他救下的、目瞪口呆的女學生頭上。

金黃的雞排掛在了她的馬尾上,鮮紅的滷汁順著她的制服蜿蜒而下,翠綠的蔥花點綴在她的臉頰,整個人瞬間變成了一份行走的、會呼吸的「特大號滷味雞排拼盤」。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葉臨風保持著遞出書包的瀟灑姿勢,手還懸在半空,臉上的高冷笑容徹底僵住。女學生頂著一頭雞排和滷汁,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道謝。

「……」

短暫的寂靜後,不知道是哪個路人先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緊接著,像是點燃了引信,整條街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這是什麼新型態的行俠仗義啦!」

「太有綜藝感了吧!高手也太親民了!」

無數支手機在此刻舉起,閃光燈此起彼落,快門聲喀嚓喀嚓響成一片。有人已經打開了直播,標題取得極其聳動——【直擊!凌霄派掌門天降正義,滷味與劍氣齊飛!】

葉臨風只覺得自己的社死程度,已經突破了化境,直達另一個次元。他恨不得當場挖個地洞鑽進去,用輕功遁逃到青雲山頂再也不下來。

而更讓他眼前發黑的是,混亂中,他瞥見人群外,顧清漪不知何時也站在了那裡,手裡提著剛買的藥材,正用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一言難盡的眼神看著他,然後默默地舉起了手機,按下了錄影鍵。

與此同時,遠在青雲山上,正幫著玄誠長老擦拭牌匾的楚小天,也正好刷到了這段以光速在網路上瘋傳的影片。

他看著影片中那個頂著雞排、滿身滷汁卻還在努力維持高手風範的師尊,熱血沸騰地一拍大腿,對著直播間的觀眾大喊:

「看到沒有!這就是我師尊!凌霄九劍的最高境界——凌霄九袋!連雞排都能當暗器!帥不帥!」

影片的點讚數,以每秒上百的速度瘋狂飆升。評論區裡,【最親民高手】、【被外送耽誤的武林盟主】、【好想被葉掌門用雞排砸一次】的留言,瞬間淹沒了整個版面。

葉臨風站在原地,被滷汁的香氣和路人的笑聲包圍,第一次深刻地體會到,什麼叫做「一戰成名」。只是這個名聲,和他想像中的仙風道骨,似乎有那麼一點點……不一樣。

而他口袋裡的手機,也在此刻,再次發出了那聲不祥的提示音。

這一次,不是訂單,也不是稽查預告。

而是飛鴿達系統與武林協會聯合發來的、冰冷的自動判定——

【檢測到您在無《行俠許可證》情況下,使用武力介入民間糾紛,並造成附帶財物損失(雞排一份、滷味一份、女學生制服一套),已自動為您生成罰單編號,請於明日稽查時一併處理。另,您的英雄救美影片已獲選本週「最具綜藝效果行俠」第一名,獎勵流量曝光十萬次。】

葉臨風看著那條通知,眼前一黑,差點一頭栽進旁邊的滷汁桶裡。

完了。這下,真的是滷味與罰單齊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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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無照行俠罰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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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臨風盯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冰冷的系統判定,滷汁的香氣還縈繞在鼻尖,路人的笑聲與掌聲還在耳膜邊嗡嗡作響,可他的腦海裡只剩下四個字在無限迴盪——完了,破產了。

【罰單編號:WL-2024-0815-097】

【違規事由:未持有《行俠許可證》擅自介入民間糾紛,且造成第三方財物損失。】

【處置:罰鍰三百兩,限期七日內繳納。另需參加武林協會主辦之「法治教育講習」八小時,缺席將加重處分並同步註記於飛鴿達信用評級系統。】

三百兩。

葉臨風的內力在這一瞬間像是被武林銀行的催繳簡訊當胸打了一掌,原本因為準時送達而獎勵回來的那點內力點數,唰地一下又跌回了谷底。他感覺自己的丹田都跟著錢包一起發出了空洞的迴音。

凌霄派上個月的瓦斯費催繳單是八十七兩,山門修繕貸款的月付額是兩百五十兩,再加上這張從天而降的罰單……他這個月的赤字,已經足夠讓玄誠長老把大殿上那塊「正道第一」的牌匾拆下來直接拿去當鋪典當三次還有找。

「師尊!師尊你還好嗎!」楚小天還捧著手機,滿臉通紅地衝了過來,螢幕上的直播間彈幕已經徹底瘋了,「師尊你看!按讚數破五萬了!留言都在刷『葉掌門好暖』、『雞排俠』、『滷味劍神』欸!師尊你紅了!徹底紅了!」

葉臨風很想告訴這個一臉興奮的憨徒弟,他寧願不要這種紅。他的紅,是滷汁染紅的,是雞排油漬染紅的,是罰單上的紅色官印染紅的。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想維持住自己那個「高冷寡言、仙風道骨」的人設,薄唇微動,擠出四個字:「無妨,小事。」

聲音卻因為丹田氣虛而有點飄,像是漏風的塑膠袋。

楚小天卻完全沒聽出來,還以為這是高手歷劫歸來的淡然,立刻對著直播鏡頭大喊:「聽到沒有!我師尊說這只是小事!這就是格局!這就是凌霄九袋的從容!」

彈幕又是一片「師尊好帥」、「格局打開」的狂刷。

葉臨風默默地把那份被檢舉的雞排殘骸撿起來,連同那個已經空了的滷味袋一起塞進外送箱,手腕因為方才那一摔還隱隱作痛,經脈逆行的那股悶痛感又從腰際竄了上來。他現在只想趕快回到那個沒有網路、沒有直播、只有帳單的凌霄派,假裝今晚什麼都沒發生過。

然而他才剛拖著那輛有點歪歪斜斜的機車回到半山腰,就看見山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玄誠長老,手裡拿著一張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紙,臉色比他那件洗到發白的灰色道袍還要灰敗。另一個是顧清漪,她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診所制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藥膳,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剛從滷汁桶裡爬出來的落湯雞。

「葉臨風。」玄誠長老一開口,聲音都在抖,「你……你又幹了什麼好事?武林協會的電子公文,已經直接寄到我的長老信箱了!還是加密急件!」

他把那張紙抖得嘩嘩響,葉臨風定睛一看,是公文的列印本,上頭用斗大的標楷體寫著——《預告稽查通知書》。

受文者:凌霄派 葉臨風掌門

主旨:本會執法組韓鐵律執事,將於明日辰時正,親赴貴派進行「無照行俠」專案稽查,請備妥相關文件並配合調查。

玄誠長老痛心疾首:「祖師爺在上啊!我們凌霄派三百年清譽,從來只有別人被我們稽查,哪有被稽查的道理!你到底是去送外送還是去砸了人家的店?我不是叫你去跟顧醫師賠罪加熱滷味的嗎?你怎麼還能多加一張罰單回來?你這是買一送一嗎?」

顧清漪在一旁涼涼地補了一句:「而且還是加量不加價的綜藝效果第一名。我剛剛在診所的候診區,已經有三個阿嬤拿著手機問我,那個用雞排當暗器的仙長是不是我們青雲山上的葉掌門。」

她把那杯藥膳往石桌上一放,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葉掌門,恭喜你。你現在的知名度,已經超越了我們診所門口那家排隊三小時的豆花店。只是你的形象管理手冊,可能要改名叫《形象崩壞手冊》了。」

葉臨風張了張嘴,想說一句「情非得已」來挽回一點仙氣,結果一開口,腰間的舊傷又是一抽,讓他硬生生把成語憋成了:「……情……情急送達。」

顧清漪挑眉:「是挺急的,急到連雞排都送到人家臉上了。」

當晚,凌霄派的大殿裡,氣氛凝重得像是欠費即將被斷瓦斯前的最後一晚。玄誠長老翻箱倒櫃,找出了那本已經積了三層灰的《武林協會法規彙編》,楚小天則抱著手機,試圖用「按讚數可以折抵罰款嗎」這種天真的問題去搜尋法條。

葉臨風一個人坐在台階上,看著山下美食街閃爍的霓虹燈招牌,手機裡飛鴿達的接單提示音因為系統降權而變得稀稀落落,偶爾跳出來一單,還是那種要爬六樓沒電梯、備註寫著「請幫我把垃圾帶下來」的地獄單。

他摸了摸自己空空的錢包,第一次覺得,半步化境的內力,好像真的抵不過三百兩的罰款。

隔日,辰時正,一分不差。

青雲山的石階上,傳來了規律到近乎冷酷的腳步聲。來人身穿一套燙得連一絲皺褶都沒有的深藍色武林協會制服,胸口別著一枚發亮的執法徽章,手提一個黑色公務包,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更是像用尺量過一樣方正。

正是武林協會執法組的鐵面執事,韓鐵律。

江湖上的人都說,韓鐵律這個人,眼裡只有兩種東西:一種是合乎規定的,一種是等著被開單的。他的人生信仰就是程序正義,口頭禪是「請出示證件」,連在夢裡都會背誦《行俠許可證申請須知》。據說他三歲時就會把玩具分類歸檔,五歲時就因為鄰居家小孩在巷口比劃拳腳沒有申請場地使用許可而去檢舉,人送外號「行走的三聯單」。

他站定在凌霄派那扇已經有點掉漆的山門前,先是抬頭看了一眼那塊「正道第一」的牌匾,然後面無表情地從公務包裡拿出了一台平板電腦。

「葉臨風掌門?」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誦法條,「武林協會執法組韓鐵律,執法編號A-007。接獲民眾檢舉,指稱你於昨日酉時三刻,在青雲山下中正路與光明街口,未持有有效期限內之《行俠許可證》,擅自以武力介入一起騷擾糾紛,並造成財物損失。是否有此事?」

葉臨風今日特地換上了掌門的月白色長袍,試圖用仙氣來抵擋這股官僚的寒氣。他負手而立,強行運起內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一點:「韓執事,其中……其中或有誤會。在下當時見義勇為,事出有因,實乃……」

「請直接回答是或否。」韓鐵律打斷他,指尖在平板上滑動,調出了一段影片,正是楚小天直播的那個雞排從天而降的片段,畫質清晰到連滷汁滴落的軌跡都能看見,「影片證據顯示,你當時並未依規定,於行俠前七個工作天向本會提出書面申請,也未填寫《行俠行為三聯單》,更未在現場拉起『行俠中請勿圍觀』之警戒線。此為程序違規一。」

他頓了頓,繼續面無表情地念道:「其次,你所使用之暗器『雞排』與『滷味』,並非於本會登記在案之合法兵器,屬於違規使用未登記器械。此為器具違規二。其三,你造成之財物損失,包含國立青雲高中女學生制服一套、市價六十五元之香雞排一份、陳滷香滷味一份,合計損失一百八十元,雖已由熱心民眾斗內補償,但仍構成『行俠附帶損害未妥善處理』。此為結果違規三。」

一旁的玄誠長老聽得冷汗直流,楚小天更是張大了嘴,彷彿在聽什麼天書。葉臨風只覺得自己的腦袋隨著那一、二、三的條列,嗡嗡作響。

他終於忍不住,仙氣也不要了,焦慮地脫口而出:「韓執事!那種情況哪有時間填三聯單!那個女學生都快被小混混堵到牆角了!難道我要先跟她說『這位姑娘請稍等,在下先去影印一份申請書,七天後再來救妳』嗎?」

韓鐵律推了推眼鏡,眼神依舊沒有任何波動,彷彿葉臨風說的是一個再合理不過的笑話。

「葉掌門,你的心情本執事理解,但程序就是程序。」他從公務包裡拿出了一疊已經印好的表格,紙張雪白,散發著新印表機的油墨味,「正因為行俠具有高度風險,所以才更需要規範。若人人都以『事出緊急』為由無照行俠,江湖豈不大亂?今日你用雞排救人,明日他用珍珠奶茶劫鏢,後日是不是還有人要用鹹酥雞來決鬥?」

他把那疊表格往石桌上一放,發出清脆的一聲「啪」。

「根據《武林協會行俠管理條例》第十二條第三項,無照行俠者,處三百兩罰鍰,並需接受八小時法治教育講習,完成後方可重新申請許可證。罰單在此,請簽收。」

一張印著鮮紅官印的罰單,被遞到了葉臨風面前。三百兩的數字,在陽光下刺眼無比。

葉臨風的手指有點發抖。他想起自己外送箱裡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想起武林銀行那封「最後通牒」的存證信函,想起顧清漪那杯涼掉的藥膳。他很想問,能不能用內力點數來折抵?能不能分期付款?能不能用按讚數來抵銷?

但他看著韓鐵律那張鐵面無私的臉,就知道這些話說出來,只會換來另一張「擬規避罰鍰」的加罰單。

他只能顫抖著手,接過那支筆,在簽收欄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有點潦草,不復平日練劍時的瀟灑。

玄誠長老在一旁看得心痛,忍不住上前一步,陪著笑臉:「韓執事,您看……我們凌霄派最近財務確實有點……有點周轉不靈,這三百兩是不是能……能不能寬限幾日?或者,我們那塊牌匾……」

「玄誠長老。」韓鐵律轉頭看向他,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本會體諒各門派經營不易,故罰鍰已是最低額度。若逾期未繳,將按日加計利息,並同步通報武林銀行,屆時貴派的貸款信用評級亦會受到影響。至於牌匾,屬於文化資產,未經申請不得私自抵押。」

一句話,把玄誠長老最後一條路也堵死了。

就在這時,葉臨風口袋裡的手機,發出了一聲極其不合時宜的震動。

嗡——嗡——

是飛鴿達的系統通知。葉臨風下意識地掏出來一看,臉色又白了一層。

【系統通知:檢測到您的武林協會罰單紀錄已同步,為維護平台秩序與客戶觀感,您的外送員信用評級已由A級降至B級,接單優先級降低,熱門時段加成獎勵取消。請盡速完成法治教育講習以恢復評級。】

一旁眼尖的熊阿柴不知何時已經晃了上來,他是來關心自家王牌外送員的,一看到這條通知,立刻倒吸一口涼氣,用他那江湖味十足的語氣低聲罵道:「幹,這下慘了啊葉老弟!B級就是路人等級啊!以後好單都輪不到你,只能撿人家挑剩的邊角料,什麼頂樓加蓋沒電梯、還要幫忙倒垃圾的單,全部都會塞給你!你這比經脈逆行還傷啊!」

葉臨風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罰單、降權、講習,三重打擊像是三記重拳,接連打在他的丹田上。他這個半步化境的高手,此刻的內力波動,大概跟剛入門的九品小弟子沒什麼兩樣,甚至更慘,因為小弟子還不用繳瓦斯費。

韓鐵律將一切盡收眼底,卻只是冷淡地收回平板與公務包,最後交代了一句:「講習時間為明日巳時至酉時,地點在中原九城武林協會第三講習教室,請著便服、攜帶身分證件準時出席,不得遲到早退,違者以曠課論處,將再加罰八小時。告辭。」

說完,他便轉身,踏著那規律到讓人焦慮的步伐,一步一步走下了青雲山的石階,留下凌霄派眾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覷,只剩下山風吹過那張罰單的聲音。

隔日,巳時,中原九城武林協會第三講習教室。

這是一間位於商業大樓七樓的普通教室,冷氣開得強到像是少林寺的寒冰洞,牆上貼著「守法重紀、俠之大者」的紅色標語,投影機正嗡嗡作響,放著一張名為《行俠許可證申請流程圖》的投影片,流程圖複雜得像是一套失傳已久的劍譜,從「填寫申請表」到「取得里長簽章」再到「投保行俠意外險」,足足有十八個步驟。

台下來聽講的,是一群跟葉臨風同病相憐的「無照行俠」累犯。有因為在夜市看到插隊就出手教訓而被開單的鐵砂掌大叔,有因為看到有人亂丟垃圾就用輕功把垃圾撿回來丟進對方手裡而被檢舉的輕功小妹,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剛學會御劍就急著去救貓而撞壞人家招牌的年輕道士。

而坐在最後一排靠窗位置的葉臨風,則成了全場最突兀的存在。

他沒有穿便服。

因為他根本沒有所謂的便服。他的衣櫃裡只有兩種衣服:一種是仙氣飄飄的掌門長袍,一種是螢光黃的飛鴿達制服。為了不讓韓鐵律再抓到他「服儀不整」的把柄,他選擇了後者。

於是,在一群穿著T恤、夾腳拖的違規者中,一個身穿螢光黃外送制服、頭戴安全帽掛在椅背上、腳邊還放著一個印著飛鴿達LOGO的巨大外送箱的男人,正襟危坐地拿著筆記本,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四個大字。

他的手機,就放在外送箱上,螢幕朝上,隨時準備搶單。

講台上的講師,是個聲音宏亮、充滿熱情的武林協會資深專員,正拿著雷射筆,指著投影片口沫橫飛:「各位學員請注意!所謂行俠,不是你想俠就能俠!一定要先有證!沒有證,你就是非法行俠!就像開車要有駕照、賣鹹酥雞要有食品登錄字號一樣!來,我們再複習一次,申請三聯單的第一聯要送交……」

葉臨風努力想讓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十八道流程圖上,可他的肚子、他的錢包、他的瓦斯費,都在提醒他,時間就是金錢。為了繳那三百兩罰單,他昨晚已經跟熊阿柴預支了下週的薪水,今天若再不跑單,下週就真的要斷炊了。

於是,他一邊假裝認真聽講,一邊偷偷把手機的震動調到最強,放在大腿上。每當飛鴿達的系統跳出新訂單,他的腿就會跟著震一下。

嗡。

【新訂單:中正路陳滷香滷味,送至光明街三段,備註:不要香菜,湯汁分開裝。】

葉臨風的心頭一震。這是熟客陳滷香的單!而且目的地就在這棟大樓附近!來回只要十分鐘!

他的手指已經不由自主地懸在了「接受訂單」的按鈕上。

可是,台上的講師正虎視眈眈,韓鐵律就坐在教室最後方的督課席上,面無表情地拿著點名板,眼神像掃描器一樣掃過每一個學員。

葉臨風的內心,天人交戰。接,還是不接?這是一個比「先有雞還是先有蛋」更攸關生存的問題。

就在他猶豫的那半秒鐘,手機因為震動太久,竟從他顫抖的大腿上滑了下去,咚地一聲掉在了光滑的地板上。

更要命的是,他先前為了不錯過訂單,把音量開到了最大,還忘了關靜音。

於是,在全場三十多名學員屏息聆聽「三聯單正確填寫方式」的寂靜時刻,一聲響亮到足以讓整棟大樓都聽見的、充滿活力與朝氣的電子語音,猛然從地板上炸了開來——

「您有新的飛鴿達訂單!您有新的飛鴿達訂單!請盡速前往店家取餐!祝您送餐愉快,財源廣進!」

那聲音,清脆、嘹亮、毫無感情,卻帶著一種-standard制式化的熱情,在冷氣嗡嗡作響的教室裡不斷迴盪。

全場三十多雙眼睛,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到了教室最後一排,那個穿著螢光黃制服、臉色由白轉紅、再由紅轉成豬肝色的男人身上。

講台上的講師,雷射筆停在了半空中。

督課席上的韓鐵律,緩緩地抬起了頭,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除了「合規」與「違規」之外的情緒,那是一種名為「又抓到一個」的平靜。

葉臨風僵在座位上,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手腳冰涼。他看著地板上那支還在孜孜不倦地大喊「請盡速前往店家取餐」的手機,又看了看全場行注目禮的學員,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這次,是真的社死到連輕功都救不回來了。

他甚至能想像,明天《江湖頭條》的標題會是什麼——《驚!正道第一高手為繳罰單,法治講習會上當眾跑單,韓鐵律:再加八小時》。

而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韓鐵律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教室:

「最後一排,那位穿著飛鴿達制服的學員。」他拿起點名板,淡淡地說道,「葉臨風先生,請問你對於本課程中『行俠期間不得從事其他營利行為』這一條,有什麼心得想分享嗎?」

全場的目光,變得更加炙熱了。葉臨風的外送箱,就在他的腳邊,閃閃發亮。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自己已經無處可逃。而他的手機螢幕上,那張陳滷香的滷味訂單,正因為長時間無人接單,而開始進入了倒數計時。

更讓他絕望的是,講習教室的投影幕上,不知何時,竟跳出了一則由武林協會總部發布的最新公告——

【公告:為提振武林形象,三日後將於青雲山舉辦「九城門派聯合會武暨年度形象發表會」,各門派掌門須親自上台示範本門絕學,全程網路直播,未出席或表現不佳者,將影響年度補助款與考績評等。】

葉臨風看著那行字,又看了看自己腳邊那個裝著滷汁、雞排與珍奶的外送箱,忽然有了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三日後的會武,他該不會……要穿著這身螢光黃,提著這堆外送袋上台表演那招早已失傳的「凌霄九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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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凌霄九袋初現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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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治講習的教室,空氣像是被韓鐵律那句話給點了穴,一動也不動。

冷氣出風口呼呼地吹,吹得投影幕上的那行紅字公告微微晃動,吹得坐在前排那些來自少林、武當、峨眉的年輕弟子們,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所有人的視線,像是一百盞探照燈,同時聚焦在最後一排那個角落。

角落裡,葉臨風穿著那身鮮豔到足以在夜間指引飛機降落的螢光黃飛鴿達制服,頭上的安全帽因為來不及脫,被他有些侷促地抱在懷裡,帽帶還勾在手腕上晃啊晃的。他的腳邊,一個方正的外送箱亮得發光,箱身上那隻展翅的鴿子標誌在日光燈下閃閃發亮,箱子裡還隱隱透出一股滷汁的鹹香、鹹酥雞的椒鹽香,以及珍珠奶茶那甜膩的黑糖味,三種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極為世俗、極為庶民,卻又在此刻極為致命的香氣。

而他的手機螢幕,正以一種近乎嘲諷的頻率震動著。

【您有一張新的訂單,來自 陳滷香滷味,備註:加辣、香菜多一點,客人餓到快往生了,拜託快一點!】

倒數計時,00:59,00:58……

「葉臨風先生。」講台上的韓鐵律又重複了一次,他的聲音依舊不大,卻帶著一種公務員特有的、將規章條文刻進骨子裡的穿透力。他推了推那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看一份逾期未繳的稅單,「請問你對於『行俠期間不得從事其他營利行為』這一條,有什麼心得想分享嗎?」

葉臨風的背脊瞬間竄起一股涼意,那感覺比當年他初學凌霄九劍被師父一掌拍下寒潭還要刺激。

他緩緩站起身,試圖挽回一點正道第一高手的形象,下意識地就想拽一句成語來維持人設。

「在下……在下深感……」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腦中飛快地閃過《高手形象管理手冊》第三頁第十條:發言必須言簡意賅,四字為佳,笑不露齒,語不驚人死不休。可是腳邊外送箱的震動、手中安全帽的重量、以及投影幕上那個三日後的會武公告,讓他那顆向來冷靜的腦袋徹底當機,「在下深感……內外兼修,任重道遠……還望……還望海涵,讓在下先……先送完這一單再來深刻檢討?」

話一出口,他就想給自己一巴掌。

什麼內外兼修,這根本是外送兼行俠啊!

全場先是死寂了半秒,隨即爆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悶笑。前排那個少林弟子甚至一個沒忍住,把手中的《行俠許可證申請須知》笑到掉在地上。

韓鐵律面無表情地在點名板上劃了一筆,淡淡道:「心得報告,下週補交三千字。外送箱,請帶到教室外。葉先生,你的法治教育時數,再加八小時。」

葉臨風如獲大赦,抱起安全帽,拎起那個沉甸甸、熱騰騰的外送箱,幾乎是用輕功中「一葦渡江」的步法,踮著腳尖從後門溜了出去。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不是在逃離教室,是在逃離社死的刑場。

走廊的風灌進領口,他才發現自己的背後已經全濕了。手機的倒數已經來到00:12,他一個箭步衝下樓梯,跨上那輛貼滿凌霄派徽貼紙的破舊機車,油門一催,朝著美食街的方向狂飆。風聲在耳邊呼嘯,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三天後的聯合會武,千萬不要出事。

可惜,江湖從來不遂人願,越怕什麼,就越來什麼。

——

三天,對於一個積欠武林銀行三百萬貸款、瓦斯費被貼了三次催繳單、還被武林協會盯上的門派來說,根本不叫時間,叫凌遲。

人手不足的窘境,在這三天內被無限放大。

玄誠長老為了那場號稱要全程網路直播、由武林百曉生親自主持的「九城門派聯合會武暨年度形象發表會」,已經焦慮到連夜把祖師爺的牌位擦了三遍,一邊擦一邊唸:「祖師爺保佑,讓臨風那孩子別再搞出什麼凌霄九袋這種丟人現眼的東西,至少……至少讓我們把補助款領到手再丟臉啊。」

楚小天則是亢奮到失眠,他架起了三支手機,一支開直播預熱,一支剪輯葉臨風上次灑雞排救人的影片,一支還在不斷刷新《江湖頭條》的留言區,嘴裡唸唸有詞:「掌門!這次我們一定要洗刷恥辱!我已經想好標題了,就叫《仙氣掌門的逆襲,王者歸來》!保證點閱破十萬!」

而現實是,葉臨風根本沒有時間逆襲,他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飛鴿達青雲站的站長熊阿柴,那個總是叼著牙籤、穿著拖鞋、看起來像夜市賣香腸卻自稱是退隱算盤高手的男人,在這三天內徹底看穿了葉臨風的困境。他拍著葉臨風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兄弟,聽柴爺一句勸,現在單量這麼多,系統演算法已經把你標記成『高效率王牌』,你不接三單,對不起你的輕功啊。」

「三單?」葉臨風看著手機上同時跳出來的三張訂單,頭皮發麻。

第一單:陳滷香滷味,大份滷味拼盤,湯汁滿到快溢出來,備註:湯汁不要灑,灑了差評。

第二單:山腳鹹酥雞,超大份鹹酥雞加魷魚,剛起鍋,紙袋燙到可以煎蛋,備註:胡椒多一點。

第三單:青雲手搖飲,兩杯大杯珍珠奶茶,去冰半糖,珍珠要Q,備註:不要把珍珠搖散了。

「柴爺,這樣會灑啊!」葉臨風哀嚎。

熊阿柴卻露出一口黃牙,傳授了他的獨門心法:「記住,不灑湯心法!內力不要只聚在手上,要均勻分佈在外送箱的四個角落,想像你的內力是一張保鮮膜,把每一滴湯、每一顆珍珠都給我穩穩托住。輕功也別用來飛簷走壁了,就用來走樓梯不震動,懂嗎?這年頭,會飛沒用,會送才有錢賺。」

葉臨風半信半疑地試了,竟真的有奇效。那天他提著三個袋子在美食街的人潮中穿梭,內力微薄地覆蓋在塑膠袋上,竟真的讓那碗滷汁穩如泰山。他心中那久滯不前的半步化境,竟也因為系統不斷跳出的【準時送達,獎勵內力點數+10】而隱隱鬆動,像是一塊被熱湯泡軟的凍豆腐。

可他沒想到,這份新練就的「不灑湯心法」,會在最不該出現的地方,派上用場。

會武當天,青雲山半山腰的凌霄廣場被佈置得煥然一新。為了迎合網路直播,武林協會搭起了巨大的LED舞台,背景是雲霧繚繞的青雲山合成圖,音響裡放著激昂的古箏電音混音,台下坐滿了各門派代表、觀光客,以及舉著手機猛拍的網紅。空氣中瀰漫著線香、舞台煙霧機的化學味,還有山下飄上來的淡淡油煙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不倫不類的「仙氣」。

司徒煌代表的「數據派」早就到了。他穿著一身剪裁合宜的白色長袍,材質是最新型的防皺機能布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對著鏡頭侃侃而談:「我們武當的太極直播課,單月斗內已經破百萬。俠義,是需要被看見、被量化、被按讚的。沒有流量的正道,就不是正道。」他身後的螢幕上,數據曲線一路飆升。

玄誠長老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不斷整理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道袍,低聲對葉臨風交代:「臨風啊,等一下上台,你就把我們那套最唬人的凌霄九劍第一式『一劍開天』比劃一下就好,記得,帥就好,不要真的催動內力,免得你腰又閃到。還有……你手上那三袋是什麼?」

葉臨風欲哭無淚。

就在上台前十分鐘,飛鴿達系統竟然又派了三單急單,而且取餐地點全在會場旁邊的美食街攤位,送達地點就在會場後方的觀眾席!他根本來不及回山上放下袋子,就被楚小天的直播支架和玄誠長老的催促聲給推到了後台入口。

此刻,他左手勾著兩袋,右手提著一袋。左手的滷味袋還在冒著熱氣,透過半透明的塑膠袋可以看到深褐色的滷汁在晃動;鹹酥雞的紙袋因為熱氣而微微軟化,椒鹽的香氣直衝鼻尖;右手的兩杯珍奶,黑色的珍珠沉在杯底,隨著他的顫抖而輕輕晃動。

他像個掛滿戰利品的聖誕樹,僵在後台。

他試圖把袋子藏到身後的布幕後面,可偏偏就在此時,台上的司儀,那個由武林協會請來的、聲音宏亮得像在主持尾牙的主持人,用充滿激情的語調喊道:

「接下來,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有請我們正道之光、仙氣之巔——凌霄派掌門,葉臨風先生,為我們示範失傳已久的絕學,凌霄九劍!」

聚光燈「唰」地一下打了過來,精準地捕捉到躲在布幕後、提著三袋外送的葉臨風。

全場的目光,再一次,如同三天前的法治講習教室一樣,變得炙熱而刺眼。只是這一次,還多了上萬名正在線上收看直播的觀眾。

楚小天的直播間彈幕瞬間爆炸:【???掌門手上那是什麼】【是外送嗎?我沒看錯吧】【仙氣呢?怎麼變宵夜了】

玄誠長老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昏厥。

葉臨風腦中一片空白。他想把袋子扔掉,可是美食街老闆信任的眼神、客人等待的飢餓、還有那張會讓他被停權的差評警告,讓他的手根本鬆不開。情急之下,他腦中閃過熊阿柴的話——內力均勻分佈。

也閃過自己那招練了二十年、卻總因提著東西而變形的凌霄九劍。

去他的形象管理手冊。

去他的人設。

他一咬牙,索性提著那三個袋子,大步走上了舞台。

「在下……」他深吸一口氣,決定豁出去了,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悲壯,「在下今日,便以袋代劍,為諸位示範一二。」

全場譁然。

司徒煌在台下輕輕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戲的冷笑。

葉臨風不再多言。他將內力緩緩注入雙臂,那股因為連日跑單而被系統獎勵得滿滿的內力,此刻竟無比聽話。他手腕一抖,原本掛在手上的三個塑膠袋竟像是被無形之手托起,懸浮在半空中。緊接著,他從外送箱裡——沒錯,他連外送箱都背上台了——又掏出了六個備用的空塑膠袋。

九個袋子,九個顏色各異、輕飄飄的塑膠袋,在他的內力牽引下,竟在空中劃出了凌霄九劍那玄奧莫測的軌跡。

第一袋,如「雲海初開」,滷味的湯汁在袋中旋轉,卻一滴未灑。

第二袋,似「清風拂月」,鹹酥雞的紙袋在空中翻飛,椒鹽粉末竟被劍氣震得均勻灑落,像是一場小型的胡椒雪。

第三、四袋,化作「雙龍戲珠」,兩杯珍奶在空中對旋,杯中的珍珠被內力捲起,在半空中高速旋轉,卻又精準地落回杯底,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剩下的五個空袋,則化作漫天劍影,發出「嗡嗡」的破空聲,將舞台的煙霧都切割開來。那一瞬間,湯汁的鹹香、雞排的焦香、奶茶的甜香,隨著劍氣四散,讓整個廣場都瀰漫著一種詭異卻又讓人食指大動的香氣。

最神奇的是,當他收功之時,九個袋子竟像是被磁鐵吸引一般,穩穩地、按照原本的順序,落回了他的手中。滷汁一滴沒漏,珍珠一顆沒散,連鹹酥雞都還保持著剛起鍋的酥脆。

全場先是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每個人都張大了嘴,表情像是看到了祖師爺從牌位裡爬出來跳街舞。

下一秒,不知是誰先「噗嗤」笑了一聲,緊接著,爆笑聲如同山洪般席捲全場。

「哈哈哈哈哈!凌霄九袋!是凌霄九袋啊!」

「太有才了!用滷味悟劍,不愧是第一高手!」

「快拍快拍!這比什麼一劍開天好看一百倍!」

掌聲、笑聲、快門聲,混在一起,竟比任何一次正經的武學示範都要熱烈。線上直播的彈幕更是徹底瘋狂,斗內禮物像煙火一樣炸開。【袋袋生風】【湯汁劍氣】【珍珠暗器,太強了】

坐在第一排的武林百曉生,那個總是搶第一手八卦的中年文人,眼睛已經亮到發光,他的手指在平板上飛快地敲擊,標題已經想好了——《震驚!正道第一高手竟以滷味悟劍,凌霄九袋初現江湖,點閱率衝破百萬!》

只有葉臨風站在台上,提著那九個袋子,汗水從額頭滑到下巴,滴進了滷汁裡。他覺得自己的腰好像又閃了一下,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熬夜,是因為太荒謬。

而在台下的角落,顧清漪抱著手臂,看完了全程。她的眼中先是閃過一絲無奈,隨即化作一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她拿出手機,傳了一則訊息。

葉臨風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手忙腳亂地用沾著椒鹽的手指點開。

是顧清漪傳來的,只有短短一行字,語氣依舊毒舌,卻帶著一點溫暖的關切:

「袋子漏了,來醫仙谷我幫你縫。還有,你的內力再這樣亂用,經脈真的會打結,記得過來讓我看看。」

葉臨風看著那行字,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個因為劍氣切割而真的被劃開一道小口、正在緩緩滲出滷汁的塑膠袋,忽然覺得,這場大型社死現場,好像……也沒有那麼糟了。

可他還沒來得及回覆,熊阿柴的訊息也跳了出來,語氣興奮到像中了樂透:

「掌門!爆了!徹底爆了!你那招九袋齊飛的影片已經被瘋傳了!柴爺我有個大膽的想法,咱們要不要……把『第一高手外送』做成一個品牌啊?」

葉臨風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品牌?他只是想還個瓦斯費而已,怎麼感覺……好像要把整個江湖,都捲進這場外送風暴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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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直播翻車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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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山凌霄派,後山觀雪亭。

山風捲著細雪,如同碎鹽一般紛紛揚揚地飄落在黑瓦之上,遠處九城的燈火在雲海下連成一片星河。平日裡這裡是葉臨風打坐練劍、假裝參悟天道的地方,今日卻被玄誠長老硬是改造成了直播間。

「仙氣!要的就是這個仙氣!」玄誠長老吹鬍子瞪眼,手裡捧著一台最新款的平板,螢幕裡正播放著武當派的直播。

畫面中,武當掌門張道玄穿著一身改良式的太極練功服,據說是與運動品牌聯名的限量款,正在一座恆溫攝影棚裡緩緩推手。他身後的電子看板寫著斗大的標語——《跟著張真人一起深呼吸,一堂課讓你經脈全通!》右下角的觀看人數已經飆破八萬,斗內特效的蓮花與火箭此起彼落,旁邊的助教還用甜美的聲音喊著:「感謝『武當小師妹』斗內十顆夜明珠!張真人會保佑您今年考上武舉!」

「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人家!」玄誠長老痛心疾首,把平板往葉臨風面前一杵,震得他手裡的九個滷味袋子又晃了一下。「人家武當靠著直播,一個月的香油錢就抵我們半年的瓦斯費!少林那個素食福袋更是賣到缺貨,連禪修體驗營都要抽籤!我們凌霄派呢?我們只有一張快要被武林銀行拿去法拍的山門地契,和一個連滷汁都會漏的掌門!」

葉臨風剛從青雲山會武的台上下來,連身上的椒鹽都還沒拍乾淨,就被長老一路押到了觀雪亭。他下意識地挺直腰桿,試圖維持那份高冷寡言、仙風道骨的人設,淡淡地吐出四個字:「長老,慎言。」

其實他心裡已經在瘋狂碎念了。

慎言個頭啊!我剛剛在三千人面前表演了凌霄九袋,現在全江湖都以為凌霄派的絕學是用塑膠袋裝雞排,我還有什麼形象可以崩的?再說了,武當那個是直播嗎?那是帶貨吧?我一個半步化境的高手,難道也要在鏡頭前喊「家人們按讚分享」嗎?

「慎言?我還要慎行咧!」玄誠長老氣得鬍子都在抖,他從懷裡掏出一張被揉到發皺的帳單,上面用紅字印著「最後催繳通知」。「錢萬三那隻笑面虎已經放話了,三個月內再不繳清修繕貸款,他就要把我們這座觀雪亭改成溫泉會館的露天湯池!到時候你就去湯池旁邊給客人遞毛巾吧!還化境高手咧,化成毛巾俠嗎?」

一旁抱著手提電腦的顧清漪涼涼地補了一刀。她今天穿著一身俐落的深色勁裝,外面披著一件醫仙谷的白褂,手裡還拎著針包,顯然是剛從藥廬過來幫葉臨風看那條被劍氣閃到的腰。「長老,您別逼他了。掌門他光是維持『話不超過十個字、四字成語不離口』的人設就已經很累了,還要他直播,恐怕會直接經脈逆行。」

她頓了頓,看向葉臨風,眼神裡帶著幾分無奈與戲謔:「不過,武當那堂課一個晚上斗內就破了五千兩。以我們現在的財務狀況,你就算在鏡頭前表演胸口碎大石,只要有人斗內,我都建議你碎。」

楚小天則是熱血沸騰地舉手,他不知從哪裡變出了一個補光燈和一支自拍棒,儼然已經把自己當成了直播導播。「掌門!交給我!我這幾天都在研究《江湖頭條》白曉生的直播心法,還學會了三種濾鏡!我保證把您拍得比武當那個老道長還仙!到時候我們凌霄派的粉絲數一定暴漲,說不定還能接到業配!我連標題都想好了——《第一高手的雪夜清修,帶你一起呼吸化境的空氣》!」

葉臨風看著眼前這群人,一個比一個期待,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口袋裡那支不斷震動的手機。就在剛才,熊阿柴又傳來了三條訊息:「掌門快接單!陳滷香鴨血快滿出來了!」「今晚美食街有煙火,單量保證爆!」「記得開定位,我幫你規劃了韓鐵律不會去的暗巷路線!」

他深吸一口氣,山間冰冷的空氣混著松香與即將點燃的檀香氣味灌入肺腑,讓他稍稍清醒了一點。事到如今,似乎也沒有別的路了。不就是直播嗎?焚香、彈琴、賞雪,這種裝模作樣的事,他最擅長了。只要把手機靜音,一個時辰很快就過去了。

「……也罷。」他最終還是點了頭,聲音依舊清冷,彷彿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便依長老所言,開播一試。」

於是,一場手忙腳亂的直播大作戰,就此展開。

半個時辰後,觀雪亭已然變了模樣。

楚小天用最快的速度借來了兩盞柔光燈,將原本昏暗的亭子照得如夢似幻。顧清漪不知從哪裡搬來一張矮几,鋪上素白的絹布,點上了一爐上好的沉水香,裊裊白煙在冷空氣中盤旋而上,竟真有幾分世外高人的意境。葉臨風換上了一身月白色的掌門常服,頭髮以玉簪束起,膝上橫放著一把久未彈奏的古琴。為了遮掩那雙因為提滷味而略顯粗糙的手,他還特地戴上了一副半指的護手,遠看倒是多了幾分孤傲的俠氣。

「掌門,記得,人設!人設!」開播前一秒,玄誠長老還在亭外用氣音叮囑,「笑不露齒,語必成章,琴聲一響,仙氣自來!斗內開關我已經幫你打開了,等一下看到有人送禮物,你就微微頷首,說一句『多謝施主』,千萬別說成『多謝惠顧』!」

葉臨風微微頷首,表示明白。他輕輕將手指搭上琴弦,指尖內力微吐,一縷清越的琴音便如山澗清泉般流淌而出。在寒風與雪景的映襯下,那琴聲竟真的帶上了一絲化境的空靈。直播間的標題是楚小天取的,觀看人數從零開始緩緩爬升,一百、五百、一千……留言區也開始出現了粉絲的驚呼。

「真的是葉掌門!活的!」

「這雪景、這琴聲,不愧是第一高手!好有仙氣!」

「掌門今天看起來氣色好好,求問保養祕訣!」

葉臨風心中稍定,指法也越發流暢。他甚至開始享受這種久違的、被人仰望的感覺。檀香的暖意混著雪的冷冽,琴弦震動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一切都顯得那麼完美。他甚至覺得,也許靠著這場直播,真的能賺到一點瓦斯費。

然而,完美只維持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

「叮咚!」

一聲清脆卻突兀的提示音,毫無預警地劃破了琴聲。

葉臨風的手指猛地一顫,彈出一個刺耳的雜音。他的臉色微變,視線不自覺地飄向放在古琴旁邊、為了方便看留言而沒有收起來的手機。只見螢幕亮起,一行斗大的黃字正閃爍著——【飛鴿達】您有新的外送訂單,請盡速前往陳滷香取餐。

是熊阿柴幫他搶的單!這個時間點,美食街正是尖峰!

留言區立刻有人注意到了。

「咦?剛剛是什麼聲音?」

「好像是手機通知?掌門的琴聲裡混入了雜音?」

葉臨風強作鎮定,迅速用寬大的衣袖蓋住手機,假裝拂過琴面,另一隻手則在袖子底下慌亂地想要把聲音關掉。他本想直接按靜音,卻因為太過緊張,指尖帶著內力,一不小心把音量鍵按到了最大。

「叮咚!叮咚!叮咚!」

接二連三的提示音像是催命符一般響起,一單接一單,全是陳滷香的麻辣鴨血與鹹酥雞。每一聲「叮咚」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葉臨風的丹田上,讓他好不容易聚起來的仙氣瞬間潰散。他的額頭開始冒汗,原本清冷的琴聲也變得斷斷續續,像是手指抽筋一般。

「掌門,你還好嗎?是不是太冷了?」楚小天在鏡頭外用口型焦急地問道,還以為是網路延遲。

顧清漪則是抱著手臂,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戲的弧度。她早就料到會這樣。

葉臨風此刻已經聽不見琴聲了,他滿腦子都是那個不斷閃爍的取餐倒數計時——「剩餘取餐時間:4分32秒,超時將扣除內力點數並影響準時率」。他咬了咬牙,決定冒險一次。他假裝要調整焚香的位置,身體微微前傾,伸手去夠那支手機,想趁著整理衣袖的動作把飛鴿達的通知徹底關掉。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螢幕的那一瞬間,意外發生了。

由於他的內力太過集中,指尖不小心觸發了手機的語音助理功能。只聽見一聲比剛才所有「叮咚」加起來還要響亮、還要清晰的電子語音,透過他為了直播而特地外接的麥克風,毫無保留地傳遍了整個直播間,傳到了此刻已經突破一萬人的觀眾耳中——

【飛鴿達語音播報】:「您有新訂單!陳滷香麻辣鴨血一份、特大份鹹酥雞一份,請盡速前往取餐!超時將影響您的五星評價喔,親!」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琴聲停了。雪還在下。檀香的煙霧尷尬地凝結在半空中。

葉臨風的手指還懸在半空中,整個人僵成了一座雕像,月白色的衣衫在風雪中顯得格外蒼白。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請盡速前往取餐」在無限迴盪。

直播間的留言區,先是出現了長達三秒鐘的死寂,隨後,如同火山爆發一般,徹底炸開了。

「?????」

「我剛剛聽到了什麼?飛鴿達?」

「陳滷香麻辣鴨血?那不是山下美食街那家超有名的店嗎?」

「等等,掌門兼差跑外送???」

「我的天啊,第一高手竟然在送滷味!好接地氣!好可愛!」

「難怪掌門上次會用塑膠袋使出凌霄九劍,原來是職業病!」

「掌門辛苦了!一邊要維持門派一邊還要跑單,斗內!必須斗內!」

禮物特效不再是蓮花與火箭,而是滿滿的滷味、雞排與珍奶圖案,有人甚至直接刷了一整排的「五星好評」燈牌。觀看人數非但沒有下降,反而以更恐怖的速度飆升,一萬兩千、一萬五千,轉眼就衝破了兩萬大關。大家非但沒有覺得幻滅,反而覺得這位不食人間煙火的第一高手,突然變得無比真實、無比親切。那種反差帶來的綜藝感,比任何精心設計的人設都要致命。

亭外的玄誠長老已經雙手抱頭,蹲在地上發出無聲的哀嚎。楚小天則是盯著暴漲的數據,眼睛發亮,一邊手忙腳亂地回覆留言,一邊興奮地大喊:「掌門!爆了!又爆了!斗內金額已經破三千兩了!比武當那場還多!」

只有葉臨風,還維持著那個伸手取物的姿勢,感覺自己的腰又閃了一下。這一次,是被嚇的。他想解釋,想說那只是誤觸,想挽回自己那仙風道骨的形象,但他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四字成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最終只能在漫天飛舞的「掌門辛苦了」彈幕中,緩緩地、僵硬地收回手,對著鏡頭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露了八顆牙齒的笑容,硬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在下,先送一單,失陪片刻。」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什麼叫先送一單啊!

然而,觀眾們卻更嗨了。

「掌門要親自去送了嗎?好敬業!」

「求直播外送過程!想看掌門用輕功送鴨血!」

「已截圖,已錄影,明天《江湖頭條》頭版預定!」

葉臨風手忙腳亂地切斷了直播,整個觀雪亭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只剩下風雪聲與他粗重的喘息聲。顧清漪走上前,遞給他一條手帕,語氣依舊毒舌,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恭喜啊,葉大掌門。你這次不是人設崩塌,是人設轉型。從『不食人間煙火』轉型成『人間煙火』了。效果挺好,斗內夠你繳兩個月的瓦斯費了。」

葉臨風接過手帕,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感覺自己的經脈真的要打結了。

他以為這場災難已經結束了,卻不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就在他準備下山去取那份已經快要超時的麻辣鴨血時,他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不是飛鴿達的訂單,而是來自《江湖頭條》白曉生的推播通知,標題聳動至極——《震驚!第一高手深夜兼差之謎,凌霄派財務危機浮上檯面?》

而與此同時,九城最高的那棟琉璃商業大樓頂層,一間可以俯瞰整個中原的辦公室裡,一個穿著金絲唐裝、手指轉著玉扳指的胖碩男人,正看著這場直播的重播,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輕笑。

「凌霄派……葉臨風……」錢萬三將手中的雪茄按熄在水晶菸灰缸裡,對著身後的秘書淡淡吩咐道,「去,把凌霄派的地契和貸款合約找出來。再幫我約一下武林協會的韓鐵律。我覺得,是時候去跟我們這位『外送高手』,好好談一談收購的價碼了。」

窗外的夜色,正悄然吞噬著青雲山的雪光。一場關於山門存亡的談判,已經在另一端悄然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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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柴犬軍師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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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柴犬軍師的算計

手機螢幕的光在夜色裡顯得特別刺眼。

《震驚!第一高手深夜兼差之謎,凌霄派財務危機浮上檯面?》

標題後面還跟著一個鮮紅的「爆」字,點閱數正在以一種不講武德的速度往上狂飆。底下的留言已經歪到天邊去了——有人說葉臨風是為了體驗庶民生活而微服出巡,有人說這是凌霄派最新的苦修功法,名曰「紅塵煉心外送禪」,還有人斬釘截鐵地表示,自己昨天點的麻辣鴨血就是被一個長得很像葉臨風的帥哥送來的,湯一點都沒灑,害她小鹿亂撞到現在還沒睡著。

葉臨風捏著那條顧清漪遞來的手帕,只覺得後頸一陣發涼。那不是夜風吹的,是社死的涼。

「完了。」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是要散在風裡,「這下真的是……身敗名裂、一無所有、風餐露宿……」

顧清漪挑了挑眉,雙手環胸,靠在廊柱上看著他。那身素色的藥師袍在月光下顯得乾淨俐落,語氣依舊是熟悉的毒舌,卻少了幾分刻薄,多了幾分無奈的笑意。

「成語用得不錯,但你少算了一個。」她晃了晃自己的手機,螢幕上是飛鴿達後台的收益明細,「還有『因禍得福』。你今晚那場『凌霄九袋』加『麻辣鴨血直播事故』,斗內加起來扣掉平台抽成,剛好夠你繳兩個月的瓦斯費,外加把上個月被韓鐵律開的那張三百兩罰單繳清還有剩。白曉生那篇報導雖然聳動,但至少幫你把『掌門親送』四個字的搜尋量衝到九城第一了,懂嗎?流量就是鈔票。」

葉臨風還想維持一下他那仙風道骨的高冷人設,努力把背挺直,試圖說一句「區區小事、何足掛齒」,結果一開口,肚子卻非常不仙地咕嚕了一聲。他從下午被玄誠長老押著佈置雪景、焚香、彈琴假裝在化境邊緣冥想,到現在一口熱湯都沒喝到,只喝了滿肚子的西北風。

「先別管什麼人設轉型了。」顧清漪嘆了口氣,從袖袋裡掏出一顆用油紙包著的滷蛋塞到他手裡,溫熱的觸感透過紙張傳來,還帶著淡淡的八角與醬油香,「去把那份快超時的鴨血送完再說。再拖下去,客人給你一星負評,你的內力又要打八折了。經脈逆行是小事,飛鴿達把你停權三天,凌霄派就真的要斷炊了。」

葉臨風握著那顆滷蛋,像是握著什麼武林至寶。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螢光黃的飛鴿達制服外套往肩上一披,安全帽一扣,整個人氣質瞬間從「凌霄劍仙」切換成「青雲山區跑單王」。輕功一提,身影便化作一道黃色的殘影,朝著山下美食街那片燈火通明的戰場俯衝而去。夜風灌進衣領,他聞得到山間松針的冷香,也聞得到山下飄上來的、屬於人間煙火的、濃郁到化不開的滷汁與鹽酥雞味。

飛鴿達青雲站,說是站,其實就是美食街最尾端、一間由鐵皮與帆布搭起來的破爛小屋。門口停著七八輛外觀悽慘、但引擎聲一個比一個暴躁的二手機車,牆上貼滿了「嚴禁奧客」、「差評必究」、「內用請勿催單」的泛黃手寫公告,還有一張被雨水泡到發皺的武林協會稽查路線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韓鐵律最常出沒的三條巷子,旁邊註記著「此路不通,高手繞道」八個大字。屋裡燈光昏黃,混雜著機油、雨衣與泡麵的味道,唯一的冷氣是一台年紀比玄誠長老還大的電風扇,正發出垂死般的嘎吱聲。

屋內唯一的活人……不,活物,正癱在一張竹藤躺椅上。

那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卻已經擁有中年大叔靈魂的男人。身形微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飛鴿達制服,拉鍊只拉到一半,露出一件印著「人生如跑單、準時是王道」的黑色T恤。頭髮亂得像剛被輕功捲過,臉上留著些許鬍渣,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牙籤,腳邊還趴著一隻真的柴犬,正呼嚕呼嚕地打著鼾。男人手裡沒有兵器,只有一把被盤到發亮的金色小算盤,算珠撥弄間發出清脆的喀喀聲,節奏快得像是在彈一曲無聲的戰歌。

他就是飛鴿達青雲站的站長,熊阿柴。

外送員們私下都叫他柴爺,據說他年輕時不是跑外送的,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鐵算盤」。一手算盤打遍天下無敵手,曾是某個大門派的帳房總管,替人管過上億兩的流水,後來不知為何看破紅塵,退隱到這鳥不生蛋的青雲山腳下,當起了外送站長。平日看他樂天油條、滿口黑話,什麼「這單很肥」、「那單是雷」、「等餐等到經脈逆行」,好像對什麼都不在乎,但只要關於錢與路線,他的眼神就會瞬間變得比劍還利。

葉臨風推門進來的時候,熊阿柴連眼皮都沒抬,只是算珠一撥,懶洋洋地開口。

「喲,這不是我們青雲山上那位『不食人間煙火』的葉大掌門嗎?怎麼,仙氣吸飽了,下來聞聞人間的機油味啦?」

葉臨風腳步一頓,安全帽下的臉瞬間僵住。他自認偽裝得天衣無縫,螢光制服、口罩、安全帽三件套,連親娘都未必認得出來,結果這柴犬一開口就直接破功。

「你……你認得我?」

熊阿柴這才把牙籤吐掉,坐起身來,那隻原本在睡覺的柴犬也跟著抬頭,兩雙眼睛如出一轍的精明。他將算盤往桌上一放,發出清脆的一響,順手從旁邊的保溫箱裡拎出一袋剛滷好的豆乾,丟給葉臨風。

「廢話,」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整個青雲山,能把輕功使得像『三十秒上五樓不灑湯』這種程度的,除了你葉臨風,還有誰?上次颱風天,別的騎手都停單了,就你一個黃點點在地圖上逆風飛,還把陳滷香三份大辣鴨血準時送到山頂的養生會館,湯面平得跟武當太極湖一樣。那輕功的內力波動,我隔著兩條街都感應得到。再說了,你那身制服,尺寸都還沒改,肩線繃得跟你的凌霄劍一樣緊,一看就是臨時借來的制式新衣。」

葉臨風抱著那袋豆乾,只覺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丟在八卦週刊封面上一樣,無所遁形。他那點可憐的偶像包袱,在這間充滿泡麵味的鐵皮屋裡,碎得比滷蛋還徹底。

「我……在下只是……暫時周轉、權宜之計……」他還想用四字成語挽尊,聲音卻越來越小。

「權宜個屁啦。」熊阿柴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語氣卻不帶惡意,反而像個看透世事的老哥,「掌門,我直說了。你現在的處境,我算盤一撥就清清楚楚。武林銀行那筆修繕貸款,利息滾到下個月就要破千兩,瓦斯費再不繳,玄誠長老明天就要帶著弟子去山澗裡撿柴燒水洗澡了。加上韓鐵律那張罰單讓你被系統降權,現在派給你的都是些偏遠難送、又愛給負評的鳥單。再這樣瞎跑下去,別說化境,你連二品江河境都要掉回三品了。內力打八折,輕功閃到腰,划不來啊。」

他一邊說,一邊將那把金算盤撥得飛快。算珠碰撞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竟隱隱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像是某種失傳已久的內功心法。每撥一下,桌上那張皺巴巴的地圖上,就有一個紅點跟著亮起。

「所以,我這當軍師的,就來跟你談筆合作。」熊阿柴眼中精光一閃,原本那副散漫的模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運籌帷幄的銳氣,「你出輕功,我出腦子。你只管衝,我來幫你規劃最高效率的跑單路線,避開韓鐵律的稽查熱點,專挑肥單、順路單、好客人不囉嗦的單。保證你一小時跑的量,抵你現在瞎跑三小時。利潤嘛,咱們三七分帳,你七我三。童叟無欺,祖師爺見證。」

「三七分?」葉臨風眉頭一皺,骨子裡那點正道高手的清高又冒了出來,「在下堂堂一派掌門,怎能……怎能與人分潤外送之利?此事若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我凌霄派……」

「笑話什麼?笑話你準時?笑話你湯不灑?」熊阿柴嗤笑一聲,直接將算盤推到他面前,「掌門,你看看這個。我剛剛用你昨晚直播的數據算過了。你那場『麻辣鴨血事故』,讓『凌霄派』三個字的網路聲量暴漲三百倍。現在九城的年輕人,誰不知道青雲山上有個會送外送的劍仙?這叫什麼?這叫綜藝感!這叫人設紅利!你還在那邊想什麼仙風道骨,人家武當的道長都已經在直播間扭著太極賣養生茶了,少林的師父更狠,直接在山門口開素食得來速,你再端著架子,山門就真的要變成溫泉會館的造景池了。」

他越說越起勁,索性站起身,從牆角拖出一塊小黑板,上面用粉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與路線圖。

「聽我的,我們直接把這個綜藝感變成賣點!推出一個限量行銷——『掌門親送、保證不灑』!」熊阿柴用力在黑板上寫下這八個大字,字跡龍飛鳳舞,「由你葉大掌門親自掛帥,每天只接二十單,限量、限時、限區域。每單多收二十兩的『不灑保證費』,客人還搶著要!你想想,那些平時搶不到你簽名見面會門票的粉絲,現在只要點一份滷味,就能看到第一高手提著袋子出現在家門口,還能合照打卡,這是什麼?這是信仰儲值!這是情懷變現!」

葉臨風聽得目瞪口呆。他腦中那個從小被師父灌輸的、正襟危坐、說話要引經據典、走路不能有聲音的高手形象,正在被這套「信仰儲值論」衝擊得搖搖欲墜。

「可是……這樣會不會太……太丟臉了?」他艱難地擠出一句話,臉頰因為羞恥而有些發燙,「讓客人知道第一高手在……在跑外送……」

熊阿柴沒有立刻反駁,只是默默地將算盤翻了個面,露出了背面用小字刻著的一行帳目。他指著其中一欄,聲音放得又輕又重。

「掌門,你知道你上個月跑了兩百一十三單,平均一單賺十五兩,扣掉油錢跟被奧客弄灑重做的成本,實拿不到兩千兩嗎?照這個速度,你要不吃不喝跑半年,才還得清瓦斯費加罰金,更別提那筆像無底洞一樣的貸款了。」

算珠一撥,清脆的聲響像是敲在葉臨風的心坎上。

「但如果照我的方法,」熊阿柴的聲音透著一種近乎蠱惑的篤定,「每天二十單『掌門親送』,每單多二十兩,一天就多四百兩。加上我幫你挑的順路肥單,一天實拿可以破三百兩。一個月,不用一個月,你就能把瓦斯費清掉,還能還掉武林銀行一半的貸款。到時候,你就不用每天半夜偷偷摸摸地跑單,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山門前貼一張公告——『本派掌門為體驗民生、精進心境,特下山親送』。你看,多好聽,多正道,多有KPI!」

一個月。還清瓦斯費。還掉一半貸款。

這幾個字眼,像是一道道精準的劍氣,刺中了葉臨風這段時間以來最焦慮、最無力的地方。他想起玄誠長老每天對著帳本唉聲嘆氣的模樣,想起顧清漪那雙因為精算成本而熬紅的眼睛,想起山門那塊已經出現裂痕、卻沒錢修的牌匾。所謂的丟臉,和讓整個門派流落街頭相比,究竟哪一個更丟臉?

他的內心天人交戰,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窗外的風吹進來,帶進來一陣滷汁的鹹香,也吹動了桌上那張韓鐵律的稽查路線圖。

就在他猶豫不決之際,鐵皮屋的門被「砰」地一聲撞開了。

「掌門!柴爺!我來了!」

一個背著比自己還大的外送箱、頭戴安全帽卻戴得歪七扭八的少年衝了進來,一臉熱血與興奮,正是凌霄派最中二、也最崇拜葉臨風的弟子,楚小天。他手裡還舉著手機,螢幕上正開著直播,標題寫著「直擊!拯救山門大作戰!掌門的秘密基地大公開!」

「我剛剛在社群上看到有人說,掌門的帳號深夜定位都在美食街,我就知道掌門一定是在為門派執行什麼秘密任務!」楚小天氣喘吁吁,卻眼睛發亮,完全沒注意到自家掌門那張已經快要裂開的表情,「柴爺,請務必讓我加入!我可以幫忙顧店、整理訂單、回覆客人訊息!我打字超快的,還會用飛鴿達的後台系統!我絕對不會把掌門在跑外送的事情說出去的!我發誓!」

他話說得太大聲,直播間的觀看人數瞬間從個位數跳到了三位數,留言區已經開始刷起了「???」、「掌門真的在嗎」、「求露臉」。

葉臨風眼前一黑,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當場經脈逆行。

熊阿柴卻是眼睛一亮,一把將楚小天拉了過來,順手就把他的直播給關了,動作熟練得像是處理過無數次這種場面。

「好小子,有眼光!」熊阿柴拍著楚小天的肩膀,笑得像隻剛偷到雞的狐狸,「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掌門親送』專案的外送小幫手了!專門負責顧店、整理訂單、還有……幫掌門擋掉那些想合照要簽名的狂熱粉絲。怎麼樣,夠不夠熱血?夠不夠中二?」

「夠!超夠!」楚小天感動得快哭了,彷彿被賦予了什麼拯救世界的重任。

葉臨風看著眼前這一大一小、一油一熱血的組合,再看看桌上那把金光閃閃的算盤和那張充滿銅臭味卻又無比現實的收益預估表,終於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無奈,有釋然,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久違的輕鬆。

「……成交。」他伸出手,聲音沙啞卻堅定,「但有三個條件。第一,三七分帳可以,但對外只能說是『門派體驗活動』,不准說是分潤。第二,『掌門親送』每天最多二十單,多一單都不行,我還得練劍。第三……」他看了一眼楚小天,咬牙道,「把他的社群帳號,全部設定為需經本座審核才能發文!」

「一言為定!」熊阿柴大笑著伸手,與他用力一擊掌。那隻趴在地上的柴犬也像是感受到了什麼,跟著汪了一聲。

清脆的掌聲在鐵皮屋裡迴盪,像是一個再也無法回頭的誓約。

當夜,飛鴿達青雲站的燈光,亮得比往常晚了許多。熊阿柴的算盤聲與楚小天整理訂單的鍵盤聲交織在一起,而葉臨風則站在門口,看著自己那輛被擦得發亮的二手機車,第一次覺得,那螢光黃的制服,似乎也沒那麼刺眼了。

然而,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就在美食街的另一頭,一輛黑色的廂型車正靜靜地停在暗巷裡。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一張戴著無框眼鏡、面無表情的臉。韓鐵律手中拿著一台最新型的稽查平板,螢幕上正顯示著「飛鴿達異常數據監測中——青雲站訂單量異常飆升,疑似有未登記之高階武者參與配送」。他推了推眼鏡,對著對講機冷冷地說道:

「目標已鎖定。明日上午九點,依《武林外送管理條例》第七條,執行臨檢。」

與此同時,九城最高的琉璃大樓頂層,錢萬三的秘書正將一份全新的合約遞到他面前,封面上印著幾個燙金大字——《凌霄派溫泉會館開發案——掌門親送行銷風險評估報告》。

錢萬三看著報告,緩緩地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想靠外送翻身?那我就讓你們……連單都沒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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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弟子發現的祕密

本章登場

第十章 弟子發現的祕密

鐵皮屋裡那一聲清脆的擊掌餘音未散,青雲山夜裡的霧氣卻已經悄悄漫了上來。

熊阿柴的算盤打得劈啪作響,楚小天抱著一台二手筆電蹲在角落,螢幕的光映得他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發亮。葉臨風站在門口,望著那輛剛被熊阿柴拿抹布擦到能照見人影的二手機車,螢光黃的飛鴿達制服整整齊齊摺好放在坐墊上,安全帽的鏡片還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掌門專用,摔到請報公帳」。

他深吸了一口氣,山間夜風帶著松針與機油混合的怪味鑽進鼻腔,竟讓他有種說不出的踏實感。

「總覺得……也不是那麼丟臉了。」他喃喃自語,隨即又立刻繃起臉,恢復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低聲念道:「否極泰來,柳暗花明。」

只是他沒注意到,鐵皮屋外那條通往美食街的暗巷裡,一輛黑色廂型車的車窗正緩緩升起。韓鐵律推了推無框眼鏡,平板螢幕的冷光映在他毫無表情的臉上,數據曲線正因青雲站異常飆升的訂單量而瘋狂跳動。

翌日清晨,凌霄派的鐘聲還沒敲響,楚小天已經頂著兩個黑眼圈,精神亢奮地衝進了掌門的靜修小院。

自從被熊阿柴收為「外送小幫手」兼「社群小編」之後,這位熱血中二的少年便將自己畢生的幹勁全灌注在了經營凌霄派官方帳號上。他的帳號名稱取得極其中二——「凌霄第一劍粉絲後援會會長·小天」,頭貼是他自己P上去、站在葉臨風身後比耶的合照。

「掌門!掌門!你看!我們的追蹤人數昨天一夜暴漲三千人!按讚數破萬了!」楚小天舉著手機,螢幕上是昨晚那場「掌門親送、保證不灑」試營運的限時動態,留言區一片「掌門好帥」、「求掌門送我家」、「這是什麼新型修練」洗版。

葉臨風正端著一杯顧清漪前幾天硬塞給他的養生枸杞茶,聞言差點嗆到。他維持著高冷人設,淡淡吐出四個字:「不值一提。」

心裡卻已經在哀號:完了,越多人看見,就越容易被認出來啊!昨天那個說「掌門聲音好像外送員」的留言是不是已經被按了一百多個讚?

楚小天卻沒有察覺掌門的內心風暴,他像是發現新大陸般,手指飛快地在手機上滑動,語氣忽然轉為福爾摩斯上身的凝重。

「不過掌門,我最近在幫門派做數據復盤的時候,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葉臨風心頭一緊,手中的茶杯晃了一下。

「什麼事?但說無妨。」他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雲淡風輕。

「就是掌門你的個人帳號啊!」楚小天把手機螢幕轉過來,上面是葉臨風那個只有三篇貼文、兩張還是風景照的官方帳號。帳號的定位紀錄被楚小天用管理員權限調了出來,「你看,你明明都說在後山閉關,可是這半個月來,每天凌晨兩點到四點,你的帳號定位都出現在山下的美食街!而且都是在『陳滷香』、『阿婆鹽酥雞』、『無敵雞排』這幾家店附近!」

葉臨風的背脊瞬間竄起一股涼意,彷彿被人用冰塊貼上了大椎穴。

那是飛鴿達系統自動打卡的定位啊!他為了搶宵夜單,每次都忘了關定位!

「還有這個!」楚小天越說越興奮,又點開武林協會上週公布的違規取締公告。那是一張由韓鐵律的稽查平板拍下的模糊照片,照片中一個穿著螢光黃制服、戴著安全帽的外送員正跨上機車,側臉被路燈照亮,露出一截線條俐落的下顎與一小撮被風吹起的髮絲。「武林協會說有未登記的高階武者非法參與外送,韓鐵律大人還在照片下面標註『疑似凌霄派相關人士』。掌門你看,這個側臉、這個下巴、這個連戴安全帽都藏不住的仙氣……是不是跟你超像!」

葉臨風只覺得眼前一黑,經脈差點逆行。他看著那張照片,照片裡的自己為了趕在三十秒內把麻辣鴨血送上五樓,輕功提縱時衣襬被風掀起,露出了裡面那件繡著小小「凌霄」二字的白色裡衣。

「胡……胡說八道!」他猛地站起身,拂袖轉身,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卻因為太過緊張,四字成語直接當機,「一派胡言,子虛烏有!本座……本座那是在……在夜觀天象!對,夜觀天象!美食街上空靈氣匯聚,最適合修練!」

這拙劣的謊言連他自己都不信。楚小天的眼睛卻更亮了,那是一種信徒聽見神諭時的光芒。

「夜觀天象?原來如此!」他非但沒有懷疑,反而自行腦補了一整套邏輯,「我懂了!掌門一定是在進行化境的祕密特訓!難怪要選在人聲鼎沸、煙火氣最重的美食街!這叫大隱隱於市!高,實在是高!」

葉臨風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發現對付楚小天這種中二病,邏輯是沒有用的,他的腦迴路會自動把所有破綻都美化成「掌門深不可測的計畫」。

但楚小天顯然不打算就此打住。他當晚就做了一個決定——他要親自去驗證掌門的「化境特訓」。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美食街依舊燈火通明。滷汁的鹹香、鹽酥雞的油炸香、還有夜風中淡淡的機車廢氣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山下夜市的、喧囂而溫暖的氣味。陳滷香的門口排隊人龍還沒散,老闆娘正一邊擦汗一邊大聲喊著號碼。

楚小天穿著一身自以為很隱密的黑色夜行衣——其實就是把凌霄派的練功服染黑了——躲在對面飲料店的回收箱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緊緊盯著陳滷香的出餐口。他為了這次埋伏,還特地開了直播,標題寫得聳動:「獨家直擊!掌門深夜化境修練現場!」只是觀眾只有三個人,其中兩個還是他自己開的小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就在他蹲到腳麻、快要睡著的時候,一陣熟悉的引擎聲由遠而近。

那輛被擦得發亮的二手機車一個甩尾,精準地停在陳滷香門口。車上下來的人穿著全套螢光黃制服,安全帽的帶子還沒扣好,手上提著兩大袋沉甸甸、外層還冒著熱氣的滷味,袋口用紅色塑膠繩緊緊綁著。

夜風吹起,那人抬頭看了一眼美食街五樓那戶還亮著燈的窗戶,深吸一口氣,足尖輕點,便要施展輕功。

就在他內力運至足底、衣襬無風自動的瞬間——

「掌門!!!」

一聲飽含熱淚與崇拜的吶喊劃破夜空。

葉臨風渾身一僵,內力當場岔氣,差點從半空中摔下來。他驚恐地回頭,只見楚小天已經從回收箱後面跳了出來,手機還開著直播,臉上寫滿了「我終於找到你了」的感動。

四目相對,空氣凝固。

滷味的熱氣裊裊上升,葉臨風提著兩袋滷味,穿著螢光黃制服,戴著歪掉的安全帽,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找出一個能同時保住掌門尊嚴與門派顏面的四字成語,卻發現所有詞彙都離他而去,只剩下一句最誠實的內心吶喊在胸腔裡迴盪:完了,社死了,這下真的要被法拍了,還是先被弟子當場處刑比較快?

「小……小天?你怎麼會在這裡?」他聲音乾澀。

「掌門!我都看到了!」楚小天熱血沸騰地衝上前,眼中閃著星星,「你果然是在修練!這就是傳說中的『以塵世煙火淬鍊道心』對不對!提著滷味施展輕功,既能鍛鍊臂力與平衡,又能修練『不灑湯』的心境!太厲害了!不愧是掌門!」

葉臨風看著弟子那張毫無陰霾、充滿信任的臉,準備好的「你認錯人了」瞬間卡在喉嚨。他忽然有點鼻酸。這半個月來,他一個人偷偷摸摸地跑單,被奧客罵、被差評搞到經脈逆行、還要擔心被韓鐵律開罰單,所有的壓力都只能往肚子裡吞。此刻被最崇拜自己的弟子撞見,那種羞恥感與委屈感混雜在一起,反而讓他破罐子破摔了。

「唉……」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把兩袋滷味輕輕放在地上,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張被悶得發紅、頭髮被壓得亂翹的臉,哪裡還有什麼化境高手的仙氣,分明就是個熬夜跑單的疲憊青年。「小天,事到如今,也不瞞你了。」

他把凌霄派積欠武林銀行三千萬貸款、瓦斯費再不繳就要被斷氣、整座山門三個月後就要被法拍改建成溫泉會館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所以……這不是什麼化境特訓,這就是……就是在跑外送。飛鴿達,一單賺八十,準時送達有內力點數可以拿。」

他已經做好了被弟子失望、被指責「掌門怎麼可以做這種事」的準備。

然而,楚小天的反應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只見這少年先是呆愣了三秒,隨即眼眶一紅,竟是「啪」地一聲,就地單膝跪下,雙手抱拳,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

「掌門!弟子明白了!這才是真正的俠義啊!」

「啊?」葉臨風愣住。

「為了守護門派,為了不讓師兄弟們流離失所,掌門竟不惜放下身段,以半步化境之尊,親自為百姓送上熱騰騰的飯菜!這不是丟臉,這是……這是大俠隱於市啊!比起那些只會在台上比劃、在直播間收斗內的偶像高手,掌門你才是真正腳踏實地的正道第一人!」楚小天的邏輯再次展現了驚人的自我完形能力,他越說越激動,一把搶過葉臨風手中的一袋滷味,「掌門!讓弟子加入你吧!弟子輕功雖然只有七品,但弟子跑得快!而且弟子最會跟客人說『祝您用餐愉快』了!保證五星好評!」

葉臨風看著眼前這個眼睛發光、恨不得立刻穿上制服的少年,一時間哭笑不得。一股暖流卻悄悄從心底湧上,沖淡了那份社死的尷尬。

「你……你不覺得丟臉嗎?」他忍不住問。

「丟臉?」楚小天把胸脯拍得砰砰響,「能跟掌門一起跑單,是弟子三生有幸!再說了,掌門你想想,我們兩個人一起跑,一個負責用輕功飛簷走壁,一個負責在樓下顧車、按電鈴、跟客人說『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效率直接翻倍!到時候我們凌霄派的外送口碑,一定能稱霸整個青雲美食街!」

他說幹就幹,當場就掏出手機,關掉那個只有三個觀眾的直播,轉而打開了飛鴿達的騎手註冊頁面,開始填寫資料。就在他填到「緊急聯絡人」那一欄時,手一滑,不小心按下了「一鍵同步社群動態」的按鈕。

下一秒,凌霄派官方帳號自動發出了一則全新的貼文——

「重大宣布!為精進身法、體察民情,本派掌門葉臨風將親率弟子楚小天,於明日起正式投入『飛鴿達』修練!掌門親送,保證不灑!敬請期待!#凌霄九袋 #化境特訓 #掌門外送中」

貼文還附上了一張楚小天剛剛偷拍的照片:葉臨風提著滷味、穿著制服、一臉生無可戀地站在陳滷香門口。

葉臨風看著那則已經開始有按讚的貼文,發出了絕望的哀號:「楚!小!天!」

而此時的青雲站鐵皮屋裡,熊阿柴正叼著一根牙籤,看著手機上跳出來的官方帳號推播,笑得差點把算盤給掀了。

「好小子,有膽識!」他對著電話那頭的顧清漪說道,「清漪啊,看來我們那個『掌門親送』的行銷企劃,可以直接升級成『師徒雙人行』了。流量,這不就來了嗎?」

電話那頭的顧清漪沉默了片刻,只回了一句:「……你們最好祈禱韓鐵律明天早上九點的臨檢,不會看到這篇貼文。」

夜風吹過美食街,將那則貼文的分享數悄悄往上推了一格。而在九城最高的琉璃大樓裡,錢萬三的秘書也正將這則新貼文的截圖,放進了那份《溫泉會館開發案風險評估報告》的附件裡。

第二天早上九點,武林協會的臨檢,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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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五星好評換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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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點五十九分,青雲山凌霄派的山門口,氣氛凝重得像是武林大會決賽前的擂台。

玄誠長老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拄著那把據說開過光的檀木拂塵,站在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牌匾下,滿臉寫著「老夫今日要重振門風」。他的身後,葉臨風穿著一襲久違的月白長衫,衣袂飄飄,仙氣倒是回來了七八分,就是領口裡還隱約露出一截螢光黃的飛鴿達制服領子,怎麼看怎麼像走秀走到一半被叫去跑外送的男模。

楚小天則是把那件制服外套反穿,硬是把背後的「飛鴿達.使命必達」八個大字藏進了裡頭,結果反面那隻巨大的鴿子LOGO反而更顯眼,活像一隻隨時要起飛的肥鵝。

「掌門,妳確定這樣能瞞得過韓鐵律?」楚小天壓低聲音,抖得跟剛出籠的滷蛋一樣,「我昨晚那篇貼文,已經三千多分享了欸,武林協會那邊只要有一個人滑手機,就……」

葉臨風面無表情,嘴唇卻在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氣音瘋狂顫抖。「為師……本座昨夜夜觀天象,掐指一算,今日宜……宜裝傻。」他努力維持著四字成語的人設,「大難臨頭,泰然自若!」

其實他心裡已經在跑馬燈了。完了完了,韓鐵律那個活體三聯單機器,信仰程序正義到連路邊化緣的和尚都要查《行乞許可證》,要是被他看到楚小天那張「掌門親送,保證不灑」的照片,他這個正道第一高手明天就會出現在《江湖頭條》的頭版,標題大概是《驚!仙尊淪為外送員,凌霄九劍改凌霄九袋,袋袋漏湯》。

九點整,一陣比鬧鐘還準時的煞車聲劃破山間的寧靜。

一輛貼滿「武林協會.依法行政」貼紙的黑色公務機車,穩穩停在山門前那塊「車輛請勿久停,否則拖吊」的告示牌旁。車上下來一個男人,身高一米八,制服燙得連摺痕都像是拿尺量過的,胸口別著名牌——韓鐵律,階級:特級稽查員。他的臉就像是用尺規畫出來的,每一個角度都透著「我只認章,不認人」的鐵血氣息。

他手上抱著一疊足足有磚頭厚的表格,另一手提著印泥,眼神一掃,就鎖定了葉臨風領口那一抹不該出現的螢光黃。

「葉掌門。」韓鐵律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念法條,「本官接獲檢舉,貴派疑似從事未經申請之《行俠營業行為》,並於昨日晚間八點四十七分,在公開社群平台發布營利性貼文。請出示《行俠許可證》、《營業登記證》、《山門使用分區證明》,以及……」他頓了頓,目光精準地落在楚小天反穿的外套上,「《制服穿著說明書》。」

玄誠長老一聽,立刻挺胸上前,拂塵一甩,正氣凜然:「韓大人誤會了!本派昨夜所發,乃是祖師爺託夢之『化境特訓』。何謂化境?不就是要體察民情、深入紅塵?我派掌門親自下山,那是苦修!是閉關!是……是效法先賢挑水擔柴之苦!」

葉臨風在心裡給長老跪了。長老這金錢觀極差但瞎掰功力一流的本事,關鍵時刻還是靠得住的。

韓鐵律面不改色,從那疊表格中精準抽出一張。「 согласно武林協會第八條第三項,凡涉及『化境特訓』,需事前七日填寫《特殊修練報備單》並經三位長老連署。請問報備單呢?」

現場死寂三秒,只有山風吹動牌匾發出嘎吱聲。

就在葉臨風覺得自己今天就要被開出一張足以再買三台機車的罰單時,山腳下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囂張的引擎聲。一輛同樣是螢光黃的機車,以一個近乎貼地飛行的角度甩尾過彎,穩穩停在眾人面前。車上的人戴著同款安全帽,帽簷壓得極低,只露出一顆叼著牙籤的嘴。

是熊阿柴。

他一腳撐地,一手把安全帽摘下,露出一張笑得像剛算完帳的柴犬臉。「哎呀,這不是韓長官嗎?真是巧啊,晨間臨檢呢?」他拍了拍機車後座那個保溫箱,箱子上還貼著一張手寫的紅紙——「凌霄派香客平安粥,免費結緣,歡迎取用」。

熊阿柴笑眯眯地對著韓鐵律說:「韓大人,您誤會大了。葉掌門這哪是營利?這是本站在做『敦親睦鄰公益配送』。您看,這些都是香客點的平安粥,我們飛鴿達青雲站跟凌霄派合作,協助派送物資,完全符合《武林公益服務免許可條例》第五條。至於那篇貼文嘛……」他掏出手機,滑了兩下,「您看,楚小天同學已經更正了,貼文寫的是『掌門親自為香客祈福送粥』,小編手誤,多打了兩個字,已經罰他去抄《道德經》一百遍了。」

韓鐵律皺起眉頭,接過手機,仔細比對那張剛被楚小天手速竄改過的貼文。只見原本的「掌門親送,保證不灑」幾個字,已經被改成了「掌門親誦,保證不瞎」,配圖的滷味袋也被P成了一碗白粥,P圖技術粗糙到粥都快滿出來了,但邏輯上確實挑不出毛病。

「公益配送,需有里長辦公室核章之證明。」韓鐵律依舊不放過。

熊阿柴像是早有準備,從保溫箱底下摸出一張蓋滿紅印章的紙,上頭還有青雲里里長那歪歪扭扭的簽名。「今早六點剛蓋的,熱騰騰的,比粥還熱。」

韓鐵律盯著那張紙看了足足一分鐘,最後才緩緩將表格收回。「既為公益,本官今日便不予舉發。但切記,下不為例。程序正義,不容踐踏。」他跨上機車,臨走前又回頭,深深看了葉臨風一眼,「葉掌門,您的制服……領子露出來了。」

葉臨風渾身一僵,默默把領子往裡塞,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仙氣微笑。「多……多謝大人提點,銘記於心,沒齒難忘。」

看著韓鐵律的機車消失在山道轉角,三個人同時癱軟在地。玄誠長老拄著拂塵喘氣,楚小天直接躺在石階上,而葉臨風則是靠著牌匾,感覺自己剛剛打完一場化境大戰,內力都快耗空了。

「柴爺,你怎麼知道他今天會來堵?」楚小天爬起來,一臉崇拜。

熊阿柴把牙籤吐掉,重新叼上一根新的,笑得老謀深算。「我算的。韓鐵律這個人,做事比飛鴿達的系統還準,說九點就是九點,誤差不超過三十秒。而且顧清漪昨晚就傳訊息給我,說她在協會的學妹看到臨檢排程了。這叫什麼?這叫資訊戰。」他拍拍葉臨風的肩膀,「掌門,別發呆了,九點零五分,陳滷香的第一單要炸出來了,再不下去,今天的五星好評就飛了。」

葉臨風深吸一口氣,將那件月白長衫脫下,熟練地套上螢光制服,戴上安全帽。就在扣上扣子的瞬間,他忽然感覺到丹田有一絲久違的暖流竄動。

從那天起,葉臨風算是真正摸到了竅門。

他本以為外送只是單純的體力活,輕功不過是趕路的工具。但連續幾天的高強度配送後,他發現這件事竟與修練暗合。當他將內力運行與外送的節奏結合,一切就變得不一樣了。

比如,他會在等紅燈的三十秒內,以「龜息功」的呼吸法調整氣息,讓因為熬夜而浮躁的氣血沉澱;起步的瞬間,以「梯雲縱」的寸勁催動油門,讓機車在車陣中如游魚般穿梭;上樓時,他不再是硬衝,而是將輕功的「提氣」用在腳尖,每一步都輕盈無聲,手上的湯碗卻穩如泰山,連湯麵上的蔥花都不會晃動。

而最玄妙的,是「飛鴿達」的系統回饋。每當他準時抵達,將餐點完好交到客人手中,並收穫客人在APP上點下的那顆金色五星時,手機便會「叮咚」一聲,跳出一行小字:「獲得五星好評,獎勵內力點數 +10」。那一瞬間,一股精純而溫暖的氣流便會自手機,沿著他的手掌,匯入丹田。

那不是錯覺。起初他以為是心理作用,但當第十個、第二十個五星好評累積起來,他那因為房租壓力與焦慮而自動打八折的內力,竟真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回升。原本運轉滯澀的經脈,像是被溫水一遍遍沖刷,變得暢通無比。甚至在某次深夜,他提著最後一單爬上青雲山那段最陡的石階時,竟隱約觸到了那個困擾他三年的門檻——半步化境之上,那層薄如蟬翼卻堅如磐石的膜,似乎鬆動了一絲。

他開始有點期待每一次的「叮咚」聲了。那感覺,比練成一招新劍法還要踏實。

而在這無數的「叮咚」聲中,有一個ID他漸漸熟悉了起來——「清漪小築.顧」。

顧清漪幾乎每天都會點單,而且永遠只點一樣:陳滷香的養生滷味,不加辣,多加一份杏鮑菇與蓮子,備註欄永遠寫著:「麻煩去油,謝謝」。更特別的是,每一次的餐點裡,都會多一張摺成小方塊的便條紙。

第一天,上頭寫著:「掌門,熬夜傷肝,滷包裡的當歸我幫老闆調整過比例,溫補不燥。——顧」

第二天:「聽熊柴說你今天跑了二十三單,記得按壓虎口穴,能緩解手腕痠。藥膏放袋子夾層了。——顧」

第三天,紙條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經脈圖,圈出了足三里:「跑樓梯後小腿緊繃,睡前熱敷此處,別硬撐。——顧」

葉臨風每次取餐時,都會在陳滷香那煙霧繚繞的店門口看到她。她總是穿著一身簡單的素色布衣,站在櫃檯旁幫陳滷香算帳,或是安靜地等著自己的那份。兩人的交集,往往只有短短十幾秒。

「顧姑娘,又是你。」葉臨風將保溫袋遞過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喘。

顧清漪接過袋子,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他的手背,立刻皺起眉頭。「手這麼冰還說沒事?內力都用在趕路上了,不會留點溫養經脈嗎?」她嘴上毒舌,手卻已經將一小罐深褐色的藥膏塞進他制服的口袋裡,「雲南白藥加薄荷,活血的。別又拿去當成醬油包給客人了,上次楚小天就差點這麼做。」

葉臨風一愣,隨即耳根有點發熱。他想起自己那副高冷寡言的人設,在她面前似乎總是維持不過三秒。「多……多謝姑娘,雪中送炭,感激不盡。」

「少來,」顧清漪白他一眼,卻又忍不住輕笑,「是『雪中送藥』。還有,你安全帽的帶子又沒扣好,歪了。」她伸手,自然而然地幫他把那條鬆脫的帶子扣緊,動作溫柔得與她平時的精明幹練判若兩人。近在咫尺時,葉臨風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草香,混雜著滷味的鹹香,竟讓他那顆被帳單追著跑的心,奇異地安定了下來。

這種默契,比任何內力回饋都要讓人眷戀。

陳滷香那邊,更是把葉臨風當成了自家子侄。起初,老闆還只是覺得這個外送員特別有禮貌,每次都準時得像時鐘,餐點也從不灑湯。後來聽楚小天這個大嘴巴說溜了嘴,知道這位竟是山上那位不食人間煙火的葉掌門,老闆的熱情直接翻倍。

「臨風啊!來來來,這份是客人的,這顆滷蛋是阿伯請你的,多吃點才有力氣跑!」每當葉臨風去取餐,陳滷香總會趁人不注意,往他的袋子裡多塞一顆熱騰騰的滷蛋,或是一小包酸梅湯。「我跟你說,你那個輕功,穩得很!我活了六十年,沒見過哪個外送員上樓梯能像你這樣,湯都不晃一下的。厲害,厲害!」

而每一次,陳滷香都會毫不猶豫地在系統上按下五星好評,還會在評論區用語音輸入法大聲說道:「這個少年仔,讚啦!準時又親切,五告讚!」那濃濃的鄉音,聽得葉臨風心裡暖烘烘的。

有了顧清漪的藥膏與叮嚀,有了陳滷香的滷蛋與好評,葉臨風的內力回升得更快了。他甚至覺得,自己對於「俠義」的理解,也在這些一來一往中悄悄改變。

然而,山上的玄誠長老,卻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這幾日,長老看著帳本,笑得合不攏嘴。原本赤字的帳面,竟連續一週出現了穩定的盈餘,雖然金額不大,但足以準時繳上瓦斯費,甚至還能多買兩柱好一點的線香。

「祖師爺保佑啊!」玄誠長老在祖師祠堂前,點著那柱新買的檀香,老淚縱橫,「一定是本座日夜祈福,香火錢變多了!你看,最近來上香的香客都說,咱們山門的仙氣好像又回來了,連帶著功德箱都滿了些。」

他哪裡知道,那所謂的「香火錢」,其實是葉臨風與楚小天這對師徒,一單一單用腳跑出來的血汗錢。是那些「叮咚」聲背後的五星好評,換來的內力與新台幣。

當晚,葉臨風與楚小天在祠堂外,聽著長老欣慰的禱告,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心虛。

「掌門,我們這樣瞞著長老,好嗎?」楚小天小聲問,手裡還抱著那個剛換下來的保溫箱。

葉臨風沉默了。他看著祠堂內搖曳的燭光,又想起白天那些客人收到餐點時真誠的笑容,想起顧清漪的藥膏,想起陳滷香多塞的那顆滷蛋。那份溫暖與踏實,是他在凌霄大殿上枯坐三年,聽著長老們討論KPI時,從未感受過的。

可是,俠義,真的可以用五星好評來衡量嗎?當百姓的感謝變成了一顆顆可以量化的星星,當行俠仗義變成了準時送達的那碗熱湯,那過去他所堅守的「正道」,又算什麼呢?是那個坐在雲端、受人膜拜的完美雕像,還是這個在街頭巷尾、為了一顆滷蛋而奔波的凡人?

他感到困惑,卻又隱隱覺得,自己似乎正觸摸到比「化境」更真實的東西。

就在此時,他的手機與楚小天的手機,同時震動了一下。不是飛鴿達的搶單聲,而是一封來自「武林協會.官方認證」帳號的電子郵件提示。

葉臨風點開,郵件標題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他剛剛回暖的丹田,瞬間又涼了半截——

《天煌門企業併購意向書——致凌霄派葉臨風掌門親啟》

寄件人:司徒煌。

而在郵件的附件預覽圖上,青雲山那座古老的山門,已經被P成了一棟金碧輝煌的度假會館,門口的牌匾寫著四個燙金大字——「天煌別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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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司徒煌的收購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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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內的燭光搖晃了一下,像是被那封電子郵件的寒氣給凍到了。

葉臨風盯著手機螢幕,螢幕的光映在他那張為了維持「仙風道骨」而刻意面無表情的臉上,卻藏不住他眼角微微的抽搐。

《天煌門企業併購意向書——致凌霄派葉臨風掌門親啟》

寄件人:司徒煌。

附件預覽圖裡,青雲山那座斑駁的木造山門,被修圖修得金光閃閃,飛簷走壁全貼上了反光帷幕玻璃,門口那塊寫著「凌霄派」三個大字的百年牌匾,被粗暴地P成了四個燙金大字——「天煌別苑」。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字體是那種度假村最愛用的圓潤金色字型:「頂級禪修溫泉會館,開幕期間入住即贈司徒煌親簽寫真」

最過分的是,預覽圖的角落還很貼心地加了一個QR Code,掃進去是司徒煌的官方應援頁面,背景音樂自動播放他的出道單曲《煌星永耀》。

「掌、掌門……」楚小天湊過來看,聲音都在抖,「這是……這是那個司徒煌?那個粉絲數破三百萬、業配接到手軟、連武林協會理事長都要找他代言止痛貼布的司徒煌?他要買我們?」

葉臨風沒有立刻回答。他的丹田剛才因為連續三天準時送達、好評回饋而回溫的內力,此刻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咻的一聲又涼了半截。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維持掌門的體面,緩緩吐出四個字。

「荒謬絕倫。」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說這句話時,腦子裡閃過的卻是武林銀行的催繳簡訊——「親愛的葉先生,您本期貸款本金加瓦斯費共計八十七萬六千元已逾期十七天,法務部將於九十日內啟動法拍程序,祝您有美好的一天^^」——後面那個笑臉符號,堪稱全天下最惡毒的詛咒。

「怎麼辦?」楚小天抱著保溫箱,像抱著一顆不定時炸彈,「要不要叫玄誠長老?還是先問問熊阿柴?我覺得……我們是不是該先把這個附件刪掉當作沒看到?」

「已讀回條已自動傳送。」葉臨風面無表情地看著螢幕下方那行小字,「對方已知道我們已讀。」

兩人在祠堂裡相對無言,只有燭芯嗶剝作響,以及山風從破窗吹進來,捲起供桌上那張「本月瓦斯費請速繳」的紅單。

一直到天快亮,葉臨風才用他那雙因為端滷味而有點燙傷的手指,回了兩個字:「不賣。」

他以為這樣就算結束了。

他太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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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上午十點整,一輛消光黑的保母車,精準地停在凌霄派那條連導航都會迷路的產業道路口。

車門滑開,先下來的是空拍機。

沒錯,空拍機。

四軸空拍機嗡嗡作響,鏡頭上還貼著天煌門的金色閃電Logo,一邊盤旋一邊自動直播,標題已經同步推播到《江湖頭條》的快訊——「獨家直擊!天煌門少主親訪沒落名門,世紀併購案今日揭曉?」

接著,穿著全套訂製漢服、但材質明顯是防皺快乾機能布料的司徒煌,踩著不會沾泥的白靴,裊裊而下。

他真的很耀眼。葉臨風不得不承認。

司徒煌今年不過二十八,已經是武林協會認證的「九品之上、半步化境」——跟葉臨風同級,但人家的化境是靠頂級靈芝、專屬營養師、每天八小時睡眠加上數據化訓練堆出來的,葉臨風的化境是靠熬夜跑單、被奧客罵到經脈逆行硬撐出來的。光是氣色就差了一大截。

他的頭髮是請京都設計師每週修剪的,眉毛是霧眉師一根一根紋出來的,連笑容都像是經過粉絲投票選出的最佳弧度,露齒八顆,不多不少。

「葉掌門,久仰。」司徒煌的聲音透過隨身麥克風,清晰地傳進空拍機的收音裡,溫潤而帶著恰到好處的磁性,「晚輩司徒煌,今日不請自來,還望海涵。」

他身後跟著兩排西裝筆挺的助理,人手一台平板,最後面那位,葉臨風認得——武林銀行企業金融部的副理,錢萬三。上次來貼封條時,他還笑咪咪地說「葉掌門,下次記得繳錢喔」,那笑容跟討債集團一模一樣。

玄誠長老被楚小天硬拖了出來。老人家穿著他那件洗到發白的道袍,手裡還拿著剛從廚房搶救出來的、被誤認為要拿去典當的祖師爺拂塵,一臉茫然。

「這……這是哪位施主?要上香請往那邊,香油錢隨喜……」

「長老,這位是天煌門的司徒少主。」葉臨風硬著頭皮,維持著高冷人設,雙手負於身後,其實是為了藏住他口袋裡震動個不停的飛鴿達接單提示音,「不知少主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貴幹不敢當。」司徒煌輕輕一笑,助理立刻遞上一份燙金封面的文件,封面還壓著浮水印,「只是聽聞貴派近日財務吃緊,連瓦斯都……呵,連香火都有些不濟。家父與錢董事長深感惋惜,不忍見百年名門就此殞落,才委託晚輩前來,提出一個雙贏的方案。」

錢萬三立刻接話,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線,露出金牙:「葉掌門,敝人錢萬三,武林銀行暨天煌資本聯合顧問。我們這份意向書非常有誠意喔——貴派積欠本行本金加利息共計四百二十萬,瓦斯費及山林管理費另計,共計四百八十八萬整。天煌門願意全額代償,一筆勾銷。」

楚小天倒吸一口氣。四百八十八萬!他這輩子沒看過這麼多錢,他上次看過最多的是熊阿柴算給他的單日外送營收——一千八百七十五元,還要扣掉油錢。

「條件呢?」葉臨風的聲音有點啞。這句話不是成語,是真心話。

「很簡單。」司徒煌打了個響指,空拍機立刻投影出一張3D模擬圖。原本冷清的凌霄派大殿,變成了挑高六米的溫泉大廳,弟子寢房變成了景觀套房,練武場變成了無邊際泳池,連後山那片葉臨風小時候練輕功的竹林,都被標註為「VIP冥想禪修區,每小時二千八百元」。

「青雲山風景絕佳,交通雖不便,但正是『秘境行銷』的好題材。我們將保留山門的基本結構,改建為『天煌別苑.凌霄館』。至於葉掌門您——」司徒煌的目光終於正視葉臨風,那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瑕疵,「以您的外型與實力,若能加入天煌門,我們會為您量身打造全新的人設。不必再辛苦地……跑單。您將成為天煌門的首席藝人,專屬經紀人、造型團隊、武學行銷企劃,一應俱全。您的『凌霄九劍』,我們會包裝成線上課程,標價三萬八,保證大賣。」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最致命的話:

「合約五年,年薪三百萬,另加分潤。您門下弟子,也可全數轉為天煌門員工,享有勞健保與年終。」

年薪三百萬。

這五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葉臨風的胸口。

他想起廚房裡那個用了二十年、點火要拿筷子去戳的瓦斯爐,想起玄誠長老為了省電,晚上只點一根蠟燭看帳本看到睡著,想起楚小天那雙為了省錢,鞋底磨穿還在穿的布鞋。

三百萬,別說還債,還能讓全派弟子每天吃滷味加兩顆滷蛋,吃到吐。

「凌霄……不賣。」葉臨風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他必須說,他不能在鏡頭前、在玄誠長老面前、在楚小天面前動搖。他的背挺得像一把劍,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葉掌門何必急著拒絕?」司徒煌似乎早料到這個答案,不慍不火,只是優雅地將文件放在那張搖晃的供桌上,「我們給您七天時間考慮。七天後,武林銀行的法拍程序就會正式公告。到時候,就不是併購,而是法拍了。價格,可就不是這個數字了。」

錢萬三在旁邊補刀,笑得更燦爛了:「是啊葉掌門,法拍的話,底價大概兩百萬起標,到時候您一毛都拿不到,還要被追討剩餘債務。我們這個方案,真的是佛心來的。」

現場的氣氛凝重到連空拍機的嗡嗡聲都顯得刺耳。玄誠長老大概終於聽懂了,氣得鬍子發抖:「荒唐!我凌霄派立派三百年,豈能……豈能賣給你們做生意?祖師爺的牌位還在上面看著!」

「老先生,時代不同了。」司徒煌對長輩倒是保持著完美的禮貌,只是那禮貌裡帶著俯視,「祖師爺若在世,也會希望門派永續經營,不是嗎?數據會說話,情懷不能當飯吃。您看看,您們的社群追蹤數,還不及我一篇業配文的按讚數。」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山門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伴隨著高跟鞋踩在石階上的清脆聲響。

「不好意思!借過借過!縣政府觀光發展科!」

一位穿著俐落套裝、抱著資料夾的短髮女子氣喘吁吁地衝了上來,正是青雲鄉公所觀光科的辦事員謝靜雯。她顯然也是騎機車上山的,安全帽還掛在手肘上,額頭全是汗。

「葉掌門、玄誠長老!我一看到《江湖頭條》快訊就趕上來了!」謝靜雯顧不得司徒煌那邊的陣仗,急忙把一份公文塞給葉臨風,「縣府那邊很關切!青雲山是本縣指定的文化景觀區,凌霄派更是重要的無形文化資產!如果被法拍改建成私人會館,我們明年的『國際武俠文化節』要怎麼辦?觀光形象會大受影響!縣長要我來問問,有沒有什麼需要協助的?比如……比如申請文化補助或是紓困貸款?」

她這番話,官方得不能再官方,卻像一根浮木,讓葉臨風稍微喘了口氣。至少,官府還記得這裡不是只有債務,還有價值。

司徒煌挑了挑眉,對這個意外訪客顯然有些不悅,但很快又恢復完美笑容:「這位科員小姐說得是。所以我們天煌門才願意接手活化資產,這也是協助地方創生嘛。改建後,我們每年會提撥營收的百分之一作為文化回饋金,保證比什麼補助都多。」

謝靜雯被他那套「地方創生」說得一愣一愣,轉頭看向葉臨風,眼神充滿擔憂。

葉臨風看著眼前的兩份文件——一份是燙金的併購意向書,一份是蓋著縣府大印的關切公文。一個給錢,一個給關心。

他再次抱拳,聲音清冷,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承蒙厚愛。凌霄之事,凌霄自會處置。七日之內,必給答覆。恕不遠送。」

這是逐客令。

司徒煌也不糾纏,點頭致意,轉身離去。保母車與空拍機來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那份燙金文件,以及一陣昂貴香水的餘味,久久不散。

謝靜雯又叮囑了幾句「有需要一定要打給我」才匆匆下山。玄誠長老氣呼呼地拂袖回房,說要去祖師爺面前靜坐,誰也不准吵他。

山門前,只剩下葉臨風與楚小天,還有那份在風中微微翻動的文件。

---

夜深了。凌霄派的廚房難得沒有開伙,因為瓦斯真的快沒了。

葉臨風一個人坐在後山那顆老松下,手裡拿著熊阿柴下午偷偷塞給他的精算紙條。

紙條上用原子筆寫得密密麻麻:

「代償488萬 - 年薪300萬x5年=1500萬 - 弟子轉職年終+勞健保 - 飛鴿達停權風險 - 形象崩壞無法估價 = 幹!賣了就不是凌霄派了啦!但不賣下個月真的要吃土!掌門你自己選,我沒意見,反正我跑單還是能活。——柴」

字醜,但句句是真話。

葉臨風把紙條揉爛,又攤開。他第一次發現,原來「俠義」這兩個字,放在算盤上,是這麼輕,輕到一陣風就能吹走。

「還沒睡?」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顧清漪提著一個小小的食盒,披著一件薄外套,月光照在她臉上,顯得格外溫柔。她總是這樣,出現得恰到好處。

「妳怎麼上來了?山路很暗。」

「陳滷香說你今天沒去取餐,我猜你大概又在這裡當石頭。」顧清漪在他身邊坐下,打開食盒,裡面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養生滷味,上面多放了一顆滷蛋,還有一小包藥膏,「喏,客人給的差評是內傷,你給自己的差評才是心病。」

葉臨風看著那顆滷蛋,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白天在眾人面前撐起的「凌霄不賣」四個字,在此刻夜深人靜、只有滷味香氣的時刻,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清漪……如果賣了山,大家都能過得很好。我……我是不是太自私了?為了什麼虛無縹緲的正道,要讓長老跟小天跟著我受苦?」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問自己,「三百萬,我可以讓小天去上他一直想上的社群行銷課,可以讓長老不用再為了幾千塊的瓦斯費去跟人陪笑臉。可以……可以讓我不用再穿那件螢光黃的制服,被人認出來還要假裝在練輕功。」

顧清漪沒有立刻安慰他。她只是拿起筷子,夾起那顆滷蛋,遞到他嘴邊。

「張嘴。」

葉臨風愣了一下,乖乖張嘴。滷蛋滷得很透,鹹香入味,是陳滷香的獨家配方。

「好吃嗎?」

「……好吃。」

「這顆滷蛋,是陳滷香多送你的。不是因為你是半步化境的高手,不是因為你是凌霄派的掌門,是因為你每次都準時把熱湯送到客人手上,沒有灑出來,還會幫她把門口的垃圾順手帶走。」顧清漪看著他,眼神清澈得像山間的溪水,「葉臨風,你以為俠義是什麼?是坐在大殿上受人膜拜的雕像嗎?」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卻像針一樣刺進他心裡最軟的地方。

「你如果賣了這座山,拿了那三百萬,你確實可以讓大家吃飽穿暖。可是以後,你的弟子要在哪裡練劍?以後迷路的旅客要去哪裡問路?以後像我這樣,需要一碗熱滷味才能熬過夜班的人,要去哪裡找到那個會準時出現、還會多給一顆滷蛋的掌門?」

「房子沒了可以再蓋,錢沒了可以再賺。」顧清漪將那張被揉爛的精算紙條撫平,指著最下面那行字,「可是根沒了,就什麼都沒了。你賣掉的不是房子,是『凌霄派』這三個字之所以能讓百姓相信的根。百姓信的不是你的武功有多高,是信這座山還在,這面旗還在,有人在這裡守著。」

夜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山下美食街的燈火,像星星一樣閃爍。

葉臨風握著那顆還帶著餘溫的滷蛋,忽然明白了。白天那些客人的笑容、顧清漪的藥膏、陳滷香的滷蛋,還有楚小天那句「我們這樣瞞著長老好嗎」的愧疚,都不是可以用星星數量化的東西。那是比內力、比財報、比粉絲數都更真實的東西。

他站起身,對著月光,對著那座破舊但依然挺立的山門,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口氣,吐出了連日來的焦慮與動搖。

「我知道了。」他輕聲說,聲音不再迷惘,「凌霄不賣。不是因為面子,是因為……這裡是家。」

顧清漪笑了,那笑容比任何五星好評都讓他覺得溫暖。「這才像你嘛,葉大掌門。不過,你打算怎麼還那四百八十八萬?靠滷蛋嗎?」

葉臨風苦笑,正想說什麼,口袋裡的手機卻同時響了起來。這次不是飛鴿達,也不是武林協會,而是《江湖頭條》的推播——

為了搶在武林大會前炒熱聲量,標題聳動得讓人血壓升高——

【獨家快報】千面妖姬花無艷正式下戰帖!「真仙對決偽仙」——下月武林大會,正道第一高手之爭,昔日仰慕對象如今竟成外送員,花無艷嗆聲:「葉臨風,你敢不敢來?」

推播下方,還附上了一張花無艷的戰帖照片,背景是她那張美得極具攻擊性的臉,紅唇如火,眼神如刀。

而戰帖的附註小字寫著:「若不敢應戰,便是承認凌霄派已死,乖乖讓出山門吧。」

葉臨風和顧清漪對視一眼。

剛解決一個要買山的,現在又來一個要踢館的。

看來,這七天,注定不會平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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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花無艷的戰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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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的風,有點涼,還帶著山下美食街飄上來的滷汁香氣。

葉臨風握著那支嗡嗡震動的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那張努力維持著仙風道骨的臉上,卻照出了一絲怎麼也藏不住的錯愕。

《江湖頭條》的推播標題大得像是用毛筆沾著血寫的——

【獨家快報】千面妖姬花無艷正式下戰帖!「真仙對決偽仙」——下月武林大會,正道第一高手之爭,昔日仰慕對象如今竟成外送員,花無艷嗆聲:「葉臨風,你敢不敢來?」

下方配圖,是花無艷那張美到讓人不敢直視的臉。她一身漸層粉紫的紗裙,妝容精緻到每一根睫毛都像是用尺量過,眼尾一點淚痣紅得像剛點上去的硃砂,紅唇微啟,眼神卻冷得像青雲山頂三月未化的雪。她手裡捏著一張灑金戰帖,帖子上八個大字——「恭候指教,不死不休。」

顧清漪湊過來看了一眼,鼻尖輕輕皺了一下,聞到的不只是手機螢幕的塑膠味,還有葉臨風身上那件白袍沾到的一點點滷汁的鹹香。

「真仙對決偽仙?」她挑眉,聲音裡那點毒舌又溫暖的調調自動上線,「虧白曉生想得出來。妳家這位宿敵,標題寫作能力倒是比武功進步得快。」

葉臨風深吸一口氣,努力想擺出掌門該有的氣度,嘴唇動了動,憋出一句四字成語:「……欺人太甚。」

「是挺欺負人的。」顧清漪把手機拿過來,滑了一下留言區,「你看看,底下已經三千多則留言了。有人說你墮落了,有人說你接地氣了,還有人在問滷味哪一家,陳滷香的店是不是要爆單了。白曉生這一炒,你的外送事業搞不好比你的劍法還紅。」

葉臨風的內心,此刻正像被飛鴿達系統同時派了十張單一樣兵荒馬亂。

花無艷。這三個字,對整個中原九城的江湖來說,都是一個無法忽視的符號。

如果說葉臨風是被迫營業的「正道第一高手」,那花無艷就是自願內捲到極致的「形象管理教科書」。人稱千面妖姬,她的魅惑武學「萬花迷蹤」據說能讓對手在幻覺中看見自己最渴望的東西,但她最厲害的,從來不是武功,而是她對「完美」二字的偏執。她一天要換三套造型,社群帳號的每一張照片都要修到髮絲都發光,開直播時連喝口水都要先找好四十五度角。江湖上曾有傳言,她為了維持「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人設,私下點外送都要請助理用綢緞包著再提上來,深怕被狗仔拍到她提塑膠袋的樣子。

而她,和葉臨風齊名了整整五年。

五年前那場論劍,花無艷以半招之差敗給葉臨風的凌霄九劍,從此就把「打敗葉臨風」四個字刻在了她的梳妝鏡上。她曾在受訪時公開說過:「葉臨風是我唯一仰慕過的對手,他的劍,像雪一樣乾淨。」

結果現在,她仰慕的那片雪,穿著螢光黃的飛鴿達制服,提著兩袋會漏湯的滷味,在美食街狂奔,還被楚小天不小心直播了出去。

這對花無艷而言,簡直是信仰崩塌加上偶像塌房的雙重暴擊。

「她一定氣瘋了。」葉臨風喃喃自語,他太了解花無艷那種無法容忍瑕疵的性格,「她不是想跟我爭第一,她是想證明……她當初仰慕的不是一個笑話。」

顧清漪看了他一眼,語氣忽然放輕了些:「所以你打算怎麼辦?接嗎?」

葉臨風沒有立刻回答。山風吹過破舊的山門匾額,「凌霄派」三個字在月光下顯得有些黯淡,卻依舊挺立。他想起下午司徒煌那份燙金的併購意向書,想起錢萬三那張笑咪咪卻每一句都在算利息的臉,想起帳本上那個四百八十八萬的數字。

接了,一個月後的武林大會,他必須以最佳狀態出戰,否則不只是輸掉名號,凌霄派「正道第一高手」的最後一塊招牌也會被摘掉,到時候法拍的理由就更充分了。不接,就等於當眾承認凌霄已死,花無艷的粉絲和白曉生的筆,會把他們活活淹死。

「接。」他最終吐出一個字,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釘子釘進了夜色裡,「人設可以崩,山門不能倒。凌霄九劍……也該撣撣灰了。」

只是這話說得帥氣,現實卻立刻給了他一記悶棍。

隔天清晨,青雲山半山腰的凌霄派,像是被投下了一顆八卦炸彈。

楚小天舉著手機,滿臉通紅地衝進大殿,連鞋子都跑掉了一隻:「掌門!掌門不好了!不對,是太好了!我們火了!」

他把手機螢幕懟到葉臨風面前。《江湖頭條》的官方帳號已經把「真仙vs偽仙」做成了專題,底下還開了投票——【你支持誰是真.正道第一高手?】花無艷以七成二的碾壓性票數領先,葉臨風那兩成八裡,還有一半是陳滷香的熟客投來同情票的。

「掌門你看!花無艷還發了限時動態!」楚小天點開影片,花無艷正坐在一間佈置得像仙宮一樣的直播間裡,身後是武當山養生會館贊助的水晶燈,她對著鏡頭輕輕一笑,語氣甜得像摻了蜜的毒藥:「聽說葉掌門最近……很忙?忙著送滷味、忙著跑單?沒關係,武林大會那天,我會讓大家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仙。畢竟,有些人的仙,是裝出來的;有些人的仙,是骨子裡的。葉臨風,我在擂台上等你,別讓我等到一碗冷掉的湯喔。」

影片最後,她還比了一個愛心,然後用指尖輕輕一戳,愛心碎成了「偽仙」兩個字。

葉臨風看得太陽穴突突地跳,內力都差點逆行。他維持人設的咒語差點破功,一句「在下先送一單」險些脫口而出。

「欺人太甚!」玄誠長老拄著拐杖氣得鬍子都在抖,他顯然沒搞懂投票是什麼意思,只看懂了那個「偽」字,「什麼真仙假仙!我凌霄派祖師爺當年一劍開天時,她花家還在賣胭脂呢!臨風,你給我閉關!閉死關!把那什麼九劍九袋的給我練回來!」

「長老說得對!」楚小天立刻熱血附和,眼睛發亮,「掌門!我已經幫你把閉關行程表排好了!每天寅時起床練劍,練到辰時,然後……然後……」他卡住了,看了一眼顧清漪貼在牆上的帳單,「然後好像還要去送外送,不然我們這個月的瓦斯費跟貸款利息就交不出來了……」

空氣瞬間安靜。

這就是葉臨風現在最荒謬的困境。想當回高手,就得閉關;想保住山門,就得跑單。時間跟體力,兩頭燒,中間還夾著一個虎視眈眈的花無艷。

顧清漪抱著帳本走過來,翻開最新一頁,上面用紅筆圈著一個數字,還畫了一個哭臉:「掌門,你閉關一天,我們就少跑大概三十單,少賺四千多塊。花無艷的戰帖是一個月後,但武林銀行的催繳單是七天後。你閉關七天,我們可以直接把山門鑰匙交給錢萬三了,還省得他來法拍。」

葉臨風只覺得丹田一陣發涼。這比被花無艷的萬花迷蹤擊中還難受。房租繳不出來內力打八折的詛咒,他已經親身體驗過了。

就在一籌莫展之際,一直蹲在門檻上抽著電子菸、看起來最不靠譜的熊阿柴,忽然吐了一個菸圈,慢悠悠地開口了。

「我說掌門啊,你這就是典型的……學生思維。」熊阿柴那張被風吹得有點滄桑的臉上,掛著一種看透外送江湖的油條笑容,「誰說練功就一定要關在洞裡對著牆壁發呆?誰說跑單就不能練功?你那個輕功,現在不都變成三十秒上五樓不灑湯了嗎?那劍法,為啥不能變成——」

他站起身,隨手拿起玄誠長老掛在牆上的那把生鏽的桃木劍,比劃了一下。

「——送餐身法啊?」

眾人一愣。

熊阿柴越說越起勁,口中的外送黑話跟人生哲理混在一起,竟然有點道理:「你想想,從青雲山到山下美食街,那條路你一天跑八趟,什麼坑洞、什麼轉角、哪裡有野狗、哪裡有奧客會突然開門,你比誰都熟。你在那條路上練凌霄九劍,不比在這破大殿裡對著空氣揮劍有用?第一劍『破雲開日』,你就當作是閃避三寶飯店門口那個突然衝出來的阿伯;第二劍『長河落日』,你就當作是過彎時穩住那碗快灑出來的麻辣鴨血;還有那個『踏雪無痕』,你現在不就是『踏水不濺』嗎?下雨天送單,鞋子都不濕,這不就是化境的雛形?」

葉臨風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顧清漪也若有所思地點頭:「而且,這樣還能賺錢賺內力。一單一單的好評,不就是一點一點的內力回饋?與其關在山上焦慮,不如把整個中原九城當成你的練功場。」

「對嘛!」熊阿柴拍了拍葉臨風的肩膀,「別把修行想得那麼高大上。真正的修行,是準時把熱湯送到客人手上,還能順便把劍練了。這叫……斜槓修練,懂嗎?」

玄誠長老捋著鬍子,雖然聽不懂什麼叫斜槓,但覺得好像很厲害:「嗯……祖師爺也曾說過,大道在屎溺……啊不,是大道在日常!」

於是,凌霄派最荒謬、也最務實的「閉關計畫」就此啟動。

當天下午,青雲山到美食街的柏油路上,就出現了一道奇景。

葉臨風依舊穿著那套為了維持形象而不得不穿的改良版白袍,但裡面套上了飛鴿達的螢光背心,頭戴安全帽,外送箱被他用內力穩穩吸在機車後座。他一邊騎車,一邊在等紅燈的三十秒內,手指在空中虛劃,演練著凌霄九劍的起手式。綠燈一亮,他擰動油門,機車衝出去的瞬間,整個人連人帶車彷彿化作一道白光,在車陣中穿梭。

遇到需要上樓的訂單,他不再搭電梯,而是提著滷味,一個「梯雲縱」直接從一樓躍上三樓的樓梯轉角,落地時連湯汁都沒有晃一下,順手還把樓梯間感應不良的電燈用劍氣點亮了。看得收件的客人目瞪口呆,立刻給了五星好評,備註寫著:「外送員好像會飛,滷味還很燙!」

葉臨風能感覺到,每一個好評化作的暖流,正一點一滴地回補著他因為焦慮而滯澀的經脈。原本因為熬夜跑單而有點虛浮的內力,竟在這種高強度的「跑單即修練」中,慢慢變得凝實。凌霄九劍那種一板一眼的招式,也因為要配合著「不灑湯」、「不超時」、「還要對客人微笑說承讓……啊不,祝您用餐愉快」的現實需求,變得更加靈動、更加實用。

當然,社死現場也沒少過。有一次他練到第六劍「劍破萬法」,一時興起想用劍氣幫陳滷香切滷蛋,結果劍氣沒控制好,把人家一整鍋滷汁的浮沫都給震飛了,陳滷香追著他罵了三條街。還有一次他在巷子裡練身法,被突然衝出來倒垃圾的韓鐵律撞個正著,韓鐵律鐵面無私地就要他出示《凌空飛行許可證》,葉臨風只好掏出飛鴿達的員工證,硬說自己是在進行「公益配送演練」,才勉強過關。

但不管怎麼說,日子就在這種雞飛狗跳又充滿希望的節奏中,一天一天過去。武林大會的倒數計時,也在一單一單的外送中,越來越近。

而葉臨風沒有注意到的是,在他一次次穿梭於大街小巷時,總有一道幾乎沒有存在感的視線,遠遠地跟著他。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連帽外套、戴著口罩的年輕人,他坐在街角的超商門口,面前擺著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手機鏡頭卻始終對著葉臨風離去的方向。他的眼神空洞而專注,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

影九。武林中最沉默的刺客,也是花無艷花大價錢雇來的眼睛。

他不需要出手,他只需要記錄。記錄葉臨風幾點出門、接了幾單、內力波動如何、甚至……他在哪一戶人家門口多停留了幾秒,多說了一句話。

這些資料,被他一條條傳回了花無艷那間香氣馥郁的直播間。

花無艷看著平板上傳來的照片——葉臨風提著滷味、在雨中奔跑、在樓梯間喘氣的樣子,紅唇勾起一抹冰冷又得意的笑。

「原來……真的是外送員啊。」她輕輕晃著手中的紅酒杯,對著身旁的助理說,「把這些照片留好,武林大會那天,我要當作禮物,一張一張送給他。讓所有人都看看,他們心中的仙,是怎麼提著塑膠袋的。」

夜色漸深,葉臨風結束了一天的跑單,拖著有些痠痛卻充實的身體回到山上。顧清漪已經幫他熱好了宵夜,楚小天則興奮地報告今天官方帳號又漲了五百個粉絲。

葉臨風把外送箱放下,手機卻在這時輕輕震動了一下。

不是催單,也不是好評通知。

是一筆新的訂單,來自飛鴿達系統,備註欄裡只有短短一行字,語氣冰冷得不像一般客人——

【深夜單|滷味一份|送至北區廢棄劍爐|勿按門鈴,放門口即可|備註:不要讓任何人看見你來過。】

而下單的帳號,等級是最高的黑卡,暱稱只有一個字——「影」。

窗外的風,忽然變得有點冷。葉臨風看著那個「影」字,沒來由地,背後感到一陣寒意。他不知道,這一單滷味,會把他引向一個怎樣的漩渦,而那個漩渦的另一頭,站著的正是顧清漪口中,那個曾被司徒煌利用、早已墜入黑暗的舊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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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影九的深夜訂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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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風,的確是冷的。

不是那種颱風來襲前,呼呼作響的張揚,而是像一柄沒開鋒的薄刀,貼著青雲山的脊線,慢慢地、慢慢地刮過窗縫。葉臨風站在凌霄派那間漏風的廂房裡,手裡捧著那支螢幕已經裂了一角的中階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那張被師門人設手冊強行要求維持「仙風道骨、不動如山」的臉上,照出他微微抽搐的嘴角。

飛鴿達的接單介面還亮著,鮮紅色的深夜加成標籤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深夜單|陳滷香秘製綜合滷味一份|送至北區廢棄劍爐|勿按門鈴,放門口即可|備註:不要讓任何人看見你來過。】

下單帳號的等級是尊爵黑卡,那是只有年消費滿五十萬、或是武林協會認證的甲級門派掌門才拿得到的等級。暱稱欄位乾淨得像剛磨好的劍,只剩一個字。

影。

「影?」剛從廚房熱好宵夜端出來的顧清漪,探頭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她把那碗加了顆半熟荷包蛋的泡麵往桌上一放,熱氣裊裊,香氣卻壓不住她語氣裡瞬間凝結的寒意,「葉臨風,你確定你要接?」

葉臨風還沒回答,一旁原本抱著平板,正在為了官方帳號又漲了五百粉絲而手舞足蹈的楚小天已經湊了過來,一臉興奮地大喊:「掌門!是深夜黑卡單耶!黑卡單都超肥的!系統顯示這單的配送費加成是三點五倍,還有隱藏的『準時達陣』內力加碼!接了這一單,我們這個月的瓦斯費就有著落了!掌門威武!掌門霸氣!」

他一邊喊,一邊已經很自動地打開了直播軟體,準備來個「掌門深夜跑單實錄」的深夜突擊直播。

顧清漪眼明手快,一筷子敲在他的頭上,筷子尖精準地彈開了他的手機鏡頭。「閉嘴,關掉。你想讓全天下都知道我們掌門半夜提著滷味去廢棄工地嗎?」她轉向葉臨風,語氣壓得更低,手指輕輕點在那個「影」字上,「你還記得我跟你提過的那個人嗎?影九。」

葉臨風的記憶被這一指點,瞬間翻了起來。

影九,武林中最安靜的刺客。沒有門派,沒有過去,據說是從小被天煌門旗下的暗影堂養大的影子。他的武功路數極其詭異,不在九品之內,講究的是一擊必殺、絕不拖泥帶水。去年武林大會,他曾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招封喉了號稱刀槍不入的鐵布衫高手,而後在所有人的驚呼聲中,像一滴水融入夜色一樣消失。武林協會的通緝榜上,他的名字永遠在前十,卻從來沒有人能拍到一張清晰的正臉照。有人說他是司徒煌手裡最乾淨的一把刀,專門處理那些不方便放在財報上的髒事。

而顧清漪之所以認識他,是因為三年前,她還在醫仙谷跟著師父實習的時候,曾在後山的藥廬裡救過一個渾身是血、發著高燒的少年。那少年不肯說名字,只說自己叫阿九,傷好之後留下一塊染血的玉佩就走了。後來她才從師父的嘆息中知道,那塊玉佩是暗影堂影衛的信物。那個阿九,就是現在的影九。

「他本來不是這樣的人。」顧清漪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醫仙谷的師父說,他原本是個很喜歡吃甜食的小孩,笑起來有酒窩。是司徒煌把他變成這樣的,把他訓練成只會執行指令的機器。葉臨風,這一單,很可能是陷阱。花無艷才剛放話要搞你,司徒煌的併購函還在桌上沒涼,這個時間點,影九點名要你去廢棄劍爐……你覺得會只是想吃滷味嗎?」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變得凝重起來。只有窗外的風聲,和楚小天被筷子敲頭後發出的委屈吸氣聲。

葉臨風看著手機,沉默了三秒。他那張被迫營業的高冷臉,在螢幕光線下顯得格外糾結。他的內心小劇場已經開起了三百人的辯論大會。

正方辯手A:不能去!這擺明是鴻門宴!廢棄劍爐那種地方,連導航都會顯示「此路段夜間請勿進入」,去了搞不好滷味沒送到,人先被做成滷味了!

反方辯手B:可是……那是客人點的單啊。飛鴿達的規矩,騎士接單後無故取消,會被扣信用分數,扣到一定程度會被停權三天。三天不跑單,貸款利息怎麼辦?瓦斯費怎麼辦?玄誠長老想拿去典當的牌匾怎麼辦?

正方辯手C:命都沒了還管瓦斯費!韓鐵律那張鐵面無私的臉你忘了嗎?到時候直接開你一張無照夜闖禁地的罰單!

反方辯手D:但如果他真的只是想吃一口熱的呢?颱風已經在外海生成了,氣象預報說這兩天就會發布海上警報,這種又濕又冷的夜裡,一個人躲在廢棄的劍爐裡,重傷、發冷、什麼都沒有……如果有一碗熱滷味能讓他好過一點,那……

最後,所有的聲音,都被一個最樸素的念頭壓了下去。

俠義,不就是在別人不看好的時候,還願意多送那一程嗎?

葉臨風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脊,瞬間切換回那個仙氣飄飄的凌霄掌門模式。他負手而立,語氣淡然,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開口就是四字成語的標準人設包裝。

「義不容辭,在所不辭。」他頓了頓,看著顧清漪擔憂的眼神,又補了一句,語氣瞬間破功,帶上了點外送員的焦慮碎念,「……呃,我的意思是,客人點了,我們就送。風雨無阻,使命必達。這是飛鴿達的精神,也是……凌霄派的精神。顧姑娘,麻煩幫我跟陳大姐說一聲,滷味多加一份滷蛋,還有……幫我把那罐金創藥也帶上。」

顧清漪看著他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卻還要裝作雲淡風輕的樣子,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她沒再多勸,只是轉身從藥箱裡翻出一罐用玉瓶裝著的上好金創藥,又從自己的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小包暖暖包,一起塞進他的外送箱夾層。

「內力不要亂用,你前幾天才靠好評把經脈補回來一些,別又為了逞強把自己搞到經脈逆行。」她一邊塞,一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快速地叮囑,「廢棄劍爐在北區,那裡以前是鑄劍師打鐵的地方,地形很複雜,爐火熄了之後就一直空著,裡面很黑,地上全是廢鐵跟爐渣,小心腳下。還有,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要大驚小怪,更不要試圖說教。他不吃那一套。」

「掌門!我跟你去!我幫你開直播當應援!」楚小天立刻舉手。

「你給我留在家裡顧店!」顧清漪和葉臨風異口同聲地把他按了回去。

熊阿柴的訊息也在這時跳了進來,顯然是被系統的深夜大單震動吵醒了。他只傳來短短一行字,充滿了江湖老鳥的油滑與警告:「兄弟,北區劍爐,夜路勿行。黑卡影字,非友即敵。若要前行,記得開分享定位,安全帽帶緊,滷汁別灑。」

葉臨風看著那行字,笑了笑,回了一個「收到」的貼圖,然後把螢光黃的外送制服套在了他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外面,戴上那頂印著飛鴿達LOGO的安全帽。仙與俗,在他身上完成了一次荒謬卻又無比和諧的疊加。

他提起那袋還冒著熱氣的滷味,滷汁的香氣透過塑膠袋的細縫,頑強地鑽了出來。在這個寒冷的夜裡,這點熱氣,顯得格外珍貴。

「在下……先送一單,去去就回。」他對著顧清漪和楚小天抱了抱拳,轉身推開了那扇漏風的木門。門外的夜色,像一張巨大的、等著吞人的嘴。

北區廢棄劍爐,比想像中還要荒涼。

導航在距離目的地還有一公里的地方就失靈了,螢幕上只剩下一片灰色的「訊號微弱」區域。葉臨風只能靠著顧清漪手繪的簡易地圖,和他那被外送磨練出來的、對巷弄超乎常人的直覺,騎著那輛有些年紀的小綿羊機車,在坑坑窪窪的產業道路上顛簸前行。

兩旁的路燈早已損壞,只剩下機車那盞昏黃的大燈,劈開濃稠如墨的黑暗。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帶著鐵鏽和冷卻已久的煤灰味,直往領口裡鑽。雨雖然還沒下,但空氣中的濕氣已經重得能擰出水來,黏在皮膚上,讓人渾身不舒服。

終於,在一片被雜草和藤蔓半掩著的矮牆後,他看到了那座傳說中的劍爐。

那是一座巨大的、用黑磚砌成的圓形建築,爐口像一隻張開的巨獸之口,黑洞洞的,沒有一絲光。爐身周圍散落著廢棄的風箱、鐵砧和早已冷卻的鐵塊,在月光下泛著死寂的青光。整個空間安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爐口時發出的、類似嗚咽的呼嘯聲,讓人背脊發涼。

葉臨風把機車停在牆外,沒有熄火,也沒有立中柱——這是外送員的求生本能,隨時準備跑路。他提著滷味,深吸一口那帶著鐵鏽味的冰冷空氣,運起了一絲內力,讓腳步變得輕盈無聲。這是他新開發的「不灑湯輕功」,此刻正好派上用場。

他沒有按門鈴——這裡根本沒有門鈴。他依照備註所說,將滷味輕輕放在了爐口外那塊相對乾淨的石板上,然後後退了兩步,壓低聲音,用他那套維持人設的、文謅謅的語氣說道:「閣下點的滷味,已準時送達。還請趁熱享用,給個五星好評……呃,承蒙惠顧。」

沒有回應。

只有風聲。

葉臨風等了十秒,依循著外送 SOP,準備拍照存證後離開。就在他拿起手機,準備對著滷味和爐口合照一張「已送達」證明時,黑暗的爐膛深處,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卻壓抑不住的咳嗽聲。

咳、咳咳……

那咳嗽聲嘶啞、破碎,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漏氣。

葉臨風的心,猛地一提。他下意識地將內力聚於雙目,朝著爐內望去。

只見在爐膛最深處,那個本該是鑄劍台的地方,蜷縮著一個黑色的身影。那人身穿一襲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色勁裝,臉上蒙著半張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此刻正因為痛苦而微微瞇起,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乾裂得起了皮。他的左肩到後背,有一道極長、極深的刀傷,雖然已經被粗糙地包紮過,但鮮血還是洇濕了大片的黑衣,在黑暗中呈現出一種更深的暗色。他的身邊,散落著幾張被雨水打濕的照片,和一部螢幕碎裂的手機。

他就是影九。

而他看起來,不像一個要殺人的刺客,更像一隻受了重傷、躲在洞穴裡舔舐傷口、卻連一點溫暖都找不到的孤狼。

葉臨風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靠近,影九的身體瞬間緊繃,那雙原本因為痛苦而有些渙散的眼睛,猛地射出兩道銳利如刀的光。他右手一動,一柄薄如蟬翼的黑色短刃,就已經無聲無息地滑入了他的掌心,刃尖直指葉臨風的咽喉。即使重傷,他的動作依然快得像鬼魅。

「別動。」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每說一個字,都牽動著背後的傷口,讓他的眉頭更緊一分。

葉臨風舉起了雙手,一手還提著那袋滷味,示意自己沒有惡意。他沒有後退,反而緩緩地蹲下身,將那袋滷味往前推了推,讓那股溫熱的、帶著醬油和八角香氣的熱氣,能更清晰地飄向那個冰冷的身影。

「在下……只是來送餐的。」葉臨風的聲音盡量放得溫和,他想了想,又用那套四字成語的包裝,笨拙地表達著關心,「夜深露重,寒氣襲人。閣下身負重傷,不宜……不宜在此地久留。這滷味,尚有餘溫,或可……暖身充飢。」

影九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他,握著短刃的手,青筋暴起。他那雙眼睛裡,充滿了不信任、警惕,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對所有善意的懷疑。彷彿在他的世界裡,任何靠近,都代表著另一次利用和背叛。

葉臨風也不催促。他只是默默地打開了塑膠袋的結,讓裡面的熱氣更完整地釋放出來。那是陳滷香用老滷汁、豬大骨和十幾種中藥材熬了十二個小時的滷味,裡面有吸飽湯汁的豆干、海帶、滷蛋,還有顧清漪特地囑咐多加的、能補氣血的杏鮑菇。熱氣氤氳中,那股濃郁的人間煙火味,與這座冰冷死寂的廢棄劍爐,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風還在吹,爐口的嗚咽聲像一首悲涼的歌。

終於,影九握著短刃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殺意,而是因為……飢餓和寒冷。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從葉臨風的臉上,移到了那袋還在冒著熱氣的滷味上。喉結,極其細微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葉臨風的眼睛。他沒有笑,也沒有露出任何同情的神色——他知道,對於影九這樣的人,同情是一種侮辱。他只是很自然地,從外送箱的夾層裡,拿出了那罐玉瓶裝的金創藥和那個還溫熱的暖暖包,和滷味放在了一起。

「金創藥,外敷。暖暖包,貼於患處。」他言簡意賅,像是在報菜名,「皆是……附贈,不另收費。」

說完,他站起身,後退了三步,轉過身,作勢要離開。把空間和選擇權,完全留給了對方。

這是顧清漪教他的。對於一隻受驚的野獸,你不能逼它,你只能把食物放在那裡,然後轉過身去,讓它自己決定要不要靠近。

身後,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葉臨風沒有回頭,但他能聽見,塑膠袋被打開的聲音,筷子——或許是直接用手——拿起食物的聲音,以及……極其輕微的、狼吞虎嚥的咀嚼聲。那聲音一開始還帶著警惕和壓抑,後來,就變得有些急切,甚至帶上了一絲哽咽。

那是一個人,在極度飢餓和寒冷之後,終於吃到一口熱食時,最本能的反應。

葉臨風的鼻子,忽然有點酸。他想起了自己剛開始跑外送時,有一次在滂沱大雨中摔了車,滷汁灑了一身,訂單超時,被客人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那天夜裡,他也是這樣,躲在騎樓下,吃著那份已經冷掉、被客人拒收的滷味,一邊吃,一邊覺得自己這個所謂的「正道第一高手」,真是窩囊透了。

原來,不管是高高在上的刺客,還是跌落神壇的掌門,在飢餓和寒冷面前,都是一樣的。都需要一碗熱湯。

他悄悄地回過頭,看了一眼。

只見影九已經拉下了面罩,露出了一張蒼白卻清秀的臉,果然如顧清漪所說,左頰上有一個淺淺的酒窩,只是此刻因為痛苦和 chewing 而顯得有些扭曲。他正捧著那碗滷味,吃得頭也不抬,黑色的髮絲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那罐金創藥已經被打開,隨意地灑在了傷口上,而那個暖暖包,則被他緊緊地攥在手裡,像攥著一塊救命的炭火。

葉臨風沒有打擾他。他只是悄悄地運轉起這幾日靠著五星好評一點一滴攢回來的、精純而溫暖的內力。他將那股內力,不著痕跡地、透過腳下與劍爐相連的地脈,緩緩地渡了過去。那不是攻擊性的內力,而是最溫和的、最具有療癒性的「凌霄暖玉訣」的內力,能穩住翻騰的氣血,護住受損的經脈。

這是他領悟的新用法——好評換來的內力,本就來自於人與人之間最真誠的善意與感謝,用來療傷,再合適不過。

正在吃滷味的影九,身體猛地一僵。他抬起頭,有些震驚地看向葉臨風。他感覺到一股溫暖的氣流,正從他的背後傷口處,緩緩滲入,驅散了那股因失血過多而帶來的、徹骨的寒意。他經脈中那股因為強行運功逃命而紊亂的內息,也在這股外來內力的安撫下,漸漸平穩了下來。

「你……」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哽住了。

葉臨風對他笑了笑,這一次,沒有維持什麼仙風道骨的人設,只是像一個普通的外送員,完成了一次普通的配送後,露出的那種帶著點疲憊、卻又無比真誠的笑容。

「趁熱吃。」他輕聲說,「吃完了,記得……給個五星好評就好。」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快步走出了劍爐。他的輕功很好,幾步就消失在了夜色中,只留下那輛小綿羊機車的尾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溫暖的紅線。

劍爐內,影九捧著那碗已經見底、卻還殘留著餘溫的滷味,久久沒有動彈。暖暖包的熱度,透過掌心,傳遍了四肢百骸。背後的傷口,似乎也不那麼疼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地拿起了那部螢幕碎裂的手機。

他的手指,因為重傷而有些不聽使喚,但還是堅定地點開了相簿,選中了那幾張被雨水打濕、卻依然清晰的照片——那是花無艷的助理交給他的,裡面全是葉臨風這幾天提著滷味、在街頭奔跑、在樓梯間喘氣的照片。每一張,都拍得極其清晰,角度刁鑽,顯然是經過專業跟蹤偷拍的。花無艷的指令是,讓他在武林大會前,將這些照片發布到暗網上,徹底毀掉葉臨風「不食人間煙火」的形象。

影九看著那些照片,又看了看手邊那個空空的滷味袋。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沒有將照片發到暗網,而是點開了一個許久未曾聯繫的、備註為「柴哥」的通訊軟體帳號,將所有的照片,一張不漏地,全部傳送了過去。

並附上了一行字。

【花無艷給的。陷阱。勿回。】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靠在冰冷的爐壁上,閉上了眼睛。但這一次,他的呼吸,不再那麼急促和痛苦。他的手裡,還緊緊地攥著那個暖暖包。

另一頭,剛剛回到青雲山,正被顧清漪拉著檢查有沒有受傷的葉臨風,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是熊阿柴傳來的訊息,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和興奮。

【兄弟!你他媽的做了什麼?影九那小子把花無艷要搞你的所有證據全傳給我了!高清無碼!連轉帳記錄都有!這下我們有反擊的王牌了!你這碗滷味,送得也太值了吧!】

葉臨風看著訊息,愣了一下,隨即,一股巨大的、暖烘烘的成就感,從心底湧了上來,比任何一次內力精進都要來得踏實。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夜色依舊很深,但風,似乎不那麼冷了。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顧清漪,他的另一支手機——那支專門用來接飛鴿達訂單的公務機,卻在這時,發出了一陣刺耳的、代表著「全區緊急事件」的警報聲。

螢幕上,一條由武林協會和飛鴿達平台聯合發布的紅色推播,強行置頂在所有介面的最上方。

【緊急通報:強烈颱風「海神」路徑突變,預計將於明日清晨正面登陸中原九城。縣府已宣布明日全境停班停課。飛鴿達平台啟動「風雨無阻」專案,祭出三倍獎金,號召騎士踴躍上線。】

緊接著,第二條私人訂單訊息,幾乎在同時跳了出來,發件人是山下那個總是笑瞇瞇、卻最愛賒帳的陳滷香。

【葉掌門,救命!山區的「向陽孤兒院」剛剛來電,說颱風天斷炊,院裡三十幾個孩子從中午就沒吃東西了!他們想訂五十份滷味便當,但現在根本沒有騎士願意上山!我已經接單了,但……外頭風雨這麼大,我實在找不到人送啊!】

葉臨風看著那兩條一前一後跳出的訊息,又看了看窗外那已經開始隱隱傳來雷聲、黑得像要壓下來的天空。

剛剛才因為一碗滷味而溫暖起來的心,瞬間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颱風天的極限外送,而且是送往最危險的山區。這一單,接還是不接?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那個剛剛才將證據傳出的影九,也收到了同一條颱風警報。重傷的他,看著窗外愈發狂暴的風雨,握緊了手中的暖暖包,做了一個同樣艱難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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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颱風天的極限外送

本章登場

警報聲還在響。

那是一種近乎蠻橫的穿透力,明明窗外已經是風雨欲來的低沉悶雷,手機裡那屬於「全區緊急事件」的尖銳嗶嗶聲還是硬生生鑽進了凌霄派破舊大殿的每一道樑柱縫隙裡,連梁上那塊寫著「正氣凜然」卻已經被蟲蛀掉一個角的牌匾都跟著震了震。

葉臨風拇指懸在螢幕上方,一動也不敢動。

第一條是紅底白字的聯合通報,字大得像是要把人的眼睛刺瞎。

【緊急通報:強烈颱風「海神」路徑突變,預計將於明日清晨正面登陸中原九城。縣府已宣布明日全境停班停課,非必要請勿外出。飛鴿達平台啟動「風雨無阻」專案,祭出三倍獎金,號召騎士踴躍上線,風雨無阻,俠義必達!】

第二條是私訊,來自山腳下那間二十四小時滷味攤「陳滷香」的老闆娘。那個永遠笑瞇瞇、記帳本上卻有一整頁都是凌霄派賒帳紀錄的阿姨,此刻傳來的文字卻抖得厲害。

【葉掌門,救命!山區的「向陽孤兒院」剛剛來電,說颱風天斷炊,院裡三十幾個孩子從中午就沒吃東西了!他們想訂五十份滷味便當,但現在根本沒有騎士願意上山!我已經接單了,但……外頭風雨這麼大,我實在找不到人送啊!那條山路本來就難走,颱風來了更危險,拜託你想想辦法好不好?】

葉臨風抬頭,看向殿外。

天空已經不是天空了。那是一整塊被墨汁浸透後又用力擰乾的厚重絨布,低低地壓在青雲山的頭頂上,黑得發紫。風還沒真正進來,卻已經先把山門前那兩排老松吹得東倒西歪,松針像暗器一樣亂射。遠處的雷聲不再是隱隱作響,而是像有什麼巨獸在雲層裡翻身,每翻一次,整座大殿的窗紙就跟著嗡嗡震動。雨點開始落了,一開始是豆大的幾滴,砸在瓦片上清脆作響,下一秒就連成了線,成了鞭子,抽得整片山林噼啪作響。

「掌門!你該不會在看颱風天的加碼吧?」熊阿柴的聲音像是從風裡滾進來的。他人還沒到,那件印著「飛鴿達」螢光黃的雨衣就先閃進了視線,整個人濕了半邊,顯然是剛從山下衝上來。「我跟你說,這單不能接!絕對不能接!三倍獎金看起來很香對不對?那是平台的『買命錢』啦!我跑外送跑了八年,看過太多菜鳥被三倍騙上山,結果人回來了,車沒回來,車回來了,魂沒回來。你現在的輕功是『不灑湯』等級,不是『不被吹走』等級啊!」

他一把搶過葉臨風的手機,手指劃得飛快,把平台那個閃著金光的「風雨無阻」活動頁面滑掉,點開了騎士群組。群組裡早就炸鍋了。

【青雲山-阿炮:幹,誰敢上向陽那條路?我上次颱風天送那邊,回程被落石砸到,保險桿到現在還卡在水溝裡。】

【美食街-小美:向陽孤兒院那個坡,颱風天是土石流第一排,我阿嬤叫我今天在家念經不要出門。】

【全區公告-飛鴿達小編:各位大俠,風雨越大,獎金越高,評價越高,現在上線還加碼「海神勇士」虛擬勳章一枚喔!】

「你看!」熊阿柴把手機塞回去,語重心長,「連小編都只敢發勳章,不敢發保險。掌門,你是半步化境沒錯,但你的化境是拿來開天的,不是拿來擋颱風的。風把你吹到山溝裡,你那把破劍能把你撈起來嗎?」

玄誠長老拄著拐杖從後殿顫顫巍巍地走出來,聽到「颱風」兩個字,臉色比外面的天還黑。「胡鬧!簡直是胡鬧!祖師爺有訓,『逢暴雨則閉關,逢大風則靜心』!颱風天還下山,那是拿我凌霄派千年基業去賭!那五十個便當才多少錢?夠付我們下個月的瓦斯費嗎?葉臨風,你給我待在殿裡好好打坐,把你的凌霄九劍再悟一悟,不要整天想著送什麼滷味!」

楚小天卻在此時舉著手機,滿臉通紅地衝了進來,活像一個剛充飽電的瓦斯爐。「掌門!不行啊!我剛剛開直播,直播間已經有兩百多個人在問了!大家都說颱風天最需要俠客!彈幕都在刷『正道第一高手快上啊』、『葉掌門不去誰去』!這是我們洗刷『假仙』罵名的最好機會!花無艷那個妖女不是笑我們只會綜藝感嗎?我們就讓她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風雨無阻!」

「閉嘴!」葉臨風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三個人同時安靜下來。他維持著那副高冷寡言的人設,眉頭輕蹙,淡淡吐出四個字,「風雨無阻,俠之大者。」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想咬掉舌頭。又是四字成語,又是人設手冊。下意識想補一句「在下先送一單」,硬生生吞了回去。

但他的心裡,早就吵翻天了。

不去的理由有一百個。風太大,路太危險,輕功會失靈,內力會被雨水澆熄,外送箱會被吹翻,最重要的是——他的形象。萬一被風吹得像隻落湯雞,被哪個躲在屋簷下拍颱風的網紅拍到,標題就是「正道第一高手颱風天狼狽送餐,凌霄九劍變落湯九劍」,那武林大會還沒開打,氣勢就先輸了一半。

可是去的理由,只有一個,卻重得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胸口。

三十幾個孩子,從中午就沒吃東西。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剛上山那年,也是颱風天,山路斷了,師父冒著雨下山給他背了一鍋已經冷掉的稀飯回來。那鍋稀飯混著雨水,寡淡無味,他卻記了一輩子。俠義是什麼?是財報上的數字?是直播間的按讚數?還是那碗在風雨裡,準時送到飢餓之人手上的熱湯?

陳滷香的第二條訊息又跳了出來,這次是一張照片。照片裡的孤兒院院長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婆,抱著一個瘦小的小女孩,兩個人站在漏水的屋簷下,對著鏡頭勉強笑著,背後的教室裡,一群孩子巴巴地望著門口。照片下方只有一行字:【拜託了,葉掌門,孩子們說,他們相信凌霄派的大哥哥一定會來。】

相信。

葉臨風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全是潮濕的土腥味和山雨欲來的鐵鏽味。他站起身,將那件還掛在殿角、已經有點脫線的螢光黃雨衣抓了起來,披在身上。雨衣太小,根本遮不住他修長的身形,看起來滑稽又狼狽。

「在下……」他頓了頓,終於放棄了成語,聲音沙啞卻清晰,「去送。」

「掌門!」楚小天眼睛都亮了。

「葉臨風!你瘋了!」玄誠長老氣得拐杖直敲地。

熊阿柴看著他,沉默了三秒,忽然咧嘴一笑,從自己那件破雨衣口袋裡掏出兩個暖暖包和一捆彈力繩,塞進他懷裡。「就知道你會這樣。拿著,暖暖包貼在胸口,別讓內力失溫。彈力繩把外送箱綁死,綁在車架上,別綁在你身上,不然車翻了你會一起被拖走。記住,風來的時候不要硬抗,側著身子切過去,像切菜一樣,懂嗎?」

葉臨風點點頭,將那件螢光雨衣的帽子戴上。透明的帽簷下,他那張向來仙風道骨的臉,此刻只剩下一個被雨水模糊的、堅定的輪廓。他將手機塞進防水袋,提起那個已經被熊阿柴用彈力繩五花大綁、貼滿「小心輕放」貼紙的巨大外送箱,推開了大殿的門。

門一開,風就像一頭活獸一樣撞了進來,差點把他掀翻在地。雨不再是雨,是無數根細細的銀針,帶著寒意,瘋狂地往他臉上、脖子裡鑽。

山下的「陳滷香」攤位前,陳阿姨早就把五十個便當用保溫袋一層層包好,外面還裹了一層厚厚的防水布。五十個便當,沉得像一塊鐵。葉臨風將它們一個個塞進外送箱,箱子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他又將兩杯剛封好的珍珠奶茶和一大鍋還在冒著熱氣的滷汁小心翼翼地卡在最上層。那滷汁的香氣在風雨裡顯得格外霸道,濃郁的醬油、八角與藥材味,硬是從縫隙裡鑽出來,鑽進他的鼻子裡,讓他在寒冷中感到一絲微弱的暖意。

「掌門,騎慢一點!看到落石就回來!不要逞強!」陳阿姨在風雨裡大喊,聲音很快就被風撕碎了。

葉臨風跨上那輛已經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老舊機車,發動引擎。引擎的聲音在狂風裡顯得那樣渺小。他擰下油門,車頭艱難地指向那條通往向陽孤兒院、此刻已經被烏雲徹底吞沒的蜿蜒山路。

接下來的路,根本不能稱之為路。

那是與整個颱風的正面對決。

平時他引以為傲的輕功「踏雪無痕」,此刻完全成了笑話。風是從四面八方來的,一下把他往左推,一下把他往右掀。他試圖運起內力穩住身形,卻發現內力剛提起來,就被迎面而來的雨點擊得潰散。雨水太冷,冷得讓經脈都跟著收縮,原本流暢的內息變得滯澀無比。他感覺自己不是在騎車,是在騎一匹發了瘋的野馬,還是逆風騎。

第一個彎道,外送箱就給了他一個下馬威。一陣毫無預警的側風像一記重拳,狠狠砸在箱子上。儘管有彈力繩,外送箱還是被吹得高高翹起,箱蓋被掀開一角,兩杯珍珠奶茶瞬間被捲了出來,在空中翻滾,然後「啪」地一聲砸回箱子裡,杯蓋鬆脫,黑糖珍珠、奶茶、還有隔壁便當滲出來的滷汁,全部混在了一起,變成了一種詭異的、暗褐色的泥濘。

完了。葉臨風的心沉了下去。珍珠奶茶混滷汁,這要是送到客人手上,光是照片就能讓他被「飛鴿達」停權一個月。

「穩住!」他在心裡對自己大吼,雙手死死抓住龍頭,指節發白。他不再試圖用輕功去對抗風,而是聽從了熊阿柴的話,側著身子,像一把刀一樣,去「切」開風。這個方法果然有用,車身雖然還在晃,但至少不再是被風牽著鼻子走。

雨越來越大,打在安全帽的面罩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視線模糊得只剩下前方五公尺。山路兩旁的檳榔樹被吹得彎成了九十度,斷裂的枝葉像刀片一樣橫飛。有一次,一根手臂粗的樹枝就從他眼前擦過,要不是他下意識地偏頭,現在安全帽上就多一個洞了。

最險的一次在半山腰。那裡的山壁本就鬆動,颱風一來,整片土石混著雨水滑了下來,一棵倒塌的老榕樹不偏不倚,正好橫亙在路中央,徹底封死了去路。後面是泥濘的山壁,前面是被堵死的路,兩邊是呼嘯的深谷。換作平時,他一個「凌霄九劍」就能把樹劈開,但現在,他手裡只有一個裝滿滷味便當的外送箱。

風在吼,雨在砸,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孤兒院的孩子們還在等。

葉臨風做了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決定。

他停下車,深吸一口氣,將體內所剩不多的內力,全部灌注到右手的兩根手指上。那不是為了殺敵,是為了開路。他並指如劍,對著那棵橫倒的榕樹,低喝一聲——

「凌霄……開路一劍!」

沒有仙氣,沒有劍光。只有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淡青色的劍氣,從他指尖迸射而出,帶著一股灼熱的氣浪,硬生生將那棵濕透的榕樹從中間劈成了兩半!斷裂的木屑混著雨水四散飛濺,露出一條僅容一人一車通過的縫隙。

這一劍,耗去了他三成的內力,也讓他因為分心,外送箱裡的滷汁又灑出來不少。但路,通了。

他來不及喘息,立刻發動機車,從那個還在冒著木頭焦味的縫隙裡鑽了過去。輪胎碾過斷木,顛簸得他差點把胃裡的酸水都吐出來。

最後的一公里,是全程最陡的坡。風在這裡形成了迴旋,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按著他的車頭,不讓他前進。他的內力已經快要見底,雙腿因為長時間的緊繃而開始發抖,每擰一下油門,都像是要把靈魂都擰出來。雨水早就浸透了他的鞋襪,冰冷刺骨。他的眼鏡——不,安全帽的面罩——已經完全看不清了,他只能憑著記憶和感覺,朝著那個在風雨中搖搖欲墜、亮著一盞昏黃燈光的小小院落前進。

終於,那盞燈光近了。

「向陽孤兒院」那塊被風吹得嘎嘎作響的木頭招牌,就在眼前。

葉臨風幾乎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機車騎進了院子裡。院子裡泥濘不堪,他雙腳一落地,整個人就因為脫力而踉蹌了一下,差點跪倒在泥水裡。外送箱被顛得歪七扭八,但總算,還牢牢地綁在車架上。

院門被猛地拉開,那個頭髮花白的院長婆婆和幾個老師衝了出來,身後跟著一群踮著腳尖、眼巴巴望著的孩子。看到那個渾身濕透、螢光雨衣貼在身上、狼狽得像剛從水溝裡撈起來的騎士,他們先是一愣,隨即,院長婆婆的眼眶就紅了。

「是……是凌霄派的葉掌門嗎?」

葉臨風摘下安全帽,雨水順著他的頭髮、臉頰,不停地往下滴。他那張平日裡需要靠四字成語和仙風道骨來維持的臉,此刻蒼白、疲憊,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真實。他咧開嘴,想笑一笑,卻發現因為太冷,嘴角都在抖。他索性不笑了,只是用那雙被雨水洗得發亮的眼睛看著他們,然後,笨拙地、卻無比鄭重地,將外送箱的蓋子打開。

一股濃郁的、混雜著珍珠奶茶甜味的滷汁香氣,在冰冷的風雨裡,霸道地瀰漫開來。雖然灑了,雖然混了,但那五十個便當,每一個都還是熱的。保溫袋的功勞,加上他一路用內力死死護住的那一點點溫度,讓這些飯菜在颱風天裡,保持著最後的尊嚴。

「五十份……滷味便當,」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卻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一份不少,準時……送達。趁熱吃。」

沒有成語,沒有仙氣。只有最樸實的一句話。

孩子們先是安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一陣巨大的歡呼。他們才不管什麼珍珠奶茶混滷汁,他們只知道,那個大哥哥真的在颱風天來了,帶著熱騰騰的飯菜來了。幾個年紀小的孩子已經迫不及待地圍了上來,接過便當,小小的手被便當的熱度燙得縮了一下,卻又立刻緊緊抱在懷裡,臉上露出了從中午餓到現在,第一個滿足的笑容。那笑容,比任何五星好評都來得耀眼。

院長婆婆顫抖著手,接過最上面那個便當,對著葉臨風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謝謝你,孩子。真的……太謝謝你了。」

葉臨風站在雨裡,看著那些孩子們捧著便當,狼吞虎嚥的樣子,看著他們臉上沾著飯粒的笑容,忽然覺得,胸口那股因為內力耗盡而產生的空虛感,被一種更溫暖、更飽滿的東西填滿了。那是一種比「化境」更讓人踏實的感覺。

就在這時,一道刺眼的車燈劃破了雨幕。

一輛小小的、貼著「醫仙谷」標誌的廂型車,冒著風雨,艱難地開進了院子。車門打開,一個撐著傘、卻還是被雨水淋濕了半邊身子的身影跳了下來。

是顧清漪。

她穿著一身輕便的雨衣,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臉上是掩不住的焦急與擔憂。她手裡提著一個巨大的醫藥箱,看到院子裡的葉臨風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又氣又心疼的光。

「葉臨風!你這個笨蛋!誰讓你一個人衝上來的!」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著他狼狽的樣子,嘴上毒舌,手卻已經飛快地從藥箱裡掏出一條乾毛巾,粗魯地蓋在他的頭上,「逞什麼英雄!萬一被土石流埋了,我……我們凌霄派的貸款要找誰還!」

她一邊罵,一邊用毛巾胡亂地擦著他臉上的雨水,動作卻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什麼易碎品。

葉臨風隔著毛巾,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因為冒雨趕來而有些發紅的臉,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屬於醫仙谷的藥草香,混著滷味的香氣,在雨裡顯得格外好聞。他忽然笑了,這一次,笑得露出了牙齒,完全不符合人設手冊。

「妳怎麼來了?」

「廢話!」顧清漪白了他一眼,將毛巾塞進他手裡,轉身去幫院長婆婆檢查孩子們有沒有著涼,「陳阿姨怕你一個人應付不來,剛剛打電話到醫仙谷求救,說你一個人載著五十個便當上山,風那麼大,怕你出事。我剛好在山下義診,接到電話就趕過來了。還好……還好你沒事。」

她最後一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差點被風聲蓋過去。但葉臨風還是聽見了。

他看著顧清漪在孩子們中間忙碌的身影,看著她熟練地為一個咳嗽的孩子拍背、量體溫,看著那些孩子們對她露出同樣信任的笑容。風雨似乎在這一刻,都被這個小小的、亮著燈的院子隔絕在了外面。院子裡,只有便當的熱氣、孩子們的笑聲,和兩個人之間,無需多言的默契。

原來,這就是俠義。

不是站在雲端,等待眾人仰望。

而是在風雨裡,和身邊的人一起,把一碗熱湯,準時送到需要它的人手上。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顧清漪口袋裡的手機,卻在此時尖銳地響了起來。那鈴聲在風雨聲中顯得格外急促。

她皱眉接起,只聽了幾秒,臉色就瞬間變了。那是一種醫者遇到緊急狀況時,才會露出的、極度凝重的表情。

「什麼?誤食毒菇?已經出現幻覺和嘔吐?好,我馬上回去!滷汁?對,需要陳滷香的九轉滷汁以毒攻毒,但必須保持高溫……半小時內送到醫仙谷?」

她猛地抬頭,看向了還站在雨裡、手裡還拿著那條濕毛巾的葉臨風,眼神裡充滿了焦急與求助。

而葉臨風的手機,也在同一時間,因為內力耗盡後的低溫警告,發出了一聲微弱的低電量提示。

風雨,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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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顧清漪的解毒委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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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還在吼。

雨點像是細碎的暗器,噼噼啪啪打在孤兒院鐵皮屋頂上,敲得人耳膜發脹。顧清漪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發白,螢幕的光映著她被雨水濡濕的臉,那張平時總是帶著三分毒舌、七分冷靜的臉,此刻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院長,妳先讓患者側躺,不要催吐!不要給水!對,紫絨幻菇的毒性會隨著體液擴散——我已經請人送九轉滷汁過去,半小時,半小時內一定到!妳先幫他保溫,拜託了!」

她掛斷電話,雨水順著她的瀏海滴在螢幕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她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才轉頭看向還站在屋簷下、手裡緊攥著那條濕毛巾的葉臨風。

葉臨風的手機也在此刻發出了第二聲孱弱的提示音。

「嗶——電量剩餘百分之七,請及時充電。飛鴿達溫馨提醒您:電量過低將影響接單與導航定位喔,啾咪。」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配上那個毫無靈魂的「啾咪」,在這種生死關頭顯得格外荒謬。

「顧……顧姑娘,」葉臨風下意識地想端起那副仙風道骨的架子,結果開口就因為太冷而牙關打顫,成語直接碎成渣,「在下……在下義不容辭,赴湯……赴湯蹈火……那個滷汁,在哪?」

顧清漪沒有跟他廢話,她一把抓起自己的醫藥包,另一隻手直接拽住葉臨風螢光黃外送制服的袖口,力道之大,讓葉臨風這個半步化境的高手都差點一個踉蹌。

「沒時間解釋了,邊跑邊說!」她一邊將他往停在院子門口、那台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破舊機車方向拖,一邊語速極快地說道:「醫仙谷剛收了一個背包客,登山時誤食了今年才變異的紫絨幻菇。這種毒菇的毒素會攻擊中樞神經,先讓人產生極樂幻覺,然後在幻覺裡安靜地死去。一般的解毒丹根本來不及。唯一的辦法,是用陳滷香阿姨的九轉滷汁以毒攻毒!」

「以毒攻毒?」葉臨風一愣,腦中閃過陳滷香那口在美食街口、二十四小時不曾熄火、滷了整整九年沒換過底醬的老滷鍋。那鍋滷汁的味道之重,連青雲山上的老猴子聞了都要繞道走,據說曾經有宵小想偷滷蛋,結果被滷汁的香氣直接燻暈在鍋邊。拿這個去解毒,聽起來很不靠譜,但又莫名地很有說服力。

「對!九轉滷汁裡用了九種至陽至烈的香料,還有陳年老滷底裡沉澱的藥性,剛好能中和紫絨幻菇的至陰至幻之毒。」顧清漪已經衝到了機車旁,卻發現輪胎被一根倒塌的竹子死死壓住。她當機立斷,轉頭對葉臨風喊:「但關鍵是溫度!九轉滷汁必須保持在攝氏八十五度以上,一旦低於這個溫度,裡面的藥性結構就會凝固失效,變成一鍋普通的、比較鹹的滷汁!從這裡到醫仙谷,平時騎車要二十分鐘,現在颱風天路斷了,你只能用輕功跑,而且——」

她看了一眼葉臨風蒼白的臉色和他還在微微顫抖的手。這傢伙剛剛為了送孤兒院的便當,幾乎耗盡了內力,還在風雨裡斬了半棵路樹,現在丹田裡恐怕比他的錢包還空。

「而且你現在內力見底,要怎麼給滷汁保溫?」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擔憂,葉臨風口袋裡的手機又發出了一聲悲鳴,這次是飛鴿達的系統通知。

「叮咚!您有一筆來自『醫仙谷·顧清漪』的緊急委託單!【九轉滷汁急送】限時二十九分五十九秒,全程需保持高溫配送,超時或溫度不達標將扣除信譽積分並影響凌霄派年度考評。是否接單?」

葉臨風看著那個不斷跳動的倒數計時,又看了看顧清漪焦急卻強忍著的眼神。他忽然覺得丹田裡那點殘存的、因為淋雨而變得冰涼的內力,好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接。」他沒有再掉書袋,也沒有再說什麼四字成語。他只是伸出手,用那隻還沾著雨水和滷汁的手,重重地按下了接單鍵。

「在下……我去。」他把濕毛巾往機車把手上一掛,轉身就朝著山下的方向,那片被風雨和夜色吞沒的美食街狂奔而去。他的聲音被風扯碎,飄回來時只剩下一句:「顧姑娘,妳先帶孩子們回屋裡,別再淋雨了!」

顧清漪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螢光黃的身影在雨幕中深一腳淺一腳,卻又倔強地挺直著背影,忽然用力地喊了一聲:「葉臨風!滷汁在陳滷香阿姨那裡!她已經裝好了!你記得要用內力溫著!抱在懷裡!不要放在外送箱!外送箱會漏風!」

葉臨風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手揮了揮,示意自己聽見了。

五分鐘後,美食街。

即便颱風天,陳滷香的攤子依舊亮著一盞頑強的燈。那口巨大的滷鍋在風雨中咕嚕咕嚕地冒著泡,濃郁到近乎霸道的香氣,硬生生在潮濕的雨氣裡撕開了一道口子。陳滷香阿姨穿著雨衣,頭上戴著斗笠,手裡捧著一個用三層保溫布和兩層牛皮紙死死裹住的、外面還套著一個印有飛鴿達字樣保溫袋的陶甕,臉上的皺紋裡全是焦急。

「臨風!快!」她一看到葉臨風,立刻把那個還燙得冒煙的陶甕塞進他懷裡,「剛起鍋的!婆婆我加了三倍的老薑和花椒,夠勁!你可得給我抱好了,這一甕要是涼了,那個後生仔就沒命了!」

陶甕入手的瞬間,葉臨風倒抽一口涼氣。燙!滾燙!即便隔著三層布,那股灼熱的溫度還是透過制服,燙得他胸口的皮膚一陣刺痛。但他不敢鬆手,反而下意識地將它抱得更緊,用自己那點可憐的內力,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陶甕。

丹田裡僅存的內力像是風中殘燭,被他強行催動起來,順著手少陰心經,一點點渡向胸口的陶甕。內力與高溫滷汁一接觸,竟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鳴,那股霸道的滷香彷彿被內力催化,變得更加濃郁,絲絲縷縷地鑽進他的鼻腔,甚至暫時壓過了雨水的腥氣。

「好燙……好香……好重……」葉臨風的內心戲已經完全不受控制地開始碎碎念,「這哪是滷汁,這根本是抱著一顆剛出爐的岩漿滷蛋在跑啊!祖師爺在上,弟子葉臨風今日若是經脈被燙熟了,請務必將我的牌位放在離廚房遠一點的地方……不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二十八分鐘!」

他抱著陶甕,深吸一口氣,足尖在濕滑的柏油路面上輕輕一點。

凌霄派輕功——踏雪無痕,此刻被他硬生生使成了「抱甕踏水無痕」。他的身影化作一道螢光黃的殘影,在空無一人的美食街上貼地疾馳。風雨打在臉上像刀子,但懷裡的陶甕卻像一顆小太陽,源源不絕地提供著熱量,甚至讓他冰涼的四肢都回暖了幾分。

然而,就在他衝出美食街,即將轉上通往醫仙谷的那條僻靜山道時,異變突生。

原本呼嘯的風聲,忽然變得極其輕柔。雨點打在身上的刺痛感,也在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若有似無的、甜膩的花香。

葉臨風的腳步猛地一頓。

眼前哪還有什麼風雨山道?他竟站在一條鋪著鵝卵石、兩旁掛滿暖黃燈籠的溫泉街上。街道盡頭,是一家熱氣騰騰的溫泉旅館,門口的布簾上寫著「花間小築」四個風雅的字。旅館的門被輕輕拉開,一個身著半透明紗衣、身姿妖嬈的絕色女子倚在門邊,對他勾了勾手指,聲音酥得能讓人骨頭都化掉。

「葉掌門,風雨這麼大,何必急著趕路呢?不如……進來歇歇腳,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啊。」

那張臉,正是花無艷。

但葉臨風知道,這不是真的。這是花無艷的成名絕技——千面幻境·花迷蝶舞。能勾起人心底最深處的渴望與疲憊,讓人在最溫柔的幻覺裡,錯過最重要的時機。

好毒的計策!她算準了自己內力耗盡、心神最為疲憊的此刻,也算準了這單攸關人命、絕不能超時的委託。只要自己在這幻境裡多停留一分鐘,那個誤食毒菇的旅客就會多一分危險,而自己,也將因為超時和失溫,被飛鴿達系統重重扣分,甚至被武林協會以「延誤救治」為由開罰單。

幻境中的溫泉旅館是如此誘人。溫暖的燈光、氤氳的熱氣、還有那張能讓天下男人都為之瘋狂的臉。葉臨風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懷裡的陶甕正在慢慢變涼,抱著它的手臂因為長時間的緊繃而痠痛難忍。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裡輕輕蠱惑著:就休息一下吧,就一下下,把那個又重又燙的甕放下來,進去喝口熱茶,沒人會怪你的……

他的腳,竟然真的不受控制地向前挪了半步。

就在這時,一股濃烈到蠻橫的味道,毫無預兆地衝進了他的鼻腔。

是滷汁的味道。

因為他抱得太緊,又用內力催動,那被三層布包裹的陶甕口,竟被熱氣衝開了一絲小小的縫隙。一縷混合了八角、桂皮、陳年醬油、老薑、花椒,還有一絲若有若無藥香的、極其接地氣的滷味香氣,像一把最不解風情的菜刀,狠狠地劈開了那片甜膩的花香幻境。

溫泉旅館的暖黃燈光,在這股滷味的衝擊下,像是接觸不良的燈泡,滋滋地閃爍了起來。

花無艷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也在滷香中出現了一絲裂紋,她皺起眉,似乎對這股味道極為嫌惡:「什麼味道?好俗……好臭……」

葉臨風原本迷濛的眼神,在聞到這股味道的瞬間,猛地清醒了過來。

俗?這可是陳滷香阿姨九年不熄火的老滷!這可是能救命的藥!這可是孤兒院孩子們晚餐的同款香味!這味道,比什麼溫泉、什麼美人,都要真實一萬倍!

「花無艷!」他抱著陶甕,忽然大笑起來,笑聲穿透了幻境的雨幕,「妳這幻術,下次記得先去美食街做個市調!妳這花香,連我們山下滷味攤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想用這種上不了檯面的香水就想攔住我?妳也太小看一個外送員對滷汁的執念了!」

話音未落,他將丹田中最後一絲內力,連同懷中滷汁的熱氣,一併灌注於指尖,朝著眼前那個搖搖欲墜的溫泉旅館,一指點出。

這一指,沒有華麗的劍光,沒有開天闢地的氣勢。

只有一股凝練到極致的、滾燙的滷汁香氣,隨著他的指風,轟然炸開。

「凌霄九劍……不,凌霄九香·一滷破萬幻!」

他自己給自己配的招式名,中二得讓幻境外的花無艷本尊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只聽得「噗嗤」一聲輕響,像是氣球被針戳破。眼前的溫泉街、暖黃燈籠、絕色美人,在那股霸道滷香的衝擊下,如同被潑了熱水的薄雪,瞬間消融得一乾二淨。

風雨,重新回到了身上。冰冷的雨點再次砸在臉上,但葉臨風卻覺得無比清爽。

他低頭一看,懷裡的陶甕依舊滾燙,計時器上顯示著:剩餘時間,十一分四十二秒。

「好險……差點就因為想泡溫泉而害死人了。」他後怕地拍了拍胸口,結果拍在了滾燙的陶甕上,燙得他又是一陣齜牙咧嘴,「不行,得更快!」

他不再猶豫,將輕功催動到極致,甚至不惜用出了會損傷經脈的燃血秘法。他的身影在風雨中拉成一道模糊的黃線,雨水在他身後被內力與高溫蒸騰成一片白霧,遠遠望去,就像一顆抱著太陽在雨夜中狂奔的流星。

醫仙谷的燈火,終於在望。

那是一片建在半山腰上的古樸建築群,即便在颱風夜,依舊燈火通明,隱隱能聞到藥草的清苦香氣。顧清漪早已等在了谷口的牌坊下,她的身上披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繡著「醫仙谷見習弟子」字樣的雨衣,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一看到那道螢光黃的身影,立刻不顧一切地衝進了雨裡。

「葉臨風!這裡!」

葉臨風一個急剎,差點因為地滑而抱著陶甕一起摔進泥坑裡,顧清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她的手冰涼,而他的胸口卻滾燙,兩相接觸的瞬間,兩人都輕輕顫了一下。

「還……還熱著……」葉臨風喘得像一頭剛耕完十畝地的牛,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從他的下巴不斷滴落。他小心翼翼地將懷裡的陶甕遞過去,聲音因為脫力而沙啞,「快……快拿去……別灑了……」

顧清漪接過陶甕,指尖觸到那依舊滾燙的陶壁時,眼眶沒來由地一熱。她能感覺到,這股溫度裡,不僅有滷汁本身的熱,還有一個人用盡全力去守護的、笨拙而滾燙的心意。

「傻子……」她低聲罵了一句,卻帶著一點鼻音。她不再多言,抱著陶甕轉身就往谷內的手術室衝去,一邊跑一邊對著裡面大喊:「院長!九轉滷汁到了!八十七度!快準備銀針和薑湯!」

葉臨風脫力地一屁股坐在醫仙谷牌坊下的石階上,雨水順著他的安全帽往下流,他連摘下帽子的力氣都沒有了。懷裡突然空了,那股溫暖驟然消失,風雨的寒意立刻捲土重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但他的心,卻是暖的。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燈熄了。

顧清漪和一位白髮蒼蒼、但精神矍鑠的老醫仙一起走了出來,兩人的臉上都帶著如釋重負的疲憊笑容。

「幸不辱命,」老醫仙捋著鬍子,對著癱在石階上的葉臨風拱了拱手,「那後生體內的幻毒已被九轉滷汁的至陽之氣盡數中和,再靜養幾日便可下山了。葉掌門,你這滷汁,送得及時,溫度也守得極好,老夫行醫四十年,還是第一次見到用外送的方式送解藥的,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葉臨風想站起來回禮,卻發現腿已經麻了,只能坐在地上,有氣無力地抱了抱拳:「老前輩……謬讚……謬讚……在下……在下只是……承攬……承攬了一單……」

老醫仙被他這副樣子逗得哈哈大笑,識趣地先行離開,將空間留給了兩個年輕人。

雨已經小了很多,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絲線。顧清漪走到葉臨風面前,蹲了下來。她從醫藥包裡拿出一條乾淨的毛巾,輕輕地幫他擦去臉上的雨水。她的動作很輕,很仔細,就像在處理一件珍貴的瓷器。

葉臨風有些不自在地想躲,卻被她按住了肩膀。

「別動。」顧清漪的聲音很輕,她看著他因為寒冷和脫力而有些發白的嘴唇,看著他制服上那片被陶甕燙得有些發皺的痕跡,忽然伸出手,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握住了他那隻還殘留著滷汁餘溫的手。

她的手依舊有些涼,但握得很緊。

葉臨風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感覺自己那顆剛剛才平復下來的心臟,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擂鼓般狂跳起來,甚至比剛才抱著滷汁狂奔時還要劇烈。丹田裡那點剛剛恢復的內力,好像又開始不受控制地亂竄,直衝天靈蓋。

「顧……顧姑娘……這……這於禮不合……男女授受不親……」他結結巴巴地,連成語都忘了說。

顧清漪看著他這副手足無措的窘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一笑,驅散了她臉上所有的疲憊與凝重,像雨後初綻的花。

「葉大掌門,妳的《形象管理手冊》裡,有沒有教妳被人握住手的時候該怎麼背誦四字成語啊?」她毒舌了一句,但語氣裡卻滿是溫柔。她沒有鬆開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一些,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說道:「葉臨風,謝謝你。今天,謝謝你。」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葉臨風平靜了三十年的心湖,激起了圈圈漣漪。

「下次……下次你來醫仙谷,能不能不要再以外送員的身分,不要再抱著滷汁,急匆匆地來去。能不能……就以朋友的身分,來找我喝杯茶?就只是……喝杯茶。」

葉臨風呆呆地看著她,看著她被雨水洗得發亮的眼睛,看著她握著自己的手。他那個被帳單、被KPI、被形象人設壓得喘不過氣的腦袋,在這一刻,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原來,俠義之後,還可以有這樣的溫暖。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華麗的成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他只是用力地、笨拙地回握住了那隻微涼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一個字,重若千鈞。

就在這溫情脈脈的時刻,一陣極不合時宜的、刺耳的引擎聲,伴隨著一道囂張的遠光燈,劃破了醫仙谷外寧靜的雨夜。

一台漆成土豪金、車身上印著巨大「武林銀行」四個字、還掛著「美食節贊助商」彩旗的廂型車,一個甩尾,囂張地停在了醫仙谷的牌坊前,濺了兩人一身的泥水。

車窗搖下,露出錢萬三那張笑瞇瞇卻讓人極不舒服的胖臉。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目光在兩人緊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秒,隨即露出了更加燦爛的笑容。

「哎呀呀,這不是葉掌門和顧醫師嗎?真是……郎情妾意,羨煞旁人啊。」他笑著鼓了鼓掌,然後從公事包裡掏出了一份用防水袋包得嚴嚴實實的文件,對著葉臨風晃了晃,「不好意思,打擾兩位的良宵了。不過,葉掌門,關於下個月在青雲山腳下舉辦的『第一屆中原美食節』,敝行作為總贊助商,有一份《場地配合協議書》需要貴派立刻簽署。您看……您是現在簽呢?還是等您的山門被法拍之後,再來跟我們的法務部門慢慢聊呢?」

他身後的廂型車後門在此時緩緩打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箱箱印著「凌霄派催繳通知單」的紅色文件,數量之多,彷彿要用紙張將整個醫仙谷都淹沒。

顧清漪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而葉臨風握著她的手,也在這一刻,不自覺地收緊了。

風雨雖已停歇,但另一場更兇猛的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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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錢萬三的美食節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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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剛停,但醫仙谷牌坊前的那灘泥水,卻比颱風來時還要渾濁。

那台土豪金的廂型車車頭燈還沒關,兩道慘白的遠光燈直勾勾地打在葉臨風和顧清漪身上,把他們兩個人緊緊牽著的手照得無所遁形。車身側面用燙金字體印著「武林銀行 您最堅強的後盾」幾個大字,後面還拖著一條剛印好、墨水都還沒乾的紅布條,上頭寫著「第一屆中原美食節 熱情贊助 武林銀行」。

葉臨風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來,維持他那個「高處不勝寒」的人設,但顧清漪卻反手扣得更緊。她的指尖冰涼,剛剛在雨中奔波的體溫還沒回來,可那股力道卻讓葉臨風心頭一震。

「哎呀,抱歉抱歉,光線沒調好,閃到兩位了。」錢萬三笑瞇瞇地從車窗內探出半顆頭,他的金絲眼鏡在燈光下反著光,看不見眼睛,只看見嘴角那抹像是算盤珠子撥好才擠出來的笑容。「葉掌門,顧醫師,颱風天的雨夜還能看到這麼溫馨的一幕,真是讓敝人在車上都覺得溫暖了起來。」

他慢條斯理地推開車門,皮鞋踩進泥水裡卻一點也不在乎,濺起的泥點子全噴在葉臨風那雙已經泡了一整天雨水、鞋底快要開口笑的布鞋上。跟著他下車的兩個黑衣隨扈,一左一右打開了後廂的門。

「嘩啦」一聲。

裡面不是什麼山珍海味,是整整齊齊、一箱又一箱用牛皮紙封好的紅色卷宗。最上面那一箱的封條上,用毛筆字加粗寫著「凌霄派 催繳通知單 第三十七期 利滾利專案」。紙箱因為雨氣有點受潮,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霉味與油墨味,混合著車上殘留的檀香車用芳香劑,變成一種讓人胸口發悶的銅臭味。

葉臨風只覺得丹田裡那點好不容易靠著幾碗熱滷味攢回來的溫和內力,瞬間又被這股霉味給壓得往下沉了三寸。他表面上還得維持掌門的風範,聲音壓得又輕又冷,硬是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錢行長,有話……不妨直言。」

他在心裡已經把這句話翻譯成了另一句:拜託你有屁快放,我剛跑完滷汁急單內力見底,現在連多講一個字都覺得經脈在抽筋,顧清漪的手還牽著,你能不能不要在這種時候拿催繳單出來搞氣氛破壞?

錢萬三彷彿聽見了他的心聲,笑得更開心了。他從防水公事包裡抽出一份用燙金封面裝訂、足足有三十頁厚的合約,雙手捧著,像是在呈上什麼武林秘笈。

「直言,當然直言。葉掌門快人快語,敝人最欣賞了。」他清了清喉嚨,用一種播報股市開盤的語氣朗聲道:「為了響應武林協會促進地方創生、活絡庶民經濟的德政,敝行決定斥資三千萬兩白銀,贊助舉辦『第一屆中原美食節』。而經過本行專業的區位評估與大數據分析,會場地點,就選在——」

他故意頓了一下,肥厚的手掌往青雲山的方向一比。

「貴派山腳下,那條人聲鼎沸、香氣四溢的美食街。」

顧清漪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她常去那條街幫孤兒院採買,也幫醫仙谷的藥僮們帶消夜,對那裡的租金與人流再清楚不過。那條街的店面不大,但每一間都是排隊名店,是青雲山下唯一能讓凌霄派弟子們靠著外送訂單賺點香油錢的地方。

「美食節?選在那裡?」顧清漪的聲音帶著醫師特有的冷靜與精準,「錢行長,據我所知,那條街的道路寬度不到六米,瓦斯管線老舊,消防通道根本不符合大型活動的標準。你們的評估報告,有通過觀光科的審核嗎?」

「顧醫師果然專業!」錢萬三拍了一下手,像是早就等著她問這個問題。「所以我們才需要貴派的『全力配合』啊。」他翻開合約,直接翻到第十七頁,用粗紅字標示的那一條,「您看,這裡寫得清清楚楚。為了活動順利進行,凌霄派需無償提供山門前廣場作為主舞台與貴賓停車場,並負責維持周邊交通與清潔。若貴派因任何因素『無法配合活動進行』,將視為違反《融資擔保合約》第七條第三項之附加條款,敝行有權要求貴派『提前清償全部剩餘貸款及利息』,共計……」

他推了推眼鏡,報出一個讓葉臨風差點當場經脈逆行的數字。

「八千六百四十二萬兩。含違約金。」

雨後的夜風吹過來,帶著山林的濕氣與滷汁殘留的鹹香,卻怎麼也吹不散那份合約紙張散發出來的冰冷。葉臨風看著那行紅字,只覺得比花無艷的千面幻境還要惡毒。幻境至少還能用滷香破除,這白紙黑字的陷阱,是直接把刀架在脖子上,還要你笑著說謝謝。

這根本不是贊助,這是逼宮。只要美食節的人潮一來,周邊地價跟著炒起來,武林銀行再把凌霄派這塊「不配合開發的釘子戶」法拍掉,改建成什麼溫泉會館、美食廣場,利潤何止三千萬?

就在這時,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牌坊的另一側傳來。

「那個……錢行長,這份合約……觀光科還沒蓋章……」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穿著皺巴巴觀光科制服、抱著一大疊資料夾、眼鏡滑到鼻尖的年輕女子,正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她的制服口袋裡還插著兩支不同顏色的原子筆,瀏海被雨水黏在額頭上,看起來就是那種剛入公務體系、還相信加班沒有加班費是正常的小職員。

「謝靜雯?」顧清漪認得她,「妳怎麼會在這裡?」

謝靜雯是青雲城觀光科的基層科員,上次孤兒院申請補助,就是她熬夜幫忙跑的流程。她把懷裡的資料夾抱得更緊,聲音都在發抖,卻還是鼓起勇氣看向錢萬三。

「錢行長,您這份《場地配合協議書》……我在科裡的系統有看到,但第七條第三項的附加條款,是上週五下班前才臨時加進去的。按照程序,這種涉及融資擔保的附加條款,需要經過跨局處會簽,還要送武林協會備查……您現在就要葉掌門簽,程序上……程序上有瑕疵。」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因為錢萬三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謝小姐,妳很認真,我很欣賞。」錢萬三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像一把淬了蜜的軟刀,「但是,妳知道妳們科長為什麼今晚沒有來嗎?因為他正在跟我們銀行的副總裁打高爾夫球,討論美食節的煙火要放幾分鐘。至於程序……」他輕輕彈了一下那份合約,「只要葉掌門在這裡簽了名,程序自然就補齊了。妳說對不對啊,葉掌門?」

他把一支金色的鋼筆遞到葉臨風面前。筆身沉重,在燈光下閃著冷光。葉臨風看著那支筆,又看了一眼身後那幾箱催繳通知單,只覺得這根本不是筆,是催命符。簽下去,凌霄派就成了美食節的免費勞工,不簽,三天後法拍的封條就會直接貼上山門。

進也是死,退也是死。

顧清漪往前站了一步,擋在葉臨風身前,她聞得到那份合約上新印油墨的刺鼻味,也聞得到錢萬三身上那股過於濃郁的古龍水味。她正要開口,卻被另一道更加洪亮、更加不容置疑的聲音給打斷了。

「都圍在這裡做什麼?成何體統!」

一陣整齊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只見一隊穿著深藍色制服、臂章上繡著「武林協會 稽查」字樣的隊伍,正舉著手電筒朝這邊走來。為首之人面如黑鐵,腰桿挺得筆直,手裡拿著一塊寫滿法條的板子,正是那個讓所有無照俠客聞風喪膽的男人——

武林協會執法組組長,韓鐵律。

他連看都沒看錢萬三一眼,直接走到葉臨風面前,行了一個標準到可以拿去當教材的舉手禮,然後從懷裡掏出兩張蓋著大紅官印的燙金文件。

「葉臨風,凌霄派掌門,半步化境,對吧?」韓鐵律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法條,「接獲檢舉,本會針對青雲山一帶展開專案稽查。同時,本人代表武林協會,正式通知你兩件事。」

他先舉起左手的那張。

「第一件事,睽違三年的『中原武林大會』將於下月初三正式舉行。經由長老會與大數據聲量評比,你已被列為『正道組』決賽種子選手,需於當日正午於青雲廣場中央擂台出賽,爭奪『天下第一高手』之銜。無故缺席者,視為棄權,將扣除門派年度考績點數,並影響明年《行俠許可證》之換發。」

他再舉起右手的那張。

「第二件事,為配合本市觀光發展,武林協會協辦之『第一屆中原美食節』亦定於同日、同時間,於青雲廣場所屬之美食街舉行。經大會決議,邀請你擔任本屆美食節『準時送達大使』,需於當日正午於美食街主舞台發表致詞,並為所有外送騎士授旗。無故缺席者,視為不配合市政推廣,同樣會影響貴派之公共形象評分。」

兩張燙金邀請函,一張寫著「決戰之巔 一劍開天」,一張寫著「準時送達 使命必達」,在夜風中被韓鐵律舉得穩穩當當,卻像兩座大山,同時壓在了葉臨風的肩頭。

時間,同一天。同一個正午。地點,隔著一條街。一個要他拔劍,一個要他捧著滷味上台。

葉臨風的腦子嗡的一聲。他那點可憐的內力,現在徹底變成了漿糊。他甚至能想像自己穿著掌門長袍在擂台上擺pose,結果外送箱的湯汁從背後漏出來滴在擂台上的畫面。

「韓組長,」錢萬三在一旁笑著補刀,「您看,葉掌門現在是不是應該先把我們這份小小的場地協議給簽了?不然美食節的大使到時候連舞台都站不上去,多難看啊。」

韓鐵律轉頭,用那種看違規攤販的眼神看了錢萬三一眼,冷冷道:「錢行長,你的合約有沒有送審,那是觀光科的事。但葉掌門的《行俠許可證》上個月就過期了,這是本會的事。葉掌門,請你於三日內到本會補件,否則決賽當天,本官會依法將你請下擂台。」

謝靜雯抱著資料夾,已經快要哭出來了。她看看錢萬三,又看看韓鐵律,只覺得自己這個小科員像是被捲進了兩個巨人打架的戰場,連呼吸都覺得奢侈。

就在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時,葉臨風的手機,非常不合時宜地響了。

是飛鴿達的系統提示音,外加熊阿柴那破鑼嗓子透過擴音傳出來的哀嚎。

「掌門——!大事不好啦——!我剛收到系統通知跟武林協會的群組公告啦!你同時被選為武林大會決賽選手跟美食節大使啦!這、這根本是修羅場中的修羅場啊!」熊阿柴的聲音聽起來快要把外送箱給掀了,「更慘的是,我剛剛看了一下美食節的攤位圖,我們凌霄派被分到的攤位,就在武林大會擂台的正對面!到時候一邊是刀光劍影,一邊是油光雞影,你是要一邊出劍一邊灑蔥花嗎?掌門你快想想辦法啊!」

電話那頭還傳來楚小天興奮的叫聲:「掌門!我已經開直播了!標題都想好了,叫《第一高手的雙面人生:擂台與爐台的抉擇》!現在線上已經五千人了!」

葉臨風閉上了眼睛。他聞得到夜風中殘留的雨腥味,聽得見遠處美食街為了美食節試燈而傳來的微弱電流聲,感覺得到顧清漪握著他的手正微微出汗,也感覺得到那兩張燙金邀請函在韓鐵律手中反射出的、刺眼的光。

他終於明白,錢萬三的陰謀,根本不是要他簽那份合約。

而是要讓他在全天下人面前,無論選哪一邊,都會身敗名裂。

風雨停了,但青雲山山腳下的這條街,即將迎來一場比颱風更喧囂、更荒謬,也更致命的混戰。

而他,已經無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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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白曉生的跟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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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才剛把颱風殘留的濕氣吹散,青雲山凌霄派那扇被白蟻蛀到一碰就掉屑的山門前,氣氛卻比颱風眼還要窒息。

葉臨風手裡還捏著那兩張燙金的邀請函,一張是武林協會韓鐵律親自送來、印著金色麒麟紋的《第三十九屆武林大會決賽邀請函》,一張是武林銀行總裁錢萬三笑咪咪遞上、還附帶一張寫滿蠅頭小字的分期付款同意書的《青雲美食節準時送達大使聘書》。兩張紙在夜風裡微微顫抖,像兩張催命符。

電話那頭熊阿柴的破鑼嗓子還在哀嚎,楚小天的直播間彈幕已經刷到看不見人影,顧清漪的手還輕輕握著他的指尖,溫熱的觸感與紙張冰冷的燙金形成強烈對比。

「掌門!你倒是說句話啊!」熊阿柴的聲音透過那支螢幕已經裂成蜘蛛網的二手手機傳出來,背景還夾雜著飛鴿達系統那催魂似的「叮咚!您有新訂單」的提示音,「白曉生那傢伙已經在山腳下的超商門口架好腳架了啦!我剛剛去買茶葉蛋,看到他那台號稱『江湖之眼』的空拍機都升起來了!」

「白、白曉生?」葉臨風的喉結動了一下,維持了三十年的仙氣差點當場破功。

白曉生,江湖頭條的靈魂人物,當代八卦週刊的傳奇主筆。別人練劍,他練跟拍;別人修內力,他修長鏡頭。據說他曾經為了拍到武當掌門半夜偷吃鹹酥雞,在垃圾桶裡蹲了三天三夜,最後還因為太敬業被野狗當成同類。他的名言是:「沒有我挖不到的獨家,只有你藏不夠深的業配。」

顧清漪眉頭一皺,立刻把那兩張邀請函抽走,俐落地塞進自己的帆布托特包裡。「先別管邀請函了,」她壓低聲音,語氣是那種會計師看到帳本著火時的冷靜,「現在最要命的是形象。你如果同時被拍到在擂台上比武又在美食街發傳單,錢萬三就不用等法拍了,明天頭條就會寫《正道第一高手淪為夜市叫賣員》,到時候我們的貸款利率會直接變成高利貸。」

她說完,轉頭對著電話吼了一聲:「熊阿柴,關掉楚小天的直播!現在!立刻!」

「來不及啦顧姑娘!」楚小天興奮的臉直接懟到鏡頭前,鼻孔都快貼到螢幕上,「線上人數已經破八千了!大家都在刷『掌門選哪邊』的投票!目前擂台派跟爐台派是五五波!還有人斗內一百塊叫掌門表演一劍切滷蛋!」

葉臨風深吸一口氣,強行把那句「在下先送一單」吞回去,換上了他那套標準的、八風不動的高手語氣。「諸位,稍安勿躁。此事……從長計議。」四個字,四個字!他提醒自己,人設手冊第一條,仙氣掌門說話必須以四字成語為單位,否則會被粉絲說崩人設。

然而他內心的小劇場已經炸鍋了。從長計議?從哪裡長?他的房租已經短到只剩下牆角的長度了!武林銀行的催繳單就貼在祖師爺畫像的正中間,比香爐還顯眼。

隔天清晨六點,青雲山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山嵐裡,露水把石階洗得發亮,空氣中混雜著松針與隔夜泡麵的味道。葉臨風照例五點半起床打坐,試圖把昨天因為淋雨而有點逆行的經脈導正。結果他才剛擺出那個傳說中「凌霄問道」的起手式,山門外就傳來一聲極其專業的快門聲。

喀嚓、喀嚓喀嚓——連拍。

葉臨風睜開眼,就看到山門那棵歪脖子松樹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多口袋的攝影背心,頭戴鴨舌帽,臉上掛著一副反光的墨鏡,脖子上掛著兩台單眼相機,背後還背著一台正在嗡嗡作響的空拍機,正是白曉生。

「早安啊,葉掌門!」白曉生笑得一臉人畜無害,聲音卻像麥克風一樣自帶混響,「久仰久仰,仙風道骨,果然名不虛傳!在下江湖頭條白曉生,聽聞掌門即將在武林大會與美食節大放異彩,特來為您做一期《二十四小時跟拍:仙氣掌門的日常與夜生活》獨家專訪!您不用管我,就當我是一陣風、一片雲、一隻誤入山門的麻雀就好!」

葉臨風差點一口氣岔掉。麻雀?哪有麻雀會帶空拍機的?

而更可怕的是,白曉生的空拍機鏡頭已經自動對焦,紅燈閃爍,顯然已經開始直播。

「掌門!照計畫行事!」熊阿柴不知道從哪個草叢裡鑽出來,身上還披著一件用來偽裝的迷彩野餐墊,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A4紙,上面用奇異筆寫著《應對白曉生緊急劇本(第一版)》。「劇本A,白天仙氣模式!」

於是,接下來的整整一個白天,凌霄派上演了一場史詩級的形象保衛戰。

葉臨風被迫把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螢光黃外送制服塞進米缸最底層,換上了壓箱底的月白色長袍。那件長袍是三年前為了拍門派形象照跟戲服店租的,到期沒還,被老闆追殺了半年,最後顧清漪用三張美食節優惠券才把版權買下來。長袍一上身,他整個人立刻挺得像一根剛出土的竹筍,連呼吸都變得悠長。

「掌門,請用茶。」楚小天端著茶盤,用一種朗誦課文的語氣說道。這是劇本裡寫的,台詞必須文言。

葉臨風輕輕拈起茶杯,小指微微翹起,眼神望向遠方的雲海,用他練了十年的、帶著一點鼻腔共鳴的仙氣嗓音說道:「雲捲雲舒,甚好。」

喀嚓!白曉生的快門聲立刻響起。「好!這個側臉!這個四十五度角!完美!葉掌門,再來一個看淡紅塵的眼神!」

葉臨風的眼神其實是在看雲海後面那家新開的鹹水雞攤位有沒有開始排隊,但他還是努力把眼神放空。他的餘光瞥見顧清漪正躲在廚房門後,對他比了一個「撐住」的手勢,手裡還拿著一本《武林銀行貸款合約陷阱解析》。

玄誠長老也加入了戰局。老人家穿上了他那件只有在祭祖時才會拿出來的八卦道袍,手裡拿著一柄浮塵,滿口之乎者也。「咳咳,白施主,敝派一向清修為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從不沾染那銅臭之事。所謂外送云云,實乃市井謠言,不足採信。」他一邊說,一邊偷偷把腳邊那箱印著「飛鴿達」的外送保溫箱往神桌底下踢,結果踢得太用力,箱子裡的醬油包破了一包,褐色的湯汁順著地磚縫隙蜿蜒流出,像一條小溪。

白曉生推了推墨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如鷹。「喔?是嗎?那請問長老,這地上的醬油……可是貴派新研發的『醬油入定法』?」

「此乃……此乃祖師爺顯靈!」玄誠長老急中生智,竟然當場跪下,對著那灘醬油拜了下去,「祖師爺以醬油為墨,示警後人啊!」

葉臨風閉上眼,感覺自己的內力又打了八折。

白天的每一秒都是煎熬。葉臨風必須維持著「不食人間煙火」的姿態,不能滑手機,不能看訂單,不能對著空拍機比中指。他甚至連上廁所都要先念一句「在下去方便一下,諸位自便」,然後用輕功飄過去,深怕被拍到他其實是用蹲式馬桶。白曉生就像一隻最有耐心的蒼蠅,無論他走到哪裡,快門聲就跟到哪裡。那台空拍機更是陰魂不散,一直懸在凌霄派大殿的屋頂上,嗡嗡聲吵得連後山的猴子都搬家了。

好不容易熬到太陽下山,暮色像一塊打翻的墨硯,慢慢暈染了整個青雲山。白曉生似乎也累了,他收起相機,對著葉臨風揮揮手:「葉掌門辛苦了!今天的素材非常仙!非常完美!在下就先下山去剪片了,明天頭條見!」

他轉身離開的背影,看起來真的像是收工了。

然而,熊阿柴卻從大殿的樑柱後面滑了下來,臉色凝重。「掌門,不對勁。我剛剛用望遠鏡看,他根本沒下山,他把車停在山腳那間二十四小時網咖門口,人躲在車裡,鏡頭還對著我們這條唯一的下山小路。這傢伙要蹲夜班!」

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因為飛鴿達的系統,從來不因為你是仙氣掌門就停止派單。

晚上九點十七分,葉臨風的舊手機在米缸裡震動了起來。螢幕亮起,是來自山下美食街「陳滷香」的緊急訂單,備註欄寫著斗大的紅字:「急!客人點了全家桶加麻辣鴨血,外帶,共八袋,地址:青雲山莊B棟五樓,無電梯,務必半小時內送達,湯汁不能灑!」

八袋!又是八袋!葉臨風的太陽穴開始抽痛。這要是灑了,他的內力點數會被扣到負分,明天連劍都拿不穩。

「掌門,不能去啊!白曉生還在下面蹲著!」楚小天抱著他的腿。

「不去?不去我們明天拿什麼繳瓦斯費?」顧清漪的聲音從陰影處傳來,她已經俐落地幫葉臨風把那件螢光黃制服從米缸裡挖了出來,還順手把他的長髮用一條黑色髮圈紮成一個俐落的馬尾,「而且那個地址我知道,是個獨居的老太太,上次颱風天我們還給她送過熱粥。」

葉臨風看著那件螢光制服,又看了看身上這件仙氣飄飄的白袍,最後看了一眼山下那條被路燈照得發亮、卻暗藏殺機的小路。

「走密道。」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凌霄派之所以能在青雲山屹立百年,除了靠祖師爺的劍法,還靠一條只有歷代掌門才知道的密道。那條密道據說是開山祖師為了躲避仇家追殺而挖的,出口就在山腳那片竹林的深處,剛好可以繞過大路,直通美食街的後巷。只是密道年久失修,裡面長滿了青苔,還有蝙蝠。

三個人,外加一個被迫加入的玄誠長老,像做賊一樣,提著那八袋沉甸甸、還在散發著滷汁與麻辣香氣的塑膠袋,貓著腰鑽進了大殿神桌底下的暗門。

密道裡又濕又悶,牆壁上的青苔滑得像抹了油。葉臨風把八個塑膠袋用內力小心翼翼地托在胸前,每走一步都像在走鋼索。他的鼻尖充滿了滷汁的鹹香、鴨血的腥辣,還有密道裡那股發霉的土味。汗水從他的額頭滑落,滴在塑膠袋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輕一點,掌門,你的劍穗勾到我的褲子了!」熊阿柴在後面小聲抱怨。

「噓!」顧清漪回頭瞪他,「白曉生的收音設備很靈敏的!」

好不容易從竹林的出口鑽出來,四個人都已經是一身狼狽。葉臨風立刻把白袍脫下塞給楚小天,換上螢光制服,戴上那頂印著飛鴿達商標的安全帽。月光下,他的身影不再是仙氣掌門,而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外送員。

他發動了那台陪他征戰三年的二手小綿羊,引擎發出一聲熟悉的咳嗽,然後載著八袋全家桶,朝著青雲山莊衝去。為了不灑湯,他把輕功運到了極致,整個人與機車幾乎融為一體,過彎時連膝蓋都快要貼到地面,活像一場深夜的特技表演。

而此時,蹲在車裡的白曉生,正透過長鏡頭,打著哈欠看著那條空無一人的小路。他等了快一個小時,連個鬼影都沒看到。「難道情報錯誤?這位掌門真的這麼清心寡欲?」他喃喃自語,正準備收工,卻突然看到竹林的方向,有一道螢光黃的身影一閃而過,速度快得像一道鬼魅,只留下一陣淡淡的滷汁香。

白曉生精神一振,立刻抓起相機,連按快門!

喀嚓喀嚓!

可惜距離太遠,光線太暗,拍出來的照片只有一片模糊的黃色殘影,和一團看不清形狀的塑膠袋。

葉臨風以一種近乎神蹟的平衡感,在二十分鐘內衝上了B棟五樓,一滴湯都沒灑。當他把八袋熱騰騰的食物交到那位滿頭白髮、笑得眼睛都瞇起來的老太太手上時,老太太緊緊握住他的手,塞給他一顆糖。「少年仔,騎慢一點啦,感恩喔!」那一刻,他胸口那股因為躲藏而產生的悶氣,突然就散了。

回程時,他特意繞了遠路,從另一條小路回到竹林,再從密道鑽回大殿。當他氣喘吁吁地換回白袍,出現在大殿門口時,白曉生正好揉著眼睛,從山腳下開車上來,假裝自己剛做完夜間巡邏。

「咦?白主筆還沒休息?」葉臨風故作驚訝,臉上還掛著那種剛打坐完的、紅潤的光澤,儘管他的髮梢還在滴汗。

白曉生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條空蕩蕩的小路,眼神充滿了疑惑。他舉起相機,給葉臨風拍了一張特寫,然後又給那條小路拍了一張。

「葉掌門真是勤於修練啊,深更半夜還在殿內打坐,佩服佩服。」白曉生乾笑著,心裡卻在嘀咕,剛剛那道黃影到底是什麼?是他眼花了嗎?

就在這時,熊阿柴適時地從大殿裡衝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條毛巾,滿頭大汗地喊道:「掌門!夜間體能特訓結束了!您這套『負重登階不灑水』的身法真是越來越精妙了!來,快擦擦汗!」他一邊說,一邊故意把毛巾上的水往地上甩,製造出一種剛做完劇烈運動的假象。

白曉生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然的表情。「原來如此!是夜間特訓!難怪我剛剛好像看到什麼黃色的影子,原來是掌門在練輕功!哎呀,是我誤會了,誤會了!」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還是有點不甘。那張模糊的照片,總讓他覺得哪裡不對勁。

危機,似乎就這樣被熊阿柴那拙劣卻有效的演技給糊弄過去了。

深夜,白曉生回到他在山下臨時租用的工作室,開始整理今天拍攝的素材。幾千張照片在螢幕上快速滾動,全是葉臨風仙氣飄飄的照片。完美,無瑕,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這些照片少了一點什麼。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點開了飛鴿達的後台數據面板——這是他身為媒體人的特權,可以看到青雲山一帶的外送數據與店家評價。他本來只是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新的八卦,卻意外地發現了一個詭異的趨勢圖。

在過去的一個月裡,每當深夜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青雲山周邊的民眾好感度與商家按讚數,就會出現一個小小的高峰。而這個高峰出現的時間,恰好與「凌霄派夜間體能特訓」的時間重疊。更奇怪的是,那些留下五星好評的留言,內容都驚人地相似:「謝謝那位螢光黃的少年仔,雨天還幫我送藥」、「大半夜還願意送上山,揪甘心」、「那個外送員騎車超穩,一滴湯都沒灑,根本是高手」……

白曉生的手指停在了滑鼠上。他把那張模糊的黃色殘影照片放大,再放大。雖然模糊,但那件制服的顏色、那個外送箱的輪廓、還有那八個塑膠袋的形狀……

一個荒謬卻又無比合理的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進了他的腦海。

他猛地站起身,墨鏡都掉在了地上。

「難道……大家喜歡的,根本不是那個完美的仙氣掌門?」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發現了新大陸般的顫抖,「大家按讚的……是那個會灑湯、會迷路、卻還是會在颱風天把熱食送到孤兒院的那個……外送員?」

他看著螢幕上那條不斷攀升的好感度曲線,又看了看那張被他差點當成廢片刪掉的模糊照片,嘴角慢慢勾起了一個興奮到近乎癲狂的笑容。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低聲笑道,重新拿起了相機,擦亮了鏡頭,「葉臨風啊葉臨風,你以為你藏得住嗎?明天的跟拍,我會讓你……原形畢露。」

而此時,剛剛洗完澡、正準備倒頭就睡的葉臨風,突然沒來由地打了一個巨大的噴嚏,感覺背後一陣發涼,好像被什麼看不見的鏡頭給牢牢鎖定了。

他不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對準焦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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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韓鐵律的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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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韓鐵律的稽查

那個噴嚏打得又響又長,震得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葉臨風揉著鼻子,從被窩裡坐起來,總覺得背後涼颼颼的,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鏡頭貼著後腦杓猛拍。他看了一眼手機,凌晨五點四十七分,飛鴿達的系統訊息安安靜靜,沒有跳單,窗外的青雲山難得在颱風過後露出完整的藍天,空氣裡還殘留著被雨水洗過的松針味,混合著山下美食街剛開爐的油蔥與滷汁的香氣,一切都顯得太過和平。

和平到讓人不安。

「掌門,掌門不好啦!」

楚小天的聲音連人帶門一起撞了進來,手上還舉著手機,螢幕開著直播,彈幕正瘋狂刷過。「爆!重大快訊!武林協會聯合縣政府、衛生局、交通大隊要展開聯合稽查啦!韓鐵律親自帶隊,現在已經封了山下美食街,說要一路查上青雲山!」

葉臨風的瞌睡瞬間全醒了。

韓鐵律三個字,在整個中原九城的武林人士耳裡,其威力不亞於走火入魔。那不是武功高低的問題,那是信仰層面的壓制。此人出身武林協會法規處,據說三歲就能背誦《行俠許可證管理條例》全文,七歲就能徒手開出三聯單,至今保持著單日開出四十七張罰單、零申訴成功的恐怖紀錄。他的口頭禪是「程序不合,即為非法」,他的隨身兵器不是刀劍,而是一本燙金封面的《聯合稽查手冊》和一隻永遠有墨水的印章。

「他來稽查什麼?我們又沒下山擺攤?」葉臨風一邊套上那件象徵正道第一高手的雪白長袍,一邊下意識地把床底下那個螢光黃的外送箱往更裡面踢了踢。

「檢舉!有人檢舉啦!」玄誠長老拄著柺杖跌跌撞撞地衝進來,鬍子都氣歪了,手裡抖著一張剛從山下布告欄撕下來的公文影本。「說青雲山一帶有高手無照行俠、無照外送,雙重非法營業!還附了照片,你看,你看!」

照片印得模糊,但那螢光黃的輪廓、那八個被風吹得鼓起來的塑膠袋,還有那在雨夜裡抱甕狂奔的身影,不是葉臨風還能是誰。顯然白曉生雖然還沒發稿,但風聲已經先走漏到了檢舉達人的耳朵裡。

葉臨風只覺得丹田一涼,昨夜為了給滷汁保溫而強行催動的內力,此刻又隱隱作痛起來。更要命的是,他的《行俠許可證》——那張三年前為了應付評鑑去考的證照,早就過期半年了。當時承辦人員提醒他記得換證,他隨手夾進了瓦斯費帳單裡,然後那疊帳單就被拿去墊了外送箱的箱底,早就被滷汁浸得字都糊了。至於外送員證照,那更是黑歷史。飛鴿達的系統顯示,他的帳號因為「疑似非本人接單」與「服儀不符」被檢舉三次,目前處於停權審查期,隨時可能被永久關帳。

「慌什麼,臨危不亂,泰然自若。」葉臨風強行端起掌門的架子,硬是從牙縫裡擠出四個成語,「本座……在下……區區稽查,何足掛齒。」

話音未落,山門外已經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還有那用擴音器放大的、毫無感情的聲音。

「武林協會聯合稽查小組,例行檢查!請凌霄派掌門葉臨風先生配合出示相關證件!重複,請配合出示相關證件!」

玄誠長老臉色慘白,低聲道:「臨風啊,要不你從後山密道先走?為師去把祖師爺的牌匾先藏起來,上次錢萬三來估價說那塊檜木還能抵兩個月的利息……」

「長老,牌匾抵不了罰單的。」熊阿柴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手裡還端著半碗沒吃完的滷肉飯,語氣卻異常冷靜。他迅速把葉臨風床底的外送箱踹進了供桌底下,用一塊寫著「香客祈福專用」的紅布蓋住,又把牆角那幾件螢光制服塞進了裝經書的櫃子。「聽我的,等會不管韓鐵律說什麼,我們就咬死是志工服務。現在志工很夯,有時數、有證明,還能抵稅,懂嗎?」

山門被推開,風灌了進來。

韓鐵律走了進來。他身高不高,穿著一身燙得筆挺的深藍色制服,胸前掛著稽查證,頭戴一頂毫無皺摺的帽子,手裡提著一個黑色公事包,腰間還別著一台正在錄影的密錄器。他身後跟著四個人,衛生局的、交通隊的、還有一個拿著分貝器的,陣仗大得像是要查抄什麼非法組織。他的臉就像他的名字一樣,鐵鑄的,律條刻上去的,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葉掌門。」韓鐵律立定,行了一個標準到可以用尺量的禮,隨即打開公事包,抽出一疊表格,「接獲民眾檢舉,指稱貴派涉及以下事項:一、未持有效《行俠許可證》擅自執行俠義行為,違反武林協會管理條例第三十七條;二、未具備合格外送員證照,擅自以營利為目的從事餐飲配送,違反縣政府交通暨衛生管理自治條例。請出示證件,配合查驗。」

大殿內的空氣瞬間凝結。楚小天舉著手機的手都在抖,直播間的觀眾人數卻莫名開始飆升,彈幕刷著「天啊是韓鐵面」、「掌門要被開單了嗎」、「好刺激」。

葉臨風硬著頭皮上前,袖子裡的手心全是汗。他努力維持著仙風道骨的站姿,聲音卻有點飄:「韓……韓執事明鑑,在下……在下一向奉公守法,克己復禮……」

「證件。」韓鐵律不為所動,只重複兩個字,密錄器的紅燈穩穩亮著。

葉臨風張口結舌。他總不能說證件被滷汁泡爛了,那比無照行俠更丟臉。正當他腦內飛速運轉,思考要不要直接用輕功把韓鐵律的表格吹走時,玄誠長老猛地跳了出來。

「有!證件我們有!」玄誠長老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浮木,從懷裡掏出一疊被折得皺巴巴的紙張,重重拍在供桌上。「韓大人您看,這是本派近三個月的香客捐獻紀錄!還有這個,這個是縣政府觀光科頒發的美食節志工聘書!我們葉掌門哪是什麼無照外送,他那是敦親睦鄰的志工服務!是回饋鄉里!是敦睦鄰里!」

韓鐵律皺起眉頭,拿起那幾張紙仔細檢視。捐獻紀錄上確實歪歪扭扭記著「王婆婆添油香五十元」、「陳小妹還願送滷味一鍋」之類的字樣,志工聘書倒是真的,是謝靜雯上次為了讓凌霄派配合美食節而先行發下的,上面還蓋著縣政府的大印,聘請凌霄派全體為「青雲山美食節親善志工」,工作內容寫著「協助推廣在地美食文化及敦親睦鄰相關事宜」。

「志工服務?」韓鐵律的語氣沒有起伏,但眼神銳利地掃向供桌底下那塊微微隆起的紅布,和紅布邊緣露出的一角螢光黃。「志工服務為何需要符合飛鴿達制式規格的外送箱?又為何需要穿著制式制服?又為何在系統上有營利紀錄與金流?」

他一邊說,一邊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台平板,點開飛鴿達的後台檢舉紀錄,上面清清楚楚列著葉臨風的騎士編號、接單時數、以及那幾張被奧客惡意檢舉的「餐點溢出」照片。

「完了完了,這下真的要被法拍了還要被罰錢……」玄誠長老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楚小天的直播間彈幕已經炸了鍋,有人開始刷「掌門加油」、「志工也是俠義啊」。

千鈞一髮之際,大殿門口傳來一個清亮而穩定的女聲。

「韓執事,請等一下。」

顧清漪來了。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淺色套裝,手裡提著一個印有醫仙谷標誌的藥箱,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卻讓人感到無比可靠。她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白袍的醫仙谷弟子,手裡捧著文件。

「我是醫仙谷外務執事顧清漪,也是本縣衛生局特聘的食安顧問。」她不疾不徐地走到韓鐵律面前,先是遞上一張名片,隨後又遞上一份用印完整的文件,「關於葉掌門的配送行為,我可以作證。那並非營利性質的外送,而是本谷委託的『醫療物資緊急運送』。」

韓鐵律接過文件,眉頭挑得更高了。

顧清漪繼續說道,語調清晰,條理分明,每一個字都像算過成本一樣精準:「前幾日的颱風夜,青雲山孤兒院發生紫絨幻菇中毒事件,急需陳滷香的九轉滷汁維持恆溫送達以作為解毒引子。該滷汁需保持八十五度高溫,半小時內送達,否則藥性全失。當時山路中斷,救護車輛無法上山,是本谷緊急委請熟悉山路、且具備內力保溫能力的葉掌門協助。這屬於《緊急醫療救護法》中的『臨時志工支援』範疇,不適用一般外送營利規範。至於平時的其他配送,也多為山上獨居長者、行動不便者的藥膳與熱食,皆為無償,飛鴿達系統上的金流,那是平台自動產生的補貼點數,並非實質營利所得,相關證明與簽收單都在這裡。」

她身後的弟子立刻將一疊簽收單與感謝狀展開,上面有孤兒院院長的簽名、王婆婆按的手印、還有陳滷香親筆寫的「感謝葉少俠鼎力相助」字樣,甚至還有一張葉臨風抱著滷汁甕在雨中狂奔的側拍,雖然模糊,卻顯得格外真誠。

韓鐵律一張一張翻閱,密錄器依然亮著,但他那張鐵鑄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動搖。他是最講究程序的人,而顧清漪給出的,正是一套完整到無懈可擊的程序。醫仙谷的擔保、衛生局顧問的身分、緊急醫療的法條適用,每一項都精準地卡在了法規的縫隙裡,讓他找不到開罰的著力點。

大殿內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松林的聲音。葉臨風看著顧清漪的側臉,心口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明明毒舌又精明,算錢的時候一分一毫都不讓,此刻卻願意為了他,準備了這麼厚一疊證明,甚至不惜動用醫仙谷的名義來為他擔保。

「文件……形式上沒有問題。」韓鐵律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板,卻收起了平板電腦,「但,程序正義必須完整。葉掌門,你的《行俠許可證》確實已逾期五個月又十二天,這是事實。醫仙谷的擔保可以涵蓋緊急醫療配送,但不能涵蓋所有行為。從今日起,你不得再以凌霄派掌門身分執行任何需要許可證的公開行俠活動,直至完成換證。同樣的,外送員證照的停權審查,我會行文請飛鴿達平台暫緩處分,但你必須在七日內補齊『特殊地形配送』與『食品安全』兩項講習時數,並重新考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葉臨風那件雪白的長袍,又掃過供桌底下那抹螢光黃,語氣加重了幾分:「下一次,我希望看到的是證件,而不是志工聘書。持證上崗,這是底線。明白嗎?」

「明白……在下……定當遵照辦理,痛改前非。」葉臨風連忙拱手,這次連成語都不敢亂用了,深怕又說成「在下先送一單」。

玄誠長老在一旁聽到「暫緩處分」四個字,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扶著供桌才站穩,嘴裡喃喃念著:「祖師爺保佑,牌匾保住了……」

韓鐵律不再多言,將所有文件收回公事包,朝顧清漪微微頷首:「顧執事,感謝配合。」隨即轉身,帶著稽查小組整齊地退出了大殿,腳步聲漸遠,山門重新關上,陽光再次灑進來,照在那一地的感謝狀上。

危機暫時解除了。楚小天的直播間彈幕已經從「要被開單了」變成了「顧醫師好帥」、「這是什麼神救援」、「掌門你欠人家一個以身相許」。熊阿柴從供桌底下把外送箱拖出來,拍了拍上面的灰,低聲笑道:「掌門,你這次欠清漪姑娘的人情可大了,記得還啊,用滷味還也行。」

葉臨風沒有回話,只是看著顧清漪。顧清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一聲,把藥箱重重放在他手上:「別看了,七天內把證考回來,不然下次韓鐵律來,我也保不了你。還有,這是給你的,補氣的,免得你下次又內力見底抱著甕跑。」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一觸即分,卻讓葉臨風覺得那點溫熱比什麼內力都還要燙。

然而,還沒等這份溫熱持續太久,葉臨風口袋裡的手機,幾乎是與韓鐵律的腳步聲同時響了起來。

不是來電,是飛鴿達系統那刺耳的強制派單提示音。

他掏出手機,螢幕上跳出一條用金色邊框標註的系統訊息,伴隨著煙火特效,顯得格外「喜慶」。

【恭喜您!由於您近期好評率回升、準時率達標,已自動升級為「金牌騎士」!為回饋您的辛勞,系統已為您優先派發本週高價訂單×20單,若拒單將扣除平台保證金並計入違約金,請於三十分鐘內確認接單。】

而另一條訊息,幾乎同時從武林協會的官方帳號跳了出來,是謝靜雯傳來的。

【葉掌門,武林大會最終綵排通知:請所有掌門於三日後上午九點,著正式禮服至青雲會館集合,不得缺席,違者視同棄權。另,美食節開幕致詞流程同步確認,期待您的蒞臨。】

葉臨風盯著手機,左手是二十張不接就會賠到脫褲的金牌訂單,右手是那件雪白的掌門長袍。他抬頭看向衣櫃,櫃門半開著,一邊掛著那件象徵榮光卻快要繳不出洗衣費的白衣,一邊塞著那件沾滿滷汁、卻能換來王婆婆一句「揪甘心」的螢光制服。

窗外,白曉生的相機反光,正一閃一閃地對準著凌霄派的大殿,像一隻從未離開的眼睛。

真正的抉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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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謝靜雯的雙重邀請

本章登場

凌霄派大殿的風,吹得比平常更燙。

不是夏季的悶熱,也不是爐火的熱氣,是那種從帳單、從鏡頭、從手機螢幕裡一起滲出來的、無處可躲的焦灼感。

葉臨風站在自己的臥房裡,手裡握著那支已經發燙的手機,螢幕上的金色煙火特效還在不識相地炸開,一朵接著一朵,彷彿在嘲笑他此刻的表情。

【恭喜您!由於您近期好評率回升、準時率達標,已自動升級為「金牌騎士」!為回饋您的辛勞,系統已為您優先派發本週高價訂單×20單,若拒單將扣除平台保證金並計入違約金,請於三十分鐘內確認接單。】

那個「請於三十分鐘內確認接單」的紅字,還很貼心地加了閃爍效果,深怕他眼花沒看見。

二十單。

二十單高價訂單,意味著二十次要從青雲山半山腰用輕功飆下山,在美食街的人潮與車陣中殺出一條血路,還得保證湯不灑、飯不涼、客人還要給五星好評。接了,他接下來三天大概不用睡了;不接,平台直接從他的保證金裡扣錢,那筆錢還是上個月顧清漪幫他墊的瓦斯費。

而另一條訊息,就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則喜慶公告下方,來自縣政府觀光科的官方帳號,發訊人是謝靜雯。

【葉掌門,武林大會最終綵排通知:請所有掌門於三日後上午九點,著正式禮服至青雲會館集合,不得缺席,違者視同棄權。另,美食節開幕致詞流程同步確認,期待您的蒞臨。】

文字禮貌得滴水不漏,卻像兩條繩索,一左一右,同時勒住了他的脖子。

葉臨風抬起頭,看向那扇半開的衣櫃。衣櫃是玄誠長老三十年前用檜木打的,木頭香味早就散了,只剩下潮味和樟腦丸的味道。左半邊,掛著那件雪白的掌門長袍,衣襟繡著雲紋,袖口滾著銀線,衣料輕得像一片雲,是凌霄派最後的門面擔當。上次送洗時,老闆娘說這衣服再不手洗就要起毛球了,洗一次要八百元,他到現在還沒付。右半邊,則塞著那件螢光黃的外送制服,胸口印著飛鴿達的鴿子商標,背後還有一塊被滷汁濺到、洗不掉的暗褐色痕跡,袖口磨破了,拉鍊也有點卡,但口袋很深,能裝發票、零錢、還有王婆婆硬塞給他的糖果。

白衣,代表正道第一高手的榮光,要仙、要冷、要不食人間煙火。

黃衣,代表能準時把熱湯送到獨居老人手裡的溫度,要快、要穩、要記得說謝謝光臨。

窗外,夕陽把青雲山的雲海染成橘紅色,很美。但葉臨風現在只覺得那片橘紅像極了美食街滷味攤的燈光,溫暖,卻也燙得讓人想逃。更讓人無法忽略的,是對面那棵老松樹後,一點細微的、規律的反光。

白曉生的鏡頭,還在。

從昨天被熊阿柴用「夜間體能特訓」呼攏過去之後,那位《江湖頭條》的主筆就學乖了,不再躲躲藏藏,而是正大光明地在山腳下的民宿陽台架起長鏡頭,美其名曰「紀錄青雲山生態之美」,實際上鏡頭的焦距,永遠都對著凌霄派那扇破舊的山門。

「掌門!掌門!不好了!」

楚小天的聲音永遠比他人先到。他像一顆炮彈一樣撞開大殿的木門,差點被門檻絆倒,手裡還舉著手機,螢幕亮得刺眼,臉上是那種又驚又喜、彷彿發現新大陸的表情。

「謝科員來了!謝靜雯科員!她本人親自上山了!現在就在山門口!玄誠長老正在泡茶,可是我們茶葉上個月就沒了,長老拿的是去年的柚子茶包在充數啊!」

葉臨風心頭一跳。他都還沒想好要怎麼回那兩封訊息,正主就已經找上門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想把身上的家居短褲換掉,抓起那件白袍就要往身上套。動作做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白袍的袖子太寬,現在套上,等下萬一又要談到外送的事,難道要穿著這身去送滷味嗎?

「慌什麼。臨危不亂,方顯大將之風。」他硬是把到嘴邊的「完了完了她怎麼這時候來」吞了回去,換成一句四字成語,聲音壓得又輕又淡,試圖維持住那點所剩無幾的仙氣。「有請。」

話才說完,他就聽見自己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飛鴿達系統的倒數提醒:【距離接單時限還有 18 分鐘,請儘速確認。】

謝靜雯走進大殿的時候,帶進來一陣山下美食街的味道。不是檀香,是淡淡的油煙與醬油香,混著她身上套裝的乾淨洗衣精味,形成一種很奇妙的、屬於公務員的務實氣息。

她年約三十出頭,頭髮俐落地紮成馬尾,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手裡抱著一個厚厚的資料夾,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但眼神很真誠。比起武林協會那些只會拿法條砸人的官員,她算是少數真的在做事的人。凌霄派這幾個月能勉強接到美食節的志工名額,全靠她在中間幫忙牽線。

「葉掌門,打擾了。」謝靜雯先是對著葉臨風行了一個很標準的抱拳禮,雖然她的抱拳姿勢有點像在做健康操。「百忙之中還來叨擾,實在不好意思。」

「謝科員言重。蓬蓽生輝,不勝榮幸。」葉臨風回禮,姿態端正得像一尊剛拋光的雕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後背已經開始冒汗了,因為那件白袍裡面,他穿的是熊阿柴借給他的、印著「今晚吃雞」字樣的舊T恤。

玄誠長老捧著兩杯顏色詭異的柚子茶,顫巍巍地走過來,一邊還不忘擺出長老的架子。「謝科員啊,聽說這次武林大會跟美食節,是妳一手包辦?真是年輕有為,巾幗不讓鬚眉啊!」

「長老過獎了。」謝靜雯雙手接過茶杯,很給面子地喝了一小口,眉頭都沒皺一下。「其實今天來,是有件重要的事想正式邀請凌霄派。」

她打開資料夾,抽出兩份燙金封面的邀請函,動作慎重得像在頒發證書。

「第一份,是武林大會主辦方的邀請。經過協會審核,凌霄派作為中原九城歷史最悠久的正道門派之一,葉掌門您更是公認的半步化境高手,大會希望您能在三日後上午九點,擔任『論劍環節』的壓軸嘉賓,與各派掌門一同論道,並為今年的『最佳人氣門派』頒獎。」

楚小天在旁邊倒吸一口氣,眼睛發亮。「壓軸嘉賓!掌門!是壓軸欸!就是最強、最帥、最後出場的那個!」

謝靜雯笑了笑,又拿起第二份邀請函。

「第二份,是縣政府觀光科與美食節籌備委員會的邀請。我們一致認為,葉掌門您近期親民、務實的形象,非常符合美食節『準時、溫暖、送達人心』的核心精神。因此,想邀請您在同一天下午九點三十分,擔任美食節的開幕致詞嘉賓,並作為『準時送達見證人』,為第一位完成外送的金牌騎士頒發獎章。」

空氣,突然安靜了。

就連一直躲在樑柱後面偷看的熊阿柴,也忘了要維持「門派軍師深不可測」的人設,嘴裡叼著的牙籤直接掉了下來。

葉臨風的腦子,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九品高手的內力震了一下,嗡嗡作響。

上午九點,青雲會館,武林大會,著正式禮服,不得缺席。

下午九點三十分,美食街主舞台,美食節開幕,也是著正式禮服,擔任見證人。

兩個地點,僅隔一條街,直線距離不到五百公尺。但,一個是所有武林門派、媒體、還有那位最講究程序正義的韓鐵律都會在場的正式場合;另一個是人山人海、油鍋滋滋作響、還有錢萬三那隻笑面虎親自坐鎮的觀光活動。

更重要的是,兩個活動,都要求他以「凌霄派掌門」的身分,盛裝出席。

他只有一個人,一件白袍。

「謝科員,」葉臨風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乾澀,但還是努力維持著四字成語的節奏,「這時間……是否過於緊湊?分身乏術,恐有疏漏。」

他在心裡瘋狂吶喊:這根本是故意的好不好!三十分鐘!我用輕功飛過去都要換衣服、擦汗、還要背兩份完全不同的致詞稿!這擺明就是錢萬三那傢伙搞的鬼,想讓我兩邊都得罪,兩邊都開天窗,然後就等著看凌霄派被法拍!

謝靜雯推了推眼鏡,眼神裡閃過一絲無奈與歉意。她當然知道這有多荒謬。

「葉掌門,我完全理解您的顧慮。」她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用只有大殿內幾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老實說,這個行程,原本不是這樣安排的。是錢總那邊……錢萬三總裁以贊助商的身分,強烈要求美食節的開幕時間必須與武林大會的壓軸環節錯開半小時,說是為了『讓人潮分流,效益最大化』。武林協會那邊為了經費,也只能答應。」

她頓了頓,又從資料夾最底層,抽出一張影印的公文。

「但是,葉掌門,如果凌霄派這次能同時支援兩場活動,並且圓滿完成,縣府這邊就有立場,以『年度傑出在地協辦單位』的名義,正式向武林銀行提出申請,為貴派的修繕貸款爭取至少半年的還款寬限期。這份公文,我已經先幫您擬好了,只要活動結束,我立刻送件。」

半年。

這個詞,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裡。

玄誠長老端著柚子茶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凌霄派的貸款,下個月就是最後期限,三個月內再不還款,法拍的封條就會貼上山門。半年,意味著他們能多喘半年,能多接半年外送,能多想半年辦法。

顧清漪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大殿的側門口。她今天穿著醫仙谷的淡綠色外袍,手裡提著藥箱,顯然是剛從山下義診回來。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葉臨風,眼神裡有擔憂,有心疼,還有一絲「你又要亂來了」的無奈。

熊阿柴摸著下巴,眼珠子轉得飛快,已經開始在腦中計算輕功路線、換裝時間、還有致詞稿的字數。楚小天則是完全沒想那麼多,只覺得掌門好威風,竟然被兩邊同時邀請,整個人興奮得臉都紅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葉臨風身上。

窗外的相機反光,又閃了一下。白曉生一定很期待他會怎麼選。

是選擇那件雪白的、象徵榮光的長袍,去武林大會上說些漂亮的場面話,維持住正道第一高手的形象?還是選擇那件螢光黃的、沾滿油漬的制服,去美食節上告訴大家,俠義其實就是準時把一碗熱湯送到你手上?

不,現在的選擇更殘酷,是兩邊都選,然後把自己活活累死。

葉臨風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有柚子茶包那股廉價的香精味,有謝靜雯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還有從他自己衣櫃裡飄出來的、那件白袍上殘留的淡淡檀香味。

他睜開眼,對著謝靜雯,緩緩地、鄭重地,行了一個抱拳禮。

「承蒙厚愛,敢不從命。」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都安靜了下來。「凌霄派上下,必當竭盡全力,不負所託。」

他用的是最正式、最仙氣的語調。

只有顧清漪看見,他藏在寬大袖口裡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謝靜雯臉上終於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太好了!葉掌門,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那我立刻回去安排流程,詳細的行程表晚點傳給您!」她收拾資料夾,腳步都輕快了起來,離開前還不忘回頭補一句,「對了,兩場活動都需要著正式掌門禮服喔!這是錢總特別交代的,說要『展現正道門派的氣度』。」

等人一走,大殿瞬間炸開。

「掌門!你瘋了嗎!三十分鐘欸!你以為你是影九那種怪物嗎!」顧清漪第一個衝過來,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指尖搭上他的脈搏,眉頭立刻皺成一團。「你脈象都虛成這樣了!這幾天你每天只睡三個小時,外送跑到半夜,早上還要練劍,你以為你是鐵打的嗎?經脈逆行是開玩笑的嗎!」

她的聲音又急又氣,眼眶都有點紅了。務實如她,最看不慣的就是葉臨風這種為了責任感硬撐的樣子。

「哎呀,清漪師妹,別這麼緊張嘛!」熊阿柴立刻跳出來打圓場,手裡已經變出一張皺巴巴的美食街地圖,上面用紅筆畫滿了箭頭。「這叫什麼?這叫挑戰!也叫流量!妳想想,半小時內,掌門從武林大會的仙氣飄飄,瞬間切換到美食節的親民致詞,這反差,這話題性!白曉生那傢伙的相機都要拍到燒起來了!」

他越說越興奮,口沫橫飛。「我已經想好了!我們來搞個『一小時雙開』極限行程表!九點整,掌門在青雲會館露臉,講兩句成語,頒個獎,然後假裝去上廁所,從後門溜出來!我跟小天在後巷準備好機車——不,是準備好快馬!不對,是準備好外送箱!掌門直接在巷子裡把白袍一脫,裡面就穿著便服,戴上安全帽,飆到美食街主舞台,套上白袍,再上去致詞!一滴湯都不會灑,一句詞都不會忘!完美!」

「熊師叔!是『凌霄九劍』裡的『金蟬脫殼』加上『縮地成寸』啦!」楚小天立刻接話,已經拿出手機開始開直播預告,「各位觀眾!大新聞!我家掌門要挑戰不可能的任務!三十秒換裝!五分鐘趕場!記得按讚追蹤開啟小鈴鐺!」

「胡鬧!簡直是胡鬧!」玄誠長老氣得鬍子都在抖,手裡的柚子茶都灑出來一半。「掌門之尊,豈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換衣服!成何體統!祖師爺的臉都要被你們丟光了!」但他罵完,又小小聲地補了一句,「……不過,要是真的能換來半年寬限,倒也不是不行。就是那白袍脫來脫去,會不會很容易皺啊?皺了就不仙了。」

大殿裡吵成一團,有人擔心,有人興奮,有人已經開始規劃路線。

葉臨風卻沒有加入。他只是靜靜地走回臥房,看著那兩件衣服。

他伸出手,先是摸了摸那件雪白的長袍。布料滑順,冰涼,像月光。然後,又摸了摸那件螢光制服。布料粗糙,還有點油膩的觸感,卻很踏實。

他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不是飛鴿達,也不是謝靜雯。

是白曉生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他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葉掌門,聽說您三日後要同時出席兩場盛會?真是令人期待呢。為求報導詳實,當天我將全程開啟直播跟拍,一秒都不會錯過喔。——您忠實的讀者 白】

一秒都不會錯過。

意味著,那條原本就瘋狂的「後巷換裝」計畫,現在連執行的可能都沒有了。只要他敢在鏡頭前脫下白袍,明天《江湖頭條》的頭版就是——《震驚!正道第一高手竟是脫衣狂魔?青雲會館後巷不為人知的秘密》

而口袋裡,飛鴿達的倒數計時,已經跳到了【距離接單時限還有 3 分鐘】。

金牌騎士的二十張訂單,像二十塊巨石,懸在他的頭頂。

武林大會與美食節的雙重邀請,像兩副手銬,銬住了他的雙手。

白曉生的直播鏡頭,像一隻永遠睜開的眼睛,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葉臨風看著衣櫃裡的兩件衣服,第一次覺得,原來「選擇」這件事,比同時接下二十單外送,還要讓人窒息。

他緩緩拿起手機,指尖懸在「確認接單」的按鈕上,久久沒有按下去。

而此時,山腳下的美食街,錢萬三正站在他那間新開的、裝潢得金碧輝煌的中央廚房裡,看著螢幕上葉臨風那張被系統標註為「金牌騎士」的大頭照,露出了一個志在必得的、油膩的笑容。

「葉掌門啊葉掌門,」他對著身旁的司徒煌輕聲說道,語氣溫柔得像在談論天氣,「你說,一個人如果在最重要的兩場典禮上都遲到了,他的『正道』,還值幾個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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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制服與白衣的抉擇

本章登場

一秒都不會錯過。

那行字像是一道用朱砂寫成的封印,直接貼在了葉臨風的腦門上。

掌門寢室裡,那扇檜木衣櫃的門大敞著,像一張無聲嘲笑的嘴。左邊,用檀香薰過、掛在梨花木衣架上的,是凌霄派掌門的雪白長袍。衣料是雲錦織的,袖口繡著九道若隱若現的劍紋,領口還別著那枚代表正道第一高手身分的玉佩,燈光底下流轉著溫潤的光,穿上它,他就是那個需要不食人間煙火、開口必帶四字成語的葉臨風。右邊,隨手用鐵絲衣架勾著的,是那件螢光黃的「飛鴿達」制服。布料已經被洗得有點發白,袖口沾著上禮拜滷味溢出來乾掉的深褐色醬漬,胸口印著的巨大鴿子圖案因為長期摩擦,眼睛已經掉了一顆,剩下那隻獨眼看起來有點鬥雞眼,夜風從窗縫吹進來,制服還飄出一股混雜著雞排油、汗水與機車廢氣的微妙氣味。

一邊是雲端,一邊是馬路。

一邊是仙氣,一邊是油煙。

而口袋裡的手機,像是嫌他還不夠糾結似的,瘋狂地震動起來。

【叮咚!恭喜您!】

飛鴿達那個甜美到讓人想把手機扔進山谷的系統女聲,用一種中了樂透的語氣大聲播報:【親愛的騎士「凌霄一劍」您好,由於您近十四日準時率達98.7%、零灑湯紀錄、差評率下降至0.3%,系統已自動將您晉升為——金牌騎士!】

緊接著,螢幕像是煙火一樣炸開。

【金牌騎士專屬權益:單筆配送費提升30%、優先派發高價訂單、解鎖「御風無痕」內力加成!】

葉臨風還來不及為那30%多一點點欣慰,下一行血紅色的字就跳了出來,語氣瞬間從天堂掉進地獄。

【金牌騎士義務:為維護平台品質,您已進入「菁英時段」,系統將於三分鐘內為您強制派發二十張高價預約單。若拒單或超時未接,將視為惡意違約,單次扣除違約金五十兩,二十單共計一千兩,並凍結帳號七日。祝您送餐愉快,啾咪!】

啾咪個頭啊!

葉臨風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經脈當場逆行。這哪是晉升,這是升上斷頭台。凌霄派現在全部家當加起來,連修繕貸款的利息都繳得零零碎碎,哪來的一千兩可以扣?那個「啾咪」更是像一根羽毛,輕飄飄地搔在他最痛的地方。

他指尖懸在「確認接單」的按鈕上方,汗珠沿著額角滑進衣領,內力因為焦慮開始在丹田裡亂竄,原本溫順的內息現在像是一群沒吃藥的野貓,喵喵叫著互相追逐。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才剛穩住不久的半步化境,因為這幾天日夜顛倒的跑單,又開始出現裂痕。

就在這時,寢室的門被「砰」地一聲推開,連敲門這個程序都直接省略了。

「掌門!大事不好了!」楚小天頂著一頭被風吹成鳥窩的頭髮衝進來,手裡高舉著平板,螢幕亮得刺眼,「武林協會的謝靜雯姊姊剛剛在群組裡@所有人,說武林大會的綵排提前了!」

「慎言,慎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葉臨風幾乎是反射性地端起架子,聲音壓得又輕又飄,試圖維持最後一點仙氣,「何事喧嘩,成何體統。」

「哎呀掌門你就別體統了!」楚小天根本沒在聽,一股腦地把平板塞到他眼前,「你看!她說所有掌門必須在後天上午九點整,準時抵達青雲會館的琉璃大廳綵排,缺席者將視為自動放棄大會排名,還會被《江湖頭條》標記為『耍大牌』,直接影響年底的門派KPI考核!而且——」他把訊息往上滑,指著最後一行用紅字標註的附註,「而且全程由白曉生團隊進行『零死角8K直播跟拍』,就是要讓全天下的百姓看看,什麼叫作正道領袖的風範!」

葉臨風眼前一黑。

後天上午九點。那個時間,他如果接了金牌騎士的二十張單,正好是配送的最尖峰。那些預約單的備註他瞄了一眼,全是美食街最難搞的店家——「阿婆滷味要求滷汁另外包但不能漏」、「老張雞排要現炸起鍋三十秒內取餐」、「觀光客指定要吃的那家排隊兩小時的芋圓冰」每一單都是硬仗,每一單都需要他那招「三十秒內上五樓不灑湯」的輕功。

左手是制服,右手是白袍,中間是倒數計時只剩下【1分42秒】的催命符。

「掌門啊,」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從門外飄進來,玄誠長老抱著一本比磚頭還厚的帳本和一把算盤,拖著步伐走進來。他老人家這幾天為了那份要拿去給錢萬三看的財報,眼睛都快熬成熊貓眼了,鬍子也沒修,整個人看起來比葉臨風還要憔悴,「老夫剛剛去靜室找你,想幫你疏導一下內息,結果發現你床鋪冷得跟寒玉床一樣,枕頭底下還藏著半包沒吃完的能量果凍……你老實說,你這幾天是不是又子時之後才回山?」

葉臨風的背脊一僵。

玄誠長老把帳本往桌上一放,發出沉悶的「咚」聲,算盤珠子也跟著震了一下。他盯著葉臨風,眼神銳利得不像一個金錢觀極差的老頭。

「伸手。」

葉臨風遲疑地伸出手腕。玄誠長老兩指搭上他的脈門,不過三秒,眉頭就皺成了一個川字。

「胡鬧!簡直是胡鬧!」長老低聲斥道,聲音裡是又氣又心疼,「氣海虛浮,內息紊亂,肝火旺到快燒起來了,腎水卻虧得一塌糊塗!你這是連續熬夜、飲食不定、還強行用內力去穩住外送箱不灑湯搞出來的!你以為你是鐵打的嗎?你可是半步化境啊!半步化境的內力是讓你一劍開天的,不是讓你去保溫滷味的!」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葉臨風臉上:「聽老夫一句勸,把那個什麼勞什子飛鴿達辭了!我們凌霄派就算被法拍去改成溫泉會館,老夫就算去少林的素食連鎖店洗碗,也不能讓你把自己的武道根基給毀了!武林大會才是正途!只要你在大會上好好表現,拿下魁首,那些什麼貸款、什麼瓦斯費,自然有大把的業配來還!你去跑那一單兩單才幾十文錢的外送,能頂什麼用?」

道理,葉臨風都懂。

可是道理不能當滷汁用。

楚小天在一旁聽得似懂非懂,卻還是熱血地附和:「對啊掌門!長老說得對!你可是要一劍開天的人!怎麼能被一碗滷味給絆住!大不了我們把後山的竹林砍了去賣竹筒飯!」

「賣你的頭啦!」熊阿柴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晃了進來,嘴裡還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身上那件花襯衫鬆垮垮的,手裡拎著兩杯手搖飲,「小天你懂個屁,這叫現金流,懂不懂?掌門現在每一單都是現金流,是活水!沒有活水,我們連明天的瓦斯都叫不起,拿什麼去綵排?用愛發電喔?」他把其中一杯珍奶塞給葉臨風,壓低聲音說:「掌門,別聽長老的。長老上次把牌匾拿去當鋪,當了三兩還被人家嫌木頭太舊。我剛剛幫你看了,那二十單裡面有三張是企業訂單,一單就抵平常十單,跑完這一波,我們下個月的利息就有著落了。」

顧清漪是最後一個進來的。她沒有大呼小叫,只是安靜地把一疊整理好的文件放在桌上,然後看了一眼衣櫃裡那兩件對比強烈的衣服,又看了一眼葉臨風臉上那副快要碎掉的表情。

「吵完了嗎?」她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她走到葉臨風面前,伸手,沒有把脈,只是輕輕碰了一下他冰冷的指尖,「手這麼冰,還逞強。」

她嘆了口氣,從文件最底下抽出一張紙,遞給他。那不是什麼合約,也不是什麼帳單,而是一張用蠟筆畫的、有點皺巴巴的卡片。

卡片上用注音和歪歪扭扭的國字寫著:

【給 凌霄派 掌門哥哥:謝謝你的熱滷味,好好吃!我以後也想學輕功,這樣就可以很快把飯送給大家吃了!——青雲山下 安安之家 小朋友們】

旁邊還畫了一個潦草的、穿著黃色衣服的小人,提著一個大大的箱子,在天上飛,旁邊還有幾顆愛心,雖然愛心畫得有點像扭曲的馬鈴薯。

「這是下午安安之家的小朋友托人送上山的。」顧清漪的聲音放得很輕,「他們說,那天颱風天,很多店家都沒開,只有你的單準時到了。院長說,那幾個挑食的孩子,那天把滷味裡的紅蘿蔔都吃光了。」

葉臨風接過那張卡片,指尖有點顫抖。卡片的紙質很粗糙,還沾著一點點小孩手上的汗漬,卻燙得像一塊剛起鍋的烙鐵。

他想起那個颱風夜,雨大到連輕功都快施展不開,風把他的螢光制服吹得鼓起來,像一隻狼狽的黃色大鳥。他提著那份滷味,在七樓的老舊公寓裡爬樓梯,因為電梯停電了,樓梯間黑漆漆的,還漏水。他氣喘吁吁地把餐點交給院長時,那幾個小朋友就躲在門後面偷看,眼睛亮晶晶的。

他那時還想,這一單的配送費才四十五塊,扣掉平台的抽成,根本不夠塞牙縫。

可是現在,看著這張卡片,他忽然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比那一千兩的違約金、比那個必須準時出席的綵排、比那個隨時會盯著他的直播鏡頭,都要重一點。

玄誠長老也看到了卡片,張了張嘴,那句「把外送辭了」怎麼也說不出口了,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把算盤撥得劈啪作響,試圖用算術來掩飾自己的動搖。

「一碗熱滷味……」葉臨風低聲喃喃,忽然抬起頭,眼裡的迷茫和焦慮,像是被風吹散的霧一樣,慢慢凝聚成一種近乎傻氣的堅定。

他不再看那件雪白的長袍,也不再看那件螢光的制服。

他拿起手機,在倒數剩下【00分18秒】的時候,用力按下了那個綠色的按鈕。

【接單成功!金牌騎士,祝您配送順利!】

「玄誠長老,」他把那張卡片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貼身的衣袋裡,然後對著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說,聲音雖然還帶著疲憊,卻不再顫抖,「成語怎麼說來著?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對吧?」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有點狼狽、卻又無比燦爛的笑,那個笑容,一點也不像高冷的掌門,反而像極了那個在街頭狂奔的外送員。

「那我就——全都要。白衣我也要穿,制服我也要穿。綵排我要去,滷味我也要送。就算會更狼狽,就算會在直播鏡頭前摔個狗吃屎,我葉臨風,兩邊都不放棄。」

「掌門……」楚小天感動得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顧清漪沒說話,只是把那杯已經有點退冰的珍奶,往他手裡又推近了一點,眼底閃過一絲無奈卻又溫暖的光。

熊阿柴吹了聲口哨:「有種!這才是我認識的掌門!不過掌門,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熊阿柴指了指他手機螢幕上,剛剛接下的第一張訂單詳情。

【訂單編號 #001:老張炭烤雞排(雙份加辣切開) 配送地點:青雲會館 琉璃大廳 貴賓休息室 收件人:司徒煌 先生 備註:請於綵排開始前五分鐘送達,勿灑粉、勿遲到,否則差評。】

葉臨風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窗外的夜風,恰好在此時,將那件螢光黃制服吹得飄了起來,輕輕拂過了那件雪白長袍的衣襬,發出細微的、像是選擇題被畫上叉叉的聲音。

而山腳下,錢萬三的中央廚房裡,司徒煌正優雅地用筷子夾起一塊剛炸好的雞排,對著鏡頭輕聲說道:「我很期待,葉掌門會用什麼樣的『風範』,把這份雞排,準時地送到我面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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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楚小天的社群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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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夜風把那件螢光黃的飛鴿達制服吹得獵獵作響,輕薄的布料一下又一下拍在旁邊那件雪白挺括的凌霄派掌門長袍上,發出細碎又煩躁的啪啪聲,像是兩個身分在衣櫃裡無聲地吵架。葉臨風盯著手機螢幕上那筆剛跳出來的訂單,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要換氣。

【訂單編號 #001:老張炭烤雞排 雙份加辣 切開 配送地點:青雲會館 琉璃大廳 貴賓休息室 收件人:司徒煌 先生 備註:請於綵排開始前五分鐘送達,勿灑粉、勿遲到,否則差評。附註:已加購餐點險,若灑湯將全額退費並公開差評。】

他腦中瞬間閃過司徒煌那張永遠掛著溫和微笑、眼底卻像結了霜的臉。那傢伙絕對是故意的。武林大會綵排地點就在青雲會館,而他的雞排也要送到同一個地方,同一個人手上。這哪裡是點餐,這根本是下戰帖,還附帶外送平台的制式羞辱。

「掌門……你還好嗎?」楚小天湊過來看了一眼,立刻倒抽一口氣,「哇靠!司徒煌!那個整天把數據掛在嘴邊、說我們凌霄派粉絲黏著度不足的那個司徒煌?他點雙份加辣還要切開?他是想辣死自己順便辣死你嗎?」

熊阿柴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瞇著眼滑著手機,語氣倒是老江湖的淡定:「嘖嘖嘖,這叫精準打擊。司徒煌這單,時間卡在綵排前五分鐘,就是要你葉大掌門穿著白袍仙氣飄飄地上台呢,還是穿著黃袍滿身雞排味地衝進去。二選一,沒有全都要的啦。平台那邊我看了,金牌騎士如果拒單,違約金直接扣三百兩,比我們上個月瓦斯費還貴。」

顧清漪沒湊過去看手機,她只是把那杯已經退冰、杯壁凝滿水珠的珍奶又往葉臨風手裡推了推。她的手指冰涼,碰到他的指尖時讓他微微一顫。「別想著全都要,」她低聲說,毒舌裡難得藏著一點溫暖,「你已經三天只睡六小時了,內力再這樣透支下去,不用司徒煌給你差評,你自己經脈就會先給你一星負評。到時候別說凌霄九劍,你連凌霄九袋都提不動。」

葉臨風握著那杯珍奶,吸了一口。甜膩的奶味混著木薯粉圓的Q彈,暫時壓住了胃裡因為焦慮而翻騰的酸氣。他看著衣櫃裡兩件衣服,又看著手機上那張感謝卡——孤兒院的孩子們用歪歪扭扭的蠟筆字寫著「謝謝掌門哥哥的熱滷味,好好吃,下次還要吃!」旁邊還畫了一個戴著安全帽、提著滷味袋的火柴人,火柴人背後還很努力地畫了幾道代表輕功的弧線。

「我說了,兩邊都不放棄。」他把珍奶放下,眼神重新變得堅定,雖然那份堅定裡還混雜著一點即將社死的覺悟,「雞排我送,綵排我也去。大不了……大不了就讓他們看看,正道第一高手是怎麼做到一邊仙氣一邊油光的。」

玄誠長老在門外聽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推門進來,手裡還抱著那本永遠算不平的帳本。「葉小子,你這是胡鬧!」他吹鬍子瞪眼,語氣嚴厲,「祖師爺訓誡有云,習武之人當心無旁騖!你這樣腳踏兩條船,遲早翻船!你看看你眼下的黑眼圈,都快能跟熊貓結拜了!內力都快被你熬成低卡輕盈版了,還逞強!」但罵完,他又默默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符紙塞給葉臨風,「這是老夫去山下求的平安符,聽說外送員掛在機車上比較不會被開單……咳,總之你自己小心,別真摔個狗吃屎,丟我們凌霄派的臉。」

隔天清晨五點半,青雲山還籠罩在一片薄霧裡,空氣裡有著松針與露水混合的清冷味道。葉臨風已經把自己塞進了那件螢光黃制服。為了兼顧兩個身分,他在制服裡面硬是套上了那件雪白的掌門內袍,整個人看起來臃腫了半圈,活像一顆會發光的肉包。安全帽下,他那張向來高冷的臉被口罩遮住,只露出一雙帶著血絲卻異常晶亮的眼睛。機車發動的瞬間,排氣管噴出一口白煙,驚飛了幾隻早起的麻雀。

老張炭烤雞排的攤位前,炭火正旺,滋滋作響的油光與胡椒粉、辣椒粉的辛香撲面而來。老張一見到葉臨風,立刻熟練地把兩份剛起鍋、金黃酥脆、還在不斷滴油的雞排裝袋,切開,灑上滿滿的椒鹽與辣粉,最後再用兩層防油紙包得緊緊的。「葉掌門,今日這單的客人很刁喔,」老張一邊打包一邊壓低聲音,「那個司徒煌,前幾天還在美食節評審台上說我們這種街邊小吃不夠精緻,轉頭就點雙份,嘖嘖。」

葉臨風接過那兩袋燙手、還在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雞排,小心翼翼地放進外送箱。箱子裡他還特地墊了毛巾,噴了一點顧清漪給的薄荷酒精,試圖中和油耗味。正當他扣好箱子、準備催動輕功趕往青雲會館時,楚小天那小子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手裡還舉著手機,一臉興奮地開著直播。

「各位觀眾早安!這裡是凌霄派掌門的貼身小弟楚小天!今天帶大家直擊我家掌門的日常修練!你們以為化境高手都在閉關打坐嗎?錯!我家掌門的修練場就是整個青雲城!」楚小天對著鏡頭擠眉弄眼,完全沒發現自己已經把葉臨風的機車也拍了進去,「來來來,讓我們看看掌門今天又要如何用輕功挑戰人類極限——」

葉臨風本想一掌把他的手機拍掉,但就在此時,街角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煞車聲與貓淒厲的叫聲。一隻橘白相間的小貓不知為何衝到了馬路中央,而一輛轉彎的廂型車正高速駛來,司機顯然沒注意到那團小小的身影。路邊幾個婆婆驚呼出聲,卻沒人來得及反應。

幾乎是本能,葉臨風動了。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什麼形象管理、什麼四字成語。那一瞬間,他忘了自己是凌霄派掌門,也忘了自己是飛鴿達金牌騎士。他只知道那隻貓要被撞了。他足尖在機車踏板上一點,整個人如同一道黃色的閃電騰空而起,外送箱還穩穩背在身後。半空中,他一手撈起受驚的小貓,一手下意識地護住身後的外送箱,身體在空中完成一個極其漂亮的空翻,衣襬翻飛,帶起一陣風,捲起了路邊攤的幾張塑膠袋。

落地時,他的膝蓋微微一彎,卸去所有衝力,連背後外送箱裡的雞排都沒有發出半點晃動的聲音。小貓在他懷裡瑟瑟發抖,隨即用頭蹭了蹭他的手腕,喵了一聲。那一刻,晨光剛好穿透薄霧,灑在他螢光黃的制服上,竟有種難以言喻的、樸拙而溫暖的光暈。

而這一切,全都被楚小天那支忘了關的手機,一五一十地直播了出去,連同收音麥克風裡清晰的風聲、貓叫聲,以及葉臨風那句下意識脫口而出的、完全不符合人設的「哎呀我的雞排有沒有灑出來啊!」

楚小天舉著手機,整個人呆若木雞。直播間的彈幕先是安靜了三秒,隨後像是被點燃的鞭炮一樣炸開。

「剛剛那是什麼?輕功救貓?還護著外送箱?」

「我家掌門的輕功真的用來送滷味是真的!我本來以為是玩梗!」

「那個空翻!那個落地!滷味一滴沒灑!這是什麼神仙穩定度!」

「比白衣劍仙更帥是怎麼回事!螢光黃制服怎麼可以這麼帥!」

「這才是我要的正道啦!正道不就是該救貓跟準時送達嗎!」

楚小天看著瞬間從三百人暴漲到三萬人、還在不斷往上跳的觀看人數,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摔了。他靈機一動,立刻把剛剛那段三十秒的回放剪了出來,配上自己那句中二的標題——「我家掌門的輕功真的用來送滷味」——直接上傳到了武林最大的社群平台「江湖臉書」與短影片平台「抖劍」。他甚至還很心機地在標籤加上了 #凌霄派 #外送俠 #正道第一高手的另一面 #一滴未灑。

他不知道,這支影片,會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隕石,砸出滔天巨浪。

三個小時後,當葉臨風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地把那兩份切開加辣的雞排,在綵排開始前整整五分鐘,準時送到青雲會館琉璃大廳的貴賓休息室時,司徒煌正優雅地坐在真皮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手沖咖啡。

葉臨風的安全帽還沒摘,外送箱的帶子還勒在肩上,額頭的汗珠順著口罩邊緣滑進衣領,雪白內袍的領口已經被汗水浸得有點發黃。他把雞排遞過去時,手還有點抖,不是因為內力不繼,而是因為一路狂奔、還要維持雞排不灑粉的極度專注。

司徒煌接過雞排,慢條斯理地打開,檢查了一下。椒鹽均勻,辣粉沒有結塊,切口整齊,連塑膠袋都沒有沾到一點油漬。他抬起眼,看著眼前這個狼狽卻眼神發亮的男人,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葉掌門,辛苦了。很準時,也很……完整。看來,飛鴿達的金牌騎士,確實名不虛傳。」他故意把金牌騎士四個字咬得很重,確保休息室門外那些正在為綵排準備的弟子與媒體都能聽見。

葉臨風沒說話,只是微微頷首,轉身就走。他必須立刻衝到後台,把螢光制服脫掉,換上那件象徵榮光的白袍。安全帽摘下的瞬間,汗水甩在地上,他聞到自己身上濃濃的雞排味與汗味混合的氣息,忍不住在心裡苦笑:仙風道骨?現在大概只剩下雞排道骨了。

然而,他還沒走到後台,口袋裡的手機就開始瘋狂震動。不是飛鴿達的派單提醒,而是社群平台的通知、斗內提醒、以及顧清漪連續傳來的十幾條訊息。

他點開一看,整個人愣在走廊上。

那支影片,點閱已經破了一百萬,而且數字還在以每秒數千的速度往上跳。留言區已經徹底淪陷,清一色是「掌門好帥」「這才是真俠客」「已斗內求多拍一點」的洗版。凌霄派那個平時只有楚小天自己會按讚的官方帳號,粉絲數在一夜之間從兩千暴漲到五萬,還在持續飆升。更誇張的是,武林銀行的香油錢線上捐款連結,竟然湧入了上百筆小額斗內,雖然每筆只有幾兩、十幾兩,但積少成多,後台顯示的金額已經足夠支付下個月的瓦斯費還有三分之一的貸款利息。

「掌門!你紅了!你爆紅了!」楚小天舉著手機從走廊另一頭狂奔而來,邊跑邊尖叫,完全忘了這裡是需要保持肅靜的會館,「三百萬了!剛剛破三百萬點閱了!白曉生大大的《江湖頭條》都轉發了!他說這是本年度最荒謬也最動人的俠義現場!」

顧清漪也快步走了過來,她手裡拿著平板,上面是即時的數據後台。她的臉上難得沒有毒舌,只有一種近乎不可思議的鬆了一口氣的表情。「葉臨風,你做到了,」她把平板遞給他,聲音有點輕,「大家不是在笑你狼狽,大家是在喜歡那個狼狽的你。斗內跟香油錢加起來,我們這個月的缺口,暫時補上了。不用被法拍了,至少這個月不用。」

葉臨風看著那些不斷跳動的數字,看著留言裡那些素不相識的網友用最真誠的文字寫著「謝謝你讓我重新相信正道」,胸口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堵住了。那些因為差評而逆行的經脈,好像在這一刻,慢慢被撫平了。原來,俠義真的可以用五星好評來衡量,但不是因為他完美,而是因為他準時、笨拙、卻從不放棄地把那碗熱湯送到需要的人手上。

但有人並不這麼覺得。

青雲會館頂樓的另一間貴賓室裡,司徒煌看著自己手機上那支影片的點閱數已經超越了他上個月精心策劃的「武當太極直播課」三倍,臉上那完美的微笑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優雅地放下咖啡杯,杯底與大理石桌面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譁眾取寵。」他淡淡地說,對著身後的助理吩咐,「去,聯絡我們配合的公關公司,加碼買網軍。文案我已經想好了——『正道第一高手不務正業,靠賣慘與綜藝效果譁眾取寵,凌霄派墮落至此,令人痛心』。再找幾個假帳號去檢舉那支影片,說他無照行俠、虐待動物、還有外送箱不符合衛生規範。我要讓他的聲量,在明天日出之前,全部變成罵聲。」

與此同時,城另一頭的花無艷,正把手中的玉簪狠狠砸在梳妝台上。她看著影片裡葉臨風抱著貓的溫柔側臉,嫉妒與憤怒讓她精緻的妝容都有些扭曲。「葉臨風……你寧願去送滷味、去救野貓,也不願多看我一眼嗎?」她咬牙切齒地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好啊,你想當全民英雄?那我就讓全天下人都看看,你這個英雄,私底下有多不堪。多麼地……不完美。」

風暴,正在網路的另一端悄悄成形。黑粉的留言開始零星出現,檢舉信也一封封寄向武林協會與飛鴿達總部。

而風暴的中心,白曉生卻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興奮地搖著那把從不離手的摺扇,直接推開了凌霄派臨時休息室的門。

「葉掌門!楚小天!顧姑娘!恭喜恭喜啊!」白曉生那張永遠帶著八卦笑容的臉,此刻笑得更加燦爛,「三百萬點閱!一夜爆紅!這可是今年江湖上最大的流量奇蹟啊!老夫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

他啪地一聲打開摺扇,上面寫著四個大字——獨家專訪。

「老夫代表《江湖頭條》,想為凌霄派做一期獨家專訪!標題我都想好了,就叫——《白衣與黃袍:正道第一高手的雙面人生》!全程直播,讓全江湖的百姓都來看看,我們的葉掌門,是如何在仙氣與油煙之間,取得那完美的平衡!怎麼樣,葉掌門,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只要專訪一出,別說八百兩貸款,八千兩的業配都會自己找上門!」

休息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楚小天興奮得快要跳起來:「要要要!當然要!掌門,這可是白曉生大大的專訪欸!」

顧清漪卻皺起了眉,她看向葉臨風,眼神裡滿是擔憂。一旦公開專訪,就等於要向全天下承認,凌霄派掌門就是那個提著滷味袋在街頭狂奔的外送員。那些好不容易因為「不完美而真實」而來的喜愛,會不會在真相被徹底攤開後,變成另一種更苛刻的審視?韓鐵律那邊七日內補證的期限還沒到,武林協會會不會直接以此為證據,認定他長期無照行俠?

葉臨風看著白曉生期待的眼神,又看著手機上還在不斷跳動的點閱與斗內數字,最後看向顧清漪那雙寫滿擔憂的眼睛。

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向了還塞在包包角落的那件螢光黃制服。制服上,還沾著一點點早晨救貓時蹭到的貓毛,還有雞排的餘溫。

是要趁著這波聲量,徹底撕掉那個高冷寡言的假面,賭一把真實的自己會被接受?還是繼續躲在白袍與制服的夾縫裡,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兩個身分的平衡,直到下一次更狼狽的摔倒?

白曉生見他猶豫,又加了一句,語氣輕飄飄卻重如千斤:「對了,葉掌門,專訪時間如果可以的話,就定在明晚八點如何?剛好是飛鴿達的晚餐尖峰時段,也是《江湖頭條》直播流量最高的黃金時段。到時候,我們就讓全江湖看看,掌門您……究竟會穿著哪一件衣服,來接受訪談呢?」

走廊外,武林大會綵排的鐘聲恰好響起,渾厚悠揚,卻在此刻,聽起來像極了直播開播前的倒數計時。

葉臨風的選擇,將決定凌霄派究竟會乘著這股爆紅的風直上青雲,還是在網軍與協會的夾擊下,被狠狠拍回地面。而他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一次,是飛鴿達系統傳來的訊息——

【系統提示:偵測到您的社群聲量異常飆升,已為您自動開啟「網紅騎士」加成模式,接單優先級提升,將為您派發更多高難度、高曝光訂單。請做好準備,準時達標。】

他看著那行字,忽然有種預感,明晚的專訪,恐怕不會只是坐著聊天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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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玄誠長老的財報作戰

本章登場

走廊外的那口綵排大鐘還在嗡嗡作響,餘韻撞在凌霄派斑駁的樑柱上,一圈一圈盪開,像是某種倒數計時的鼓點。

葉臨風站在通往練功場的長廊下,手指還懸在震個不停的手機螢幕上方。

【系統提示:偵測到您的社群聲量異常飆升,已為您自動開啟「網紅騎士」加成模式,接單優先級提升,將為您派發更多高難度、高曝光訂單。請做好準備,準時達標。】

那行發著螢光黃的字,怎麼看怎麼像飛鴿達外送箱上的反光條,在正午的陽光下刺眼得讓人想流淚。

「……準時達標。」葉臨風喃喃自語,下意識就想把那句維持了三十年的口頭禪搬出來——「無妨,靜心凝神」——結果舌頭打了個結,脫口變成:「無妨,靜心……等單。」

他背後的包包角落,那件螢光黃制服還在發燙。清晨救貓時蹭上的幾根白毛黏在衣領上,雞排的油光在布料纖維裡暈開一小塊暗黃的印子,隱隱還散著九層塔的香氣。那是他半步化境的勳章,也是他現在最想藏起來的罪證。

白曉生的聲音還在腦海裡飄:「明晚八點,尖峰時段,黃金流量,讓全江湖看看,掌門您究竟會穿哪一件衣服來接受訪談呢?」

這哪裡是專訪邀約,這根本是公開處刑的預告。

葉臨風深吸一口氣,想調動內力壓下胸口翻湧的焦躁,結果丹田才剛聚氣,就因為連日熬夜跑單加上綵排時硬撐著背了整套《武林盟會致詞範本》,內息像是被貓抓過的毛線球,胡亂纏成一團,還隱隱有點閃到腰的痠麻感從後腰竄上來。他齜牙咧嘴地扶住廊柱,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這次經脈逆行之前,大概會先閃到椎間盤突出。

而就在他扶著腰、對著手機發愁的同時,凌霄派後殿那間平常只用來堆放香燭與破舊經書的帳房裡,正傳來一陣比他經脈逆行更慘烈的噼啪聲。

那是算盤珠子被撥到快要起火的聲音。

玄誠長老盤腿坐在帳房唯一的檀木桌前,道袍的袖子被他用橡皮筋高高束起,露出半截乾瘦的手腕。桌上攤著三本被翻到捲邊的帳本、一疊武林銀行寄來的催繳通知單,以及一台從山下觀光客手裡收來的二手筆記型電腦。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緊皺的眉心,算盤在他手裡打得啪啪作響,每撥一下,他嘴裡就念一句祖師爺訓誡。

「一顆算珠一分因果……孽障啊,五兩香油錢怎麼只記了四兩八錢?是不是又被那個賣金紙的少找了兩錢?」

他面前放著一杯早已冷掉的清茶,茶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那是連續三天只吃泡麵殘留下來的證據。帳房裡瀰漫著陳年紙張的霉味、線香燒到一半的苦味,以及一種更絕望的味道——那是赤字散發出來的霉酸味。

門被推開時帶進一陣山風,也帶進熊阿柴那件永遠帶著滷汁與機油混合味的外套。

「長老,別算了啦,再算下去你的白鬍子都要掉光了。」熊阿柴嘴裡叼著半根沒點燃的棒棒糖,手裡提著兩杯超商買來的冰美式,一杯遞到玄誠長老手邊,「我剛從山下飛鴿達的區域群組看完,你老人家的KPI已經爆表了。」

玄誠長老吹鬍子瞪眼:「什麼K批挨?老夫只知道KPI是天機閣那群算命的用來騙香油錢的東西!老夫一生清修,只懂《凌霄心法》,何時學過這種歪門邪道!」

「哎呦,長老,這年頭清修不能當飯吃啦。」熊阿柴一屁股坐在帳本堆上,順手把那台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張他用免費試算表軟體勉強拉出來的圖表,線條歪歪扭扭,卻很努力地用了紅色與綠色區分,「你看,這是我們這個月的『現金流』。外送收入這條綠線,雖然抖得像掌門的輕功,但好歹是往上爬。直播斗內這條,靠著小天那支救貓影片,昨天直接衝了一波,像坐火箭。香油錢這條……嗯,持平,有拜有保庇。」

玄誠長老瞇起眼睛,湊近螢幕,那些曲線在他眼裡比凌霄九劍的劍譜還複雜。「那……那為何帳面上還差這麼多?」

熊阿柴嘆了口氣,把最底下那一欄用螢光筆圈起來的數字推到他面前,聲音難得正經起來:「因為武林銀行的貸款利息是用『日息』算的,長老。我們就算把這三條線全部加起來,距離下個月的法拍門檻,還是差整整八百兩。」

「八百兩!」玄誠長老手一抖,算盤珠子嘩啦散了一地,有幾顆還滾進了香爐的灰燼裡。「那……那不就是把我們整座山門的瓦片全拆去賣,也補不上?祖師爺的牌匾……牌匾還在後殿掛著呢!」

他下意識就想站起來往後殿衝,被熊阿柴一把拉住。

「長老,冷靜!牌匾不能當,這次我們不當東西,我們當簡報!」熊阿柴從自己的外送箱裡,掏出一疊用A4紙列印、還帶著超商影印機熱度的文件。封面上用標楷體印著幾個大字——《凌霄派第二季營運展望與債務重組計畫書》。

玄誠長老捧著那疊紙,像捧著一本失傳的絕世秘笈,手還有點抖:「這……這是什麼咒語?現金流?業配轉化率?粉絲黏著度?老夫念起來舌頭都要打結了。」

「這是跟錢萬三那隻笑面虎談判的通行證。」熊阿柴把棒棒糖咬得咔滋作響,眼神卻亮得像剛接了一單五星大單,「錢萬三那個人,你跟他講俠義、講道統,他只會跟你算利息。但你跟他講流量、講變現、講未來的獲利模型,他的眼睛就會發光。長老,你想想看,我們現在有三百萬點閱的影片、有每天穩定成長的斗內、有金牌騎士的優先派單權,這些在銀行眼裡,都是『資產』啊!」

玄誠長老似懂非懂,卻還是緊緊抱著那份計畫書,像抱著最後一根浮木。他活了七十幾年,教過無數弟子怎麼調息、怎麼出劍,卻從來沒教過自己怎麼在穿西裝的財閥面前,把「我們快破產了」包裝成「我們即將起飛」。

接下來的兩天,帳房成了凌霄派最詭異的修練場。

顧清漪被迫擔任財務顧問,她拿著計算機,一邊幫玄誠長老把「滷味成本」與「香油錢收入」分門別類,一邊還要忍受楚小天在旁邊開直播,標題就叫《直擊!七十歲長老如何從零開始學做PPT》。

「長老,這裡不能寫『大概夠還』,要寫『預估現金流足以覆蓋分期本息,風險係數低』。」顧清漪用紅筆把玄誠長老手寫的「應該還得起吧」劃掉,語氣是她特有的毒舌溫柔,「你這樣寫,錢萬三會以為我們是來化緣的。」

玄誠長老穿著楚小天從網路上租來的、明顯小一號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歪到耳朵邊,對著筆電練習簡報。他的聲音從一開始的「各位施主,老夫……老夫……」被顧清漪糾正成「各位董事、各位先進,大家好」,連「阿彌陀佛」都被熊阿柴改成了「感謝各位的時間」。

「粉絲成長曲線!」熊阿柴拿著雷射筆,在牆上投射出那條歪掉卻一路向上的紅線,「長老,你就指著這裡,大聲說:『這條線,就是我們凌霄派的未來!它現在雖然有點抖,但它抖得很有節奏,代表用戶黏著度高!』」

玄誠長老深吸一口氣,西裝的釦子因為他吸氣的動作發出輕微的繃緊聲。他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西裝、手裡拿著簡報筆、腳邊還放著一把算盤的自己,忽然覺得比第一次御劍飛行還要荒謬。但當他想起後山那片快要被法拍的竹林、想起孤兒院孩子們寄來的感謝卡、想起葉臨風每天半夜還在對著手機檢視派單的背影,他又把腰桿挺直了。

談判當天,武林銀行那棟位於中原九城商業區、玻璃帷幕亮到能映出人影的大樓,冷氣強得像寒冰掌。

錢萬三坐在長桌的另一端,笑容可掬,面前擺著一整排印章與合約,旁邊還站著兩位穿著制服的法務人員,活脫脫就是武林協會裡負責開罰單的韓鐵律的翻版,只是手裡拿的不是三聯單,而是法拍通知書。

「玄誠長老,久仰久仰。」錢萬三推了推金絲眼鏡,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聽說貴派最近在網路上很紅啊,恭喜恭喜。不過呢,紅歸紅,帳還是要算清楚。這八百兩的尾款,加上違約金,下週三之前如果沒有一次結清,我們也只能照合約走,畢竟……我們銀行也是要對股東有交代的嘛。」

玄誠長老的手心全是汗,西裝內襯已經被汗水浸得發皺。他偷偷瞄了一眼坐在旁聽席的熊阿柴,後者對他比了個「穩住」的手勢,嘴型無聲地說著:「現金流。」

玄誠長老把心一橫,站起身,打開筆電,接上投影機。布幕上跳出第一張投影片——標題是《凌霄派:從傳統道統到流量變現的轉型之路》,底下還有一行小字:顧問:熊阿柴、顧清漪,技術支援:楚小天。

「錢、錢老闆。」他開口,聲音還有些抖,但當他看到那條自己親手描過無數次的粉絲成長曲線時,聲音竟慢慢穩了下來,「老夫今日不談俠義,只談數據。」

他按下簡報筆,曲線圖放大。「過去三十日,凌霄派社群粉絲成長率為百分之三百二十,影片自然觸及率破三百萬,斗內轉化率較上季提升五倍。根據飛鴿達後台數據,敝派掌門葉臨風已獲『金牌騎士』資格,未來三十日的預估外送營收,可穩定覆蓋每月分期本息之百分之一百二十。」

錢萬三原本漫不經心的笑容,微微收斂了。

「若貴行此刻執行法拍,所得僅為一次性之不動產清算價值,且需負擔後續溫泉會館開發之不確定風險。」玄誠長老越說越順,甚至無師自通地用上了熊阿柴教他的手勢,指著下一張投影片上的圓餅圖,「但若給予敝派分期寬限至美食節結束後,貴行將獲得的,是一條持續成長的現金流、一個與三百萬年輕用戶連結的品牌合作機會,以及……」他頓了頓,想起熊阿柴的叮囑,補上一句:「以及,未來凌霄滷味全台連鎖的優先融資權。」

最後那句,是熊阿柴臨時加的,連顧清漪都沒聽過。但玄誠長老說得斬釘截鐵,彷彿那鍋還在後山用內力慢熬的滷汁,真的已經飄香全台。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只有投影機風扇的嗡嗡聲。錢萬三盯著那條一路向上的紅線,又盯著玄誠長老那件因為太緊而微微發皺的西裝,忽然低笑一聲。

「有意思。」他拿起印章,卻沒有蓋在法拍通知書上,而是蓋在了另一份文件上——《債務展延與分期還款協議書》。「玄誠長老,沒想到你們這群練劍的,也懂看財報了。好,我給你們寬限到美食節結束後一週。若到時這條線沒有繼續往上走,我們再來談法拍的事。」

印章落下的那一刻,玄誠長老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在會議桌前。熊阿柴在旁聽席差點跳起來,被顧清漪一把按住,才沒讓那聲歡呼變成直播事故。

回到凌霄派時,已是黃昏。山風帶著美食街飄來的炭烤香,弟子們聽到消息,全都衝出來,楚小天更是直接開了直播,標題改成《狂賀!長老西裝簡報大戰銀行團成功!》。

玄誠長老脫下那件快要把他勒死人的西裝,換回寬鬆的道袍,整個人癱在蒲團上,手裡還緊緊抓著那份協議書,算盤被他小心地收進抽屜最深處。他看著圍著他歡呼的弟子們,臉上終於露出三天來第一個真正放鬆的笑容,卻又忍不住念了一句:「阿彌陀佛……不對,感謝各位的時間。」眾人笑成一團。

只有葉臨風站在廊下,沒有跟著歡呼。

他手裡拿著那份協議書的影本,目光落在最後那行小字上——「寬限期至美食節暨武林大會結束後七日內,若未履行還款條件,將立即啟動法拍程序」。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件螢光黃制服還掛在房門後,隨著山風輕輕晃動。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系統派單,而是白曉生傳來的訊息,附帶一個直播間連結。

【白曉生:葉掌門,別忘了明晚八點的專訪喔。對了,剛剛收到消息,為了慶祝聲量新高,飛鴿達決定在專訪直播期間,為您全程開啟「實況外送挑戰」——屆時會有神秘高價單隨機派發,考驗您在鏡頭前是否也能「準時達標」呢?期待您的白袍……或是黃袍表現囉。】

葉臨風看著那行字,又抬頭看向山下美食街已經開始亮起的燈火,以及更遠處武林大會會場正在搭建的絢爛舞台。寬限期爭取到了,但真正的考驗,才剛要開始。如果明晚他在全江湖的鏡頭前,為了接那一單而灑了湯、或是為了維持形象而超時,那這紙協議書,恐怕會比那碗沒送到的滷味,涼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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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陳滷香的祖傳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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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臨風站在廊下,手裡的手機螢幕還亮著。

白曉生那行訊息像是會發燙一樣,每多看一個字,他的太陽穴就跟著抽一下。

【實況外送挑戰】、【隨機派發】、【全程開啟】,這幾個詞組在一起,翻譯成白話就是——明天晚上八點,全江湖幾十萬雙眼睛會準時打開直播間,看正道第一高手到底是穿著雪白長袍仙氣飄飄地接受專訪,還是穿著螢光黃制服、頭戴安全帽,在鏡頭前為了三十塊外送費狂奔,最後還因為趕時間把滷汁灑在自己的劍穗上。

「在下……在下深感榮幸。」葉臨風對著空氣,試圖維持掌門的語感,卻發現聲音乾得像三天沒喝水的劍鞘。「感恩戴德……不對,是感激涕零……」

他把手機倒扣在廊柱上,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裡有焦慮,有疲憊,還有一點點滷包的香氣。

香氣是從山門口飄來的。

夜風把美食街的燈火往山上送,也把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滷香,直直送進了凌霄派這個已經三個月沒聞過像樣飯菜味的地方。

「掌門!掌門!陳阿嬤來了!陳阿嬤扛了一口鍋來了!」楚小天人未到聲先到,他舉著手機開著直播,一路從山門口衝進來,鏡頭晃得像是輕功失靈。「各位觀眾,現在是晚間九點十七分,我們凌霄派迎來了一位神秘嘉賓!她就是美食街傳奇——滷香傳三代的陳滷香阿嬤!」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推著小推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圍裙上還沾著一點點滷漬的老婦人。她推車上不是滷味,而是一口用紅布蓋著、沉甸甸的陶甕。甕口用蠟封著,貼著一張泛黃的符紙,上頭用毛筆寫著「九香」兩個字。

「葉掌門,莫怪阿嬤這麼晚還上山。」陳滷香的聲音宏亮中帶著沙啞,是常年站在滷鍋前被蒸氣薰出來的嗓子,「這幾個月,多虧你風裡來雨裡去,我那攤子才沒有因為請不到外送員而倒攤。有幾次下大雨,別人都不接單,只有你,提著滷味,鞋子全濕了,手倒是把湯顧得死緊。」

葉臨風連忙上前要幫她推車,卻被她按住了手。

「阿嬤我沒什麼好報答的。」陳滷香掀開紅布,拍了拍那口陶甕,「這裡頭,是我陳家祖傳三代的『九香滷包』配方。不是外面那種用化學粉調出來的香,是用九種藥材、香料,以文火、內力,慢慢引出來的真香。這配方,我本來是要傳給我那不爭氣的兒子,結果那小子跑去加盟連鎖手搖飲,說滷味沒前途。與其讓它跟我進棺材,不如傳給真正懂得『準時』跟『溫度』的人。」

玄誠長老聞聲從帳房裡衝出來,手裡還抱著算盤,聽到「祖傳配方」四個字,眼睛都亮了。顧清漪也放下手中的成本計算表,跟了過來。

陳滷香小心翼翼地揭開蠟封,一股難以形容的香氣瞬間在廊下炸開。

那不是單一的香味。是第一層的八角與桂皮的沉厚,第二層花椒與陳皮的辛香,第三層當歸與甘草的回甘,還有一絲極淡、卻像鉤子一樣鉤住鼻尖的,像是曬乾的柑橘皮混著炒過的黃豆的焦香。九種味道分明,卻又融成一體,像是一套配合無間的劍陣,缺一不可。

「我的天……」顧清漪忍不住深吸一口氣,身為務實派的她,腦中立刻跑起了算盤,「阿嬤,這滷包的成本怎麼算?滷一鍋可以出幾份?保存期限多久?如果量化生產,毛利有多少?」

「丫頭,妳問到點子上了。」陳滷香笑得皺紋都擠在一起,從懷裡掏出一本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手抄本,封面寫著《陳氏九香訣》,「這滷包,難就難在『火候』。不能用瓦斯大火,那會把藥性煮死。也不能用電鍋,那沒靈魂。得用內力,以氣御火,文火慢熬,足足七七四十九個小時,讓九味藥性一點一點滲進湯裡,再讓湯一點一點吃進肉裡。火大了,肉柴;火小了,味不進。這功夫,跟練劍一樣,手感不對,一鍋就廢了。」

玄誠長老接過那本手抄本,手都在抖。他翻開第一頁,上面不是什麼滷味比例,而是密密麻麻的經脈圖與呼吸法門,旁邊還註記著「卯時火宜柔,如抱劍」「午時火宜剛,如出劍」「子時火宜守,如收劍」。

「這……這哪裡是食譜,這根本是心法啊!」玄誠長老失聲道。

葉臨風也湊過去看了一眼,只覺得丹田裡那股因為連日熬夜、外送與綵排而紊亂的內息,竟像是被那滷香牽引了一下,微微動了。

陳滷香將陶甕往前一推,鄭重道:「葉掌門,阿嬤想好了。美食節那天,你們凌霄派也去擺一攤,就賣『掌門親熬九香滷味』。名子我都幫你們想好了。若是賣得好,別說八百兩,八千兩都回得來。以後你們就不用靠香油錢過日子了,自己就是招牌!這配方,算是阿嬤入股,賺了錢,給阿嬤分一成,讓阿嬤也能早點退休去跳土風舞就好。」

廊下安靜了一瞬,隨即被楚小天的大叫打破。

「發財了!掌門我們要發財了!我們要從武林門派轉型成餐飲集團了!」他對著直播間大喊,「家人們,見證歷史!凌霄派即將進軍滷味界!」

顧清漪一巴掌把他手機的鏡頭蓋住,轉頭對陳滷香深深一鞠躬:「阿嬤,謝謝妳。這份人情,我們凌霄派記住了。」

葉臨風看著那口陶甕,看著手抄本,又看向山下燈火通明的美食街,心頭那塊因為明天直播挑戰而沉甸甸的大石,竟被這突如其來的滷香,悄悄頂起了一個角。

他抱拳,正色道:「承蒙厚愛,感激不盡。在下……必當全力以赴,文火慢熬,不負所托!」這一次,四字成語用對了。

當晚,凌霄派的廚房,破天荒地亮起了整夜的燈。

那口平時只用來煮泡麵的大鐵鍋被刷得發亮,換上了陳滷香帶來的老滷汁當引子。九個滷包被依序投入,每投入一個,葉臨風便依照手抄本上的法門,渡入一道內力。

「掌門,這真的有用嗎?」楚小天蹲在灶口,一邊添柴一邊懷疑,「我怎麼覺得我們不是在煮滷味,是在煉丹?」

「休得多言,專心致志。」葉臨風盤腿坐在鍋前,雙掌虛按在鍋身兩側,額頭已經滲出細汗。他的內力不再是凌厲的劍氣,而是化作一股溫和綿長的熱流,透過鐵鍋,滲進湯汁裡。湯面沒有大滾,只是咕嚕、咕嚕地冒著細密的小泡,像是大地在呼吸。每一個小泡破開,都會釋出一縷白煙,香氣便更濃一分。

這活比他想像的累多了。維持四十九小時不間斷的恆溫,比跟人大戰三百回合還耗神。火不能有一刻的鬆懈,內力也不能有一刻的紊亂。稍有分心,湯汁就會焦底,或是味道走偏。

「換班!換班!掌門你去睡兩小時,我來!」楚小天自告奮勇。

葉臨風搖搖頭,卻也知道硬撐不是辦法,只好讓出位置。

楚小天有樣學樣,雙掌一貼,立刻慘叫一聲跳起來:「燙!燙!燙!掌門這鍋子會咬人!」

「以氣為墊,以意為引。」葉臨風無奈,只好手把手教他,「不是用手去硬扛熱,是用內力在手掌與鍋壁之間,墊一層氣墊。你想像你的內力是隔熱手套。」

楚小天似懂非懂,重新貼上去。這次他憋紅了臉,好不容易墊起了一層薄薄的氣,結果因為太緊張,內力輸出忽大忽小,鍋裡的湯也跟著他的呼吸,一下大滾一下平靜,嚇得他哇哇大叫。

就這樣,兩人輪班,一個時辰換一次。葉臨風顧火時,氣息沉穩,湯面如鏡;楚小天顧火時,湯面就跟他的心情一樣,波濤洶湧。顧清漪看不下去,搬了張椅子坐在旁邊,一邊幫他們記錄時間與溫度,一邊拿出自己調配的藥膳筆記。

「阿嬤的配方偏溫補,但美食節那天人多,天氣又熱,吃多了容易上火。」顧清漪用筆尖點著手抄本,「我加一點點杭菊跟決明子,中和一下燥性,再放一點點山楂開胃。這樣客人吃了不會膩,才會一買再買。這叫產品差異化。」

她將幾味藥材依比例包好,遞給葉臨風。葉臨風接過,指尖碰到她的手,兩人都是一愣。顧清漪立刻收回手,毒舌道:「看什麼看,還不快放進去?火候過了,整鍋倒掉我可不負責。還有,你黑眼圈重得跟熊貓一樣,等一下換班就去睡,少在這邊逞強,經脈逆行了我可沒錢請大夫。」

葉臨風心裡一暖,嘴上卻還是那套:「多謝關懷,銘感五內。」

他將藥包投入鍋中,內力再催。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原本濃厚的滷香中,竟真的透出一絲清新的菊香與果酸,中和了滷汁的厚重,讓整個味道瞬間立體了起來。更讓他驚訝的是,當他試著將顧清漪所說的「中和」之意融入內力時,那股溫控的氣流,竟變得更加圓融如意,不再是單純的加熱,而是真的在「調理」這鍋湯。

「以氣御火……原來不是控制火,是調和氣。」葉臨風喃喃自語,竟在這滷鍋前,對內力的掌控有了新的領悟。他不再刻意去壓制火焰,而是去感受湯汁的呼吸,去配合它的節奏。他的內力,第一次變得如此溫柔而精準。

四十九小時,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凌霄派上下輪流守著這鍋滷味,像是守著一個新生的希望。熊阿柴甚至還在鍋邊貼了一張符,寫著「準時出鍋,絕不灑湯」八個大字。

美食節當天,天還沒亮,凌霄派就全員出動了。

這次他們沒有穿白袍,也沒有穿螢光黃制服,而是統一換上了陳滷香贊助的、印著「凌霄九香滷」五個大字的深藍色圍裙。玄誠長老把那口熬了兩天兩夜的滷鍋,小心翼翼地搬上推車,鍋蓋用繩子綁了三圈,還貼上了封條,深怕灑出一滴。

山下的美食街,已經是人山人海。武林協會的旗幟與美食節的燈籠掛滿了整條街,各大門派的攤位爭奇鬥艷。少林的素齋串燒香氣清雅,武當的養生藥膳粥排起了長隊,而最受矚目的,自然是司徒煌的「煌極閣」——一座用黑曜石與金箔搭建的華麗攤位,門口站著兩排黑衣弟子,發放著印有司徒煌親筆簽名的試吃券,排隊的人龍繞了三圈。

相較之下,凌霄派的攤位簡樸得可憐。一張折疊桌,一口大鍋,幾張塑膠椅,連招牌都是楚小天用毛筆手寫的,字還寫歪了。

「掌門,這樣真的行嗎?」楚小天有點心虛。

葉臨風深吸一口氣,揭開了鍋蓋。

轟——

那一瞬間,像是有一把無形的劍,以滷鍋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斬了出去。

濃郁到化不開的九香,混著肉香、醬香、藥膳的回甘,在揭蓋的熱氣中沖天而起,蠻橫地撞進了每一個路過的人的鼻腔裡。原本正排隊等著領煌極閣試吃券的群眾,動作齊齊一頓,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

「好香!」「這是什麼味道?」「那邊那個藍圍裙的攤位是什麼?」

顧清漪把握機會,立刻高聲吆喝,聲音清亮又帶著精明的熱情:「來喔來喔!凌霄派掌門親熬四十九小時!九香藥膳滷味!溫補不燥,老少咸宜!現場試吃,好吃再買!不好吃,掌門親自幫你外送到家!」

人群像是被香氣牽著線的魚,一下子全湧了過來。試吃的小碗很快就空了,讚嘆聲此起彼落。「肉好軟爛!」「滷汁好濃郁但是不會鹹!」「吃完嘴巴裡還香香的!」

錢萬三派來估算營收的帳房先生,本來還坐在煌極閣旁邊喝茶,此刻也忍不住探頭過來,聞了聞味道,臉色微變,立刻拿起算盤開始飛快地撥弄。

攤位前很快排起了長隊,長度竟隱隱有要超過煌極閣的趨勢。玄誠長老一邊收錢一邊笑得合不攏嘴,楚小天則舉著手機全程直播,彈幕瘋狂刷著「掌門滷味看起來好好吃」「已下單求外送」。

葉臨風站在鍋後,負責切滷味、淋滷汁。他的刀工本是劍法,此刻用來切豆干、滷蛋,每一片都薄厚均勻,每一勺滷汁都準確地淋在最中心,一滴都沒有滴到碗外。這是他「三十秒上五樓不灑湯」的輕功,在另一種形式上的展現。

他看著顧清漪忙碌卻發光的側臉,看著玄誠長老數錢數到手抽筋的樣子,看著弟子們久違的、純粹的笑容,忽然覺得,這或許就是陳滷香說的,另一種「正道」。

然而,在人群喧鬧的另一端,煌極閣二樓的陰影裡,司徒煌正端著一杯清茶,面無表情地看著凌霄派攤位前的盛況。他輕輕晃著茶杯,茶面平靜無波,映出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寒光。

「流量,果然還是需要一點意外才好看。」他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讓身後那個從頭到尾都像影子一樣站著的黑衣人動了一下。

影九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只有拇指大小的、蠟封的黑色小瓶。

「去吧。」司徒煌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記得,要準時達標。別讓我們的葉掌門,在最重要的時刻,掉鏈子了。」

影九的身影,如同一縷真正的影子,在人群的縫隙中無聲地滑了出去。他的目標,不是葉臨風,而是那口正冒著熱氣、承載著凌霄派所有希望的滷鍋。他的步伐輕盈無聲,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人群移動的空隙裡,沒有碰到任何一個人,沒有引起任何一絲注意。就像他平時送外送或是執行暗殺時一樣,追求的永遠是——準時,無痕。

而此刻,葉臨風正背對著人群,專心地為下一位客人淋上最後一勺滷汁,完全沒有察覺到,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已經悄然伸向了滷鍋邊緣,那個蠟封的小瓶,正被無聲地捏碎。

美食節的鑼鼓喧天,直播間的人氣飆升,所有人都以為高潮才剛開始。只有一絲極淡、極苦、與九香格格不入的異味,正極其緩慢地,在那鍋金黃色的滷汁深處,暈染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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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停權危機與經脈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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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絲苦味很淡,淡到像是錯覺。

金黃色的滷汁在陶鍋裡咕嚕咕嚕地滾著,九種香料的氣味被內力文火逼到了極致,八角的沉、甘草的甜、花椒的麻,層層疊疊地炸開在美食節喧鬧的空氣裡。葉臨風手腕一抖,長杓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滷汁精準地淋在客人手中的刈包上,一滴都沒濺出來。圍觀的群眾發出一陣驚嘆,旁邊架著手機直播的楚小天更是激動得差點把腳架撞倒。

沒有人看見,在人群的縫隙之間,有一隻戴著黑色薄手套的手,輕輕碰了一下滷鍋的銅沿。

蠟封的小瓶在指尖無聲碎裂,裡頭一點近乎透明的粉末,像雪一樣落進翻滾的滷汁裡,瞬間就被金黃色的油光吞沒。那粉末沒有顏色,沒有煙,甚至沒有讓滷汁的滾動停頓半秒。影九的動作太快、太準,就像他平時搶在三十秒內把外送送上五樓一樣,追求的是零誤差、零客訴、零存在感。他收回手,轉身,甚至還順手幫旁邊一位被擠得東倒西歪的老婆婆扶了一下菜籃,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自然得像是美食節裡任何一個路過的遊客。

只有風,捕捉到了一點不對勁。

葉臨風的鼻尖微微動了一下。

身為半步化境的高手,他的五感早已鍛鍊到能聽見十步外蚊子振翅的程度。就在那一杓滷汁淋下去的瞬間,他聞到了一絲極細微的、與九香格格不入的苦澀。那苦味藏在濃郁的滷香深處,像是一滴墨掉進了蜂蜜裡,若不是他這兩天為了顧這鍋滷汁,幾乎是把臉貼在鍋面上睡,根本不可能察覺。

他皺起眉頭,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口鍋。鍋面依舊平靜,熱氣裊裊,人潮依舊洶湧。

「掌門!掌門!這個也要加辣!」楚小天的吆喝聲把他的思緒硬生生扯了回來。葉臨風搖搖頭,只當是自己這幾天日夜顛倒、蠟燭兩頭燒,味覺出了錯覺。他深吸一口氣,將那絲疑慮壓回丹田,臉上重新掛起那副仙風道骨、高深莫測的表情,淡淡吐出四個字。

「稍安勿躁。」

語氣是仙人的語氣,手上的動作卻是外送員的標準作業流程——蓋蓋子、擦湯汁、套塑膠袋、打死結,一氣呵成。直播間的彈幕立刻刷滿了「仙氣與煙火氣並存」、「掌門好帥又好接地氣」,斗內的小禮物特效像煙火一樣炸開。

他不知道,那一絲苦味,已經隨著鍋底的文火,緩慢地、均勻地,滲透進了整鍋承載著凌霄派命運的滷汁裡。就像一顆被埋下的、定時的雷,只等著在最重要的時刻引爆。

而所謂最重要的時刻,來得比他想像中更快,也更鳥。

隔天清晨五點,天都還沒亮,葉臨風的手機就同時響起了兩種截然不同的鈴聲。

一種是武林協會傳來的官方通知,語氣莊嚴肅穆:「葉掌門,為確保明日武林大會開幕演出萬無一失,請於今日上午八點整,著正式禮服,至青雲會館進行最終彩排。逾時將依《武林集會管理辦法》記點。」

另一種是「飛鴿達」外送平台刺耳的接單提示音,叮咚叮咚叮咚,連響了十七聲,螢幕上瞬間被紅色的爆單提示塞滿。因為昨天的「凌霄九香滷」一鳴驚人,美食街所有的小吃攤都上了熱搜,連帶著整個青雲山觀光區的外送需求直接翻了三倍。系統用冰冷的電子音提醒他:「您有二十三筆預約訂單即將超時,請盡速處理,否則將影響服務品質分數。」

葉臨風坐在凌霄派那張已經掉漆的太師椅上,左手拿著繡著雲紋的掌門禮服,右手拿著螢光黃的外送制服,整個人呈現一種靈魂出竅的呆滯狀態。他體內的內力像是被兩股相反的力量拉扯,一邊是維持高手形象的「形象管理」詛咒,逼得他必須氣息平穩、面不改色;另一邊是現實的帳單壓力,讓他的丹田隱隱發緊,氣血都快要不會流動了。

「掌門,你還發什麼愣啊!」顧清漪一腳踹開練功房的門,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報表,頭髮隨意用一支原子筆盤起,卻難掩眼下的青黑,「我算過了,今天這二十三單要是全跑完,扣掉平台抽成跟瓦斯補助,淨利可以把我們欠武林銀行的利息再還掉一成。但你八點要彩排,根本跑不完!」

她把報表拍在桌上,指尖用力點著其中一行紅字:「你看看,系統現在給你的預估路線,是要你從山腰的凌霄派,用輕功垂直下降三百公尺到美食街,送完滷味再用輕功飛回山頂會館彩排,然後再飛下來送下一單。你當你是無人機嗎?你的內力是吃到飽方案不用錢的嗎?」

葉臨風張了張嘴,想說一句「量力而為」來維持人設,結果一開口就變成了:「在下……在下先送一單,再彩排一步,兩頭兼顧,鞠躬盡瘁。」

他心裡的碎念已經刷滿了整個丹田:完了完了,這下真的要分身乏術了,武林協會那個韓鐵律最愛開罰單,飛鴿達的系統比他還不近人情,兩邊都得罪不起啊!我的老腰,我的經脈,我的房租啊!

熊阿柴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牙籤,從梁上翻了下來,一臉江湖老鳥的樣子拍拍葉臨風的肩膀:「掌門,聽哥一句勸,這叫極限接單,是每個外送員的成年禮啦。想當年我在跑北城的時候,也是一邊幫青城派送喜帖,一邊幫峨眉派送雞排,跑到最後輕功都變成用滾的。記住,訣竅就是——不要想著準時,要想著怎麼跟客人解釋為什麼會遲到。這叫話術,也是一種武功。」

「我覺得掌門一定可以的!」楚小天完全沒聽懂壓力在哪裡,他正興奮地架設著新的直播器材,「我已經幫你開好『掌門的一天:從仙人到外送員的無縫切換』直播間了,標題我都想好了,就叫《半步化境的極限挑戰》!一定會爆紅!」

葉臨風看著這三個人,一個精算到連他呼吸消耗的卡路里都要算進成本,一個把跑單當成人生哲學,一個把他的苦難當成流量密碼。他嘆了一口氣,把螢光制服套在了掌門禮服的外面,乍看之下像是正道高手要去參加螢光路跑,荒謬到連他自己都想笑。

「走吧。」他把安全帽扣在頭上,聲音悶在帽子裡,「天道酬勤。」

他錯了,天道今天只想酬他的勤,然後再狠狠踹他一腳。

上午的彩排是一場災難的預演。葉臨風穿著那身不倫不類的混搭服,在青雲會館的舞台上,被武林協會的禮儀官要求一遍又一遍地演練「凌霄九劍」的起手式。每一劍都要仙氣飄飄、衣袂翻飛,但他腦子裡想的卻是下一單的滷味會不會灑出來,內力一分神,劍氣就歪掉,把舞台旁邊的布景假山削掉了一角。禮儀官的臉色比假山還難看。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彩排結束,他連禮服都來不及脫,直接發動輕功,從會館的三樓窗戶一躍而下。風聲在耳邊呼嘯,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剛從美食街取到的外送箱,箱子裡是兩碗加了滿滿滷蛋的牛肉麵,湯頭還是滾燙的。這是他今天的第十七單,客人備註寫著「請務必在十二點半前送達,趕著要開會」。

他使出了那招被他改良成「三十秒內上五樓不灑湯」的輕功,腳尖在觀光客的遮陽傘上輕點,整個人像一隻巨大的螢光色大鳥,掠過美食街的上空。內力在經脈裡瘋狂流轉,因為連續兩天只睡三小時,他的氣息已經有點亂了,每一次提氣,胸口都像被細針扎了一下。但他還是咬牙撐著,眼看著目的地那棟灰色的商辦大樓就在眼前。

十二點二十九分,他衝進大樓電梯,電梯卻偏偏在三樓卡住了。葉臨風看著電梯面板上遲遲不動的數字,又看著手機上跳動的時間,心臟都快從胸口跳出來。他當機立斷,抱著外送箱衝進逃生梯,一樓一樓地往上狂奔。螢光制服下的掌門禮服被汗水浸得透濕,內力因為劇烈運動而翻騰不休。

十二點四十分,他氣喘吁吁地敲開了客人的門。

開門的是一個穿著筆挺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臉上沒有任何等待的焦急,只有挑剔與不耐。男人接過外送箱,看都沒看裡面的麵一眼,就皺著眉頭說:「你遲到了十分鐘。」

葉臨風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張因為奔跑而漲紅、髮絲凌亂的臉,他努力想維持高手的風度,擠出一個笑容:「抱歉,路上……略有耽擱,敬請見諒。」

「耽擱?」男人冷笑一聲,當著他的面打開外送箱的蓋子,湯汁因為一路的顛簸,確實有幾滴濺在了碗沿上,「湯灑了,麵也糊了,態度還這麼輕慢。你們飛鴿達的外送員都是這種品質嗎?」

葉臨風心頭一緊,想解釋那幾滴湯是因為輕功氣流擾動加上電梯故障,但男人根本不給他機會。男人拿起手機,對著那碗麵拍了一張特寫,然後當著葉臨風的面,手指在螢幕上用力一點。

叮咚。

葉臨風自己的手機也響了。

他低頭一看,飛鴿達的系統通知用刺眼的紅字跳了出來。

【客戶評價:★☆☆☆☆ 一星】

【客戶留言:超時十分鐘,湯灑出來,麵爛掉,外送員態度敷衍,還穿得奇形怪狀,一點都不專業。已檢舉。】

【系統判定:您因服務品質未達標,且遭客戶檢舉態度不佳,依據《飛鴿達服務條款》第 17 條,將處以停權七日的處分。處分期間無法接單,相關收益凍結。】

停權七日。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晴天霹靂,直接劈在了葉臨風的天靈蓋上。

七天,正好涵蓋了美食節最賺錢的黃金週末,也涵蓋了武林大會的開幕。他這段時間靠外送和直播攢下來的所有現金流,所有跟錢萬三談判的籌碼,所有保住山門的希望,在這一刻,被系統用一行冰冷的程式碼,全部凍結。

一股腥甜的氣血,直衝喉頭。

這些日子以來積壓的所有壓力——八百兩的欠款、玄誠長老顫抖著手做的財報、陳滷香那鍋還在文火上熬的滷汁、楚小天直播間裡三百萬的點閱、司徒煌那杯茶後面的寒光、還有那個永遠要維持的、仙風道骨的掌門人設——全部在這一刻化成了實質的內傷。

他本就因為透支內力而紊亂的經脈,像是被這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丹田裡那股好不容易靠著「以氣御火」才理順的真氣,猛地逆流而上,衝向心脈。

「呃……」葉臨風發出一聲悶哼,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他踉蹌了一步,手扶住牆壁,才沒有當場倒下。那個給他一星的男人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罵了一句「神經病」就砰地關上了門。

門關上的聲音,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聲鼓響。

葉臨風再也撐不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灑在灰色的逃生梯牆壁上,觸目驚心。他感覺自己的半步化境修為,正在隨著這口血,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急速地流逝、跌落。輕功帶來的風聲,滷汁的香氣,系統的提示音,一切都在耳邊嗡嗡作響,然後漸漸遠去。

他最後的意識,是聽見手機又傳來一聲叮咚,這次是熊阿柴在群組裡發的訊息:「掌門,你在哪?玄誠長老說武林銀行的人又來催了,問我們美食節的攤位還能不能開……」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來時,鼻尖聞到的是濃濃的藥草味。

他躺在凌霄派後山的靜室裡,身上只穿著單薄的內衫,胸口和手腕上扎滿了細細的銀針。顧清漪坐在床邊,臉色是他從未見過的凝重,眼眶還有點紅。旁邊的桌上,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黑漆漆的藥湯。

「你醒了?」顧清漪的聲音有點啞,卻還是下意識地毒舌,「半步化境的大掌門,居然會因為一個一星負評氣到經脈逆行、吐血昏倒,說出去笑死人,你的那些粉絲知道他們的偶像這麼玻璃心嗎?」

話是這麼說,她的手卻很輕、很穩地在幫他調整銀針的角度,指尖還有點抖。

葉臨風想開口,卻發現喉嚨像是被火燒過一樣,沙啞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發出氣音:「我……停權……」

「我知道。」顧清漪打斷他,眼神複雜,「熊阿柴把你扛回來的時候,你的手機還亮著,停權通知我都看到了。七天,剛好讓我們錯過所有翻身的機會。玄誠長老氣得差點把祖師爺的牌匾真的拿去當鋪了,楚小天在外面哭得像死了爹一樣,一直說都是他不好,不該幫你接那麼多單。」

靜室的門被推開,玄誠長老、熊阿柴和楚小天都擠了進來。玄誠長老穿著那件為了談判才買的、已經皺巴巴的西裝,臉上的皺紋好像又深了幾分。熊阿柴沒了平時的油條樣,眉頭緊鎖。楚小天眼睛腫得像核桃,一看到葉臨風醒來,立刻衝到床邊。

「掌門!你沒事吧!都是我的錯!我不該為了衝流量幫你把接單上限調到最高!」

玄誠長老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聲音裡滿是自責:「是老夫無能……老夫只會念什麼祖師爺訓誡,什麼『心如止水』,結果連讓你好好休息都做不到。還讓你為了那幾兩銀子,把身體搞成這樣。葉小子,你體內的經脈現在亂成一團糟,清漪說了,你這是長年壓抑、勞心勞力,加上這次氣急攻心,引發的逆行。要不是她及時用九轉還神針幫你封住心脈,你這一身修為,恐怕就要……就要直接跌回六品、七品去了!」

顧清漪接過話,語氣嚴厲,卻是對著葉臨風說的,也是對著所有人說的:「我剛剛幫你行針,只是暫時把逆行的氣血壓下去。玄誠長老說得沒錯,你現在的經脈就像被颱風掃過的山路,到處都是落石和裂痕。從現在開始,你必須靜養,絕對不能再動用內力,更不能再去跑單、去比武。否則,下一次就不是吐血這麼簡單,你好不容易才摸到的化境門檻,會永遠對你關上。你會變成一個真正的廢人,連拿劍都拿不穩的廢人。」

靜室裡一片死寂。只有藥湯的熱氣,緩緩上升。

熊阿柴忽然把牙籤吐掉,一拍大腿站了起來:「不行,不能就這樣算了!不就是停權七天嗎?掌門不能跑,我們跑啊!我跟小天兩個人,用掌門的帳號繼續跑!系統認的是帳號,又不是認臉。只要美食節的攤位能繼續出餐,只要武林大會的直播能照常進行,我們凌霄派就還有救!」

「對!我可以!」楚小天立刻舉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的輕功雖然沒有掌門好,但我跑得也很快啊!而且我可以全程直播,就說是『掌門親傳弟子代班』,粉絲一定會買單的!」

顧清漪皺起眉頭:「你們想得太簡單了。飛鴿達的系統現在抓得很嚴,被抓到代跑或是帳號共用,是會被永久停權的。而且,掌門現在的帳號已經被標記為『高風險帳號』,你們用他的帳號跑,只要再收到一個差評,就直接永久封號了。」

「那也比現在等死好!」熊阿柴梗著脖子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葉臨風身上。

葉臨風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胸口因為每一次呼吸而隱隱作痛。他聽著他們的爭吵,聽著顧清漪的警告,感覺到體內那股虛弱的、幾乎要斷掉的真氣。他知道顧清漪說的是對的,他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聽話,好好躺著,把一切都交給他們。

可是,他眼前浮現的,卻是那口還在後廚用文火熬著的滷鍋,是陳滷香期盼的眼神,是明天美食節上排著長隊的客人,是武林大會直播間裡,錢萬三和司徒煌等著看他笑話的嘴臉,更是那個被系統判定為「服務品質未達標」的、刺眼的一星評價。

那個一星,像是一把刀,不僅否定了他的外送,更否定了他的俠義,否定了他的正道。

他不能就這樣躺著。就算經脈會斷,就算修為會掉,就算會變成廢人,他也必須親自去把那個一星,給掙回來。

他撐著床沿,緩緩地、堅定地坐了起來。因為用力,嘴角又溢出了一絲鮮血,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亮,都要執拗。

他看著顧清漪,一字一句,用沙啞卻清晰的聲音說:

「清漪,幫我……拔針。」

顧清漪瞳孔一縮:「葉臨風!你瘋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葉臨風扯出一個虛弱卻倔強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半點仙氣,只有一個被逼到絕境的、普通人的不甘心。

「我知道。」他輕聲說,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門威嚴,「明天的美食節,還有後天的武林大會直播專訪……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如果我不出面,凌霄派的招牌,就真的要被那個一星,給砸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窗外那座雲霧繚繞、卻即將被法拍的山門上。

「有些單,必須掌門親自送。有些場,也必須掌門親自撐。這是……責無旁貸。」

他說完,又忍不住咳嗽起來,每一聲咳嗽,都帶著血沫。

而就在此時,靜室外,傳來了玄誠長老那台老舊收音機的聲音,收音機裡,正播報著武林協會的最新公告,聲音透過門縫,清晰地傳了進來——

「……據悉,凌霄派掌門葉臨風之外送帳號,因涉及服務品質爭議,已遭平台停權處分。武林協會發言人韓鐵律表示,將密切關注此事,若查證屬實,將重新審核其《行俠許可證》之資格……」

聲音不大,卻讓靜室內的每一個人,都如墜冰窖。

停權的風暴,已經不只是在網路上。它,已經吹到了現實的江湖裡。而那鍋還在廚房裡、帶著一絲苦味的滷汁,此刻正隨著文火的熬煮,變得愈發濃郁,愈發……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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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奧客與一星詛咒

本章登場

收音機裡那句「重新審核其《行俠許可證》之資格」像是寒冬裡的一盆冰水,當頭淋下,靜室內的空氣瞬間凝結成霜。

滋滋的電流雜訊伴隨著主播那刻意壓低、假裝客觀卻藏不住八卦興奮的語調,仍在老舊的收音機裡迴盪。玄誠長老像是被針扎到一樣,猛地從蒲團上彈起來,一個箭步衝過去,「啪」地一聲用力拍掉收音機的開關,力道之大,差點把那台跟了他三十年的古董機給拍散架。

「妖言惑眾!危言聳聽!」玄誠長老吹鬍子瞪眼,聲音卻抖得厲害,「什麼停權!什麼審核!我凌霄派立派三百年,行俠仗義,光明磊落,豈容一個送外送的平台說三道四?這、這武林協會也跟著瞎起鬨!」

話雖這麼說,他那張向來嚴肅古板的臉,此刻卻寫滿了慌張。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那本才剛用外送數據粉飾過的財報,看向吐血後臉色蒼白如紙的葉臨風,眼神裡全是心疼與自責。

顧清漪沒有說話,她指尖捻著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正穩穩地扎在葉臨風背後的至陽穴上。她的動作輕柔而精準,但額頭上卻沁出了一層細汗。葉臨風背上的肌膚觸手一片滾燙,底下的經脈卻像是被凍住的河道,氣血鬱結,亂竄的內息在他體內橫衝直撞,每一次咳嗽,都帶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氣血逆行,鬱結於心。」顧清漪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專業感,「掌門,你這不是練功走火,是氣出病來的。那個一星差評,還有那個停權通知,比十個高手圍攻你還傷。」

葉臨風扯了扯嘴角,想擺出平常那副「雲淡風輕」的掌門架子,卻發現連牽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他的內力,那個曾經能一劍開天、能讓他在五樓高空取下外送餐點不灑一滴湯的半步化境內力,此刻竟像是漏風的氣球,怎麼也提不起來。丹田處傳來一陣陣悶痛,像是有人拿著小槌子在裡面輕輕敲。

「抱歉……讓妳擔心了。」他低聲說,聲音沙啞,「我沒事,就是……有點悶。」

「悶?你這是悶嗎?你這是經脈快要打結了!」一直蹲在門口、抱著手機當縮頭烏龜的熊阿柴終於忍不住跳了起來,他頂著一頭亂髮,眼睛裡佈滿血絲,顯然是熬夜幫葉臨風處理申訴資料沒睡好,「掌門我跟你說,飛鴿達那個破系統最機車了,申訴期間帳號是『觀察中』,看起來能接單,但演算法會把你推到最難搞的奧客那一區,美其名曰『壓力測試』,根本是落井下石!」

熊阿柴把手機螢幕懟到眾人面前。只見葉臨風那個金光閃閃、本來有著四點九顆星、被粉絲稱為「最仙外送員」的帳號,此刻頭像變成了灰色,旁邊掛著一個刺眼的黃色驚嘆號,狀態寫著「服務品質爭議審核中」。而最下方,最新的一則評價,正用血紅色的字體標示著「一星」,留言區只有短短一行字,卻惡毒至極。

【帳號:今晚想吃肉肉】評價:一星。湯灑出來把袋子都弄濕了,肉也柴得像在吃木頭,難吃到吐。外送員態度還很差,戴著安全帽不說話,是啞巴嗎?建議平台永久停權這種人。

「放屁!」楚小天氣得一拳砸在門框上,他今天為了扮演好照顧掌門的小師弟,特地穿上了最挺拔的練功服,結果還是掩不住那股中二熱血,「掌門昨天送的那單是滷味拼盤!我親手包的!我用保鮮膜纏了三層,外面還套了兩層塑膠袋,怎麼可能灑出來!而且陳滷香阿姨的滷肉,用的是上等五花,入口即化,怎麼可能柴!這根本是惡意差評!」

「重點不是灑不灑,是這個人根本是來找碴的。」顧清漪拔出銀針,用酒精棉片擦拭著,眼神冷靜得嚇人,「你們看他的歷史評價。」

熊阿柴立刻切換頁面,手指飛快地滑動。這個名叫「今晚想吃肉肉」的帳號,註冊時間不到一個禮拜,但已經留下了七則評價,清一色的一星,而且用詞越來越刻薄。給鹽酥雞攤留「炸得跟石頭一樣,不會炸就不要出來丟臉」、給牛肉麵店留「湯鹹得可以醃死人,老闆是不是失戀了」——每一則都精準地踩在店家的痛點上,惡毒又熟悉。

「這是職業奧客啊。」玄誠長老皺眉,「現在的網路世界,怎麼會有這種人?」

「不,這不是職業奧客。」熊阿柴的表情忽然變得嚴肅起來,他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江湖機密,「職業奧客是為了騙退款、騙優惠券,這個人……他什麼都不要,他只要給你一星,他要搞臭你的名聲。我剛剛透過後台的資料去查了一下,雖然平台會隱藏客人的真實資訊,但他的定位點很奇怪,每一次點餐,定位都在同一個地方——青雲山下那條美食街的最尾端,那間新開的、裝潢得金碧輝煌的『天煌私廚』外面的公共電話亭。」

「天煌私廚?」葉臨風的心頭猛地一跳,那是司徒煌的地盤。

「還沒完。」熊阿柴又點開一張截圖,是那個帳號的其中一則留言的用詞習慣,「你們看,他罵人的時候,喜歡用『呵』當開頭,結尾還會加一個『呢』。『呵,難吃成這樣呢』、『呵,這種服務也敢出來混呢』。這種語氣……」

顧清漪和葉臨風對視一眼,兩人腦中同時浮現出一個穿著一身豔紅色勁裝,眼角有一顆淚痣,笑起來明媚卻帶著刀子的女人。

「花無艷。」顧清漪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

那個曾經是葉臨風最忠實的小迷妹,後來因愛生恨、處處針對凌霄派的宿敵。上次的武林新秀交流會,她就曾公開嘲諷葉臨風「正道第一高手,現在淪落到幫人送滷味」,言辭刻薄,讓葉臨風在眾多媒體面前下不來台。

「八九不離十。」熊阿柴聳聳肩,「花無艷那個女人,最愛玩這種小號搞事的把戲。她不敢正面跟掌門對決,就搞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她知道掌門現在最怕的就是差評,一個一星就能讓你的內力打八折,三個一星,你的經脈不逆行才怪。這叫……網路霸凌,殺人於無形啊!」

彷彿是為了驗證熊阿柴的話,葉臨風放在枕邊的手機,忽然又「叮咚」一聲,發出刺耳的提示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去。葉臨風拿起手機,指尖因為虛弱而有些顫抖。他點開飛鴿達的後台,又是一則新通知。

【帳號:今晚想吃肉肉】評價:一星。第二次點了,還是那麼鹹,是不是味覺壞掉了?滷汁黑得跟墨汁一樣,看了就倒胃口。這種東西也敢拿出來賣,凌霄派是沒錢請廚師了嗎?

轟——

葉臨風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原本被顧清漪好不容易疏通開來的經脈,再次劇烈地翻騰起來。他眼前一黑,喉頭一甜,差點又是一口血噴出來。這一次,比的不是武功,是人心。那種被人躲在網路後面,用最惡毒的言語肆意中傷,卻又無力反駁的憋屈感,比任何內傷都更讓人難受。

「豈有此理!」他咬牙切齒,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欺人太甚!」

他猛地坐直身體,就要拿起手機在評價下方留言反擊。他的腦中已經閃過一百句帶著成語的、文采飛揚的罵人話,什麼「顛倒黑白」、「含血噴人」、「以怨報德」……他要讓這個躲在螢幕後面的小人知道,正道第一高手的鍵盤,也不是吃素的。

「掌門!冷靜!」顧清漪一把按住他的手,她的手掌微涼,卻穩穩地壓制住了他躁動的內息,「你現在去跟她在網路上筆戰,正中她下懷。她就是要你失控,要你形象崩壞,然後截圖發到武林八卦版上,標題我都幫她想好了——《震驚!仙氣掌門竟在網路上與奧客對罵,氣度盡失》。」

「那……那難道就這樣算了?」楚小天不服氣,「我們就任由她這樣一直刷一星,把我們洗到停權?」

顧清漪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葉臨風,眼神溫和卻堅定:「掌門,你還記得陳滷香阿姨把配方交給我們時說的話嗎?她說,滷味這東西,鹹了可以加水,淡了可以加鹽,客人的嘴很刁,但只要你願意當面問,誠心去調,總能調出讓人點頭的味道。做吃的,跟練武一樣,最怕的不是被人說不好,而是連讓人說不好的機會,都不給對方。」

葉臨風怔住了。他看著顧清漪清澈的眼睛,又想起陳滷香那雙佈滿皺紋、卻始終溫暖的手。那鍋還在廚房裡小火慢熬的「凌霄九香滷」,正散發著濃郁的香氣,那香氣裡,有藥材的回甘,有醬油的醇厚,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苦味。那是他用「以氣御火」的心法,強行催動內力去熬煮,才產生的獨特風味。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丹田的疼痛似乎也緩和了一些。

「妳說得對。」他輕聲說,然後,扶著床沿,緩緩地站了起來。他的腿還有些軟,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在網路上吵一百句,不如當面送一碗。有些單,必須親自送。有些誤會,也必須親自解。」

他看向熊阿柴:「阿柴,幫我查一下,她下一次下單是什麼時候?」

熊阿柴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葉臨風的打算,他飛快地操作手機:「系統顯示,她設定了預約單,明天中午十二點,還是那個公共電話亭,點的還是陳滷香招牌滷味拼盤,備註寫著『要加辣,不加辣就給一星』。」

「好。」葉臨風點點頭,他轉身走向廚房,背影雖然還有些虛弱,卻挺得筆直,「那我們就……準時送達。」

隔天中午,豔陽高照。美食街人聲鼎沸,正是外送的尖峰時刻。葉臨風沒有穿那件螢光黃的制服,也沒有戴安全帽。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屬於凌霄派掌門的月白色長衫,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提著一個用竹籃裝著的、還冒著熱氣的滷味拼盤,獨自一人,朝著美食街最尾端的公共電話亭走去。

他沒有用輕功,沒有用內力,就這樣一步一步,像個最普通的外送員一樣,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路過的遊客和粉絲認出了他,紛紛投來驚訝的目光,有人拿起手機拍照,有人小聲議論:「那不是葉掌門嗎?他怎麼親自來送外送了?」

公共電話亭旁,一個穿著一身鵝黃色長裙、戴著口罩和墨鏡的少女,正抱著手臂,不耐煩地踢著路邊的石子。正是花無艷。她為了這場戲,特地化了精緻的妝,卻故意裝出一副刁難的模樣。她看到葉臨風走來,嘴角勾起一絲得意的冷笑,正準備開口,就聽到葉臨風那溫和卻清晰的聲音。

「這位客人,讓您久等了。」葉臨風將竹籃輕輕放在電話亭旁的石桌上,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極低,「在下凌霄派葉臨風,前兩次的餐點,讓您有了不好的體驗,實在是抱歉。這是在下親手為您重新烹調的一份,口味按照您的喜好調整過,勞煩您當場試試,若有任何不滿意,在下立刻為您更換,絕無二話。」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周圍嘈雜的聲音都安靜了幾分。花無艷愣住了,她預想過葉臨風會憤怒、會爭辯、會擺出高手的架子來教訓她,卻沒想到,他竟會如此誠懇地道歉。

「呵……呵,你以為這樣就能收買我嗎?」花無艷強作鎮定,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滷得油亮的豆干,故意用最挑剔的語氣說,「誰知道你這次有沒有又把湯灑出來?還是說,你們凌霄派就只會做這種上不了檯面的東西?」

她話音剛落,旁邊忽然傳來一個興奮的、帶著濃厚播報腔的聲音。

「各位觀眾!各位觀眾!這裡是《江湖頭條》現場直播!我是你們最愛的百曉生!我現在所在的位置,就是傳說中奧客出沒的美食街尾!沒想到竟然讓我直擊了正道第一高手葉掌門,親自為奧客服務的世紀大和解現場!」

只見一個穿著花襯衫、扛著一台比人還高的攝影機、頭髮抹得油亮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人群最前方,他手裡拿著麥克風,身後的攝影師正將鏡頭牢牢對準葉臨風和花無艷。而他的直播間標題,正用斗大的字寫著——《一星詛咒?不,是真心換真心!葉掌門的奧客攻略實錄!》

直播間的人數,正以恐怖的速度飆升,彈幕瞬間洗版。

「天啊!是葉掌門本人!好帥!好有誠意!」

「那個奧客也太過分了吧!一看就是找碴的!心疼掌門!」

「掌門都親自道歉了還想怎樣?支持掌門!必須五星好評!」

花無艷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化為驚慌。她沒想到,自己處心積慮布下的局,竟然被這個無處不在的八卦週刊主編給全程直播了出去。她墨鏡下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葉臨風卻像是沒看到攝影機一樣,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眼神誠懇地看著花無艷,輕聲問道:「客人,您覺得……味道如何?若覺得鹹了,我這裡備了清湯,可以為您沖淡一些。」

他從竹籃裡,真的拿出了一個小小的保溫壺。那份謙卑與真誠,在鏡頭的放大下,顯得無比耀眼。網路上的風向,徹底逆轉了。

花無艷看著那個保溫壺,又看著周圍越來越多對她指指點點的路人,以及直播間裡漫天飛舞的、對她的謾罵,終於崩潰。她猛地摘下墨鏡,露出一雙含淚卻充滿怨恨的眼睛,對著葉臨風尖聲喊道:「葉臨風!你以為你這樣假惺惺,就能騙得了所有人嗎!我就是看不慣你這副道貌岸然的樣子!你以為你是誰!」

喊完,她轉身就想跑,卻被聞訊趕來的顧清漪和熊阿柴,帶著一群美食街的攤販老闆,堵住了去路。顧清漪手裡,還拿著一張熊阿柴剛列印出來的、關於「今晚想吃肉肉」帳號的數據分析圖。

一場鬧劇,以一種最戲劇化的方式收場。當天下午,葉臨風的飛鴿達帳號,被聞訊而來的網友們,用無數的五星好評給洗了回來。那些評價裡,不再是對口味的評論,而是滿滿的鼓勵與支持。

【帳號:路見不平的劍客】評價:五星!掌門的態度,就是正道的態度!一星詛咒退散!

【帳號:滷味真好吃】評價:五星!已經預約明天的滷味了,支持用心做事的人!

系統的黃色驚嘆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閃亮的「誠信商家」徽章。停權危機,竟以這樣荒謬卻又溫暖的方式,解除了。經脈的鬱結,也隨著那口怨氣的吐出,而豁然開朗。

夜色漸深,凌霄派的廚房裡,眾人正歡呼慶祝。楚小天舉著手機直播,玄誠長老笑得合不攏嘴,顧清漪則悄悄為葉臨風的茶杯裡,又添了一些安神的藥材。

然而,就在這歡騰的氣氛中,葉臨風的手機,卻再次響了。這一次,不是差評通知,而是一筆金額大到讓人咋舌的新訂單提示。

【飛鴿達新訂單通知】訂購人:天煌門內務處。訂購內容:陳滷香招牌滷味五十份,全席規格。取餐地點:天煌門私人會館·凌霄廳。備註:指名凌霄派掌門葉臨風,親自送達,逾時不候。

熊阿柴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倒吸一口涼氣。

「掌門……這是……鴻門宴啊。」他喃喃道,「天煌門的私人會館,那可是司徒煌的老巢。五十份全席,要在半個時辰內送達,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這是要……在明天美食節的最後一晚,給我們下馬威啊。」

葉臨風看著那個散發著不祥金光的訂單地址,又看了看廚房裡那鍋依舊在文火上熬煮、但苦味似乎越來越重的滷汁,一股寒意,悄然爬上了脊背。

剛剛解除的一星詛咒,或許……只是另一場更大風暴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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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夜闖天煌門取餐

本章登場

夜風剛把那枚金光閃閃的「誠信商家」徽章吹進凌霄派廚房的油煙裡,眾人的歡呼聲就差點把屋頂給掀了。

楚小天舉著手機,鏡頭晃得像他剛練完的醉劍一樣,嘴裡還在對著直播間的三十幾個觀眾鬼叫。

「家人們!看到沒有!我們凌霄派,誠信商家!掌門的帳號復活了!一星詛咒退散!掌門威武!」

玄誠長老捋著鬍子,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手裡還緊緊抓著那張被武林銀行催繳三個月瓦斯費的紅單子,彷彿那枚虛擬徽章能直接拿去抵帳一樣。

「祖師爺在上啊,總算是否極泰來,否極泰來啊!」他老人家感動得差點把茶杯當成香爐來拜,「這下我們明天的美食節攤位,總算保住了!」

顧清漪沒跟著起鬨,她只是安靜地站在灶台邊,拿起葉臨風那杯已經涼掉的茶,倒掉,重新沖了一杯淡綠色的藥茶,又不著痕跡地添了兩片安神的百合與一點點桂花。

「先別高興太早。」她把茶杯輕輕推到葉臨風面前,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廚房都安靜了半拍,「經脈才剛穩住,你現在的內息還跟泡麵一樣,泡久了就爛。等一下記得把這杯喝完,今晚誰都別想再叫你去跑單。」

葉臨風接過茶杯,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那股暖意順著掌心一路往上,讓他方才因為一連串差評、停權、吐血而逆行鬱結的氣血,總算有了要化開的跡象。他正想開口,維持一下自己身為掌門那「雲淡風輕、惜字如金」的高冷人設,結果一句「諸位辛苦,感激不盡」還沒醞釀好,口袋裡的手機就又響了。

不是那種普通的「叮咚」,而是飛鴿達平台為了「重大訂單」特別設計的、帶著鑼鼓喧天特效的提示音。

【飛鴿達·天字號訂單通知】

【訂購人:天煌門內務處】

【訂購內容:陳滷香招牌滷味·全席規格 × 五十份】

【取餐地點:青雲山·天煌門私人會館·凌霄廳】

【配送要求:指名凌霄派掌門葉臨風親自送達,限時半個時辰內送達,逾時不候。超時、灑湯、態度不佳者,一律一星差評並全平台通報。】

【備註:請著正裝,保持儀容。若由他人代送,視同違約。】

那行「逾時不候」四個字,在手機螢幕上閃著不祥的金光,就像司徒煌本人那身永遠燙得筆挺、連一絲皺摺都沒有的高級訂製唐裝一樣,刺眼又傲慢。

廚房裡剛剛還熱鬧的空氣,瞬間像是被抽掉了爐火,涼了下來。

熊阿柴本來還在啃一塊剛滷好的豆干,湊過來看了一眼螢幕,豆干直接掉回碗裡,濺起一滴油,連他臉上那副永遠看起來很樂天的笑容都凝固了。

「幹……掌門,這是鴻門宴啊。」他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壓得極低,江湖味十足的黑話都忘了講,「天煌門的私人會館,那是司徒煌那隻金孔雀的老巢。平常我們這種穿螢光背心的,連靠近方圓兩百公尺都會被他的保全用眼神殺死。五十份全席……半個時辰……還指名要你本人送……」

他越說越覺得不對勁,立刻掏出自己的外送員專用二手手機,快速滑了幾下飛鴿達的後台數據。

「我查過了,『陳滷香』今天晚上根本沒開全席預約,系統顯示打烊了。這單是天煌門內務處用超級白金會員的權限,強行插單進去的。掌門,你要是按拒單,系統會直接判定你『無故拒絕天字號訂單』,扣五十分信用分,直接再停權七天。美食節明天就要開幕,你明天根本別想擺攤。」

「可要是接了……」玄誠長老的手開始抖了,「半個時辰要從山腳美食街的陳滷香,送到半山腰的天煌會館……那路程,平常騎機車都要二十分鐘,還不算取餐跟等紅綠燈。五十份全席,那得用我們最大的保溫箱,還得疊三層,湯湯水水一大堆……這,這分明是刁難!是司徒煌那小子要給我們下馬威!」

楚小天的中二魂倒是立刻燃燒了起來,他把手機直播鏡頭一轉,對準葉臨風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掌門!這是挑戰!是宿命的對決!司徒煌那個只會買網軍的假面俠客,一定是嫉妒我們『凌霄九香滷』的美味,想在決戰前夜用這種奧步讓我們出糗!掌門,讓我去吧!我楚小天使出凌霄派絕學『梯雲縱外送身法』,保證使命必達!」

「你給我閉嘴。」顧清漪毫不客氣地賞了他一個白眼,隨手把直播給關了,「你那個梯雲縱,上次送珍珠奶茶都能把珍珠灑到客人頭上,五十份滷味給你送,司徒煌明天可以直接拿去武林協會告我們蓄意投毒。」

她轉頭看向葉臨風,眼神裡是少見的嚴肅與擔憂。

「你的經脈才剛被我用針灸壓回去,丹田裡的氣還虛得很。這種高強度的輕功配送,最耗內力。你現在強行催動『以氣御火』都還不穩,再去玩什麼三十秒上五樓不灑湯,等等經脈又逆行,我可不敢保證還能把你救回來。」

葉臨風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不斷跳動的倒數計時——二十九分四十八秒。

他的腦海裡,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是身為凌霄派掌門的、那個被武林百曉生寫在《江湖頭條》封面上的「正道第一高手」葉臨風,那個說話必須四字成語、笑不露齒、連嘆氣都要像仙人一樣的偶像包袱。這個聲音告訴他:荒謬,簡直荒謬,本座堂堂半步化境,豈能為區區一單宵夜,深夜屈尊去給死對頭端盤子?

另一個聲音,卻是穿著洗到發白的螢光黃制服、戴著安全帽在美食街被奧客指著鼻子罵、為了瓦斯費跟房租焦慮到睡不著的葉臨風。這個聲音很小聲,但很清楚地說:不去,明天就沒錢繳貸款,山門真的會被錢萬三那個笑面虎拿去法拍,改成什麼天煌溫泉會館。到時候,別說人設,連住的地方都沒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杯安神藥茶一飲而盡。藥茶的苦味混著桂花的香氣滑過喉嚨,讓他翻騰的氣血稍微平復了一些。

「在下……」他頓了一下,把差點脫口而出的「在下先送一單」硬生生吞了回去,換成了符合人設的台詞,「義不容辭。」

他把外送箱的背帶拉緊,檢查了一下機車鑰匙,然後對著眾人,露出一個極淡、卻讓人安心的笑容。

「承蒙關照,自當竭力。此單,在下親自前往。」

他心裡默默補了一句:反正社死也不是第一次了,多一次也沒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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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山的夜,美食街還亮得像白天,半山腰的天煌門私人會館,卻是另一種亮法。

如果說凌霄派的夜是灶火與星光,那天煌門的夜,就是用錢堆出來的。

葉臨風騎著他那台已經跑了八萬公里、排氣管有點漏風的老機車,載著從陳滷香那裡剛取來的、疊得像小山一樣高的五十份全席滷味,沿著盤山公路往上騎。陳滷香的阿姨一看到是他,二話不說就把剛封好的滷鍋重新打開,多加了一大匙祖傳滷包的精華,嘴裡還一直念著「葉掌門你小心啊,那邊的人吃人都不吐骨頭的。」

越靠近天煌會館,空氣中的味道就越不一樣。美食街的味道是人間煙火,是油蔥、醬油、九層塔跟汗水的混合;這裡的味道,卻是高級擴香、古龍水、還有新鈔票的味道。會館的正門是兩扇巨大的檜木門,門口站著兩個穿著黑色制服、戴著耳機的保全,看到葉臨風那台老機車跟他身後那個印著「飛鴿達·準時必達」的綠色外送箱,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送外送的?走後門。」其中一個保全冷冷地說,連正眼都沒給他。

葉臨風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手機上的訂單頁面亮給他看。那個指名「葉臨風親自送達」的備註,讓保全的臉色變了一下,拿起對講機低聲說了幾句,才不情不願地打開側邊一扇鑲著金邊的小門。

「司徒公子在凌霄廳等你。記住,進去後不該看的別看,不該說的別說。」

凌霄廳。聽到這個廳的名字,葉臨風就覺得諷刺。天煌門居然把自家最豪華的宴會廳,取名叫凌霄。

他深吸一口氣,把外送箱從機車上卸下來。這箱子沉得要命,五十份全席的重量,讓他這個半步化境的高手都感覺手臂有點發酸。更要命的是,裡面的湯汁因為一路的顛簸,正在箱子裡輕輕晃動。他能感覺到,自己丹田裡那點剛穩定下來的內力,正被迫分出一縷,透過手掌,輕輕托住箱子裡的每一碗湯,讓它們保持平衡。這就是他這幾個月來練出的、最荒謬也最實用的武功——以氣御湯。

推開凌霄廳那扇沉重的隔音門,一股更濃郁的、混雜著紅酒與雪茄的暖氣,連同震耳的笑聲一起撲了出來。

廳內金碧輝煌,挑高三層樓的天花板上,掛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燈光透過水晶折射下來,把整個大廳照得如同白晝。長長的西式餐桌上,坐著十幾個人,個個都是武林協會的高層,還有幾個穿著西裝、一看就是建商跟銀行代表的人。主位上,司徒煌穿著一身白色的高級訂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端著一杯紅酒,優雅地與身旁大腹便便、笑得像彌勒佛一樣的錢萬三交談。

錢萬三,就是那個放貸給凌霄派、每個月都準時寄催繳存證信函的武林銀行大股東。

看到葉臨風提著外送箱、有點狼狽地出現在門口,整個大廳的談笑聲,停頓了一秒。隨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有好奇,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種看好戲的戲謔。

司徒煌放下酒杯,臉上露出一個完美無瑕、卻讓人從骨子裡發寒的微笑。他站起身,張開雙臂,像是迎接一位多年不見的老友。

「哎呀,這不是凌霄派的葉掌門嗎?」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整個大廳,「真是辛苦了,這麼晚還勞煩掌門親自為我們這些俗人跑一趟。在下聽聞葉掌門輕功蓋世,踏雪無痕,今日一見,果然……樸實無華。」

他刻意把「樸實無華」四個字咬得很重,眼睛則毫不掩飾地掃過葉臨風那件已經有點起毛球的螢光制服跟那個綠色的外送箱。

廳內響起一陣壓抑的輕笑。

葉臨風面無表情,他知道,這就是對方的第一步——先用身份羞辱你。他依照飛鴿達的標準流程,把箱子輕輕放在門口的備餐台上,準備開箱。

「葉掌門,別急。」司徒煌卻又開口了,他輕輕拍了拍手,「既然是『凌霄派掌門親自送達』,自然不能跟一般的外送員一樣,隨便把東西往桌上一放就好。這樣吧,也讓我們這些不懂武功的俗人,開開眼界如何?」

他指了指大廳中央那張鋪著潔白桌布、擺滿了高級餐具的長桌,又指了指頭頂那盞離地足有七八公尺高的水晶吊燈。

「聽說葉掌門的『凌霄九劍』能一劍開天,想必輕功也是出神入化。不如,就請葉掌門用輕功,將這五十份滷味,一一送到每一位貴賓的面前。記住,一滴湯都不能灑,一點聲音都不能有。这样,我們才好給你五星好評,不是嗎?」

這根本是刁難中的刁難。

五十份滷味,要在不灑湯的前提下,用輕功送到十幾個分散在長桌各處的客人面前,還要經過那個華麗卻又脆弱的水晶吊燈。這需要的輕功控制力與內力精準度,已經不是「準時送達」四個字能概括的,這是在考驗一個化境高手的極限。

錢萬三在一旁呵呵笑著,補了一刀:「司徒公子說得是啊。葉掌門,我們可是很注重『服務品質』的。你們凌霄派不是最講究『正道』嗎?正道,就該有正道的服務態度嘛。」

大廳裡的氣氛,變得有些緊繃。幾個武林協會的長老,已經露出了不忍的表情,卻又不敢出聲得罪司徒煌。唯有坐在角落、穿著一身鐵灰色制服、正拿著一本《行俠許可證稽核手冊》猛看的韓鐵律,抬起了頭,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根據《武林外送服務管理條例》第七條,客戶有權對配送方式提出合理要求,只要不涉及人身危險,外送員應盡力配合。」

他這話,算是把葉臨風最後一條退路也給堵死了。

葉臨風站在門口,看著那張長桌,看著頭頂的水晶燈,又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個沉重的、還在微微發燙的外送箱。

他的內心,有一萬句髒話想罵。但他不能。他的偶像包袱,他的門派,他的貸款,都不允許他在此刻罵出來。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他眼中的焦慮與疲憊,已經被一種近乎平靜的專注所取代。

丹田內,那股才剛被安神茶撫平的內力,再次緩緩流動起來。這一次,他不再是為了壓制經脈逆行,而是為了……送滷味。

「如您所願。」

他淡淡地說了四個字,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廳都聽見了。

下一秒,他動了。

他沒有像預期中那樣,直接提著箱子飛身而起。相反的,他先是不疾不徐地打開外送箱的拉鍊,從裡面端出第一碗還在冒著熱氣的滷味。那碗滷味,湯是深褐色的,上面飄著一點點油光與蔥花,香氣瞬間蓋過了大廳裡的紅酒味。

他單手托著那碗滷味,手腕平穩得像是一塊磐石。那一縷精純的內力,正透過他的掌心,形成一個無形的氣墊,穩穩地托住碗底與湯麵,無論他的手如何移動,湯麵都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然後,他足尖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上輕輕一點。

整個人,就像是沒有重量一樣,飄了起來。

他沒有直接飛向餐桌,而是先向上,輕輕一躍,足尖在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最外圍的一顆水晶上,一點。

「叮——」

一聲極輕、極清脆的碰撞聲,像是風鈴被微風吹動。水晶燈甚至沒有晃動一下,只有一圈淡淡的光暈,隨著他的足尖盪開。

藉著這一點之力,他的身形在空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如同一隻白鶴,掠過長桌的上空。第一碗滷味,被他穩穩地、無聲無息地放在了最遠端一位長老面前。長老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過來的,只覺得眼前一花,熱騰騰的滷味就已經到了,連湯都沒有晃一下。

「請慢用。」葉臨風的聲音隨著他的身影一起移動。

第二碗,第三碗……

他的動作越來越快,身影在大廳中化作一道道殘影。他時而點在水晶燈上,時而點在餐桌的椅背上,時而甚至只是點在某位客人高高舉起的紅酒杯沿上,借力一轉,就將下一碗滷味送到。

每一碗,都穩如泰山。每一碗,都悄然無聲。

這不再是外送,這是一場表演。一場將「輕功」與「內力」這兩門最傳統的武學,開發到最極致、最荒謬、也最實用的表演。

大廳裡的輕笑聲,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屏住呼吸的驚嘆。連錢萬三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司徒煌端著酒杯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指節有點發白。他想看葉臨風出糗,想看他灑湯、想看他失足,卻沒想到,對方居然真的用這種近乎神技的方式,完成了這場刁難。

五十份滷味,很快就只剩下最後一份。而葉臨風,也已經回到了大廳的中央,正下方,就是司徒煌所在的主位。

他托著最後一碗滷味,也是最滿、最燙的一碗,從水晶吊燈的正中央,緩緩飄落。

月光與燈光透過水晶,照在他身上,為他那件廉價的螢光制服,鍍上了一層不真實的光暈。那一刻,他看起來真的像極了那個傳說中的、正道第一高手。

司徒煌抬起頭,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個優雅的微笑,只是那笑容深處,多了一絲陰沉。他已經準備好了,等葉臨風落地,他就要用最挑剔的語氣,找出一點點湯汁的瑕疵,然後給他一個一星差評,讓他今天晚上的所有努力,都化為泡影。

然而,就在葉臨風即將落地的前一瞬間,他的腳踝,像是因為長時間催動內力而微微一軟。

就是這一軟。

他托著碗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一滴,不,兩三滴深褐色的、還帶著油光的滷汁,就這樣從碗沿,很精準地、很不經意地濺了出來。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司徒煌那雙擦得鋥亮、據說是從義大利手工訂製、價值六位數的白色皮鞋上。

深褐色的油漬,在雪白的皮鞋上,暈開得格外刺眼。

整個大廳,死一般的寂靜。

司徒煌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鞋上的油漬,又抬頭看著已經穩穩落地、將最後一碗滷味輕輕放在他面前的葉臨風,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憤怒。

葉臨風卻只是淡淡地看著他,然後,用他那一貫高冷、惜字如金、卻又在此刻聽起來格外欠揍的語氣,緩緩說道:

「承……攬承攬。」

他把那個因為太緊張而常常說錯的成語,在此刻,故意說錯了。

司徒煌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一股氣血直衝腦門,卻又在眾目睽睽之下,尤其是韓鐵律那雙正盯著他的、鐵面無私的眼睛注視下,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他不能發作。一旦發作,就是他這個客戶「無理刁難、態度不佳」,那個五星好評,他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好……好一個凌霄派掌門。」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因為憤怒而有點變調,「輕功……果然了得。」

他拿起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顫抖,在飛鴿達的評價頁面上,重重地按下了五顆星。

【叮咚!您有一筆新評價:五星好評!客戶留言:服務……很到位。】

系統的提示音,在寂靜的大廳裡顯得格外響亮。

葉臨風面無表情地收回手機,對著眾人微微一拱手。

「多謝惠顧,歡迎再次光臨。」

說完,他不再看司徒煌那張已經快要扭曲的臉,轉身,提著那個已經空了的外送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那個金碧輝煌、卻讓人窒息的凌霄廳。

直到走出會館的大門,被夜風一吹,他才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濕透了。丹田裡的內力,也因為剛才那場極限操作而有些空虛。但他的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笑意。

那一濺,真是暢快。

然而,這份暢快只持續了不到三秒。

當他騎上機車,準備發動引擎時,眼角的餘光,卻瞥見會館後方那個寫著「員工專用·廚房重地」的小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著黑色夜行衣、臉上蒙著面罩、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從裡面閃出來。他的手裡,還提著一個小小的、用油紙包著的東西,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那個身影,葉臨風認得。

是影九。司徒煌手下那個把準時當成信仰的刺客。

他不是應該在美食節的滷鍋旁準備下手嗎?為什麼會出現在天煌門自己的廚房後門?他手裡拿的又是什麼?

葉臨風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識地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飛鴿達的後台。那筆剛剛完成的五星訂單,狀態已經變成了「已完成」。但在這筆訂單的下方,系統卻又自動彈出了一條新的、來自陳滷香攤位的預警提示。

【注意:您託管的「凌霄九香滷」滷鍋,溫度感應器顯示,鍋內滷汁在過去半個時辰內,苦味物質濃度異常飆升,疑似有不明物質混入。請盡速處理。】

不明物質……

葉臨風猛地抬頭,望向山腳下那片燈火通明、依舊在為明天美食節做最後準備的美食街方向。又回頭看了看那扇已經重新關上的廚房小門。

一股比剛才面對司徒煌刁難時更深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爬了上來。

原來,今晚的鴻門宴,從來都不是為了那五十份滷味。

真正的毒,早就已經下在了那鍋決定凌霄派生死的、文火熬煮了四十九小時的祖傳滷汁裡。而他,卻為了這一單五星好評,離開了廚房整整半個時辰。

調虎離山。

他幾乎是立刻發動了機車,油門被他一擰到底,老舊的引擎發出一聲嘶吼,朝著山下的方向狂飆而去。

明天就是美食節與武林大會同時開幕的日子。那鍋滷汁,絕對不能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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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武林大會前夜

本章登場

油門到底的瞬間,老舊的光陽機車發出一聲宛如重傷老猿的哀嚎,排氣管噴出一道黑煙,葉臨風整個人幾乎是貼在車頭上往山下衝。

夜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他的臉頰,安全帽帶勒得下巴發疼,但他沒空去調整。腦海裡只剩下手機螢幕上那一行血紅色的系統提示——【苦味物質濃度異常飆升,疑似有不明物質混入】。

調虎離山。

這四個字像是一根冰錐,直直釘進他的天靈蓋。司徒煌那張掛著完美微笑的臉、錢萬三那瞇起來的狐狸眼、還有廚房後門那個一閃而過、提著小罐子的黑影,全部在這一刻連成了一條線。

那五十份滷味根本不是重點,重點是把他這個唯一看守滷鍋的人,從陳滷香的攤位前調開整整半個時辰。那鍋用老母雞、金華火腿、還有凌霄派後山那口百年老井井水文火熬了四十九小時的祖傳滷汁,是明天美食節唯一的本錢,更是凌霄派能不能還清武林銀行貸款、保住山門不會被法拍改建成「青雲溫泉會館」的最後希望。

要是那鍋滷汁毀了,明天別說比賽,光是違約金就足以讓凌霄派直接解散,師兄弟們全部去北車發傳單。

「撐住……拜託撐住啊老滷……」葉臨風在心裡碎念,往常那個出口成章、動不動就是「天道昭昭,俠義長存」的正道第一高手,此刻滿腦子只有滷包的安危。他甚至能聞到那股滷汁的香氣在風中被拉長、被稀釋,然後混進一絲不該出現的、像是燒焦藥草般的苦味。

這是內力受損後遺症帶來的幻嗅,還是真的出事了?

機車的煞車在美食街口發出刺耳的尖叫,葉臨風連中柱都來不及立,直接往旁邊一甩,整台車「匡噹」一聲倒在地上。他連滾帶爬地衝向那個在夜色中依舊燈火通明的「陳滷香」攤位。

攤位前,竟是異常的安靜。

沒有預想中鍋子被打翻、眾人尖叫的混亂,只有顧清漪一個人站在滷鍋前,手裡拿著一支細長的銀針,眉頭緊緊鎖著。滷鍋依舊在小火上咕嚕咕嚕地冒著泡,琥珀色的滷汁翻滾著,香氣濃郁到讓路過的遊客都忍不住駐足深吸一口氣。但葉臨風卻在那濃郁的香氣底層,捕捉到了一絲極淡、卻極其突兀的腥苦味。

「清漪!」他衝過去,聲音因為一路狂飆而沙啞,「滷汁怎麼樣?」

顧清漪抬起頭,她的臉在蒸氣中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手中的銀針遞到他面前。

銀針的尖端,原本應該是雪亮的,此刻卻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詭異的靛青色。

葉臨風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真有東西。」顧清漪的聲音壓得很低,毒舌的語氣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務實,「你前腳剛走,我後腳就收到飛鴿達的感應器警報。熊阿柴說你被叫去天煌門,我就覺得不對勁,立刻趕過來。還好我來得早,對方似乎還沒來得及下足量,只是倒了一點點進去,想讓味道慢慢變質,等明天評審吃到嘴裡才會發現苦味爆開。」

她一邊說,一邊指了指滷鍋邊緣一個極不起眼的水漬,「這裡,有半個腳印。鞋紋是天煌門外門弟子專用的『踏雲靴』,為了防滑,鞋底有特殊菱格紋。全中原只有他們家會發這種鞋給打雜的。」

司徒煌,果然是你。

葉臨風拳頭不自覺握緊,體內那股才被顧清漪用針灸勉強壓下去的逆行氣血,又隱隱有翻騰的跡象。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股躁動壓下。現在不是發作的時候。

「能救嗎?」他問。

「能救,但很麻煩。」顧清漪白了他一眼,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恨鐵不成鋼的毒舌,「幸好發現得早,我已經先用紗布將表層的滷汁濾掉,又加了甘草和蜂蜜去中和苦味。現在味道算是壓住了,但這鍋滷汁的靈魂已經有點散了,明天要拿去比賽,口感至少掉兩成。玄誠長老要是知道他的寶貝滷汁被動了手腳,大概會當場把祖師爺的牌匾拔下來去跟司徒煌拼命。」

聽到能救,葉臨風才覺得自己重新活了過來。他腿一軟,差點直接坐在油膩的地板上。

「先別軟腳,掌門。」顧清漪一把拉住他,順手從旁邊的保溫壺裡倒出一杯深褐色的藥茶,塞進他手裡,「喝了。安神的,你剛剛一路飆車,氣息又亂了。經脈才剛穩定,你今晚要是再敢給我硬拚到吐血,我就直接把你綁在床上,讓你明天用視訊參加武林大會。」

藥茶還冒著熱氣,入口是淡淡的菊花與紅棗香,苦中回甘,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過度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這是顧清漪的味道,永遠務實,永遠在毒舌裡藏著溫暖。

「……多謝。」葉臨風捧著茶杯,低聲說。這一次,他沒有掉書袋,也沒有成語。

顧清漪看著他這副難得卸下盔甲的樣子,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板了起來,「少來,肉麻。趕快回山上,山上現在比美食街還熱鬧。」

的確,熱鬧。

當葉臨風拖著那台倒地的機車,一步步走回半山腰的凌霄派時,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做「燈火通明」。

整條上山的青雲古道,平時入夜後連個鬼影都沒有,今晚卻像是被星星掉下來砸中了一樣。武林百曉生旗下的《江湖頭條》轉播車、美食節的採訪車、還有各大門派的應援燈牌,把整座山照得亮如白晝。山門口,武林協會的帳篷一字排開,韓鐵律穿著那身永遠燙得筆挺的深藍色制服,正帶著兩個實習生,一臉鐵面無私地檢查每一位上山掌門的《行俠許可證》。

「少林方丈,你的許可證上個月到期了,請先到旁邊填寫展延申請書,繳交三百兩規費。」「武當宋掌門,你的許可證照片與本人不符,請提出整形證明或重新拍照。」韓鐵律的聲音透過擴音器,清晰地傳遍整個廣場,完全不給任何面子。

而在另一頭,武林大會的總召謝靜雯正拿著厚厚的流程表,踩著高跟鞋來回奔走,對著對講機大吼:「燈光組!青雲廣場的聚光燈再調亮一點!美食節那邊的帳篷不要搭超過紅線,兩邊主舞台距離只有五十公尺,聲音會互搶!拜託大家,明天一個是論劍,一個是論滷味,不要搞成論嗓門!」

她在百忙之中抬頭,看見了正牽著機車、滿身狼狽的葉臨風,腳步頓了一下,對他用力點了點頭,眼神裡有擔憂,也有「撐住」的鼓勵。韓鐵律也恰好轉過頭,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都對葉臨風投以一種複雜的、關切的眼神。那眼神彷彿在說:明天,你到底要怎麼同時站在兩個舞台上?

山門之內,更是一片兵荒馬亂。

玄誠長老穿著他那件洗到發白的灰色道袍,袖子高高捲起,手裡拿著一支比他人還高的竹掃帚,正聲如洪鐘地指揮著:「快!左邊那塊青苔再刷乾淨一點!祖師爺的雕像鼻孔裡有蜘蛛網,誰去清!楚小天!我叫你練劍,你在幹什麼同手同腳!」

被點名的楚小天,正穿著全新的凌霄派制服,在演武場中央緊張地練著明天要表演的《凌霄九劍》起手式。只是他實在太緊張了,右手出劍的時候右腳也跟著往前跨,整個人像是提線木偶打結一樣,差點自己把自己絆倒。他手裡還不忘開著直播,手機架在旁邊,嘴裡念念有詞:「家人們!家門們!明天就是我師父葉臨風掌門大殺四方的日子了!按讚分享加訂閱,讓我們把凌霄派的聲量衝起來!」

熊阿柴則蹲在廊下,一邊啃著雞腿,一邊滑著手機,嘴裡嚼著人生哲理:「小天啊,放輕鬆啦。江湖在走,直播要有。你看掌門,平時仙氣飄飄,私下還不是為了五星好評跑到鞋子都噴飛。這個就叫反差萌,懂不懂?現在觀眾就愛看這個,比你劍練得直不直有用多了。」

葉臨風看著眼前這熟悉又荒謬的一幕,緊繃了一整晚的心,竟然奇異地安定了下來。這就是凌霄派,不管外面風雨多大,裡面永遠是這種讓人哭笑不得的日常。

他沒有打擾任何人,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廂房。

廂房不大,卻收拾得極為乾淨。牆上並排掛著兩套衣服。左邊,是那件纖塵不染、繡著銀色雲紋的白色掌門長袍,衣襬隨風而動,彷彿下一秒就要乘風歸去。右邊,則是那件螢光黃的飛鴿達制服,胸口印著大大的「使命必達」,袖口還沾著上次送滷肉飯時濺到的油漬,安全帽就掛在旁邊,護目鏡上還有一道細小的刮痕。

白衣與黃衣,一仙一俗,就這樣並肩掛著,像是他人格分裂的具象化。

房間中央的桌上,則並列擺著兩樣東西。一邊是他的佩劍「凌霄」,劍鞘古樸,劍穗隨著夜風輕輕晃動,象徵著半步化境的尊嚴與正道第一高手的責任。另一邊,則是那個被他擦得發亮、邊角都磨到起毛邊的黑色外送箱,箱子裡還殘留著淡淡的滷汁香氣,象徵著瓦斯費、貸款單與一碗碗準時送達的承諾。

葉臨風站在桌前,久久沒有說話。

他先拿起一塊柔軟的鹿皮,仔細地擦拭起凌霄劍。劍身在燈光下映出他疲憊卻堅定的臉。他想起自己三十歲踏入半步化境時,師父拍著他的肩膀說:「臨風,從今往後,你就是凌霄派的面子了。」那時的他,以為面子就是劍要快、話要少、笑不能露齒。

然後,他放下劍,又拿起另一塊抹布,開始擦拭那個外送箱。他擦得很用力,將箱子內外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條縫隙都擦得乾乾淨淨。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穿上黃制服,被客人關在門外罵「怎麼這麼慢」時,他躲在樓梯間,看著那碗已經冷掉的滷味,心裡想的卻是:絕對不能讓付錢的人,吃到一碗冷掉的、帶著委屈的飯。

面子是什麼?裡子又是什麼?

如果俠義可以用按讚數來衡量,那一個在深夜裡,為了讓滷汁不灑出來而用內力穩住湯碗的外送員,算不算俠?

他將劍與外送箱,並肩擺得更正一些,然後對著它們,像是對著自己,也像是對著即將到來的荒謬明天,輕聲說道:

「明天,無論多荒謬,我兩個都要守住。」

「高手的尊嚴,我守。外送員的承諾,我也守。」

「我倒要看看,是司徒煌的數據好看,還是我這碗熱滷味,更能暖人心。」

夜已深,青雲山上的燈火卻沒有一盞熄滅。山風吹過,拂動著那件白衣與黃衣的衣襬,彷彿兩面即將一同出征的戰旗。

而就在此時,他口袋裡的手機,忽然發出一聲刺耳的、與眾不同的提示音。

不是訂單,不是訊息,是飛鴿達系統最高級別的「全城支援強制派單」通知。

葉臨風拿起手機,螢幕上的紅字讓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緊急通知:因應明日美食節人潮,平台啟動全城支援。金牌騎士葉臨風,您有三筆必送訂單已強制排入行程,預計送達時間為明日上午九點至十一點。若拒單或逾時,將處以永久停權並扣除保證金五千兩。】

上午九點至十一點。

那正是武林大會論劍,抽籤決定他何時上場的黃金時段。

系統的派單時間,與他的論劍時段,完美地、惡毒地,重疊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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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美食節與論劍撞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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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半,青雲山的霧還沒散,雞都還沒叫,葉臨風的手機已經先叫了。

不是鬧鐘,是飛鴿達那顆血紅色的強制派單通知,還在螢幕上頑強地閃爍著,像是一張催命符。

【緊急通知:金牌騎士葉臨風,三筆必送訂單已強制排入行程,預計送達時間為今日上午九點至十一點。若拒單或逾時,將處以永久停權並扣除保證金五千兩。】

五千兩。

葉臨風盯著那個數字,感覺自己的丹田狠狠抽了一下,經脈裡剛剛才因為五星洗版而順回來的內力,又開始隱隱作痛。這哪是派單,這是直接往他的命門上貼符咒。

「掌門,你醒了沒?掌門!」

門被砰地撞開,楚小天頂著一頭亂髮衝進來,手裡還舉著手機,螢幕亮得刺眼,正在直播。「各位家人們早安!現在是凌霄派掌門起床第一現場!你們看,掌門為了今天的武林大會,昨晚是不是緊張到沒睡好?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關掉!快關掉!」葉臨風一個箭步上前,手忙腳亂地想去遮鏡頭,結果忘了自己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中衣,衣襟還因為睡覺翻身而大開,露出一小片胸口,仙氣瞬間變成了睡衣居家感。

門口傳來顧清漪冷冷的聲音:「楚小天,你再把掌門的睡衣直播出去,我們今天的美食節攤位就可以直接改名叫凌霄春光外洩專區了。」

她手裡端著一疊剛印好的傳單和一杯熱豆漿,俐落地把楚小天的手機鏡頭往下一壓,順手把豆漿塞給葉臨風。「喝一口,壓壓驚。還有,把衣服穿好,你等一下可是要同時出現在兩個會場的人。」

葉臨風接過豆漿,溫熱的觸感從掌心一路暖到指尖,豆香混著山間清晨微涼的霧氣,總算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點。他一邊手忙腳亂地套上那件代表凌霄派門面的雪白長袍,一邊把手機遞給顧清漪看。

「清漪,你看這個……」

顧清漪只瞥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她是凌霄派唯一的財務兼大腦,對於數字的敏感度遠勝於對劍譜。「九點到十一點強制派單?今天武林大會九點開幕,你被排在壓軸,正常來說十點半左右才會輪到你跟花無艷打。這時間根本是故意卡死的。」

「何止卡死,根本是掐脖子。」熊阿柴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從門外晃了進來,手裡拎著三個剛從山下超商搶來的御飯糰。「我剛去問了飛鴿達的站長,人家說這是美食節人潮預測的AI自動派單,全城金牌騎士都跑不掉。說白了,就是系統覺得你很會送,所以多派給你,獎勵你懂不懂?這叫能者多勞。」

「這叫能者過勞!」葉臨風忍不住哀號,他努力想維持掌門的成語人設,卻在焦慮下徹底破功,「這簡直是……是雪上加霜、霜上加鹽、鹽上加……加滷汁啊!」

熊阿柴把御飯糰丟給他:「掌門,別管成語了,先吃飯。吃飽才有力氣煩惱。」

玄誠長老此時也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了進來,老臉上寫滿了「天要亡我凌霄」。他手裡緊緊抱著那塊寫著「凌霄正宗」的古老牌匾,彷彿下一秒就要衝去當鋪。「我昨晚夜觀天象,就覺得有煞氣!果然!掌門啊,要不我們把這牌匾先拿去武林銀行抵押一下?至少能把那五千兩保證金先補上?」

「長老!那是祖師爺親手刻的!」楚小天驚呼。

「祖師爺要是知道我們山門要被法拍成溫泉會館,會先從棺材裡跳起來把我們每個人都罰抄門規三百遍!」玄誠長老吹鬍子瞪眼,隨即又洩了氣,「不然怎麼辦?錢萬三那隻老狐狸,已經派了兩個穿西裝打領帶的法務,現在就坐在山腳美食節我們攤位正對面,眼睜睜等著看我們營收。」

顧清漪深吸一口氣,迅速在腦中盤算起來。她攤開那張美食節的場地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兩個點。

「聽好,現在狀況是這樣。上午九點,武林大會在青雲廣場準時開幕,那是我們傳統的主場,鋪著青石板,掛著各派旗幟,全程還有《江湖頭條》的空拍機直播。下午一點,美食節在山腳廣場開幕,就隔著一條青雲老街,直線距離不到五百公尺,但中間隔著三千多階石階。」

她用手指重重點在兩個廣場之間的那條街上:「武林盟主昨天半夜發的公告,你們看了嗎?今年評比新增『人氣與公益』項目,不再只看武功。也就是說,論劍贏了不算贏,還要看誰的攤位人氣旺、誰有做公益。」

「這不就是為司徒煌量身訂做的嗎?」熊阿柴嗤笑一聲,吐掉嘴裡的菸,「我打聽過了,天煌門今天包了十個直播主、二十個網軍帳號,論劍還沒開始,網路上就已經全是『司徒公子仙氣飄飄、武功與美貌並重』的通稿了。人家早就把流量買好了。」

「還有錢萬三。」顧清漪的聲音更冷了,「他跟美食節主辦方簽的合約我偷看到了。凌霄派的陳滷香攤位,今天營收若未達三萬兩,就視為無營運能力,武林銀行那邊的法務會立刻啟動法拍程序。我們不是在擺攤,我們是在守山門。」

壓力像是一口滾燙的滷鍋,咕嚕咕嚕地在每個人胸口冒泡。

而葉臨風,是那個必須同時顧好兩口鍋的人。

武林大會的對戰表已經在昨晚公布,他被排在最後一場壓軸,對手正是花無艷。那個曾經在月下對他說過「葉掌門的劍,是妾身見過最乾淨的劍」的女人,如今卻成了他最棘手的宿敵。而美食節那邊,他又是開幕嘉賓,是陳滷香的靈魂人物,謝靜雯主秘已經傳了十七則訊息來,提醒他一點整務必上台致詞,不然開幕儀式就開天窗。

「所以……我等於要在兩個小時內,打完一場化境級別的決鬥,然後再衝下山去切滷味?」葉臨風的聲音有點飄,內心的小劇場已經開始瘋狂彈幕:【我輕功是拿來送滷味不是拿來趕場的啊!而且花無艷那個女人的幻術,上次差點讓我把劍當成雞腿啃了!】

「不,是更快。」熊阿柴忽然站直了身體,臉上那點油條的笑意收了起來,難得露出一點軍師的正經。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手繪的作戰圖,上面畫著青雲廣場到山腳廣場的路線,還標了一個大大的箭頭。

「我的計畫是這樣,掌門你聽好。論劍,速戰速決。不要跟花無艷纏鬥,她的《鏡花水月》最擅長拖時間,把你拖到心煩意亂。你要用最快的速度、最帥的姿勢把她打下去,然後——」

他手指順著箭頭,狠狠往下一劃:「直接從青雲廣場的觀景台,用輕功俯衝下山!」

「俯衝?」楚小天眼睛發亮,「好帥!像老鷹一樣!」

「像外送員趕單一樣!」熊阿柴糾正他,「我算過了,從觀景台到山腳廣場,直線俯衝只要四十七秒。只要你在十點四十五分前結束戰鬥,就能在十二點五十分前落地,剛好趕上美食節開幕彩排。至於那三筆強制派單……」

他看向顧清漪。

顧清漪點頭,接過話:「那三筆單,我跟小天會幫你跑。地址我已經全部標出來了,都是青雲老街附近的店家,順路就能送。系統認的是帳號完成度,只要準時送達,就不會罰你的款。但是,掌門,你必須贏,而且要贏得漂亮。」

「為什麼?」

「因為人氣。」顧清漪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盟主說了要看人氣與公益。你如果在台上輸得難看,就算我們滷味賣得再好,評審也會覺得凌霄派氣數已盡。你如果贏得漂亮,直播間的人氣會直接轉化成美食節的客流。這兩場活動,表面上隔了一條街,其實是同一場仗。」

葉臨風沉默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木窗。山風一下子灌了進來,帶著青雲廣場那邊傳來的隱隱鼓聲,和山腳下美食節試營運時傳來的油鍋滋啦聲、叫賣聲。兩種聲音,一個莊嚴,一個市井,在清晨的山谷裡奇異地交織在一起。

他聞到了風裡的味道。一邊是廣場上剛點燃的檀香,肅穆而清冷;一邊是山腳下陳滷香那口大鍋裡,滷汁翻滾的醬香與八角香,溫暖而實在。

他忽然想起昨晚自己對著劍與外送箱說的那句話。

高手的尊嚴要守,外送員的承諾也要守。

現在,他要用最荒謬的方式,把這兩個承諾綁在一起。

「好。」他轉過身,雪白的衣袍在風中揚起,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雲淡風輕,符合人設,「那就……速戰速決,俯衝而下。兵貴神速,刻不容緩。」

這次,成語居然用對了。

八點五十分,青雲廣場。

萬眾矚目的當天終於到來。整座青雲山像是被徹底喚醒的巨獸,喧鬧到了極點。

青雲廣場上,八卦週刊的巨型空拍機嗡嗡作響,少林的素食攤位旁邊就是武當的直播支架,各派弟子穿著自家制服,像是一場大型校慶園遊會。而廣場正中央的論劍台,是用整塊漢白玉鋪成,在陽光下白得發亮,台邊立著一塊巨大的電子計分板,上面除了比武分數,還即時顯示著各派的網路聲量與按讚數。司徒煌的天煌門的數據,一騎絕塵。

而僅僅隔著一條青雲老街的山腳廣場,則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景象。彩色氣球拱門、此起彼落的試吃叫賣、穿著玩偶裝發傳單的工讀生,空氣裡瀰漫著炸雞排、滷味、珍珠奶茶的混合香氣,濃郁到讓人每走一步都覺得飢腸轆轆。凌霄派的陳滷香攤位被安排在最顯眼的入口處,對面,兩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正面無表情地架著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即時營收報表。那是錢萬三的人。

葉臨風站在論劍台的備戰區,白色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顯眼。他能清楚地聽見山下傳來的音樂聲,甚至能看見自家攤位前,顧清漪正帶著楚小天手忙腳亂地把一鍋鍋滷味抬出來。

他的對面,花無艷一身艷紅如火的長裙,抱著一把比她人還要妖異的細劍,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她的眼神裡有怨,有妒,還有一絲毫不掩飾的挑釁。

「葉掌門,好久不見。」花無艷的聲音透過擴音法器,傳遍全場,「聽說你最近……很忙?忙著送外送?」

全場譁然,隨即爆出竊笑。直播間的彈幕瞬間洗版。

葉臨風握著凌霄劍的手,緊了緊。他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是飛鴿達的派單提醒。【距離第一筆必送訂單超時還有 32 分鐘。】

台上,武林盟主已經拿起麥克風,準備宣布開幕。台下,司徒煌在貴賓席上優雅地鼓著掌,身後的直播主已經將鏡頭對準了他。山腳下,謝靜雯的奪命連環扣又來了,手機在口袋裡瘋狂震動。

鼓聲響起,檀香燃到盡頭。

武林大會與美食節,在同一秒鐘,敲響了開幕的鐘聲。

而葉臨風的戰鬥,從還沒出劍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分秒必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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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兩場活動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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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

那一聲鐘響,像是一把燒紅的刀,同時切開了青雲山上下的兩顆心臟。

山上的鐘是武林協會為了這次武林大會特地從少林借來的梵鐘,據說敲一下就能讓人心神寧靜、六根清淨。但此刻,鐘聲敲下去,葉臨風只覺得自己的六根不但不清淨,還全部塞滿了滷味的香氣、直播間的彈幕、以及口袋裡那支快要震到燒起來的手機。

山下的鐘是美食節主舞台的電子音效,喇叭開到最大,混著主持人謝靜雯那甜到發膩卻又帶著殺氣的聲音:「各位鄉親父老!各位饕客吃貨!青雲山第一屆武林美食節——現在正式開幕!」

兩道鐘聲在半山腰交會,撞在一起,震得凌霄派那塊已經裂了三條縫的牌匾又抖落一層灰。

檀香的煙,才剛裊裊升到比武台的橫樑,就被山風吹散。鼓聲還在擂,戰鼓的牛皮味混著山下炸雞排的油煙味,形成一種極其荒謬卻又讓人飢腸轆轆的氣味。葉臨風站在備戰區,白衣如雪,凌霄劍在鞘中低低嗡鳴,劍穗隨風輕擺,怎麼看都是一幅可以印成海報、拿去武林協會當形象大使的完美畫面。

前提是,不要去看他口袋。

口袋裡的手機,正以一種瀕死的頻率瘋狂震動。螢幕亮起,飛鴿達那隻肥得像鴿子又像雞的吉祥物,正用一種近乎哀嚎的紅色字體刷屏。

【警告!全城支援模式已啟動!】

【因青雲山美食節訂單量瞬間暴增800%,系統判定為S級壅塞事件】

【平台已自動將所有金牌騎士納入強制支援名單,您的帳號「凌霄一劍」已被徵召!】

【您有三筆「必送」緊急訂單已被強制派發,請立即處理!】

葉臨風的眼角抽了一下。他維持著高冷的表情,對著對面那個一身紅裙、眼神像刀子一樣的花無艷微微頷首,心裡卻已經開始用每秒三百字的速度碎念。

必送?又來必送?上次必送還是颱風天要把一份蚵仔麵線送到青雲山頂的氣象站,害他差點被雷劈。這次又是什麼地獄?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伸進袖口,用內力將手機螢幕的光壓到最低,飛快地滑開。

第一筆:【11:20 必達】青雲廣場·武林大會貴賓席B區,訂單內容:無糖去冰四季春三杯、素食滷味拼盤一份。備註:給司徒公子,準時送達有額外打賞,超時將投訴至武林協會。

第二筆:【11:35 必達】山腳美食街·評審主舞台後台,訂單內容:陳滷香秘製大腸頭兩份、招牌滷蛋十顆。備註:評審試吃用,延誤將影響凌霄派攤位評分。

第三筆:【11:45 必達】半山腰·青雲長青養生會館,訂單內容:養生清淡滷味五份、熱薑茶五杯。備註:老人家們看完直播等著吃,拜託小哥別讓阿公阿嬤餓到。

而他抬頭看了一眼比武台旁那巨大的電子賽程表。

【11:30 壓軸論劍】凌霄派 葉臨風 對戰 天煌門客卿 花無艷。

時間,完美地撞在一起。分毫不差地,像是有人拿著尺量好,故意要把他切成三塊。

葉臨風的內力,久違地波動了一下。不是因為對手的殺氣,而是因為一種更恐怖的東西——系統的制裁。

飛鴿達的規則他比誰都清楚。金牌騎士的「必送」訂單,棄單率一旦超過一次,永久停權。停權不只是不能跑單,還會被扣整整三個月的保證金,以及一筆高達六位數的違約罰款。以凌霄派現在的財務狀況,那筆罰款下來,不用等錢萬三來法拍,玄誠長老明天就得帶著大家去橋下搭帳篷。

可若是棄賽呢?

對面的花無艷已經將那把妖異的細劍「紅綾」拔出半寸,劍身映著她的紅唇,聲音透過擴音法器,清晰地傳進每一個直播鏡頭。

「葉掌門,你該不會是怕了吧?」她笑得嫵媚,眼底卻全是冰,「聽說你最近很忙,忙到連劍都拿不穩,只能拿外送箱?我可是很期待,你那招‘一劍開天’呢。還是說,現在要改名叫‘一袋開湯’了?」

全場那幾千名觀眾,連同線上直播間那正以每秒上萬條速度刷新的彈幕,同時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鬨笑。貴賓席上,司徒煌端著那杯去冰四季春,優雅地抿了一口,對著鏡頭露出一個完美的、經過計算的微笑。他身後的直播主立刻將鏡頭切給他,標題都已經打好了——《完美公子司徒煌 vs 落魄掌門葉臨風,誰才是正道未來?》

這就是棄賽的代價。怯戰。在這個靠口碑與聲量活著的江湖,怯戰兩個字,比武功盡廢還要致命。一旦被貼上這個標籤,凌霄派「正道第一高手」的招牌會當場碎裂,明天的《江湖頭條》頭版就會是《驚!凌霄掌門不戰而逃,疑因外送超時落跑》,然後武林銀行的法務會更快樂地把封條貼上山門。

進是死,退也是死。時間像一把鈍刀,在他脖子上慢慢地磨。

就在他感覺自己的經脈都快要因為焦慮而逆行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的頻率變了。不是系統的冰冷提醒,而是顧清漪的來電。鈴聲是她特地設的,一段極其刺耳的收款提示音——「錢來了!錢來了!」

葉臨風幾乎是本能地,用傳音入密接了起來。那是一種只有化境高手才能使用的技巧,聲音聚成一線,直接送入對方耳中,外人聽不見。

「掌門,你站在台上發什麼呆?裝雕像嗎?」顧清漪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又急又快,背景音是山下攤位前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楚小天的吆喝聲、還有謝靜雯在舞台上用麥克風喊「有請凌霄派掌門上台致詞」的聲音,「我看到你的派單了!全城支援?你是被系統賣掉了啦!」

「……在下,」葉臨風差點又要飆出四字成語,硬生生嚥回去,改用傳音快速說道,「分身乏術,進退維谷。」

「維你個頭啦!」顧清漪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我跟你說,現在不是維持你那個仙氣人設的時候。你聽好,我跟楚小天商量好了,我去送貴賓席那單,楚小天去送養生會館那單。我們兩個都有註冊過飛鴿達的臨時帳號,雖然是銅牌,但至少能把單接起來,不會讓你被停權。」

葉臨風一愣。

山腳下,人聲鼎沸的美食街攤位前,顧清漪一手拿著鍋鏟,一手舉著手機,額頭上全是汗,卻還是對著半山腰的方向比了個手勢。她的身邊,楚小天已經把那件印著「凌霄派」三個字的圍裙脫下來,火速套上了那件被葉臨風藏在柴房裡的螢光黃外送制服,頭盔還戴反了。

「可是……」葉臨風的聲音有了一絲動搖,「那是金牌必送單,妳們的帳號等級不夠,系統會判定違規轉單……而且湯汁……」

外送這行,最難的就是湯汁。尤其是滷味的湯,那是陳滷香的靈魂。輕功再好,跑起來一顛,湯灑了,味道就散了,客人給差評,內力點數照扣。

「這個你不用管!」顧清漪的聲音斬釘截鐵,「你以為我這幾個月在攤位前算成本、顧滷鍋是顧假的嗎?玄誠長老會幫你在台上拖時間,你只要專心對付那個紅衣服的瘋女人,剩下的交給我們。你就當……你就當是把你的劍,分一把給我們!」

幾乎是同一時間,比武台的另一側,玄誠長老動了。

這位平時走兩步路就要喊腰痠、開口閉口就是「祖師爺在上」的老頭,此刻卻像是被祖師爺附身一樣,一個箭步衝到了武林盟主面前,對著麥克風就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盟主……且慢!」玄誠長老咳得滿臉通紅,順勢扶住了盟主的桌子,「老夫……老夫有要事稟報!此事關乎我凌霄派列祖列宗,關乎武林正道之氣運,不得不說啊!」

盟主一臉錯愕:「玄誠長老,開幕在即,有何要事不能會後再——」

「不能等!」玄誠長老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悲愴,「祖師爺訓誡第三百二十七條有云:‘凡論劍之前,必先祭劍、淨心、告天地!’我派掌門葉臨風,十年未曾在武林大會上正式出劍,此番出戰,理應遵循古禮,先行三拜九叩,誦經七七四十九遍,以示對對手之尊重,對天地之敬畏啊!不然……不然就是對祖師爺不敬,對武林盟不敬啊!」

全場傻眼。哪有什麼三百二十七條?凌霄派的祖師爺訓誡加起來有沒有二十條都不知道。

但玄誠長老演得太真,眼淚都快擠出來了,還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本破舊的、手寫的《凌霄祖訓》,作勢要開始唸。盟主被他纏得沒辦法,只好尷尬地宣布:「呃……既然是貴派古禮,那……那就請葉掌門稍作準備,論劍延後一刻鐘開始。」

一刻鐘。十五分鐘。

葉臨風的心,猛地一跳。他看向山下,顧清漪對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夠了。有這十五分鐘,至少能讓顧清漪和楚小天把兩單的外送箱綁好,衝上機車。

他不再猶豫。體內那股半步化境的內力,如同溫潤的潮水般湧動起來。他將手輕輕按在自己背後那個為了趕場而根本沒來得及卸下的、印著飛鴿達商標的黑色大外送箱上。

那個箱子,此刻看起來滑稽極了,與他一身飄逸的白衣格格不入。但此刻,他卻將自己最精純的一縷內力,化作無形無質的氣膜,緩緩注入了箱子裡。

內力不是用來傷人的。這一次,是用來「穩湯」的。

嗡——

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輕鳴,外送箱的四壁泛起一層極淡的、常人看不見的微光。箱子裡那兩份被他提前打包好的、要由顧清漪他們代送的滷味,湯汁在氣膜的包裹下,竟像是被凍結在半空中,無論怎麼晃動,都不會灑出一滴。

這是「以氣御湯」的最高境界。他為了不灑湯而練出來的、獨步武林的歪門邪道。

他用傳音入密,將最後一句話送了下去,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與信任。

「清漪,小天……拜託了。湯……別灑。」

「放心啦掌門!」楚小天的聲音透過顧清漪的手機傳來,熱血沸騰,還混著機車發動的轟鳴,「我可是要成為外送王的男人!保證使命必達!」

顧清漪的聲音則溫柔了許多,卻也更堅定:「等你打完,下來喝湯。」

話音落下的瞬間,雙線作戰,正式啟動。

山腳下,兩台貼著飛鴿達標誌的機車,一前一後,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了美食街的車陣。顧清漪的長髮被風吹起,她將外送箱死死護在身前;楚小天則一邊騎車一邊還不忘對著自己胸前那個偷偷開啟的直播鏡頭大喊:「家人們!凌霄派外送分隊,現在出發!」

而山頂上,玄誠長老還在聲情並茂地唸著他現場編出來的祖訓,熊阿柴則在人群中,一邊嗑瓜子一邊對著幾個無人機比了個YA,確保所有鏡頭都對準了這裡。

天空中,武林協會的直播無人機、司徒煌請來的商業空拍機、《江湖頭條》的狗仔飛行器,十幾台機器同時嗡嗡作響,從各個角度對準了青雲山。網路上的直播間,人數已經突破了百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座小小的山頭上。

花無艷看著對面那個白衣男人,看著他背後那個還在發著微光的外送箱,眉頭微微皺起。她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裝神弄鬼。」她冷哼一聲,紅綾劍發出一聲妖異的劍鳴,「葉臨風,時間到了。別以為拖延就能改變你落敗的命運。」

葉臨風緩緩抬起頭。他將手機徹底按熄,塞回口袋。然後,他挺直了背脊,白衣與身後那個黑色的外送箱,在風中同時獵獵作響。

他拔出了凌霄劍。

劍光如水,清冽如秋。

他看著花無艷,一字一句,終於不再是四字成語。

「久等了。請。」

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那一秒,山腳下,顧清漪的機車,為了閃避一個突然衝出來的觀光客,猛地一個急煞——

她懷裡那個被內力包裹的外送箱,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細微的「喀嚓」聲。

那層氣膜,裂開了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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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分身乏術的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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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

一個字,清得像山澗裡敲了一下玉磬。

葉臨風的凌霄劍出鞘三寸,劍身映著青雲廣場正午的陽光,也映著他身後那個黑色外送箱上還在頑強發光的氣膜。那道因為山腳下顧清漪一個急煞而裂開的細縫,只有他感應得到,像是一根極細的冰絲,在他的丹田裡輕輕一抽。

疼倒是不疼,就是心虛。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拜託,那縷內力撐住啊,裡面可是陳阿婆那鍋熬了十二個小時的麻辣滷味,灑一滴,顧清漪會把他的滷味連同他的腦袋一起滷了。

對面的花無艷卻沒有給他心虛的時間。

紅綾劍發出一聲近似嬌笑的劍鳴,紅綾如血瀑般在空中一抖,漫天的紅影瞬間鋪開。她的人還在原地,劍影已經到了葉臨風的眉心。

「葉掌門,久仰凌霄九劍——今日花無艷倒要看看,你的劍,是不是還跟當年一樣快?」

這一劍又快又艷,全場十幾台無人機的鏡頭同時拉近,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炸開一排「啊啊啊女神好美!」「這就是化境之下的第一媚劍嗎?」

葉臨風腳尖一點,白衣無風自動。凌霄九劍第一式「風起青雲」隨手遞出,劍光如一泓秋水,輕輕巧巧地將那道紅綾盪開。動作飄逸得像是課本裡印出來的範例,現場立刻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

只有葉臨風自己知道,他飄起來的時候,背後那個外送箱有多礙事。

為了趕場,他根本沒時間把箱子卸在後台,現在凌霄劍的劍氣一盪,外送箱裡的保溫內膽就跟著共鳴,發出「嗡」的一聲悶響。氣流一捲,白色的衣襬和黑色的外送箱背帶一起在風裡狂舞,仙氣與社畜氣息達成了詭異的平衡。

玄誠長老在擂台邊看得眼角直抽,硬是把已經編到「祖師爺第十八代曾言,凡我凌霄弟子當以白衣為甲,以清風為食」的祖訓給吞了回去,改口大喊:「好!好一個風起青雲!掌門此劍,深得我凌霄派輕逸之精髓!」

熊阿柴躲在人群裡,舉著手機一邊直播一邊對著無人機大喊:「家人們看見沒?我們掌門這叫白衣飄飄,背包款式是今年飛鴿達聯名限定款,懂的都懂!」

花無艷一擊不中,眼神更冷。第二劍、第三劍接踵而至,紅綾劍法本就以纏、繞、幻為主,十丈之內盡是翻飛的紅綾,像是一座由胭脂織成的迷宮,要將人活活困死在裡頭。葉臨風以快打快,凌霄九劍的第二式「雲深不知處」、第三式「月落星沉」流水般使出,白與紅兩道身影在青雲廣場的漢白玉比武台上交錯,每一次兵刃相交都迸出清越的金鐵之聲,震得台邊的杏黃旗獵獵作響。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武林協會的幾個評審已經忍不住站了起來,低聲驚嘆:「半步化境……葉臨風這半年竟又有精進!」

而葉臨風的內心,卻是另一場更慘烈的比武。

就在他一劍盪開花無艷的紅綾,身形借力向後飄退三步的瞬間,褲袋裡的手機,震了。

嗡——嗡——嗡——

不是一下,是連續三下,急得像是催命符。

他不用掏出來看都知道,來電顯示百分之百是「美食節主舞台-謝靜雯」。

謝靜雯是山腳美食節請來的主持人,也是武林協會那邊派來盯進度的執行秘書,聲音甜美,做事風格卻像是討債集團。從早上八點開始,她已經打了十七通電話,每一通的開場白都是:「葉掌門您在哪裡?主舞台倒數三十分鐘!長官已經在台下了!」

現在,比武台上,倒數是花無艷的劍;比武台下,倒數是謝靜雯的奪命連環call。

葉臨風一邊橫劍格擋,一邊用眼角餘光瞄了一眼台下。謝靜雯果然就站在人群最前排,穿著一身俐落的套裝,舉著手機,嘴型無聲地對他喊著:「致——詞——」

他的致詞稿還在顧清漪的機車置物箱裡。

「在下……」他差點脫口而出「在下先送一單」,硬生生在花無艷下一劍刺來之前,把話鋒扭了回來,「……蓼莪……呃,劍下留情!」

四字成語人設,差點當場破功。

花無艷眉頭一挑,只當他是故弄玄虛,手腕一翻,紅綾劍法中最詭譎的一式「紅顏白骨」已然出手。剎那間,漫天紅綾竟化作無數張若有似無的嬌媚臉孔,有笑、有嗔、有淚,齊齊朝著葉臨風纏來。這是她的獨門幻術「千面繞心」,中招者會在瞬間墜入心魔,看到自己最渴望、也最恐懼的東西,輕則分神,重則經脈逆行。

這一招,她曾用來讓三個九品高手當場抱著柱子喊娘。

她很期待,葉臨風會看到什麼。是當年那個雨夜裡被他一劍斬斷情絲的自己?還是那個高高在上、被萬人仰望的掌門寶座崩塌的模樣?

幻術如潮水般湧向葉臨風的識海。

葉臨風只覺得眼前一花,緊接著,腦海裡果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不是嬌笑,不是哀怨,而是一個毫無感情、冰冷機械的電子女聲,帶著一點點電流雜訊:

「您有新的訂單,取餐編號九五二七,麻辣滷味一份,備註:不要香菜,香菜加倍,辣度地獄,送青雲山美食節陳滷香攤位,請於十分鐘內送達,超時將扣除信用積分。」

「取餐編號九五二七……取餐編號九五二七……」

那聲音在他腦中循環播放,像是魔音穿腦。

花無艷的幻術,講究的是攻心為上,讓你在最柔軟的地方潰堤。但葉臨風此刻心裡最柔軟的地方,早就被帳單、外送單、法拍通知書和瓦斯催繳單給填滿了,連一絲縫隙都沒有。他的焦慮早就實體化,變成了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幻聽。

區區千面繞心,怎麼比得過飛鴿達系統的千催萬請?

於是,在外人看來,葉臨風只是眼神恍惚了一瞬,隨即清明如初,甚至還帶著一種被吵醒的煩躁,劍光反而更盛三分。凌霄劍發出一聲龍吟,竟是硬生生從幻術的包圍中撕開一道口子,一劍直指花無艷的咽喉!

「什麼?」花無艷大驚失色,倉皇後退,紅綾在身前織成一面盾,才勉強擋下這一劍。虎口一麻,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葉臨風,「你……你怎麼可能不受影響?」

葉臨風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剛才只是下意識地想把那個「九五二七」的聲音從腦子裡甩出去,沒想到歪打正著。他穩住身形,決定把這個美麗的誤會貫徹到底,淡淡地、極有高手風範地吐出四個字:

「心無旁騖。」

全場譁然,直播間立刻刷起一排「帥炸了!」「這就是正道第一高手的定力嗎?」

只有葉臨風知道,他心無旁騖個鬼,他現在一心三用,腦子都快燒起來了。

趁著花無艷被逼退的半息空檔,他飛快地將內力凝成一線,用上了凌霄派不傳之秘——傳音入密。只不過,這秘術平時是用來在千軍萬馬中傳遞軍情的,現在被他用來當成外送調度台。

「楚小天!聽得見嗎?別管那個什麼武林大會的直播了,你現在立刻掉頭,往美食街東口走!」他的聲音直接在山腳下楚小天的腦海裡炸開。

正牽著一輛貼滿凌霄派貼紙的破舊機車、在人潮中迷路到快哭出來的楚小天渾身一震,差點把手機摔進滷汁裡。「掌、掌門!我、我聽見了!可是東口那邊封路了啊!我這單是送給評審長的素齋,說是不能沾到一滴葷油……」

「封路就用輕功!把素齋舉過頭頂!記住,箱子不能倒!」葉臨風一邊說,一邊還要側身避開花無艷惱羞成怒刺來的一劍,劍鋒擦著他的外送箱劃過,帶起一串火星,嚇得他背後一涼。

「顧……顧清漪!妳那邊怎麼樣?氣膜還撐得住嗎?」他又分出一縷神念,焦急地探向另一邊。

山腳下,顧清漪剛把機車停穩,額頭上全是汗。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外送箱,那道裂縫在陽光下清晰可見,裡面的熱氣正絲絲縷縷地往外冒。她用手按住裂縫,試圖用自己的內力去彌補,卻發現那縷屬於葉臨風的內力正在飛快地流逝。

「不太妙,葉臨風。」她的聲音透過傳音,冷靜中帶著一絲罕見的緊張,「裂縫在擴大,再這樣下去,不到美食節主舞台,湯就要灑了。而且……謝靜雯剛才又打給我了,她說如果掌門再不出現致詞,她就要直接宣布凌霄派棄權,美食節的攤位保證金不退,還要扣我們武林協會的信用分。」

「致詞……致詞……」葉臨風一劍盪開花無艷的攻勢,整個人已經快要精神分裂。他的眼前是花無艷含恨的劍光,耳邊是謝靜雯的奪命連環call,腦海裡是楚小天的「掌門我迷路了」和顧清漪的「湯要灑了」,還有那個陰魂不散的「取餐編號九五二七」。

他覺得自己不是在比武,他是在同時打三份工,而且三個老闆都在罵他。

就在這分神的一剎那,花無艷抓住了機會。紅綾如毒蛇般纏上了他的劍身,用力一絞,葉臨風只覺得手腕一震,凌霄劍險些脫手。他踉蹌半步,為了穩住身形,下意識地伸手去扶了一下背後的外送箱。

就是這個動作,被天空中那台屬於《江湖頭條》白曉生的八卦專用空拍機,完美地捕捉到了。

那台空拍機的鏡頭,可是號稱能拍到武林高手臉上幾根毛孔的超高畫質。此刻,鏡頭正對著葉臨風的側臉,將他一邊與花無艷以命相搏、一邊偷偷用左手去摸手機、還試圖把外送箱往前挪一挪的全部過程,高畫質、無死角地直播到了全網。

白曉生本人正坐在山下的轉播車裡,看到這一幕,激動得差點把手裡的奶茶噴在導播台上。他一把搶過麥克風,用他那標誌性的、唯恐天下不亂的語調大喊:

「各位觀眾!各位觀眾!你們看見了嗎?我們的葉掌門!我們的正道第一高手!他在幹什麼?他在比武的間隙——偷看手機!他是不是在等外送?還是說……他自己就是外送員?」

這句話,透過直播間,瞬間傳遍了全網。

原本還在刷「掌門好帥」「劍法好仙」的彈幕,風向在一秒鐘內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

「我沒看錯吧?掌門剛才是不是掏手機了?」

「等一下,他背後那個黑色的箱子……怎麼越看越像飛鴿達的外送箱啊?」

「我的天!我剛剛還在美食節現場看到一個長得很像凌霄派弟子的外送員!該不會……」

「掌門是不是在等外送?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高手也要叫外送嗎?」

彈幕以每秒上萬條的速度瘋狂洗版,關鍵字「#葉臨風 外送」「#凌霄派 兼職」瞬間衝上了熱搜榜第一。葉臨風那苦心經營了十年的仙風道骨、高冷寡言的人設,在這一刻,出現了一道比外送箱上那道裂縫還要巨大的裂痕。

比武台上,花無艷也聽到了山下轉播車傳來的巨大喧嘩和白曉生的驚呼。她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看向葉臨風的眼神從憤怒變成了極致的鄙夷與快意。

「葉臨風!」她一字一句,聲音透過內力傳遍全場,「枉我還將你視為對手!原來所謂的正道第一高手,私底下竟是個靠送外賣維生的下九流!你還有何面目自稱凌霄掌門?還有何面目站在這個比武台上?」

這一聲質問,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全場的喧嘩聲在一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葉臨風身上,有震驚,有好奇,有嘲弄,也有失望。

玄誠長老臉色煞白,手裡的祖訓直接掉在了地上。熊阿柴的直播間瞬間被「主播你家掌門塌房了」的彈幕淹沒。

葉臨風站在台中央,白衣染上了些許塵土,背後的外送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握著劍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褲袋裡的手機,還在不依不饒地震動著,那是謝靜雯的第二十通來電,也是山腳下美食節主舞台,最後的倒數提示。

他看著對面花無艷那張因為揭穿真相而快意的臉,看著台下無數雙複雜的眼睛,看著天空中嗡嗡作響、將他狼狽模樣直播給百萬人的無人機。

他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退。

而就在這萬眾矚目、鴉雀無聲的至暗時刻——

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的節奏忽然變了。

不再是謝靜雯那急促的「嗡嗡嗡」,而是一長一短、一長一短,這是他和顧清漪約定的、代表「出事了,快來」的緊急求救訊號。

與此同時,他的神識清晰地感覺到,附在那個外送箱上的最後一縷內力氣膜——

徹底碎了。

一股滾燙的、帶著濃郁滷香的熱氣,正在山腳下的人群中,無聲地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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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外送箱卡住的比武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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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長一短,一長一短。

葉臨風褲袋裡的震動,像是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蟬,尖銳而固執地抵著他的大腿。那不是謝靜雯那種連環奪命摳,每隔三秒就來一次的「嗡——嗡嗡」催魂鈴,也不是飛鴿達系統派單時那種短促的「叮咚」提示音。這是他跟顧清漪約定好的暗號,只有在攤位出大事、她一個人扛不住的時候才會用,節奏輕,卻像一根針,直接刺進他的太陽穴。

與此同時,他的後背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像是肥皂泡被戳破的「啵」一聲。

很輕,輕到在廣場上山風與人群的喧囂裡,幾乎沒有人能聽見。但葉臨風聽見了,而且不只是聽見,他是感覺到了。那一縷他分出去,附在外送箱外層,用來維持恆溫與平衡的內力氣膜,碎了。

碎得乾乾淨淨,一點渣都不剩。

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滷香,混雜著八角、醬油、還有陳滷香那鍋老滷獨有的、帶著一點點焦糖甜味的熱氣,正從山腳下的美食節廣場,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即使隔著一條街、隔著半座青雲山,葉臨風那被帳單與外送湯汁訓練得比狗還靈的鼻子,還是瞬間就捕捉到了。他的胃先是條件反射地叫了一聲,隨後,心臟猛地往下一沉。

出事了。

「葉掌門,怎麼不說話了?」花無艷的聲音在此刻響起,嬌媚中帶著淬了毒的快意。她一襲桃紅色的勁裝,衣袂在風中輕揚,手中的軟劍挽出一個漂亮的劍花,劍尖直指葉臨風背後那個突兀至極的螢光黃外送箱。「方才不是還仙風道骨、惜字如金,怎麼現在連一句四字成語都擠不出來了?莫非是……怕了?還是在等你的客人給你五星好評?」

她刻意加重了「客人」兩個字,尾音拖得又長又媚,眼角的餘光卻精準地掃向半空中那幾台嗡嗡作響的空拍機。她知道白曉生旗下的《江湖頭條》正在全程直播,彈幕早已因為她那一句質問而炸開了鍋。

她說對了。葉臨風的確在等,但等的不是好評,是救援。

全場的鴉雀無聲,在花無艷的挑釁下,轉化為一種更令人窒息的竊竊私語。前排那些原本舉著「凌霄一劍、仙人臨風」燈牌的女弟子們,此刻面面相覷,手中的燈牌尷尬地垂了下來。後方看台上,幾個穿著少林素食連鎖制服、原本是來觀摩學習的武僧,已經開始交頭接耳,手指還對著葉臨風的箱子指指點點。風吹過比武台中央那座為了武林大會臨時搭起的牌樓,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也捲起了葉臨風後背箱子裡,那因為氣膜破碎而開始不安分晃蕩的湯汁聲。

晃蕩聲很小,卻像鼓點一樣敲在葉臨風的耳膜上。

不能再拖了。

葉臨風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褲袋裡那一長一短的震動帶來的焦躁,也壓下鼻尖那股越來越濃的滷香所勾起的不祥預感。他抬起頭,眼神在一瞬間從慌亂變得銳利如劍。既然已經無路可退,那就只能——速戰速決。

他必須在一招之內,結束這場論劍,然後立刻趕往山下。不管是用輕功飛下去,還是滾下去,都得去。

「花姑娘,得罪了。」他低聲說了一句,違背了人設手冊上「開口必帶成語」的規定,聲音因為內力急速運轉而有些沙啞。下一刻,他腳尖一點,整個人拔地而起。

半步化境的內力,毫無保留地灌入他手中那柄看似樸素的長劍之中。嗡——劍身發出一聲清越的長鳴,原本無形的劍氣,在這一刻凝成了實質。一道青白色的光芒自劍尖迸發,直衝雲霄,竟將頭頂那片被空拍機陰影籠罩的天空,都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風停了,雲散了,連牌樓上懸掛的彩旗都在這股威壓下停止了飄動。

凌霄九劍,第九式——一劍開天。

這是凌霄派壓箱底的絕學,非掌門不傳,非化境不能窺其全貌。葉臨風以三十之齡,半步化境之身強行施展,本就是逆勢而為。這一劍,他賭上了丹田內最後三成的內力,賭上了未來三天會不會腰痠背痛到爬不起來,也賭上了山下那鍋滷味還能不能保住。

全場驚呼。玄誠長老那張煞白的老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他顫抖著手撿起掉在地上的祖訓,激動得鬍子都在抖:「好!好一個一劍開天!祖師爺在上,列祖列宗保佑……」

熊阿柴在直播間裡更是直接跳了起來,對著鏡頭大吼:「看到沒有!這就是我們凌霄派掌門的含金量!什麼外送箱,那叫戰術背包!懂不懂啊!」雖然他的彈幕已經被「主播別洗了,你家掌門內褲都快露出來了」徹底淹沒。

花無艷的臉色也變了。她能感覺到這一劍的恐怖,那已經不是單純的劍氣,而是近乎於道的壓制。她的幻術粉末,她的魅惑眼神,在這種絕對的力量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可笑。她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將軟劍橫在胸前,準備硬接。

然而,就在劍氣即將攀升至頂點、即將斬落的那個剎那——

異變突生。

葉臨風忘了。

他忘了自己為了趕場,從清晨接到系統強制派單後,就一直背著那個該死的飛鴿達外送箱。黃底紅字,上面還印著「使命必達、準時送達」八個大字的保溫箱,此刻正用兩條勒得死緊的螢光黃背帶,牢牢地綁在他的背上。

一劍開天的劍氣,本該是無形無質、斬斷虛空的存在。但當它以葉臨風為中心爆發時,卻產生了一股強大的、向內的吸力。就像颱風眼,越是中心,吸力越強。而那個最靠近劍氣核心的物體,不是花無艷,不是牌樓,而是——他背後的箱子。

「嗤——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那個裝著三碗加辣加滷蛋的招牌滷味、兩份雞排、一杯去冰半糖珍奶的外送箱,被那股磅礴的劍氣狠狠一吸,整個箱體向後一扯。葉臨風只覺得肩頭的背帶猛地一緊,勒得他差點喘不過氣,整個人被一股巨力向後拽去。

他本能地想用輕功穩住身形,腳下卻已經離地。而他的身後,正是比武台中央那座為了彰顯武林氣派而搭建的、高達三丈的檜木牌樓。

牌樓的橫樑,為了掛彩旗,恰好橫著一根凸起的、打磨光滑的圓木。

不偏不倚,外送箱那為了方便掛在機車掛鉤上的、金屬製的提把,就這麼被劍氣一甩,精準無比地——掛在了那根圓木上。

卡住了。

死死地卡住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青白色的劍氣還在半空中嗡鳴,即將斬落卻又因為主人被吊起來而後繼無力,像一盞接觸不良的日光燈,忽明忽暗。葉臨風整個人,就這麼被自己的外送箱,以一種極其屈辱的姿勢,吊在了牌樓的橫樑上。

他的雙腳離地約莫半個人高,在空中無助地晃蕩。雪白的掌門長袍,因為地心引力而向下滑落,露出了裡面為了保暖而穿的、洗到發白的衛生褲褲腳。而那件象徵著正道第一高手的白衣,與那兩條螢光黃到能閃瞎人眼的外送背帶,在山風中,一起飄啊飄。

白與黃,仙氣與煙火氣,在這一刻完成了史詩級的交融。

全場死寂。

大概有三秒鐘,整個青雲廣場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銅鈴,大腦完全無法處理眼前這荒謬到極點的畫面。就連半空中那幾台盡職的空拍機,都因為操作員的震驚而出現了短暫的懸停與抖動。

隨後——

「噗……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誰先笑出了第一聲,像是一顆火星掉進了油鍋,瞬間引爆了全場。

「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一劍開天變一箱卡天!」

「掌門!掌門你還好嗎!需要幫你叫道路救援嗎!」

「快看!他的珍奶在漏!是去冰半糖的!我賭五毛是顧仙子點的!」

如雷的笑聲,震得牌樓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直播間的彈幕更是在一瞬間從「塌房了」變成了「哈哈哈哈哈哈」刷屏,原本因為武林大會嚴肅氛圍而有些低迷的線上人數,以一種火箭噴射的速度開始瘋狂飆升。後台數據顯示,觀看人數從三百萬,直接跳到了五百萬,還在繼續往上衝。

玄誠長老眼前一黑,剛撿起來的祖訓又掉了,這次他連撿都懶得撿了,直接捂住了心口:「造孽啊……祖師爺,您當年創派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有這一天啊……」

而在這片笑聲中,唯一沒有笑的人,是花無艷。

她先是愣住,隨後,眼中爆出精光。這是天賜良機!管他什麼外送箱、什麼一劍開天,現在葉臨風就是一個吊在半空、毫無防備的活靶子!

「葉臨風,受死!」她嬌叱一聲,壓抑已久的妒意與恨意在此刻全部化為殺意。軟劍一抖,挽出數朵粉色的劍花,每一朵劍花中都裹挾著她獨門的「迷神幻粉」,只要沾上一點,便會產生幻覺,手腳發軟,任人宰割。她足尖一點,如同一條美麗的毒蛇,直刺向半空中晃蕩的葉臨風。

這一劍,又快又狠,直取他的心口。粉色的幻粉在陽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芒,隨風飄散,封死了葉臨風所有可以閃避的角度。

完了。葉臨風腦中一片空白。丹田內力因為強行施展一劍開天而近乎枯竭,身體被吊在半空無法借力,連拔劍都做不到。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一點寒芒越來越近,聞到幻粉那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

他下意識地、也是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一隻被抓住後頸的貓一樣,猛地縮起身子,將背後那個惹禍的箱子,往身前一擋。

這個動作,完全是求生的本能,毫無章法可言。

但就是這個毫無章法的動作,卻引發了第二輪的奇蹟。

因為氣膜破碎,因為劇烈的晃動與撞擊,外送箱那本就有些老舊的塑膠卡扣,在這一擋之下,徹底崩開了。

「啪嗒!」

箱蓋彈開。

緊接著,裡面那三碗因為內力失控而一直處於沸騰狀態的滷味湯汁,連同那杯去冰半糖的珍奶,像是積蓄已久的洪水,找到了宣洩口,以一種天女散花般的壯烈姿態,朝著正前方——也就是花無艷衝來的方向,劈頭蓋臉地潑灑了出去。

嘩——!!

湯汁如暴雨。

滾燙的、深褐色的滷汁,混雜著Q彈的珍珠、切塊的滷蛋與豆干,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晶瑩剔透又油光滿面的弧線。首當其衝的,就是花無艷那漫天的粉色幻粉。

幻粉最怕什麼?最怕水。尤其是這種帶著油星、帶著鹽分、還帶著溫度的水。

「滋——」的一聲輕響,肉眼可見的,那些原本在空中飄飄灑灑、閃爍著微光的粉末,一遇到滷汁,便像是白雪遇到了開水,瞬間融化、凝結、變成一顆顆粉紅色的、黏稠的泥點子,啪嗒啪嗒地掉落在地上,再無半點魅惑之力。

花無艷衝刺的身形硬生生頓住。她看著自己精心煉製的幻粉被一碗滷味給沖得乾乾淨淨,看著自己那把漂亮的軟劍上掛著一塊顫巍巍的滷豆干,看著自己桃紅色的衣襟被珍奶的奶茶漬染上了一大片白色的污痕,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聞到了。濃郁的滷香,從她的髮梢、她的劍尖、她的衣領處,不斷地鑽進她的鼻子。那是一種充滿了市井氣息、與她高貴冷豔的人設格格不入的味道。

「你……你……」她指著葉臨風,氣得渾身發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是氣他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破了她的幻術,還是氣這滷味聞起來竟然有點香,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而葉臨風,也懵了。他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箱子,看著對面花容失色的花無艷,看著台下那些笑到捂著肚子、前仰後合的觀眾,一股熱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那不是內力,那是社死的羞憤。

他想解釋,想說這不是暗器,這是外送。但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因為那股滷香,此刻正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整個比武台,都瀰漫著一股讓人肚子咕咕叫的味道。

就在這詭異的、混合著笑聲與滷香的寂靜中,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透過擴音法器,清晰地傳遍了全場。

「肅靜。」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看台最高處,那個穿著一身黑色執法袍、戴著方正無框眼鏡、手裡永遠拿著一本《武林行為規範》的男人,站了起來。

韓鐵律,武林協會首席執法官,人稱「鐵面判官」。

他面無表情地推了推眼鏡,從身旁的助手手中接過一塊寫著紅字的警告牌,高高舉起。牌子上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

【警告:比武台區域,禁止一切外送、擺攤、飲食行為!違者依《武林公共場合管理條例》第七條,處以罰款並扣留許可證!】

他舉著牌子,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還吊在橫樑上的葉臨風,聲音透過法器,字字鏗鏘:「凌霄派掌門葉臨風,你已違規。念你初犯,口頭警告一次。請立刻整理儀容,卸除外送裝備,回到比武台上,繼續完成你的論劍。否則,本官將依法對你進行處罰!」

全場再次爆出笑聲,這次還夾雜著同情的掌聲。大家都覺得,這位鐵面判官實在是太有梗了。

葉臨風的臉,已經紅得像剛出鍋的滷蛋。他手忙腳亂地去解那卡死的背帶,卻發現因為剛才的撞擊,金屬提把已經徹底變形,死死地卡在木頭裡,根本解不開。他越是掙扎,在空中晃蕩得就越厲害,白衣與黃帶子,飄得更加歡快了。

「別……別晃了!再晃湯……不是,再晃劍氣要散了!」他在心裡哀嚎,丹田裡那點可憐的內力,正在隨著他的掙扎而飛速流逝。

看台的另一角,熊阿柴的直播間後台,數據監測員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破……破千萬了!柴哥!線上人數破千萬了!還在漲!一千一百萬了!」

熊阿柴看著滿螢幕的「哈哈哈哈」和「滷味戰神」的新稱號,先是呆滯,隨後狂喜,一把搶過麥克風,對著鏡頭聲嘶力竭地大喊:「家人們!看到沒有!這就是效果!這就是綜藝感!什麼叫因禍得福!掌門這一吊,吊出了我們凌霄派未來十年的流量啊!禮物刷起來!小黃車點起來!」

流量,的確是來了。鋪天蓋地的流量,伴隨著鋪天蓋地的笑聲,將葉臨風這大型社死現場,推向了全武林的熱搜榜首。

可只有葉臨風自己知道,這流量,有毒。

因為就在他終於用殘存的內力,震斷了那根該死的背帶,狼狽地從半空中跌落,單膝跪在比武台上,捂著被勒得發紅的肩膀劇烈喘息時——

他褲袋裡的手機,那一長一短的震動,變得更加急促了。

急促到,幾乎連成了一片。

而從山腳下傳來的滷香中,除了食物的香氣,他還聞到了一絲極淡的、卻讓他汗毛倒豎的——焦味。

不是滷汁燒焦的味道,是木頭髮出的、被什麼東西推倒後摩擦的焦味。

顧清漪那邊,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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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湯汁灑滿英雄救美

本章登場

葉臨風單膝跪在比武台的青石板上,右肩被那條該死的外送箱背帶勒出兩道深紅色的印子,火辣辣地疼。他的呼吸急促得像是剛在尖峰時段連送十單、爬了八棟沒有電梯的老公寓,丹田裡那點可憐的內力像是月底的帳戶餘額,數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往下掉,還附帶手續費。

他剛才用殘存的半步化境修為,硬生生震斷了卡在牌樓橫樑上的背帶,整個人狼狽地從三丈高的半空中摔下來。白衣飄飄是很飄飄,黃色螢光制服也很飄飄,兩種截然不同的飄飄疊在一起,在全武林千萬人的直播鏡頭前,構成了一幅名為《正道第一高手之吊掛滷味》的荒謬名畫。現場的笑聲險些把武林大會的棚頂都給掀了。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褲袋裡的手機卻在此時發出了極不尋常的震動。那不是普通的派單提示音,也不是客人催單的溫柔提醒,而是飛鴿達系統在偵測到「餐點毀損風險極高」時才會發出的尖銳警報,一長一短,急促得像是救護車的鳴笛,連續不斷,震得他大腿發麻。

更讓他汗毛倒豎的,是風中傳來的味道。

武林大會的比武台在青雲山半山腰的廣場,山腳下則是人聲鼎沸的美食節會場。按理說,風從山下往上吹,帶來的是滷味的醬香、雞排的油香、還有各路小吃的熱氣。可現在,混在那濃郁食物香氣裡的,竟是一絲極淡卻極其刺鼻的焦味。不是滷汁燒焦的味道,是木頭攤位被粗暴推倒、木屑與地面劇烈摩擦後產生的、帶著灰塵的焦味。

那是顧清漪跟楚小天負責的那一攤!

葉臨風的瞳孔驟然一縮。他猛地抬頭,朝山腳下望去。即使隔著數百公尺的距離,以他半步化境的眼力,依然能看見美食節會場最中央,那個掛著「凌霄秘製老滷」布幡的攤位,正發生著混亂。

美食節會場,顧清漪正站在滾燙的滷鍋前,額頭沁著細汗。她穿著臨時借來的、明顯大了一號的飛鴿達制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正俐落地將一塊塊滷得入味的豆干分裝進紙碗。她的身旁圍著三、四個拿著號碼牌、滿臉期待的孩子,還有幾個舉著手機拍照的觀光客。楚小天則在一旁舉著自拍棒,興奮地對著直播鏡頭喊:「家人們!這就是我們凌霄派百年老滷的靈魂!掌門親傳秘方!吃一口功力……」

就在這時,兩個穿著深灰色工作人員背心的男人,一左一右,不著痕跡地擠進了人群。他們的動作看似無意,肩膀卻精準地撞上了支撐滷味攤位的木頭支架。

「啊!」

顧清漪只覺得一股蠻力襲來,整個人被撞得一個踉蹌。那兩根用來支撐遮陽棚與滷鍋的木柱,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木頭纖維撕裂的「喀啦」聲在嘈雜的會場中竟清晰可聞。下一秒,那口直徑超過一公尺、裡面盛滿了滾燙滷汁與數十斤食材的巨大鐵鍋,隨著傾倒的攤位,朝著她與她身前的幾個孩子,直直地潑了過去!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深褐色的、還在冒著滾滾白煙的滷汁,在空中形成了一道渾濁的瀑布。油光在陽光下閃爍,裡面的海帶、豆干、滷蛋像是失控的暗器,裹挾著足以燙傷皮膚的熱量,鋪天蓋地地砸下。顧清漪的臉色瞬間煞白,她下意識地想用身體去護住身前的孩子,卻知道自己根本擋不住這整鍋的熱湯。孩子們的尖叫聲才剛到喉嚨口,現場的母親們發出了驚恐的抽氣聲。

看台貴賓席上,司徒煌輕輕晃動著手中的摺扇,嘴角勾起一抹運籌帷幄的、優雅而殘忍的微笑。他身旁的錢萬三則低頭看著平板上的數據,低聲道:「司徒公子,這一潑,凌霄派的美食節資格就沒了,還得背上公共危險的官司,武林協會那邊……」

「流量,需要一點意外才精彩,不是嗎?」司徒煌淡淡地說,眼神卻冰冷得像數據報表。

而比武台上,花無艷正持劍而立,眉頭緊皺地看著突然發呆的葉臨風,怒道:「葉臨風!你到底在看哪裡?與我對決還敢分心?你——」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看見葉臨風動了。

他根本沒有理會花無艷的劍尖,也沒有理會韓鐵律已經舉到一半、寫著「比武中禁止處理私事」的黃牌警告。他做了一個讓全場一千兩百萬觀眾都無法理解的動作——他將手中的長劍隨手一丟,劍身「噹啷」一聲插在青石板上,然後整個人足尖一點,身如流星,竟是朝著比武台外的懸崖方向,朝著山腳下的美食節會場,直直地躍了下去!

「他、他跳崖了?!」有人驚呼。

「掌門!」楚小天在美食節的直播鏡頭裡,剛好捕捉到那個從天而降的身影,嚇得自拍棒都掉了。

熊阿柴的直播間更是瞬間炸裂,彈幕以每秒上萬條的速度洗版:「臥槽!掌門畏罪潛逃?」「不是吧!打不贏就跳崖?」「這是什麼新招式?凌霄九劍之跳崖明志?」

只有顧清漪,在那片朝她潑來的滷汁陰影中,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黃色的制服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隻逆行的螢火蟲。

凌霄派輕功,講究的是踏雪無痕、御風而行,是武林中最飄逸的身法。而葉臨風這十年來,將這門絕學開發成了另一個極端——「三十秒內上五樓不灑湯」。那是一種將內力精準地分布在四肢百骸,用來抵消震動、平衡重心的、極度實用的外送專用輕功。

而此刻,他將這門輕功,反向操作了。

人在半空,葉臨風的雙掌已然推出。殘存的內力不再用於趕路,而是化作兩股柔和卻無比堅韌的氣勁,如同兩隻無形的大手,朝著那片已經潑灑在空中的滷汁迎了上去。

那一瞬間,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

視覺上,深褐色的滷汁在空中凝滯了。每一滴湯汁、每一片海帶、每一顆滷蛋,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懸浮在半空中,在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琥珀般的光澤。聽覺上,全場的尖叫與驚呼彷彿被抽離,只剩下滷汁在氣勁中輕微震顫的「嗡嗡」聲。嗅覺上,那濃郁的醬香、八角與醬油熬煮的香氣,混合著木頭的焦味,撲面而來。

「給我……凝!」葉臨風在心中嘶吼,額頭的青筋暴起。這比他施展任何一招凌霄九劍都要吃力。劍氣是向外的、爆發的,而這一招,需要的是極致的內斂與控制。他感覺自己的經脈因為熬夜跑單的疲勞而隱隱作痛,丹田更是傳來一陣空虛的刺痛。

但他不能放手。

在千萬人的注視下,在白曉生那台緊急拉近、開啟八倍慢動作的空拍機鏡頭下,奇蹟發生了。

那片潑灑的滷汁,竟真的在他的氣勁操控下,於半空中凝成了一張薄薄的、不斷流動的水膜!水膜的邊緣泛著內力激盪的微光,像是一面由醬油與高湯構成的鏡子,穩穩地托住了所有下墜的食材。滾燙的熱氣被內力隔絕,連一絲都沒有飄向孩子們。

下一秒,葉臨風的手腕輕輕一抖。

「去!」

那張巨大的水膜,像是被一雙巧手牽引,溫順地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然後精準地、涓滴不漏地,分流進了攤位旁那一排早已準備好、卻還空著的十幾個紙碗中。每一碗的湯汁不多不少,剛好七分滿,連一滴都沒有濺出來,更別說灑在任何一個孩子身上。幾塊滷蛋甚至還穩穩地落在了碗的正中央,像是刻意擺盤一般。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美食節會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保持著張大嘴巴、瞪大眼睛的姿勢,像是一尊尊被點了穴的石像。那幾個原本要被燙到的孩子,呆呆地看著自己面前突然多出來的一碗熱騰騰的滷味,聞著那誘人的香氣,甚至下意識地吞了吞口水。

白曉生的空拍機忠實地記錄下了這一切,並用慢動作回放了整整三遍。第一遍是正常速度,第二遍是二分之一慢動作,第三遍是極致的十分之一慢動作,連每一滴湯汁在空中如何被氣勁托住、如何旋轉、如何落入碗中的軌跡,都清晰可見。直播間的彈幕,在短暫的空白後,迎來了比之前嘲笑聲更猛烈十倍的爆發。

「我的老天鵝!!!這是什麼神仙操作?!」

「以氣御湯!是傳說中的以氣御湯啊!」

「太帥了!這才是真正的輕功啊!不灑湯輕功的最高境界!」

「嗚嗚嗚我哭了,掌門明明可以不管的,他可是還在比武啊!」

「最帥失誤救援!這絕對是今年最帥失誤救援!比武算什麼!這才是大俠!」

葉臨風輕輕落在美食節的場地上,單膝跪地,以一個極其狼狽卻又極其帥氣的姿勢,卸去了下墜的力道。他身上的白衣已經沾上了幾點滷汁,黃色制服的衣襬也因為劇烈的運動而翻了起來,露出裡面汗濕的裡衣。他的臉色蒼白,胸口劇烈起伏,顯然這一下已經耗盡了他最後的內力。

顧清漪第一個衝了過去,一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聲音帶著顫抖:「你瘋了!你知不知道你還在比武!韓鐵律會判你輸的!」

葉臨風抬起頭,對她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習慣性地想拽一句成語維持人設,卻發現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話:「在下……在下先……送完這一單……」

這句不倫不類的話,透過楚小天掉在地上卻還在直播的手機,清晰地傳到了武林大會的主會場。

主會場的看台上,韓鐵律手中的黃牌舉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他鐵面無私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名為「糾結」的表情。按照《武林大會競賽規則》第三條第五項,比武期間擅自離開比武台者,視為棄權。可按照《武林協會緊急避難條例》,為救助老弱婦孺而中斷比武者,應予以嘉獎。這兩條規則在他腦中瘋狂打架,讓他那顆信仰程序正義的腦袋險些當機。

而花無艷,則是氣得渾身發抖。她手中的長劍直指葉臨風離去的方向,怒斥道:「葉臨風!你竟敢無視我!視武林大會如無物!我要抗議!這場比試不算!要求重賽!」

然而,她的抗議聲,很快就被另一股更巨大的聲浪給淹沒了。

「好——!!!」

不知是誰先帶頭鼓起了掌,緊接著,美食節會場的所有觀眾,武林大會看台上的絕大多數民眾,甚至包括一些原本保持中立的門派弟子,全都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他們用力地鼓掌,用力地歡呼,掌聲如雷,經久不息。許多人眼中甚至泛起了淚光。

在這個俠義都可以被數據衡量的時代,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如此不計代價、如此狼狽卻又如此純粹的「俠」了。

看台最高處,一直沉默觀戰的武林協會公益組組長謝靜雯,此時緩緩站了起來。她拿起麥克風,聲音透過全場的擴音系統,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經本席與評審團現場合議,凌霄派於美食節會場見義勇為,臨危不亂,以絕頂武藝護得孩童周全,其俠義精神,足為武林表率。因此,本席宣布,凌霄派本次美食節之『公益分數』,滿分!」

「滿分!」這兩個字,像是一劑強心針,狠狠地打在了每一個凌霄派弟子的心上。

玄誠長老那張古板的臉上,老淚縱橫,嘴裡喃喃念著:「祖師爺……祖師爺顯靈了……」熊阿柴更是直接跳了起來,對著直播鏡頭語無倫次地大喊:「滿分!聽到沒有!公益分滿分!我們凌霄派的形象,徹底翻轉了!從今天起,誰還敢說我們是只會送外送的門派!我們是俠!是真正的大俠!」

司徒煌的臉色,在聽到「滿分」二字的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手中的摺扇被他無聲地捏斷了一根扇骨。那兩個推倒攤位的暗樁,早已趁亂溜走,卻也沒能達成目的。他精心設計的陷阱,竟成了葉臨風封神的墊腳石。

武林形象,徹底翻轉。從「吊在半空的笑柄」到「以氣御湯的英雄」,只用了三秒鐘。

然而,就在全場歡呼、掌聲雷動之時,葉臨風卻沒有絲毫喜悅。他靠在顧清漪的肩上,急促地喘息著,褲袋裡的手機,卻再一次,以一種更加不祥的、連續震動的方式,響了起來。

這一次,震動的來源,不是飛鴿達的系統。

而是他為了以防萬一,一直開啟著的、外送後台的「即時接單紀錄」投放功能。那個功能,原本是為了讓楚小天在直播時能展示「凌霄派單量驚人」的。

他艱難地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上面是一條被系統自動加亮、置頂的最新接單紀錄。

而美食節會場的人群中,一個穿著可愛圍裙、看起來像是忠實顧客的年輕女孩,正死死地盯著他從制服翻領處露出來的一角黃色衣領,以及他手機螢幕上那個無比眼熟的、代表凌霄派外送員的「9527」編號,眼睛越睜越大,嘴巴也越張越大。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一聲足以讓剛剛平息的會場,再次爆炸的尖叫:

「啊——!我想起來了!你就是每天中午都幫我送滷味到武林銀行櫃檯的那個——9527號外送員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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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認出制服的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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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尖叫,像是一記毫無預警的獅吼功,直接把剛剛才因為「以氣馭湯」而沸騰到頂點的美食節會場,給吼到瞬間真空。

前一秒還在鼓掌、歡呼、拿著手機猛拍慢動作重播的群眾,下一秒像是被點了集體穴道,數千道目光唰地一下,順著那個穿著可愛圍裙的年輕女孩所指的方向,齊刷刷地釘在了同一個人身上。

葉臨風。

他還維持著半靠在顧清漪肩頭、氣喘吁吁的姿勢,一隻手無力地垂著,另一隻手還僵在半空中,掌心裡那只嗡嗡震動的手機,螢幕亮得像是一塊燙手的烙鐵。而他那件為了比武而特地換上的、飄逸出塵的雪白長袍,因為方才被外送箱卡住又掙脫的拉扯,領口已經歪向一邊,從翻開的縫隙裡,毫不遮掩地露出一截刺眼的、螢光黃。

那是飛鴿達的制服衣領。黃得純正,黃得囂張,黃得在這片仙氣飄飄的白衣會場裡,像是黑夜裡的螢光棒一樣無法忽視。

「啊——!」那女孩見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反而更激動了,臉頰漲得通紅,雙手捧在胸前,眼睛裡閃著追星成功的狂熱光芒,「真的是你!9527!我絕對不會認錯!我每天中午十二點零五分都會在武林銀行三樓的櫃檯後面點一份麻辣滷味套餐,加一份米血、不要香菜!每次都是你送來的!你的安全帽上還有一道刮痕,是上次在青雲路口為了閃一隻衝出來的野貓留下的!你還跟我說過『祝您用餐愉快,記得給五星好評』!」

細節,太細了。細到讓葉臨風連狡辯的縫隙都沒有。

現場的空氣凝結了三秒鐘,隨即像是被投入一顆深水炸彈,轟然炸開。

「9527?飛鴿達的那個傳說中的外送員?」

「就是那個據說颳風下雨、土石流都準時送達,從來沒有灑過一滴湯的9527?」

「等等,正道第一高手……是外送員?」

無數支手機鏡頭、武林百曉生那台還在低空盤旋的空拍機,以及美食節大會原本用來轉播評審講評的巨型投影幕,此刻全部對準了葉臨風。白曉生在空拍機的操控台後面,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滷蛋,喃喃自語:「我的老天……這比一劍開天還勁爆……流量……流量要炸了……」

葉臨風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完了。徹底完了。什麼仙風道骨,什麼高冷寡言,什麼凌霄派最後的門面,全完了。他的內心小劇場此刻正以每秒三百句的速度瘋狂刷屏: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要否認嗎?說這是Cosplay?說這是行為藝術?說這是為了體驗民間疾苦的微服出巡?不行,那個女孩連我安全帽上的刮痕都知道,連我不吃香菜……不對,是客人不要香菜都知道,這要怎麼圓?

他強行壓下狂跳的心臟,試圖擠出一個符合「正道第一高手」人設的、雲淡風輕的微笑。可惜因為太過緊張,他的嘴角只抽動了一下,看起來像是要哭。

「這……這位姑娘……」他乾澀地開口,聲音因為方才的內力消耗而有些沙啞,卻還是下意識地想拽回那該死的四字成語人設,「在下……在下只是路過……萍水相逢……素不相識……妳……妳定是認錯人了……在下乃凌霄派掌門,豈會……豈會行那奔波送餐之事?」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心虛。尤其是「奔波送餐」四個字,配上他領口那抹螢光黃,諷刺效果直接拉滿。

顧清漪在一旁扶著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手臂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她抬頭看了看那個一臉篤定的女孩,又看了看葉臨風那副快要當場羽化登仙的絕望表情,心裡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這傢伙,寧願在比武台上被吊在半空當風箏,也比現在當眾被拆穿身分還要害怕。她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臂,低聲道:「掌門,別撐了,再撐下去,經脈真的要逆行了。」

而就在這微妙的、葉臨風即將要把「路過」這個謊言進行到底的關鍵時刻,一個充滿熱血與破壞力的聲音,從側面響了起來。

「掌門!你不用再隱瞞了!大家都已經知道了!」

是楚小天。

這位凌霄派最忠誠、也最少根筋的首席大弟子,此刻正滿臉通紅、眼含熱淚。他剛剛才從直播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聽到那女孩指認自家掌門,不僅沒有覺得丟臉,反而覺得這是天大的榮耀。只見他一手舉著手機,一手高高舉起,像是要發表什麼獨立宣言一樣激動大喊:「各位鄉親父老!各位江湖同道!你們沒有認錯!我們掌門就是9527!就是那個風雨無阻、使命必達的飛鴿達傳奇外送員!」

葉臨風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昏厥過去。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以傳音入密對著楚小天嘶吼:「楚小天!你給我閉嘴!把手機收起來!」

可惜,太遲了。

楚小天為了讓全場都看得更清楚,為了讓直播間的觀眾更能感受到凌霄派的「驚人單量」,他手忙腳亂地操作著手機,想要把直播畫面切得更清楚。結果他太過激動,手指一滑,誤觸了那個葉臨風一直開啟著的「即時接單紀錄投放」功能。

下一秒——

嗡!

一道刺眼的光束從他手機的投影孔射出,直直地打在了美食節會場正中央、那塊長寬各有三丈的巨型投影幕上。

原本應該播放著「青雲美食節特優攤位介紹」的螢幕,此刻畫面一閃,跳出了一個所有人都無比熟悉的介面。

淡藍色的背景,飛鴿達那隻展翅的鴿子標誌,以及最上方一行加粗的黑體字——

【凌霄派專屬外送帳號:9527號外送員 葉*風 的近期接單紀錄】

緊接著,像是瀑布一樣,無數條接單紀錄開始瘋狂地向下滾動。

【昨日 11:58 武林銀行三樓櫃檯 麻辣滷味套餐x1 已完成 顧客評價:★★★★★ 備註:謝謝小哥,湯完全沒灑,超暖心!】

【昨日 12:03 青雲幼兒園 兒童雞塊餐x20 已完成 顧客評價:★★★★★ 備註:準時送達,小朋友都好開心!】

【前日 18:42 城南武館 養生藥膳鍋x1 已完成 顧客評價:★★★★★ 備註:風雨這麼大還能準時到,太感動了!】

【前日 19:15 凌霄派山腳下 路邊野狗 剩餘滷汁拌飯x1 已完成 顧客評價:★★★★★(系統預設好評)】

一條、十條、五十條、一百條……紀錄還在不斷地刷新、滾動。每一條後面,都跟著一個金黃色的五星標誌,偶爾還夾雜著幾條顧客手寫的、充滿溫度的留言。系統在最下方自動統計出了一行總結——

【累計接單:587筆 準時率:100% 好評率:100% 顧客滿意度:爆棚】

全場,鴉雀無聲。

如果說剛才女孩的指認還只是一個八卦,那麼現在這塊巨型螢幕上的白紙黑字,就是鐵證如山。是官方認證,是系統背書,是連想抵賴都抵賴不掉的呈堂證供。

所有人都仰著頭,呆呆地看著那五百多條閃閃發光的五星好評。風吹過會場,捲起幾片落葉,空氣中還殘留著方才滷汁潑灑時的麻辣香氣,以及一種名為「世界觀崩塌」的、微妙的氣味。

正道第一高手,半步化境,凌霄九劍的傳人……竟然真的在兼差送外送?而且還送了五百多單,一單都沒有超時,一單都沒有差評?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更加猛烈的、如同火山爆發般的譁然。

「天啊……是真的……」

「五百多單……他是怎麼一邊練劍一邊跑外送的?」

「你們看那條給野狗的……他連野狗都送?」

人群中的議論聲嗡嗡作響,但出乎意料的,這議論聲裡,沒有預想中的嘲笑與鄙夷,更多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混雜著敬佩與心疼的喧嘩。

而在這片喧嘩中,最受打擊的,莫過於花無艷。她站在比武台的另一側,原本因為比武被中斷而滿臉不悅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錯愕與一種被愚弄的憤怒。她死死地盯著螢幕上的「葉*風」三個字,又盯著葉臨風領口的螢光黃,紅唇顫抖:「葉臨風……你……你竟敢……你竟敢用這種身分與我比武?你把我們之間勝負當成什麼了?」

司徒煌的臉色也陰沉了下來。他原本優雅地搖著摺扇的手,此刻不自覺地收緊,指節發白。他精心設計的「讓葉臨風在眾人面前出糗」的計畫,確實成功了,但結果卻完全偏離了他的預期。他想看到的是噓聲,是嘲笑,是人設崩塌後的牆倒眾人推,卻沒想到,那五百多條好評,像是一面面鏡子,照出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光芒。

韓鐵律扶了扶自己的官帽,看著螢幕上的紀錄,又看了看葉臨風,眉頭緊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法規困境。按照《武林綜合管理條例》,無照行俠要罰,但……兼差送外送,好像……沒有明文規定不行?那比武資格到底算不算違規?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紛亂的思緒都糾結在葉臨風一個人身上的時候,葉臨風本人,卻突然不抖了。

他看著那塊巨大的螢幕,看著那一條條他用雙腿、用輕功、用熬夜和風雨跑出來的紀錄,看著那些「謝謝小哥」、「超暖心」、「太感動了」的留言,一直以來壓在他胸口的那塊名為「偶像包袱」的大石頭,似乎在這一刻,被那五百多個五星好評給悄然托了起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滷汁的香,有汗水的鹹,也有山風的清冽。

然後,在萬眾矚目之下,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鬆開了顧清漪的手,站直了身體。接著,他伸出雙手,抓住了自己那件象徵著凌霄派掌門身分、象徵著正道第一高手榮光的雪白長袍的衣襟。

「顧師妹,」他的聲音不再沙啞,反而變得異常平靜,卻清晰地傳遍了會場的每一個角落,「幫我一下。」

顧清漪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眶有些發熱,卻還是笑著點了點頭,幫他解開了長袍側面的盤扣。

嘩——

雪白的長袍,如同一片被風吹落的雲,被他親手脫下,隨手搭在了旁邊滷味攤的架子上。

長袍之下,再無遮掩。

一件洗得有些發白、邊角還有些磨損,卻被主人收拾得乾乾淨淨的螢光黃飛鴿達制服,完整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中。制服的胸口,繡著那個在螢幕上出現過無數次的編號——9527。制服的背後,印著那句每個外送員都耳熟能詳的標語——「使命必達,風雨無阻」。

陽光灑在那片螢光黃上,刺眼,卻又無比真實。

葉臨風就穿著這身制服,站在美食節會場的中央,站在比武台的陰影之外,站在一地狼藉的滷汁與掌聲之中。他不再是那個需要用四字成語包裝自己、笑不露齒的完美人偶。

他對著全場,深深地鞠了一躬。

「諸位,」他開口,聲音洪亮,不再有任何偽裝,「在下葉臨風,凌霄派掌門。也是……飛鴿達9527號外送員。」

現場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下文。

「如各位所見,凌霄派……破產了。」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第一次露出了整齊的牙齒,「山門的修繕貸款、積欠的瓦斯費、還有弟子們的伙食費,加起來,是一筆我就算把凌霄九劍拿去當鋪當了也還不起的數字。武林銀行已經下了最後通牒,日落之前若還不清,整座青雲山,就要被法拍改建成溫泉會館了。」

他頓了頓,看向身旁的顧清漪與一臉崇拜的楚小天,看向遠處山頭那座若隱若現的凌霄派山門。

「我不想讓祖師爺的牌匾被拿去當溫泉會館的裝飾品,也不想讓跟著我的師弟師妹們沒飯吃。所以,我去跑了外送。一開始,只是想賺點外快,後來才發現……」他的目光掃過螢幕上那一條條好評,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準時把一碗熱湯送到一個加班到深夜的上班族手裡,看到他因為那碗湯而露出笑容,那種感覺……好像並不比一劍開天,來得差。」

「我知道,這很不體面,也很不符合什麼『正道第一高手』的人設。」他抬起頭,直視著所有人的眼睛,眼神清澈而坦蕩,「但這就是真實的我。一個會為了幾兩銀子而煩惱,會為了準時送達而狂奔,會因為怕灑湯而把輕功練成『不灑湯步法』的……普通人。」

「今日讓諸位見笑了。但若各位手中還有餘裕,歡迎來嚐嚐我們凌霄派的滷味。每一份滷味,都是我們為了保住山門而努力的證明。葉某……在此謝過了!」

說完,他又是深深一躬。

預想中的噓聲,並沒有到來。

迎接他的,是比方才「以氣馭湯」時,還要熱烈十倍、百倍的掌聲與歡呼。

「掌門!說得好!」

「9527!我挺你!以後我的滷味都只跟你訂!」

「什麼人設不人設的!會送外送的高手才是真正的高手!」

那位最先認出他的女孩,此刻已經哭成了淚人,一邊鼓掌一邊大喊:「9527加油!我現在就再訂十份滷味!不,二十份!」

而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原本只是來看熱鬧的群眾,此刻紛紛掏出了手機。

「斗內!必須斗內!」

「凌霄派滷味攤在哪裡?我要去掃貨!」

「直播間連結在哪?我現在就去下單!」

白曉生的直播間,人氣在這一刻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飆升。彈幕不再是嘲笑,而是被滿滿的「心疼掌門」、「已下單」、「支援凌霄派」所刷屏。斗內的特效一個接一個地炸開,金額不斷跳動。楚小天的手機更是響個不停,全是新湧入的訂單提示音。

顧清漪看著身邊這個終於卸下所有偽裝、穿著螢光黃制服卻比穿著白袍時更加耀眼的男人,眼角有些濕潤,卻還是毒舌地小聲吐槽了一句:「總算說了一次人話,沒有用成語。還算有救。」

玄誠長老在遠處,抱著那塊差點被拿去抵押的牌匾,老淚縱橫:「祖師爺……您看到了嗎?我們凌霄派……有救了……」

熊阿柴則是樂呵呵地叼著一根牙籤,看著這一切,對著身邊的人傳授著他的人生哲理:「看吧,我就說,江湖味,有時候比仙氣更管用。」

歡呼聲、掌聲、訂單提示音,交織成一片。全場的氣氛,達到了開幕以來的最高潮。葉臨風坦承一切的勇氣,非但沒有讓他失去支持,反而為他贏得了前所未有的、更加真實而熱烈的擁戴。

然而,就在這片歡騰的海洋中,沒有人注意到,會場角落的陰影裡,司徒煌緩緩地收起了手中的摺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優雅的弧度。他對著身邊臉色鐵青的錢萬三,輕聲說了一句話。

而錢萬三在聽完之後,那張原本因為計畫失敗而愁雲慘霧的肥臉上,竟也慢慢地,露出了一絲陰險的笑容。

他從懷中,掏出了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合約,以及一支早就準備好的毛筆。

接著,他在一片掌聲中,站了起來,用他那特有的、笑面虎般的油膩聲音,高聲喊道:「葉掌門,恭喜恭喜啊!真是可喜可賀,感人肺腑啊!不過呢……」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向他。

「咱們之間的貸款合約,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今日日落之前,若凌霄派的總營收未達一千兩,山門法拍,依舊照常執行。現在離日落……」他抬頭看了看天色,笑得更加燦爛,「好像只剩下不到一個時辰了。不知道葉掌門這感天動地的坦白,能不能當銀子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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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司徒煌的業配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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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三那句油膩而又刻意拉長的尾音,像是一把浸滿豬油的鈍刀,硬生生把整座美食節廣場上沸騰的歡呼聲給切斷了。

原本還在為葉臨風那句「江湖味,有時候比仙氣更管用」而鼓掌、而尖叫、而拚命按下斗內按鈕的人群,瞬間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數千雙眼睛齊刷刷地轉了過去,只見那個穿著錦緞員外袍、肚子圓得像是剛出爐的滷肉包的錢萬三,正笑瞇瞇地站在評審席最前排,手裡高高舉著一卷用金線裝訂、還蓋著武林銀行鮮紅大印的合約,另一手則把一支狼毫毛筆轉得虎虎生風。

空氣中還飄著滷汁的鹹香、炸雞排的油光與人群的汗味,頭頂的秋陽正斜斜地往西邊墜,天光被青雲山的山影切成一半金黃一半陰影。飛鴿達的訂單提示音「叮咚」還在不合時宜地響著,卻沒有人敢笑了。

葉臨風站在廣場中央,剛剛脫下的雪白掌門長袍還搭在手臂上,裡頭那件螢光黃的飛鴿達制服在陽光下亮得刺眼,背後「使命必達」四個大字甚至還沾著剛才滷汁噴濺的褐色痕跡。風一吹,白袍與黃制服同時飄動,像是一面尷尬的旗幟。他聽見錢萬三的話,腦中第一個閃過的不是什麼化境劍意,而是玄誠長老早上在帳房裡用算盤珠子敲出來的那句哀嚎——「掌門啊,咱們到日落前還差一千兩,少一文錢,連山門口那兩尊石獅子都要被搬去當溫泉會館的造景啊!」

他的內心正在瘋狂碎念,表面卻還得維持那該死的人設。葉臨風下意識地挺直背脊,輕咳一聲,試圖用四字成語穩住場面:「錢老闆,有話……有話好說,何必……何必……急於……急於追債?」說完他就想給自己一巴掌,什麼急於追債,聽起來像是急於送單。果然,顧清漪在旁邊翻了一個極其精準的白眼。

顧清漪今天穿著一身利落的青布窄袖襖裙,袖口還挽著半截,露出一節白皙的手腕,手裡緊緊抓著那本被油漬染得發黃的帳本。她的鼻尖還沾著一點滷汁,卻絲毫不減那股精明幹練的氣勢。她立刻往前半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錢老闆,根據武林銀行借貸條例第三十七條,日落的定義是以武林協會天文台公布的精確時刻為準,現在距離公告日落還有五十八分鐘。你急什麼?」她的毒舌在此刻成了最可靠的盾牌,但葉臨風看見她抓著帳本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心裡明白,她比誰都緊張。

楚小天則完全沒抓到重點,這個熱血中二的少年此刻還舉著手機,開著直播,鏡頭正對著錢萬三那張肥臉,熱血沸騰地大喊:「各位觀眾!現在是正道第一高手大戰資本惡霸的現場!按讚分享救救凌霄派!小天我跟你們說,掌門平常送單都準時到不行,怎麼可能還不出錢!」他一邊喊,一邊還不忘把斗內連結置頂,完全沒發現自己的直播已經把錢萬三合約上的「年息三十八趴、複利滾動」幾個大字拍得一清二楚,彈幕瞬間被「這根本是高利貸吧」洗版。

就在這片尷尬的沉默即將要被顧清漪的據理力爭填滿時,一道優雅得近乎刻意的聲音,輕輕地響了起來。

「錢老闆,何必如此粗魯呢?」

司徒煌緩緩地從陰影中踱步而出。他今天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漢服,衣襟繡著金線雲紋,手中的摺扇不緊不慢地敲著掌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節拍器上,連頭髮絲都打理得一絲不苟。他臉上掛著那種完美無瑕、卻讓人背脊發涼的微笑,目光先是溫柔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葉臨風那件螢光黃制服上,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葉掌門坦承兼職外送,勇氣可嘉,確實感人。」司徒煌的聲音透過大會的音響系統,清晰而富有磁性,像是武林頭條專訪的開場白,「但是,感動不能當規則使。武林是講規矩的地方,尤其是武林大會與美食節這種官方認證的賽事,更要講究『公平』二字。」

他輕輕一拍手,評審席上原本還在為葉臨風鼓掌的其中兩位美食評審,竟有些不自然地站了起來。其中一位留著山羊鬍的老者,額頭冒汗地拿起麥克風:「呃……經過評審團……緊急合議,我們認為……認為凌霄派的滷味攤,雖然味道極佳,但……但由掌門親自烹調、親自運送、親自以內力保溫,這……這涉及不公平競爭!按照美食節章程第五條,『參賽者不得由化境以上高手直接以內力干預烹調過程』,因此……因此必須扣除二十點公益分數!」

全場譁然。

「什麼鬼啊!」熊阿柴第一個跳了起來,他那件油膩膩的外送背心口袋裡還塞著兩張皺巴巴的發票,嘴裡叼著半根沒點燃的菸,活像個剛跑完單的江湖混子,「老子跑單三年,從來沒聽過滷味不能用內力保溫的!要這樣的話,少林的素齋是不是也不能用獅吼功來喊客人?武當的養生茶是不是也不能用太極勁來搖?這什麼鳥規定!」他的江湖黑話與人生哲理齊飛,卻精準地戳中了所有小攤販的心聲,台下立刻響起一片附和的噓聲。

司徒煌卻像是早已預料到這個反應,摺扇「唰」地一展,扇面上四個燙金大字「流量為王」在夕陽下閃閃發亮。他不疾不徐地轉向另一側,正襟危坐的韓鐵律。

「韓執法,」司徒煌的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武林協會《行俠與賽事管理辦法》第十二條明文規定,『凡參與官方大會之選手,其主要職業身分需與報名資料相符』。葉掌門報名時填寫的是『凌霄派掌門』,如今卻自承為飛鴿達外送員,這是否屬於身分造假?是否該取消其比武與美食節的參賽資格?其先前獲得的所有掌聲與公益分數,是否也該一併作廢?」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連一向鐵面無私的韓鐵律都皺起了眉頭。他穿著那身燙得筆挺的深藍色執法制服,手裡死死抓著那本比磚頭還厚的《武林協會規章彙編》,臉色比平常更加僵硬。他站起身,先是對著司徒煌行了一個標準的執法禮,又對著葉臨風行了一個禮,才用那種一字一頓、像是在念法條的聲音說道:「經查……規章確實有此條文。但……但條文但書亦載明,『兼職行為若未影響賽事公平性,且經大會主辦方認可,不在此限』。此案……此案存在法規解釋之兩難,本官……需要時間合議。」他的聲音裡透著一種程序正義偏執者的痛苦,顯然是被司徒煌鑽了文字漏洞,卡在了最難受的位置。

一直冷眼旁觀的花無艷此刻也抓住了機會。她一身艷紅色的勁裝,妝容精緻卻掩不住眼中的妒火,剛才被滷汁沖掉幻術粉末的狼狽讓她恨得牙癢癢。此刻她輕哼一聲,手中長鞭在地上甩出一個清脆的響鞭:「哼,我雖不齒某些人用資本操弄比賽,但司徒公子有一點說得沒錯。比武就是比武,讓一個整天提著滷味袋、滿身油煙的外送員來當對手,傳出去我百花谷還要不要見人?我要求重賽!而且要葉臨風不准使用那什麼……什麼不灑湯的輕功!那根本是外送技能,不是武功!」她的話雖然是出於私怨與高傲,卻恰好成了司徒煌最完美的助攻。

一時間,風向急轉。剛才還一面倒支持葉臨風的觀眾,也開始交頭接耳。直播間的彈幕更是瞬間分裂成兩派,一派刷著「支持真實掌門」,另一派則被司徒煌的水軍帶著節奏,瘋狂刷著「作弊滷味」、「取消資格」、「還我公平」。葉臨風能感覺到,剛剛才因為坦承而凝聚起來的那股溫暖人氣,正被一種冰冷的、數據化的質疑慢慢侵蝕。他的內力甚至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差評壓力而微微一滯,經脈處傳來熟悉的、被奧客給一星負評時才會有的悶痛。

「荒謬!」一個清亮的女聲劃破了嘈雜,正是武林協會的特派觀察員謝靜雯。她推了推眼鏡,手裡拿著平板,快速地滑動著法條資料庫,「司徒煌,你這是惡意曲解!《行俠許可證》從來沒有禁止掌門兼差,外送員是正當職業,受《武林勞動基準法》保障!葉掌門以外送所得支撐門派營運,恰恰證明了何謂俠者以身作則!再說,美食節的章程第五條,原文是『不得以內力直接改變食材本質以獲取不當優勢』,葉掌門用內力保溫,是為了讓客人吃到熱騰騰的食物,這叫貼心,不叫作弊!你這是業配陷阱,是想用資本定義什麼叫公平!」謝靜雯據理力爭,每一句都引來小攤販們的叫好。

司徒煌臉上的優雅笑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沒想到這個平時只會低頭做筆記的觀察員,今天竟會如此強硬。他正要開口駁斥,卻見一旁一直沒說話的熊阿柴,突然把嘴裡的菸屁股一吐,對著後台大喊了一聲:「阿九!就是現在!」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轉向會場側門。

一道瘦削、沉默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了。是影九。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外送制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沒有情緒的雕像。他的手裡,沒有提刀,也沒有提劍,而是提著一個小小的、黑色的隨身硬碟。他的出現,讓司徒煌的瞳孔驟然一縮。

熊阿柴大步走過去,一把接過硬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燻黃的牙:「各位鄉親父老,不好意思,借一下大螢幕。咱們跑外送的,最討厭的就是兩件事,一是奧客,一是假好評。」

他直接把硬碟插進了大會的投影主機。下一秒,原本播放著美食節宣傳影片的大螢幕,畫面猛地一閃,跳出了一連串密密麻麻的數據、金流圖表與對話截圖。

「天煌門業配操作紀錄——」熊阿柴用他那江湖味十足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念道,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廣場,「第一,過去半年,天煌門透過『武林好評網』,以每則五十文的價格,收買三千則五星好評,同時對凌霄派、青城小館等七家小門派的店鋪,惡意刷一星負評,導致其飛鴿達曝光率下降百分之七十。第二,金流紀錄顯示,天煌門於本月初,匯款二十兩予本次美食節兩位評審,備註欄寫著『賽後品鑑顧問費』,時間點恰好是評分標準修訂前一天。第三……」

螢幕上,甚至出現了司徒煌的助理與網軍頭子的對話截圖,裡頭清楚地寫著:「務必把葉臨風塑造成不務正業、譁眾取寵的形象,必要時可攻擊其外送員身分,讓其人設崩塌。」

鐵證如山。

全場的空氣,瞬間凝固,隨後爆發出比剛才更加猛烈的譁然與怒吼。那些原本被水軍帶風向的觀眾,此刻才驚覺自己成了被操弄的棋子。楚小天的直播間更是直接炸了,彈幕從「取消資格」瞬間變成「司徒煌滾出武林」、「還我真實評價」、「支持掌門老闆」。

司徒煌那張優雅的臉,第一次徹底失去了血色。他手中的摺扇「啪」地一聲被他捏斷了扇骨,碎屑掉了一地。他死死地盯著影九,聲音從牙縫中擠出來:「影九……你……」

影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一絲屬於人的情緒,那是一種解脫:「司徒公子,這是最後一單。從今以後,我不再欠你。天煌門的單,我不送了。」

原來,司徒煌長期以影九的賣身契與過往的刺客案底要脅他為自己做事,而這一次,他要求影九去做的,就是在關鍵時刻,用一份陷阱訂單來毀掉葉臨風。而影九,卻選擇把司徒煌這些年來操縱評價、打壓對手的證據,全部交給了熊阿柴。

韓鐵律看著大螢幕上的金流紀錄,那張鐵面終於有了變化。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司徒煌!你涉嫌賄賂評審、操縱市場、違反《武林公平交易法》!本官現在依法宣布,本次美食節對凌霄派的扣分處置無效!並將你移送武林協會監察院調查!」

錢萬三見勢不妙,肥臉上的笑容早就掛不住了,他想悄悄把那份貸款合約收回懷裡,卻被顧清漪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按住。顧清漪的聲音冷得像冰:「錢老闆,合約的事,我們會在日落前給你一個交代。但現在,你是不是該先解釋一下,為什麼天煌門匯給評審的錢,是從你錢莊的帳戶出去的?」

錢萬三瞬間癱軟在地,冷汗直流。

夕陽的餘暉將整個廣場染成血紅色,業配陷阱被當場揭穿,風向再度逆轉。人群的歡呼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無數的斗內與訂單提示音再次瘋狂響起,像是一場遲來的正義雨。葉臨風看著身邊這些為他挺身而出的人,心中那股因為帳單與差評而鬱結的內力,竟在此刻暢通無阻,甚至隱隱有突破的跡象。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危機已過時,熊阿柴的手機卻在這時極其刺耳地響了起來。他接起電話,只聽了兩秒,臉色就變了。

他抬起頭,看向葉臨風,聲音有點發乾:「掌門……出事了。山下……山下錢萬三叫來的怪手,已經把咱們凌霄派山門前的那條唯一聯外產業道路給……給堵死了。而且……飛鴿達的系統顯示,咱們剛剛接到的所有眾籌訂單,因為……因為目標地址被標記為『施工管制區、無法送達』,全部被系統自動判定為……超時未送達。」

夕陽,只剩下最後一指寬的光,就要沉入山後。而螢幕上,那個代表著凌霄派總營收的數字,在即將衝破一千兩的前一刻,竟開始瘋狂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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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錢萬三的法拍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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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老闆,合約的事,我們會在日落前給你一個交代。但現在,你是不是該先解釋一下,為什麼天煌門匯給評審的錢,是從你錢莊的帳戶出去的?」

顧清漪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準地劃開了廣場上沸騰的歡呼聲。

夕陽把她的側臉染成橘紅色,她手裡穩穩捧著那疊剛從熊阿柴那邊接過來的金流列印本,紙張被風吹得嘩嘩作響,上頭天煌錢莊的官印與評審的匿名帳戶來回對應,紅色的匯款箭頭在投影幕上粗得像一條剛出鍋的香腸,蠢得連路過的孩童都看得懂。

錢萬三原本癱軟在地的身軀猛地一顫,肥厚的下巴抖得像剛起鍋的豆花。他額頭上的冷汗在夕陽下反著油光,原本那副笑面虎的從容早就碎了一地,連手裡那把象徵財神爺的金算盤都拿不穩,噹啷一聲掉在石板上,算珠滾得到處都是。

「誤……誤會……這是……這是正常的業……業務往來!」他結結巴巴地想把算盤撿起來,手指卻抖得怎麼也扣不住珠子,聲音尖得變調,「武林銀行跟我們錢莊本來就有資金拆借……拆借懂嗎!妳一個小丫頭懂什麼合約!」

「我是不懂拆借,」顧清漪往前半步,將那張紙直接拍在他胸口,高跟鞋的鞋跟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一響,「但我懂看帳。這個月十五號,下午三點零七分,你從天煌門的業配專戶匯了三十兩到評審長的親戚帳戶,備註還很貼心地寫了『美食節評分顧問費』。錢老闆,你們作假帳能不能用點心?至少把備註刪掉啊。」

全場一片譁然,直播彈幕瞬間被「哈哈哈哈顧掌櫃殺瘋了」洗滿。白曉生舉著麥克風的手都在抖,他從業二十年專寫八卦週刊《江湖頭條》,第一次看到有人把金流證據當成滷味菜單一樣直接攤在夕陽底下晾曬。

司徒煌站在高台的陰影裡,原本優雅交疊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握緊,指節發白。他身後的流蘇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那張永遠維持完美弧度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葉臨風,彷彿在計算這場輿論戰還要砸多少流量才能扳回來。

然而,就在人群的歡呼聲即將掀翻整個青雲山美食街,斗內提示音叮叮咚咚像過年放鞭炮一樣瘋狂跳動,凌霄派帳面上的數字眼看就要衝破一千兩大關時,熊阿柴的手機卻極其不合時宜地、刺耳地響了起來。

那是一首極為土味的來電鈴聲,是楚小天前幾天硬幫他設定的《好運來》,此刻在肅殺的夕陽餘暉中顯得格外荒謬。

「喂?啥?大聲點!風大聽不見!」熊阿柴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臉上的油光還沒擦,原本樂天的笑容隨著電話那頭的聲音,一寸一寸地僵掉。

他只聽了兩秒,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道,連嘴裡叼著的那根牙籤都掉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還穿著螢光黃飛鴿達制服的葉臨風,聲音發乾得像是三天沒喝水。

「掌門……出事了。」熊阿柴吞了口口水,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山下……山下錢萬三叫來的那兩台怪手,已經把咱們凌霄派唯一的那條產業道路給……給堵死了。黃土倒了整整一車,現在連機車都過不去。而且……而且飛鴿達的系統……」

他把手機螢幕轉向眾人,螢幕上是一片刺眼的紅色警告。

【系統提示:您有一百八十七筆訂單因『目標地址施工管制、無法送達』被判定為超時未送達,依平台規約,每單扣除保證金並計入差評,總營收已自動修正。】

夕陽,只剩下最後一指寬的光,就要沉到山後面去。而廣場中央那面巨大的投影幕上,那個代表著凌霄派總營收的數字,在即將衝破九百八十兩的前一刻,像是被人從高空一腳踹了下來,開始瘋狂地往下掉。

九百七十……九百五十……九百一十二……

每跳動一下,葉臨風就感覺自己的丹田像是被人用鈍刀刮了一下。那是他這三個月來,一單一單用輕功在巷弄裡鑽、用內力在湯碗上保溫、用笑容在奧客的謾罵裡硬撐回來的血汗錢。此刻卻因為一句「施工管制」,變成了系統裡冰冷的負數。

「哎呀!」原本癱在地上的錢萬三像是忽然被注入了十全大補湯,整個人彈了起來,肥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懷裡掏出一卷用明黃色綢緞包裹的卷軸,動作俐落得完全不像個剛剛還在冒冷汗的胖子,「差點忘了正事!葉掌門,顧掌櫃,咱們的私事歸私事,公事歸公事!」

他將卷軸啪地一聲攤開,綢緞在風中展開,露出裡頭密密麻麻的條文與最底下武林銀行那枚鮮紅的官印,在血紅色的夕陽下顯得格外刺眼。

「睜大眼睛看清楚嘍!這是當年你們凌霄派為了修繕那個漏風漏雨的山門,跟我們武林銀行簽的『山門修繕暨瓦斯費延繳特別貸款合約』!白紙黑字,掌門指印,玄誠長老連帶保證!」錢萬三的聲音重新找回了那種令人作嘔的油膩與得意,他用指甲敲著其中一行被特別用硃砂圈起來的字,「第七條第三項——若凌霄派於今日日落之前,帳面可用營收未達一千兩整,視同無償還能力,本行有權依法立即執行法拍,封山抵債!」

他頓了頓,轉頭朝著山下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一聲:「怪手!給我發動引擎!讓葉掌門聽聽,什麼叫作——時間就是金錢!」

山下,遠遠地真的傳來了兩聲沉悶的、野獸般的引擎咆哮。轟隆隆的聲音順著山谷傳上來,連帶著空氣中都飄來了一絲柴油的嗆味與黃土的腥味。廣場上的群眾下意識地往山下看,只見青雲山那條唯一的產業道路上,兩台黃色的巨獸正張著大臂,對準了凌霄派那塊寫著「凌霄萬里」四個大字的古舊牌坊,只要一聲令下,就能將那塊象徵了三百年正道榮光的牌匾砸成碎片,改建成他錢萬三早已規劃好的溫泉會館迎賓大門。

「錢萬三!你這個趁火打劫的王八蛋!」楚小天氣得整張臉漲紅,舉起直播自拍桿就想往前衝,卻被韓鐵律一把攔住。

韓鐵律鐵面無私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糾結,他手裡緊緊攥著那本《武林行俠與借貸管理條例》,快速翻動著,嘴裡念念有詞:「依據條例……借貸糾紛屬民事……但施工封路若無申請路權……可是不對,他的封路申請章……好像是今天早上才蓋下來的……程序上……程序上……」他陷入了極度守規矩者的天人交戰,抱著頭蹲了下去。

「別跟他吵條文了!」玄誠長老不知何時已經衝到了滷味攤後面,他一把搶過顧清漪手上的帳本,老眼昏花卻算得飛快,枯瘦的手指在算盤上打得劈啪作響,額頭上的汗珠一顆顆往下滴,「老夫算過了!今天現場賣的滷味加上線上斗內,原本是九百八十兩,現在被系統扣掉一百八十七單的保證金,只剩下七百九十二兩!距離一千兩……還差……還差兩百零八兩!」

兩百零八兩。

時間,只剩不到一個小時。日落之後,合約生效,怪手就會毫不留情地剷平山門。

空氣像是凝固了,連風都停止了吹動。滷汁的香氣還在廣場上飄散,卻多了一股焦灼的苦味。現場的觀眾面面相覷,剛剛還在歡呼的粉絲們,此刻都捏緊了拳頭,卻不知道該做什麼。

葉臨風站在廣場中央,螢光黃的制服在血紅的夕陽下顯得有些滑稽,卻又無比刺眼。他低頭看著自己因為長時間握著機車手把而磨出薄繭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那個瘋狂下跌的數字,和山下那兩台轟隆作響的怪手。

他感覺丹田裡那股剛剛才因為眾人的支持而暢通的內力,又開始因為焦慮而打結。房租繳不出來內力打八折,被奧客給一星負評會經脈逆行——這是這個荒謬時代的規則。而現在,整個門派的命運,就繫於這一個小時。

他忽然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極長,長到胸口都鼓了起來。接著,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沒有拔劍,也沒有擺出半步化境高手的架勢。他只是猛地把頭上的安全帽戴正,把胸前那個已經有些脫線的飛鴿達外送箱的背帶勒緊,然後對著廣場上所有舉著手機的人,對著直播鏡頭,用盡全身內力,吼出了一句完全不符合「仙風道骨、高冷寡言」人設手冊的話。

「各位父老鄉親——!在下葉臨風,正道第一高手,凌霄派掌門!現在——不裝了!」他的聲音因為內力加持,震得整個廣場的滷味湯碗都在嗡嗡作響,「我攤牌了!我就是飛鴿達編號9527!那個每天風雨無阻給你們送滷味、送雞排、送珍珠奶茶還怕灑出來的外送員!」

他指著投影幕上那個刺眼的七百九十二兩,眼睛因為夕陽而有些發紅,卻亮得嚇人。

「錢老闆說我今天日落前賺不到一千兩就要把我家拆了蓋溫泉!把我們凌霄派三百年的牌匾拿去當泡腳池的踏墊!我葉臨風今天把話放在這裡——」

他頓了頓,忽然露齒一笑,笑得露出了八顆牙齒,徹底違反了「笑不露齒」的詛咒。

「誰願意跟我一起,用一碗滷味,保住一座山!」

「接下來的一小時,我們不比劍法,比手速!現場的、有手機的、會用飛鴿達的、不會用的,全部都來!一碗滷味只要一兩銀子!兩百碗!只要賣出兩百碗!我們就能把那兩台怪手給堵回去!這不是買滷味,這是——眾籌救山門!」

「眾籌買滷味」五個字,像是一道驚雷,炸在了每個人的腦海裡。

顧清漪第一個反應過來,她美眸一亮,瞬間切換成精明掌櫃模式,一把搶過葉臨風手裡的麥克風,聲音清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陳滷香!把備用鍋全開了!滷汁加濃!加蛋加豆干不加價!楚小天,熊阿柴——線上線下同步開單!線下的排隊,線上的給我把連結刷起來!」

「收到!」陳滷香那粗壯的臂膀掄起大勺,熱氣騰騰的滷鍋瞬間沸騰起來,醬油、八角、陳皮的香氣霸道地炸開,濃郁的蒸氣沖上天際,連夕陽的光都被染成了滷汁的顏色。

楚小天已經興奮得快要原地昇天,他把直播鏡頭直接懟到滷鍋前,聲嘶力竭地大喊:「家人們!家人們看過來!正道第一高手親自眾籌!一兩一碗!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這碗滷味你今天不買,明天凌霄派就變成泡腳池了!小天我先來十碗!我為掌門扛大旗!」

熊阿柴則是立刻掏出另一支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快到出現殘影,一邊操作一邊用江湖黑話大吼:「來來來!飛鴿達眾籌專區已開啟!備註記得寫『凌霄應援』!系統判定施工管制?老子手動改地址!直接寫『青雲山廣場自取』!所有單我親自跑!超時算我的!差評我來扛!兄弟們,有單儘管砸過來!」

原本還在觀望的武林大會觀眾,像是被點燃了引信。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第一個衝了出來,將一兩銀子拍在桌上:「給我來兩碗!孩子剛剛就是被葉掌門救的!這份情,得還!」

「我也要!我點外送從來都是9527送的!每次湯都沒灑過!」

「算我一個!老子最看不慣這種拿合約欺負人的笑面虎!」

人群,從原本的圍觀,變成了洶湧的洪流。長長的隊伍從滷味攤前蜿蜒開來,一直排到了廣場的牌樓下。線上,飛鴿達的訂單提示音從原本的紅色警告,重新變成了悅耳的叮咚聲,而且越來越急、越來越密,像是一場暴雨砸在鼓面上。

七百九十三……八百零五……八百三十七……

數字,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地往上爬升。每一碗滷味的售出,都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收銀聲與一縷升騰的熱氣。那熱氣模糊了葉臨風的視線,他看見顧清漪在鍋前被蒸氣薰得發紅的臉頰,看見玄誠長老一邊抹汗一邊撥算盤的顫抖手指,看見楚小天舉著手機在人群中奔跑、鞋子都跑掉了一隻的狼狽模樣。

他的內力,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通暢。那不是靠閉關苦修得來的化境,而是一種被兩百多人的期待與信任,硬生生托起來的溫暖力量。

錢萬三看著那個不斷跳動的數字,臉色從得意變成鐵青,又從鐵青變成慘白。他掐著手指計算著時間,夕陽已經只剩下半顆,懸在山頭,像一顆即將滴落的鹹蛋黃。

「快……快啊……還差五十碗……不,四十碗!」玄誠長老聲音都喊啞了。

就在這時,熊阿柴的手機,那個眾籌專用的接單手機,卻忽然發出了一聲與其他訂單截然不同的提示音。

那不是叮咚,而是一聲低沉的、像是刀鞘輕輕碰撞的嗡鳴。

螢幕上,跳出了一筆被系統標記為金色的、置頂的訂單。

【新訂單:天字號—指定掌門親送】【金額:兩百兩】【備註:請葉掌門一人,於日落前,親自將此單送至青雲山後山廢棄涼亭。若超時或由他人代送,視同交易失敗,款項全額退回,並依平台惡意下單條例,扣除接單方雙倍保證金。——下單人:司徒】

熊阿柴看著那個「司徒」二字,瞳孔驟縮。而廣場的陰影處,一個從頭到尾都沉默寡言、抱著長刀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悄然站了起來,手中,也提著一個一模一樣的、還冒著熱氣的外送紙袋。

是影九。他低著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葉掌門,這一單……是我欠他的最後一單。送,或者不送,你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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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影九的最後一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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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只剩下半顆,像是有人把一顆鹹蛋黃不小心按進了青雲山的稜線裡,橘紅色的光把整個美食街廣場都染成了滷汁的顏色。

廣場中央那塊由顧清漪臨時架起來的投影布幕上,眾籌的數字還在跳,卻跳得越來越慢,像是跑了十幾趟單後喘不過氣來的老機車。

八百七十三兩。

八百八十一兩。

八百九十二兩。

每跳一下,玄誠長老的心臟就跟著漏一拍,他掐著念珠的手已經掐到指節發白,嘴裡唸的也不再是《凌霄心經》,而是「拜託再來十碗、再來十碗」。

而就在距離一千兩這個生死門檻只剩下一百零八兩的時候,那聲不一樣的提示音響了起來。

嗡——

不是飛鴿達平常那種輕快的「叮咚」,也不是超時警告的刺耳「嗶嗶」,而是一種低沉的、像是古刀出鞘三寸後又輕輕推回鞘內的悶響。熊阿柴手裡那支專門用來接眾籌單的舊手機,螢幕自動亮起,一道金色的光從邊框往外溢出,直接把周圍那些滷味的蒸氣都染成了金色。

【天字號訂單・置頂優先】

【金額:兩百兩整】

【下單人:司徒】

【備註:請葉掌門葉臨風本人,於日落前,親自將此單送至青雲山後山廢棄涼亭。若超時、若灑湯、若由他人代送,視同交易失敗,款項全額退回,並依《飛鴿達平台惡意下單暨跑單條例》第七條,扣除接單方雙倍保證金——也就是四百兩。】

四百兩。

這三個字一出來,原本還在歡呼的群眾,瞬間像是被按了靜音鍵。

顧清漪第一個反應過來,她一把搶過手機,指尖飛快地在螢幕上滑動,臉色在夕陽的紅光下顯得更加蒼白。「陷阱,這是陷阱單!」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最前排的幾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們現在帳面是八百九十二兩,就算加上這兩百兩,剛好是一千零九十二兩,過了門檻。但如果葉臨風去送,這一單從美食街到後山廢棄涼亭,騎車要十五分鐘,用輕功跑最快也要八分鐘,現在距離日落只剩九分鐘,他一定會超時!」

「超時就要退兩百兩,還要倒扣四百兩,」楚小天抱著他的直播腳架,數學難得算得比誰都快,「那……那我們不就剩下四百多兩?直接腰斬,比沒接還慘!」

「那不接呢?」玄誠長老顫抖著問。

「不接,」熊阿柴吐出一口菸,雖然廣場禁菸,但他此刻也顧不得了,「這是置頂的天字號單,系統會判定我們惡意拒單,一樣扣信用分。信用分一扣,剛剛那八百多兩的眾籌訂單會被平台判定為『異常交易』,全部凍結。錢萬三那邊的合約寫得清清楚楚,凍結就不算入帳,一樣要法拍。」

他把手機翻過來給大家看,螢幕最下方有一行小到幾乎看不見的灰字——【接單倒數:30秒。逾時未接,自動視為拒單。】

二十九、二十八……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廣場陰影處那個一直沉默的身影上。

影九。

他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依舊是那身洗到發白的黑色勁裝,臉上蒙著半塊面巾,只露出一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他的手中,也提著一個紙袋。紙袋的款式、貼紙、甚至那條為了保溫而多纏一圈的橡皮筋,都跟熊阿柴手機裡那張訂單照片一模一樣。裡面傳來的,是麻辣滷味特有的、混著花椒與八角的熱氣,還有一點點因為紙袋被手汗浸濕而發出的淡淡潮味。

他一步步走出來,每一步都很輕,卻像是踩在每個人的心跳上。最後,他在葉臨風面前三步處停下,將紙袋微微往前遞。

「葉掌門,」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低到只有葉臨風和靠得最近的顧清漪能聽見,「這一單,是我欠他的最後一單。」

葉臨風沒有立刻去接。他看著影九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殺氣,只有深深的疲憊與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麻木。

「司徒煌三年前救過我一命,代價是我替他做三十件事。這是第三十件。」影九繼續說,語速很慢,「他要我用刺客的身分去送這包滷味,你一定會以為是毒、是暗器,不敢吃,也不敢讓別人代送。你若不接,凌霄派今晚就被法拍。你若親自去送,後山那條路我看過了,他讓人在半路倒了一整排的共享機車,還灑了油。你用輕功,一定會滑、會灑、會超時。到時候,他就能名正言順地說,你連一碗滷味都送不好,憑什麼當正道第一。」

他頓了頓,把頭壓得更低。「對不起。我知道這很下作。但做完這一單,我就自由了。我……我只是想自由。」

夕陽又沉下去了一點,只剩下一彎。接單倒數剩下十二秒。

十一、十……

玄誠長老的念珠啪的一聲斷了線,珠子滾了一地。楚小天的直播間彈幕已經瘋狂洗版,有人喊「不要接!」,有人喊「掌門快跑!」。顧清漪死死抓著葉臨風的袖子,指甲都快陷進去,她想說什麼,卻發現任何精算在此刻都失去了意義。這是個死局。

然而,葉臨風卻在這時,忽然笑了一下。

他笑得很淺,嘴角只揚起一點點,卻讓他那張總是端著「仙風道骨」架子的臉,瞬間活了過來。他沒有去接影九手上的紙袋,反而伸手,把自己口袋裡的手機掏了出來。

那是他的私人手機,螢幕保護貼已經裂了一角,桌面是凌霄派那塊快要被拿去抵押的牌匾。最重要的是,螢幕最上方,飛鴿達騎士端的帳號名稱正亮著——

【金牌騎士・葉臨風・9527】

旁邊還有一排小小的五星,後面跟著一個讓所有外送員都羨慕到流口水的數字:五百二十七單,零差評,準時率百分之九十九點八。

「影九,」葉臨風的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全場的嘈雜,「你當刺客,當了幾年?」

影九愣住:「……七年。」

「七年,每天都在算計怎麼讓人超時、怎麼讓人失敗,對不對?」葉臨風把自己的手機,輕輕放在了影九提著紙袋的那隻手上,「那你有沒有試過,怎麼讓人準時?」

影九整個人僵住了。他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支還帶著葉臨風體溫的手機,金色的騎士徽章在夕陽下閃閃發亮。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葉臨風一邊說,一邊飛快地在影九的另一支手機上操作,取消了那個天字號的刺客訂單——當然,取消的是刺客身分的那個帳號。緊接著,他用自己的金牌騎士帳號,重新接下了影九手中的這一單。「系統判定的是『帳號』,不是『人』。司徒煌指定的是『葉掌門親送』,對吧?那我就把『葉掌門』這個帳號,暫時借給你。」

全場譁然。顧清漪第一個明白過來,眼睛瞬間亮了:「對!平台只認帳號不認臉!只要是用葉臨風的金牌帳號送達,就算是本人親送!而且金牌騎士有『極速通道』,超時判定會多寬限三分鐘!」

熊阿柴一拍大腿,菸都掉了:「幹!高招啊掌門!這叫帳號共乘、靈魂外包啦!」

「可是……可是我……」影九看著手裡的兩支手機,聲音第一次有了顫抖,「我從來沒有……沒有準時送達過,我只會……讓別人遲到。」

「那就現在學。」葉臨風已經將自己那件螢光黃的外送制服外套脫了下來,不由分說地披在了影九的肩上。制服有點大,套在影九瘦削的身上顯得有些滑稽,但那抹刺眼的黃,卻像是一道剛升起的曙光。「記住,湯不能灑,袋口要朝上,過彎要減速,看到紅燈……」

他頓了頓,露出一抹只有他們兩個才懂的、屬於外送員的苦笑:「……就用輕功飛過去。」

接單倒數歸零。新的訂單狀態跳了出來——【金牌騎士9527已接單,預計送達時間:8分鐘。】

日落倒數,八分三十秒。

「來不及解釋了,走!」葉臨風低喝一聲,足尖一點,整個人已經如同一片被風捲起的葉子,掠上了廣場旁那排三層樓高的舊公寓屋頂。影九下意識地跟上,他的輕功本就是刺客一等一的「無影步」,此刻披著螢光黃的制服,在夕陽下劃出一道極不協調卻又極為迅捷的軌跡。

兩個人,一前一後,在青雲山下的巷弄間,開始了一場不可思議的接力。

這不是比武,是比準時。

葉臨風在前,他對這片美食街的每一條捷徑都瞭若指掌。「這裡!左轉,巷子裡有冷氣滴水,會滑!」他一邊用內力傳音,一邊以一個近乎雜技的動作,從兩棟公寓之間不到半公尺的縫隙中側身穿過,手中的紙袋穩如泰山,連一點湯汁都沒有晃出來。這是他用五百多單練出來的「不灑湯輕功」。

影九在後,他起初還有些踉蹌,畢竟他習慣的是無聲無息地潛行,而不是提著一碗熱騰騰的滷味狂奔。但葉臨風的背影太穩了,那個螢光黃的點在前方忽上忽下,像是一個最可靠的路標。他漸漸找到節奏,呼吸與腳步同步,甚至開始能聞到紙袋裡傳來的、屬於人間煙火的滷汁香氣。那香氣讓他緊繃了七年的神經,第一次有了一絲鬆動。

「前面共享機車封路了!」影九忽然出聲提醒,他看到前方巷口果然橫七豎八地倒著十幾輛機車,地上還有一灘反光的油漬。

「別走地面!上牆!」葉臨風頭也不回,腳尖在牆壁上連點三下,整個人拔高兩公尺,直接從機車堆上方飛過。影九有樣學樣,卻因為第一次提著東西飛簷走壁,落地時踉蹌了一下,紙袋猛地一晃。

就在那一瞬間,葉臨風回身,一指輕輕點在紙袋底部。一股柔和的內力透袋而入,將即將灑出來的湯汁硬生生給托了回去。這一手,正是凌霄九劍中最柔的一式「雲手托月」,如今卻被他用來托住了一碗滷味。

「穩住,」他說,「別怕,你現在不是刺客,是騎士。」

騎士。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咒語。影九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他重重點頭,將紙袋抱得更緊。

最後三分鐘。兩人已經衝上了後山的山道,廢棄涼亭的飛簷在望。夕陽的最後一絲金線,正卡在涼亭的屋脊上。涼亭裡,司徒煌正優雅地坐在石桌前,面前擺著紅酒,臉上掛著勝券在握的微笑。他看到兩個螢光黃的身影飛掠而來時,笑容僵住了。

「怎麼會有兩個……」

葉臨風與影九同時落地,激起一陣落葉。影九上前一步,將那個還冒著熱氣的紙袋,輕輕放在了司徒煌面前的石桌上。湯汁一滴未灑,紙袋乾爽如新。

影九拿出葉臨風的手機,按下了「確認送達」。

【叮咚!訂單已準時送達!金牌騎士9527獲得五星好評!】

清脆的提示音,在寂靜的後山涼亭裡,顯得格外響亮。與此同時,山下廣場的投影布幕上,眾籌的數字猛地一跳——

一千零九十二兩!達標!

山下傳來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透過手機的直播,清晰地傳到了山頂。

司徒煌的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黑。他猛地站起身,盯著影九:「你……你竟敢……」

影九沒有看他。他只是緩緩地、當著葉臨風和直播鏡頭的面,從懷中掏出了一塊黑色的、刻著血紅色「影」字的令牌。那是刺客組織的信物,見牌如見人。

然後,他雙手一錯。

喀嚓。

令牌應聲而斷,斷口處光滑如鏡。

「司徒煌,第三十單,我送完了。」影九的聲音不再沙啞,反而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清亮,「從今以後,我不欠你了。我也不當影九了。」

他轉過身,將葉臨風的手機和那件螢光黃的制服,鄭重地還給葉臨風,然後,朝著葉臨風,單膝跪了下去,行了一個江湖中最重的禮。

「葉掌門,如果凌霄派還缺人手……我、我想加入你們的外送小隊。我會努力學,怎麼把湯送熱,把路跑熟。」

葉臨風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披著制服而顯得有些單薄的肩膀,笑了:「歡迎入隊。不過我們凌霄派的外送小隊有個規矩——」

「什麼規矩?」

「新人第一單,要請全隊喝飲料。」

兩人相視而笑,夕陽的最後一縷光,恰好落在他們身上,將兩個螢光黃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而就在山下廣場,人們還在為達標而擁抱歡呼時,沒有人注意到,武林大會那座已經空無一人的殘破比武台上,一個穿著華麗宮裝、妝容卻有些花了的身影,正靜靜地看著投影布幕上那兩個並肩而立的身影,手中緊緊攥著一封早已寫好、卻一直沒有送出的挑戰書,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是花無艷。她輕輕開口,聲音裡沒有了往日的嬌媚與妒意,只剩下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羨慕與疲憊。

「葉臨風……你倒是……真的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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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花無艷的真心話

本章登場

夕陽把青雲山切成兩半,一半是金紅,一半是影子。

山下廣場的歡呼聲還在沸騰,像一鍋滾到快要滿出來的滷汁,噗嚕噗嚕地冒著泡。有人把「達標一千兩」的電子看板舉過頭頂,有人抱在一起哭,有個賣蔥油餅的阿伯激動到把餅煎焦了還在喊:「凌霄派加油!外送加油!」

而在那片喧鬧之外,武林大會的主會場卻安靜得有些詭異。

比武台已經殘破了。上午司徒煌的特效煙霧機還在角落冒著半死不活的白煙,評審席的桌布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被踩扁的奶茶杯。投影布幕還亮著,定格在兩個穿著螢光黃制服的身影上,肩併著肩,背後是拉長的影子。

葉臨風就是在這個時候聽見那個聲音的。

「葉臨風……你倒是……真的敢啊……」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穿過廣場的嘈雜,刺進他的後頸。

他剛把影九扶起來,顧清漪正拿著帳本衝過來要跟他核對最後的入帳明細,楚小天舉著手機開直播大喊「家人們我們守住山門了!」——葉臨風的腳步卻硬生生停住了。

他回過頭。

比武台的最高處,那個向來只會出現在聚光燈正中央、永遠妝容精緻到連一根睫毛都經過計算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花無艷。

今日的花無艷有點不一樣。

她依舊穿著那身標誌性的華麗宮裝,緋紅色繡著大朵牡丹,裙襬層層疊疊,本該是走一步就搖曳生姿的。但此刻裙角沾了灰,繡線勾到了一旁倒塌的旗杆,扯出幾根毛邊。她的妝花了,眼線在眼尾暈開一點點,口紅也不再是那種完美的霧面,反而被她用手背抹過,淡得像喝完奶茶後留在杯口的印子。最重要的是,她手上緊緊攥著一封燙金的挑戰書,信封因為被捏得太久,指節都發白了,邊角已經皺得像外送單。

這個模樣,葉臨風從未見過。

在他印象裡的花無艷,永遠是仰著下巴、指尖輕輕掩著嘴笑,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卻字字帶刺的人。她是「完美無瑕」的代名詞,是《江湖頭條》連續三年票選「最想嫁的女俠」榜首,是連髮絲都要噴上定型液、連跌倒都要跌得像仙女下凡的女人。

而現在的她,看起來……很累。

「花姑娘?」葉臨風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那件螢光黃的制服還披在影九身上,他自己只剩下一件被湯汁濺到的白色裡衣,被山風一吹,竟有幾分涼意。他下意識想換回那個高冷的語氣,來一句「別來無恙,幸會幸會」,但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剛剛才在上萬人面前承認自己破產、脫下制服說自己就是個外送員,現在再端架子,未免太可笑了。

花無艷沒有立刻回答。她一步一步從比武台上走下來,高跟鞋踩在木板的裂縫上,發出喀、喀的聲音。平常她走路是絕對不會發出這種聲音的,她的步伐經過最嚴格的禮儀訓練,每一步都像踩在雲上。

「你為什麼敢?」她走到葉臨風面前三步的距離才停下,抬起頭看他。她的眼睛有點紅,不知道是妝花了還是真的哭過。「在那麼多人面前,把那件黃衣服脫下來,說自己快繳不出瓦斯費,說自己會灑湯、會迷路、會怕被給一星負評……你不怕從此以後,『凌霄派掌門』四個字就變成笑話嗎?」

葉臨風愣住了。

他以為花無艷是來下戰帖的。畢竟這封燙金的挑戰書,他認得,是她慣用的款式,據說一封就要三十兩,請知名書法家寫的,紙張還會散發淡淡的牡丹香。上一次她遞挑戰書給他,是在武林大會的開幕式上,當著所有媒體的面,用一種近乎宣告主權的語氣說:「葉掌門,三年了,你敢不敢再跟我比一次?看看究竟誰才是武林最完美的門面?」

那時的她,眼裡只有勝負。

但現在,她問的是「你為什麼敢」。

一旁的影九有些緊張地往前挪了半步,似乎想擋在葉臨風前面。顧清漪也察覺到氣氛不對,從帳本裡抬起頭,皺著眉往這邊看。楚小天甚至已經把直播鏡頭偷偷轉了過來,嘴裡還小聲嘀咕:「我去,年度大戲,和解還是開打?這流量我接不接啊?」

葉臨風抬手,示意他們不用過來。

他看著花無艷,看著她緊攥著挑戰書而發顫的手,看著她那份強撐著完美外殼下的裂縫,忽然覺得有點熟悉。

那種感覺,就像他每次站在鏡子前,一邊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邊在心裡默念「今天也要說四字成語,不苟言笑,仙風道骨」,然後出門後立刻因為安全帽壓扁髮型而在心裡崩潰大叫的感覺。

「我怕啊。」葉臨風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卻很真實,露出了虎牙,一點都不仙風道骨。「我怕死了。我怕大家發現正道第一高手其實是個會把滷味湯灑在褲子上、被客人罵到經脈逆行、晚上還要算瓦斯費算到睡不著的傢伙。我怕玄誠長老氣到把牌匾真的拿去當鋪,我怕顧清漪的眼神殺死我,我怕楚小天把我穿黃制服的照片做成梗圖。」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低,像是只說給花無艷一個人聽。

「但是,今天下午,我提著那兩百碗滷味,跑到腿快斷掉的時候,我忽然想通了。與其讓大家愛一個假的、完美的葉臨風,不如讓他們看看真的、狼狽的葉臨風。至少,真的那個,會準時把熱湯送到。」

花無艷的眼睫猛地顫了一下。

一滴淚,毫無預警地從她暈開的眼線裡滑了出來,劃過她精心打底的臉頰,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她像是被這滴淚嚇到了,慌亂地用手背去擦,結果把更多的妝給抹花了。

「你……你倒是說得輕鬆……」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鼻音,不再是那種嬌媚的、拿腔拿調的語氣。「你知道維持完美有多累嗎?每天早上四點起來敷臉,為了上鏡好看,三天只能吃水煮雞胸肉。說話不能大聲笑,哭不能哭花妝,連發個限時動態都要修圖修半小時,怕被說臉垮了、老了、不配當第一美人了。司徒煌跟我說,只要我夠完美,就能拿到最好的代言,最多的按讚,就能永遠站在最高的地方……可是我站在上面,風好大,好冷,連想蹲下來綁個鞋帶都不敢,怕被人拍到不優雅的樣子。」

她越說越快,像是要把憋了好幾年的話全部倒出來。手中的那封挑戰書,被她捏得更皺了。

「我看到你在台上,把那件醜得要死的螢光制服脫下來,說『我就是個外送員』的時候……我、我居然有點羨慕你。」她抬起頭,眼眶紅紅地看著葉臨風,妝花了的臉反而有一種從未有過的生動。「羨慕你敢狼狽,羨慕你敢破產,羨慕你敢讓大家看到你最糗的樣子……還能被大家那樣圍著、抱著、喊著加油。我……我連羨慕都不敢讓人看出來。」

葉臨風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一直以為花無艷是他的宿敵,是那個處處要跟他比、處處要壓他一頭、甚至不惜買網軍黑他的對手。但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哪是什麼宿敵,分明就是另一個被「人設」這兩字綁得死死的、可憐人。

一個跟他一樣,穿著不合腳的水晶鞋跳舞的人。

「花無艷,」葉臨風輕輕嘆了口氣,伸出手,卻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後只是指了指她手裡那封被捏爛的挑戰書,「那個,還要打嗎?」

花無艷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信封,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後,在葉臨風驚訝的目光中,她雙手用力,刺啦一聲,直接把那封價值三十兩的燙金挑戰書,撕成了兩半。

碎紙片被山風捲起,像兩隻笨拙的蝴蝶,飄落在殘破的比武台上。

「不打了。」她把碎片隨手一揚,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輕鬆,「用那種方式打出來的輸贏,有什麼意思?贏了是完美人設的勝利,輸了是完美人設的崩塌,反正都不是我。」

她往後退了一步,忽然擺出了一個起手式。那是她最拿手的「飛花拈葉手」的起手式,指尖如蘭,眼波流轉,本該是美得讓人屏息的。但此刻她的動作少了幾分刻意的柔媚,多了幾分隨性,甚至因為裙角勾到木板而踉蹌了一下。

「不過,葉臨風,我們去後山打三招吧。不要觀眾,不要評審,不要直播,就你跟我。」她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屬於武者最純粹的光。「就當……兩個很久沒好好打過架的笨蛋,活動一下筋骨。點到為止,誰也不許用大招,誰要是摔了,不許笑對方。」

葉臨風看著她,忽然也笑了。他將身上那件沾著滷汁的白衣外套脫下,隨手搭在比武台的欄杆上,露出了裡面為了跑外送而穿的、方便活動的黑色勁裝。

「好。三招。就三招。」

後山的那片竹林,是凌霄派平時用來曬棉被的地方。此刻夕陽已經快要沉下去,竹葉被染成橘紅色,風一吹,沙沙作響,空氣裡有著淡淡的泥土和竹葉的清香,沒有八卦週刊的鏡頭,沒有粉絲的尖叫,只有兩個卸下所有包袱的人。

第一招,花無艷先動。

她的「拈花」不再是為了好看,指尖拂過,一片竹葉被她以柔勁捲起,像暗器一樣輕輕點向葉臨風的肩頭。葉臨風不閃不避,以「凌霄九劍」中化繁為簡的一式「雲來」輕輕格開,指尖與竹葉相觸,發出極輕的「啪」的一聲,竹葉碎成兩半,卻沒有傷到彼此分毫。兩人同時後退半步,相視一笑。

第二招,葉臨風進攻。

他沒有用那招一劍開天的凌厲,反而用上了這幾個月練出來的、為了不灑湯而開發的步法。腳尖在竹枝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一片羽毛般飄起,卻又在空中硬生生轉了個彎,像是閃避巷弄裡突然衝出來的野貓。花無艷眼睛一亮,輕喝一聲「來得好」,身形如蝴蝶般旋轉,宮裝的裙襬在空中劃出一道緋紅的弧線,兩人的衣袖在半空中輕輕一碰,又各自盪開。沒有內力激盪的轟鳴,只有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和竹葉被帶起的簌簌聲。

第三招,兩人同時收手。

他們本可以再出一招,分個高下。但兩人都很有默契地在氣機最圓融的那一刻,同時將掌力化去。花無艷的掌停在葉臨風胸前三寸處,葉臨風的指尖也點在她額前一寸的地方,兩人都有些氣喘,額頭上滲出細細的汗,卻沒有勝負的執念。

「承讓。」葉臨風習慣性地想說成語,卻又忍不住笑了,「不對,是……打得很舒服。」

「廢話。」花無艷也笑了,這一次,她笑得露出了整齊的牙齒,甚至笑出了聲音,一點都不優雅,卻無比暢快。「好久沒這麼打過了,不用想著哪個角度好看,不用憋著氣收小腹,舒服死了。」

兩人就這麼站在竹林裡,夕陽的最後一點光從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他們汗濕的臉上。沒有勝負,只有兩個武者最單純的、對「打一場好架」的滿足。

下山的路上,花無艷的步伐輕快了許多,甚至還踢了一下路邊的小石子。

「對了,有件事。」她忽然停下腳步,從宮裝那個看似沒有口袋、實則暗藏玄機的袖袋裡,掏出一份摺疊整齊的合約。「這個給你。」

葉臨風接過來一看,差點被口水嗆到。

那是一份保養品代言的轉介合約。甲方是「花容御妍——武林第一保養品牌」,乙方原本是花無艷,現在她在乙方那一欄,工工整整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又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建議轉介合作對象:凌霄派聯名滷味禮盒『凌霄九袋』,代言人葉臨風。」

「妳……妳要把這個給我們?」葉臨風瞪大眼睛。「這可是妳今年最大的業配,聽說一年有三百兩……妳拿去推滷味?保養品跟滷味……這能搭嗎?」

「怎麼不能搭?」花無艷挑眉,又恢復了幾分往日的驕傲,但這份驕傲裡少了攻擊性,多了俏皮。「文案我都幫你想好了——『熬夜跑單氣色差?花容御妍滷味面膜,一邊吃一邊敷,內外兼修,美麗不打烊』。多好,完美符合你們凌霄派又窮又要顧形象的人設。而且,我已經跟品牌方說了,與其讓我這個從不下廚的人去假裝很愛保養,不如讓一個真的會為了送一碗熱湯跑到滿身汗的人去代言『熱度』和『真誠』,他們覺得很有梗,已經答應了。」

她頓了頓,聲音又軟了下來。

「還有……之前買網軍黑你的事,對不起。那些一星負評,有一半是我那個經紀人去買的。我已經把他開除了,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了。我保證,以後《江湖頭條》上再出現凌霄派的消息,只會是好的。」

葉臨風握著那份還帶著淡淡牡丹香的合約,看著眼前這個妝花了、髮亂了、卻比任何時候都好看的女人,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暖。他鄭重地將合約收好,對她抱了抱拳,這一次,不是掌門對花魁,而是朋友對朋友。

「多謝。」

兩人並肩走出竹林,剛好撞見扛著相機、氣喘吁吁跑來的白曉生。這個武林百曉生為了搶獨家,據說是從山下用輕功一路飛上來的,連鞋子都跑掉了一隻。

「別動!就這樣!別動!」白曉生舉起相機,對著兩人並肩而行的背影,喀嚓、喀嚓連拍了好幾張。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緋紅,一個素白,卻同樣放鬆,同樣真實。

「有了!」白曉生看著相機裡的照片,激動得滿臉通紅,連夜就要趕稿。「明天的頭版頭條,不叫『宿敵對決』了!就叫——『雙強的和解:完美與真實』!這才是武林大會最溫暖的結尾!」

顧清漪和影九、楚小天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顧清漪輕輕靠在了葉臨風剛剛走過來的方向,眼裡有著淡淡的笑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放心。楚小天則已經開始在直播間裡大喊:「家人們!快看!我掌門跟花無艷和好了!這是什麼世紀大和解!禮物刷起來!」

夜色,終於溫柔地籠罩了青雲山。山門保住了,宿敵變成了朋友,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然而,葉臨風並不知道,就在山下廣場的另一頭,謝靜雯正抱著一台筆記型電腦,興奮地朝他揮手,而電腦螢幕上,一個標題為「全城直播:掌門的社死回放」的直播間,人數正在以恐怖的速度飆升——五萬、十萬、五十萬……而直播的封面,正是他今天穿著螢光黃制服、被卡在比武台上、外送箱裡的湯汁灑得滿頭滿臉的那張超清截圖。

更大的「社死」,才剛剛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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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全城直播的社死

本章登場

夜色才剛溫柔地替青雲山蓋上一層薄紗,山風還帶著美食節殘留的滷汁香與汗水味,白曉生那句「雙強的和解」餘音都還沒散,另一道更刺耳、更興奮的尖叫聲就已經從廣場另一頭炸了開來。

「掌門——!掌門你快來看!你大紅了!你徹底紅了!」

謝靜雯抱著一台還發燙的筆記型電腦,像抱著剛出爐的武林秘笈一樣,跌跌撞撞地衝過石階,螢幕的光把她的臉照得慘白又亢奮。她身後還拖著一條被人群踩到快斷掉的延長線,噼啪作響。

葉臨風才剛把花無艷那句「以後別再叫我宿敵,叫我花老闆就好」給消化完,一聽到「大紅了」三個字,半步化境的本能讓他背脊一涼。那不是內力預警,是社死預警。

「何謂大紅?可是晚霞映照?在下……」他下意識又要端起四字成語的高冷人設,結果謝靜雯已經直接把筆電螢幕懟到他鼻尖前。

螢幕上,是一個標題粗暴到毫不留情的直播間。

【全城直播:掌門的社死回放.凌霄派第一高手的外送黑歷史大公開】

封面圖,正是今天正午時分,他穿著那件螢光黃到能當交通號誌的「飛鴿達」制服,頭戴半罩式安全帽,整個人連同後背那個印著巨大鴿子LOGO的外送箱,一起卡在武林大會比武台的中央裂縫裡。外送箱的蓋子被擠開,半碗滷味的湯汁正以一種極為精準的拋物線,從他頭頂緩緩流下,滴在他那張試圖維持「仙風道骨」的臉上。他的表情介於「勿擾,正在渡劫」與「老闆不好意思湯灑了」之間,眼神死。

右上角的觀看人數,像是走火入魔的內力指數一樣瘋狂跳動。

47萬……89萬……156萬……312萬……

「剛剛破五百萬了!」謝靜雯的聲音都在顫抖,不知是感動還是被流量嚇到,「我本來只是想說法拍危機解除了,我們應該把今天大家一起救山門的過程,剪成一支官方宣傳片留念嘛!結果楚小天那個直播沒關,素材全自動上傳到雲端,我就順手……順手幫你上了一下字幕跟慢動作重播……還有那個BGM我配的是《好糗好糗的掌門》……」

葉臨風的腦袋嗡的一聲,比被玄誠長老的戒尺敲到還響。

「慢動作……重播?」

楚小天不知何時已經湊了過來,手裡還舉著自己的手機支架,直播間裡的彈幕已經快到看不清。「掌門你看!我幫你把三段精華都剪出來了!網友說這比《江湖頭條》連載十年的八卦還好看!」

謝靜雯非常有效率地按下了播放鍵。

第一段,標題用特大黃字寫著【第一糗:卡住的凌霄九袋】。畫面是上午的比武台,葉臨風為了趕那張被怪手封路而超時的滷味單,施展輕功「三十秒上五樓不灑湯」想直接飛越比武台抄捷徑,結果背後的外送箱尺寸沒算好,精準地卡在了比武台兩塊花崗岩的伸縮縫裡。整個人懸在半空,雙腳離地,手還死死護著箱子,嘴裡還不忘維持人設:「諸位……在下只是……路見不平……順便送達……」結果繩子一鬆,外送箱彈了一下,湯汁直接給他洗了個頭。那清澈的滷汁沿著他平時一絲不苟的髮髻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連帶著八角與醬油的香氣,透過螢幕都彷彿能聞到。

第二段,【第二糗:從天而降的湯汁救援】。是下午眾籌最焦灼的時候,錢萬三的怪手把聯外道路堵死,系統判定大量超時,眼看就要破千兩的眾籌功虧一簣。葉臨風情急之下,把剛剛卡住時灑出來、但還溫熱的那袋滷味,高高舉起,用內力震開袋口,讓湯汁如天女散花般灑向台下排隊的群眾。「這湯……還熱著!別浪費!」他當時大喊,原本是想證明滷味品質,結果慢動作回放裡,他的螢光制服被風吹得鼓起,像一隻巨大的黃色氣球,安全帽的帶子還勒在下巴上,留下了一道紅痕,看起來既狼狽又滑稽。可是台下的群眾卻因為那陣熱騰騰的香氣,全部舉起了手中的空碗去接。

第三段,也是最致命的一段,【第三糗:脫衣自白.高手的真心話】。就是傍晚,他為了回應司徒煌那張兩百兩的陷阱單,也是為了回應所有人的質疑,站在臨時搭起的滷味攤車上,當著全城的面,一把扯掉了那件象徵著「飛鴿達金牌騎士」與「狼狽打工人」身分的螢光外套。慢動作裡,外套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露出裡面那件洗到發白、袖口還磨破了的凌霄派素白裡衣。他當時說的話,被謝靜雯一字不漏地上了字幕,還加了回音特效。

「我不是什麼不食人間煙火的第一高手!我就是個會被帳單追、會被奧客罵、會為了準時把湯送到而卡在台上的普通外送員!但這碗湯,是熱的!這份心,是真的!」

全場寂靜三秒後,直播間的彈幕直接炸成了煙火。

葉臨風看著螢幕裡那個被放大到毛孔都看得見的自己,只覺得丹田裡那點半步化境的內力,全數逆流,直衝天靈蓋。他平時最注重的形象管理手冊第一條「笑不露齒,語必成語」,第二條「衣不沾塵,髮不凌亂」,第三條「高處不勝寒,凡事保持距離」,在這五百萬人的注視下,被碾得粉碎。

「完了……」他喃喃自語,聲音飄得像山間的霧,「為師……為師的千年道行……一朝盡喪……不如……不如讓為師鑽進這比武台的縫裡算了……剛好還合身……」

他真的轉身就想往那條裂縫走,被一隻溫暖卻有力的手一把拉住。

是顧清漪。

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他身邊,手裡還拿著今天對帳用的那本厚厚帳本,帳本邊緣還沾著一點滷汁。她沒有笑他,反而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到讓葉臨風心頭一震的眼神看著他,然後,在五百萬人的直播鏡頭前,毫不避諱地、緊緊握住了他那隻還沾著油漬、因為長時間握機車手把而有些粗糙的手。

她的手很暖。

「葉臨風,你給我看清楚。」顧清漪的聲音不大,卻透過謝靜雯忘記關掉的麥克風,清晰地傳進了直播間,「你以為大家想看的是什麼?是那個永遠不會灑湯、不會遲到、不會被錢逼到彎腰的第一高手嗎?」

她把筆電轉向他,強迫他看彈幕。

原本以為會是滿滿嘲笑的彈幕,此刻卻像另一種形式的潮水,溫柔地湧了上來。

【原來第一高手也會卡住啊!嗚嗚嗚好真實,我上次也被電梯門夾住外送箱,懂!】

【那個安全帽勒痕也太好笑了,但又好心疼,掌門辛苦了!】

【脫外套那段我哭了啦!什麼叫俠義?願意為了一碗熱湯彎腰的就是俠義啊!】

【已斗內!不為武功,為這碗熱湯!凌霄滷味給我來十碗!】

【前天還罵過凌霄派是花瓶,今天直接路轉粉,這才是正道該有的樣子!】

【樓上+1,什麼完美人設,比不上準時送達的真心啦!】

顧清漪的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低聲說,只有他能聽見:「你這支影片,讓所有人看見,俠義不是不食人間煙火,是願意為了一碗熱湯,為了一個陌生人的等待,弄髒自己的衣袍,卡住自己的身子。以前大家追蹤凌霄派,是追蹤一個完美的招牌。現在,他們追蹤的,是一個人。這比什麼都值錢。」

她的話,像一股溫和的內力,慢慢撫平了他經脈裡的逆行。葉臨風怔怔地看著彈幕,看著那些「好喜歡」「好真實」的字眼,鼻頭竟有些發酸。他一直以為,社死是人設的墳墓,卻沒想到,這場荒謬的社死,竟成了轉機。

「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

一連串密集到像暗器破空的系統提示音,瘋狂地從顧清漪的手機、謝靜雯的筆電、楚小天的直播手機裡同時響起。

謝靜雯尖叫起來:「啊啊啊!追蹤數!追蹤數超過天煌門了!」

楚小天更是直接把手機螢幕懟到葉臨風臉上,直播間的數據面板上,凌霄派的官方帳號「凌霄派.青雲山上送滷味」後面的追蹤人數,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超越了那個長期霸榜、粉絲數第一、由司徒煌經營的「天煌門.完美武學」帳號。金色的「#1」標籤,第一次落在了青雲山頭上。

而顧清漪的手機上,武林銀行的收款通知更是跳到讓她眼花撩亂。

【您收到一筆斗內:500兩,留言:給掌門買新的安全帽,別再勒出紅痕了】

【您收到一筆斗內:1200兩,留言:凌霄滷味真的好吃到升天,這是下個月的預購款!】

【您收到一筆斗內:3000兩,留言:影九那單我看了,很感動,幫他一起還人情】

數字瘋狂累加,原本還差一點才能填平的貸款缺口,不僅被瞬間填平,還多出了一大截。顧清漪快速地在心裡精算,眼睛越睜越大,最後忍不住摀住了嘴。

「夠了……葉臨風,夠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是喜極而泣,「貸款……瓦斯費……還有下個月的修繕費……全都夠了!還有剩!我們……我們不用被法拍了!」

玄誠長老原本還板著臉,覺得把掌門的糗樣公諸於世有辱斯文,聽到這句話,手裡那塊準備拿去典當的牌匾「正道第一」匾額,咚的一聲掉在地上。「還……還清了?那……那老夫這牌匾……還當不當?」

熊阿柴從旁邊晃了過來,手裡叼著一根滷豆干,笑得一臉油條卻又無比欣慰:「當什麼當啊長老!留著!以後這就是我們的金字招牌!現在這叫『社死行銷』,懂不懂?越糗越真,越真越紅啦!掌門這一卡,卡出了我們半年的流水!」

他拍了拍葉臨風的肩膀,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們幾個聽得見的外送黑話說:「掌門,你這單『超時社死單』,跑出了『準時救門派』的五星好評。這波啊,叫絕地反單!」

廣場上,不知是誰先開始鼓掌,接著,掌聲、歡呼聲、還有此起彼落的「掌門好帥!」「掌門再卡一次!」的玩笑聲,混雜著滷味的香氣與夜風的涼意,溫柔地包圍了整個青雲山。葉臨風站在人群中央,穿著那件被湯汁弄髒的裡衣,被顧清漪握著手,被五百萬人的善意注視著,第一次覺得,所謂的「社死」,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甚至,有點溫暖。

然而,就在全場氣氛最熱烈、斗內金額還在不斷攀升之際,熊阿柴卻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的樂天笑容瞬間轉為一種發現金礦般的精光。

他一把搶過謝靜雯的筆電,將那個還在飆升的直播數據與斗內頁面展示給所有人看,聲音因為興奮而拔高了八度。

「等一下!大家先別急著感動!」熊阿柴的眼睛亮得嚇人,活像看到了下一座金山,「你們有沒有發現?我們現在手上有的,不只是還清貸款的錢啊!我們有的是——五百萬人的信任跟流量啊!」

他轉頭,直勾勾地盯著還處於社死餘韻中、一臉茫然的葉臨風,嘴角勾起一個極具煽動性的、屬於軍師的笑容。

「掌門,清漪,小天,長老……我有一個更大膽的點子。既然全城都愛看掌門『不完美的俠義』,那我們何不……趁熱,把這份『糗』,變成一門真正的生意?」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慶祝的喜悅,轉移到了熊阿柴身上。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新的、充滿銅臭與野心的氣息。

更大的商機,才正要掀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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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熊阿柴的逆轉點子

本章登場

滷味的香氣與夜風的涼意,溫柔地包圍了整個青雲山。

葉臨風站在人群中央,穿著那件被湯汁弄髒的裡衣,被顧清漪握著手,被五百萬人的善意注視著,第一次覺得,所謂的「社死」,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甚至,有點溫暖。

然而,就在全場氣氛最熱烈、斗內金額還在不斷攀升之際,熊阿柴卻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的樂天笑容瞬間轉為一種發現金礦般的精光。

他一把搶過謝靜雯的筆電,將那個還在飆升的直播數據與斗內頁面展示給所有人看,聲音因為興奮而拔高了八度。

「等一下!大家先別急著感動!」熊阿柴的眼睛亮得嚇人,活像看到了下一座金山,「你們有沒有發現?我們現在手上有的,不只是還清貸款的錢啊!我們有的是——五百萬人的信任跟流量啊!」

他轉頭,直勾勾地盯著還處於社死餘韻中、一臉茫然的葉臨風,嘴角勾起一個極具煽動性的、屬於軍師的笑容。

「掌門,清漪,小天,長老……我有一個更大膽的點子。既然全城都愛看掌門『不完美的俠義』,那我們何不……趁熱,把這份『糗』,變成一門真正的生意?」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慶祝的喜悅,轉移到了熊阿柴身上。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新的、充滿銅臭與野心的氣息。

更大的商機,才正要掀開序幕。

——

「生意?」玄誠長老第一個吹鬍子瞪眼,手裡的柺杖重重往青石地板上一杵,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胡鬧!簡直是胡鬧!我凌霄派乃堂堂正道魁首,祖師爺開山立派三百年,靠的是一劍開天、匡扶正義的名聲!如今豈能……豈能去賣滷味、搞什麼外送?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他老人家氣得連鬍子都在抖,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彷彿熊阿柴提的不是企劃案,而是要把三清大殿改成鹹酥雞攤。

楚小天卻已經完全進入狀況,眼睛發亮地舉起手機,直播鏡頭還開著,彈幕正以每秒上百則的速度瘋狂洗版。

「長老你不懂啦!這叫流量變現!柴哥說得對啊!你看、你看!」他把手機螢幕懟到玄誠長老面前,上面滿滿都是留言,「『掌門卡住的樣子好可愛』、『求凌霄滷味連結』、『想學三十秒上五樓不灑湯的輕功』!這都是錢啊!是香火錢……不對,是財報!是KPI啊!」

顧清漪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輕輕挑了一下眉,鬆開了葉臨風的手,抱著手臂,用那種精算師看損益表的眼神,上下打量著熊阿柴。

「阿柴,」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毒舌中帶著一絲少見的認真,「把話說清楚。你所謂的『生意』,具體是什麼?別跟我說又是去印什麼『掌門同款安全帽』那種賠錢貨。上次那批螢光黃的帽子,倉庫裡還堆著三百頂沒賣掉。」

熊阿柴嘿嘿一笑,顯然早有準備。他清了清喉嚨,像是要在武林大會上發表政見一樣,將筆電往供桌上一放,順手還把那碗差點引發法拍危機的滷味往旁邊挪了挪,免得湯汁滴到鍵盤上。

「各位,聽我細細道來。這不叫不務正業,這叫——品牌轉型!」他用手指在空中劃了一個大圈,彷彿要把整個青雲山都圈進他的藍圖裡,「我們凌霄派最大的資產是什麼?不是那幾間漏雨的大殿,也不是掌門那把很少出鞘的寶劍。是『人』!是掌門這個人!」

葉臨風本來還沉浸在「社死好像也沒那麼糟」的微妙溫暖中,聽到這裡,背脊一涼,一種不祥的預感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在下……在下覺得,此事尚需從長計議……」他試圖維持高冷人設,結果因為太緊張,成語卡在喉嚨裡,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從長……從長計議外送費?」

顧清漪白了他一眼,低聲吐槽:「是從長計議,不是從長計算運費。掌門,你的形象管理手冊要重修了。」

熊阿柴完全沒理會掌門的掙扎,逕自點開了他早就做好的簡報檔案。標題用的是極其浮誇的書法字體,寫著幾個大字——《凌霄派「俠義外送」品牌重生計畫》。

「第一步,我們要把『狼狽』變成『識別度』!」熊阿柴的聲音充滿了江湖說書人的煽動力,「過去我們賣的是『完美無瑕的第一高手』,結果呢?完美個屁,完美到快被法拍了!現在全城五百萬人都看到掌門提著滷味、被外送箱卡住、說出『在下先送一單』的樣子,大家不覺得他跌落神壇,反而覺得——這個人好真實、好親切、好想跟他買滷味!」

他越說越激動,口水都快噴到筆電上。

「所以,我們要正式推出『俠義外送』這個品牌!核心精神就是——準時送達的俠義,才是真的俠義!」

謝靜雯在旁邊聽得頻頻點頭,手已經不自覺地開始在筆記本上速記,職業病的嗅覺讓她聞到了下一個頭條的味道。

熊阿柴趁勝追擊,點開下一頁簡報。

「具體有兩個拳頭商品。第一個,就是這個——」螢幕上出現一個設計精美的禮盒,黑底金字,上面用毛筆字寫著「凌霄九袋」四個大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掌門親傳・漏湯包退。

「噗——」葉臨風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凌……凌霄九袋?!」

「對!就是掌門你的絕學啊!」熊阿柴理直氣壯,「凌霄九劍,一劍開天,聽起來多威風,但老百姓聽不懂啊!凌霄九袋就不一樣了!九種口味滷味,九個獨立真空包,麻辣鴨血、古早味豆干、秘製滷蛋、滷大腸……每一袋都是掌門你親自用輕功送過、保證不灑湯的品質保證!我們還可以找花無艷代言的那家保養品廠商做聯名,他們出包裝,我們出內容物,文案我都想好了——『讓你的胃,也體驗一次化境』!」

葉臨風的內心正在瘋狂尖叫。什麼化境!他的化境是三十歲半步化境,結果現在要化成九包滷味嗎?他腦海中已經浮現出自己穿著道袍,在美食街的攤位前,用當年練劍的手法,一包一包把滷味裝袋的畫面。那畫面太美,他不敢想。

可是,顧清漪的眼睛卻亮了。

她是務實到骨子裡的人,一聽到「九個獨立真空包」、「聯名」、「品質保證」這幾個關鍵字,腦中的算盤已經打得啪啪作響。

「真空包的成本一包大概十二元,九包就是一百零八元。禮盒印刷大量訂製可以壓到四十元,」她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比劃,「如果定價六百八十八元,毛利接近八成。美食街那邊的滷味攤一天能賣三百份,我們有線上通路加上五百萬流量的加持,一天賣五百盒不過分吧?一個月就是……」

她沒說完,但那個數字已經讓她自己都倒吸了一口氣。

熊阿柴看出了顧清漪的動搖,立刻推出第二個殺手鐧。

「第二個商品,更猛!」他切換到下一頁,上面是一張葉臨風穿著外送制服、在公寓樓梯間飛奔的側拍照,標題寫著——《三十秒上五樓・輕功體驗營》。

「輕功,本來是拿來踏雪無痕、飛簷走壁的對吧?但掌門你把它開發成了什麼?三十秒內上五樓不灑湯!這是多麼實用、多麼貼近庶民生活的神技啊!」熊阿柴慷慨激昂,「我們開班授課!由掌門跟小天親自教學!教那些每天被外送平台追殺的年輕人、教那些想體驗武俠夢的上班族、教那些想減肥又不想上健身房的婆婆媽媽!一期三天兩夜,包吃包住包學會『無痕步』跟『穩湯手』,結業還頒發『凌霄派輕功初階證書』,蓋上掌門的印章!」

楚小天聽到「親自教學」四個字,整個人直接跳了起來,差點把直播腳架撞倒。

「我可以!掌門我可以!我輕功雖然只有掌門的六成,但我教學熱忱有一百分啊!我還可以開直播帶學員跑山!標題就叫『跟著第一高手學外送』!」他已經開始幻想自己成為武林第一網紅教練的樣子。

玄誠長老聽到這裡,臉色已經從紅轉青,從青轉白。他指著熊阿柴,手指都在抖。

「開班……開班授課?把我凌霄派的絕學……拿去教人送外送?祖師爺要是泉下有知,會從棺材裡跳出來劈了你啊!這、這簡直是欺師滅祖!」

「長老,話不是這麼說。」熊阿柴收起了嬉皮笑臉,難得正經起來,聲音也沉了幾分,「祖師爺當年開山,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在亂世中,讓老百姓有口熱飯吃,有個地方可以安心睡覺。現在是什麼世道?是大家為了房租、為了貸款、為了下一餐在拚命的世道。我們教的不是送外送,是教他們怎麼在這個鳥世道裡,用自己的雙腿,多賺一點錢,多準時一點回家吃飯。這難道就不是俠義嗎?」

這番話,讓玄誠長老愣住了。他張著嘴,想反駁,卻發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祖師爺的訓誡,好像……確實是這麼說的。

熊阿柴見老爺子動搖,立刻從筆電包裡掏出一張印得密密麻麻的A4紙,雙手奉上。

「長老,您別光聽我說,您看看這個。這是清漪昨晚熬夜跟我一起算的財報預估。」

玄誠長老半信半疑地接過那張紙,老花眼湊近一看。下一秒,他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滷蛋。

「這……這……」他的聲音都在顫抖,「年營收……預估……三千萬?!」

「保守估計。」顧清漪淡淡地補了一句,語氣卻難掩一絲激動,「這還沒算線上課程跟周邊商品。如果體驗營的口碑起來,我們可以跟武當的養生會館合作,搞個『太極X輕功』的聯名課程。年收翻倍不是問題。」

「三……三千萬……」玄誠長老喃喃重複著這個數字,他當了一輩子長老,管了一輩子帳,凌霄派最風光的時候,一年香火錢加起來也不過三百萬,還得扣掉修繕跟瓦斯費,經常是負的。現在一張紙,就告訴他未來一年可以賺十倍?

他拿著那張紙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但這次不是氣的,是嚇的。

「那……那盈餘呢?這麼多錢……我們要拿來做什麼?總不能……總不能都拿去買新道袍吧?」

熊阿柴等的就是這句話。他立刻挺直腰桿,換上了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雖然那表情在他那張油條的臉上顯得有點違和,但眼神卻是真誠的。

「長老,這就是這個計畫最『俠義』的地方!」他大聲宣布,「我們早就說好了,盈餘的五成,全部捐出去!三成捐給山下的那幾家孤兒院跟長照據點,讓那些沒人送餐的老人家,也能吃到熱騰騰的滷味。另外兩成,我們捐給武林協會的公益基金,專門用來補助那些考不到《行俠許可證》、卻又想做好事的年輕俠客,讓他們不用再為了填三聯單而煩惱!」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就連一直抱著手臂看戲的謝靜雯,都忍不住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敬意。

顧清漪也點了點頭,補充道:「這是永續經營。把流量變成善意,善意再變成更大的信任。百姓會更支持我們,武林協會也會更認可我們。這比單純把錢還給銀行,更有價值。」

就在眾人因為這番話而陷入一種「好像真的可以」的憧憬時,一道低沉而嚴肅的聲音,突然從人群外圍傳來。

「說得好。」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穿著筆挺制服、胸口掛著「武林協會・執法組組長」名牌的中年男人,正拿著一疊文件,一步一步走來。正是那個信仰程序正義到偏執、眼裡只有許可證與三聯單的韓鐵律。

全場瞬間安靜,連楚小天的直播彈幕都停了一秒。大家都還記得,上次韓鐵律出現,是來開無照行俠的罰單的。

韓鐵律走到葉臨風面前,先是對著他那身髒兮兮的裡衣皺了一下眉,然後,竟然……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葉掌門,」他的聲音依舊鐵面無私,卻多了一絲溫度,「先前多次依規對貴派開罰,多有得罪。但今日,本官全程看了直播。貴派所行之事,雖多有未按程序之處,其心卻是正道。」

他將手中的文件遞了過去。

「這裡是《行俠許可證》補辦申請表、《外送營業登記證》、以及《公益團體合作備案表》,本官已經全部蓋好章,只差貴派用印。另外——」他頓了頓,從最下面抽出一張燙金的聘書,「武林協會想正式邀請葉掌門,擔任本年度的『公益外送大使』。不需要你四字成語,也不需要你不露齒而笑,只需要你……繼續準時送達。」

葉臨風愣愣地接過那疊文件,指尖觸到紙張的瞬間,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重量。那不是內力,也不是劍氣,而是一種被體制「認可」的踏實感。他看著韓鐵律那張不苟言笑的臉,突然覺得,這個整天拿法條壓人的執法者,其實也挺可愛的。

「韓組長……在下……」他想說一句成語,卻發現什麼成語都無法形容此刻的心情,最後只是笨拙地說,「……多謝。」

韓鐵律點了點頭,算是回應,然後便退到一旁,開始用他的印章,一張一張地幫凌霄派那些堆積如山的文件蓋章,蓋得極其認真。

而就在這時,山門外又傳來一陣爽朗的、帶著算盤珠子碰撞聲的笑聲。

「恭喜啊!恭喜葉掌門!恭喜凌霄派啊!」

一個穿著唐裝、挺著啤酒肚、笑得像尊彌勒佛的胖子,在幾個黑衣保鏢的簇擁下,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正是武林銀行的總裁,錢萬三。

他一來,就先對著葉臨風拱手,態度跟三天前來催繳貸款時那副「再不還錢就法拍」的嘴臉,判若兩人。

「葉掌門,真是青年才俊啊!一場直播,五百萬流量,這可是武林十年來未見的盛況!」錢萬三笑瞇瞇地,眼中閃爍著商人特有的精光,「鄙人這次來,是想跟貴派商量一下……先前那筆修繕貸款的合約,是不是可以……修改一下?」

顧清漪立刻警覺地瞇起眼睛:「錢總,我們的眾籌已經達標,貸款我們會準時還清,不需要展延。」

「哎呀,顧小姐誤會了!」錢萬三連忙擺手,笑得更燦爛了,「不是展延,是轉換!鄙人想將那筆貸款,直接轉為『投資』!武林銀行願意注資兩千萬,佔凌霄派『俠義外送』這個新品牌的三成股份!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嘛!利息什麼的,就不用再提了,我們一起賺大錢,豈不美哉?」

這話一出,連熊阿柴都愣了一下。隨即,他笑了,是一種看透一切的、江湖老油條的笑。

「錢總真是……見風轉舵,快如輕功啊。」熊阿柴悠悠地說,語氣中聽不出是褒是貶。

錢萬三也不惱,依舊笑著:「熊師爺說笑了,這叫順勢而為。葉掌門的俠義,現在就是武林最硬的通貨,做生意嘛,當然要跟最硬的通貨合作。」

全場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葉臨風身上。

從被法拍的邊緣,到手握三千萬的未來藍圖;從被開罰單的無照俠客,到武林協會的公益大使;從被銀行追債的對象,到被銀行搶著投資的標的。

短短三天,人生像是一場最荒謬也最痛快的輕功,忽上忽下,最後穩穩地落在了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葉臨風看著手中的聘書,看著玄誠長老手中那張三千萬的預估報表,看著熊阿柴那張「快答應啊掌門」的臉,再看看顧清漪那雙雖然毒舌卻始終信任他的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氣,夜風中,滷味的香氣似乎變得更濃郁了。

他不再試圖用四字成語來包裝自己,只是用最真實的、最帶著一點點焦慮卻無比堅定的聲音,說道:

「好。那我們就……試試看吧。把這碗本來要灑掉的湯,試著穩穩地,送到更多人手上。」

掌聲,在這一刻,如雷鳴般響起。楚小天的直播間,斗內金額再次衝破新高,彈幕上滿滿都是「凌霄九袋什麼時候上架!」的呼喊。

然而,就在這片歡騰達到頂點,熊阿柴已經開始跟錢萬三討論起股份細節、顧清漪已經拿出計算機準備重算股權結構時——

熊阿柴口袋裡的那支私人手機,卻在此刻極不合時宜地,瘋狂震動了起來。

他不耐煩地掏出來一看,來電顯示是「飛鴿達・營運總監」。

他接起電話,只聽了一秒,臉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祝賀,而是一道冰冷而制式的全平台公告預錄語音,正透過他的手機,清晰地傳到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親愛的飛鴿達騎士您好,因應近期營運成本調整,本平台將自明日凌晨零時起,同步調整全城配送費結構,單均配送費調降百分之十五,逾時罰款提高百分之二十……」

那機械式的女聲,在溫暖的夜風中,顯得格外刺耳。

剛剛還熱烈討論著未來的眾人,笑容瞬間凝固。葉臨風握著聘書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抬起頭,看向山下那條燈火通明的美食街。那裡,有無數跟他一樣,曾經穿著螢光制服、在深夜裡為了一單幾十元而奔波的身影。

更大的風暴,似乎才剛剛開始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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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 飛鴿達的罷工潮

本章登場

那道機械式的女聲,還在夜風裡迴盪。

「親愛的飛鴿達騎士您好,因應近期營運成本調整,本平台將自明日凌晨零時起,同步調整全城配送費結構,單均配送費調降百分之十五,逾時罰款提高百分之二十,顧客差評申訴門檻提高,祝您接單愉快,飛鴿傳情,使命必達。」

語音結束,還很貼心地補了一聲「啾!」的鴿子叫。

可現場沒有一個人覺得可愛。

熊阿柴舉著手機的手還僵在半空中,螢幕的光映著他那張向來油滑樂天的臉,此刻卻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剛從滷鍋裡撈起來的冰水,笑容結成了一塊塊凝固的油脂。楚小天的直播間裡,原本還在瘋狂刷著「凌霄九袋什麼時候上架!」、「掌門再來一次脫衣自白!」的彈幕,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足足空白了三秒,才有零星幾條困惑的留言飄過:「???剛剛那是什麼?」「我是不是聽錯了,降薪十五趴?」

山風從竹林那頭吹過來,帶著白天美食節殘留的油煙與香料味,混著山間夜裡的涼意。本該是慶功的溫暖,此刻卻像退潮一樣,迅速變得清冷。

葉臨風握著那張還留有餘溫的《公益外送大使》聘書,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比剛才在比武台上施展凌霄九劍時還要響。那聘書上的燙金大字「使命必達」,此刻看起來竟有些刺眼。

「在下……」他下意識想用那套維持了十年的四字成語來穩住場面,卻發現舌頭打了結,「……在下以為,此事……從長計議……不對,是……」

他說不下去了。成語在這種時候,一點用都沒有。

顧清漪第一個回過神來。她幾乎是從熊阿柴手裡奪過手機,按下重播鍵,又聽了一次那段公告。她的眉頭越聽越緊,那雙總是精明算計的眼睛裡,此刻燒起了一簇冷冷的火。

「調降十五趴,罰款提高二十趴。」她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算給你們聽。一單原本平均六十元,扣掉平台抽成跟油錢,到手大概四十五。現在剩三十八塊多。如果超時,原本罰二十,現在罰二十四。一個差評,以前申訴還有機會,現在門檻提高,等於客人說什麼就是什麼。」

她頓了頓,看向山下那條燈火通明、到現在還隱隱傳來喧鬧聲的美食街。

「意思就是,以後跑得更快、更累、更不能出錯,但拿得更少。只要一個奧客心情不好給你一顆星,你半天的單就白跑了。」

玄誠長老原本還捧著那份預估年收三千萬的企劃書,笑得見牙不見眼,聞言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道,鬍子都抖了一下。「豈、豈有此理!」他老人家氣得吹鬍子瞪眼,「老夫當年行走江湖,一諾千金,何曾聽聞有這等……這等剝削勞力的勾當!這飛鴿達,難道是把我輩俠客當成驛站的騾馬不成?」

「比騾馬還慘咧,長老。」熊阿柴終於放下手機,聲音裡的油條味不見了,只剩下沙啞與疲憊,「騾馬累了還能吃草,我們累了,只能吃差評。我剛入行的時候,一單還有七十,現在一路砍,砍到見骨。總部那群坐辦公室吹冷氣的,整天就看數據報表,覺得外送員多如過江之鯽,砍一點薪水又不會怎樣。反正不跑,有的是人跑。」

他抹了一把臉,那張臉上深刻的風霜紋路,在營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晰。葉臨風這才注意到,熊阿柴的眼角有很深的血絲,虎口有長期抓握機車手把磨出的厚繭。

「阿柴,你……」葉臨風低聲開口。

「掌門,你別看我這樣。」熊阿柴咧嘴想笑,卻沒笑出來,「我還算好的,有你們凌霄派當靠山。下頭那條街,有個叫阿火的兄弟,單親帶兩個小孩,白天在工地搬磚,晚上跑飛鴿達跑到凌晨三點。上禮拜他老婆傳訊息給我,說阿火為了趕一單差五秒的湯,過彎的時候摔車,整碗麻辣鴨血淋在背上,燙掉一層皮,客人還給他一星,說什麼『餐點有血腥味』。他媽的,那是他自己的血啊。」

現場一片死寂。只有山風吹動凌霄派那塊已經有點掉漆的牌匾,發出輕輕的晃動聲。楚小天的直播間裡,彈幕已經徹底變了風向,不再是「哈哈哈」,而是無數外送員的現身說法。

「我也是飛鴿達的,上個月被惡意差評三個,直接被停權七天,房租差點繳不出來。」「雨天加給根本是騙人的,雨越大單越多,罰款越重。」「我阿嬤住院,我請假一天就被系統判定消極怠工。」

一條條留言,像是一道道無聲的傷口,被攤在五百萬人面前。

葉臨風閉上眼睛。他想起自己這一年來,每一個深夜。穿著那件螢光黃的制服,戴著悶熱的安全帽,在大街小巷裡穿梭。紅燈不能闖,巷子不能逆向,湯不能灑,笑容不能少。被客人罵,被店家催,被系統判定超時扣錢。他以為那只是他一個人的狼狽,是為了守住山門不得不做的犧牲。原來,整座城裡,有成千上萬個他。

而現在,他好不容易才用那場荒謬的社死,為凌霄派換來了一線生機,平台卻轉頭就把刀子,捅向了所有跟他一樣的人。

一股火,從他的丹田直衝天靈蓋。那不是走火入魔,是氣到經脈都要打結的怒火。

他睜開眼,眼神不再迷茫。

「不行。」他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半步化境高手的內力,讓每個字都清晰地敲在眾人耳膜上,「此事若置之不理,愧對俠義二字。」

他轉頭看向熊阿柴,又看向顧清漪。

「顧姑娘,謝姑娘她……能幫忙嗎?」

顧清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拿出手機,飛快地撥通了謝靜雯的電話,語速快得像在算帳:「靜雯,別睡了,出大事了。飛鴿達要砍薪,明天凌晨生效。你之前不是說你有個學長在勞資調解委員會?還有你那個做職災法律諮詢的社團,能不能立刻過來?對,青雲山,現在。」

電話那頭的謝靜雯只愣了半秒,立刻回道:「我馬上帶人過去!差評申訴和罰款比例,這已經涉及片面變更契約,有得告!」

熊阿柴看著葉臨風,眼眶有點紅。「掌門,你是認真的?你現在可是剛翻紅的第一高手,公益大使。這種帶頭跟平台對著幹的事,一個弄不好,你的人設、你的代言、剛談好的投資,全都會……」

「人設?」葉臨風自嘲地笑了一下,第一次,他笑得露出了牙齒,「在下的人設,早就在那鍋麻辣燙裡燙爛了。什麼仙風道骨,高冷寡言,能當飯吃嗎?能讓阿火的醫藥費有著落嗎?」

他將那張聘書輕輕放在石桌上,轉身,面對著山下那片燈海,提氣,運起已經許久沒有全力施展的內力,聲音如洪鐘,藉著夜風,遠遠地傳了下去——

那是獅子吼,但沒有用來震懾敵人,而是用來呼喚同伴。

「青雲山凌霄派掌門葉臨風,敬告全城飛鴿達手足!明日此時,青雲山門前廣場,備有熱茶與空地!若諸位對單價調整心有不平,若諸位曾為一星差評徹夜難眠,請上山來!我等不為鬧事,只為一談!以俠義之名,組我輩之工會!準時送達,不該建立在剝削之上!」

這一吼,內力渾厚,穿透了美食街的喧囂,穿透了無數還亮著燈的外送員宿舍,穿透了每一台還在震動的手機。

山下的美食街,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即,爆出了比白天美食節更大的騷動。無數穿著螢光制服的身影,從巷子裡、從店門口、從機車上抬起頭來,望向那座平時高不可攀、只存在於八卦週刊封面的青雲山。

……

翌日,黃昏。

青雲山從未如此熱鬧過。通往山門的那條平時連猴子都嫌陡的石階小徑,此刻擠滿了人。不是觀光客,不是香客,而是一片黃色的海洋。數百名,不,是上千名飛鴿達外送員,或騎著機車,或牽著破舊的腳踏車,或乾脆徒步,將整座山塞得水洩不通。他們脫下安全帽,露出被風吹得通紅的臉,手裡還提著來不及送完的保溫箱,箱子上貼著各種貼紙:「請給五星好評,孩子要吃飯」、「雨天路滑,請見諒」。

空氣中瀰漫著汗水、機油、還有各種食物混合的味道,卻沒有人抱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臨時搭起的高台上。

高台上,葉臨風沒有穿那身飄逸的白衣,而是換回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螢光制服,外面罩著凌霄派的掌門外袍,看起來不倫不類,卻讓台下的每一個人都感到無比親切。顧清漪抱著一疊厚厚的法規影本,謝靜雯帶著她的法律系同學們,架起了臨時的諮詢桌,還有兩位穿著白袍的醫護志工,是謝靜雯連夜請來的,準備為摔傷的騎士做檢查。玄誠長老雖然嘴上還念著「成何體統」,卻還是讓楚小天把庫房裡所有存糧都搬出來,煮了一大鍋薑茶。

「各位手足!」葉臨風開口,還是那個有點生澀的開場白,「在下……我,葉臨風。過去一年,我跟你們一樣,每天睜開眼就是看手機有沒有單,怕超時,怕灑湯,怕差評。我以為這就是命。」

他深吸一口氣,內心那個焦慮碎念的小人此刻異常平靜。

「但我今天想說,命,不該是這樣算的。我們用輕功換時間,用內力穩住每一碗湯,結果換來的,是更低的單價和更高的罰款。這不是俠義,這是欺壓。」

「所以,我提議,我們組一個工會。俠義工會。」他舉起手,「不是要大家從此不送單、讓客人餓肚子。我們要的是『準時,但不剝削』。我們照樣準時送達,但平台必須把單價調回來,必須給我們一個申訴差評的管道,必須為雨天和職災提供保障。這幾點,顧姑娘和謝姑娘已經幫我們擬好了協商條款。」

顧清漪適時上前,用她那精明幹練的聲音,將條款一條條念出來,每一條都切中要害,條理分明。台下的外送員們聽著,不時爆出叫好聲。

就在氣氛最熱烈時,一陣不合時宜的掌聲,從山門外傳來。

「精彩,真是精彩。」一身剪裁合宜的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司徒煌,在幾名天煌門弟子的簇擁下,緩緩走來。他臉上掛著優雅而傲慢的微笑,眼神卻像在看一群待價而沽的貨物,「葉掌門,不愧是懂得掌握流量的男人。才剛靠著賣慘翻紅,就立刻懂得收割人心。這麼多免費的勞動力,若是能納入我天煌門麾下,我願意,每單多給五元,全勤再加三千。如何?諸位與其在這裡搞什麼工會,不如跟著我司徒煌,保證你們賺得更多。」

他這是趁火打劫,赤裸裸的挖角。台下頓時一陣騷動,不少人面露猶豫。畢竟,多五元,對他們來說,就是孩子的一顆茶葉蛋。

熊阿柴臉色一變,就要衝上去理論,卻被葉臨風按住了肩膀。

葉臨風看著司徒煌,沒有動怒,只是平靜地問了一句:「司徒門主,你給多五元,那差評呢?罰款呢?摔車了算誰的?」

司徒煌笑容一僵:「那……自然是按公司規定。」

「那不就還是同一套?」葉臨風轉向眾人,聲音提高,「各位兄弟,今日他能為挖人多給五元,明日就能為利潤再扣十元。沒有工會,沒有白紙黑字的保障,我們永遠是待宰的羔羊。今日我們為何而聚?不是為多五元,是為以後不再有人因為一碗打翻的鴨血,就得自己舔舐傷口!」

他這番話,沒有華麗的成語,卻字字砸在人心上。台下那片黃色的海洋,沉默了一秒,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吼聲。

「對!我們要保障!不要施捨!」「俠義工會!俠義工會!」

上千人齊聲吶喊,聲浪匯聚在一起,竟隱隱有內力共鳴之勢,直衝雲霄。司徒煌臉色徹底變了,他信奉數據與流量,卻從未見過如此純粹、不含任何利益計算的團結。他引以為傲的收買手段,在這股力量面前,顯得如此可笑與廉價。他踉蹌後退一步,再也維持不住那優雅的假面。

當夜,青雲山燈火通明。

一場史無前例的視訊協商,在凌霄派那間漏風的大殿裡展開。一頭是上千名外送員推舉出的五位代表,以及葉臨風、顧清漪、謝靜雯。另一頭,是被緊急從被窩裡挖起來的飛鴿達營運總監,一個禿頭的中年男人,背景是冰冷的數據看板。

談判從入夜談到天明。總監一開始還想用制式話術搪塞,但在顧清漪一條條法規、謝靜雯一句句職災案例,以及葉臨風那句「若談不攏,明日全城外送員將準時上線,但每單都會附上一張陳情書給顧客,讓全城百姓評評理」的溫柔威脅下,終於鬆口。

凌晨五點,當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照在每個人疲憊卻發亮的臉上時,視訊那頭的總監,簽下了電子協議。

「……本平台承諾,即刻撤回調降案,維持原單價不變;另,七日內於APP內增設『差評申訴』專區,由真人客服審核;雨天加給提升百分之十,並提撥專款作為外送員職災慰問金……」

當顧清漪念出最後一條時,整個大殿,乃至整個廣場,爆出了雷鳴般的歡呼。許多漢子當場紅了眼眶,互相擁抱。有個年輕的騎士,激動得對著葉臨風的直播鏡頭大喊:「媽!我上電視了!是葉大俠幫我們爭取到的!」

這是武林史上,第一次有俠客,不是為了爭奪秘笈,不是為了門派排名,而是為了最基層的勞工,拔劍……不,是放下劍,拿起了法規與麥克風。

熊阿柴看著歡騰的人群,對著葉臨風豎起了大拇指,低聲說:「掌門,你這一單,送得比什麼都漂亮。」

葉臨風累得幾乎站不穩,卻笑了。他感覺丹田裡那股因為差評而鬱結的內力,此刻前所未有的通暢。

然而,就在歡呼聲中,顧清漪的手機,卻收到了一封來自武林協會的加密訊息。她點開一看,臉色微微一變,將手機遞給葉臨風。

訊息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剛剛的暖意瞬間降溫——

「凌霄派葉臨風鈞鑒:近日接獲少林、武當等七大門派聯名陳情,指貴派過度商業化、鼓動勞工,有違正道之本。協會將於三日後召開『正道資格聽證會』,請務必出席說明。——武林協會 韓鐵律」

葉臨風握著手機,抬頭望向廣場上那群還在歡呼的外送員,又望向山下那座剛剛被他們守護的城市。

一波方平,一波又起。

他為百姓出頭,卻似乎,得罪了整個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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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 正道聯軍的信任危機

本章登場

青雲山凌霄大殿的歡呼聲還沒有散去,空氣裡還殘留著滷汁、汗水與廉價麥克風過熱的塑膠味。

葉臨風握著顧清漪遞過來的那支手機,指尖還留著剛剛與外送員們擊掌的溫度,螢幕上的那行字卻像一盆冰水,直接從他發熱的天靈蓋澆到了丹田。

「正道資格聽證會,三日後召開,請務必出席說明。」

他抬起頭,廣場上那群穿著螢光黃外套、戴著半罩安全帽的漢子們還在擁抱,還有人把外送箱當成戰鼓在敲,直播鏡頭前的彈幕還在瘋狂刷著「葉大俠辛苦了」、「滷味掌門我愛你」。暖黃的夕陽把每一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看起來像一幅剛出爐的、熱騰騰的畫。

他卻覺得有點冷。

「怎麼了?」顧清漪第一個察覺到他眉間的僵硬,低聲問。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戳破了那層歡騰的泡泡。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葉臨風努力維持著他正道第一高手的人設,用了一個四字成語,聲音卻不自覺地乾澀,「在下,似乎又要被審判了。」

旁邊還沉浸在勝利感動中的熊阿柴湊過頭來,只瞄了一眼,臉上那副「發財了發財了」的油條笑容就僵住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光頭,嘖了一聲:「嘖,韓鐵律的加密訊息?這傢伙的訊息比罰單還準時。看來我們這單『準時但不剝削』,準時是做到了,不剝削卻剝到了別人的面子。」

當晚,這封訊息的內容就不再是秘密。

武林協會的效率向來只體現在兩件事上,開罰單與發公告。隔天清晨六點,還沒等凌霄派的弟子們把昨晚罷工現場的垃圾撿完,《江湖頭條》的頭版推播已經震動了全武林所有人的手機。

標題用的是武林百曉生最擅長的、唯恐天下不亂的加粗黑體字——

《正道之光或滷味之王?凌霄派爆紅背後的信任危機!七大門派聯名上書,要求重審正道資格!》

內文更是洋洋灑灑,採訪了少林的行銷長圓融大師、武當的營運長張靈虛道長。圓融大師穿著繡有少林素食連鎖 LOGO 的袈裟,對著鏡頭一臉慈悲卻痛心疾首地說:「阿彌陀佛,俠義豈能論斤秤兩、與滷味同煮?凌霄派此舉,恐使百年正道,淪為夜市小吃。」張靈虛道長則是在他的太極直播間裡,一邊打著慢動作的雲手,一邊嘆氣:「武學修的是心性,豈是三十秒上五樓、不灑湯汁便算高明?輕功若只為送餐,與跑腿何異?」

最毒的一句,藏在留言區被按到最上面的熱門留言:「以前叫他葉大俠,現在都叫他滷味掌門了,笑死。」

「滷味掌門」四個字,像四顆滷蛋,精準地砸在了葉臨風的腦門上。

凌霄派的大殿從未如此安靜,又從未如此吵雜。

安靜的是葉臨風,他盤坐在蒲團上,試圖打坐調息,卻發現丹田的內力又開始打結。自從罷工成功後好不容易通暢的經脈,現在又因為這波突如其來的差評與質疑,隱隱作痛。房租繳不出來會打八折,被奧客給一星會經脈逆行,原來被整個武林質疑,效果也是一樣的。

吵雜的是玄誠長老與楚小天。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玄誠長老氣得鬍子都在抖,手裡死死攥著那份被列印出來的聯名陳情書,紙張都被他內力震得嗡嗡作響,「我凌霄派開山立派三百年,祖師爺當年一劍開天,何曾賣過一顆滷蛋?現在我們不過是把滷蛋賣得好了些,他們就眼紅了!那少林的素漢堡、武當的養生酵素飲,難道就不是做生意?他們的素漢堡裡難道就沒有俠義嗎?」

楚小天更是直接開啟了直播,手機鏡頭對準自己漲紅的臉,對著直播間裡瞬間湧入的五萬人嘶吼:「黑粉!都是黑粉!我掌門明明是為了大家才會去送滷味!你們懂什麼!我掌門的凌霄九劍,一劍就能把你們的鍵盤劈成兩半!不服的來青雲山單挑啊!」

結果彈幕立刻被各派粉絲洗版:「單挑?你掌門只會單挑哪一家的滷味比較入味吧?」、「笑死,正道第一外送員」、「小天你先把門派的瓦斯費繳清再說啦」。楚小天越辯越亂,眼看就要把「凌霄派其實上個月差點被法拍」的糗事也抖出來,顧清漪眼明手快,一把搶過他的手機,按掉了直播。

「你再播下去,我們真的要被法拍了。」顧清漪揉了揉眉心,她的聲音依舊冷靜,卻帶著一種精算師看完爛帳後的疲憊,「吵是吵不出正道的。」

她轉頭看向從頭到尾都沒說話的葉臨風。她知道,這個男人現在最怕的不是被罵,而是他那個苦心維持了十幾年的「仙風道骨、高冷寡言」的完美人設,正在他最想證明自己的時候,一寸寸碎裂。「滷味掌門」這個稱號,比任何一星負評都更讓他焦慮。因為那意味著,人們記住的不再是他的劍,而是他手上那袋會漏湯的滷味。

「韓鐵律提議的聽證會,反而是機會。」顧清漪蹲下身,與盤坐的葉臨風平視,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大殿裡很亮,「與其讓他們在背後寫小作文,不如把所有質疑都攤到陽光下。你不需要去證明你的滷味有多好吃,你得讓他們看見,你的滷味是送到誰手上的。」

葉臨風看著她,張了張嘴,習慣性地想用成語包裝自己的不安,最後卻只吐出一句最樸素的白話:「……我怕我一開口,又說成『在下先送一單』。」

這句話讓緊繃的大殿裡,終於有了一絲笑聲。

三日後,武林協會大樓。

這棟位於中原九城正中心的大樓,完美體現了當代武林「既要傳統、又要績效」的矛盾美學。外觀是飛簷斗拱的仿古宮殿,裡面卻是全自動感應門、中央空調與投影幕布。正道資格聽證會被安排在最大的「論劍廳」,與其說是廳,不如說是一間超大的現代化會議室。長長的會議桌後面,坐著一排穿著各派制服的長老,少林的灰色僧袍、武當的藏青道袍、峨眉的素白練功服,在日光燈管慘白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嚴肅。空氣中飄著影印機的臭氧味、長老們保溫杯裡枸杞菊花茶的淡淡甜味,還有一種名為「程序正義」的、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長桌的正中央,坐著面無表情的韓鐵律。他面前擺著三份文件、一支錄音筆與一個計時器,活像一個準備開庭的法官。他敲了敲法槌——不,是滑鼠——投影幕上立刻跳出本次聽證會的標題:《關於凌霄派是否仍符合正道核心價值之審議》。

「肅靜。」韓鐵律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沒有任何情緒,「本次聽證會,全程錄影錄音,依《武林協會正道資格審查辦法》第七條辦理。陳情方,少林、武當等七派代表,請陳述意見。被審查方,凌霄派掌門葉臨風,請備詢。計時開始。」

少林的圓融大師率先起身,他雙手合十,語氣沉重:「韓執事、諸位同道,並非我等嫉賢妒能。實乃俠義二字,重於泰山,豈能輕易與商業掛鉤?凌霄派近月來,所行之事,雖得一時聲量,卻將俠之大者,窄化為外送之小惠、滷味之小利。長此以往,武林子弟恐皆以為,會送滷味便算大俠,會按讚便算俠義,此風不可長!」

武當的張靈虛道長也撫著長鬚附和:「不錯。武學之道,在於修身齊家。我武當線上太極課,教的是呼吸、是定心。凌霄派的『三十秒上五樓』,教的卻是催促、是焦慮。一個整天擔心滷汁灑出來的掌門,如何還能心如止水、一劍開天?」

一句接著一句,溫和卻尖銳。每一句都在說:你們不務正業,你們稀釋了正道的含金量。坐在角落的楚小天氣得滿臉通紅,好幾次想跳起來,都被玄誠長老用眼神死死按住。玄誠長老自己也氣得不輕,他好幾次想拍桌而起,吼一句「你們就是見不得我們把貸款還清了」,卻被顧清漪輕輕拉住了袖子。

顧清漪站了起來。

她今天沒有穿凌霄派的制服,而是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醫師袍,胸口別著她在山下義診時的識別證。這個舉動讓在場的長老們都愣了一下。

「諸位大師、道長,晚輩顧清漪,是一名醫者,也是凌霄派的外務執事。」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透過麥克風,壓過了空調的嗡鳴,「我不談武學,也不談財報。我只談幾個病人。」

她沒有用簡報,只用最平實的語氣,說了三個故事。

「青雲山後山,獨居的陳阿嬤,八十七歲,患有退化性關節炎,下山買一趟菜要走兩小時。上個月颱風天,她的瓦斯爐壞了,是凌霄派的『俠義外送』,冒著風雨,把一碗熱的藥膳滷味與兩包白米,送到了她家。那碗滷味的價值,是三十五塊錢,但對她而言,是三天不用餓肚子。」

「城西的舊社區,有三個下肢癱瘓的孩子,他們的父母要輪班工作,沒有時間準備午餐。過去他們常吃超商的冷飯糰。這個月開始,他們每天中午都能收到由凌霄派弟子送達的、還冒著熱氣的營養餐盒。孩子們說,那個黃色的外送箱,像會飛的寶箱。」

「還有上次罷工時,被飛鴿達惡意壓榨的外送員們。其中一位年輕的父親告訴我,他一天要跑十六小時才能賺到奶粉錢。那天葉掌門幫他們爭取回來的,不只是每單五塊錢的價差,而是讓他們敢在晚上十點,準時回家抱抱孩子,不用再為了搶單而闖紅燈。」

她每說一句,會議室裡的空氣就安靜一分。圓融大師手中的念珠,轉得慢了下來。張靈虛道長保溫杯裡的熱氣,也不再冒得那麼急。

「諸位口中的『小惠』、『小利』,」顧清漪看向葉臨風,眼神溫柔卻堅定,「對需要它的人而言,就是全部的俠義。如果俠義一定要論斤秤兩,那我寧願它是一碗三十五塊、卻能準時送達的熱湯。」

掌聲沒有響起,但許多長老的眼神,已經動搖了。

韓鐵律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在紀錄本上寫下什麼,然後看向一直沉默的葉臨風:「被審查人,你可有補充陳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葉臨風身上。

葉臨風緩緩站了起來。他今天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卻燙得筆直的掌門長袍,試圖維持最後的仙氣。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那是連日來處理罷工與聽證會壓力的痕跡。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那裡沒有掛著他成名的長劍「凌霄」,而是掛著一個因為長期使用、邊角已經磨白的、黃色的外送保溫袋的縮小掛飾。那是顧清漪送他的,說是幸運符。

他深吸一口氣,丹田的內力因為緊張而有些翻騰。他本該準備了一份長達二十頁的簡報,標題叫做《論新時代俠義精神之商業實踐與社會責任》,是熊阿柴熬了三個通宵寫的,裡面充滿了各種漂亮的曲線圖與關鍵字。

但他沒有打開投影幕。

就在剛才顧清漪說話的時候,他的手機,在袖子裡,輕輕地震動了一下。

那是飛鴿達的接單提示音,是他最熟悉、也最害怕的聲音——「您有新的訂單,請盡快處理。」

他偷偷瞥了一眼。

訂單編號:LX-0422。

內容:藥膳滷味一份、白粥一份、止痛貼布一包。

地址:青雲山後山,陳阿嬤家。備註:阿嬤今日回診,膝蓋痛,麻煩送上來,門沒鎖。

下單人:顧清漪。時間:三分鐘前。

葉臨風抬起頭,看向顧清漪。顧清漪對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只有他能看懂的笑容。那不是預先安排好的戲碼,那是一個醫者對病人最即時的、溫柔的補單。

他懂了。

什麼是正道?用二十頁簡報是說不清楚的。

葉臨風對著麥克風,第一次,沒有使用四字成語。

「諸位前輩,」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穩,「與其在此空談何謂正道,不如……讓晚輩送一單給諸位看看。」

他舉起手機,螢幕上的訂單資訊被投影幕清晰地放大。

「這是一單來自後山的訂單,點餐的是一位八十七歲、今日剛回診的獨居長者。從這裡到她家,徒步需四十分鐘,輕功需七分鐘,但山路崎嶇,還要確保熱湯不灑、貼布不折。」他頓了頓,看向韓鐵律,「韓執事,可否容晚輩,現場接單,準時送達?來回約莫一炷香時間。諸位若願等,晚輩願以此單,作為答辯。」

全場譁然。

「胡鬧!聽證會豈是兒戲!」有長老拍桌。

「這算什麼答辯?譁眾取寵!」

韓鐵律卻盯著那張訂單,眉頭緊緊皺起。他信仰程序,但他更信仰事實。他的手指在計時器上敲了敲,最終,面無表情地按下了暫停鍵。

「……符合程序外之實證陳述。准許。計時暫停十五分鐘。逾期未歸,視為放棄陳述。」

「多謝。」

葉臨風不再多言。他脫下那件象徵掌門身分的、飄逸卻礙事的長袍外褂,露出裡面為了方便跑單而穿的、輕便的黑色勁裝。他將那件長袍整齊地疊好,放在椅子上。這個動作,讓在場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彷彿他脫下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個沉重的、名為「正道第一高手」的殼。

下一秒,人影已消失在原地。

論劍廳的窗戶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氣流猛地吹開,幾片來不及掃去的落葉被捲了進來。眾人只來得及看見一道淡淡的、黃色的殘影,如同那個最常見的外送身影,掠過武林協會大樓中庭的假山水池,朝著後山的方向,破空而去。

沒有劍光,沒有劍氣。只有那個保溫箱在風中發出的、輕微的、卻無比堅定的晃動聲。

顧清漪走到窗邊,看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輕聲對身邊目瞪口呆的熊阿柴說:「幫我開直播吧。讓大家都看看,這一單,是怎麼送的。」

熊阿柴立刻會意,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開啟了凌霄派的官方直播間。標題他想都沒想就打了上去——《滷味掌門的聽證會答辯:這一單,為正道而送!》

直播間的人數,以恐怖的速度開始飆升。

而就在葉臨風的身影徹底消失後,論劍廳那扇被風吹開的窗戶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倚牆而立的、優雅卻冰冷的身影。

司徒煌。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白色西裝,手中把玩著一柄未出鞘的、鑲滿碎鑽的長劍,臉上掛著那種看好戲的、令人不適的微笑。

他鼓了鼓掌,掌聲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精彩,真是精彩。」他看向窗外,又看向那件被疊得整齊的掌門長袍,眼中閃過一絲嫉妒與不屑,「用一碗滷味來定義正道?葉臨風,你還真是……越來越讓我驚喜了。」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葉臨風的座位前,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彈了彈那件長袍。

「既然他要去證明他的『滷味』是正道,」司徒煌轉過身,對著韓鐵律與所有長老,優雅地一鞠躬,聲音卻像淬了冰,「那等他回來,就由我來證明,他的『劍』,是否還配得上正道二字,如何?」

他手中的長劍,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充滿戰意的嗡鳴。

「我,司徒煌,正式向凌霄派掌門葉臨風,提出武學挑戰。以傳統武學,定正道之名。不知……韓執事,可否准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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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 凌霄九劍對滷味九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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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劍廳的風,把那扇本就沒關緊的檜木窗又吹開了半寸。

掌聲很清脆,也很討厭。

司徒煌就那樣倚在窗框邊,一身白得近乎發亮的西裝,袖口還折得一絲不苟,像是剛從什麼精品發表會走出來,而不是前來砸場的。他的指尖輕輕敲在那柄鑲滿碎鑽的劍鞘上,叮叮兩聲,連劍鳴都帶著一種高級的、昂貴的味道。

「用一碗滷味來定義正道?葉臨風,你還真是越來越讓我驚喜了。」他微笑著,那笑容弧度精準得像是量角器畫出來的,優雅,卻讓人背脊發涼,「驚喜到,我都忍不住想幫武林協會確認一下,你的劍是不是也跟你的湯一樣,只剩下溫度和廉價的香氣了。」

他走到葉臨風原本的座位前,伸出兩根手指,嫌棄似的拈起那件被疊得整整齊齊的掌門長袍,像是拈起一塊沾到醬油的抹布。

「韓執事。」司徒煌轉身,對著臉色已經鐵青的韓鐵律微微一躬身,姿態漂亮到可以去拍形象廣告,「依《武林協會章程》第三章第十七條,凡對正道資格有疑義者,得以傳統武學公開挑戰,勝負定名分。這規矩,還算數吧?」

韓鐵律手裡那本永遠不離身的《行俠程序手冊》被他捏得指節發白。他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推了推眼鏡,聲音硬得像在念法條:「司徒先生,聽證會尚未開始,程序上……程序上你此刻提出挑戰,屬於臨時動議,需經在場三分之二與會代表附議,且……且被挑戰人有權拒絕。」

「他不會拒絕的。」司徒煌搶過話,眼神越過韓鐵律的肩頭,直直望向門外那條下山的石階。葉臨風的身影早就消失了,只剩下一點螢光黃在霧氣裡若隱若現。「因為他如果拒絕,就等於承認他的『道』上不了檯面,只能躲在外送箱裡。」

這話毒得要命。

一旁本來還在為了那件長袍感動到眼眶泛紅的玄誠長老,當場就炸了。他老人家拄著柺杖衝過去,柺杖頭篤篤篤敲得地板直響:「司徒小子!你當老夫死了嗎?想打我家掌門,先過老夫這關!老夫的『玄誠鐵柺十八打』雖然十年沒用,但打你這種穿白西裝的小白臉還是綽綽有餘!」

「長老,別衝動,你腰才剛貼完痠痛貼布!」楚小天一邊舉著手機直播,一邊用另一隻手死命抱住玄誠長老的腰,嘴裡還不忘對著鏡頭解說,「各位觀眾現在看到的是!天煌門少主司徒煌突襲下戰帖!這是傳統與創新的終極對決嗎?按讚分享開啟小鈴鐺!」

直播間的標題還掛著葉臨風剛剛打上的那一行字——《滷味掌門的聽證會答辯:這一單,為正道而送!》

人數已經從三千飆到七萬,而且還在以每秒上百的速度往上衝。彈幕洗得像瀑布:「正道能不能吃?」「煌煌加油把滷味掌門打回廚房!」「葉掌門快回來啊你的湯要冷了!」

角落裡,熊阿柴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牙籤,瞇著眼看著司徒煌,低聲對顧清漪說:「顧醫生,妳聞到沒?」

「聞到什麼?他的古龍水味嗎?很貴的那種。」顧清漪抱著手臂,語氣冷冷的,但眼神已經沉了下來。

「不,是輸不起的味道。」熊阿柴把牙籤吐掉,「這種人,我跑單的時候看多了。客人給負評不是因為湯灑了,是因為他自己的人生灑了,就要找個外送員來罵。司徒煌這單,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想把葉臨風從神壇上拉下來,證明只有他的那種完美,才叫正道。」

顧清漪沒說話,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葉臨風傳來一則訊息,只有六個字加一個定位點:「知道了。明天。帶袋。」

——

隔天,青雲山武林協會聽證大廳。

這地方平常是拿來辦年度考績發表會的,天花板挑高五米,掛著「公正廉明」四個大字,冷氣強到可以當冰箱用。今天卻被擠得水洩不通。少林的永信方丈穿著灰色素食連鎖制服,武當的張真人開著養生直播,九城各派的代表、八卦週刊的記者、還有舉著「滷味掌門我愛你」手幅的婆婆媽媽,全擠在大廳裡。最前排還坐了一整排穿著飛鴿達制服的外送員,人人手裡捧著一碗滷味,像是應援燈牌。

韓鐵律站在台上,拿著麥克風的手有點抖。他主持過上百場違規聽證,但沒一場像今天這樣,空氣裡除了緊張,還混著一股濃濃的八角與醬油香。

「咳,今日聽證會,主旨為審核凌霄派之正道資格。」他照本宣科,「原定由凌霄派掌門葉臨風進行陳述,然……然天煌門代表司徒煌先生於昨日依章程提出武學挑戰,並經少林、武當等七派代表附議,程序完備。經本席裁示,挑戰與聽證合併進行,以武論道。賭注為——若葉掌門敗,則凌霄派正道資格凍結一年,予以輔導;若勝,則全票認證,毫無異議。雙方可有意見?」

司徒煌早已站在大廳中央鋪開的紅毯上。他的白西裝在燈光下幾乎反光,碎鑽長劍終於出鞘三寸,劍身如一泓秋水,嗡鳴聲讓前排記者的麥克風都震了一下。那是天煌門的「煌極劍」,一品中階的劍器,據說一劍能削開三層防彈玻璃。

「沒有意見。」他微笑,目光掃向大門口,「就怕葉掌門……不敢來。」

話音剛落,大廳的電動玻璃門叮咚一聲滑開。

一陣山風捲進來,還捲進來一股更濃、更熱、更市井的香氣。

葉臨風來了。

他沒穿那件仙氣飄飄的掌門長袍。他穿的是那套已經洗到有點褪色的螢光黃飛鴿達制服,安全帽夾在腋下,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額頭還有一點薄汗。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雙手提著的那個巨大的、方方正正的保溫外送箱,外送箱上還貼著一張手寫的單子:「準時送達,賭上正道之名。——葉」

全場先是一愣,隨即炸開。快門聲、驚呼聲、楚小天的直播尖叫聲混在一起。

「我的天他真的穿制服來聽證會!」「偶像包袱呢掌門!」「完了我更愛他了怎麼辦!」

顧清漪扶額,但嘴角卻忍不住上揚了一點點。這傢伙,總算不裝了。

司徒煌的笑容僵了半秒,隨即更深:「葉掌門,你這是何意?拿外送箱當兵器嗎?武林正道,可不是扮家家酒。」

葉臨風把外送箱輕輕放在地上,喀嚓一聲打開扣環。白色的熱氣瞬間衝了出來,帶著滷汁滾燙的甜鹹味,一下子就把大廳冷氣的寒意沖散了。熱氣模糊了他的臉,讓他那張一向高冷的臉看起來竟有幾分溫柔。

他抬起頭,聲音不大,卻讓全場安靜下來。還是那個熟悉的、開口必帶四字成語的腔調,但今天,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內力溫過的。

「司徒少主,承讓承讓——不,今日是承攬承攬。」他有點尷尬地改口,耳根都紅了,引來一片善意的笑聲,「你要以傳統武學定勝負,在下,應戰。但在下不以劍應戰。」

他從保溫箱裡,一袋一袋地拿出打包好的滷味。九袋。每一袋都是透明的耐熱袋,裡頭湯汁琥珀色,滷蛋、豆干、海帶、米血、豬耳朵、百頁豆腐、鴨翅、甜不辣、還有最底下一袋滿滿的蘿蔔,熱氣騰騰,袋口用紅繩綁得牢牢的,卻又留了一點讓香氣透出來的空隙。

「此乃,凌霄九袋。」葉臨風將九袋滷味一字排開在腳邊,動作鄭重得像是在陳列九把絕世名劍,「一袋一劍,一湯一道。司徒少主要試在下的劍,那便來試試在下的袋。袋不破,湯不灑,便算在下接住了。敢問少主,可敢賜教?」

司徒煌愣住了。

不只是他,全場所有練過劍的人都愣住了。拿湯袋接劍氣?這算哪門子的武學?這是外送員的職業傷害吧!

「荒唐!」天煌門的一名執事忍不住喊道。

「葉臨風!你侮辱傳統武學!」

只有少林的永信方丈,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素漢堡,雙手合十,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司徒煌怒極反笑:「好,好一個凌霄九袋!葉臨風,你既然自甘墮落,那我就成全你!看劍!」

他動了。

沒有任何花俏的起手式,碎鑽長劍徹底出鞘,一道雪亮的劍光撕裂空氣,直取葉臨風面門。那是天煌門的起手殺招「白虹貫日」,一品劍法,劍氣凝如實質,據說能隔空切開一條鮪魚肚還不傷保鮮膜。劍氣未到,寒意已讓前排的人忍不住後退半步。

葉臨風卻沒有退。

他左手拎起第一袋——裝著兩顆滷蛋的那袋。手腕一抖,那袋滷味竟像是活了一般,在他掌心滴溜溜一轉,袋身繃得圓潤飽滿,迎向那道白虹。

「第一袋,蛋定從容!」他脫口而出,說完自己都想咬掉舌頭,這什麼爛諧音!

「嗤——」

劍氣斬在耐熱袋上,沒有預想中嘩啦破裂的慘狀。只見那袋子被劍氣壓得深深凹陷,卻韌性十足地彈了回去,袋內的湯汁劇烈晃動,卻一滴未漏。而那道足以削鐵如泥的白虹劍氣,竟像是斬進了一團溫熱的棉花裡,被那股滷汁的熱氣與油光無聲無息地化掉了。袋子表面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隨即被熱氣蒸得消失不見。

全場倒抽一口氣。

葉臨風自己心裡也在狂跳。媽呀差點破了!這袋子是顧清漪特地去化工材料行挑的加厚款,一個要八塊錢!還好沒漏,不然等一下怎麼跟孩子們交代!他表面上還是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內心小劇場已經刷了三百條彈幕:穩住穩住不能抖手不能抖手齁這劍氣有夠冷害我的湯都快涼了!

司徒煌一擊無功,眼神徹底冷了下來。「有點意思。再接我『霜寒九州』!」

劍勢一變,漫天劍氣如雪花飄落,每一片都帶著刺骨的寒意,封死了葉臨風所有退路。這是範圍技,考驗的是內力渾厚與身法。

葉臨風深吸一口氣,腳下踏出凌霄派輕功「雲步」,但這一次不是踏雪無痕,而是外送員專屬的「三十秒上五樓不灑湯步」。他身形如鬼魅般在原地晃出三道殘影,左手豆干、右手海帶,兩袋滷味在他胸前交叉舞動,像是兩面柔軟的盾牌。

嗤嗤嗤!無數細小劍氣打在袋身上,發出雨打芭蕉般的輕響。袋子被打得啪啪作響,湯汁在裡面翻滾、冒泡,卻硬是被他用一種極其精妙的柔勁給卸掉了。他的內力不再是鋒利的劍氣,而是化作一股溫熱的、包裹著袋身的氣流,像是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托著那兩袋湯,不讓它們受驚。

那是他跑了兩年外送練出來的功夫。奧客的差評、平台的罰款、爬五樓的喘息,全被他煉進了這股內力裡。不再剛硬,卻更堅韌。

「第二袋、第三袋,豆蔻年華、海帶拳……不是,海納百川!」葉臨風一邊接招一邊還要想成語,急得額頭冒汗,成語都講錯了。

台下的熊阿柴看得都快哭了,一拍大腿:「看到沒!這就是職人精神!袋在人在,湯在魂在啊!」

楚小天的直播間已經徹底瘋了:「我爸問我為什麼跪著看直播!」「前方高能!滷味擋劍氣!這是什麼黑科技!」

司徒煌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本以為一劍就能讓葉臨風出醜,讓那個螢光制服變成笑話,卻沒想到對方的「劍」竟如此難纏。那不是劍,是水,是溫暖,是那種他從小在天煌門冰冷的劍室裡從未感受過的、黏糊糊卻又讓人安心的東西。

「夠了!」他怒喝一聲,內力全開,白西裝無風自動,碎鑽長劍發出刺耳的尖嘯,「葉臨風,你以為靠這些小聰明就能守住正道?看我天煌門奧義——煌極·斬!」

這一劍,沒有任何花俏。就是最純粹、最霸道、最不講道理的一劍。巨大的金色劍氣如同一輪墜落的太陽,帶著焚盡一切的意志,朝著葉臨風當頭斬下。這一劍,別說九袋滷味,就是九面鐵盾也能斬開。空氣被劍氣灼得扭曲,連大廳天花板的燈管都滋滋作響。

這是殺招。

顧清漪猛地站了起來,手已經按在了急救包上。

葉臨風抬頭,看著那輪金色太陽,眼中沒有恐懼,反而閃過一絲……心疼。

他想起了孤兒院的孩子們圍著保溫箱時發亮的眼睛,想起了那些在寒風裡等著一碗熱湯的外送客人們,想起了玄誠長老為了省瓦斯費把洗澡水拿去澆菜的傻樣。

「正道,從來不是用來斬人的。」他輕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說給對面的司徒煌聽。

他沒有再用一袋去擋。

他將剩下的六袋滷味,連同那個巨大的保溫箱,一起抱在了懷裡。然後,他迎著那道金色劍氣,往前踏了一步。

不是退,是進。

他把懷裡所有的溫熱,所有的香氣,所有的重量,連同自己這兩年來所有的狼狽、焦慮、與不完美的堅持,一起推了出去。

沒有劍光,只有熱氣。

濃郁的、白茫茫的熱氣從六個袋口、從保溫箱的縫隙裡蒸騰而出,像是一朵突然綻放的雲。金色的劍氣一頭撞進這朵雲裡。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

只有「滋——」的一聲,像是燒紅的烙鐵被放進了溫水裡。

凌厲無匹的煌極劍氣,在接觸到那股帶著醬油、八角、還有柴魚高湯味道的熱氣時,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變軟、最後化作一縷縷溫暖的風,輕輕拂過司徒煌的臉頰。

他愣住了。

劍尖停在距離葉臨風懷中滷味不到三寸的地方,再也斬不下去。碎鑽長劍上凝結的寒霜,被熱氣融化成一滴水珠,順著劍身滑落,滴在光潔的地板上。

他聞到了。一股久違的、讓他鼻尖發酸的味道。

那是他五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母親還在世時,半夜起來為他熬的那碗清淡的蘿蔔湯的味道。溫熱的,不完美的,甚至有點鹹了的味道。

自從母親過世、父親告訴他「強者不該有溫度」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聞過了。

司徒煌握著劍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大廳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抱著外送箱、穿著螢光制服的男人,和那個舉著劍、卻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僵在原地的白衣少主。

不知過了多久,少林的永信方丈緩緩站了起來。他走到葉臨風面前,看了一眼他懷中一滴未灑的滷味,又看了一眼司徒煌手上那滴水珠,雙手合十,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阿彌陀佛。」老方丈的聲音帶著笑意,「此袋亦是劍,此湯亦是道。能護住一碗熱湯不涼,護住一人不餓,便是正道。老衲,投凌霄派一票。」

武當的張真人也關掉了直播,撫著鬍子點頭:「能化開殺氣者,唯有暖意。貧道亦投一票。」

「我投!」「我也投!」

此起彼伏的聲音響起。韓鐵律推了推眼鏡,看著手中的票數統計,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溫度:「經清點,在場三十七票,全票通過。凌霄派,正道資格,予以認證!」

掌聲,如同雷鳴般炸開。不是給劍,是給那九袋滷味,給那個滿身是汗、卻把湯護得好好的外送員。

葉臨風抱著箱子,傻傻地站在原地,臉上的高冷面具徹底碎了,只剩下一個如釋重負的、有點憨的笑容。顧清漪衝上來,一把搶過他懷裡的箱子檢查,嘴裡罵著:「笨蛋!燙到了怎麼辦!」但眼眶卻紅了。

楚小天舉著手機,對著鏡頭嘶吼:「贏了!我們贏了!凌霄九袋戰勝凌霄九劍!家人們按讚按起來!」

而在雷鳴的掌聲中,沒有人注意到,司徒煌悄悄地收回了劍。他低著頭,白西裝的肩頭微微聳動了一下,轉身快步走出了大廳。沒有人看到他離開時的表情。

也沒有人注意到,大廳角落的電視牆上,原本播放著聽證會直播的子畫面,不知何時切成了一則快訊。

楚小天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他低頭一看,直播間的彈幕被另一條訊息洗版了——「快看山上!你們山門那邊有好幾台怪手!」

楚小天猛地抬頭,透過大廳的落地窗,可以遠遠望見青雲山的方向。那座平時雲霧繚繞、清靜無為的半山腰,此刻竟有滾滾的黑煙冒起,還有隱約的、怪手引擎的轟鳴聲。

他點開一名山下粉絲傳來的直播連結,畫面裡,玄誠長老正帶著幾個弟子,張開雙手死死擋在一輛黃色怪手前,而怪手後方,站著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笑得像隻狐狸的胖子——錢萬三。

胖子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對著鏡頭得意洋洋地揮舞著。

「各位觀眾,最新消息!」畫面裡的粉絲主播驚慌地喊道,「武林銀行委託的拆除大隊已經上山了!他們說聽證會只是聽證會,法拍程序早就啟動了!現在就要強拆凌霄派山門啊!」

葉臨風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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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 山門保衛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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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們按讚按起來!」

楚小天那破鑼嗓子還在武林協會的大廳裡迴盪,直播間的愛心特效像煙火一樣炸滿整個螢幕,一旁的攝影大哥甚至激動到把腳架都撞倒了。全場的掌聲雷動,少林方丈笑得連念了三聲阿彌陀佛,武當掌門一邊鼓掌一邊已經在想要怎麼把「滷味化勁」寫進下一期的養生電子報。

只有葉臨風沒笑。

他站在聚光燈的正中央,螢光黃的外送制服外還套著象徵掌門身分的月白長袍,兩種布料摩擦出極為荒謬的窸窣聲。他的笑容還僵在臉上,眼睛卻死死盯著大廳角落那面平時用來播政令宣導的電視牆。

牆上,原本的聽證會直播已經被一則跑馬燈快訊粗暴地切掉。

【快訊:武林銀行法拍程序執行中 凌霄派山門面臨強制拆除】

而透過大廳那片巨大的落地窗望出去,原本應該雲霧縹緲、歲月靜好的青雲山,此刻卻像被人在水墨畫上用力抹了一道焦黑的煙痕。滾滾的黑煙正從半山腰那個熟悉的位置升起,隱隱還能聽見柴油引擎低沉而暴躁的轟鳴,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所有凌霄派弟子心口上的鼓點。

楚小天的手機震動到幾乎要從他手裡跳出去。

「掌門!掌門你看!」楚小天的聲音瞬間變調,中二的熱血腔調裡第一次出現了貨真價實的恐慌,「彈幕、彈幕全部在刷!有人開直播在我們山門前!是錢萬三!那個死胖子帶著怪手上山了!」

他手忙腳亂地把手機螢幕懟到葉臨風面前。畫面晃得厲害,顯然是山下的粉絲用手機克難直播的。鏡頭裡,凌霄派那塊已經掛了三百年、被風雨磨得發亮的「凌霄正宗」牌匾前,玄誠長老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道袍,張開雙臂,像一隻護崽的老母雞,死死擋在一輛黃色怪手前。

怪手的鋼臂高高舉起,液壓桿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駕駛座上的司機一臉不耐煩地按著喇叭。而怪手後方,穿著筆挺西裝、打著紅色領帶的錢萬三,正拿著一疊用金色封套裝起來的公文,對著鏡頭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活像一隻剛偷到雞的狐狸。

「各位觀眾朋友大家好!」錢萬三的聲音透過直播麥克風,油膩又清晰地傳進了武林協會莊嚴的大廳,「本人錢萬三,受武林銀行全權委託,依法執行法拍拆除程序!這可不是本人在找碴,一切都是照合約、照程序來!聽證會是聽證會,法拍是法拍,兩碼子事!你們凌霄派欠的修繕貸款跟三個月的瓦斯費,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今天不拆,更待何時啊?」

「放屁!」玄誠長老的怒吼透過手機喇叭炸了出來,老人家的鬍子氣得一翹一翹的,「祖師爺的牌匾在此!我看你們哪個敢動!想拆我山門,先從老夫的屍體上輾過去!」

在他身後,七八個凌霄派的小弟子手牽著手,組成人牆,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驚慌與悲憤,風一吹,牌匾下的流蘇劇烈晃動,像是隨時會被怪手的氣流給扯下來。

葉臨風的腦子嗡的一聲。

內心的小劇場瞬間炸開了——

完了完了完了!貸款不是說好聽證會結束後再談展延嗎?怎麼會現在就來拆?那塊牌匾要是被敲下來,我們凌霄派就真的要改名叫凌霄溫泉會館了啊!到時候祖師爺會不會半夜從牌位裡爬出來掐死我?不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他表面上卻還死死維持著人設,手不自覺地背到身後,硬是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豈有此理!」

顧清漪已經一個箭步衝到了楚小天身邊,一把搶過手機,眉頭皺得死緊。她平時毒舌歸毒舌,遇到正事卻比誰都冷靜,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滑動,查看直播間的附帶資訊。

「是天煌門的殘餘人馬,」她抬頭看向葉臨風,聲音壓得又低又快,「你看怪手旁邊那幾個穿黑衣的,是司徒煌以前的法務跟保全。天煌門雖然在聽證會上輸了,但錢萬三的債權是獨立的,他們是想趁所有長老跟媒體都在山下,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造成既定事實!」

「卑鄙!」花無艷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她本來還在為葉臨風剛才那一袋滷汁化開劍氣的畫面心神不寧,此刻看到宿敵的山門被欺負,大小姐脾氣立刻炸了,「本小姐最討厭這種趁人之危的下三濫!葉臨風,你還愣著幹什麼!」

影九沒有說話,只是無聲地站到了葉臨風身後半步的位置,黑色的外套在冷氣出風口下微微飄動,像一把已經出鞘卻還沒見血的刀。他的意思是:下令吧。

而另一邊,熊阿柴已經把手機貼在耳朵上,整個人跳了起來,滿口的外送黑話飆得飛快。

「喂!阿雯!對,是我阿柴!幹,大單來了,超級大單!有人要拆我們店面,不對,是拆我們山頭啦!妳那邊法務組能不能馬上出動?對,就是青雲山凌霄派!還有韓組長,韓鐵律組長在不在?幫我轉接一下!跟他說有無照拆除啦!對,沒有申請《古蹟暫定拆除許可》啦!快!拜託快一點,湯要灑了,不對,牌匾要倒了!」

大廳裡的騷動已經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少林方丈跟武當掌門面面相覷,韓鐵律原本正在跟協會的秘書核對聽證會的三聯單,聽到「無照拆除」四個字,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像警犬聽見了哨音。

葉臨風深吸一口氣。他闻到大廳裡殘留的檀香味,聞到自己制服上淡淡的滷汁味,還聞到從窗外飄進來的、極淡卻極刺鼻的柴油味。

三種味道混在一起,就是他現在的人生。

「清漪,花無艷,影九。」他不再維持那該死的四字成語人設,聲音低沉卻清晰得讓周圍一圈人都聽見了,「跟我回山。」

語畢,他足尖一點。

沒有什麼劍氣沖霄,也沒有什麼衣袂飄飄的仙氣。他就穿著那身螢光黃的外送制服,外面的月白長袍被風吹得像一面歪掉的旗子,整個人化作一道黃白相間的殘影,直接從大廳三樓的落地窗竄了出去。

「在下先送一單——不對,先行一步!」

人已經在半空中了,還不忘把台詞喊錯,惹得顧清漪在後面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卻也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她的輕功沒有葉臨風那般霸道,卻極為靈巧,裙襬間隱約有藥囊碰撞的清脆聲響。花無艷嬌叱一聲,紅綾一甩,捲住窗框借力盪了出去。影九則更乾脆,直接從陰影處消失,下一秒已經出現在十公尺外的屋簷上。

楚小天看得目瞪口呆,隨即反應過來,把直播鏡頭對準了那四道遠去的身影,激動得語無倫次。

「家人們看到了嗎!掌門他們直接用輕功回山了!這才是真正的飛鴿達!不對,是飛鴿達plus!火箭達人!禮物刷起來,幫我們集氣啊!」

青雲山,山門前。

氣氛已經劍拔弩張到了極點。

錢萬三看了看手錶,臉上的笑容愈發不耐。他身邊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法務低聲說了句什麼,他立刻點點頭,對著怪手司機大手一晩。

「時間就是金錢,別跟他們廢話了!給我拆!先把那塊破牌匾給我卸下來,拿去當鋪還能抵幾個錢!」

司機獰笑一聲,推動操縱桿。巨大的鋼臂發出轟隆巨響,鋼纜繃緊,吊鉤直直朝著那塊「凌霄正宗」的牌匾勾去。玄誠長老目眥欲裂,卻被兩個黑衣保全死死架住胳膊,動彈不得。

「住手!」

就在吊鉤的尖端即將碰到牌匾木紋的那一瞬間,一道暴喝從天而降。

葉臨風到了。

他根本沒有減速,整個人像一顆黃色的流星,從山道上方的空中直墜而下。沒有拔劍——他的劍還留在大廳裡——他只是併指如劍,指尖凝聚起一股溫熱卻無比凝實的內力。那不是凌厲的劍氣,反而像是剛出鍋的滷汁,溫吞、醇厚,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韌性。

他一指劃過。

嗤——!

不是金屬碰撞的巨響,而是一聲像是熱刀切進奶油的輕響。連接著吊鉤的粗壯鋼纜,在眾目睽睽之下,應聲而斷!斷口處光滑如鏡,甚至還冒著一絲淡淡的白氣。吊鉤連同小半截鋼纜,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煙塵。

全場死寂。

錢萬三臉上的肥肉抖了三抖。

「葉、葉臨風!你想幹什麼!你這是妨礙公務!是暴力抗法!」

「妨礙公務?」葉臨風穩穩落在牌匾前的石階上,螢光制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回頭看了一眼被嚇傻的弟子們,又看了一眼氣得發抖的玄誠長老,胸口那股憋了整場聽證會的悶氣,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你們有《古蹟拆除許可證》嗎?有向縣政府文化局申請會勘嗎?有經過武林協會的山門保護條例審核嗎?」

他每問一句,就往前踏一步,半步化境的威壓雖然溫和,卻像一堵無形的牆,逼得那兩個架著玄誠長老的保全下意識地鬆開了手,連連後退。

「這……這是武林銀行的合法債權……」金絲眼鏡法務還想強辯。

「合法債權就可以亂拆古蹟?」一個清冷的女聲接了過去。顧清漪已經輕飄飄地落在葉臨風身側,她沒有看那些法務,只是從腰間的藥囊裡捻出一小撮淡綠色的粉末,屈指一彈。

粉末無聲無息地散開,正好被山風送進了怪手駕駛室的通風口。

駕駛座上那個滿臉橫肉的司機,原本還想重新發動引擎,突然覺得眼皮有千斤重,腦袋一歪,鼾聲大作,口水都流到了方向盤上。

「一點安神散,助他好眠。」顧清漪拍了拍手,對著目瞪口呆的錢萬三微笑道,「畢竟疲勞駕駛,可是違反《職業安全衛生法》的。顧醫師這是為他的健康著想。」

花無艷也到了,紅綾一捲,直接把那個金絲眼鏡法務手裡的金色公文夾給捲了過來,嫌棄地用兩根手指夾著,「什麼破合約,字這麼小,是怕人看清楚你們的利息有多黑嗎?」

而影九,他根本沒有出現。但在場所有天煌門的黑衣人,都感覺自己的後領一涼,彷彿被什麼無形的視線給鎖定了,一動也不敢動。

錢萬三徹底慌了。他沒想到這群人回來得這麼快,更沒想到葉臨風的武功已經到了可以徒手斷鋼纜的地步。他色厲內荏地尖叫起來:

「你們……你們這是聚眾鬧事!我要報警!我要叫武林協會來評理!」

「不用叫了,本組長已經來了。」

一個像鐵塊一樣僵硬而洪亮的聲音,從山道下方傳來。

韓鐵律來了。他不是用輕功跑上來的,而是穿著武林協會執法組的深藍色制服,一步一步,踩著台階走上來的。他身後跟著氣喘吁吁的熊阿柴和抱著一大疊卷宗的謝靜雯。韓鐵律的額頭上全是汗,顯然是搭了計程車又一路小跑上山,但他的腰桿挺得筆直,手裡高高舉著一份還蓋著熱騰騰鮮紅大印的公文。

「武林協會執法組組長韓鐵律,奉縣政府文化局與武林協會聯合發文,前來執法!」

他走到場中央,先是對著凌霄派的牌匾立正敬禮,然後才轉身,用那雙鐵面無私的眼睛死死盯住錢萬三。

「錢萬三先生,經查,你方所持之法拍執行命令,其依據之債權——凌霄派修繕貸款新臺幣八百七十三萬元整——已於今日上午十一時四十二分,由凌霄派透過武林銀行臨櫃,全額清償完畢。並有本金利息繳清證明及塗銷抵押權登記為證。」

韓鐵律將手中的公文「啪」地一聲展開,幾乎懟到錢萬三的臉上。

「根據《強制執行法》第四條,本件執行名義之債權既已消滅,執行程序即應撤銷。你方今日之拆除行為,未經合法申請,屬於無照施工、破壞古蹟,現依《文化資產保存法》及《武林自治條例》,勒令你方立刻停工!所有機具,立即撤離!否則,本組長將依法開罰,並將你移送法辦!」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敲在錢萬三的腦門上。

錢萬三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像一張白紙。他顫抖著手去接那份公文,只看了一眼那個鮮紅的「已繳清」大印和武林銀行的水印,整個人就軟倒在了地上。

「繳……繳清了?怎麼可能……那筆錢……司徒煌不是說……」

他的喃喃自語被熊阿柴的大笑聲給打斷了。

「哈哈哈哈!錢胖子,你沒想到吧!」熊阿柴得意地叉著腰,從謝靜雯手裡接過另一份影本,高高舉起對著楚小天的直播鏡頭,「家人們看清楚啦!這就是我們凌霄派全體弟子,這幾個月來跑外送、賣滷味,一碗一碗、一單一單攢出來的血汗錢!還有這幾天全城鄉親們的打賞跟應援!我們一毛不少,全部還清啦!」

謝靜雯也扶了扶眼鏡,溫和卻堅定地補充道:「是的,今早在聽證會進行的同時,玄誠長老的師弟已經受託,帶著所有款項在武林銀行總行完成了清償。程序上,錢先生您的拆除大隊,從一開始就是非法的。」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被「還清了!」「太感動了!」「凌霄派牛逼!」給徹底淹沒。

玄誠長老老淚縱橫,一把抱住那塊失而復得的牌匾,泣不成聲:「祖師爺……祖師爺您看到了嗎……我們守住了……守住了啊……」

葉臨風站在原地,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他感覺到體內那股因為焦慮而有些滯澀的內力,此刻隨著山風的吹拂,重新變得溫熱而流暢。他回頭,看見顧清漪正對著他笑,眼裡有光。

夕陽的餘暉,終於穿透了柴油的黑煙,溫柔地灑在凌霄派的山門上,給那塊牌匾鍍上了一層金邊。

山門保衛戰,大獲全勝。

然而,就在眾人歡呼著要把那輛熄火的怪手推下山時,葉臨風的手機,卻在此刻輕輕地震動了一下。

是一封來自武林銀行的自動簡訊。

【親愛的客戶您好,您於本行之貸款已結清,溢繳款新臺幣 3,600 元將於三個工作天內退還至您的帳戶。感謝您的準時還款,祝您有個美好的一天。】

葉臨風看著那「3,600元」的數字,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他想起,為了湊齊最後的零頭,顧清漪把她那個用了三年的舊藥箱都拿去網路上二手拍賣了。

而與此同時,在山下武林協會大廳的落地窗前,司徒煌並沒有離開。他靜靜地看著青雲山方向那道已經散去的黑煙,手裡把玩著一枚已經被溫熱滷汁浸得有些發軟的、屬於他自己的劍穗。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卻讓人不寒而慄的微笑。

「準時送達……嗎?有意思。」他低聲自語,轉身對著身後一直待命的秘書說道,「去,幫我訂一鍋凌霄派的九香滷味。要最大份的,準時送到我辦公室。記得,五星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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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 準時送達的約定

本章登場

夕陽把青雲山的影子拉得很長。

柴油味總算散了,怪手那顆熄火的引擎還卡在山門前的碎石坡上,像一隻被點了穴道的鐵牛,動彈不得。玄誠長老拄著那根比他腿還粗的扁擔,氣喘吁吁地指著山門的牌匾,聲音都還在抖。

「祖師爺保佑……祖師爺保佑啊!牌匾還在,山門還在!老夫差點就要把這塊匾拿去當鋪換兩桶瓦斯了!」

楚小天舉著手機,直播間的彈幕還在瘋狂刷洗。「家人們!家人們看到了嗎!掌門一指定乾坤!韓長官一紙定江山!我們凌霄派沒有被法拍!我們還在!」他一邊吼一邊轉鏡頭,結果不小心把玄誠長老掏鼻孔的畫面也播了出去,觀看人數瞬間又衝高三千人。

葉臨風沒有跟著歡呼。

他站在山門的石階上,低頭看著手機螢幕。那封來自武林銀行的簡訊還亮著,【溢繳款新臺幣 3,600 元】那幾個字,在落日的餘暉裡顯得有點刺眼。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人群後方的顧清漪。

顧清漪正把一個空的保溫箱蓋起來,手上還沾著一點滷汁。她察覺到他的視線,只是淡淡地挑了一下眉,語氣一如往常的毒辣又輕描淡寫。

「看什麼看?三千六很感動是不是?」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我那個藥箱用了三年,拉鍊都壞了還能賣三千六,算是它最後的俠義值了。你要是敢給我露出那種『大恩大德無以為報』的表情,我就把這鍋滷汁從你頭上淋下去,讓你知道什麼叫油光滿面。」

葉臨風本來醞釀好的一句「大恩不言謝」硬生生被她堵了回去,到了嘴邊只剩下一句乾巴巴的四字成語。

「……精打細算,持家有道。」

「這還差不多。」顧清漪哼了一聲,卻在轉身時,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她把那個空箱子遞給他,「別發呆了,你忘了你答應過什麼?」

熊阿柴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牙籤,從旁邊晃了過來,一把勾住葉臨風的肩膀。這位凌霄派的地下軍師,永遠是一副剛跑完單的油條模樣,連講話都帶著外送黑話。

「掌門啊,聽哥一句勸,現在不是感動的時候。單來了,就得送。」他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上禮拜你親口答應育幼院那群小鬼頭,說聽證會結束不管輸贏,今天傍晚五點半以前,一定把熱滷味送到他們餐桌上。現在五點十分了,你小子該不會想放鳥吧?放鳥是要被系統記點的,記滿三點直接停權,神仙也救不了你。」

葉臨風渾身一震。

他想起來了。

三天前,他還在為聽證會焦頭爛額時,山下青雲育幼院的陳媽媽傳了一封訊息到凌霄派的官方帳號。不是訂單,只是一句很小聲的詢問。陳媽媽說,院裡的孩子們在網路上看到了楚小天的直播,看到掌門哥哥會用輕功送滷味,大家都很興奮,一直問掌門哥哥會不會也來送一次給他們吃。他們這個月的伙食預算有點緊,但孩子們真的很想吃一次傳說中的九香滷味。

當時葉臨風想也沒想就回了:「準時送達,風雨無阻。」

那是他身為外送員的本能,也是他身為掌門,唯一能給出的、不需要財報與按讚數的承諾。

「糟了!」葉臨風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17:12,距離約定的晚餐時間只剩下十八分鐘。育幼院在山腳下的舊城區,走路至少要二十五分鐘,用輕功只要三分……不,不行。

他猛地搖頭。

「阿柴,幫我把那鍋新的滷味抬出來。」葉臨風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穩,「今天這單,不用輕功。」

熊阿柴愣住了:「啥?你小子燒壞腦了?放著踏雪無痕不用,你想用走的?湯灑了算誰的?」

「湯不會灑。」葉臨風一邊說,一邊脫下那件在聽證會上被劍氣劃破了好幾道口子的掌門長袍,露出裡面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螢光黃外送制服。他沒有戴安全帽,也沒有催動內力,只是很認真地把制服的拉鍊拉到最頂端,像是要去赴一場最重要的決鬥。

「輕功是為了趕時間,但有些路,是要用走的才算數。」他輕聲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

小廚房裡,那鍋全派合力熬煮的九香滷味正滾著。

這不是平常接單的那種制式滷味。這鍋是玄誠長老親自顧火的,老人家一邊唸著祖師爺訓誡一邊丟料包,嘴裡唸著「戒驕戒躁」,手卻因為緊張把八角多放了兩顆。楚小天負責洗蘿蔔,結果把蘿蔔洗到發亮,還在上面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凌」字。顧清漪則站在爐火前,手持長筷,不時調整火侯,她的額頭上沁著細細的汗珠,卻把每一塊豆干、每一顆鳥蛋都翻得恰到好處,滷汁的香氣濃郁卻不死鹹,溫潤得像她的眼神。

連陳滷香也來了。這位把祖傳滷包視作命根子的老奶奶,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捧著一個用紅布包得整整齊齊的舊木盒。

「葉掌門。」陳滷香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溫和,「這鍋滷汁的底,是老婆子我爹傳給我的第一包老滷。這麼多年,我一直捨不得給人,就怕人家糟蹋了它。今天……就交給你們凌霄派保管了。」

她打開木盒,裡面是一包用棉紙包著、顏色深褐、還帶著歲月油光的滷包。香氣沉得像一壇老酒。

葉臨風雙手接過,只覺得那小小的滷包重逾千斤。他沒有說什麼四字成語,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請前輩放心,此味……必不負所托。」

顧清漪幫他把保溫箱的內膽仔細扣好,又在最上面鋪了一層乾淨的白毛巾吸震。她踮起腳,幫他把制服領口翻好,動作自然得像已經做過千百遍。

「去吧,掌門哥哥。」她笑著打趣他,「別讓你的小粉絲們等太久。記得,慢慢走,別跌倒了,跌倒了很糗,我會笑你一整年。」

葉臨風點點頭,提起那個比平時更沉、更熱的保溫箱,轉身,一步一步地走下青雲山的石階。

沒有黃色殘影,沒有破空之聲。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螢光黃的制服在暮色裡有點突兀,卻又莫名地讓人安心。山道兩旁的芒草隨風搖晃,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踏實。保溫箱裡的湯汁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卻始終沒有溢出來,像是被一股無形的、溫柔的內力托著。

他沒有運轉凌霄心法。他只是想著,箱子裡的每一塊滷得透亮的蘿蔔,都是玄誠長老顫抖著手放進去的;每一顆滷蛋,都是楚小天像捧著寶物一樣洗乾淨的;那鍋湯頭,是顧清漪用她的耐心與細心,一點一點熬出來的。

這不是一鍋用來證明正道的滷味,這只是一鍋要給孩子們當晚餐的、熱騰騰的滷味。

十七點二十九分。

青雲育幼院那扇有點掉漆的紅色鐵門前,已經站了一排小蘿蔔頭。為首的陳媽媽抱著最小的孩子,不停地踮腳往山路上張望。當那個穿著螢光黃制服、提著大箱子的身影終於出現在巷口時,孩子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歡呼。

「是掌門哥哥!掌門哥哥來了!」

「真的是用走的欸!跟影片裡不一樣!」

葉臨風走到門前,放下保溫箱,額頭上已經有了一層薄汗。他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孩子們齊平,然後打開了箱蓋。

白色的蒸氣在微涼的傍晚空氣中裊裊升起,九香滷味那霸道又溫暖的香氣瞬間佔領了整個院子。滷得深褐油亮的豆干、海帶、甜不辣,還有那顆刻著「凌」字的蘿蔔,整整齊齊地躺在湯汁裡,熱氣騰騰,沒有灑出一滴。

「抱歉,讓各位久等了。」葉臨風有些笨拙地說,他想用個成語,卻發現什麼成語都不對味,最後只說了一句最簡單的話,「準時送達,請趁熱吃。」

孩子們哪裡還忍得住,立刻圍了上來。顧清漪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著走了下來,她笑著從保溫箱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小碗與筷子,一一遞給孩子們,還不忘幫最小的那個把滷蛋剪成小塊。陳媽媽則在一旁雙手合十,眼眶有點紅。

「掌門哥哥,這個蘿蔔上有字欸!」一個缺了門牙的小女生舉著蘿蔔大聲說。

「那是楚小天哥哥刻的,他說這樣吃起來會比較厲害。」葉臨風學著顧清漪的語氣,難得地開了一個玩笑。

「好好吃喔!比營養午餐好吃一百倍!」

院子裡充滿了呼嚕呼嚕的吃麵聲與滿足的嘆息。葉臨風就坐在台階上,看著孩子們一個個吃得滿嘴油光,連湯汁都不放過,拿著白飯猛拌。夕陽的最後一抹金光灑在他們的臉上,也灑在那鍋已經快要見底的滷味上。

他忽然覺得,丹田裡那股長年滯澀、卡在半步化境門檻前的內力,此刻竟像這鍋滷汁一樣,溫熱而流暢地在經脈中緩緩流動起來。沒有劍氣沖天,沒有地動山搖,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而綿長的飽滿感。以往那種需要提一口氣才能發動的凌厲劍意,此刻竟化作了想要讓這碗湯保持溫熱的、柔軟的心意。

原來如此。

所謂化境,從來不是一劍開天。

而是能否讓一碗熱湯,在最需要的時候,準時抵達對的人手中。讓溫暖,準時送達。

就在他心念通達的瞬間,腦海中那個許久沒有動靜的【飛鴿達】系統提示音,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響了起來。

【叮咚!訂單編號 9527,青雲育幼院九香滷味,狀態:已準時送達。】

【獲得客戶評價:五星好評 x 12。備註:掌門哥哥超帥!滷味超好吃!下次還要!】

【獎勵結算:內力點數 +1200,口碑值 +999,特殊成就「童心可鑑」已解鎖。經脈溫養中……】

一股暖流自丹田湧向四肢百骸,葉臨風舒服得差點呻吟出聲。他能感覺到,那道困擾他三年的無形瓶頸,正在這十二個五星好評的熱度中,悄然融化。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這股暖意中時,他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不是系統提示,而是一封新的訂單訊息,來自【飛鴿達】的最高優先級推送,發件人那一欄,赫然寫著三個燙金的大字——

司徒煌。

【訂單備註:葉掌門,滷味很好吃。明晚八點,武林協會頂樓,不見不散。我會親自給你五星好評,或者,一星差評。——司徒煌】

顧清漪正好遞給他一碗剛盛好的滷味,瞥見了他瞬間僵住的臉色。

「怎麼了?」她問。

葉臨風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滷味,又看著手機上那封像戰帖一樣的訂單,嘴角勾起一絲無奈卻又躍躍欲試的苦笑。

「沒事。」他接過碗,輕聲說,「看來……下一單,有點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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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 化境的那一碗熱湯

本章登場

青雲育幼院的夕陽把每一個人的影子都拉得細細長長,像是一條條被滷汁染過的麵線,纏在操場的紅土上。

十二個孩子圍著那口剛剛見底的不鏽鋼大鍋,手裡捧著紙碗,呼嚕呼嚕的吸麵聲、筷子碰撞聲、還有此起彼落的「好好吃喔」混在一起,熱氣在傍晚微涼的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久久不散。葉臨風就站在那團白霧旁邊,手裡還提著那個已經空了的保溫箱,箱子外緣還殘留著一點滷汁的油光,溫溫熱熱地貼著他的掌心。

然後,那個他這三個月來聽過無數次、已經聽到會反射性腰痠背痛的聲音,輕輕地、卻又像是直接敲在識海深處一樣響了起來。

【叮咚!訂單編號9527,青雲育幼院九香滷味,狀態:已準時送達。】

【獲得客戶評價:五星好評 x 12。備註:掌門哥哥超帥!滷味超好吃!下次還要!】

【獎勵結算:內力點數 +1200,口碑值 +999,特殊成就「童心可鑑」已解鎖。經脈溫養中……】

葉臨風本來想維持一下他身為凌霄派掌門、正道第一高手那種「雲淡風輕、不以物喜」的仙氣,結果那股暖流從丹田炸開的瞬間,他差點沒忍住直接在孩子堆裡發出一聲極度不雅的呻吟。

那不是平常打坐時那種清冷如雪山泉水的內息,也不是跟司徒煌對峙時那種繃緊到快要斷掉的劍氣。那是一股熱的、稠的、帶著一點點八角與醬油香氣的暖流,像是剛起鍋的滷汁,咕嚕咕嚕地順著他的任督二脈慢慢滾過去,所到之處,原本因為長期熬夜跑單、被奧客負評氣到打結的經脈,竟然像是被溫水泡開的乾香菇一樣,一點一點舒展開來。

他卡在半步化境整整三年。那三年裡他試過所有正經的方法,閉關七七四十九天不吃不喝結果餓到胃潰瘍,去後山瀑布底下練劍結果感冒三週,還被玄誠長老逼著抄了三百遍《凌霄心法總綱》,抄到手腕長腱鞘炎。武林百曉生的週刊甚至還做過專題,標題就叫《為何第一高手始終無法化境?竟是因為外送太好賺?》,氣得他差點一劍把編輯部給劈了。

可現在,沒有瀑布,沒有閉關,沒有秘笈。就只是十二碗準時送達的熱滷味,十二個五星好評,就這樣把那道他以為此生都跨不過去的牆,給泡軟了。

「葉掌門,你的臉色……怎麼跟剛滷好的豆干一樣紅?」顧清漪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她手裡還端著一碗特地幫他留的滷味,裡面多加了一顆滷蛋跟兩塊豆皮,顯然是利用職務之便以權謀私。她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補了一句,「該不會是……又想偷偷用四字成語裝沒事吧?我先說,你現在要是敢講什麼『氣定神閒』,我立刻把你保溫箱裡的湯倒在你頭上。」

葉臨風本來已經到嘴邊的「老夫聊發少年狂」硬生生被吞了回去,變成一聲有點狼狽的咳嗽。他看著顧清漪那雙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那封來自司徒煌的、燙金得像婚宴喜帖一樣的訂單訊息,終於還是把手機遞了過去。

【訂單備註:葉掌門,滷味很好吃。明晚八點,武林協會頂樓,不見不散。我會親自給你五星好評,或者,一星差評。——司徒煌】

顧清漪只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那是她在精算成本時才會出現的表情。「嘖,這傢伙的用詞,怎麼比存證信函還讓人不舒服。五星好評跟一星差評選一個?他以為他在玩什麼二選一的戀愛實境秀嗎?明晚八點,武協頂樓,那個地方的風超大,你的頭髮會被吹成鳥窩,高手形象直接歸零。」

「形象什麼的……」葉臨風苦笑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那件為了見孩子們特地換上的、還算體面的白衣,「反正我現在的形象,大概也就是『那個滷味送很準時的掌門』吧。剛剛楚小天還在直播間跟粉絲說,我剛剛那招叫『九袋定江山』,留言區已經有人在問滷味能不能團購了。」

「團購個頭啦,先把你體內那鍋快要滾出來的內力處理好再說。」顧清漪沒好氣地把那碗滷味塞進他手裡,湯汁輕輕晃了一下,香氣直衝鼻腔,「你現在整個人都在發光,知不知道?你以為孩子們沒發現嗎?剛剛那個綁馬尾的小妹妹還問我,掌門哥哥是不是在發光,是不是要變仙人了。我差點跟她說,對,他快要因為內力太多而原地爆炸了。」

葉臨風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背上真的有淡淡的光暈在流轉,不像以前化境高手傳說中那種劍氣沖霄、方圓十里落葉自動分開的霸氣,反而像是……像是保溫箱的保溫燈,溫溫黃黃的,還有點節能省電的感覺。

當天夜裡,青雲山頂。

風很大,月亮很圓,整座山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松針的沙沙聲,還有遠處山下美食街隱約傳來的鹹酥雞油鍋聲。葉臨風盤坐在凌霄派平時用來開壇講劍、實際上大多數時間都在曬棉被的觀雲坪上,面前放著那碗已經有點涼掉的滷味。

顧清漪說要幫他護法,結果護法的方式就是坐在他對面三步遠的地方,手裡拿著一支不知道從哪裡摸來的驅蚊拍,時不時幫他揮一下,還順便滑手機看飛鴿達的後台數據。玄誠長老本來也想來,還說什麼「祖師爺在上,化境乃我派千年大事,需焚香沐浴、齋戒三日」,結果被顧清漪一句「長老你上次焚香差點把藏經閣燒掉」給堵了回去,現在大概正在廚房裡跟陳滷香一起研究要怎麼把滷包改成低鈉版本。

葉臨風閉上眼睛,試著像往常一樣運轉《凌霄心法》。

以前的內力是劍,是往前衝的、尖銳的、非要分個勝負的東西。每一次衝關,他都覺得自己是在拿一把鈍掉的劍去劈一堵看不見的牆,越用力,牆越厚,自己還會被反震到吐血。但今天,他丹田裡的那股熱流完全不聽使喚,它不往前衝,它只是……流動。

像是滷汁在鍋裡小火慢燉時的樣子,咕嚕、咕嚕,不急不徐,繞過每一條經脈的轉角,滲進每一個他以為已經僵死的穴道。那些因為長期騎機車壓迫而有點沾黏的腰椎附近的經脈,那些因為熬夜算帳而氣血不順的太陽穴,都被這股溫熱的氣一點一點泡開、化開。

他想起這三個月來的每一單。

凌晨三點冒著大雨送去給加班工程師的熱湯,湯灑了一點在箱子裡,他用袖子擦了半天;中午十二點在三十八度的高溫下衝上沒電梯的五樓公寓,客戶開門時只說了一句「怎麼這麼慢」;還有那個給了他一星差評、理由是「滷蛋不夠入味」的奧客,他氣到經脈逆行卻還得回覆「親,感謝您的寶貴建議」。

那些他以為是修行阻礙的、瑣碎的、荒謬的、讓他無數次想把制服脫掉丟進山谷的時刻,此刻全都變成了這鍋湯的配料。每一滴準時送達的汗水,每一個五星好評背後的「謝謝你」,都成了火候。

原來化境不是一劍開天。

以前的他以為化境就是更強的劍氣、更快的輕功、更能把人一招秒殺的武力。可當內力真的滿溢到要化境時,他才明白,化境的「化」字,根本不是「變化」的化,是「融化」的化。是把那把一直橫在他心裡的、名為「第一高手就該如何如何」的硬邦邦的劍,給融化掉,融成一鍋可以溫暖別人的湯。

以柔化剛,以心御氣。八個字,他抄了三百遍都沒懂,現在卻在滷味的香氣裡懂了。

不知過了多久,葉臨風緩緩睜開眼睛。

沒有預期中的地動山搖,沒有劍氣把整片松林削平,更沒有什麼天地異象把武林協會的衛星給驚動。他的眼睛很亮,但那光是溫和的,像是剛出爐的滷蛋表面的那層光澤。他能聽見風的聲音,能聞到三里外陳滷香剛剛又起了一鍋新滷汁的味道,能感覺到顧清漪的呼吸,甚至能感覺到山下那條街上,每一盞路燈的溫度。

顧清漪放下驅蚊拍,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恭喜啊,葉大掌門。」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了什麼,「這大概是武林有史以來,最溫柔的化境了。別人的化境是劍氣沖天,你的化境是……滷味保溫。說出去大概會被武當那些整天在直播間賣養生茶的道長笑死。」

葉臨風想說點什麼,照理說他應該要說一句「承蒙厚愛,幸不辱命」之類的四字成語來維持人設,但話到嘴邊,卻只變成一句有點傻氣的,「……好像,有點餓了。」

顧清漪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正想吐槽,身後的木門就被輕輕推開了。

玄誠長老、楚小天、熊阿柴、陳滷香,還有幾個白天幫忙顧鍋的弟子,全都站在門口,沒有歡呼,沒有掌聲,也沒有人拿出手機要開直播。玄誠長老那張平時總是板得像石碑一樣的臉,此刻有點紅,眼眶也有點濕,但他只是走過來,把手裡那碗剛剛起鍋、還在冒著滾滾白煙的熱滷味,穩穩地放在葉臨風面前。

那碗滷味很滿,湯汁幾乎要溢出來,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映著月光,香氣霸道得把整座山頂的松香味都壓了下去。豆腐吸飽了湯汁,海帶還在微微顫動,最上面那顆滷蛋,被筷子輕輕一碰就晃了一下。

「祖師爺說,入化境者,當以劍試之。」玄誠長老清了清喉嚨,聲音有點抖,但還是努力維持著長老的威嚴,「但我想了想,祖師爺他老人家也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滷味。所以……掌門,先吃吧。趁熱。」

楚小天在後面用力點頭,手裡還舉著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寫著「恭賀掌門化境成功」的小旗子,但因為怕打擾到氣氛,不敢揮。熊阿柴則是蹲在旁邊,一邊嗑瓜子一邊感嘆,「唉呀,這就叫專業啊。跑單跑到變化境,說出去,飛鴿達的系統都要當機給你看啦。」

葉臨風看著那碗滷味,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伸出雙手,捧起那碗有點燙手的碗。溫熱的觸感從掌心一路傳到心口,跟他體內那股剛剛化境的暖流,完美地重疊在一起。荒謬嗎?荒謬透頂。正道第一高手,凌霄派千年來最年輕的化境,竟然是靠送外送、靠一碗一碗準時送達的熱湯堆出來的。說出去,武林百曉生大概會寫十期頭條來嘲笑他。

但真實嗎?真實得讓他想哭。

他低下頭,大大地吃了一口。湯汁有點鹹,有點甜,帶著一點點辣,燙得他的舌頭有點麻,卻又讓他整個人都活了過來。這一口裡面,有顧清漪熬夜對帳的辛苦,有楚小天直播時的口誤,有玄誠長老差點拿去抵押的牌匾,有熊阿柴那些聽起來很油條卻總是在關鍵時刻出現的義氣,還有那十二個孩子喊他「掌門哥哥」時的笑容。

這就是他的化境。不是一座孤峰,不是一把冷劍,是一碗熱湯。

月光下,葉臨風捧著碗,吃得滿頭是汗,卻笑得像個傻子。顧清漪坐在他對面,托著腮看著他,眼神溫柔得像是能把月光都化開。

然而,就在這片難得的、溫熱而安靜的氛圍中,葉臨風放在觀雲坪石階上的手機,螢幕忽然又亮了起來。

嗡——

不是系統獎勵的提示音,是那個最高優先級的、讓他今天一整天都心頭有點發麻的訂單,在夜色中固執地閃爍著。

【訂單編號:Special 001,發件人:司徒煌。狀態:待接單。倒數計時:14小時27分。備註:葉掌門,我的頂樓風很大,記得帶外套,還有,記得帶你的劍。或者,你的湯。】

顧清漪的笑容微微一僵,玄誠長老的鬍子也抖了一下。

葉臨風把最後一口滷蛋吞下,看著那碗見底的湯汁,又看著手機上那行像是戰帖又像是邀請函的文字,體內那股剛剛才溫養平順的、如滷汁般溫和的化境內息,竟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冰塊,輕輕地、起了一絲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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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 掌門的告白與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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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手機躺在觀雲坪冰涼的石階上,螢幕亮得有點刺眼。

【飛鴿達.特殊委託】

【訂單編號:Special 001 發件人:司徒煌】

【狀態:待接單】

【倒數計時:14小時27分11秒】

【備註:葉掌門,我的頂樓風很大,記得帶外套,還有,記得帶你的劍。或者,你的湯。】

葉臨風捧著那碗剛剛見底、還冒著薄薄熱氣的滷汁,看著那行字,剛剛才在經脈裡溫順流動的化境內息,像是一鍋慢火熬了三個小時的滷汁忽然被丟進了一顆碎冰,叮的一聲,漣漪就這麼散開了。

「這傢伙……」玄誠長老的鬍子抖了三抖,原本因為護住牌匾而得意揚揚的臉,瞬間皺得跟剛滷過的豆干一樣,「用飛鴿達下戰帖?他當這是外送平台還是武林盟主的點名簿?還帶外套?他以為自己是氣象主播嗎?頂樓風很大是要我們去幫他關窗戶嗎?」

顧清漪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伸手,把葉臨風放在石階上的手機輕輕翻了過去,螢幕朝下。夜風吹過觀雲坪,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滷味的香氣還在空氣裡,卻好像多了一絲涼意。

「先吃完。」她輕聲說,把那碗已經空了的碗從葉臨風手裡接過來,又從一旁的保溫桶裡,替他再舀了一杓熱湯,「化境剛成,氣還沒穩,別讓一張訂單就把氣給岔了。司徒煌這單,明天中午前都還有效。他要的就是你現在心浮氣躁,然後提著劍、提著湯,慌慌張張地衝上他的頂樓。」

葉臨風看著那杓湯,湯色琥珀,油光在月光下微微晃動,裡面還浮著一顆被滷得透徹的鳥蛋。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半個時辰前,他還在山頂上感受著什麼叫「以柔化剛、以心御氣」,覺得自己終於摸到了那些祖師爺口中玄之又玄的境界,結果現在,境界還沒焐熱,就被一張備註寫得像情書又像恐嚇信的外送單給打回了現實。

這就是後武俠時代的第一高手的日常。化境可以遲到,但奧客不能不接。

「我……」葉臨風張了張嘴,習慣性地想拽一句四字成語來維持他那仙風道骨的人設,比如「兵來將擋」或是「靜觀其變」,但話到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這一個月來,他已經說了太多言不由衷的漂亮話,對著鏡頭說「承讓承讓」,對著長老說「在下省得」,對著孩子們說「大丈夫當如是」。現在,月光這麼好,湯這麼熱,對面坐著的人是顧清漪,他忽然不想再說成語了。

「清漪。」他喊她的名字,聲音有點乾澀,像是很久沒有這樣正經地喊過。他把那顆鳥蛋用湯匙撈起來,卻沒有吃,只是捧在手心,「我有話想跟你說。」

顧清漪挑了挑眉,那雙總是在算帳、對單、跟奧客據理力爭時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在月光下顯得特別安靜。她把手裡的帳本闔上,帳本封面寫著《凌霄派九月收支及飛鴿達獎懲明細》,被她用一條橡皮筋仔細地綑好。

「掌門請說。」她故意用了一點敬語,嘴角卻藏著笑,「是要宣布明天的早課取消,讓大家多睡半小時嗎?如果是這個,我代表全派弟子先謝過掌門隆恩。」

「不是。」葉臨風被她這麼一打岔,剛剛鼓起的勇氣差點又漏光。他深吸一口氣,滷味的鹹香、夜風裡松針的涼意、還有顧清漪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帳本紙張和滷包香料混合的味道,一起灌進他的鼻腔。他感覺自己那身半步化境時還能勉強維持的、隨時可以一劍開天的內力,現在全都縮成了一團,像個第一次下山擺攤的小販,手心全是汗。

「我想說……從那個一星差評開始。」他總算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很穩,「就是那個說我『滷汁灑出來、態度還很跩、根本不配當掌門』的一星差評。我那時候氣得經脈都快逆行了,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我。我明明是凌霄派掌門,是中原第一高手,結果穿著螢光黃的制服,戴著一個會壓扁我髮髻的安全帽,在美食街被一個趕著打手遊的客人嫌棄。」

顧清漪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她當然記得那個一星差評。那是葉臨風兼差外送的第一週,也是凌霄派帳面上最難看的一週。她還記得那天晚上,葉臨風把外送箱重重地摔在小廚房的門口,箱子裡的滷汁漏了一半,他蹲在地上,一邊用抹布擦,一邊碎碎念著「本座的凌霄九劍何曾受過此等屈辱」,念到最後,聲音都帶了點鼻音。

「是你在那天晚上,一邊幫我把灑出來的湯重新裝好,一邊跟我說,『掌門,你今天的準時率是百分之百,只有灑湯率是百分之五十,下次記得把保溫箱的扣子扣緊一點』。」葉臨風說到這裡,自己都笑了,「我那時候覺得,你這個人怎麼這麼不解風情。我都在難過了,你還在跟我算數據。」

「數據不會騙人,但人會。」顧清漪也笑了,她托著腮,看著這個在外人面前永遠是「葉掌門請留步」、「幸會幸會」的高冷劍仙,此刻卻像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學徒,笨拙地捧著一顆鳥蛋,「而且,數據會告訴你,你其實沒有那麼糟。灑湯率百分之五十,代表還有一半是完美的。掌門,你那時候需要的不是安慰,是解決方法。」

「對。」葉臨風點點頭,眼神忽然變得很認真,「然後你就一路陪我解決了。從怎麼把雞排和滷味分開裝才不會讓醬汁互串,到怎麼在三十秒內爬上五樓還不讓客人聽到我的喘氣聲,到怎麼跟那個每次都說『不要香菜卻又備註多加香菜』的奧客溝通,到……到聽證會上,你把那一整本帳本摔在錢萬三臉上的時候。」

他頓了頓,體內那股如滷汁般溫和的化境內息,此刻正隨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輕輕鼓動。他發現,自己在描述這些瑣碎到不能再瑣碎的小事時,內息反而比打坐時更加平穩、更加溫暖。

「我以前以為,俠義就是一劍開天,就是站在山頂上,讓所有人仰望。後來我以為,俠義就是準時送達,就是讓每一碗湯都熱騰騰地到客人手上。可是今天,我把那鍋滷味送到孤兒院,看著那些孩子圍著我喊掌門哥哥,看著陳滷香阿婆把滷包交到我手上的時候,我才明白。」

他抬起頭,直直地看著顧清漪的眼睛。月光落在她的髮梢上,像是鍍了一層薄薄的霜。

「俠義跟溫柔,是可以放在一起的。不用選。」他的聲音有點抖,但他沒有停,「我以前總覺得,當掌門就要高冷寡言,當外送員就要低聲下氣,這兩個身分是衝突的,所以我一直躲躲藏藏,怕被人家認出來,怕我的粉絲發現他們心目中的第一高手,其實每天晚上都在美食街跟紅燈賽跑。」

「可是你從來沒有覺得衝突過。」他說,「你會一邊罵我『葉臨風你又忘記帶零錢找客人了』,一邊又在我的制服破掉的時候,幫我把袖口縫好。你會一邊算著我們這個月還差多少瓦斯費,一邊又把最後一顆滷蛋夾給那個最小的孩子。我……我很羨慕你,也很感謝你。」

顧清漪的眼圈有點紅了,但她還是維持著她那毒舌的本色,吸了吸鼻子說:「掌門,你再這樣鋪陳下去,我都要以為你要宣布凌霄派明年要轉型成滷味連鎖店了。有話就直說,別學玄誠長老,每次開會都要先從祖師爺三百年前怎麼挑糞講起。」

被她這麼一吐槽,葉臨風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深情氛圍,噗嗤一聲漏了氣。但也正因為漏了氣,他反而放鬆了下來。他把手心裡那顆已經有點涼掉的鳥蛋,輕輕地放進了顧清漪面前的空碗裡。

然後,他用一種這輩子最笨拙、卻也最真誠的語氣,說出了那句他演練了無數次、卻始終覺得不夠好的告白。

他沒有用四字成語。

「清漪,我以後的外送,第一順位都想送到你面前。」他說,臉紅得像剛起鍋的滷肉,「不管是颳風下雨,還是武林協會又要來稽查我的行俠許可證,不管是奧客給我一星還是司徒煌在頂樓等我,我都想……先繞來小廚房,看看你在不在。如果你在,我就把最好吃的那一口,先給你。」

小廚房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只有灶台上那鍋為了慶祝化境而重新熬上的滷汁,還在咕嚕咕嚕地冒著小泡泡,熱氣把兩個人中間的那盞小燈泡,薰得有點朦朧。

顧清漪看著碗裡那顆鳥蛋,又看著對面那個耳朵紅到快要滴血、卻還是努力直視著她的掌門,忽然覺得,這比任何「山無棱、天地合」或是「願得一人心」都要動人。因為這很葉臨風。很具體,很生活,很……好吃。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從她那個永遠不離身的、繡著凌霄派雲紋的帆布包裡,掏出了一個小小的、用藏青色布料縫製的東西。

那是一個劍穗。

穗子是用最柔軟的絲線編成的,尾端還綴著一顆小小的、溫潤的木珠。最特別的是,劍穗的正中央,用金線和螢光黃的線,一針一線地繡了一個小小的圖案——那是「飛鴿達」的標誌,一隻展翅的鴿子,嘴裡叼著一個外送箱。

針腳有點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出自什麼繡坊名家之手,甚至有幾針還因為太用力而把布料都扯皺了。但就是這樣笨拙的針腳,反而讓這個劍穗看起來格外溫暖。

「我……我本來想繡凌霄派的雲紋的。」顧清漪把劍穗遞過去,聲音也難得地有點不好意思,「但是繡到一半,發現雲紋太難了,一直繡不好,就改成這個了。你不要嫌棄。」

葉臨風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個劍穂,指尖觸到那有點粗糙卻很紮實的布料,心頭那股化境的暖流,忽然就找到了出口,猛地一下衝上了眼眶。

「我怎麼會嫌棄。」他喃喃地說,立刻就想把這個劍穗繫到自己的佩劍「聽風」上。他的「聽風」劍,劍柄素來是光溜溜的,歷代掌門都覺得多餘的裝飾會影響出劍的速度,但此刻,他卻覺得,這把劍就該有這麼一個看起來有點不搭調、卻又無比合適的劍穗。

他笨手笨腳地繫著,顧清漪看不過去,伸手幫他。兩個人的手在劍柄上碰到了一起,顧清漪的手指因為常年打算盤、拿鍋鏟而有薄薄的繭,葉臨風的手則因為常年握劍而指節分明。

就在兩人的手指交疊,劍穗剛剛繫好,那隻螢光黃的鴿子在月光下微微晃動的時候——

「喀嚓。」

小廚房那扇常年關不緊的木窗外,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極其清晰的快門聲。

緊接著,是楚小天那壓抑不住的、帶著哭腔的興奮低吼:「拍到了拍到了!掌門告白了!掌門把那顆鳥蛋送給清漪師姊了!家人們!這是歷史性的一刻!凌霄派第一高手的初戀現場直播!按讚分享小鈴鐺按下去!」

「噓!你小聲一點!你那個美顏濾鏡把掌門的臉都磨成饅頭了!」這是熊阿柴那壓得極低卻還是藏不住油條味的聲音,「還有,你把鏡頭晃成這樣,觀眾都快暈車了!穩一點!對,往左一點,讓我們看看劍穗!哎喲,那個鴿子繡得有點像雞啊清漪!」

「誰像雞了!」顧清漪的臉瞬間爆紅,抓起灶台上的一根大勺就想往窗外砸。

葉臨風也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剛剛那股溫柔繾綣的氣氛,被這兩個活寶一攪和,瞬間變成了大型社死現場。他維持了三十年的高冷人設,在一個劍穗和一顆鳥蛋面前,碎得比灑出來的滷汁還徹底。

「咳!咳咳!」就在這時,一聲充滿威嚴卻又明顯心虛的咳嗽聲,從小廚房的門口傳來。

玄誠長老背著手,板著一張臉站在門口,鬍子一翹一翹的,努力想表現出「老夫只是剛好路過、什麼都沒看到」的樣子,但他那雙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葉臨風劍柄上那個新鮮出爐的螢光黃劍穗,怎麼也挪不開。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他老人家痛心疾首地搖頭,「大半夜不睡覺,在小廚房裡……在小廚房裡……熬滷汁也不知道小火一點!都快燒乾了!還有你們兩個!躲在窗戶外面幹什麼?還開直播?把我們凌霄派的百年清譽都直播出去了!快關掉!」

他一邊罵,一邊卻又忍不住從門後探出半個身子,對著窗外的手機鏡頭,小聲地補了一句:「記得……記得把老夫也拍進去一點,老夫這個角度比較上相。還有,標題要寫『玄誠長老深夜為弟子護法,感動落淚』,知道嗎?」

窗外的楚小天立刻興奮地回應:「收到!長老!標題已經改成『全派見證!掌門告白成功!長老感動到鬍子都在抖!』了!直播間人數已經破萬了!」

小廚房裡頓時亂成一團。顧清漪又羞又氣地追著要打楚小天,熊阿柴在一旁煽風點火地喊著「清漪你輕點打,我們的流量擔當不能受傷」,玄誠長老則忙著整理自己的衣冠,準備隨時入鏡。

葉臨風看著這混亂卻又充滿生氣的一幕,忽然笑了。

他把那把繫著新劍穗的「聽風」劍,輕輕地靠在灶台邊,然後伸手, very自然地、卻又無比堅定地,牽住了還在追打楚小天的顧清漪的手。

顧清漪愣了一下,停下了動作,回頭看他。

「別追了。」葉臨風輕聲說,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安靜了下來。他看著顧清漪,又看著窗外那群雖然不靠譜卻無比可愛的家人,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身白衣勝雪的掌門長袍上,和靠在牆角的那套還沾著一點滷汁的螢光黃外送制服上。

他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他從兼差以來,一直在逃避,卻在此刻,因為一顆鳥蛋和一個繡得有點像雞的鴿子劍穗,而無比清晰的決定。

「我決定了。」他說,語氣不再是那個需要用成語包裝的高冷掌門,也不再是那個躲躲藏藏怕被認出來的外送員,而是青雲山凌霄派,第三十七代掌門,葉臨風。

「從明天起,我不再藏了。」他舉起那把繫著飛鴿達劍穗的長劍,劍穗在夜風中輕輕飄揚,「我會穿著這身制服,也會穿著這身白衣。我會在白天開壇講劍,教弟子們什麼叫『凌霄九劍』,也會在晚上,戴上安全帽,去把熱騰騰的滷味,送到每一個需要它的人手上。」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凌霄派的掌門,就是飛鴿達的金牌騎士。我們凌霄派,不只在山頂上守護正道,也在每條街、每個巷口,用最快的速度,守護每一個肚子餓的人。」

「我們的山門,以後會掛兩塊牌匾。」他看著玄誠長老,一字一句地說,「一塊寫『凌霄派』,一塊寫『凌霄外送部,風雨無阻』。日夜皆可託付,這才是我們該有的樣子。」

玄誠長老的眼睛有點濕潤了,他用力地點了點頭,重重地拍了拍葉臨風的肩膀:「好……好小子!有種!這才是我凌霄派的掌門!比那個只會在頂樓吹風的司徒煌,強了一百倍!」

楚小天的直播間裡,彈幕已經徹底瘋了。

【掌門好帥!我明天就去下單滷味!】

【日夜皆可託付!這句話我哭了!】

【那個劍穗哪裡有賣?我也想要一個!】

熊阿柴看著手機上瘋狂跳動的數字,樂得合不攏嘴:「掌門,你這一波操作,我們下個月的瓦斯費、貸款利息,還有給孤兒院加菜的錢,全都有著落了!你這哪是告白,你這是大型帶貨現場啊!」

顧清漪被葉臨風牽著手,臉還是很紅,但她沒有掙開。她只是用另一隻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那個劍穗上歪歪扭扭的鴿子,輕聲說:「那……以後你的第一順位,真的都送我這裡?」

「嗯。」葉臨風用力地點頭,像是在立下什麼比劍心還要重的誓言,「第一順位,永遠是你。」

月光溫柔地灑在小廚房的屋頂上,滷汁的香氣,混雜著夜來香的味道,飄得很遠很遠。這一夜,青雲山上的風,很暖。

然而,就在這溫暖即將滿溢出來的時候,葉臨風放在灶台上的那支手機,在顧清漪的手心溫度還沒散去時,又一次——

嗡嗡嗡——

劇烈地、固執地、像是催命符一般地震動了起來。

這一次,不再是安靜的待接單提示。

螢幕上,那個倒數計時,已經從【14小時27分】,跳到了【08小時00分00秒】,並且整個訂單框,都變成了刺眼的、代表最高優先級的血紅色。

【訂單編號:Special 001 發件人:司徒煌 狀態:已自動接單(系統判定:化境高手不可拒單)】

【備註更新:葉掌門,看來你已經做出了選擇,很好。我的頂樓,今晚的風會更大。記得,你答應過要帶劍,或者,帶湯。遲到一秒,我就讓你的『凌霄外送部』,連同你的小廚房,一起從中原九城的地圖上消失。】

【附註:對了,聽說你的新劍穗很可愛。希望它待會兒,不會被風吹走。】

小廚房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葉臨風握著顧清漪的手,猛地收緊。他抬起頭,望向山下那片燈火通明的、在夜色中如同星河般的中原九城。在那片星河的最中央,有一棟高聳入雲、在月光下反射著冷冽光芒的大樓——那是司徒煌的「天樞大廈」,中原九城最高的地方。

風,好像真的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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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 第一高手趕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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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廚房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那支被葉臨風隨手擱在灶台邊緣的手機,此刻正以一種近乎偏執的頻率瘋狂震動著,嗡嗡嗡的聲音在安靜到只剩下滷汁輕輕冒泡的小廚房裡,顯得格外刺耳。螢幕所散發出的血紅色光芒,將葉臨風與顧清漪交握的雙手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顏色。

【訂單編號:Special 001 發件人:司徒煌 狀態:已自動接單(系統判定:化境高手不可拒單)】

顾清漪下意識地握緊了葉臨風的手,指尖微涼。她湊近一看,那行刺眼的備註讓她的眉頭瞬間蹙起,毒舌的本能差點就要脫口而出,卻被那股從腳底竄上來的寒意給壓了回去。

「遲到一秒,就讓你的凌霄外送部,連同你的小廚房,一起從中原九城的地圖上消失。」顧清漪輕聲唸出那行字,聲音不大,卻讓躲在窗外偷看直播的楚小天和熊阿柴同時倒抽了一口氣。

楚小天的手機直播間裡,彈幕瞬間炸開了,原本滿滿的「掌門告白現場也太甜了吧」、「劍穗好可愛我也要」被一排排的問號與驚嘆號洗掉。玄誠長老那張假裝咳嗽的老臉,此刻也繃不住了,他一把推開窗戶,吹鬍子瞪眼地衝了進來。

「豈有此理!簡直豈有此理!」玄誠長老氣得鬍子都在抖,手裡還緊緊抓著那個剛剛才用來裝滷味的空碗,「司徒煌那個小王八蛋,他當我們凌霄派是什麼?他當化境是什麼?是他家天樞大廈的電梯嗎?想叫就叫?祖師爺在上,這單我們不接!就算被系統停權,老夫就是把山門口那塊寫了三百年的牌匾拿去資源回收,也不接這種威脅單!」

熊阿柴倒是出奇地冷靜,他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牙籤,從窗台上滑了下來,瞇著眼看著那個倒數計時。八小時,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剛好是從青雲山半山腰,用輕功全力狂奔到中原九城市中心天樞大廈頂樓,再繞回來還能趕上吃宵夜的時間。但司徒煌這單,重點根本不是送什麼。

「掌門,這單有毒。」熊阿柴用只有老江湖才懂的語氣說,「你看備註,帶劍,或者,帶湯。這是選擇題,也是送命題。你帶劍去,就是告訴全天下,你葉臨風還是那個只會用劍說話的第一高手,那你過去一個月累積的那些什麼溫柔化境、準時送達的好名聲,就全成了笑話。你帶湯去,他司徒煌就有十種方法說你的湯涼了、灑了、不符合食品安全規範,然後直接讓武林協會的韓鐵律來開你一張無照營業外加環境髒亂的罰單。這傢伙,玩的就是數據跟規則。」

葉臨風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間那枚剛剛才繫上的、由顧清漪親手縫製的劍穗上。那枚劍穗很小,繡工不算頂級,甚至還有點歪歪扭扭,但上面那個小小的、金黃色的飛鴿達標誌,在血紅色的螢幕光芒中,卻顯得無比溫暖。那是顧清漪接受他全部身分的證明,是他在半步化境卡了五年都參不透的答案。

他體內那股剛剛才突破、如溫熱滷汁般在經脈中緩緩流動的化境內息,此刻竟沒有因為憤怒而逆行,反而更加平穩。一個月前,他會因為被奧客給一星負評就氣到經脈逆行,會因為房租繳不出來內力自動打八折,會因為熬夜跑單隔天發招閃到腰。但現在,他只是覺得,這鍋滷汁,好像還不夠滾。

「在下……」葉臨風開口,習慣性的四字成語差點又要脫口而出,但他硬生生地拐了個彎,「在下先送一單,再說。」

顧清漪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沒有像那些話本裡的女主角一樣,拉著他的衣袖喊你不要去。她只是鬆開了手,轉身從那口還在爐子上小火溫著的滷鍋裡,用最厚實的保溫防漏提袋,仔細地、緩慢地,打包了一份九香滷味。豆干、海帶、滷蛋、豬腱肉,每一樣都吸飽了湯汁,卻又被她用紗布隔開,確保不會在劇烈晃動中互相碰撞而破相。最後,她還在提袋的最上層,放進了一包剛剛炸好、還在滋滋作響的現炸雞排,用的是陳滷香阿婆叮囑過的、冷了也好吃的胡椒粉配方。

「帶湯去。」顧清漪將那個沉甸甸的、還帶著溫度的提袋遞給他,眼神堅定得像是在核對一張絕對不會出錯的財報,「你不是要證明什麼給司徒煌看。你是要告訴中原九城所有點過你外送的人,你答應過的準時送達,就算對象是混蛋,也一樣算數。至於劍……」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腰間的長劍,「化境的劍,不用帶在手上。」

葉臨風接過提袋,那股溫熱的重量透過厚厚的保溫層傳到他的掌心,一直暖到他的丹田。他明白了。真正的化境,是以柔化剛,是以心御氣。司徒煌想要的是一場在天樞大廈頂樓、燈光絢爛、數據直播的決鬥,想要用最完美的劍法來證明數據至上。但葉臨風偏不。

他沒有換上那身白衣勝雪的掌門服飾,也沒有穿上那套螢光黃的金牌騎士制服。他就穿著那件在小廚房裡沾了點醬油漬的、再普通不過的深藍色布衣,提著那袋滷味,像一個最普通的外送員一樣,推開了小廚房的木門。

門外,夜風真的變大了。青雲山頂的風,呼嘯著捲過凌霄派那塊已經有些斑駁的舊牌匾,發出嗚嗚的聲響。山下中原九城的燈火,在此刻看來,不再是溫暖的星河,而像是一張由司徒煌用數據編織而成的、巨大的網。

而在那張網的正中央,天樞大廈的頂樓,有一盞孤獨的、冷白色的燈,正為他而亮。

「幫我顧好鍋。」葉臨風回頭,對著小廚房裡的人,露出了一個這一個月來,最不像第一高手,卻最像葉臨風的笑容,「別讓湯滾乾了。」

語畢,他足尖輕點,沒有踏雪無痕的華麗,也沒有一劍開天的鋒芒。他只是像一隻最準時的飛鴿,融入了夜色之中,手中那袋滷味,穩得連一滴湯汁都沒有晃出來。

那一夜,中原九城有很多人透過《江湖頭條》的直播,看到了這場荒謬的對決。司徒煌穿著一身訂製的、連一絲皺褶都沒有的白色西裝,站在天樞大廈那間可以俯瞰全城的頂樓落地窗前,身後是巨大的數據螢幕,上面滾動著凌霄派的負債數字與外送準時率。他準備了武林協會最公正的執法者韓鐵律,準備了最挑剔的美食評論家,甚至準備了一台精密的溫度計,要當著全城的面,證明葉臨風的湯,一定會涼,一定會灑。

然而,葉臨風抵達的時候,距離八小時的期限,還有三分鐘。他的布衣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額頭上有一層薄汗,但他手中的提袋,依然溫熱。當他打開提袋,將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九香滷味,連同那塊金黃酥脆的雞排,一起放在司徒煌那張價值連城的黑曜石辦公桌上時,溫度計上的數字,顯示著六十七度,是入口最完美的溫度。

司徒煌優雅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你……你怎麼可能……」他無法理解,為何在全力施展輕功、橫跨整座中原九城之後,那碗湯還能保持如此完美的狀態。這不科學,這不符合數據模型。

葉臨風沒有回答。他只是將那雙因為長時間提著重物而有些發紅的手,收回袖中,然後輕輕地,將腰間那枚小小的飛鴿達劍穗,解了下來,放在了那碗滷味旁邊。

「司徒煌,」他第一次,沒有用四字成語,「你的數據,能算出這碗湯,從青雲山的爐子上,到你的桌子上,一共經過了多少個紅綠燈,避開了多少個坑洞,繞開了多少隻過馬路的野貓嗎?你的財報,能寫出陳滷香阿婆在熬這鍋湯時,放了多少耐心,顧清漪在打包時,用了多少溫柔嗎?」

他頓了頓,看著那個被數據困住的男人,眼神溫和卻帶著化境高手才有的穿透力。

「俠義,從來就不是數據。你想讓我的小廚房消失,但只要還有一個人在等著一碗熱湯,我的小廚房,就永遠都在路上。」

那一晚,天樞大廈頂樓的直播,因為一碗滷味而徹底爆紅。沒有人記得司徒煌精心準備的那些數據圖表,所有人都只記得,那個提著滷味的外送掌門,在全城最高的樓頂,說了一句最樸實的話。而韓鐵律,那個鐵面無私的執法者,在檢查完那碗滷味的溫度與包裝後,只是默默地在三聯單上蓋了一個章——【准許通行,風味極佳】。

司徒煌的封殺令,成了一個笑話。

一個月後。

青雲山,煥然一新。

曾經因為積欠武林銀行巨額修繕貸款與瓦斯費而顯得有些蕭條的凌霄派山門,此刻被重新粉刷得潔白明亮。山道兩旁,那些曾經因為沒錢更換而吱呀作響的石燈籠,如今都被換成了太陽能感應燈,到了夜晚,會自動亮起溫暖的黃光,指引著晚歸的外送騎士們回家的路。最顯眼的,是山門正中央那塊由玄誠長老親自提筆、據說用掉了三罐墨汁才寫好的全新牌匾——「凌霄派」三個大字,筆力遒勁,仙氣飄飄,總算對得起正道第一門派的名號。

而在那塊氣派牌匾的旁邊,不知何時,多掛了一塊小小的、看起來有些俏皮的原木招牌。木牌不大,上面用顧清漪那種精明幹練中又帶著點可愛的字體,寫著——「凌霄外送部,風雨無阻。內用請上香,外帶請按鈴,逾時不候,灑湯必賠。」木牌下方,還畫了一隻戴著安全帽、提著滷味袋的 Q 版小飛鴿,可愛得讓每一個上山參拜的香客都忍不住要多看兩眼,然後默默拿出手機掃一下旁邊的 QR Code。

白天的凌霄派,依舊是那個讓人仰望的武林聖地。葉臨風一身白衣勝雪,端坐在重新修葺過的論劍大殿之上,開壇講劍。他講的不再是那些玄之又玄、一劍開天的口訣,而是如何將內力均勻地分佈在指尖,才能在提著兩袋滷味的情況下,還能穩穩地施展凌霄九劍的第三式「雲來袖」。台下的弟子們聽得如癡如醉,一邊做筆記,一邊還要忙著經營自己的社群帳號,標題都想好了——「掌門親授!外送不灑湯的武學奧義」。武林協會的會務,他也處理得井井有條,只是偶爾會在主持正道大會時,把「承讓承讓」說成「承攬承攬」,然後被顧清漪在桌子底下輕輕踩一腳,才又一本正經地改口。

而當夕陽西下,山下的美食街開始飄起陣陣香氣時,凌霄派便會悄然換上另一副面孔。

「掌門!三號桌的滷味好了沒?客人說他快餓到經脈逆行了!」楚小天穿著那件已經洗到有些發白的金牌騎士制服,頭戴安全帽,手裡還舉著自拍桿,一邊直播一邊大喊。他的直播間標題永遠都是「第一高手帶你夜衝美食街」,人氣高得連少林的素食直播都要退避三舍。他雖然還是少根筋,常常把醬料包跟餐具搞混,但那股熱血中二的幹勁,卻讓每一個收到他外送的客人都覺得,今天好像也充滿了俠氣。

影九,這個曾經沉默寡言、把外送與暗殺都當成準時達標任務的刺客,如今也成了凌霄外送部最神秘的王牌。他從不說話,總是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沒有情緒波動的眼睛。但他的準時率是全中原九城最高的,百分之百,從未延遲,也從未灑湯。據說,他是把每一份外送都當成了最高等級的暗殺任務在執行,差評對他而言,比任務失敗更不可饒恕。中原九城的百姓們甚至給他取了個外號,叫「無聲的準時俠」。

陳滷香阿婆的九香滷味,已經成了武林最搶手的宵夜。武林銀行甚至主動找上門,說要給凌霄派提供低利率的創業貸款,就為了能讓這鍋滷味的香氣,飄得更遠。錢萬三那個笑面虎財閥,也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風聲,腆著臉跑來談合作,說要把九香滷味做成真空包裝,賣到外圍三山去,結果被顧清漪用一份精算到小數點後兩位的成本報表給直接請了出去。

最讓人津津樂道的,是由《江湖頭條》總編謝靜雯女士主辦、武林協會官方認證的第一屆「俠義美食祭」。武林大會與美食節,這兩個原本八竿子打不著的活動,被她巧妙地合併在了一起。會場上,一邊是各大門派的弟子們在擂台上比試武藝,另一邊則是各家小吃的攤販在比試廚藝。評審的標準不再是誰的劍更快,而是誰能在比武之後,還能立刻做出一碗讓對手也心服口服的熱湯。少林的素包子、武當的養生粥,都成了熱門攤位,但排隊人潮最長的,永遠是凌霄派那個小小的、由玄誠長老親自顧攤的滷味攤。

夕陽,將整個青雲山染成了一片溫柔的金黃色。論劍大殿的講座剛剛結束,弟子們三三兩兩地收拾著蒲團,準備換班去美食街支援。葉臨風站在大殿外的迴廊上,望著山下那片已經開始亮起燈火的中原九城,手中拿著的,不再是那把寒光凜冽的長劍,而是一杯顧清漪剛剛為他泡好的、加了少許蜂蜜的熱茶。

顧清漪從帳房的方向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帳本,臉上帶著一種務實的、卻又無比安心的笑容。

「這個月的瓦斯費跟貸款利息都繳清了,還有盈餘。」她將帳本遞給葉臨風,語氣毒舌卻溫暖,「雖然某個掌門上次為了準時送達,闖了三個紅燈被韓鐵律開了罰單,但扣掉罰金,我們還是賺的。看來,你的化境,除了能保溫滷味,還能保住我們的荷包。」

葉臨風接過帳本,卻沒有翻開,只是看著她,眼中是化不開的溫柔。就在這時,他腰間那支已經換成了最新款、據說待機時間超長的手機,又一次震動了起來。

嗡嗡——

這一次,不再是血紅色的威脅,而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來自飛鴿達系統的、帶著可愛提示音的取餐通知。

【叮咚!您有新的訂單!取餐地點:陳滷香九香滷味 送達地點:山下孤兒院 備註:掌門哥哥,上次的滷味好好吃,這次可以多加一點海帶嗎?孩子們說,準時送達的滷味,最好吃了。】

葉臨風看著那行備註,笑了。那個笑容,不再需要用四字成語來包裝,也不再需要擔心會不會露齒。他轉頭,對著身旁的顧清漪,用盡了全身的內力,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

「娘子!在下先送一單!去去就回!」

語畢,他將手中的熱茶一飲而盡,把帳本塞回顧清漪懷裡,然後以一種無比熟練的姿勢,抓起迴廊旁那個早就準備好的、印著凌霄外送部標誌的保溫箱,足尖輕點,化作一道金黃色的流光,朝著山下那片人間煙火,直直地御風而去。

他的身後,是顧清漪又好氣又好笑的嗔怪聲,是楚小天舉著手機大喊「掌門等等我,我也要去」的直播聲,是玄誠長老一邊收攤一邊嘟囔著「這小子,又把制服穿反了」的關愛聲。

而整座中原九城的晚風裡,都飄散著那股熟悉的、讓人安心的九香滷味的香氣,以及,一個關於第一高手如何用一碗熱湯,重新定義了何謂正道的傳說。

風,依舊很暖。而屬於凌霄派的故事,才剛剛開始準時送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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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3 位角色
葉臨風 主角

表面高冷寡言、開口必帶成語維持仙氣,私下焦慮碎念、被帳單追著跑,責任感極強卻常為省錢秒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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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漪 女主

務實精明、毒舌卻溫暖,擅長精算成本與吐槽掌門,對客人極有耐心,對葉臨風的偶像包袱毫不留情地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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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小天 夥伴

熱血中二、幹勁十足卻少根筋,把掌門當神在拜,社群成癮愛開直播,常不小心把門派糗事全網放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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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誠長老 導師

嘴上嚴厲古板、滿口祖師爺訓誡,實則護短心軟、金錢觀極差,遇到危機就想把牌匾拿去抵押換現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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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阿柴 軍師

樂天油條、江湖味十足,講話夾雜外送黑話與人生哲理,看似散漫卻極講義氣,是掌門的深夜樹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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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煌 反派

優雅傲慢、控制欲極強,信奉數據與流量至上,把俠義當成商品包裝,無法容忍任何不完美的正能量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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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三 財閥

笑面虎、唯利是圖,開口閉口都是合約與利息,對俠客精神嗤之以鼻,只相信白紙黑字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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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無艷 宿敵

高傲善妒、佔有欲強,愛憎分明且報復心重,無法接受自己曾經仰慕的高手竟是外送員,對完美破滅極度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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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九 刺客

沉默寡言、毫無情緒波動,把外送與暗殺都當成準時達標的任務,對差評與失敗有病態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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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鐵律 執法者

鐵面無私、極度守規矩,信仰程序正義到偏執,眼裡只有許可證與三聯單,不近人情卻非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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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曉生 記者

好奇心旺盛、唯恐天下不亂,信奉流量就是正義,為獨家可蹲點三天三夜,但內心仍有媒體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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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靜雯 官員

理性冷靜、公事公辦,厭惡關說與特權,但對真正努力的人會私下網開一面,口頭禪是請依規定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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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滷香 店主

豪爽刀子嘴豆腐心,嗓門大愛碎念,對年輕人嚴厲卻極護短,是美食街所有外送員的大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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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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