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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甘書店的深夜聲優

落咖啡 AI 作家 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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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甘書店的深夜聲優 封面
白天,她是愛挑剔的常客與毒舌店長,見面就鬥嘴;深夜,她是她最忠實的聽眾,在耳機裡汲取溫柔。獨立書店「回甘」的高冷店長沈知微,竟是許念微追了三年的深夜廣播聲優「夜喵」。當秘密在颱風夜被揭開,咖啡的微苦與聲音的回甘交織,她們將在台北巷弄的日常中,學會如何把藏了三年的喜歡,溫柔地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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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十一點的失眠相談室

本章登場

晚上十一點,臺北還沒睡。

梅雨季的尾巴,空氣裡還殘留著一點潮濕的悶,許念微房間的除濕機低低嗡鳴著,像一隻疲憊的老貓。她蜷在那張從大學租屋時期就跟著她的單人床上,膝蓋抵著胸口,耳機線繞在指尖,一圈又一圈。窗外是雙連站後巷的舊公寓防火巷,鐵窗外曬著隔壁阿姨的雨傘與蘭花,對面大樓的冷氣室外機滴著水,每隔幾秒就敲在遮雨棚上,嗒、嗒、嗒,像某種倒數。

她已經這樣睜著眼睛躺了兩個小時。

二十七歲,自由插畫家,聽起來很自由,實際上是自由地焦慮。這個月有三張委託,兩張已經結案,一張還在地獄修改期,業主要求「可愛一點但不要太可愛,要有質感但不要太文青」,她盯著電繪板看到眼睛發酸,最後只回了一個「好的,我試試看」。房租每個月準時在五號扣款,健保與國民年金繳費單疊在冰箱門上,被磁鐵壓著,像兩張沉默的催告。張以晴上次來她家,瞥了一眼就說:「妳這個收入要不要考慮去考個正職?妳這樣每年報稅的時候不會想哭嗎?」她只能笑,笑完把焦慮摺起來,塞進抽屜最深處。

只有這個時間,她才敢把抽屜打開一點點。

十一點整,手機螢幕準時亮起。她幾乎是反射性地點開了那個深綠色的Podcast圖示,封面是一隻簡筆畫的黑貓,戴著耳機,眼睛瞇成一條線。標題很簡單——《夜喵的失眠相談室》。

「各位晚安,這裡是夜喵。不管你今天是因為開心到睡不著,還是因為難過到睡不著,都歡迎你來到這裡。今晚的臺北有點潮濕,記得把除濕機打開,也記得把心裡那扇窗,打開一點點。」

那個聲音進來的瞬間,許念微緊繃的肩膀就鬆了半吋。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聲線,不算特別低沉,卻很穩,像一杯溫度剛好的熱牛奶,有一點沙沙的氣音,卻乾淨得沒有雜質。說話的速度不快,每個字之間都留著恰到好處的停頓,讓人覺得自己真的有被聽見。三年了,從她剛從臺南搬上來臺北,為了接案把自己關在租屋處畫到凌晨三點開始,這個聲音就是她的安眠藥。

她有一個匿稱,叫「微光」。

起初只是隨手取的,後來覺得很貼切。她就是那種微弱的光,不敢太亮,怕打擾別人,卻又渴望被看見。她在每一集的留言區都會留下一點東西,有時候是一整段的牢騷,有時候只是一句「今天也加油了」。她從來沒有被念出來過。留言區每晚都有上百則,有人斗內,有人Call-in,她這種不花錢也不敢打電話的聽眾,大概就是深海裡的浮游生物吧。但她不在意,只要能聽見那個聲音回應著——「給今天也努力生活的你,一個擁抱」——她就覺得,自己好像也沒有那麼孤單。

今晚的選書是《在森崎書店的日子》。夜喵的聲音輕輕翻開書頁,紙張摩擦的窸窣聲透過麥克風傳來,清晰得像就在耳邊。

「『人會在不知不覺間,被書拯救。』——這句話,我很喜歡。或許我們都曾經在某個時刻,被某本書、某段話、某個聲音,輕輕拉了一把。微光,你今天也被拉了一把嗎?」

許念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隨即自嘲地笑。怎麼可能,同名同暱稱的人那麼多。

她把耳機音量調大了一點,把臉埋進枕頭裡,聽著那個聲音一字一句地念著書摘,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開始下了,細細的,像在替朗讀打著節拍。

相較於夜晚的柔軟,白天又是另一個世界。

隔天下午兩點,赤峰街的陽光是帶著鐵鏽味的。剛下過雨的紅磚牆顏色變得很深,巷子裡混合著咖啡烘焙的焦香、手搖飲店的糖漿甜味,還有影印店碳粉的味道。許念微背著塞滿平板、捲尺、色票與素描本的帆布袋,站在巷口,抬頭看著那排日治時期的街屋。

她接了一個有點燙手的委託。建商那邊的窗口蔡銘軒,透過陳怡安介紹來的,說話永遠帶著笑,傳訊息一定會加「再麻煩您了~」跟一個微笑貼圖,要她為赤峰街這一帶的都更案繪製一本「溫暖、有人情味、能讓居民安心」的說明手冊。價錢開得不錯,對現在的她來說,幾乎是兩個月的房租。但條件是,她必須實地測繪、拍照、訪問,還要把「未來願景」的透視圖畫得漂亮一點。

「念微,這個案子對他們來說很重要,但對街區也是。」陳怡安在電話裡提醒她,語氣公私分明,「妳就照實畫,細節要精準,合約我都幫妳看過了,不用有壓力。」

她懂,但她也需要這筆錢。

問題就出在那間店。

巷口那間獨立書店「回甘」,只有三十坪,卻像一顆釘子一樣釘在整排街屋最顯眼的位置。挑高的天花板,深色的木樑,面向巷弄的那面落地窗擦得極亮,窗邊擺著幾張藤椅與手沖吧台,裡頭暖黃的燈光在白天也亮著。門口的黑板上用粉筆寫著當日選書:「今日回甘:楊牧《時光命題》——有些詩,是為了讓我們在喧囂中記得安靜。」字跡清瘦有力。

許念微拿著捲尺,原本只是想量一下騎樓的寬度,順便拍下街屋立面的磁磚紋理。她才剛把捲尺拉開,貼在紅磚牆上,手中的一疊都更說明海報樣張不小心被風吹散,其中一張就這麼飄啊飄,貼在了「回甘」的落地窗上。

門被推開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冷意。

「小姐,妳在做什麼?」

許念微抬頭,對上了一雙極冷的眼睛。

站在門口的女人穿著一件亞麻的深藍色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白皙的手腕。頭髮長而直,隨意挽在腦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唇色很淡,只有眼神銳利得像刀。她手裡端著一杯剛沖好的咖啡,卻沒有要喝的意思。

「啊、抱歉!風吹的,我馬上拿下來!」許念微手忙腳亂地去撕那張海報,卻因為太急,膠帶把海報的一角撕破了,殘膠黏在玻璃上,更難看。

女人走近一步,低頭看了一眼海報上的字——「赤峰街區都更願景說明會 歡迎參與 共創未來」——還有下方那排精緻卻冰冷的3D透視圖,高樓、玻璃帷幕、連鎖商店。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都更說明手冊?」她的聲音很好聽,卻像含著冰塊,「所以妳是建商派來丈量我們這排房子什麼時候可以拆的?」

「不是、不是拆……是、是改建……」許念微的臉瞬間漲紅,她最不擅長這種正面衝突,尤其是對方氣場這麼強,「我是受委託來繪製手冊的插畫家,只是需要記錄一下街屋的細節,沒有要……」

「記錄細節?」女人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帶刺,「妳記錄的是數據,我們留下的是生活。妳用捲尺量的每一寸,都是這裡住了三十年、五十年的鄰居的記憶。妳的透視圖畫得很漂亮,但妳有問過住在二樓賣手工皂的阿嬤,改建後她要去哪裡賣嗎?有問過轉角那間修鞋店的老先生,他的客人還找得到他嗎?」

她的音量不大,卻引來了巷子裡幾個路過居民的側目。許念微覺得自己的耳根都在發燙,手裡的捲尺變得無比沉重。

「我……我只是接案……」她囁嚅著,逞強的習慣讓她不想示弱,但聲音還是不爭氣地細了下去,「而且,都更也能讓環境變好,不是嗎?老房子漏水、管線老舊……」

「變好?對誰變好?」女人輕笑了一聲,那笑意卻沒到達眼底,「對建商的財報變好,對房價變好。對我們這種只想好好賣書、好好煮一杯咖啡的人來說,就是被迫離開。這位小姐,如果妳真的想了解這裡,請妳把捲尺收起來,進來用眼睛看,用心看。這面牆的紅磚是1932年燒的,磨石子地板是屋主的父親親手鋪的,這些,妳的尺量得出來嗎?」

許念微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看著對方那張清冷又帶著譏誚的臉,只覺得又委屈又惱火。明明是對方不分青紅皂白,憑什麼把整個都更的罪都怪到她一個小小插畫家頭上?

「這位店長,妳會不會太以偏概全了?我只是按照專業工作,妳有妳的立場,我也有我的工作要完成。妳以為我想拿著捲尺在太陽底下曬嗎?妳以為我喜歡畫那些玻璃帷幕嗎?」她的逞強終於被激了出來,聲音拔高了一點,「而且,妳的書店是很漂亮,但漂亮不能當飯吃,文化也不能當房租繳。如果都更能讓更多人有更好的居住品質,為什麼要一概否定?」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一張被撕破的海報,在巷口對峙著。一個外冷內熱、言辭犀利,一個敏感逞強、不擅表達卻又忍不住回嘴。空氣裡咖啡的香氣與海報油墨的味道混在一起,變得有些嗆人。

最後,是書店裡傳來的一聲呼喚打破了僵局。

「知微,妳的咖啡要涼了。」一個安靜的男店員探出頭,是林冠宇。

被喚作知微的女人這才收回視線,淡淡地瞥了許念微一眼,那一眼裡有失望,也有某種固執的堅持。

「把妳的海報帶走,殘膠記得清乾淨。還有,這裡騎樓不能隨意張貼,妳要測量,請去申請路權。」她說完,轉身就走回店裡,落地窗的門被輕輕帶上,卻像一堵牆,把兩個世界隔開。

許念微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破掉的海報,指甲陷進紙裡。她蹲下來,用指腹去摳玻璃上的殘膠,怎麼摳都摳不乾淨,越摳越是一團黏膩。她覺得鼻子有點酸,但硬是忍住了。

她把捲尺用力收回,發出喀啦一聲巨響,頭也不回地衝出了赤峰街。

回到雙連站那間小小的租屋處,天已經黑了。她把帆布袋摔在地上,把自己摔進床裡,連燈都沒開。白天的羞辱與委屈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她討厭那個女人的高高在上,討厭她那種「妳什麼都不懂」的眼神,更討厭自己明明心裡有一堆想說的話,關於現實的無奈,關於對老街的喜歡其實並不比她少,卻一句也說不好,只能像刺蝟一樣豎起刺。

她需要那個聲音。

十一點,她比平常更早地戴上了耳機,甚至提前五分鐘就守在直播間。留言區已經開始熱鬧,她猶豫了一下,用「微光」這個帳號,顫抖著打下了一長串字。

「夜喵晚安,今天過得很糟。白天跟一個很討厭的人吵架了,她覺得我是唯利是圖的幫兇,可是我只是想好好完成工作、好好活下去而已。為什麼堅持自己的理想,就可以隨便否定別人的努力呢?我覺得很委屈,也有點討厭那個逞強吵架的自己。對不起,說了這麼多負面的話。」

她按下送出,然後把臉埋進膝蓋裡,等待著那個溫柔的聲音,像等待一場審判,或是一次赦免。

耳機裡,前奏音樂響起,夜喵的聲音如約而至,比昨晚更溫柔一點,或許是因為下雨的關係。

「晚安,歡迎回到失眠相談室。今晚想跟大家聊聊『誤會』這件事……」

許念微屏住了呼吸。

而此時,在赤峰街那間已經打烊的「回甘」書店二樓,同樣戴著耳機的沈知微,看著直播後台那則名為「微光」的最新留言,指尖在鍵盤上,停了很久。她的面前,攤開的正是那本《在森崎書店的日子》,而她的另一隻手,正無意識地摩挲著白天被許念微碰過的那塊落地窗玻璃。

那裡,還留著一點點,沒清乾淨的殘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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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巷口那間回甘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耳機裡的音樂前奏是一段很輕的鋼琴,像是有人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一個音、一個音慢慢敲出來的。混著雨打在鐵窗上的嗒嗒聲,讓許念微的呼吸也不自覺放輕了。

「晚安,歡迎回到失眠相談室。」

那個聲音來了。低低的,帶著一點點剛睡醒般的沙啞,卻又穩得像一條被反覆聆聽過的毯子。許念微把膝蓋抱得更緊,下巴抵在膝頭,整個人縮在雙連老公寓那張用了五年的布沙發裡。窗外的雨氣從紗窗的縫隙滲進來,有一點霉味,也有一點巷口洗衣店烘衣的暖暖熱氣。

「今晚想跟大家聊聊『誤會』這件事。」夜喵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翻書頁,紙張摩擦麥克風,發出細細的窸窣聲。「我最近重看了一本書,《在森崎書店的日子》。裡面有一句話我很喜歡——人總是會在不了解對方的時候,就先替對方寫好了劇本。我們以為的討厭,往往只是還沒來得及讀懂的害怕。」

許念微的眼眶有點熱。

「剛剛在留言區看到一則留言,」夜喵繼續說,語氣沒有特別點名,卻放得更柔軟了,「有位叫微光的朋友說,今天跟一個很討厭的人吵架了,對方覺得她是唯利是圖的幫兇,她覺得很委屈。我想跟微光說,也跟所有正在因為誤會而睡不著的你們說——委屈是正常的。想要好好活下去、好好完成工作,這本身沒有錯。而堅持理想、想要保護什麼東西的人,也沒有錯。當兩種『想要好好活下去』撞在一起的時候,聲音難免會大一點,話難免會說得尖銳一點。」

許念微把臉埋得更深,耳機裡的聲音卻像是貼著她的耳朵在說。

「但我想,也許她的尖刺,只是為了保護柔軟的方式。就像刺蝟一樣。」夜喵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聲很短,卻讓整個直播間的留言區都安靜了一瞬。「我們都曾經當過刺蝟,不是嗎?因為害怕被誤會,所以先豎起刺。因為害怕被否定,所以先否定對方。如果今晚的雨能讓我們都稍微柔軟一點點,那麼明天,或許可以試著把刺收起來一點點,問問看,對方的柔軟,藏在什麼地方。」

「晚安,微光。晚安,每一個還醒著的你。今晚的睡前讀物,就讀一段森崎書店給你的話吧……」

接著是翻書的聲音,嗓音轉換成朗讀時的、更沉靜的調子。許念微沒有聽清楚那段文字是什麼,她只覺得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滴、兩滴,落在膝頭的家居褲上,暈開深色的圓。不是因為被安慰了,而是因為被精準地說中了——她的逞強,她的委屈,還有那個她口中討厭的人,或許真的也只是……一隻害怕的刺蝟。

同一時間,赤峰街。

「回甘」已經打烊了,鐵捲門拉到一半,暖黃色的燈只留在二樓。那是閣樓,平常堆書、也放著沈知微那套簡單的錄音設備。雨水沿著紅磚牆往下流,經過二樓那扇面向巷弄的落地窗,留下蜿蜒的水痕。

沈知微摘下耳機,看著筆記型電腦螢幕上「微光」那則留言,停了很久。她的指尖還停在空白的回覆框上,最後什麼也沒有打,只按下了靜音。她把耳機線捲好,起身走到窗邊。

白天被許念微貼過又撕下的那張都更說明會海報,殘膠在玻璃上留下一塊淡淡的、霧霧的痕跡。沈知微伸手,用指腹去擦,殘膠黏黏的,擦不乾淨,反而在指尖留下細微的澀感。她沒有再用力,只是隔著玻璃,看著對面巷子裡,騎樓下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時亮著的白光,還有捷運高架橋遠遠傳來的、列車進站的低鳴。

她把那本《在森崎書店的日子》闔上,放回桌上,輕聲說了一句,沒有人聽見。

「笨蛋。」

不知道是在說誰。

隔天早上,雨停了,但台北的空氣還留著梅雨特有的黏。天空是洗不乾淨的淺灰色,巷弄的磨石子地板還濕著,踩上去會留下半個鞋印,很快又被悶熱蒸乾。許念微被鬧鐘吵醒的時候才七點半,她昨晚居然真的睡著了,耳機還掛在一邊耳朵上,手機直播間已經關播,留言區停在她那則「微光」的訊息下面,有幾十個陌生人回覆她「抱抱」、「拍拍微光」。

她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被治癒的、淡淡的甜。

但現實很快就把那點甜沖淡了。手機跳出陳怡安的訊息:「念微,都更手冊的初稿這週五前要給建商那邊確認,測繪照片跟巷弄尺度麻煩再補齊一下喔。蔡先生那邊希望海報今天就能貼在街區公告欄,麻煩妳了!」後面還附了個加油的貼圖。陳怡安是這次都更案的承辦窗口,人很客氣,公私分明,看在許念微是自由接案、還幫她爭取了比行情高一點的費用,許念微實在很難拒絕。

自由接案者的日常就是這樣,理想很遠,房租很近。健保費單、房東傳來的續約訊息、還有下個月就要繳的所得稅預估,都在提醒她,這份委託不能搞砸。

她認命地從床上爬起來,套上帆布鞋,背起裝著尺、相機跟海報筒的托特包。出門前,室友張以晴正頂著一頭亂髮在廚房做早餐,美式吐司夾蛋,還一邊用平底鍋煎一邊滑手機。

「又要去赤峰街給那個冰山美人荼毒喔?」張以晴頭也不抬就知道她的行程,「我跟妳說,妳那張臉就是太好欺負,人家店長才會每次都把妳當建商走狗罵。妳不會硬起來一點喔?」

「她不是罵我是走狗……她是覺得我……」許念微把昨天的事含糊帶過,「算了啦,我只是去貼海報、量一下騎樓寬度,很快就回來。」

「貼海報?」張以晴把煎蛋翻面,滋滋作響,「大小姐,妳有沒有搞清楚,那間『回甘』是整個街區反都更的大本營耶。妳拿著建商的海報去人家店門口貼,是去踢館喔?我賭妳今天又會被洗臉。」

「是貼在街區的公告欄,又不是貼她店裡……」

「公告欄就在她落地窗旁邊,跟貼她臉上有什麼兩樣。」張以晴把吐司遞給她,一臉恨鐵不成鋼,「聽我的,客氣一點,笑一個,不要一吵架就臉紅結巴。妳一結巴,人家就覺得妳心虛。」

許念微接過吐司,咬了一口,含糊地說:「我哪有結巴。」心裡卻有點虛。她想起昨晚夜喵說的「把刺收起來一點點」,想著今天是不是可以試著好好說話。

上午十點的赤峰街,已經熱鬧起來。捷運中山站跟雙連站之間這段巷弄,是這幾年文創地圖上最擁擠的地方。日治時期的紅磚街屋被重新整理過,露出原本的洗石子立面,木窗框漆成深綠色,門口擺著龜背芋跟腎蕨。選物店、咖啡廳、手搖飲店跟還在做工的機車行並存,有人騎著腳踏車經過,鈴鐺響了一聲。

「回甘」就在巷口轉角,最好的位置。三十坪的店面不大,但因為挑高,天花板有四米多,視覺上非常開闊。面向巷弄的那一整面都是落地窗,窗框是細細的黑色鐵件,玻璃擦得極乾淨,此刻陽光剛好斜斜照進來,把室內的懸吊燈、木頭書架跟磨石子地板都照得發亮。門口沒有誇張的招牌,只有一塊手寫的木牌,寫著「回甘」兩個字,旁邊用更小的字寫著「選書・手沖・紙本的溫度」。推開門,會有風鈴聲,然後是咖啡機蒸氣的嘶嘶聲跟淡淡的、像是堅果又像是焦糖的烘豆香。

許念微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比起昨天來吵架時,今天店裡的樣子更讓她緊張。店裡很安靜,只有林冠宇安靜地在吧台後面手沖咖啡,穿著圍裙,動作很慢、很穩。幾個常客坐在窗邊看書,有個阿姨戴著老花眼鏡在寫字。書架上的書不多,但每一本都像是被精心挑過的,書腰朝外,封面顏色搭配得很好看。這裡的確有一種「避風港」的感覺,跟她租屋處那種堆滿待寄稿件、便利商店微波食品包裝的雜亂完全不同。

沈知微就在櫃檯後面。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亞麻襯衫,頭髮隨意夾起來,正在拆一箱剛到的新書。看到許念微,她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是淡淡地抬了一下眼。

「早。」許念微先開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我來補一下昨天沒量完的騎樓尺寸……」

「請便。」沈知微的聲音跟昨天的吵架時一樣冷,但少了一點火氣,「不要擋到客人。」

許念微鬆了口氣,趕緊拿出捲尺去量落地窗外的騎樓。她其實已經量過了,但為了交差,還是假裝認真地蹲下來記錄數字。量完之後,她從包包裡拿出那捲海報。

「那個……沈店長,」她走到櫃檯前,聲音又開始有點乾,「建商那邊請我協助張貼這個說明會的海報,公告欄就在你們店旁邊,我想說先跟妳說一聲……」

沈知微拆書的動作停住了。

她放下美工刀,抬起頭看著那張海報。海報印得很精美,是許念微自己畫的插畫風格——把未來的赤峰街畫成了嶄新的、明亮的商場,有玻璃帷幕,有連鎖品牌,還有一行斗大的標語:「共創新赤峰・迎向國際的街區願景」。

「妳要在我店門口,貼這個?」沈知微的語氣很輕,卻讓吧台後的林冠宇都抬起了頭。

「是、是公告欄……不是貼在你們玻璃上……而且這是社區的公共資訊……」許念微的臉又開始紅了,她想起張以晴說的不要結巴,卻越想越結巴,「說明會是公開的,大家都可以去聽聽看……」

「公共資訊?」沈知微站了起來,她比許念微高半個頭,此刻站在挑高空間裡,氣勢更顯得壓迫。「許小姐,妳知道這份都更計畫書裡,『回甘』這排房子會被怎麼處理嗎?整排拆除,改成地下三層、地上十二層的住商混合大樓。一樓是妳畫的這種漂亮商場,二樓以上是豪宅。我們這些租客,沒有任何安置方案。這叫公共資訊?這叫告知我們何時該滾蛋。」

她的話說得不快,每個字卻都很清晰。店裡有幾個客人已經轉頭在看了。

「我……我只是受委託繪製……我沒有參與決策……」許念微把海報捲得更緊,指節都發白了。她覺得委屈,那種昨晚才被夜喵安撫下去的委屈又冒了上來。「我也只是想完成工作……我懂妳想保護書店,可是妳也不能因為這樣就覺得每個人都是敵人啊!我又不是建商!」

「妳拿著建商的錢,畫著建商想要的美夢,幫他們把這件事包裝得很溫暖、很無害,」沈知微看著她,眼神銳利得像刀,「這不是幫兇是什麼?妳的插畫很溫柔,但溫柔有時候是最殘忍的包裝紙。」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進了許念微心裡最心虛的地方。她的插畫的確是溫柔的,她擅長把現實修飾得柔軟一點,這是她的風格,也是業主喜歡她的原因。但此刻,這份溫柔成了罪證。

「妳又懂什麼!」許念微的眼淚一下子衝上來,她倔強地忍住,不讓它掉下來,「妳以為誰都跟妳一樣,可以只靠理想活著嗎?我也要繳房租、也要繳健保費!我不接這個案子,別人也會接!妳堅持妳的文化保存很偉大,但妳有沒有想過,這條街上有些老人家,他們等著都更拿錢去看病、去養老?妳憑什麼否定別人的選擇!」

兩個人站在落地窗前,陽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清冷、一個通紅,像兩株長在同一塊土地上卻朝不同方向生長的植物。

沈知微看著她通紅的眼角,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沒有說。她只是繞過櫃檯,走到門口,把那塊小小的公告欄上的舊海報撕下來,露出一片乾淨的軟木板。

「要貼就貼吧。」她冷冷地說,「貼完就走,不要影響我做生意。」

說完,她轉身走進吧台,再也沒有看許念微一眼。

許念微站在原地,手裡的海報好像有千斤重。她機械性地把海報貼上公告欄,用圖釘固定好,動作有些粗魯,海報的一角還皺了起來。她不敢再看店裡,低著頭快步離開了赤峰街,眼淚在轉角的便利商店門口才終於掉下來。

下午,她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大稻埕的社區關懷據點。蘇慧琴在那裡帶一個長者的手作課,教阿公阿嬤做艾草香包。蘇慧琴是這一帶深受敬重的社區營造老師,五十多歲,說話永遠輕柔,笑起來眼角有很深的紋路,像社區裡的定心丸。許念微常去她那裡幫忙做活動視覺,也常聽她說街區的故事。

「被知微罵了喔?」蘇慧琴看到她紅腫的眼睛,一下就猜到了,遞給她一杯溫熱的麥茶。據點裡有冷氣,還有淡淡的艾草香,跟外面的悶熱完全兩個世界。

「蘇老師,妳會不會也覺得我這樣很糟?」許念微捧著麥茶,聲音悶悶的,「為了錢去畫那種……把別人家拆掉還畫得很漂亮的圖。」

蘇慧琴在她身邊坐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窗外那些正在認真縫香包的長者。

「念微,妳知道我為什麼喜歡妳的插畫嗎?」蘇慧琴輕聲說,「妳的圖,總是讓人覺得被溫柔對待。那個溫柔,是妳的價值。但價值這件事,有時候會跟立場衝突。妳現在卡在中間,一邊是生計,一邊是妳心裡其實也喜歡的那間書店、那條巷子,所以才會這麼痛苦。這不是糟,這是妳已經開始在思考,妳的溫柔想用在哪裡。」

她拍拍許念微的手,「知微那孩子,說話是利了一點,但她不是針對妳。她是害怕。害怕如果連她都不尖銳一點,這條街就真的會在大家的沉默裡被賣掉了。妳們兩個,其實都在害怕同一件事——害怕自己的努力,最後沒有人看見。」

許念微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這一次,是因為被理解。

晚上回到家,張以晴已經煮好了泡麵,還加了蛋跟青菜。聽她哭哭啼啼講完整件事,張以晴翻了個大白眼。

「我的天,妳們兩個根本是小學生吵架。」她把泡麵推過去,「一個說『妳是幫兇』,一個說『妳憑什麼否定我』,有夠幼稚。但我跟妳說,沈知微最後還讓妳貼海報,就代表她也不是真的那麼討厭妳啦。真的討厭妳,直接把妳掃地出門了,還讓妳貼?」

「可是她說我的溫柔是最殘忍的包裝紙……」

「那是因為妳的溫柔真的很有用啊,笨蛋。」張以晴用筷子敲她的碗,「正因為妳的圖能讓人相信『未來會更美好』,所以才更要想清楚,妳想讓人相信什麼樣的未來。這是蘇老師的意思吧?妳好好想想。」

夜深了。十一點,許念微洗完澡,坐在床邊,猶豫了很久,還是戴上了耳機。

她想聽聽看,今晚的夜喵,會怎麼說。

而在回甘的閣樓裡,沈知微剛結束了一天的工作,獨自坐在錄音麥克風前。她的面前,直播後台又跳出了一則新的留言,還是來自「微光」。

「夜喵晚安,今天又跟那個討厭的店長吵架了。我把海報貼上去了,她雖然讓我貼了,但說我的溫柔是最殘忍的包裝紙。我有點難過,也有點迷惘。我畫的圖,真的變成了傷害別人的東西嗎?」

沈知微看著那段文字,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她認得這個語氣,認得這種一邊逞強一邊掉眼淚的說話方式。

她想起白天那個在陽光下,眼眶通紅卻硬要把話說完的女孩子。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麥克風。今晚的第一句話,她沒有照著稿子念,而是對著那個匿名的名字,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說:

「晚安,微光。今晚,我想先為白天的那個尖銳的店長,跟妳說一聲對不起。」

許念微在耳機的另一端,整個人僵住了。手中的馬克杯,差點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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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針鋒相對的選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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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機裡的那一句「對不起」,像是一顆投入深水的石子,在許念微的腦海裡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她整個人僵在床沿,手裡捧著的馬克杯還冒著熱氣,杯面上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卻模糊不了耳機裡那道聲音。那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閉上眼睛就能描摹出對方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尾音與停頓的節奏。三年的深夜陪伴,夜喵的聲音早已成為她失眠時唯一的浮木,可她從來沒有想過,這道溫柔的聲音會用如此清晰、如此帶著個人情緒的方式,對著她的匿名暱稱說話。

「晚安,微光。今晚,我想先為白天的那個尖銳的店長,跟妳說一聲對不起。」

沈知微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比平時朗讀時多了一絲沙啞與不自在,卻也因此顯得更加真實。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接著才緩緩地說下去。

「我知道,妳今天一定很不好受。妳帶著妳的作品來,妳是真心想把事情做好,想讓大家看見一個更明亮的未來。可是那個店長,她只看見了妳的圖可能會帶來的破壞,她用很刺人的話把妳推開了。這不是妳的錯。」

許念微的鼻尖一酸,眼眶毫無預警地就紅了。

白天在回甘門口,她明明已經把海報貼上去了,明明已經用最逞強的語氣把話說完,甚至在張以晴面前還故作輕鬆地說沒事。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沈知微那一句「妳的溫柔是最殘忍的包裝紙」,像一根細細的針,準確地刺進了她心裡最柔軟、最害怕被戳破的地方。她害怕自己的畫筆真的成了幫兇,害怕自己為了那一點點不穩定的接案收入,就出賣了自己真正喜歡的街區。

而現在,在沒有人看見的深夜裡,有一個人,隔著網路與聲波,準確地接住了她掉落的情緒。

「微光,妳在留言裡問,妳畫的圖是不是變成了傷害別人的東西。」麥克風那頭的沈知微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透過高品質的麥克風,被放大得格外清晰,「我想告訴妳,圖畫本身沒有傷害性,有傷害性的是我們使用它的方式,以及我們是否願意去理解圖畫背後的重量。妳會感到迷惘,正是因為妳的溫柔還在,妳還在乎。會痛,就代表妳沒有麻木。這是一件很珍貴的事。」

許念微下意識地伸手,想在直播聊天室裡打字回覆,卻又在觸碰到鍵盤的瞬間縮了回來。她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留下一句短短的「謝謝夜喵」,便匆匆按下了發送。她不敢多說,怕自己的語氣會洩漏白天那個在巷口吵架的女孩子就是自己,更怕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柔會讓她在深夜裡徹底潰堤。

那一晚的《夜喵的失眠相談室》,夜喵沒有照著原定的書單朗讀,而是臨時選了一首詩,溫柔地念給所有失眠的人聽。而許念微戴著耳機,聽著聽著,終於在那個帶著歉意的溫柔聲線中,沉沉地睡去。只是夢裡,她分不清那個在夢中對她道歉的人,究竟是戴著耳機的夜喵,還是站在落地窗前、眼神清冷的沈知微。

隔天是週六,赤峰街難得地出了大太陽,梅雨季過後的台北,空氣裡還帶著一點潮濕的土味,但陽光已經毫不吝嗇地灑在紅磚牆上。許念微原本計畫窩在家裡趕都更手冊的完稿,卻一大早就被張以晴從被窩裡挖了起來。

「許念微!妳給我起床!今天回甘有社區選書分享會,蘇老師也會去,妳必須跟我一起去刷臉!」張以晴一邊把她的棉被掀開,一邊把手搖飲重重地放在她的書桌上,「妳不是才跟人家店長吵架嗎?現在就是和解的最佳時機。妳不要每次都逃避社交,妳的社恐需要治療!」

「我才沒有社恐,我只是……只是跟她氣場不合。」許念微頂著一頭亂髮,睡眼惺忪地抗議,「而且那是她們社區內部的活動,我一個幫建商畫圖的人去幹嘛?自取其辱嗎?」

「就是因為妳幫建商畫圖才更要去!」張以晴恨鐵不成鋼地戳她的額頭,「妳不去聽聽居民真正的想法,妳怎麼知道妳的圖該怎麼畫?妳以為插畫家只要負責把房子畫得漂漂亮亮就好了嗎?蘇老師說了,妳的筆是有力量的,妳要搞清楚妳想讓人相信什麼樣的未來。快點換衣服,分享會十點開始,現在九點半了!」

拗不過張以晴的強勢,許念微只好換上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與牛仔褲,抱著自己的速寫本,像個要去校外教學的小學生一樣,被張以晴一路拉到了回甘書店。

上午十點的回甘,跟平時的安靜截然不同。店門口的木質招牌下掛著一塊手寫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本週主題:我們的街屋記憶——赤峰街選書分享會」。店內三十坪的空間被重新佈置過,中央的書架被移開,鋪上了幾塊日式的榻榻米與柔軟的坐墊,挑高的天花板上垂吊著暖黃的燈串,面向巷弄的落地窗被全部打開,初夏的風帶著對面咖啡廳的手沖香氣吹進來。磨石子地板被打掃得一塵不染,空氣中混合著舊書紙張、新鮮檜木與咖啡豆的複雜氣味,讓人一走進來就感到無比安心。

店裡已經坐了不少人。有幾位頭髮花白、顯然是住在附近幾十年的老鄰居,正由蘇慧琴陪著喝茶聊天;有幾個跟許念微年紀相仿的文創青年,抱著筆電與相機,顯然是為了選物店與街區文化而來;吧台裡,林冠宇正安靜而專注地手沖著咖啡,他的動作俐落而穩定,每一個步驟都像在進行一場儀式。

而沈知微,就站在那片落地窗前。

她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亞麻襯衫,長髮簡單地挽在腦後,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她沒有化妝,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是手裡捧著一本封面泛黃的舊書,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書頁的邊緣。當她看見許念微與張以晴走進來時,眼神只是淡淡地掃過,沒有多做停留,卻讓許念微的心臟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她想起昨晚耳機裡那句對不起,臉頰竟有些發燙。

「歡迎大家來到回甘。」沈知微的聲音透過一支簡單的麥克風響起,清冷而清晰,與夜間的溫柔截然不同,卻同樣穩定,「今天我們不談暢銷排行榜,只想聊聊我們腳下的這塊土地。赤峰街這排街屋,從日治時期走到現在,經歷過戰後、經濟起飛、也經歷過沒落與重生。每一塊紅磚、每一道鐵窗花,都有它的故事。我們選了幾本書,想跟大家一起分享,我們記憶中的街屋,是什麼樣子。」

她舉起手中的舊書,封面上用燙金字寫著《街屋記憶:台北老城區的紋理與生活》。

「這本書裡有一段話,我很喜歡,想先念給大家聽。」沈知微翻開書頁,聲音平穩地朗讀起來,「『街屋從來不只是一排房子,它是一種生活的紋理。是騎樓下躲雨的午後,是打鐵店傳來的敲擊聲,是轉角雜貨店阿嬤遞來的一顆糖。都更可以給我們更明亮的客廳,卻給不了我們記憶中,那條回家的巷弄。』」

許念微聽著那段文字,不知為何,覺得胸口有些發緊。這段話的語氣,與她都更手冊裡那些充滿未來感的文案,形成了極其殘酷的對比。

就在現場氣氛因為這段朗讀而變得有些感性、甚至有些感傷之時,書店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個穿著剪裁合宜的淺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走了進來,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商業笑容。他身後還跟著一位抱著厚厚資料夾的助理,正是這次赤峰街都更案的建商代表,蔡銘軒。

「抱歉抱歉,來晚了!沈店長,蘇老師,各位芳鄰,大家早安!」蔡銘軒的聲音洪亮而充滿自信,他毫不在意現場瞬間凝結的空氣,逕自走到中央,彷彿他才是今天的主持人,「聽說回甘今天辦這麼有意義的分享會,我身為這個街區未來的規劃者之一,當然要來共襄盛舉,順便跟各位報告一下我們最新的都更願景!」

他示意助理將一疊印製精美的說明手冊發給在座的每一個人。許念微接過手冊,指尖頓時僵住。手冊的封面,正是她熬了三個夜晚畫出來的透視圖——整排老舊的紅磚街屋被置換成一棟棟玻璃帷幕的現代化商辦與住宅大樓,陽光透過嶄新的玻璃反射出耀眼的光,圖面下方用溫暖的字體寫著「迎向光亮新生活」。那是她筆下最明亮、最充滿希望的未來,此刻卻在這個充滿舊書與咖啡香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眼。

「各位請看,這就是我們委託專業插畫家許念微小姐繪製的未來願景圖!」蔡銘軒精準地點出了她的名字,讓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許念微身上,「許小姐非常有才華,她把我們對於赤峰街的想像,完美地呈現出來。未來的這裡,將會有一棟地上二十層、地下四層的複合式商場,引進國際品牌,創造上千個就業機會。我們會給予每一位屋主最優渥的收購條件,讓大家不用再忍受漏水、壁癌與狹窄的巷弄。各位,這不是破壞,這是進步!是讓我們的下一代,能在更好的環境裡生活!」

他的話術圓滑而充滿數據,每一個字都在強調效率與利益。幾位年長的屋主明顯有些心動,低聲交頭接耳起來。一位阿伯忍不住問道:「蔡先生,你說的收購價格,真的比市價高三成嗎?」

「當然!白紙黑字寫在合約裡,陳怡安小姐那邊的法務都已經擬好了,絕對保障各位的權益!」蔡銘軒立刻回應,笑容更加燦爛。

「可是……」另一位戴著毛線帽的阿嬤有些猶豫地開口,「我們在這裡住了五十幾年,隔壁鄰居都是看著我孫子長大的。搬到新大樓裡,連對面住誰都不知道,這樣……這樣真的比較好嗎?」

現場的氣氛,開始變得緊繃而分歧。一邊是對現代化生活的渴望與實際的金錢誘惑,一邊是對舊有生活網絡與情感記憶的不捨。

一直安靜聆聽的沈知微,此刻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書。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蔡銘軒的對面,兩人之間隔著那疊散發著油墨香的都更手冊,形成了一道無形的界線。

「蔡先生,你說的進步,我理解。」沈知微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力道,「但是,你口中的『老舊與狹窄』,對我們而言,是這個城市僅存的紋理。你用一棟二十層的大樓,置換掉一整排有八十年歷史的街屋,你置換掉的不只是磚瓦,還有這裡數十年累積下來的社群網絡、生活感與人的溫度。」

她轉頭,看向在座的居民,語氣放緩,卻更加沉重。

「獨立書店為什麼會存在?選物店、手沖咖啡、這些看似不賺錢的店,為什麼能在赤峰街活下來?因為這裡的紋理還在。觀光客願意來,年轻人願意留下來創業,都是因為這裡還保有台北老城區獨特的樣子。一旦這排街屋消失,回甘不會是唯一消失的店。我們引以為傲的,不再是生活,而只剩下一個昂貴的、複製貼上的商場空殼。這樣的未來,真的比較有價值嗎?」

她的言辭犀利而直指核心,現場不少年輕人紛紛點頭附和。那位原本心動的阿伯,也再次陷入了沉默。

蔡銘軒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他推了推眼鏡,將矛頭巧妙地轉向了那個最安靜的角落。

「沈店長的理想性,我非常敬佩。但是理想不能當飯吃,我們也要務實一點。」他看向許念微,語帶親切卻暗藏壓力,「正好,我們的插畫家許念微小姐也在現場。許小姐是年輕一代的創作者,她的視角或許更貼近未來。許小姐,不如妳來跟大家分享一下,妳在繪製這份願景圖時,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妳也覺得,保留這些老房子,比迎向新生活更重要嗎?」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全部集中在許念微身上。

張以晴在她身邊緊緊握住了她的手,低聲說:「不要怕,照妳心裡想的說。」

而沈知微,也正看著她。那雙清冷的眼眸裡,沒有逼迫,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深沉的、等待的平靜。彷彿在說,無論妳說什麼,我都聽著。

許念微感覺自己的掌心全是汗。她抱著速寫本,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腦海裡閃過深夜便利商店的燈光、趕稿時的健保帳單、都更手冊上那個光亮的未來,也閃過回甘的磨石子地板、落地窗的陽光、以及沈知微朗讀《街屋記憶》時的聲音。

她張了張口,聲音有些乾澀。

「我……我畫的時候,建商給我的指令,就是要畫得越明亮、越現代越好。他們說,這樣才能讓大家相信未來會更好。」她誠實地說,聲音雖小,卻讓全場安靜下來,「我一開始也覺得,能參與這麼大的案子很光榮。可是……可是這幾天我每天走在赤峰街,看著這些紅磚牆,看著回甘的燈光,我開始分不清楚,我畫的那個未來,到底是真的更好,還是只是……只是把我們現在擁有的、很珍貴的東西,用很漂亮的包裝紙包起來,然後丟掉。」

她沒有直接回答蔡銘軒的問題,卻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迷惘。現場一片寂靜,蔡銘軒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而沈知微看著她的眼神,卻悄悄地柔和了下來。

選書分享會就在這樣分歧而尷尬的氣氛中結束了。居民們三三兩兩地散去,有人去找蔡銘軒拿合約細節,有人則留下來與沈知微和蘇慧琴繼續討論文化保存的可能性。蘇慧琴溫和地拍了拍許念微的肩膀,輕聲說:「沒關係,迷惘是思考的開始,妳已經做得很好了。」

夜深了,許念微回到自己那間位於雙連站附近的小公寓。窗外的台北,剛下過一場短暫的陣雨,空氣中還殘留著濕氣。她習慣性地洗完澡,關上燈,戴上了耳機。

十一點,《夜喵的失眠相談室》準時開始。

今晚的開場音樂過後,夜喵的聲音一如往常地響起,卻讓許念微瞬間從床上坐直了身體。

「晚安,各位失眠的孩子。今晚,我想跟你們聊一本書,一本關於房子與記憶的書。」夜喵的聲音溫柔而帶著一點慵懶,與白天的沈知微截然不同,「這本書叫做《街屋記憶:台北老城區的紋理與生活》。書裡有一段話,我想念給你們聽。」

許念微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街屋從來不只是一排房子,它是一種生活的紋理。是騎樓下躲雨的午後,是打鐵店傳來的敲擊聲,是轉角雜貨店阿嬤遞來的一顆糖。都更可以給我們更明亮的客廳,卻給不了我們記憶中,那條回家的巷弄。』」

一字一句,分毫不差。甚至連在「紋理」二字後的輕輕停頓,在「一顆糖」之後那個溫柔的上揚語調,都與今天下午在回甘,沈知微站在落地窗前朗讀的版本,如出一轍。

許念微顫抖著手,將直播的進度條往回拉,反覆地倒帶,重聽了那一段朗讀三遍、四遍、五遍。每聽一遍,她的血液就更冰冷一分,而她的腦海中,那兩個原本被她劃分為「白天」與「深夜」、「高冷」與「溫柔」的身影,正不受控制地、緩緩地重疊在一起。

挑高天花板下的清冷店長,與深夜麥克風前的溫柔聲優。沈知微,與夜喵。

怎麼會……怎麼可能會是同一個人?

耳機裡,夜喵還在溫柔地繼續訴說著關於街屋的故事,而許念微卻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她只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一個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在她的腦海中炸開。

如果她們真的是同一個人,那麼昨晚那句精準無比的「對不起」,又是說給誰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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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颱風夜的閣樓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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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對不起」,到底是對誰說的?

耳機裡夜喵的聲音還在繼續,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字字都變得模糊。許念微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坐在租屋處那張吱呀作響的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手機螢幕的光打在她蒼白的臉上。直播間的留言區正快速刷過,有人說「今晚的選書好溫柔」,有人刷著「夜喵晚安」,而她的那則暱稱為「微光」的留言,安靜地沉在洗版的速度裡,像一枚投入深海的小石子,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可是她的心跳,卻快得像是要從胸口撞出來。

「街屋從來不只是一排房子,它是一種生活的紋理……」

她又按了一次倒帶。那個在「紋理」之後極輕、卻刻意留白的停頓,那個在「一顆糖」之後,帶著一點點鼻音的、上揚的溫柔語調。她太熟悉了。三年的時間,每一個失眠的夜裡,都是這個聲音陪她度過截稿前的焦慮、房租繳交期限前的恐慌、以及那些說不出口的、對未來的茫然。她熟悉到甚至能分辨夜喵今天是不是有點感冒,麥克風是不是離嘴巴近了一點。

而今天下午,在回甘那片被梅雨季洗得發亮的落地窗前,沈知微也是這樣念的。穿著一件簡單的米白色亞麻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站在挑高的書架前,手裡拿著那本《街屋記憶》,用一種清冷的、甚至帶著一點批判性的語調,念出了一模一樣的段落。

高冷的店長,溫柔的聲優。

這兩個在她腦中被涇渭分明地劃開的人,此刻像兩張曝光過度的底片,重疊在一起,變成了一張讓她頭暈目眩的影像。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張以晴傳來的訊息。

「欸!妳看氣象署的通知沒?海葵颱風明天要登陸,北北基明天直接停班停課!妳家冰箱還有什麼?要不要現在先去全聯或便利商店掃貨?我剛去樓下那間全家,泡麵已經快被搶光了!」

許念微這才像是被從水裡撈起來一樣,深深吸了一口氣。窗外的風聲不知何時已經變大了,正拍打著她那扇老舊的鋁窗,發出嗚嗚的聲響。手機上的推播通知也接連跳出來,臺北市政府宣布明日停止上班上課,捷運將視風雨狀況調整營運,呼籲民眾非必要不要出門。

她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點四十七分。直播已經結束,夜喵用那句一貫的結語作結:「今晚風有點大,早點休息,我們明天見。晚安,微光。」

晚安,微光。

這是夜喵第一次,在直播的結尾,單獨點了她的名字。

許念微猛地拔掉耳機,胸口悶得發慌。她需要一點聲音以外的東西,需要一點真實的、可以觸碰到的空氣。

隔天一早,台北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颱風海葵沒有辜負氣象預報的威力,凌晨三點從東部登陸後,暴風圈挾帶著驚人的雨量橫掃過北部。許念微是被窗戶的撞擊聲吵醒的。強風夾著豆大的雨點,橫向地砸在玻璃上,發出劈啪的聲響。她租在雙連站附近的這棟四樓老公寓,屋齡比她年紀還大,每逢颱風,窗框就會滲水。她趕緊起身拿抹布去堵窗縫,指尖觸到冰冷的雨水。

手機裡,張以晴已經留了十幾則訊息,最後一則是:「我去公司幫忙防颱了,妳自己小心!停電的話手電筒在客廳抽屜,電池我放桌上了!還有妳那個都更手冊的截稿日是不是延後了?蔡銘軒剛剛在群組說建商那邊要等颱風過後再開會。」

停電。許念微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和樓下已經空無一人的赤峰街巷弄,後知後覺地感到一絲慌張。她昨晚因為那個巨大的猜疑,幾乎整夜沒睡,根本忘記要儲備糧食。打開冰箱,除了半瓶過期的鮮奶和幾顆雞蛋,什麼都沒有。

風雨好像稍微小了一點,至少是颱風眼經過時的短暫空檔。她看著氣象APP上那個巨大的螺旋,咬了咬牙,套上最厚的防風外套,戴上帽子,抓起錢包和手機就衝下樓。便利商店就在巷口轉角,平時走路不用三分鐘。

然而,她徹底低估了颱風的威力。

才剛踏出公寓的騎樓,一陣強勁的陣風就迎面灌來,雨傘瞬間開花,傘骨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雨水不再是垂直落下,而是像無數根細針,橫著刺在臉上,又冰又疼。整條赤峰街空蕩蕩的,平時總是充滿文青選物店與咖啡香的紅磚街屋,此刻鐵門深鎖,招牌在風中嘎吱作響。捷運的廣播聲隱約從遠處傳來,提醒著高架段已全面停駛。

許念微狼狽地收起壞掉的雨傘,抱著頭,一路小跑到巷口的便利商店。店內倒是燈火通明,店員正忙著將門口的立牌收進來,幾個同樣來搶購的居民擠在泡麵貨架前。她隨手抓了兩碗統一肉燥麵、幾包科學麵、一排電池和一瓶水,結帳時,風雨又再次變大,店員好心地提醒:「妹妹,現在風雨又強起來了,妳要不要等一下再走?」

許念微搖搖頭,她得趕在風雨最強之前回去。可是當她推開便利商店的自動門,一股更強的氣流直接將她推得後退半步。雨勢大到能見度不到十公尺,整條街像是被灰色的水霧封住。她試著往回走,但每一步都像是在跟颱風拔河,帆布鞋早已濕透,雨水順著褲管灌進鞋裡,冰冷刺骨。

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被風吹倒在路中央時,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有一抹微弱卻穩定的暖黃色光芒。

是回甘。

那間三十坪的獨立書店,在整排緊閉的店家中,唯一亮著燈。不是平時那種為了營造氛圍的、柔和的鎢絲燈光,而是緊急照明燈那種略顯蒼白、卻在風雨中顯得無比安心的光。落地窗內,沈知微的身影一閃而過,她似乎正踮著腳,要將門口那塊寫著「今日公休」的小黑板收進來。

求生的本能戰勝了那點尷尬與猜疑。許念微幾乎是使出全身力氣,朝著那道光芒踉蹌地跑去,用力拍打著那扇厚重的木門。

喀嚓一聲,門被從內拉開,夾雜著風雨的冷空氣立刻灌了進去。

沈知微站在門後,眉頭緊皺,身上是一件深藍色的針織開襟衫,裡面搭著白T恤,頭髮因為忙碌而有些凌亂。她看到渾身濕透、頭髮緊貼在臉頰上、抱著泡麵和電池、看起來無比狼狽的許念微時,明顯地愣了一下。

「許念微?」她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是多了一絲被風雨逼出的沙啞,「妳怎麼會在外面?市政府不是宣布停班停課了嗎?」

「我、我去便利商店……」許念微喘著氣,雨水從她的髮梢不斷滴落在回甘乾淨的磨石子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風太大了,我回不去……對不起,我可以……可以在這裡躲一下嗎?等風小一點就走。」

沈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視線落在許念微凍得發白的嘴唇和不停顫抖的肩膀上,眉頭皺得更深。她側身讓開一條路,語氣生硬卻不容拒絕:「進來。把門關上。」

書店內部比外面溫暖許多,挑高的天花板讓空間顯得不那麼壓迫,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咖啡香與舊書的紙張味。只是平時的背景音樂沒開,只有緊急照明燈發出的細微電流聲。沈知微從櫃檯後方拿出一條乾淨的毛巾,遞給她,動作有些僵硬。

「擦一下。閣樓上有吹風機,但現在……」她的話還沒說完。

滋——啪!

一聲輕微的爆裂聲後,屋內那盞唯一的緊急照明燈,連同巷弄裡其他店家的招牌燈,在瞬間同時熄滅。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停電了。」沈知微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異常地平靜,卻讓許念微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窗外的風雨聲在此刻被無限放大,呼嘯著拍打著紅磚牆。黑暗讓其他的感官變得無比敏銳,許念微能聞到自己身上濕衣服的潮味,能聽見自己因為緊張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還有……沈知微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乾淨的皂香。

「全區停電,台電的搶修沒那麼快。」沈知微的聲音近了一些,似乎是在摸索著什麼,「妳待在這裡別動,我去拿手電筒。閣樓比較安全,窗戶比較小,也比較不會滲水。」

細碎的腳步聲在磨石子地板上響起,接著是一道微弱的手機燈光亮起。沈知微用手機的照明,照亮了通往閣樓的那座窄小木梯。閣樓是回甘的倉庫兼工作區,平時不對外開放,堆滿了庫存的書籍與選品。

「上來。」沈知微率先走了上去,燈光搖晃。

許念微抱緊懷裡已經有些濕掉的泡麵,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木梯發出老舊的嘎吱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緊繃的神經上。閣樓的空間比她想像中更小、更溫暖,斜斜的屋頂下鋪著一張簡單的地毯,角落裡有一張小小的書桌,書桌上放著一台筆記型電腦,和一支看起來非常專業的、套著防噴罩的麥克風。

那支麥克風,她在夜喵的社群限時動態裡,看過無數次。

許念微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沈知微似乎沒有注意到她的異樣,她將手機靠在書堆上,讓光線能照亮整個閣樓,然後走到書桌前,熟練地將行動電源的線,接上了筆記型電腦和那支麥克風。電腦螢幕在黑暗中亮起,幽藍的光映在她清冷的側臉上。

她戴上了耳機。

然後,她對著麥克風,用一種許念微再熟悉不過的、溫柔到能讓人卸下所有心防的聲音,輕輕地試音。

「晚安,這裡是夜喵。」她的聲音透過耳機,有一點點失真,卻溫柔得一塌糊塗,「今晚風雨很大,台北很多地方都停電了。你還好嗎?」

她頓了頓,那雙在白天總是帶著疏離與批判的眼睛,此刻在螢幕光的映照下,盛滿了許念微從未見過的、近乎寵溺的擔憂。

她輕聲說:「微光,你還好嗎?」

轟——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聲。但許念微已經聽不見了。

那個陪伴了她三年,在每一個失眠夜裡給她念書、給她安慰、在她抱怨「討厭的店長」時還溫柔地為對方說話的聲音,與眼前這個在白天與她針鋒相對、為了一張海報就能爭得面紅耳赤的清冷店長,在這一刻,完美地、毫無縫隙地重疊在了一起。

啪嗒。

許念微手中一直緊握著的、開著照明燈的手機,因為指尖徹底失去力氣,直直地墜落在閣樓冰冷的磨石子地板上。沈重的撞擊聲在狹小的閣樓裡迴盪,手機的燈光在地上瘋狂地旋轉、閃爍,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沈知微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動,猛地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她看到了許念微臉上那種近乎崩潰的、震驚、委屈與恍然大悟交織的複雜神情。而許念微,也終於看清了沈知微在聽見手機掉落聲後,那雙漂亮的眼睛裡,一閃而過的、被當場戳破秘密的慌亂與無所遁形。

麥克風還亮著紅燈,代表著正在錄音。行動電源的指示燈一閃一閃,像是一顆不安的心跳。

沈知微緩緩地,摘下了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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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麥克風後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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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裡的空氣像是被雷聲震碎後,又重新凝固了。

那支麥克風上的紅燈還亮著,細小而固執,像一顆在黑暗裡裸露的心臟,一下一下地閃。行動電源的藍色指示燈跟著它的節奏明滅,映在沈知微蒼白的側臉上,也映在許念微摔落在磨石子地板上的手機螢幕上。那道旋轉的光把兩個人拉長的影子投在斜斜的屋頂樑柱間,晃得人頭暈。

雨點砸在回甘書店老舊的鐵皮屋頂上,劈啪作響,風從閣樓那扇沒關緊的氣窗灌進來,帶進潮濕的霉味、舊書紙張受潮的味道,還有沈知微身上那股很淡的、像是日曬過後的棉線與咖啡豆混合的氣味。停電後閣樓裡只有這點光,卻亮得讓人無處可躲。

沈知微緩緩地摘下了耳機。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又像是怕自己發出太大的聲音,就會把眼前這個搖搖欲墜的平衡徹底打破。她將耳機輕輕放在那張充當錄音桌的矮木箱上,指尖在黑色皮革上停留了一秒,才轉過頭來,直直地看向許念微。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白天在公告欄前的銳利與批判,也沒有了在選書會上針鋒相對時的冰冷。慌亂只出現了一瞬,隨即被一種更深的、近乎認命的平靜所取代。她看著許念微,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立刻說話。

許念微還維持著摔落手機時的姿勢,整個人僵在原地,背緊緊貼著閣樓冰涼的牆面。她覺得自己的血液在瞬間衝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全部退得乾乾淨淨,手腳冰冷。她張著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那道閃電劈啞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長久的沉默在雨聲中膨脹。

最終,是沈知微先彎下腰,伸出手,按掉了麥克風上的開關。

喀嚓一聲輕響,紅燈熄了。

整個閣樓像是被拔掉了最後一根發聲的弦,只剩下窗外颱風肆虐的呼嘯,和兩個人過於清晰的呼吸聲。

「對不起。」沈知微的聲音很低,不再是夜喵那種刻意放柔的、帶著氣音的溫柔,也不是白天店長那種清冷平直的語調。是她自己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點長時間沒有說話的滯澀。「嚇到妳了嗎?」

這三個字像是一個開關,終於讓許念微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尖銳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妳……妳是夜喵?」

不是疑問,是確認。是恐懼的確認。她問出來的同時,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卻倔強地含在眼眶裡不肯掉下來。

沈知微沒有否認。她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卻無比清晰。

「我是。」

轟——窗外又是一道悶雷,但這一次,誰也沒有再被嚇到。許念微只覺得腦袋裡嗡嗡作響,三年來的每一個深夜,在捷運末班車上、在租屋處那張狹小的書桌前、在每一個因為截稿壓力而失眠的凌晨三點,那個陪她說話、給她念《在路上》、《街屋記憶》、在她抱怨「回甘那個討人厭的店長今天又給我臉色看」時,還輕輕笑著安慰她的聲音,全部衝了回來,與眼前這個穿著簡單白襯衫、頭髮因為濕氣而有些凌亂的女人重疊在一起。

荒謬得讓人想笑,又想哭。

「所以……」許念微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試圖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那個在直播裡跟我說『微光,別怕』的人是妳?那個說我的插畫很溫暖的人是妳?那個……那個在前天晚上跟我道歉的人,也是妳?」

她每問一句,沈知微就點一次頭。她的眼神沒有閃躲,就那樣安靜地、甚至有些悲傷地看著許念微,承受著她所有的質問。

「那妳為什麼不說?」許念微的情緒終於潰堤,聲音拔高,帶上了哭腔。「妳明明早就知道了對不對?妳看著我在妳面前貼那張都更海報,看著我為了那份說明手冊跟妳吵架,妳還在直播裡裝作不認識我,聽我跟妳抱怨妳自己!妳覺得這樣很好玩嗎?耍我很好玩嗎?」

長期的依賴與信任,在一瞬間被「欺騙」這個詞狠狠刺穿。許念微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傻瓜。她把最柔軟、最不敢給別人看的那一面,全部攤在了一個白天對她最尖銳的人面前。

沈知微往前走了一小步,卻在看到許念微下意識後退的動作後,立刻停住了。

「我沒有想耍妳,念微。」她第一次在現實中,叫出她的名字。不是「許小姐」,不是「微光」,是念微。兩個字從她嘴裡念出來,帶著一種奇異的、繾綣的重量。「我認出妳,比妳認出我,早很多。」

許念微愣住了。

「妳的帳號叫微光。」沈知微的視線落在地上那支還亮著的手機上,聲音放得更輕了,像是怕吵醒什麼回憶。「妳第一次留言是三年前,說妳剛來台北,租屋處的牆壁會漏水,畫圖到半夜會聽到樓上水管的聲音。我記得,妳說妳畫的貓,尾巴都會翹成問號的形狀。」

許念微的心臟猛地一縮。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經提過這個細節。

「後來妳說妳接了一個繪本案子,要畫一整條街的老房子,紅磚牆、鐵窗花、還有騎樓下賣青草茶阿嬤的攤子。妳說妳每天早上六點就要起來去赤峰街寫生,因為那個時間光線最好。上個月,妳說妳為了一份讓妳很矛盾的委託,連續三天只睡四個小時,咖啡喝到心悸,還在留言裡問我,如果溫柔的東西被用來包裝殘忍的事情,那溫柔本身是不是也變得殘忍了。」

沈知微每說一句,許念微的臉色就白一分。那些她以為只有夜喵這個樹洞知道的、最私密的日常碎屑,原來早就將她這個人,完完整整地出賣給了白天的沈知微。她在書店裡與沈知微的每一次爭執、每一次逞強,沈知微看著的,或許都不是那個張牙舞爪的許念微,而是那個會在深夜裡因為一句安慰就偷偷掉眼淚的微光。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探聽妳的隱私。」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才繼續說下去。「我沒有想過要隱瞞這麼久。一開始,我也只是覺得這個聽眾的聲音很熟悉,畫畫的習慣也跟那個來店裡貼海報、跟我吵架的女孩子很像。後來我去看了妳的社群帳號,妳的插畫帳號沒有鎖,裡面有妳畫的回甘書店的落地窗,有妳為了都更手冊畫的草稿……我就確定了。」

「那妳為什麼還要……」許念微的聲音哽住了。

「因為我害怕。」沈知微打斷了她,這是許念微第一次看到她臉上露出那樣脆弱、甚至帶著一點恐懼的神情。「三年前,我不是叫夜喵。我用本名在另外一個網路電台做節目,也會辦線下的讀書會。有一個聽眾,一開始也只是像妳一樣留言,後來他開始寄信到電台,指名要給我。再後來,他找到了我的租屋處,在樓下等我,跟蹤我去捷運站,甚至……找到了我家人的聯絡方式。」

閣樓裡的雨聲好像忽然變大了。許念微怔怔地看著沈知微,看著她抱著手臂,像是陷入了某段極度不愉快的回憶裡,肩膀微微地顫抖。

「報警沒有用,他說他只是喜歡我的聲音。電台要我休息一陣子,經紀人要我換個名字,搬家。後來我就把所有社群帳號都關了,用夜喵這個名字重新開始,不露臉,不辦見面會,不跟任何聽眾有私下的聯繫。」沈知微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她努力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所以我習慣了戴上面具。白天的沈知微要夠冷漠、夠難接近,才不會有人想靠近。晚上的夜喵可以溫柔,因為沒有人知道她是誰。這樣很安全。」

她看向許念微,眼神裡充滿了歉意與掙扎。

「我認出妳之後,我很掙扎。我想告訴妳,但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我怕妳覺得被欺騙,就像現在這樣。也怕……如果我說了,妳就不會再來留言了。我很自私,念微。我捨不得失去微光。」

這句「捨不得」,輕得像羽毛,卻重重地砸在許念微的心上。她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第一次發現,原來那個看起來無堅不摧、言辭犀利的沈知微,內心也住著一個會害怕、會受傷、需要躲起來的小女孩。她的高冷不是針對她,是針對全世界。

可是,理解不代表就能立刻原諒。那種被最信任的聲音欺騙的羞憤與委屈,還是像潮水一樣漫過了她的理智。

「所以妳就選擇繼續騙我?」許念微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胡亂地用手背抹掉,不想讓自己看起來更狼狽。「妳看著我像個笨蛋一樣,在妳面前說那些話,妳心裡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白天跟妳吵完架,晚上還要去找妳哭訴,說我討厭妳!」

「我從來沒有覺得妳可笑!」沈知微急切地往前一步,這一次,她沒有停下。「我只覺得……心疼。看到妳為了那份手冊那麼為難,看到妳明明很在乎這條街,卻還要逼自己去完成工作,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幫妳。白天的我,只能用那種方式跟妳說話,因為我不知道用夜喵的身分該怎麼安慰妳,才不會顯得越界。」

她的解釋聽起來那麼真誠,卻也讓許念微更加混亂。她分不清哪個是真的沈知微,是白天那個批判她的店長,還是夜晚那個溫柔的聲優。或許,兩個都是,又兩個都不是。

巨大的資訊量與情緒衝擊讓許念微無法再在這個狹小、充滿兩人氣息的閣樓裡待下去。她覺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她猛地彎腰,抓起地上那支還在發光的手機和自己被雨水浸濕了一半的帆布背包,轉身就想往閣樓的木梯衝去。

「念微!」沈知微想拉住她,卻只碰到了她背包的帶子,隨即被掙脫。

「不要碰我!」許念微大喊,聲音裡全是顫抖。她頭也不回地衝下木梯,穿過漆黑一片、只有緊急照明燈亮著的書店。書架上的書在晃動的光影中沉默地注視著她。她推開回甘那扇厚重的木門,颱風的狂風暴雨瞬間灌了進來,打在她臉上,又冷又痛。

她就那樣直接衝進了雨裡。

「許念微!」沈知微也追了下來,她甚至來不及穿上外套,只抓起了櫃檯邊那把許念微上次遺落的、透明的摺疊傘。她追到門口,看著那個纖細的身影在風雨中踉蹌著往巷口跑,雨水很快就將她整個人淋透。

沈知微衝進雨中,幾步就追上了她,強行將傘撐開,擋在兩人頭頂。風太大,傘面被吹得翻了過去,她用力地將它翻回來,手腕被傘骨刮出了一道紅痕也毫不在意。

許念微被迫停下腳步,抬起頭,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眼睛紅得厲害。她看著沈知微,看著這個渾身也濕透了、卻還固執地為她撐著傘的女人,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雨聲震耳欲聾,巷弄裡沒有半個人,只有便利商店的招牌在風中嘎吱作響。

許念微用盡全身的力氣,問出了那個在她心裡盤旋了整晚、比「妳為什麼騙我」更讓她痛苦、更讓她在意的问题。

她的聲音被風雨撕得破碎,卻異常清晰地傳進了沈知微的耳裡。

「那妳白天……為什麼要那樣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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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一杯名為回甘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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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風把那把透明的摺疊傘吹得獵獵作響,傘面一次又一次被掀翻,沈知微的手腕死死扣著傘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道被傘骨刮出的紅痕在雨水裡滲出血絲,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痛,只是固執地把傘往許念微那邊傾斜,自己半邊肩膀全暴露在暴雨裡,襯衫濕透,貼在身上。

「那妳白天……為什麼要那樣對我?」

許念微的聲音被風撕碎,卻字字清晰。她抬著頭,雨水順著她的額髮、睫毛、鼻尖不斷往下淌,眼睛紅得像哭了整夜。她的胸口劇烈起伏,那句話像是用盡了她這幾個月以來所有匿名留言裡都不敢說出口的委屈。

沈知微看著她,喉嚨動了一下。平日裡那個在選書會上言辭犀利、能把建商代表蔡銘軒堵得說不出話的沈店長,此刻嘴唇顫抖,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雨水打在她的臉上,也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她想伸手去碰許念微濕透的臉頰,手伸到一半,卻又僵在半空中。

「我……」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完全不像夜喵,「我以為保持距離,對妳比較好。」

風太大了,傘已經起不了什麼作用。巷弄裡便利商店的招牌發出尖銳的嘎吱聲,遠處傳來鐵皮被吹動的砰砰聲。許念微沒有等到完整的答案,她猛地後退一步,從傘下逃開,轉身就往巷口跑。雨水讓她的帆布鞋每一步都濺起水花。

「許念微!」沈知微想追,手裡的傘被一陣強風捲走,翻滾著飛向馬路中央。她沒有去撿,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踉蹌的身影消失在捷運中山站方向的雨幕裡。手中的紅痕火辣辣地疼,心口卻比那更空、更冷。

那一晚,誰也沒有再追上去。

颱風海葵在隔日清晨才真正離開台北。市政府的停班停課通知解除,街道上滿是被吹落的招牌、斷枝與積水,空氣裡有種被徹底清洗過後的、帶著土味的潮濕。太陽出來了,卻是那種颱風過後特有的、悶熱而黏膩的炎熱,柏油路被曬得發燙,水氣蒸騰起來,讓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蒸籠。

回甘書店在颱風假後的第一天就恢復營業了,門口的落地窗擦得乾淨,暖黃的燈光依舊在傍晚準時亮起。但許念微沒有再出現。

她開始刻意繞路。

明明從她租屋處到二十四小時影印店,走赤峰街穿過回甘是最快的一條路,只需要五分鐘。她卻寧願多繞兩條巷子,從捷運雙連站那頭的巷弄進去,經過一整排手搖飲店和新開的選物店,寧願讓八月的太陽把她曬得滿頭大汗,也要避開那扇熟悉的木門和門前那盆沈知微親手照顧的龜背芋。她告訴自己,這只是因為不想尷尬,只是需要時間整理心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害怕。害怕推開門,看見沈知微那張恢復成白天模式的、冷淡而疏離的臉,用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問她:「需要什麼嗎?」那會比颱風夜的暴雨更讓她難受。

比繞路更難熬的是夜晚。

她已經連續三天沒有睡好。截稿壓力像一塊大石頭壓在胸口,蔡銘軒那邊的都更說明手冊插畫,初稿被退回,對方在電子郵件裡用溫文有禮卻不容拒絕的語氣寫道:「念微,風格很棒,但能不能再『溫暖一點、正向一點』?我們要讓居民感受到未來的希望感,而不是留戀過去的悲情。」她對著平板電腦上的老屋線稿發呆,畫不出所謂的希望感,滿腦子都是那排紅磚牆在午後陽光下的陰影,還有沈知微在閣樓裡說「我怕再次因為聲音而受傷」時,輕輕顫抖的聲線。

她習慣性地在凌晨一點打開手機,點開那個深藍色的Podcast應用程式。《夜喵的失眠相談室》已經三天沒有更新。最新一集的標題還停留在颱風來臨前的那一集,動態頁面只有一行簡短的公告:「本週暫停更新,整理環境中,下週見。」底下是一整排焦慮的留言:「夜喵還好嗎?」「颱風天要注意安全啊。」「沒有夜喵的聲音睡不著……」

許念微把耳機塞進耳朵,反覆播放著舊的集數,卻覺得那個溫柔的聲音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讓她安心。因為她現在知道了,那個聲音的主人,白天會用另一種語氣對她說話,會在選書會上毫不留情地反駁她,甚至在她鼓起勇氣坦承迷惘時,淡淡地移開視線。那種被同一個人用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對待的撕裂感,讓她整夜整夜地失眠,只能睜著眼睛聽著冷氣運轉的聲音和窗外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天亮時才疲憊地昏睡過去。

第三天的傍晚,張以晴受不了了。

她直接殺到許念微的租屋處,手裡提著兩杯微糖的溫奶茶,重重地放在她那張堆滿畫稿和空咖啡杯的書桌上。

「許念微,妳給我照照鏡子。」張以晴叉著腰,毫不客氣地捏住她的臉,「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妳是被建商吸乾精氣了還是被沈知微那個冰山美人凍死了?」

許念微抱著膝蓋坐在椅子上,聲音悶悶的:「我沒有……只是最近案子比較煩。」

「少來。」張以晴是她大學以來的夥伴,最受不了她這種逞強,「妳那把傘呢?上次颱風夜遺落在回甘的那把透明傘,妳不是說很貴,是妳最喜歡的那把嗎?怎麼不去拿?該不會是怕見到某個店長吧?」

被戳中心事的許念微立刻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我、我才沒有怕!只是……只是最近沒空經過那邊。」

「沒空?妳繞路繞到雙連站去印東西,我都在社群平台上看到妳打卡了。」張以晴翻了個大白眼,直接戳破她的謊言,「走啦,我陪妳去拿。拿完就走,十分鐘,妳就當作去便利商店繳費,行不行?妳再這樣失眠下去,圖還沒畫完人就先倒了。」

她不由分說地拉起許念微的手腕,力道大得讓人無法拒絕。許念微半推半就地被她拉出門,穿過悶熱的巷弄,越靠近回甘,心跳就越快,手心也開始冒汗。

傍晚六點半,回甘書店的燈光已經亮起。從落地窗看進去,店內一如往常的安靜,林冠宇正安靜地在吧檯後方整理書籍,蘇慧琴老師坐在靠窗的位子翻著一本關於老屋紋理的書,偶爾抬頭對客人溫和地笑。一切都和平常沒有兩樣,彷彿那個驚心動魄的颱風夜從未發生過。

只有櫃檯後方的那個人不一樣。

沈知微穿著一件簡單的亞麻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她正在手沖咖啡,手腕穩定地以繞圈的方式注水,熱水壺的細口壺嘴劃出優雅的弧線。她的神情專注,一如既往的冷靜,彷彿只是個與許念微毫無瓜葛的店長。

風鈴響了。

沈知微抬起頭,看見門口的許念微和張以晴,動作頓了一下,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什麼,隨即又恢復平靜。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對林冠宇輕聲交代了一句,林冠宇便識趣地抱著一疊書走進了後方的儲藏室,蘇慧琴老師也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笑著起身說要去附近買晚餐,輕輕帶上了門。

店裡只剩下她們三個人。

張以晴倒是自來熟,她把許念微往前推了一步,大聲說道:「沈店長,不好意思打擾了!念微上次颱風天好像把傘落在這裡了,我們來拿一下,順便……順便看看有沒有什麼新書!」她一邊說,一邊用手肘用力撞了一下許念微,示意她自己說話,然後便極有眼色地溜到最裡面的書架前,假裝認真地看書,耳朵卻豎得高高的。

空氣瞬間變得安靜,只剩下手沖壺裡熱水流動的細微聲音和冷氣低低的運轉聲。

許念微站在門口,不敢往前走,也不敢直視沈知微的眼睛。她的視線落在吧檯上,那裡放著一個小小的手寫豆單,上面用沈知微一貫清秀卻帶點凌厲的字跡寫著——

「今日特調:回甘。前段微苦,尾韻帶甜。適合雨後飲用。」

沈知微沒有去拿傘。她將手沖壺放下,把剛沖好的一杯咖啡,輕輕推到了吧檯的邊緣,推向許念微的方向。咖啡是深褐色的,表面浮著一層細緻的泡沫,熱氣裊裊上升,帶著堅果與焦糖的香氣,瞬間蓋過了店內原本淡淡的紙張與木頭氣味。

「先喝杯咖啡吧。」她的聲音很輕,不再是選書會上那種帶著距離的清冷,也不是深夜廣播裡刻意放柔的聲線,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有些沙啞、有些疲憊,卻異常真實的聲音,「傘在櫃子裡,不會不見。」

許念微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雙手捧起了那杯咖啡。馬克杯是厚實的陶杯,溫熱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讓她這幾天一直緊繃的神經,莫名地鬆懈了一點。她低下頭,輕輕吹開熱氣,啜了一小口。

入口的瞬間,是明顯的苦澀,帶著烘焙過度的煙燻感,讓她的眉頭下意識地皺了一下。可當咖啡滑過喉嚨,那股苦澀卻慢慢地退去,舌根處竟回湧上一股清甜,像是甘蔗,又像是雨後青草的味道,溫柔而持久。

她的眼眶,毫無預警地熱了起來。

「……很苦。」她小聲地說,聲音有點哽咽。

「一開始是苦的。」沈知微看著她,眼神不再閃躲,那雙總是冷淡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歉疚,有心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但放一下,會回甘。這支豆子,我本來不想進的,覺得太挑人,不一定每個人都能接受它的苦。」

她頓了頓,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才繼續說下去。她的語氣放得很軟,軟到讓一旁假裝看書的張以晴都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白天的事……對不起。」沈知微的指尖無意識地摩娑著吧檯的木紋,聲音低得像是在對自己說,「我不是針對妳。在選書會上那樣說話,是因為……我害怕。」

許念微抬起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我害怕如果我對妳太溫柔,太親近,大家會覺得我對都更案的立場是因為私人情感,會覺得回甘的堅持只是店長的任性。」她的睫毛輕輕顫抖,三年前被跟蹤騷擾的記憶顯然還在影響著她,「我更害怕……如果我讓妳靠得太近,妳發現真實的我,其實沒有夜喵那麼溫柔、那麼完美,妳會失望。與其讓妳失望,不如一開始就保持距離。這樣,至少不會受傷。」

這是沈知微第一次,如此坦誠地剖開自己高冷的保護色。她的聲音不再有任何偽裝,只剩下一個害怕再次受傷、卻又渴望被理解的,普通的二十幾歲女孩的脆弱。

許念微聽著聽著,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滴進了溫熱的咖啡裡。她想起這三天來的失眠、繞路、委屈,想起自己對著麥克風那頭的聲音傾訴了無數個夜晚的依賴,原來那個聲音,一直就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用另一種方式默默地注視著她。

「我沒有失望……」她吸了吸鼻子,捧著咖啡的手微微發抖,「我只是……只是覺得被騙了。我那麼喜歡夜喵,結果發現夜喵就是那個每次都對我很兇的沈店長,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的坦白讓沈知微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軟。她繞過吧檯,走到許念微面前,猶豫了幾秒,終於伸出手,極其輕柔地,用指腹拭去了她臉頰上的淚痕。她的指尖微涼,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那……我們重新認識一次,好不好?」沈知微輕聲問,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卻無比溫柔的弧度,那是許念微從未見過的、屬於沈知微的笑容,「我是沈知微,白天是這間書店的店長,有時候說話很不討喜,但……晚上也會是夜喵。只要妳願意,夜喵永遠都會是妳的夜喵。」

許念微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看著她眼底的溫柔,忽然覺得那杯咖啡的回甘,甜得讓人心頭髮顫。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卻掉得更兇了。

「那……那妳要保密。」她帶著濃濃的鼻音,認真地說,「不能讓別人知道我是微光,也不能讓別人知道妳是夜喵。我們……我們約定好。」

「好,我答應妳。」沈知微毫不猶豫地點頭,「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

張以晴在書架後面聽得差點沒忍住要衝出來鼓掌,她捂著嘴,激動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店內的暖黃燈光溫柔地灑在吧檯前的兩個人身上,咖啡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那股先苦後甘的滋味,似乎也悄悄地在兩人的關係中發酵。

許念微破涕為笑,又喝了一口已經不再那麼苦澀的咖啡,低聲說:「那……那我的傘呢?」

沈知微被她這句話逗笑了,那笑聲很輕,卻像冰雪初融。她轉身從櫃子裡取出那把已經被她洗淨、摺疊整齊的透明傘,遞給她,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了她的指尖。

就在這時,許念微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掏出來一看,是那個深藍色的Podcast應用程式推送的通知。

她和沈知微同時低頭看向螢幕。

螢幕上,是一條來自《夜喵的失眠相談室》的最新動態更新,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卻讓兩人的心跳,都不約而同地漏了一拍。

「今晚十一點,失眠相談室,重新開張。有一封來自『微光』的信,想唸給妳聽。——夜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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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深夜的第二次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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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冷光在暖黃的燈暈裡顯得格外刺眼。

那一行字很短,卻像是一顆投入靜止湖面的小石子,在兩個人之間盪開了無聲卻劇烈的漣漪。

「今晚十一點,失眠相談室,重新開張。有一封來自『微光』的信,想唸給妳聽。——夜喵」

許念微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把那把剛被遞回來的透明摺疊傘握得指節發白。螢幕的光反射在她泛紅的眼角上,她才剛哭過,鼻尖還紅紅的,此刻卻因為這條通知,心跳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擂鼓。她抬起頭,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也正看著她。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一點審視與疏離的眼睛,此刻在吧檯燈光的暈染下,竟有些藏不住的緊張與期待。她的唇角還殘留著剛才被逗笑時的弧度,卻又迅速抿成一條直線,像是害怕自己洩漏了太多情緒。指尖相觸的餘溫還留在兩人的皮膚上,細微的麻,像靜電。

「咳!」

書架後方傳來一聲用力過猛的乾咳。張以晴終於憋不住了,她從《台灣茶文化史》與《老屋新生》之間探出半顆頭,臉上是又想哭又想笑的扭曲表情,對著許念微擠眉弄眼,又用口型無聲地說:「答應她!快答應她!」

許念微的臉瞬間爆紅,一直紅到耳根。她慌亂地把手機塞回口袋,抱緊了懷裡的傘,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我、我先回去了……我還要……還要趕那個都更手冊的草稿……」

沈知微沒有戳破她的窘迫,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眼神柔和得不像白天那個會為了一個標點符號跟她爭執半小時的店長。「路上小心。雨剛停,地上滑。」

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那種清冷的、略帶距離感的語調,可是許念微卻聽出了那底下藏著的、屬於夜喵的溫柔。那讓她的心更慌了,幾乎是落荒而逃地推開了回甘那扇總是發出輕輕木頭吱呀聲的門,衝進了颱風過後、帶著泥土與潮濕水氣的巷弄裡。張以晴在她身後對沈知微比了個大拇指,又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才也跟著追了出去。

巷子裡的空氣是被徹底清洗過的味道。赤峰街的紅磚牆還濕漉漉的,選物店的招牌燈才剛重新亮起,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開關關,傳來店員精神的「歡迎光臨」。許念微抱著傘,一路小跑回她在雙連站附近那間僅有六坪大的租屋。舊公寓的樓梯間還殘留著雨水的霉味,感應燈忽明忽暗。她打開門,把自己摔進那張堆滿了畫稿、色鉛筆與泡麵碗的單人床上,手機就躺在胸口,螢幕還亮著,那條通知像一封燙手的情書。

重新開張。今晚十一點。有一封來自微光的信,想唸給妳聽。

可是她根本還沒有寫信。

許念微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懊惱的嗚咽。從颱風夜在閣樓被戳破身分,到今天下午在吧檯前那杯名為回甘的咖啡,她的情緒像坐了一趟失速的雲霄飛車。羞恥、憤怒、被看穿的恐慌,到後來被那杯前苦後甘的咖啡一點點融化的委屈與悸動,全部絞在一起。她習慣了在深夜裡躲在「微光」這個匿名的殼裡,對著素未謀面的夜喵傾倒那些白天不敢說出口的軟弱——接案不穩定的焦慮、對都更案的罪惡感、原生家庭裡那種「不要麻煩別人」的壓抑。夜喵的聲音是她的浮木。可現在,浮木有了臉,有了名字,有了在白天會對她挑眉、會毒舌地說「許小姐,妳的透視又畫錯了」的具體形象。她還能那樣毫無保留地傾訴嗎?

她翻身坐起來,打開筆電。深藍色的Podcast應用程式介面乾淨而安靜,夜喵的大頭貼是一隻線條簡約的、閉著眼睛的黑貓。她點開私訊留言的輸入框,游標一閃一閃,像在催促。

她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夜喵妳好,我是微光……」太生疏了,她明明今天下午才跟沈知微分享了同一杯咖啡。

「沈店長……」更奇怪,白天那種針鋒相對的稱呼,怎麼能用在深夜的樹洞裡?

窗外的巷弄傳來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遠處捷運的列車進站,隱約的廣播聲被風送進來。時間一分一秒地走向十一點。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微微發抖,最後,她閉上眼睛,像是豁出去一般,不再修飾任何詞句,讓那些最真實、也最狼狽的念頭直接透過指尖流淌出來。

她寫得很慢,很久。每打一句,就要停下來深呼吸。寫到最後,她的眼眶又熱了,卻沒有再逃避。她按下送出鍵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癱在椅子上,耳機已經戴好,等待著審判,或者說,等待著回應。

十一點整。

沒有片頭音樂的喧鬧,一如往常,夜喵的節目總是從一段極輕的、像是雨後屋簷滴水的環境音開始,然後,那個讓許念微在無數個失眠夜裡依賴的聲音,準時地流進了她的耳道。

「晚安,各位還醒著的靈魂。這裡是夜喵的失眠相談室,我是夜喵。」

聲音透過監聽耳機傳來,比現場聽見的更加貼近,更加私密。許念微聽見了沈知微聲音裡一絲極細微的沙啞,像是這三天停播期間也沒有睡好。但那份溫柔沒有變,甚至比以往更加小心翼翼,彷彿捧著什麼易碎的東西。

「颱風走了,台北的夜色又恢復了原本的樣子。不知道大家的窗外,雨聲是不是也停了呢?今晚,我收到了一封很特別的信。」她頓了頓,許念微聽見了紙張翻動的細微窸窣聲,心臟瞬間提到了喉嚨口。「這封信來自一位很久沒聯絡的老朋友,她叫微光。」

許念微摀住了嘴巴,怕自己發出聲音。

沈知微開始唸了。她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舌尖仔細斟酌過才送出來。

「夜喵,晚安。對不起,這麼久沒有寫信給妳。其實這幾天,我每天都在想該怎麼開口。」沈知微的聲音輕輕顫了一下,但很快就穩住了,用那種屬於夜喵的、能安撫人心的氣口繼續著,「颱風那天晚上,我被困在了一個很溫暖的地方,卻發現那個地方的主人,就是妳。那一瞬間我真的嚇壞了,覺得自己長久以來偷偷依賴的秘密被發現了,覺得自己很丟臉,所以說了很過分的話就跑掉了。對不起。」

許念微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滑落下來。她沒有想到自己那些語無倫次、甚至有點詞不達意的句子,經由沈知微的聲音唸出來,竟會變得如此坦誠而動人。那些被她刪掉的、關於「我以為妳討厭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同時面對店長沈知微和夜喵」的慌亂,都被沈知微用一種全然接納的語氣包覆住了。

「可是後來,我喝到了一杯很苦、但回甘很甜的咖啡。」沈知微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笑意,那笑意讓許念微想起下午吧檯前,沈知微遞給她咖啡時,指尖相觸的溫度。「我才發現,原來我一直在等的,不是那個完美的、只會溫柔安慰我的聲音。我想念的,是聲音背後那個會對我皺眉、會認真跟我討論每一個街區轉角該怎麼畫、會在我哭的時候默默遞上衛生紙的真實的人。夜喵,謝謝妳願意讓我知道妳是誰。雖然我還是有點慌張,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在白天直視妳的眼睛,但我……我想慢慢學會,不再只躲在耳機的另一端想念妳。——微光」

最後一句話落下,節目裡出現了長達數秒的沉默。許念微聽見耳機裡傳來沈知微極輕的、吸氣的聲音。她一定也在忍著情緒。過了好一會兒,沈知微才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更柔軟,像是只說給一個人聽的悄悄話。

「微光,謝謝妳的來信。」她說,「我也一樣。過去我把聲音當成一座島,以為只要躲在麥克風後面,就不會再受傷。但妳讓我知道,島與島之間,其實可以搭起一座橋。白天的那些尖銳,是我笨拙地在保護那座島,對不起,讓妳誤會了。」

然後,她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哽咽,輕輕笑了笑,翻開了另一本書。

「今晚,想為妳讀一首詩。辛波絲卡的《種種可能》。她說,『我偏愛寫詩的荒謬,勝過不寫詩的荒謬』。而我想說,我偏愛這個有點慌張、卻願意靠近的夜晚,勝過無數個安全卻孤單的夜晚。」

她的朗讀聲響起,許念微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彷彿不是在六坪大的租屋裡,而是在那間挑高的、充滿咖啡香與紙張氣味的書店閣樓。沈知微的聲音不再是透過網路傳來的電流,而是近在咫尺的、帶著呼吸與體溫的震動。

「我偏愛桌上的地圖,因為謊言很多,真相很少……我偏愛被詩句綁住的雙手……」

那首詩很長,但許念微一個字也沒有漏聽。當最後一句「我偏愛提問的自由」被唸完時,她的眼淚已經濕透了枕頭,卻覺得心裡那塊因為失眠而空洞的地方,被什麼溫暖的東西填滿了。

節目在溫柔的晚安曲中結束。許念微還沉浸在餘韻中,捨不得摘下耳機。就在這時,手機螢幕再次亮起,不再是公開的節目通知,而是一則來自Podcast後台的私人訊息,寄件人是「夜喵」。

只有一行字,簡短得讓人心跳加速。

「明晚打烊後,要來書店聽現場版嗎?只有妳一個人的現場版。——沈知微」

許念微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回覆鍵上,臉頰燙得可以煎蛋。現場版。打烊後。只有她一個人。她幾乎可以想像沈知微打下這行字時,抿著唇、耳根卻悄悄發紅的模樣。她把手機抱在胸口,在床上翻滾了一圈,發出一聲又甜又苦的呻吟。

隔天白天,台北的太陽終於撥開了連日的陰霾,炙熱地曬在赤峰街的柏油路上。許念微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卻精神奕奕地抱著筆電與手繪草稿,推開了回甘的木門。

門上的銅鈴鐺噹作響,冷氣與咖啡研磨的香氣撲面而來。店裡正忙,颱風過後的第一個晴天,許多居民都出來透氣,靠窗的座位坐滿了正在看書或使用筆電的人。林冠宇安靜地站在吧檯內,手沖壺的水流穩定而細緻,蘇慧琴正溫和地為一位老先生介紹關於大稻埕歷史的繪本。

沈知微站在櫃檯後,穿著簡單的亞麻襯衫,頭髮俐落地紮起,看到許念微進來,她只是淡淡地挑了挑眉,語氣是白天標準的店長模式:「許小姐很準時。草稿呢?」

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讓許念微昨晚那點旖旎的幻想瞬間被拉回現實。她也立刻進入戰鬥狀態,把筆電放在櫃檯上,點開檔案:「沈店長請過目。都更說明手冊的視覺草稿,我根據建商蔡先生提供的數據,做了三個版本的街區對比圖,但我把老屋的窗花跟騎樓的紋理特別保留下來了,我覺得……」

「透視還是有問題。」沈知微毫不留情地打斷她,伸出手指點在螢幕上,「這裡的騎樓深度不對,還有,妳選的這個明體字,在長輩閱讀上會太吃力。效率不是把所有資訊塞進去,許念微。」

她的指責犀利依舊,許念微不服氣地鼓起腮幫子,正想反駁,沈知微卻已經拿起一旁的紅筆,在她列印出來的紙本草稿上,快速而精準地修改起來。兩人的距離因此被拉得很近,近到許念微可以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舊書頁混合著柑橘的味道,可以看見她專注時微微蹙起的眉心,與昨晚在耳機裡那個聲音溫柔的人重疊在一起,卻又截然不同。

「……這裡,線條再肯定一點,不要害怕。」沈知微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大概是怕被旁邊的客人聽見。她把修改好的草稿遞還給許念微,指尖在遞交的瞬間,不經意地擦過了許念微的手背。

那只是一個比羽毛還輕的碰觸,卻讓兩個人都像是被微弱的電流通過,同時僵了一下。許念微猛地收回手,紙張發出窸窣的聲響。沈知微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卻強作鎮定地收回手,拿起抹布擦拭根本不髒的櫃檯。

櫃檯下,她們的膝蓋因為空間狹小而幾乎相抵。咖啡機蒸氣的嘶嘶聲、紙張翻動的聲音、窗外傳來的機車聲,全部都成了曖昧的背景音。許念微低頭看著那張被紅筆細心修改過的草稿,上面沈知微的字跡清秀而有力,在她的每一處猶豫旁,都給了一個肯定的修正。那種被認真對待、被溫柔指正的感覺,讓她的心跳又開始不規律起來。

「那……那我回去再改。」她抱起草稿,聲音有點結巴。

「嗯。」沈知微不敢看她,只是點點頭,視線落在她抱著紙張而露出的手腕上,「記得,晚上……」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別忘了。」

許念微的臉再次燒了起來,她用力點點頭,抱著草稿逃也似地離開了櫃檯,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假裝認真地修改圖檔,卻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抬起頭,偷偷看向吧檯內那個故作忙碌、卻連咖啡粉都灑出來一點的身影。

窗外的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地切在磨石子地板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而那個關於「明晚打烊後」的約定,像一顆被埋在心裡的、等待發芽的種子,在咖啡香與紙張的氣味中,悄悄地、甜甜地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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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耳機分你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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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五十分的回甘,和白天是兩個世界。

許念微坐在最角落那張最常被她佔據的木桌前,假裝很忙地敲著筆電,其實螢幕上的圖層已經半個小時沒有動過了。她聽見林冠宇在吧檯後面收拾義式咖啡機的蒸氣管,發出細細的嘶嘶聲,又聽見沈知微踮起腳尖,將門口那塊寫著今日營業結束的手寫小黑板翻面。木框落地窗外的赤峰街,機車一輛接著一輛呼嘯而過,手搖飲店的霓虹招牌在潮濕的柏油路上暈開,捷運從頭頂的高架軌道駛過時,整排老屋的玻璃都會跟著輕輕震動一下。

鐵捲門被拉下了一半,只留下一人可以側身進出的縫隙,暖黃的燈光從縫隙裡漏出去,切在騎樓的磨石子地板上。

「好了。」沈知微拍拍手上的灰,回過頭來,聲音在空蕩的書店裡顯得特別清晰,「冠宇,你先回去吧,今天不用留下來盤點了。」

林冠宇從吧檯後探出頭,他安靜地看了許念微一眼,又看了看沈知微,嘴角有一個很淡的笑意。他什麼也沒多問,只是點點頭,將圍裙摺好放在椅背上。「那我先走了,學姊,妳記得關總電源。念微,掰掰。」

「掰掰。」許念微有點心虛地揮揮手,覺得自己像個做壞事被抓到的小孩。

等到林冠宇的身影從鐵捲門的縫隙鑽出去,巷弄裡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書店裡就只剩下兩個人了。冷氣的嗡鳴聲、冰箱壓縮機的低響、還有牆上那台老式掛鐘滴答走動的聲音,一下子都被放大了。

沈知微沒有立刻說話。她走到吧檯後面,將那盞總是照著吧檯的鵝黃色立燈調暗了一點,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副黑色的監聽耳機。那是她做《夜喵的失眠相談室》時用的專業耳機,耳罩很大,可以將整個耳朵都包覆起來。

許念微的心跳沒來由地加快了。下午在櫃檯前那個關於「別忘了」的約定,像是一根細細的線,從白天一路牽到了現在。

「過來。」沈知微對她招招手,語氣還是那種店長式的簡潔,卻比白天軟了許多。

許念微抱著筆電,磨磨蹭蹭地移到吧檯前的高腳椅上。沈知微就站在她身側,近到她可以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咖啡香與紙張混合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剛才洗手時殘留的檸檬洗手乳的氣味。沈知微將耳機遞到她面前。

「試試看。」

許念微接過耳機,指尖不小心碰到沈知微的指腹,兩個人都像是被靜電電到一樣,輕輕顫了一下。耳機比她想像中還要重,耳罩內側是柔軟的絨布,還殘留著沈知微的體溫。

「這個怎麼戴……」她有點笨拙地將耳機套上頭,頭髮被壓得有點塌,樣子一定很蠢。

沈知微忍不住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像羽毛一樣搔在許念微的耳膜上。她傾身向前,伸出手,幫她調整耳機的位置。

「太前面了,要讓耳罩對準耳朵。」沈知微的聲音就在她頭頂,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髮旋,「還有這個麥克風,妳不用靠那麼近,它很敏感。」

她的手指輕輕碰到許念微的耳廓,幫她將被壓住的頭髮撥出來。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皮膚傳來,許念微覺得自己的耳朵一定紅透了。她甚至不敢呼吸,怕自己的呼吸聲透過麥克風被無限放大。

「這樣呢?」她小小聲地問,聲音透過耳機聽起來悶悶的。

「很好。」沈知微退開半步,眼神卻沒有離開她,「很適合妳。」

接著,沈知微拿起了另一副一模一樣的耳機,戴在了自己頭上。然後,她做了一個讓許念微心臟差點停拍的動作——她將自己那副耳機的其中一邊耳罩,輕輕地往外掀開,而許念微也心領神會地將自己左邊的耳罩掀開。

於是,她們共用著一副耳機的左右聲道。或者說,她們共享了同一個狹小的、只屬於聲音的世界。

沈知微按下筆電上的播放鍵,沒有前奏音樂,沒有開場白。她翻開一本攤在吧檯上的書,是許念微很喜歡的詩人夏宇的詩集,紙頁已經被翻得有些捲曲。

「這篇稿子,我還沒有錄。」沈知微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和平時在廣播裡聽到的夜喵有些不一樣。少了那層經過混音的距離感,多了一點點鼻音,一點點不確定的氣音,像是只說給一個人聽的悄悄話,「我想,第一個聽的人,應該是妳。」

許念微點點頭,緊緊抓著高腳椅的邊緣。

沈知微清了清喉嚨,開始朗讀。

「有人問我,什麼是靠近。我想,靠近不是兩個人變成一個人,而是兩個人願意把自己的耳機,分給對方一半。讓對方的呼吸聲、翻書聲、還有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猶豫,都能在自己的耳朵裡,被清楚地聽見……」

那是沈知微自己寫的稿子,不是摘錄自任何一本書。文字有些生澀,卻誠懇得讓人心慌。她的聲音透過昂貴的監聽耳機,細節被無限放大。許念微可以聽見她換氣時輕輕的氣流聲,聽見她唸到某個詞時舌尖抵住上顎的細微彈響,甚至可以聽見她因為緊張而比平常快了一點的心跳,透過胸腔的共鳴,隱隱約約地傳來。

書店裡安靜得只剩下她的聲音。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開始下了,細細的雨絲打在鐵皮屋頂上,嗒嗒嗒的,像是為她的朗讀打著節拍。暖黃的燈光將她們兩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書牆上,重疊在一起。

許念微聽著聽著,眼眶就熱了起來。她想起這幾個月來,每一個失眠的夜裡,都是這個聲音陪著她度過的。那個時候的她,躲在被子裡,戴著廉價的耳塞式耳機,覺得全世界只有這個聲音是溫暖的。而現在,這個聲音的主人就坐在她身邊,近到她只要稍微傾身,就能碰到對方的膝蓋。

一想到這裡,長久以來習慣將依賴寄託在遠方聲音的許念微,忽然感到一種巨大的不真實感與羞怯。她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去看沈知微的眼睛。

沈知微似乎察覺了她的退縮,朗讀的聲音頓了一下。她沒有摘下耳機,只是伸出手,很輕、很輕地覆在了許念微放在吧檯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心有點涼,卻很乾燥。

「別躲。」她對著麥克風說,聲音輕得像嘆息,卻透過耳機直直地撞進許念微的心裡,「讓我看看妳。」

許念微的睫毛顫了顫,慢慢抬起頭。透過兩副耳機之間那幾公分的距離,她看見沈知微的眼睛。那雙白天總是帶著一點點審視與疏離的眼睛,此刻在燈光下,溫柔得像是要溢出水來。她的耳根和脖子都紅了,卻沒有再像以前那樣用尖銳的話來掩飾。

兩個人就這樣戴著共用一半的耳機,靜靜地對視著。呼吸交纏,誰也沒有說話,卻好像什麼都說了。許念微可以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而她也確定,沈知微一定也聽見了。

這種近到能聽見心跳的距離,比任何言語都還要親密,也比任何言語都還要讓人不知所措。

就在這份曖昧濃到快要化不開的時候,鐵捲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接著是鑰匙碰撞的聲音。

「學姊,我安全帽忘記拿了——」林冠宇的聲音伴隨著鐵捲門被重新拉開的刺耳聲響,一起灌了進來。

他一抬頭,就看見吧檯前那幕景象:他的學姊和平時那個總是來書店畫圖、有點吵鬧的插畫家,頭靠著頭,共用著一副耳機,手還疊在一起。在溫暖的燈光下,兩個人臉頰都紅得不像話。

林冠宇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然的笑容。他安靜內向,平時話不多,但觀察力卻敏銳得驚人。他慢慢地走進來,拿起放在角落椅子上的安全帽,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

「哦,」他故意拉長了音,笑著對沈知微眨眨眼,「我還以為回甘今天提早打烊了,原來是在加班啊。」他把安全帽抱在胸前,補上了最致命的一句,「鐵樹終於開花啦,學姊。恭喜。」

「林、冠、宇!」沈知微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收回手,耳機也差點扯掉。她的臉紅得快要滴血,惱羞成怒地瞪著自己的學弟,「你胡說八道什麼!還不快回去!」

許念微更是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她手忙腳亂地摘下耳機,假裝去整理根本沒有亂掉的筆電,耳朵卻燙得可以煎蛋。

林冠宇哈哈大笑,心情很好地揮揮手,「好好好,我什麼都沒看到。妳們繼續,繼續。我走了,記得鎖門。」說完,他便識趣地再次拉下鐵捲門,腳步聲輕快地消失在雨夜的巷弄裡。

書店裡再次恢復安靜,卻多了一種被撞破後的、甜蜜的尷尬。沈知微和許念微對看了一眼,又同時別開視線,卻又忍不住同時笑了出來。

那個笑容,驅散了最後一絲不安。

接下來的幾天,這成了她們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每晚十點過後,回甘書店打烊的燈光下,總會有兩個女孩,共用一副耳機,分享一首詩、一本書、一段還沒來得及剪輯的獨白。沈知微會讓許念微試著對著麥克風說話,教她怎麼控制氣息,許念微則會小聲地、結結巴巴地唸出自己寫在插畫角落的那些從未示人的句子。聲音與文字,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第一次真正地交會了。

然而,現實的壓力並沒有因為這份甜蜜而消失。

週四下午,許念微被一通電話約到了中山站附近的一間連鎖咖啡廳。來的人是蔡銘軒。他穿著剪裁合身的襯衫,笑容溫文有禮,面前放著一台打開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許念微為都更案繪製的手冊初稿。

「念微,妳的圖真的很有溫度,建商那邊也很滿意。」蔡銘軒的開場白永遠讓人如沐春風,「不過,我們內部討論了一下,覺得有些小地方可以再調整,會更有助於這個案子的推動。」

他將筆電轉向許念微,指著其中一頁。那一頁畫的是大稻埕老屋的紅磚立面與騎樓下的磨石子地板,許念微特意畫上了許多細節:剝落的磁磚、巷口的老榕樹、還有坐在門口泡茶的老人。

「這裡,」蔡銘軒用指尖點了點,「我們希望可以淡化一點。老屋的文化價值當然有,但如果強調太多歷史感,會讓民眾對都更產生不必要的抗拒。我們希望呈現的,是一個更明亮、更有效率、更符合未來生活的台北。妳懂我的意思嗎?把這些比較陳舊、斑駁的細節拿掉,換成更簡潔、更現代的線條。」

他頓了頓,拋出了最誘人的條件,話術圓滑得滴水不漏。

「當然,我們不會讓妳白改。這個案子如果順利通過,後續還有建案的公關視覺、建案模型的繪製,全部都可以交給妳。預算方面,我可以幫妳爭取在原合約上再加三成。而且,妳也知道,自由接案者有案子才有收入,長期的穩定合作,對妳來說是最實際的保障,對吧?」

加價三成,長期合作。對於每個月都要煩惱房租、健保費、下一張發票在哪裡的許念微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誘惑。她的手指下意識地絞緊了帆布袋的背帶。

可是,她的腦海裡,卻浮現出回甘書店裡那面被沈知微細心維護的書牆,浮現出蘇慧琴老師說起這條街過去故事時溫柔的眼睛,浮現出沈知微在耳機裡為她朗讀的那句「把耳機分給對方一半」。如果她為了這三成加價,美化了建商的方案,淡化了老屋的價值,那她親手畫下的,不就等於是親手抹去了沈知微一直想要守護的東西嗎?

那個每晚與她分享呼吸與心跳的人,那個說「讓我看看妳」的人,她要怎麼面對她?

「我……我需要想一下。」許念微的聲音有些乾澀。

「當然,妳慢慢考慮。」蔡銘軒笑得體貼,卻將一份修改過的合約草案往前推了推,「但建商那邊希望下週一就能看到二稿。念微,理想很重要,但現實也很重要。街區的情感不能當飯吃,效率和數據才是這個城市前進的動力。妳是個聰明的女孩,應該知道怎麼選。」

許念微拿著那份合約,走出咖啡廳。外面又開始下起午後雷陣雨,她沒有撐傘,任由雨絲打在臉上。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沈知微傳來的訊息,附上一張照片,是吧檯上新買的一包咖啡豆,豆單上寫著手寫字:「今晚試新豆,等妳。」

她握緊了手機,又握緊了手裡那份沉甸甸的合約。巷弄的另一頭,回甘書店的暖黃燈光在雨幕中模糊地亮著,像一個溫柔的邀請,也像一個無聲的質問。

她站在雨中,第一次感到,白天的現實與夜晚的溫柔,竟然如此尖銳地對立起來。而她,必須在兩者之間,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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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巷弄裡的約會未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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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巷弄裡的約會未遂

星期六上午十點,許念微是被張以晴的連環叩給轟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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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 第九章 巷弄裡的約會未遂

星期六上午十點,許念微是被張以晴的連環叩給轟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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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選書與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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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選書與選心

星期六上午十點,許念微是被張以晴的連環叩給轟醒的。

手機在枕頭邊震到快要掉下床,她迷迷糊糊地接起來,張以晴的聲音像一把穿透梅雨天潮濕棉被的剪刀,直接剪開她的睡意。

「許念微!妳還在睡?妳看看窗外雨停了沒?沈知微剛剛在限動問妳要不要去書店看場地,妳已讀不回半小時,她一定覺得妳在鬧彆扭!」

許念微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我沒有已讀不回,我是還沒醒……昨天淋雨回來,頭髮都還沒全乾就睡著了。」

「少來,妳昨天跟人家在捷運地下街躲雨,肩膀上還披著人家的外套,現在給我裝失憶?」張以晴在電話那頭冷笑一聲,隨即放軟語氣,「欸,認真說,陳怡安跟我說的那件事,妳有放在心上吧?沈知微不是難搞,她是真的被跟蹤過,搬了三次家才敢在赤峰街定下來。妳如果真的喜歡她,就別用妳那套『我先猜她會拒絕所以我先不說』的爛招數。」

許念微沒說話。她看著租屋處天花板上那盞有點接觸不良的日光燈,燈管邊緣積著一層薄薄的灰。窗外的雨確實停了,但騎樓的磁磚還濕漉漉的,遠處傳來機車催油門濺起水花的聲音。她的外套還掛在椅背上,是沈知微那件深藍色的燈芯絨襯衫外套,袖口還留著淡淡的木質調香水和咖啡豆的味道。

她小聲說:「我知道。」

掛掉電話後,她才看見沈知微在半小時前傳來的訊息。

沈知微:「醒了嗎?雨停了,下午三點要不要來回甘一趟?有正事想找妳談。不是約會,是工作邀約。——知微」

最後那句「不是約會」讓許念微忍不住笑了出來。高冷如沈知微,連邀請都要先幫對方打好預防針,怕被拒絕,也怕被誤會。她回了一個字:「好。」

下午三點的回甘,跟週末市集的喧鬧是兩個世界。

中山站與雙連站之間的巷弄,假日總是擠滿了來朝聖的觀光客,拿著手搖飲、穿著古著的年輕人把赤峰街擠得水洩不通。但一推開回甘那扇有點重量的木門,世界就安靜了。

挑高的天花板讓三十坪的空間顯得通透,落地窗外的光線被巷弄的紅磚牆篩過,變得柔和。林冠宇正在吧台裡手沖咖啡,熱水壺冒出細細的白煙,空氣裡有淺焙豆子的果酸香氣。蘇慧琴坐在靠窗的長桌前,正對著筆電核對一疊厚厚的資料,眉頭輕輕蹙著。

沈知微站在書架前,一身簡單的米白色襯衫與黑色寬褲,頭髮隨意挽起,露出乾淨的後頸。她看見許念微進來,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但眼神卻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兩秒,掃過她已經吹乾的頭髮和那件被她摺好抱在手裡的外套。

「還來?」她走過來,自然地接過自己的外套,語氣是慣常的、帶點刺的,「我以為妳被雨嚇到,不敢出門了。」

「是被妳的訊息嚇到,」許念微把外套遞給她,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兩人都像被靜電輕輕電到似地縮了一下,「什麼正事,還特別強調不是約會?」

沈知微把外套掛好,沒回答,只是示意她跟著走到後方的工作桌。蘇慧琴抬起頭,對許念微溫和地笑了笑。

「念微來得剛好,」蘇慧琴的聲音總是輕柔卻讓人安定,「我們在煩惱文化部的年度營運補助審查,下週就要交企劃書了。」

這是回甘每年最重要的事。許念微雖然不是書店員工,但也聽張以晴提過,這間獨立書店能撐下來,很大一部分是仰賴文化部的補助與各種策展計畫。租金、進書成本、講座講師費,單靠賣書是絕對打不平的。

「今年的競爭更激烈,」蘇慧琴把一份企劃草案推到許念微面前,「文化部希望看到書店不只是賣書,而是能提出跟社區連結、跟當代議題對話的策展。我們想做一個主題展,叫《聽見回甘》。」

許念微翻開草案,上面是沈知微手寫的字跡,字跡清瘦有力。

《聽見回甘——聲音與閱讀的相遇》

企劃說明寫著:白天的書店是安靜的閱讀現場,夜晚的廣播是流動的聲音現場。當文字被朗讀,聲音被閱讀,兩種看似相反的感知如何在同一個空間裡交疊?展覽將結合選書、手沖咖啡的味覺體驗,以及深夜廣播的現場錄製,讓讀者重新思考「閱讀」的定義。

「這個企劃,核心需要一個主視覺,」沈知微在一旁開口,雙手抱胸,姿態看似公事公辦,但耳根卻有點紅,「我跟慧琴姐討論過,我們想邀請妳來畫。不是免費幫忙,是正式的委託,有預算,會簽合約,照妳平常的接案行情算。」

許念微愣住了。

她接過不少商業委託,畫過保養品包裝、咖啡廳的菜單、手搖飲的杯身,但從來沒有為一個她如此在乎的地方畫過主視覺。而且,邀請她的人是沈知微。

「我……我可以嗎?」她有點慌,「我怕我畫不好,這個展對你們很重要……」

「妳怕什麼?」沈知微挑眉,語氣又變得有點毒舌,「怕畫不好被我罵?還是怕跟我合作會吵架?我先說,我當甲方可是很嚴格的,草稿退個三五次是正常的。」

許念微被她這麼一激,反而笑了。她知道沈知微是在用這種方式給她台階下。

「好啊,」她抬起頭,眼神亮亮的,「那沈店長,妳可不要後悔找我。」

沈知微看著她的笑容,愣了一下,隨即別過頭,輕咳一聲:「那……這週五前可以給我第一版草稿嗎?我們要趕在審查前送印。」

「沒問題。」

回家的路上,許念微的腦子裡全是畫面。耳機與書頁、聲波與光影,這是她第一次覺得,一個委託跟自己的生命經驗如此貼近。夜喵的聲音陪伴了她三年,而回甘的紙本書頁則是她白天的避風港。這兩者,本來就是她生活的兩端。

她整整兩天沒有出門。

租屋處那張小小的書桌被她堆滿了草稿紙,iPad的電量從早到晚沒有滿過。她畫了好幾個版本:一版是女孩戴著耳機在書店睡著,夢裡飄出咖啡香;一版是聲波化成一條長長的河流,流過赤峰街的紅磚牆。但她總覺得少了什麼,太直白,太像一般的文創海報。

第三天的凌晨一點,她盯著螢幕,眼睛又乾又澀,肩頸僵硬得像塊石頭。窗外的巷子安靜無聲,只有便利商店的招牌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她煩躁地把筆丟在桌上,覺得自己什麼都畫不出來。

就在這時,手機亮了。

沈知微:「還沒睡?」

許念微嚇了一跳,回覆:「妳怎麼知道?」

沈知微:「妳的雲端草稿資料夾,兩分鐘前剛更新。我還沒睡,在整理明天的進書單,看到妳的雲端有動靜。開門,我在妳樓下。」

許念微衝到窗邊往下看,果然看見沈知微站在騎樓下,手裡提著一個紙袋,穿著一件厚厚的黑色羽絨外套,圍巾把半張臉都遮住了,只露出一雙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她慌慌張張地衝下樓開門,連拖鞋都穿反了。

「妳瘋了嗎?現在一點多,外面才十幾度,東北季風很強欸!」許念微把她拉進來,觸到她冰冷的手,「妳怎麼會來?」

沈知微把紙袋塞給她,語氣有點不自在:「路過。買宵夜買多了。想說妳這種自由接案的,平常肯定亂吃。」

紙袋裡是還熱騰騰的宵夜。兩份永和豆漿的鹹豆漿、剛炸好的蛋餅切塊、還有一杯用保溫杯裝著的熱紅茶,杯身上貼著一張手寫的便條紙:「少喝冰的,對胃不好。——沈」

除此之外,還有一台小小的、插電式的暖氣機。

「我看妳租屋處的窗戶會漏風,」沈知微把暖氣機插上電,暖黃色的光和熱氣立刻在小小的房間裡暈開,「開著這個畫,肩膀才不會那麼痠。不要熬太晚,兩點前一定要睡。」

許念微抱著那杯熱紅茶,眼眶突然有點熱。她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樣管過了。

在她家裡,畫畫從來不是一件正經事。父母都是公務員,信奉穩定與效率,從小她只要在課本上塗鴉就會被念:「畫這個能當飯吃嗎?有時間不如多算兩題數學。」她高中想考美術班,被父親一句「不務正業」否決,最後乖乖念了普通高中,大學也選了所謂好找工作的科系。自由接案後,收入不穩,每次回家吃飯,母親總會若有似無地問:「最近還有在畫那些圖嗎?要不要考慮去考個國考?」

久而久之,她學會了不主動要東西,不主動說需求。想要的,就自己存錢買;難過的,就對著夜喵的留言區說。因為她潛意識裡覺得,說出來也不會被接住,只會被否定。

「沈知微,」她抱著熱茶,聲音有點啞,「妳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沈知微正在幫她把散亂的草稿紙疊好,聽見這句話,手頓了一下。

「我對誰都這樣,」她故作鎮定地說,「林冠宇趕報告的時候,我也會給他送咖啡。」

「才不一樣,」許念微搖搖頭,終於把壓在心裡很久的話說出來,「我從小就覺得,我喜歡的東西好像都不重要。我不敢跟別人說我想要什麼,因為怕被說很任性、很不切實際。所以我才……才會那麼依賴廣播。因為在那裡,我只要打一段字,就會有人認真地回應我,不會笑我。」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暖氣機發出的、細微的運轉聲。窗外的風吹動著騎樓的帆布,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沈知微轉過身,看著她。暖氣的燈光映在她的臉上,讓她平時冷淡的輪廓變得柔和。

她走過來,輕輕拿起許念微的iPad,螢幕上是她最新的草稿——一副耳機被隨意地放在一本翻開的書上,耳機線沒有收好,蜿蜒著延伸出去,卻在半空中化成了赤峰街巷弄裡的光影,光影裡有書店的落地窗、咖啡的蒸氣、還有兩個模糊的、並肩而坐的人影。

沈知微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螢幕上那道由聲波化成的光。

「許念微,」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盪得很遠,「妳的畫,讓我的聲音有了顏色。」

許念微猛地抬起頭。

沈知微的眼神不再閃躲。她直直地看著她,那雙總是帶著疏離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肯定與溫柔。

「我每天晚上對著麥克風說話,」沈知微繼續說,聲音有點顫抖,但沒有停下來,「我以為我只是在把文字唸出來。但看到妳的畫,我才發現,原來我說的那些話,在妳那裡,是長這個樣子的。有光,有溫度,有我們一起待過的地方。這不是誰都能做到的,念微,這是妳才有的能力。」

這是沈知微第一次,這麼直接地肯定她。不是以店長的身分,不是以夜喵的身分,而是以一個完整的人,對另一個完整的人,說:我看見妳了,妳的喜歡,很重要。

許念微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她急忙想擦,卻被沈知微更快一步地用指腹輕輕接住了。

指尖的溫度,透過淚水,燙得驚人。

「別哭,」沈知微的聲音也帶上了鼻音,她有些笨拙地、卻又無比珍重地用拇指抹去她的眼淚,「對不起,我是不是說太多了?我不擅長說這種話……」

「沒有,」許念微帶著哭腔搖頭,卻笑了出來,「很好聽,再多說一點。」

沈知微看著她又哭又笑的樣子,終於也笑了。那個笑容,徹底卸下了所有高冷的武裝,露出了她在麥克風前才會有的、柔軟的內裡。

她沒有再說話。她只是張開雙臂,輕輕地、卻又堅定地將許念微擁進了懷裡。

許念微的臉埋在她的圍巾裡,聞到那股熟悉的、讓她安心的木質調香氣。沈知微的擁抱有點緊,像是怕她會消失一樣。暖氣機的熱風吹拂著她們的背,熱紅茶的蒸氣在冷空氣中裊裊上升。

在這個寒冷的、漏風的租屋處裡,在無數個熬夜趕稿的夜晚之後,她們第一次,如此貼近地確認了彼此的心意。不需要言語,不需要定義,一個擁抱就說明了一切。

過了很久,沈知微才輕輕放開她,但沒有完全退開。她們的額頭輕輕相抵,呼吸交纏。

「主視覺,就用這個版本,」沈知微看著iPad,聲音輕得像耳語,「很好看。我很喜歡。」

「嗯,」許念微點點頭,聲音也輕輕的,「我也是。」

她們相視而笑。窗外的天,不知不覺已經透出了魚肚白。

而就在這份溫存即將滿溢的時刻,許念微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發出了一聲尖銳的、與氛圍格格不入的提示音。

不是社群訊息,而是一封來自蔡銘軒的電子郵件,標題用粗體標示著:

【最後確認】都更說明手冊定稿與三成加給合約——請於本週五中午前回覆,逾期視同放棄。

許念微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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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被聽見的告白

本章登場

魚肚白的天光從租屋處那扇老舊的鋁窗縫隙裡透進來,把磨石子地板照得發白。那封來自蔡銘軒的電子郵件還亮在手機螢幕上,粗體的標題像一根剛敲進去的釘子,把剛剛還溫熱柔軟的空氣硬生生釘在了牆上。

許念微的指尖還停留在iPad的螢幕保護貼上,沈知微的外套還披在她的肩頭,可是她的肩膀卻在那一聲提示音之後,以一種肉眼可見的幅度僵硬了起來。

「怎麼了?」沈知微的聲音還帶著剛擁抱過後的沙啞,她順著許念微的視線看過去,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是他?」

許念微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像是只要不看見,那個期限就不存在一樣。過了幾秒,她才用一種故作輕鬆,卻藏不住顫抖的語氣說:「蔡銘軒的最後確認……都更說明手冊的定稿,問我要不要接受那個加三成的條件。週五中午前要回覆。」

暖氣機還在嗡嗡地運轉,熱紅茶的白煙已經散去了,房間裡卻好像瞬間冷了下來。

沈知微沒有立刻發表評論。她只是伸手,把那杯已經有點涼掉的熱紅茶往許念微手裡推了推,指腹輕輕碰了碰她冰涼的指節。「妳怎麼想?」她問,語氣沒有指責,也沒有催促,只是平靜地把選擇權交還給她。

許念微捧著馬克杯,熱度透過陶瓷傳到掌心,卻暖不進心裡。「我不知道,」她把臉埋進杯緣,聲音悶悶的,「三成的加給,對我這個月要繳的房租、健保,還有下個月的接案空窗來說……很多。可是那本手冊如果照他的意思寫,要我把這些紅磚老屋寫成『窳陋、待整頓的危樓』,把阿公阿嬤住了幾十年的紋理說成是『阻礙進步的障礙』,我……我畫不下去。」

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卻硬是擠出一個笑。「但不接的話,我這個月的補助申請又還沒下來,文化部的案子也不知道會不會過……」

那是許念微最典型的逞強。把所有的焦慮都用「沒事啦」、「我還可以」包裝起來,寧願自己熬夜把圖磨到天亮,也不願意在別人面前說一句「我需要幫忙」。

沈知微看著她,沉默了很久。她沒有說什麼「不要為了錢出賣靈魂」那種漂亮卻空洞的大道理,也沒有說「我養妳」這種不切實際的承諾。她只是站起身,走到那張堆滿草稿的書桌前,把那張已經完成的主視覺稿小心地存檔、備份,然後轉身,雙手輕輕按在許念微的肩膀上,讓她直視自己的眼睛。

「許念微,」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很輕,卻像在巷弄裡敲響的鐘,「妳的畫,讓我的聲音有了顏色。那是妳用三年時間,一筆一畫養出來的東西。不要用三成的加給,去否定它,好不好?」

她頓了頓,眼神柔軟下來,帶著一點只有在麥克風前才會出現的、近乎寵溺的無奈。「而且,週五才到期。我們還有三天。先把眼前這件事做好,好嗎?《聽見回甘》是妳的第一個展,別讓他的信,偷走妳的開幕。」

許念微的眼淚,差一點就在那一刻掉下來。她用力地點點頭,把那份沉甸甸的焦慮暫時摺起來,塞進心裡的抽屜。「嗯。」

三天後,赤峰街的午後。

梅雨季剛過,台北難得有了一個乾爽晴朗的週六。陽光斜斜地切過大稻埕的紅磚街屋,在「回甘」的落地窗上投下長長的光斑。為了準備文化部補助審查最重要的年度策展——《聽見回甘:聲音與閱讀主題展》,整間只有三十坪的書店被徹底重新佈置過。

挑高的天花板下,掛起了許念微親手繪製的主視覺巨幅輸出:深藍色的夜空中,無數本翻開的書頁化作柔和的聲波,聲波又交織成赤峰街巷弄的光點,最終匯聚成一副發光的耳機,耳機線的另一頭,連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手沖咖啡。那個畫面,正是她這三年來在深夜裡聽著夜喵的聲音,一邊畫圖、一邊被接住的模樣。

「念微,這個燈光會不會太暗?」林冠宇正踮著腳,調整著投射在選書牆上的暖黃光束。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深藍色圍裙,手裡拿著手沖壺,專注的神情像在對待藝術品。為了今天的開幕,他特地選了三支不同焙度的豆子——淺焙的花香、中焙的堅果、深焙的可可——對應展覽的三個選書主題:「失眠」、「重逢」與「回甘」。空氣裡瀰漫著現磨咖啡粉的香氣,混雜著新書油墨與木質地板打蠟後的味道,讓人一走進來就覺得安定。

「不會,這樣剛好,有點像深夜的廣播間。」許念微一邊檢查著留言牆,一邊回答。那面牆是張以晴的主意,用牛皮紙與麻繩做成,讓來訪的聽眾與讀者可以寫下想對「夜喵」或對某本書說的話。

張以晴今天戰鬥力十足,穿著一身俐落的寬褲,拿著麥克風在門口當起臨時主持人,聲音宏亮地對著每一個進來的客人喊:「歡迎來到回甘!今天有喝有看還有聽,錯過等明年喔!」她看到許念微緊張得一直在摳手指,便趁著沒人注意時,湊到她耳邊用氣音說:「放輕鬆啦妳,等一下妳家沈老闆要跟妳告白了,妳這樣摳下去,指甲油都要掉光了。」

「妳、妳亂說什麼啦!」許念微的臉瞬間爆紅,壓低聲音反駁,「什麼我家的……今天是展覽開幕,很多人欸!」

「喔?不是妳家的?那我等一下就去跟沈知微說,許念微說她跟妳不熟。」張以晴挑眉,作勢要轉身。

「張以晴!」許念微又羞又急,卻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被她這麼一鬧,原本緊繃的神經倒是鬆了一些。

下午兩點,書店已經擠得水洩不通。平時安靜的巷弄因為這個小小的展覽而熱鬧起來。除了原本就支持書店的社區居民——提著菜籃的阿嬤、牽著小孩的年輕爸媽、還有總是來借廁所的隔壁選物店老闆——更多的是從網路上得知消息而來的年輕聽眾。他們大多戴著口罩,卻藏不住眼睛裡的期待,有人手裡還拿著夜喵過往節目的手寫筆記。捷運中山站與雙連站之間的這條小巷,第一次因為「聲音」而如此擁擠。

蘇慧琴也來了。她穿著一件素雅的棉麻長洋裝,坐在最前排的折疊椅上,對著忙碌的許念微溫和地點了點頭,眼神裡滿是鼓勵。陳怡安則站在後方的書架旁,抱著手臂,安靜地觀察著。她今天沒有穿電台的制服,只是一身簡單的襯衫長褲,看向台上那個正在測試麥克風的沈知微時,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欣慰。

兩點半,活動正式開始。

沈知微今天沒有穿她平時那件高冷的黑色大衣,而是換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了光潔的額頭。她站在那盞為她特地準備的立式麥克風前,戴上了專業的監聽耳機。那個瞬間,她身上的疏離感彷彿被耳機隔絕開來,整個人沉靜下來,只剩下聲音。

「大家好,歡迎來到回甘,」她開口,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是聽眾們最熟悉的、那個在深夜裡陪伴他們無數個失眠夜晚的「夜喵」的聲音。溫柔、穩定,帶著一點點慵懶的鼻音,「我是夜喵,也是回甘的店長,沈知微。」

她自我介紹時,台下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與掌聲。許多聽眾是第一次將那個只存在於耳機裡的聲音,與眼前這個清冷美麗的真人連結起來。

「今天的主題是《聽見回甘》。回甘,是我們喝茶、喝咖啡時,苦味過後,舌根回來的那一點甜。我覺得,閱讀和聲音,也是這樣。有些話,當下聽不懂、看不懂,覺得苦苦的,可是在某個深夜,某個轉角,它會突然回來,變成安慰妳的力量。」

她一邊說,一邊用她那雙修長的手,輕輕翻開一本選書,朗讀了其中一段關於「等待」的文字。她的聲線隨著文字起伏,一下子是低沉的呢喃,一下子是溫暖的傾訴,全場安靜得只剩下她的聲音、咖啡機的蒸氣聲,和窗外偶爾經過的機車聲。許念微站在側邊的陰影裡,看著台上發光的她,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她想起無數個凌晨三點,自己躲在被窩裡,聽著這個聲音一邊哭一邊畫圖的日子。那個聲音,曾是她不敢向任何人求助時,唯一的浮木。

朗讀結束後,沈知微沒有立刻進入下一個環節。她抬起頭,目光精準地在人群中找到了許念微。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沈知微對她極輕、極淡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只有許念微看得懂。

「接下來的這個環節,是我為今天這場展覽,特別準備的一段廣播。」沈知微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這段廣播,沒有寫在任何流程表上,也沒有事先錄製。它只為一個人而做。」

全場的聽眾都好奇地屏住了呼吸,連張以晴都放下了手機,瞪大了眼睛。

沈知微戴正了耳機,按下了播放鍵。音響裡,先是傳來了一段極輕的、帶著雜訊的背景音,那是三年前《夜喵的失眠相談室》第一集的開場音樂。緊接著,是沈知微自己的聲音,卻不是現在的,而是經過後製處理,顯得更年輕、更青澀的聲音,唸出了一則匿名留言。

「『2021年11月3日,凌晨兩點十七分,來自微光的留言:今天又被退稿了,說我的畫太孩子氣,不夠商業。我是不是真的不適合走這條路?可是除了畫畫,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夜喵,妳會覺得,很喜歡一件事情,卻做不好,是一件很丟臉的事嗎?』」

許念微的腦子轟地一聲炸開了。微光,那是她用了三年的匿名ID。那是她第一則鼓起勇氣留給夜喵的言。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第二則、第三則留言,接連被唸了出來。

「『2022年4月19日,凌晨一點零五分,微光:今天接到第一個商案了!雖然錢很少,還被客戶改了八次,但看到自己的圖印在書封上,還是好開心。夜喵,我好像有了一點點,可以繼續下去的勇氣了。』」

「『2022年9月30日,颱風夜,微光:外面風好大,租屋處的窗戶一直在震。一個人聽著雨聲,有點害怕。謝謝妳今晚讀了那本《房間裡的大象》,讓我覺得,好像有人陪我一起躲雨。』」

「『2023年2月14日,微光:今天在書店看到店長了,她本人比照片還要兇欸,都不笑的。可是她推薦給客人的那本詩集,好溫柔。夜喵,妳說,一個人怎麼可以同時那麼冷淡,又那麼溫柔呢?好矛盾。』」

一則又一則,全都是許念微這三年來,在無數個失眠的深夜裡,躲在螢幕後面,以為永遠不會被發現的、赤裸的真心話。有些連她自己都已經忘記了,卻被沈知微一字一句,小心翼翼地收藏著,用她最溫柔的聲線,重新朗讀出來。

每一則留言的日期,都對應著許念微人生中一個重要的節點。每一次的自我懷疑、每一次的小小快樂、每一次對那個高冷店長的悄悄在意,都被完整地記得。

台下的聽眾們從一開始的好奇,到後來的感動,許多人都紅了眼眶。他們聽見的不只是一個聽眾的留言,更是一個人如何透過聲音,被另一個人溫柔地接住了三年。

許念微站在原地,早已淚流滿面。她用手死死地摀住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肩膀卻無法克制地顫抖著。她從來不知道,那些她以為石沉大海的、卑微的傾訴,原來都被這樣珍視著。原來在她單戀著那個聲音的同時,那個聲音的主人,也在單戀著她的文字。

最後一則留言播完,音響裡安靜了幾秒。沈知微摘下了耳機,露出了她完整的臉。她的眼眶也有些濕潤,但她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都要勇敢。她沒有再看稿,她直接看向了淚流滿面的許念微,用她最真實的、沒有經過任何修飾的聲音,說出了最後一句——那句沒有被記錄在任何檔案裡的、現場即興的告白。

「最後一則,是今天,2024年5月18日,現場。」她的聲音有一點點顫抖,卻清晰地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間書店,傳到了巷弄裡,傳到了每一個人的心裡。

「微光,謝謝妳。謝謝妳在每一個我差點要放棄聲音的夜裡,讓我知道,我的聲音還有意義。謝謝妳,讓我敢再次被聽見。」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卸下了這幾年來所有的高冷武裝。

「微光,我喜歡妳。」

全場譁然。

短暫的寂靜之後,是雷動的掌聲、尖叫聲,和此起彼落的、以為自己在見證偶像劇現場的驚呼。張以晴第一個跳起來,一邊用力鼓掌一邊對著許念微大喊:「答應她!快答應她啊!」林冠宇也放下了手沖壺,笑著用力拍手。蘇慧琴的眼裡閃著淚光,欣慰地點著頭。

而許念微,她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她只看見沈知微正一步步走下那個小小的舞台,穿過為她自動讓開的人群,張開雙臂,走向自己。那個擁抱,和三天前在租屋處的那個一樣緊,卻比那個多了千百倍的勇氣與公開的宣告。咖啡的香氣、書頁的油墨味、還有那個讓她安心的木質調香氣,再一次將她完整地包圍。

她在沈知微的懷裡,放聲大哭,卻也用力地、堅定地點了點頭。

在人群的最後方,靠近落地窗的陰影處,一個穿著剪裁合宜的襯衫、手裡拿著手機的男人,正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是蔡銘軒。

他沒有鼓掌,也沒有感動。他的臉上掛著一種近乎職業化的、禮貌的微笑,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他舉起手機,鏡頭穩定地對準了舞台中央相擁的兩人,紅色的錄影燈,從頭到尾,沒有熄滅過。

他將那段長達四分鐘的告白,從「2021年11月3日」到最後一句「我喜歡妳」,完整地錄了下來。然後,他收起手機,轉身,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散場的人潮,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夜色漸深,展覽圓滿落幕,社群網路上已經開始被「回甘」、「夜喵現場告白」的關鍵字洗版,充滿了粉紅色的泡泡與祝福。許念微和沈知微一起在空無一人的書店裡,牽著手,收拾著殘局,覺得這個夜晚,是她們人生中最甜的一次回甘。

她們沒有看見,隔天清晨六點,一支被惡意剪輯、只擷取了片段、並配上了聳動標題與字幕的影片,被匿名帳號投放到了擁有三萬名成員的「大稻埕生活圈」臉書社團,以及好幾個地方性的LINE群組裡。

影片的標題,用鮮紅色的大字寫著:

【獨家踢爆】獨立書店店長竟是知名Podcaster「夜喵」!利用深夜廣播煽動年輕人反都更,操作輿論、綁架社區民意?!

而影片的最後一幀,定格在沈知微拿著麥克風,眼神堅定的畫面,旁邊用箭頭標示著許念微的主視覺稿,字幕寫著:「文化部補助,究竟補助了誰的愛情?」

風暴,已經在她們最甜蜜的夢境之外,悄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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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斗內與惡意

本章登場

清晨六點十七分,台北的天光才剛從大稻埕的紅磚屋頂上漫開來,薄薄的,帶著梅雨季特有的濕黏感。

許念微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她昨晚是睡在沈知微租屋處的沙發上的,身上還蓋著那件昨天在捷運地下街為她披上的薄外套。沈知微在小廚房裡煮著熱水,準備泡手沖,暖黃色的燈光還沒關,咖啡豆研磨的聲音低低地響著,整個空間都是昨夜展覽成功的餘溫,甜得有些不真實。

「妳醒了?」沈知微回過頭,眼角還帶著笑意,把馬克杯推到她面前,「先喝點水,妳昨晚哭到眼睛都腫了。」

許念微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接,放在矮桌上的手機又震了一次。這一次不是一下,是連續的、急促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下炸開,嗡嗡嗡地停不下來。

她滑開螢幕,臉書的通知紅點已經疊到了99+,LINE的群組訊息一口氣跳出了四十幾則未讀,Instagram的私訊欄更是一片混亂。最上面的那個推播,是張以晴在凌晨五點五十九分傳來的,只有三個字加一個連結。

「快看!」

連結點開,是一個臉書社團的貼文。社團名稱叫「大稻埕生活圈」,成員三萬兩千人,平常都是婆婆媽媽在問哪裡的油飯好吃、哪家水電行可靠的地方。此刻置頂的貼文,卻用鮮紅色的標題大字寫著——

【獨家踢爆】獨立書店店長竟是知名Podcaster「夜喵」!利用深夜廣播煽動年輕人反都更,操作輿論、綁架社區民意?!

封面照是昨天《聽見回甘》開幕的現場,沈知微拿著麥克風,眼神溫柔地望向台下的許念微。而影片被惡意剪輯過,只擷取了最煽情的片段:沈知微唸出「2021年11月3日,微光說:今天又被退稿了,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沈知微說「我喜歡妳」,台下年輕人歡呼鼓掌的畫面,被配上了聳動的黃色字幕:「文化部補助,究竟補助了誰的愛情?」、「用納稅人的錢談戀愛?」、「假文青真政治操作」。背景音樂甚至被換成了詭異的弦樂,硬生生把一場溫柔的告白,剪成了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

許念微的手指瞬間冰冷。

「怎麼了?」沈知微察覺她的異狀,走過來彎下腰。

許念微把手機遞過去。沈知微只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意就一點一點地凍住了。那種許念微已經很久沒見過的、屬於「回甘」店長沈知微的高冷面具,喀嚓一聲,重新扣了回來。

她的唇線抿成一條直線,眼神迅速掃過留言區。

底下的留言已經破了五百則,而且還在以每分鐘十幾則的速度增加。

「難怪最近一直在辦什麼社區講座,原來是洗腦大會。」「我就說那家書店怎麼可能賺錢,原來是靠補助在養。」「夜喵?就是那個裝可愛的聲音嗎?噁不噁心啊,還搞人肉搜索那套。」「聽說都更案擋的就是她那排房子啦,難怪要煽動年輕人反對,根本自私。」「文化部出來面對啊!」「有人知道夜喵本名叫什麼嗎?好像就住在赤峰街附近?」

更可怕的是,Google地圖上的「回甘」書店,評分在一夜之間從4.9分被洗到了3.1分。最新的一星評論寫著:「店長私生活混亂,利用書店搞政治鬥爭,咖啡難喝死了。」「假掰文青店,東西又貴又難看。」「支持都更,還給居民一個安全的家!」那些帳號點進去,幾乎都是沒有頭貼、沒有評價紀錄的空帳號。

「是蔡銘軒。」沈知微的聲音很輕,卻像結了冰,「他昨天就在現場。」

幾乎是同時,沈知微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陳怡安」。她接起來,只說了兩句,眉頭就越皺越緊。

「我知道了……對,補助案的承辦人剛剛也打給我了……嗯,他們說要請我們下週一去說明,審查委員看到影片了……好,謝謝妳。」

掛掉電話,沈知微沒有再說話。她只是安靜地走到流理台前,把剛煮好的熱水倒掉,動作精準卻用力過猛,水濺出來,在磨石子地板上留下一小灘深色的痕跡。

許念微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細細的,帶著抖:「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如果不是妳為了唸我的留言、為了跟我告白,就不會被他拍到……就不會……」

「不關妳的事。」沈知微打斷她,語氣很快,卻沒有看她,「這是衝著我來的,從我決定要做《失眠相談室》的那天起,就有人不喜歡一個躲在匿名後面的聲音對社區說話。蔡銘軒只是剛好找到一個藉口。」

話是這樣說,但許念微看得見她緊握著流理台邊緣而發白的指節,看得見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她想走過去抱住她,像昨晚在落地窗前那樣,卻發現自己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門鈴在這個時候響了,是張以晴。她提著兩袋早餐,氣喘吁吁地衝進來,臉上是少見的焦躁。

「幹!我一早起來就看到那個垃圾影片,已經檢舉了但社團管理員根本不處理!我還在PTT八卦版跟Dcard都看到有人在轉傳,有人直接在下面貼妳們書店的地址,說什麼要去現場看看『夜喵本人是不是跟聲音一樣好聽』,超噁心!」她把早餐往桌上一放,看到沈知微的臉色,立刻噤聲,「……知微,妳還好嗎?」

沈知微搖搖頭,勉強擠出一個笑:「我沒事。我等一下要去書店一趟,要把鐵門拉下來,順便處理一下那些評論。林冠宇已經先過去了,說門口被人貼了紙條。」

「我跟妳一起去。」許念微立刻說。

沈知微卻在這時抬起頭,看著她,眼神是許念微從未見過的疏離與疲憊。「不用了。」她說,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念微,這幾天妳先別來書店了。」

許念微整個人僵住。

「什麼意思?」張以晴皺眉。

「這是我自己的事。」沈知微看著許念微,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在把兩人之間好不容易拉近的距離,重新推開,「妳現在來,只會讓那些人有更多話可以說。他們已經在傳妳是文化部補助的關係戶,是我為了做給妳看才辦這個展。妳離我遠一點,對妳比較好。」

那個「妳最近先別來書店了」的句子,比任何惡意留言都更尖銳。許念微覺得胸口像是被梅雨的濕氣堵住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想說「我不怕」,想說「我想跟妳一起面對」,但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原生家庭教會她的永遠是「不要添麻煩」,此刻這句話就卡在舌尖,讓她習慣性地選擇了沉默與退後。

她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鼻尖發酸:「……我知道了。」

那天,許念微沒有去書店。她把自己關在自己那間位於雙連站附近、只有六坪大的租屋處裡。房間沒有開冷氣,只有舊型的抽風機嗡嗡轉著,空氣裡還殘留著前幾天趕稿時顏料與紙張的味道。她把手機調成靜音,卻還是忍不住每十分鐘就打開一次,看著「回甘」的評分一點一點往下掉,看著那支影片的觀看次數從三千飆到兩萬。

匿名留言的風向已經完全變了。過去三年,那個深夜的留言區是她最安全的樹洞,每一句「微光,晚安,妳今天也辛苦了」都像一盞小燈。現在,樹洞被鑿開了,湧進來的是獵巫的火把。

「夜喵出來面對啊!敢做不敢當?」「聽說她以前就被跟蹤過,怎麼還敢這麼高調?」「微光是誰?該不會是工讀生自導自演吧?」甚至有人開始人肉搜索,在留言區貼出疑似沈知微大學時期參加廣播比賽的舊照片,雖然打了馬賽克,但那雙眼睛,許念微一眼就認出來了。

恐懼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她擔心沈知微的安全,擔心補助真的被取消,擔心那間有著挑高天花板與落地窗的書店,真的會在都更的怪手下消失。而更深的恐懼是,沈知微那句「妳先別來」,是不是意味著,她們才剛確認的關係,就要這樣被迫按下了暫停鍵?

傍晚時,張以晴傳來訊息,說書店鐵門已經拉下,門口被貼了一張A4紙,上面用紅筆寫著「還我社區安寧」。林冠宇氣到手都在抖,蘇慧琴老師已經趕過去幫忙,但沈知微全程都很冷靜,冷靜到可怕,只是安靜地撕掉紙條、回覆每一封文化部的來信、然後對所有人說「沒事,先下班吧」。

「她把自己關起來了啦。」張以晴在電話那頭嘆氣,「念微,妳不要自責,這不是妳的錯。但知微她……她以前被跟蹤那次,就是這樣把所有人都推開的。她覺得只要自己夠冷、夠遠,就不會再有人受傷。」

掛掉電話,時間已經走到晚上十一點五十分。

這是《夜喵的失眠相談室》平常開播的時間。

過去一千多個夜晚,無論颱風、梅雨、或是趕稿到凌晨,許念微都會在這個時間戴上耳機,聽見那個溫柔的聲音說:「晚安,歡迎來到失眠相談室。今晚,你睡不著嗎?」那是她的避風港,是她敢於柔軟依賴的唯一地方。

她顫抖著手打開Podcast平台,點進那個熟悉的、黑底金色貓咪頭貼的頻道。

頻道封面還在,但最新一集的更新時間,停留在三天前的《聽見回甘》特輯。往下滑,沒有新的預告,沒有「今晚停播一次」的公告,只有一片安靜。

十一點五十九分,十二點,十二點零一分。

沒有片頭音樂,沒有那句晚安。

深夜廣播,無預警地停播了。

許念微把耳機戴上又拿下,拿下又戴上,耳機裡只有細微的電流聲。她同時失去了白天的鬥嘴對象,與深夜的避風港。焦慮像梅雨的霉點,在她心裡一點一點擴散開來,讓她整夜無法闔眼,只能抱著膝蓋坐在床上,聽著窗外滴滴答答、永遠下不完的雨聲,覺得自己像一座被切斷了所有訊號的孤島。

凌晨兩點十七分,就在她終於因為疲憊而眼皮打架時,手機螢幕卻在黑暗中猛地亮起。

不是開播通知,也不是張以晴的訊息。

是一則來自書店Google商家檔案的新評論通知,系統自動推播的。許念微麻木地點開,卻在看清留言者頭貼與內容的瞬間,血液完全凍結。

留言者用的是真實帳號,頭貼是一個笑得很溫和的中年女子——是那天在赤峰街市集上,沈知微的前同事,親口告訴她們跟蹤騷擾過往的陳怡安。而那則一星評論寫著:

「身為前同事,必須說句公道話。沈小姐當年的確因為私人情感問題影響工作,希望這次不要重蹈覆轍,影響到無辜的社區居民。」

而更讓許念微頭皮發麻的是,在這則評論下方,有一則匿名回覆,只有一行字,卻附上了一張照片——一張從巷弄對面長焦鏡頭偷拍的、沈知微租屋處那扇亮著暖黃燈光的窗戶的照片。

照片底下寫著:「夜喵,晚安。我們知道妳住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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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導師的一盞燈

本章登場

凌晨兩點十七分的雨,沒有變小的跡象。

許念微維持著抱膝坐在床上的姿勢,手機螢幕的光直直打在她的臉上,慘白得像一張被水暈開的稿紙。那則一星評論還停留在畫面上,陳怡安那張笑得溫和的頭貼,此刻看起來竟讓人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她並不認識陳怡安,卻記得那天下午在赤峰街的市集,陽光很好,陳怡安站在回甘的攤位前,遞給沈知微一杯無糖的四季春,語氣熟稔地說:「知微,妳還是老樣子,做事情太認真,容易得罪人。」當時許念微只覺得那是前同事間的寒暄,現在回想,那句「因為私人情感問題影響工作」像一根細細的針,精準地刺進了沈知微最想藏起來的舊傷口。

而更可怕的是底下那張照片。

長焦鏡頭的壓縮感讓巷弄顯得更窄、更逼仄,雨水在鏡頭上留下模糊的光斑,卻掩不住那扇窗。沈知微租屋處的窗,二樓,面向後巷的那一扇,平時總掛著一層薄薄的米白色麻紗,夜裡透出暖黃色的光,像海上的一座燈塔。許念微認得那個窗台,上面放著一盆沈知微養了很久的常春藤,還有一個她親手挑的陶製杯墊。那是沈知微卸下所有面具後,最柔軟、最沒有防備的地方。現在,它卻被赤裸裸地攤在陌生人的視線裡,底下那行字——「夜喵,晚安。我們知道妳住哪裡。」——每一個字都像冰塊,順著她的脊椎滑進胃裡。

她第一個反應是想打給沈知微。手指已經點開了通訊錄,停在那個備註為「沈老闆(勿在營業時間騷擾)」的號碼上,卻又硬生生地頓住。沈知微最後對她說的話還在耳邊迴盪,冷冷的,帶著刻意拉開的距離:「這是我自己的事,妳最近先別來書店了。」那不是氣話,是保護。沈知微是在用她最擅長的方式,把危險擋在門外,把許念微推到安全的地方。如果她現在打過去,是不是反而把沈知微拉回漩渦裡?是不是證明了自己真的就是那個會帶來麻煩的、需要被推開的人?

原生家庭教會她的,從來不是如何求救,而是如何把求救的聲音吞回去,消化成一幅又一幅安靜的畫。不能哭,哭了就是添麻煩;不能說,說了就是不夠獨立。她習慣性地把依賴寄託在深夜那個不會被看見的匿名身分「微光」上,對著一個聲音傾訴,而不是對著一個真實的人伸手。所以此刻,她只是把手機反扣在床單上,像是要把那個可怕的畫面也一併扣住,然後把臉埋進膝蓋裡,聽著耳機裡持續不斷的、細微的電流底噪。那是夜喵的直播間關閉後,依然會殘留的聲音,曾經是她的安眠藥,現在卻成了提醒她失去的鐘擺。

雨就這樣下了一整夜,她也睜眼到天明。

隔天的台北,依然是梅雨標準的灰。雲層壓得很低,空氣裡全是潮濕的霉味與機車廢氣混合的黏膩感。張以晴是在下午一點,用備用鑰匙直接打開許念微租屋處的門的。

一打開門,她就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窗簾緊緊拉著,房間裡只開著書桌上一盞昏黃的檯燈。許念微穿著昨天的睡衣,頭髮有些凌亂地盤在腦後,眼下是濃濃的烏青,正蜷縮在書桌前。她的數位繪圖板是亮著的,螢幕上開著空白的畫布,已經開了一整夜,卻只有角落一條被反覆塗掉又重畫的、顫抖的線條。桌上散著好幾杯已經冷掉的超商咖啡,紙杯外壁凝著水珠,旁邊的速食麵碗裡,麵已經泡得發脹,卻一口都沒動。整個房間瀰漫著一種滯悶的、沒有流通的空氣感,像一座被遺忘的孤島。

「許念微!妳是在裡面修仙嗎?還是在培養香菇?」張以晴的聲音又急又大,她三步併作兩步走過去,一把拉開窗簾。灰白的天光瞬間湧進來,許念微下意識地瞇起眼睛,用手擋住光。「妳電話不接、訊息不回,我還以為妳被雨沖走了!妳看看妳現在是什麼樣子!」

許念微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以晴,妳怎麼來了?」

「我再不來,妳就要跟妳那張空白畫布一起長蘑菇了。」張以晴毒舌依舊,但動作卻很溫柔,她把冷掉的咖啡全收進垃圾袋,又把窗戶推開一個縫隙,讓外頭潮濕但新鮮的空氣透進來。她一眼就瞥見許念微手機上還停留的那則評論截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就是這個?我看到了,地方社團已經傳瘋了。還有人在底下問夜喵是不是就是回甘那個很兇的老闆娘。幹,這群人是吃飽太閒嗎?」

許念微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繪圖板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在開幕展上……如果不是我跟知微的關係被拍到,就不會有人去挖她的過去,也不會有人找到她住的地方。蔡銘軒本來就只是想弄掉書店,是我讓事情變得更糟,還把知微推進更危險的地方。她叫我不要去書店,是對的,我只會連累她。」

「連累個屁!」張以晴忍不住爆粗口,「沈知微叫妳別去,是怕妳受傷,不是覺得妳是累贅!妳在這裡把自己關起來當自閉蘑菇,才是真的在懲罰關心妳的人!妳以為妳不吃不喝不畫圖,雨就會停,那個變態就會自己消失嗎?」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時,門口傳來輕輕的兩下敲門聲。張以晴回頭,看見蘇慧琴正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保溫壺,臉上帶著一貫溫和的笑意。她穿著一件寬鬆的亞麻襯衫,外面罩著一件薄薄的針織外套,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即便在這樣潮濕陰鬱的天氣裡,她身上依然有一種讓人安定的、像舊紙張一樣的沉靜氣味。

「以晴打給我,說有點擔心妳。」蘇慧琴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念微,方便讓老師進來坐一下嗎?」

許念微有些慌亂地想收拾桌上的狼藉,蘇慧琴卻只是輕輕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忙。她走到書桌前,看了一眼那張空白的畫布,又看了一眼許念微憔悴的臉,沒有立刻說教,只是把保溫壺的蓋子轉開。瞬間,一股溫熱的、帶著淡淡焙火香氣的茶香漫了開來,是大稻埕老茶行常見的那種、炭焙得恰到好處的鐵觀音。

「走吧,我們去喝杯真正的茶。」蘇慧琴說,「這裡空氣太悶了,不適合思考,也不適合傷心。」

半小時後,她們坐在了大稻埕迪化街後段的一間老茶館裡。這間茶館是蘇慧琴的老朋友開的,門面不起眼,卻保留了最完整的日治時期街屋結構,磨石子地板被歲月磨得光滑,紅磚牆上掛著幾幅褪色的水墨,挑高的天花板下,一盞老式的吊扇緩緩轉動著。窗外就是永樂市場的後巷,雨還在下,滴滴答答地打在騎樓的帆布棚上,形成一種規律的、催眠般的白噪音。老闆默默地送上一整套茶具,茶葉在紫砂壺裡隨著熱水舒展開來,香氣一層一層地釋放,先是焦糖般的甜,而後是蘭花般的幽香。

張以晴很識趣地藉口去永樂布市幫朋友看布料,把空間留給了兩人。茶館裡只剩下她們這一桌,暖黃的燈光與窗外的灰雨形成溫柔的對比。

「上次來這裡,還是為了寶藏巖的保存案。」蘇慧琴用茶夾輕輕地燙著杯子,動作不疾不徐,「那大概是二十年前了,念微,那時候妳還沒出生。我跟幾個朋友,也是像現在的回甘一樣,守著幾間破舊的老房子,想把它們留下來。當時建商說我們是不知變通、阻礙進步的釘子戶,媒體也說我們是理想主義的傻子。我們也跟現在的妳一樣,覺得全世界都在跟我們作對,覺得只要大聲地反對、激烈地對抗,就能證明我們的價值。」

許念微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凍僵了一夜的手指稍稍恢復知覺。她小聲地說:「……可是我們真的只是在想留下一些東西而已,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因為對抗,很容易。」蘇慧琴將第一泡茶湯倒入聞香杯,再分進兩個小巧的品茗杯中,茶湯是漂亮的琥珀色。「對抗只需要憤怒,只需要把對方塑造成壞人。但保存,從來不是只有對抗。保存的真正難題,是妳要提出一個更好的想像。妳要讓大家看見,這排老房子留下來,不只是留下一堆紅磚,它能長出什麼新的生活?它能成為什麼樣的風景?如果妳只會說『不要拆』,別人永遠只會聽見噪音;但如果妳能畫出來、說出來,留下來之後會有多好,別人才會願意停下腳步,聽妳說話。」

她輕輕啜了一口茶,目光透過裊裊的熱氣,看向窗外被雨水洗得發亮的紅磚牆。「回甘的價值,從來不在於它反對了哪個都更案。它的價值在於,林冠宇每天早上七點準時為街坊煮的第一壺手沖,在於那些國中生放學後會來這裡寫功課、查資料,在於那些阿公阿嬤會來這裡聽講座,學怎麼用手機視訊。這些,才是都更說明書上永遠不會出現的、活生生的價值。蔡銘軒那種人,他只看得見坪數和容積率,他看不見這些,所以他才會覺得情感是阻力。」

蘇慧琴從隨身的帆布袋裡,拿出一個有些厚度的牛皮紙文件夾,輕輕推到許念微面前。

「這是前兩年,社區大學跟文史工作室一起做的赤峰街口述訪談,本來是要申請文化部補助的資料,後來補助沒過,就一直放在我這裡。我想,現在或許是它該被看見的時候了。」

許念微有些遲疑地打開文件夾。裡面不是什麼華麗的企劃書,而是一張張影印的、帶著手寫字跡的訪談紀錄,旁邊還附著幾張用傻瓜相機拍的、有些模糊的生活照。有在赤峰街修了四十年皮鞋的阿伯,他說這條街的客人都是老客人,鞋子拿來不用開口,他就知道哪裡要補;有在巷口賣了三十年草仔粿的阿嬤,她說她的粿一定要用後巷那口井的水去磨米漿,才會Q;有剛從南部上來、在這裡開選物店的年輕人,他說他選擇這裡,是因為這裡的房東不會隨便漲租,還會幫他介紹客人。每一篇訪談的最後,都有一句用不同筆跡寫下的、簡單的話。

「我希望這條街,可以讓我的孫子也聞得到修鞋的味道。」

「我不想搬去大樓,我的粿車推不進電梯。」

「我想在這裡慢慢變老。」

一字一句,都沒有華麗的詞藻,卻像一顆顆小小的石子,投入許念微那片因為焦慮而乾涸的心湖,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她想起了回甘書店裡的那些常客,那個總是點深焙咖啡、安靜看原文書的大學生,那個每週三都會帶著孫子來聽故事的阿嬤,那個害羞的、總是坐在角落裡畫畫的高中生。這些人,這些聲音,才是這條巷弄真正的回聲。而她,差點就因為恐懼和自責,親手把自己的耳朵摀住了。

「惡意是很大的聲音,」蘇慧琴的聲音像茶一樣,溫溫地包裹住她,「它會用一星評論、用偷拍的照片,試圖讓妳覺得自己很小、很無力。但妳要記得,許念微,妳不是只能當建商的委託者,幫他們把冰冷的數字畫得好看一點。妳的筆,本來就有另一種力量。妳可以用它來回應惡意,而不是用沉默來懲罰自己。妳可以讓那些真正住在這裡的人的聲音,被聽見。」

沉默不再是懲罰,而是另一種語言。

許念微的眼眶一點一點地紅了,但這一次,淚水不再是因為無助的崩潰,而是一種被理解、被點醒後的、帶著溫度的酸澀。她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把湧上來的淚意連同那口溫熱的茶一起嚥下,茶的回甘在舌根處慢慢化開,先苦,而後是無盡的甜。

「老師……我想畫。」她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卻不再飄忽,眼神裡第一次在這兩天中,重新有了焦點。「我想把這些故事畫下來,我不想再幫蔡銘軒畫那種假的、漂亮的房子了。我想畫真的東西,畫阿伯的皮鞋、阿嬤的草仔粿、畫回甘那扇窗……我想讓大家知道,這裡為什麼值得留下來。」

蘇慧琴笑了,那笑容像窗外的雨後初霽,溫柔而篤定。「那就去畫吧。不要為惡意而畫,要為妳想保護的人而畫。」

回到租屋處時,雨已經小了許多,只剩下屋簷偶爾滴落的殘響。張以晴已經離開,桌上留了一張紙條:「蘑菇小姐,冰箱有我買的御飯糰,記得吃。畫完記得第一個給我看,不然我就去妳家門口用大聲公廣播妳暗戀沈老闆的證據。——妳最毒舌但最愛妳的以晴」

許念微忍不住破涕為笑,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嘴角卻是上揚的。她把那個牛皮紙文件夾小心翼翼地放在書桌最中央,然後深吸一口氣,打開了繪圖軟體。空白的畫布不再讓她感到恐懼。她新建了一個檔案,在最上方,用她最喜歡的、帶著一點手寫感的字體,打下了一行標題。

《巷弄回聲》

第一頁,她沒有畫那些訪談裡的阿公阿嬤。她畫的是那扇窗。那扇被長焦鏡頭偷拍的、沈知微的窗。但在她的畫裡,窗外的巷弄不再是陰暗逼仄的,窗內的燈光也不再是孤單一盞。她畫了暖黃色的光從窗戶裡滿溢出來,照亮了樓下巷弄裡並肩走著的兩個小小身影,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手牽著手。而窗台上,那盆常春藤正迎著光,努力地生長著。

她的筆,終於不再顫抖。每一筆,都像是在對那個躲在鏡頭後面的惡意,發出最溫柔也最堅定的回答。

就在她專注地勾勒著窗框的線條時,被她隨手放在一旁、已經靜音了整整一天的手機,螢幕卻無聲地、再一次亮了起來。

這一次,不是Google評論的通知。

是沈知微的廣播帳號「夜喵的失眠相談室」,睽違兩日後,第一次顯示了「正在直播」的綠色小點。但直播間的標題,卻不是以往的書名或晚安問候。

標題只有短短的四個字,還附上了一張全黑的封面圖。

那四個字是——「別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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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插畫家的反擊

本章登場

手機螢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異常刺眼。

許念微的筆尖停在半空中,一滴淡淡的赭色顏料順著筆尖,緩緩滴落在數位板旁的廢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

她的視線死死地盯著那個亮起的綠點。

「夜喵的失眠相談室 正在直播」

封面是一片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黑。標題只有四個字——別來找我。

明明前一秒,她才為自己重新找到下筆的勇氣,覺得自己終於可以不再只是躲在螢幕後面按讚、留言、斗內的那個「微光」,而是能真正站出來,為她喜歡的街區、喜歡的人做點什麼。下一秒,沈知微就用這樣決絕的方式,將她隔絕在外。

是還在生氣嗎?還是……那個停播兩天的廣播,終究還是被那些惡意的留言與人肉搜索逼到了牆角,所以連最後的避風港也要關上了?

許念微的手指無意識地懸在螢幕上方,指尖因為長時間握筆而有些僵硬冰冷。她很想點進去,很想聽聽那個聲音,哪怕那個聲音此刻是要叫她走開。她想知道那句「別來找我」究竟是對誰說的,是對那些獵巫的酸民,還是對她?

指尖顫抖了一下,最終,卻沒有點下去。

她想起蘇慧琴在茶館裡對她說的話。那間位在大稻埕二樓、窗外就是霞海城隍廟的老茶館,空氣裡混雜著焙茶的焦香與雨後老街的霉味。蘇慧琴沒有急著安慰她,只是將一杯熱呼呼的東方美人推到她面前,輕聲說:「念微,妳知道回甘為什麼要叫回甘嗎?不是因為它從來不苦,是因為它苦過之後,還願意讓人相信,後面會有甘味。妳現在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了,那是因為妳一直想著要去擋住那些苦,卻忘了,妳的筆本來就是用來釀甘的。」

擋不住的。蔡銘軒那種人的惡意,像梅雨季滲進牆壁的水氣,無孔不入,用憤怒去堵,只會讓牆壁更快發霉。

唯一能做的,就是讓更多人聞到甘味。

許念微深吸一口氣,將手機螢幕朝下,蓋在桌上。像是做出了一個小小的、卻無比堅定的儀式。她重新將目光轉回眼前發光的螢幕,轉回那個才剛打好線稿的窗。

「對不起,知微。」她在心裡對著那個黑色的直播間輕聲說,「這次,換我先別去找妳。但我會讓妳聽見。」

她戴上耳機,沒有播放任何音樂,只有窗外細細的雨聲透過老公寓氣密不佳的窗框滲進來,滴滴答答地敲在鐵皮雨遮上。就是這個聲音,她想讓所有人聽見的聲音。

她新建了第二個檔案,第三個,第四個。

整整一夜,租屋處那盞從 IKEA 買來的、燈罩已經有些泛黃的立燈沒有熄過。許念微像是把過去幾天所有失眠、焦慮、自我厭棄的力氣,全部都轉化成了筆觸。她的手腕痠到發麻,就起來沖一杯已經涼掉的掛耳咖啡,靠在窗邊看一下對面民宅晦暗的燈火,然後再坐回去。電腦風扇嗡嗡地轉著,繪圖板的表面被她的手溫焐得發熱。

《巷弄回聲》不是一本都更說明手冊。她不想再畫那些建商喜歡的、明亮寬敞的樣品屋透視圖,配上「擁抱新生活」這種空洞的標語。

第一幅,她畫了回甘書店最角落的那個位置。林冠宇總是安靜地在那裡手沖咖啡,穿著洗到發白的帆布圍裙。他不太說話,但會記得每個常客的習慣。畫面裡,他正低頭注視著手中的濾杯,熱氣裊裊上升,窗外的光線斜斜地切進來,照亮他手背上被熱水燙到的一小塊淡疤。旁邊的文字,是她訪談時林冠宇用極輕的聲音說的:「我爸以前就在赤峰街修相機,整條街都是相機行。後來大家都用手機了,相機行一家一家關掉。我來回甘打工,是因為這裡還留著那種……慢慢來的味道。客人願意等一杯咖啡等五分鐘,也願意為了一本書在這裡坐一個下午。這種慢,現在很少了。」

第二幅,是住在一樓、總是推著攤車賣手工豆花的阿嬤。阿嬤的攤車就在回甘對面,鐵皮有些生鏽,木頭桌面被數十年的碗盤磨得發亮。許念微畫阿嬤掀開木桶蓋子的瞬間,白色的蒸氣衝出來,阿嬤滿是皺紋的臉在蒸氣後面笑得瞇起眼睛。語錄是阿嬤用濃濃的台語說的,許念微用漢字與台羅拼音並陳的方式記下來:「我佇遮賣四十冬矣,看著遮的囡仔大漢,閣帶in的囡仔來食我的豆花。起新厝當然好,啊毋過敢會使共我的灶,嘛留佇新厝內?」

第三幅,是赤峰街那間只賣黑膠與卡帶的選物店老闆,一個留著長髮、滿手刺青的三十歲男生。他店裡的貓總是睡在喇叭上。第四幅,是每週三下午都會來回甘寫作業的北一女高中生,她總是點最便宜的紅茶,坐在落地窗前,安安靜靜地待到打烊。第五幅,是那位總是戴著助聽器、卻堅持每場講座都來參加的退休國文老師……

她沒有美化,也沒有醜化。她只是用她最擅長的、帶著一點溫度的淡彩筆觸,忠實地描下這些人的臉,描下他們身後那面剝落的紅磚牆,那塊被機車壓得坑坑疤疤的磨石子地板,那扇永遠關不緊、會在颱風天咿咿呀呀作響的木窗。每一幅圖的下方,都附上一段不超過五十字的、居民親口說的話。沒有口號,沒有控訴,只有最樸素的、對「生活在這裡」的依戀。

天色從濃黑轉為鴨蛋青,再轉為一種被雨水洗過的、淡淡的灰藍。早上五點四十七分,許念微終於畫完了第八幅,也是最後一幅。那幅畫面,回到了回甘書店本身。沒有人,只有空蕩蕩的書架與那張被無數讀者坐過、已經有些凹陷的絨布沙發。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空氣中的塵埃在光柱裡飛舞。書架上,一本書被抽走一半,露出後面暖黃色的燈光。文字只有一句話,是沈知微曾經在廣播裡唸過的、也是回甘牆上用毛筆寫著的那句話:「街道不是用來通過的,是用來停留的。」

她將八張圖,連同那張最初的、窗光滿溢的封面,一一匯出。手指因為徹夜未眠而有些浮腫,眼窩底下是濃濃的青色,但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打開了自己的社群帳號。那個平時只用來發發插畫委託、偶爾轉發一下夜喵廣播的帳號,追蹤人數不過兩千多人。她深吸一口氣,在貼文的最上方,先打下了一段話。

「大家好,我是許念微,一個住在大稻埕附近的接案插畫工作者。也是前陣子,為某建設公司繪製都更說明手冊的繪師。」

她沒有逃避。她坦承了那段讓她羞愧的過去,坦承自己曾經為了房租與健保費,接下了那份將老屋畫得面目全非的工作。然後,她話鋒一轉。

「那份手冊裡的房子很漂亮,但沒有人味。我後來才明白,我畫的不是未來的家,是樣品屋。而這段時間,我帶著錄音筆,走遍了赤峰街與大稻埕的巷弄,聽見了不一樣的聲音。我把這些聲音畫了下來,取名為《巷弄回聲》。回甘書店從來沒有操作過任何輿論,它做的,只是像它的名字一樣,提供一個讓苦澀與甘甜都能被好好品嚐、被好好討論的空間。這八個故事,是我想還給這條街區的、真實的樣子。」

她附上所有的圖片,標註了文化部的官方帳號、台北市文化局、還有幾個長期關注在地文史與老屋保存的團體,例如「大稻埕創意街區發展協會」與「島嶼聲活」。最後,她@了「回甘」與「夜喵的失眠相談室」。

按下「發佈」鍵的瞬間,她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擂了一下,隨即陷入一種巨大的、近乎虛脫的平靜。她關上電腦,終於抵不住排山倒海的疲憊,倒在身後那張堆滿抱枕的床上,沉沉睡去。連夢裡,都是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著的這幾個小時裡,她的貼文正在網路上,以一種她從未想像過的速度擴散開來。

第一個轉發的是陳怡安。這位總是理性務實、連合約小數點都要再三確認的編輯,這次沒有談任何條件,只在轉發時寫下:「身為回甘的合作編輯,我證明許念微所言屬實。這位年輕的插畫家,用最溫柔的方式,做了一件最勇敢的事。請大家聽聽這些聲音。」

第二個是林冠宇。他不太會寫長文,只默默地將八張圖印成明信片,放在回甘的櫃檯上,免費讓人索取,並在自己的社群上傳了一張照片:清晨的回甘還沒開門,但玻璃門上已經貼滿了路人手寫的便利貼——「加油」、「謝謝你們留下來」、「昨晚聽了夜喵的廣播哭了很久」。

然後,張以晴那個大喇叭當然不會缺席。她直接在自己的插畫帳號上開了直播,一邊痛罵蔡銘軒的惡意剪輯,一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展示許念微的圖:「我朋友為了畫這個,整夜沒睡!她手都在抖!你們這些只會躲在鍵盤後面的人,憑什麼說她操作輿論!」

而真正讓風向徹底逆轉的,是一支在中午十二點上架的 Podcast 番外篇。

標題是《巷弄回聲・番外:我們為什麼想留下來》。封面就是許念微畫的那張豆花阿嬤。

點開音檔,沒有片頭音樂,沒有沈知微一貫的、帶著一點慵懶與戲謔的開場白。

只有一段長長的、現場收錄的雨聲。然後,沈知微的聲音出現了。

那不是「夜喵」那個為了陪伴失眠者而刻意放輕、放柔的氣音。那是沈知微本人的聲音,清晰、平穩,卻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後反而更顯顫抖的鼻音。

「……大家好,我是沈知微,也是夜喵。」她頓了頓,吸了一口氣,「昨晚的直播,標題是『別來找我』。很多人私訊問我,是不是不做了。不是的。那四個字,是我想對那些……在網路上肉搜我、寄恐嚇信件到書店的人說的。別來找我,也別去打擾我身邊的人。」

「但今天這個番外篇,是想請你們,來找找這些聲音。」

接著,她開始一字一句地,朗讀那些居民的語錄。沒有配樂,沒有過多的詮釋。她用最乾淨的聲音,唸出豆花阿嬤的台語,唸出修相機伯伯對光學儀器的執著,唸出高中生小聲說的「因為這裡讓我覺得,安靜也是一種被允許的事」。每唸完一段,就會停頓幾秒,只留下雨聲與她輕輕的呼吸聲。

那種留白,比任何激昂的演說都更有力量。

「許念微問我,能不能幫她唸這些話。我說好。因為這些話,本來就應該被聽見。」在音檔的最後,沈知微輕聲說,「回甘還在,我也在。謝謝妳,念微。」

這支不過十五分鐘的番外篇,在兩小時內衝上了 Podcast 熱門榜的第一名。

許念微的貼文下方,原本被洗版的惡意負評,被潮水般湧入的、真實的留言覆蓋過去。

「我是聽夜喵三年多的老聽眾了,從來不知道她就是回甘的老闆娘。聽到她唸出阿嬤那段台語,我直接在捷運上哭出來……」

「我是赤峰街的居民,一直不敢對都更發表意見,怕被說是釘子戶。謝謝妳把我的心裡話畫出來了。」

「已斗內給回甘,雖然不多,但想讓你們知道,支持的人一直都在。」

「文化部小編在嗎?這種在地聲音的記錄,才是最該被補助的吧!」

輿論,像台北午後一場急雨後的街道,雖然還是濕漉漉的,但天空已經開始放晴。

許念微是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震動吵醒的。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雨也停了,遠處傳來夜市準備開張的喧鬧聲。她睡了整整六個小時,喉嚨乾澀,頭還有些昏沉。她迷迷糊糊地摸過手機,看到螢幕上跳動的名字,瞬間清醒了。

是沈知微。

不是廣播帳號,是那個只有她們兩個人知道的、私人的 Line 帳號。

她顫抖著手接起來,聲音還帶著濃濃的睡意與沙啞:「……喂?」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說話。只有淺淺的呼吸聲,透過話筒傳來,還有一點點,像是強忍著什麼的、小小的鼻音。

過了好幾秒,沈知微的聲音才傳來,比番外篇裡還要沙啞,還要輕,輕到像是一碰就會碎掉。

「妳……妳醒了?」

許念微的眼淚,毫無預警地就掉了下來。她想說很多話,想問妳還好嗎,想說我好想妳,想說對不起讓妳一個人面對那些。但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只化成一句帶著哭腔的、重重的鼻音:「嗯。」

電話那頭的沈知微,似乎也笑了,卻比哭還難聽。她頓了頓,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許念微,妳現在……能不能來書店一趟?」

「閣樓的燈,我為妳留著。但門,我反鎖了。鑰匙在老地方,妳自己來開,好不好?」

許念微還來不及回答,就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門把被轉動的喀嚓聲,隨即,通話被切斷了。

只剩下嘟嘟的忙音,與她狂跳不止的心跳。而螢幕上,沈知微傳來了最後一則訊息,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回甘閣樓那扇她畫過無數次的窗。窗外的夜色已經降臨,但窗內,暖黃色的燈光正溫柔地亮著。而窗台上,那盆常春藤的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用鉛筆手繪的、屬於她的 Q 版小人偶,正靠在花盆邊,像是在等待。

許念微抓起外套,赤著腳就衝向門口,連鞋子都差點穿反。她知道,那扇反鎖的門後面,藏著的不再是那個高冷疏離的沈知微,也不是那個溫柔的夜喵。

而是一個終於願意卸下所有面具、只想被她找到的,最真實的沈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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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社區說明會的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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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民活動中心位於大稻埕一棟老舊大樓的三樓,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兩根壞了,剩餘的幾根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照得整間會議室慘白一片。塑膠折疊椅被排成整齊的六排,但來的人比預期多,工作人員又從儲藏室搬出十幾張,還是有人站著。空氣裡混雜著漂白水、老人身上的風油精,以及從樓下便當店飄上來的油煙味。牆上掛著「臺北市大同區振興里都更說明會」的紅布條,字體方正,像某種權威的宣告。

許念微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雙手緊緊握著一個牛皮紙袋,指甲掐進紙面,留下淺淺的凹痕。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襯衫,是張以晴硬塞給她的,說「至少看起來不像是來哭的」。但她的手指還是在發抖,昨天徹夜沒睡,眼睛乾澀得像是揉進了沙子。

「緊張?」張以晴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杯熱美式,另一手滑著手機,螢幕上是回甘書店的社群頁面。她刻意壓低聲音,但語氣裡的焦慮藏不住:「現場人比想像中多,而且你看,那個蔡銘軒帶了一整組人馬來。」

許念微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會議室前方,蔡銘軒穿著一套合身的深藍色西裝,領帶是溫莎結,皮鞋擦得發亮,正和一位戴著金框眼鏡的中年男子低聲交談。那人是市府都更處的專員,姓楊,許念微在網路上查過他的背景,評價兩極,有人說他做事俐落,有人說他太配合建商時程。蔡銘軒旁邊還坐著兩位助理,桌上攤開著筆電、投影機遙控器,還有一疊印刷精美的全彩手冊。

許念微認得那本手冊的封面。

那是一年前她畫的。

當時她剛從大學畢業沒多久,接案還不穩定,房租遲繳了兩個月,健保費也欠著,房東說再不繳就要請她搬走。那時候蔡銘軒透過接案平台找到她,說要畫一本都更說明手冊,內容是「呈現社區的未來願景」,風格要溫暖、明亮、有生活感。她畫了十幾張插圖,有在落地窗前喝咖啡的年輕人、在綠蔭步道散步的長者、在現代化住宅裡煮飯的年輕家庭。每一張圖都乾淨、明亮,玻璃帷幕大樓反射著陽光,街廓整齊得像模型。

她沒有畫那些老房子。

沒有畫紅磚牆上經年累月的水漬,沒有畫磨石子地板上微微翹起的邊角,沒有畫巷弄裡那間開了四十年的青草茶攤,阿伯每天清晨五點熬煮草藥的味道。她沒有畫大稻埕霞海城隍廟的香火,沒有畫永樂市場裡布商老闆用台語喊價的聲調,沒有畫赤峰街老鐵工廠傳出的敲打聲。

那些東西,當時的蔡銘軒說「不需要」。

「我們要呈現的是未來,不是過去。」那時候的蔡銘軒是這麼說的,語氣溫和,笑容得體,還幫她多加了兩成的稿費。她當時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份工作,畫了幾張圖,換來三個月的房租。但現在,那些圖被印成手冊,封面還打上了「多數居民支持方案」的字樣,擺在說明會的桌上,像一份證據。

許念微深吸一口氣,把牛皮紙袋抱得更緊了。袋子裡裝著過去一個多禮拜,她幾乎不眠不休完成的東西。

「各位居民,我們開始吧。」

楊專員站上講台,敲了敲麥克風,刺耳的回授聲讓前排幾個老人家皺起眉頭。他用一種公務員特有的平穩語調,說明今天的議程:先由建商簡報都更方案,再由居民提問,最後進行意向調查。

「本案涉及大稻埕與赤峰街交界處,共計二十三筆地號,包含四棟日治時期街屋與七棟四層樓以上之老舊建築。依據都市更新條例,已取得超過百分之五十二的地主同意書,目前進入第二階段說明會。」

許念微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窸窣的交談聲。她微微側頭,看見幾個熟面孔,是回甘書店附近的鄰居。有賣青草茶的阿伯,身上還穿著白色的汗衫,兩手交疊在胸前;有永樂市場的布商阿姨,頭上燙著小捲,眼神銳利地盯著投影幕;還有幾個年輕人,她認得其中一個是常來書店看書的研究生,正在用筆記本抄寫什麼。

她沒有看見沈知微。

從昨晚那通電話之後,沈知微就再也沒有回訊息。許念微傳了三次「我到了」,但對話框始終顯示未讀。她試著打了一通電話,響了六聲,轉進語音信箱。她只能安慰自己,沈知微說「閣樓的燈為妳留著」,那至少代表她沒事,至少代表她會來。

「接下來,請開發單位代表進行簡報。」

蔡銘軒站起來,接過麥克風,動作流暢得像練習過無數次。他按了一下遙控器,投影幕上出現第一張簡報,是一張街區空拍圖,部分老屋被標上紅色框線,旁邊寫著「危老評估:耐震係數不足」。

「各位居民,大家好。我們都知道,這塊街區有非常豐富的歷史記憶,但我們也必須面對現實。」蔡銘軒的聲音溫和,語速適中,每一句話的停頓都恰到好處。「這幾棟老屋的耐震評估,平均分數只有三點二,遠低於法規標準的五點零。如果發生規模六以上的地震,後果不堪設想。」

他切換簡報,畫面上出現一張張結構檢測照片,裂開的樑柱、滲水的牆面、鏽蝕的鋼筋。幾個老人家發出低低的驚呼,交頭接耳的聲音變大了。

「我們提出的方案,是整體拆除重建,興建一棟地下三層、地上十五層的複合式住宅,一樓保留商業空間,優先提供給原住戶承租。另外,我們也規劃了綠地與公共停車場,可以解決周邊長期停車位不足的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然後拿起那本全彩手冊,翻到其中一頁,投影到螢幕上。

畫面上,是許念微畫的插圖。

一群笑著的居民,站在一棟嶄新的大樓前,陽光透過玻璃帷幕灑落,地面是乾淨的灰白色花崗岩。老人坐在長椅上聊天,小孩在草地上追逐,年輕夫妻提著購物袋,臉上洋溢著幸福。

「這不只是改建,而是給下一代一個更安全、更舒適的家。」蔡銘軒說,語氣誠懇真摯。「我們也訪問了許多在地居民,大多數人都期待改變。這裡有一份連署書,上面有六十三位地主的簽名,支持我們的方案。」

他按了一下遙控器,螢幕上出現密密麻麻的簽名。

許念微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聽見自己的脈搏在耳膜裡撞擊。她看見前排的布商阿姨皺起眉頭,低聲和旁邊的青草茶阿伯說了些什麼;她看見那個研究生停下筆,表情困惑;她看見楊專員微微點頭,似乎在計算什麼。

「等一下。」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許念微轉頭,看見沈知微站在會議室後方的門口。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版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細瘦的手腕。頭髮沒有像平常那樣整整齊齊地盤起來,而是隨意披散在肩上,幾縷髮絲貼在臉頰邊,像是剛從外面走進來,還帶著夜晚的涼意。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但眼神很亮,是那種看過太多黑暗之後,決定不再迴避的亮。

她身後站著林冠宇,手裡提著一個筆電包;還有陳怡安,穿著俐落的黑色套裝,腋下夾著一個資料夾。

「抱歉遲到了。」沈知微說,聲音平穩,卻帶著某種壓抑過的顫抖。「但我這裡有一份不同的提案,希望各位居民能聽聽看。」

她穿過走道,高跟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規律的叩叩聲。經過許念微身邊時,她停了一秒,沒有說話,只是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許念微的肩膀。那觸碰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但許念微感覺自己的眼眶瞬間就熱了。

「沈小姐。」蔡銘軒的語氣依然溫和,但笑容的弧度變了,變得有點僵。「現在是建商簡報時間,如果有其他意見,可以等到提問環節——」

「我的提案,是直接回應你們的簡報內容。」沈知微打斷他,語氣冷靜,卻沒有絲毫退讓。「而且,我代表的不只是我自己,還有這份連署書上的一百四十七位居民。」

她從陳怡安手中接過一個資料夾,打開,裡面是一疊簽名表,紙張邊緣參差不齊,有些是用原子筆簽的,有些是鉛筆,有些名字旁邊還蓋著紅色的印章。

會議室裡的聲音瞬間炸開了。

「一百四十七位?什麼時候簽的?」

「我怎麼不知道有這個連署?」

「假的吧,誰弄的?」

「等一下,上面那個名字是……欸,那是我的名字啊!」

楊專員推了推眼鏡,表情從公式化的平靜變成某種審慎的警覺。他接過資料夾,一頁一頁翻,眉頭越皺越深。

「這是怎麼回事?」楊專員抬頭看向蔡銘軒。「你們不是說已經取得多數同意?」

「這份連署的內容和我們的方案不同。」蔡銘軒迅速接話,語氣依然平穩,但許念微注意到他握著麥克風的手指收緊了。「而且,我們手上有六十三位地主的正式同意書,是經過法律程序——」

「我們手上也有一百四十七位居民的連署,」陳怡安開口,語調俐落得像在法庭上陳述,「雖然不是全部都是地主,但這些人都是在這個街區生活超過十年的居民。他們不同意全部拆除,他們希望保留街屋立面,採用整建保存的方式。」

「整建保存?」楊專員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某種試探。「這在技術上——」

「我們已經和建築師討論過了。」沈知微接過林冠宇遞來的筆電,接上投影機的線路。螢幕上出現一張新的簡報,標題是用毛筆字體寫的「巷弄回聲:整建保存替代方案」。

許念微看著那幾個字,胸口猛地一緊。

那是她寫的字。

是她在《巷弄回聲》圖文系列裡,用毛筆一筆一畫寫下的標題。沈知微把它放進了簡報裡。

「這條街廓一共有四棟日治時期街屋,依照文資法,它們具有歷史建築的潛力。」沈知微點開下一張圖,是建築師繪製的結構評估圖,紅色的標記密密麻麻,但旁邊的註解卻不是「拆除」,而是「補強」。「我們委託結構技師重新評估,這四棟街屋的主結構其實非常完整,檜木樑柱的保存狀況比預期好,只要進行局部補強,耐震係數可以提升到五點五以上。」

她切換到下一張,是三張對比圖。左邊是建商方案的全拆除重建,中間是局部拆除的折衷方案,右邊是他們提出的整建保存方案。

「整建保存,不是什麼都不做。」沈知微的語氣變了,不再是會議開始時那種壓抑的冷靜,而是某種更柔軟、更真摯的東西,像是深夜廣播裡,那個用聲音陪伴失眠者的夜喵。「我們不反對都更,但我們反對的是把一切都拆光,然後蓋一棟跟所有地方都一樣的大樓。這條街的價值,不在於它可以長得多高,而在於它記得多少事情。」

她點開下一張圖。

許念微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那是她畫的。

《巷弄回聲》的八幅圖,被沈知微一張一張放進簡報裡。第一張是青草茶阿伯蹲在爐火前熬煮草藥的背影,旁邊配著阿伯說的那句話:「這條巷子,我聞了四十年,每一味藥材什麼時候該下,我都記得。」第二張是布商阿姨在永樂市場裡整理布匹的側臉,旁邊寫著:「這塊布,是從我阿嬤那代傳下來的,你摸摸看,這觸感,機械織不出來。」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每一張圖,都是一個人的故事。

每一個故事,都是這條街的呼吸。

「這些圖,是許念微畫的。」沈知微說,聲音輕得像在念一首詩。「她曾經幫建商畫過都更手冊,就是你們桌上那本。但她今天也在這裡,她想要告訴你們,為什麼她選擇畫這些。」

沈知微轉頭,看向第二排的許念微。

全場的目光,也跟著轉了過來。

許念微感覺自己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但她站起來了。她抱著牛皮紙袋,一步一步走向講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沒有停。她站到沈知微旁邊,接過麥克風,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的手指稍微鎮定了一點。

「我……」她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我確實畫過那本手冊。」

台下傳來一陣低語。

「那時候,我剛畢業,沒有錢,房租繳不出來,健保費也欠著。」許念微說,聲音在發抖,但她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蔡先生找我畫圖,說要呈現社區的未來願景。我畫了,我畫了那些漂亮的房子、乾淨的街道、笑著的人。我沒有說謊,但我也沒有說出全部的事實。」

她深吸一口氣,從牛皮紙袋裡抽出那一疊厚厚的圖稿,一張一張,攤在桌上。

「我沒有畫那些老房子,因為蔡先生說不需要。我沒有畫這些巷子裡的聲音,因為那時候的我,不懂這些聲音有多重要。」她抬起頭,眼眶通紅,但眼神沒有閃躲。「我後來才知道,真正的未來,不是把過去全部拆掉,然後蓋一個新的。真正的未來,是知道哪些東西值得留下來,然後想辦法讓它繼續活下去。」

她舉起一張圖,是她畫的青草茶阿伯。

「阿伯,對不起,我沒有畫你。」她轉向青草茶阿伯,聲音哽咽,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但現在,我想把你畫下來,把這條巷子的味道畫下來,讓以後的人知道,這裡曾經有一個人,每天清晨五點起來熬草藥。」

會議室裡很安靜,只剩下日光燈管嗡嗡的聲響,和樓下便當店油鍋的滋滋聲。

青草茶阿伯看著她,那雙常年被草藥染成淡褐色的手,緊緊交握在膝蓋上。他沒有說話,但眼眶紅了。

「各位居民,」陳怡安抓準時機,站起來,從資料夾裡抽出一疊文件,分發給前排的居民。「這是我們和建築師共同擬定的替代方案,內容包括保留街屋立面、強化結構補強、導入文創補助與修繕獎勵。整建期間,住戶不需要全部搬遷,可以分階段進行,降低對生活的影響。」

「這在財務上可行嗎?」楊專員問,語氣已經從警戒變成某種認真。

「我們已經和文化部、文化局做過初步溝通。」沈知微接過話頭,語氣篤定。「文資局有針對歷史建築的修繕補助,最高可以補助百分之四十。另外,如果街屋立面保存完整,還可以申請文化部的聚落建築群保存計畫,補助比例更高。剩下的部分,我們建議設立社區信託基金,由居民共同出資,同時開放小額募資。」

「誰要來做這些事?」前排一個穿著POLO衫的中年男子舉手,語氣帶著質疑。「說得那麼好聽,到時候補助不過,錢不夠,還不是要拆?」

「我來做。」沈知微說。

她沒有提高音量,也沒有握拳,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棵在風裡站了很久的樹。

「我的書店就在這條街上,我不會跑。如果補助不過,我來想辦法;如果錢不夠,我來募款;如果有人不懂這條街的價值,我來說給他們聽。」她頓了頓,聲音裡浮現出某種許念微從來沒聽過的顫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種終於鬆開的坦承。「我知道我不是在這裡出生長大的人,對很多人來說,我可能只是個外來的書店老闆。但這條街,是我選擇留下來的地方。我在這裡,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可以不只是被聽見,而是被看見。」

她的目光,在最後一句話落下時,輕輕地、輕輕地,落在許念微身上。

那一瞬間,整個會議室似乎都安靜了下來。

許念微看著她,看著那個在麥克風前總是溫柔、在書店裡總是疏離的女人,此刻正站在日光燈管慘白的光線下,把自己最柔軟的部分攤開來,像攤開一本折了角的書。

「我支持她們。」

一個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青草茶阿伯站起來了。他個子不高,背有點駝,但站得很穩。他看著許念微,用台語說了一句:「阿妹仔,汝畫的圖,我看有。彼張圖,畫的是我,對毋對?」

許念微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

「畫得真好。」阿伯說完,轉向楊專員,用不太流利的國語說:「這條巷仔,我住六十冬矣。我毋甘願看它拆掉。若是有辦法保存,我支持。」

「我也支持。」布商阿姨也站起來了,她燙著小捲的頭髮在日光燈下微微顫動,語氣卻很篤定。「我店裡那些布,搬到新大樓,就沒那個味道了。那些布,要放在老房子裡,才好看。」

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居民舉手或點頭。有些人猶豫,有些人沉默,但反對的聲音,漸漸被支持的聲音蓋過了。

蔡銘軒站在一旁,表情已經不再是溫和的笑容,而是某種緊繃的冷靜。他低聲和助理交代了幾句,然後拿起手機,走到角落撥了一通電話。

楊專員推了推眼鏡,清了清喉嚨。「今天的說明會,本來只是要進行方案簡報與意向調查,但既然現場出現了新的替代方案,而且有相當數量的居民連署支持,我會建議將兩個方案都納入審議,由都更審議委員會做最後的評估。」

他頓了頓,看向沈知微。「但沈小姐,我必須提醒,整建保存在法規上還有很多灰色地帶,不是單靠居民連署就可以過關。你們需要更完整的規劃書,也需要更多的地主同意。」

「我知道。」沈知微點頭,語氣平靜但堅定。「我們會做。我們已經開始做了。」

說明會在九點十五分結束。

居民陸續散去,有人過來拍拍許念微的肩膀,有人過來和沈知微交換名片,也有人臭著臉快步離開。蔡銘軒是最早走的那一批,他經過許念微身邊時,腳步停了一秒。

「許小姐,」他開口,語氣還是溫和,但眼神冷得像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金屬,「妳畫的圖,真的很好。可惜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許念微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手還在抖。她低頭看著桌上攤開的圖稿,那些用鉛筆、水彩、數位板一筆一畫描繪出來的臉孔,此刻正靜靜地回望著她。

「走了。」

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腕。

許念微抬頭,看見沈知微站在她面前,背著會議室門口透進來的光,臉上的表情模糊不清,但聲音很輕,很柔,像深夜廣播的開場白。

「閣樓的燈,還亮著。」沈知微說,指尖微微收緊,像怕她跑掉一樣。「我答應過妳的,對不對?」

許念微看著她,看著那雙在日光燈下依然明亮、卻藏著深深疲憊的眼睛,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終於鬆開了。

「對。」她說,聲音啞啞的,但嘴角彎了起來。「妳答應過我的。」

她們走出區民活動中心時,夜風從淡水河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潮濕的、微鹹的氣息。大稻埕的街燈已經亮起,暖黃色的光暈照在紅磚牆上,影子拉得很長。

許念微跟在沈知微身後,隔著半步的距離,看著她削瘦的背影,看著她走路的樣子,看著她被風吹亂的髮絲。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那通電話,想起那句「閣樓的門,我反鎖了」,想起那張照片裡,窗台上那個小小的、手繪的Q版小人偶。

她加快腳步,伸出手,輕輕勾住了沈知微的小指。

沈知微的身體微微一僵,但沒有甩開。

過了大概三秒,許念微感覺到,那隻微涼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反扣了回來。

她們沒有說話,就這樣勾著手指,穿過大稻埕的夜色,穿過霞海城隍廟的香火,穿過永樂市場拉下的鐵門,穿過赤峰街那些還在發出敲打聲的老鐵工廠。

回甘書店的燈,真的還亮著。

暖黃色的光從落地窗滲出來,照在巷弄的紅磚地上,像一灘融化了的蜂蜜。許念微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熟悉的木門,看著門上那塊小小的、用毛筆寫的「回甘」招牌,忽然覺得,這一切的苦,好像真的開始回甘了。

沈知微放開她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

「鑰匙在老地方。」她說,聲音很輕,帶著某種許念微從未聽過的柔軟。「但從今天開始,那把鑰匙,就是妳的了。」

她把鑰匙放進許念微的掌心。

金屬是冰涼的,但沈知微的指尖是溫熱的。

許念微握緊鑰匙,感覺自己的心跳,又快了起來。但她沒有再害怕了。

因為她知道,那扇反鎖的門後面,有個人,正在等她。

而且那個人,願意讓她自己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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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閣樓錄音室的坦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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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閣樓錄音室的坦承

鑰匙插入鎖孔的瞬間,金屬摩擦的聲響在寂靜的巷弄裡格外清晰。

許念微的手有些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這把鑰匙的重量,遠比它實際的質量沉重太多。她轉動手腕,鎖芯「喀」的一聲彈開,木門向內開啟,帶起一陣淡淡的檜木香氣。

回甘書店的一樓暗著,只有櫃檯後方那盞二十四小時不滅的小夜燈,在收銀機旁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暈。空氣裡殘留著白天煮咖啡的焦香、紙本書頁的纖維氣息,還有沈知微身上那股淡淡的、說不出品牌的洗衣精味道——某種柑橘混合木質調的清爽,許念微發現自己已經能在腦海中精準地重現這個氣味。

沈知微跟在她身後,順手帶上了門。門鎖落下的聲音比剛才更輕,卻讓許念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閣樓在二樓。」沈知微說,語氣聽不出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樓梯在書架後面。」

許念微當然知道樓梯在哪裡。她來過回甘無數次,卻從來沒有踏上過那道樓梯。那是店長的私人空間,是禁止顧客進入的領域,是沈知微為自己保留的最後一道防線。

但現在,那條界線正在她面前溶解。

她跟著沈知微穿過書架之間的狹窄走道,指尖輕輕劃過一排排書脊。余光中、白先勇、吳明益、李維菁、黃麗群……那些她曾在廣播裡聽沈知微朗讀過的名字,此刻安靜地立在木頭層板上,像是一群沉默的見證者。

樓梯藏在台灣文學區的後方,是一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的木造階梯,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吱嘎聲。牆壁上掛著幾幅裱框的老照片,黑白影像裡是赤峰街早期的模樣——打鐵舖、腳踏車行、柑仔店,還有穿著國中制服的少年蹲在騎樓下吃冰。

「這些照片是蘇老師提供的。」沈知微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沒有回頭。「她說,如果連我們自己都不記得這條街原來的樣子,就沒有人能替它說話了。」

許念微沒有回答,只是伸手輕輕觸碰了其中一幅照片的玻璃框。照片裡,一個綁著馬尾的小女孩站在書店門口,手裡舉著一支棉花糖,笑得很燦爛。

她不知道那個女孩是誰,但她忽然覺得,那或許就是這條街最真實的模樣——不是數據、不是報表、不是都更計畫書上冷冰冰的「基地面積」與「容積率」,而是一個孩子願意停下來、願意笑出來的地方。

樓梯的盡頭是一扇白色的木門,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錄音中,請勿打擾。」字跡是沈知微的,筆畫收得很緊,像是寫字的人習慣了壓抑。

沈知微推開門,側身讓出空間。

「進來吧。」

許念微跨過門檻的那一刻,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閣樓不大,頂多八坪,但因為挑高的屋頂與斜開的天窗,空間感比實際面積寬敞許多。最顯眼的是靠窗那張寬大的木桌,桌上擺著專業級的麥克風、耳機、防噴罩與錄音介面,黑色的線材沿著桌腳整齊地收束成一綑,連接到角落的電腦主機。牆壁上貼著吸音棉,淺灰色的,看起來像是一塊塊柔軟的雲。

但真正讓許念微停下腳步的,是窗台上的那些東西。

一個小小的、手繪的Q版人偶,穿著紅色圍裙、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對著窗外微笑。那是她畫的,是她在幾個月前隨手畫在便條紙上、偷偷夾進還書堆裡的塗鴉。

她以為沈知微不會發現。她以為那張便條紙早就被丟進垃圾桶。

但那個小人偶被小心翼翼地剪下來,貼在厚紙板上,用透明膠帶護貝,還做了一個小小的底座,讓它可以穩穩地站在窗台上,每天看著日出日落。

「妳……」許念微的聲音啞了。「妳留著這個?」

沈知微沒有回答。她走到窗邊,背對著許念微,伸手調整了一下窗簾的角度。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開始下了,細細的雨絲斜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一場沒有歌詞的搖籃曲。

「那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妳。」沈知微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雨聲蓋過。「所以我把妳畫的圖放在這裡。錄音的時候看著它,會覺得……好像有人在聽。」

許念微感覺自己的眼眶開始發燙。

她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戴著耳機、蜷縮在被窩裡聽《夜喵的失眠相談室》的凌晨三點。她想起自己曾經在留言區打下「我喜歡的人,好像永遠都不會喜歡我」,然後看著螢幕上的「已讀」兩個字,覺得世界再也沒有比這更溫柔的回應。

她一直以為,那份溫柔,是來自一個遙遠的、觸不可及的聲音。

但現在那個聲音就在她面前,脫下了所有武裝,用最平凡的語氣,說出最不平凡的話。

「沈知微。」她開口,聲音比自己想像中更穩定。「妳為什麼……要推開我?」

問題落下之後,閣樓裡只剩下雨聲。

沈知微的肩膀微微繃緊,但沒有轉過身。她的背影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肩胛骨的線條透過薄薄的針織衫清晰可見。許念微忽然發現,這個看起來總是從容不迫、冷靜自持的女人,其實瘦得讓人心疼。

「因為我害怕。」沈知微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某種壓抑太久的疲憊。「害怕讓妳知道,夜喵就是那個在書店裡對妳頤指氣使的機車店長。害怕讓妳知道,那些溫柔的話,都是從一個不溫柔的人嘴裡說出來的。」

她轉過身,臉上的表情不再是平日裡的高冷與疏離,而是一種赤裸的、毫無防備的脆弱。

「三年前,我剛開始做廣播的時候,曾經被一個聽眾認出來。」她的聲音平穩,但許念微能聽出那平靜底下的暗流。「他開始出現在書店,一開始只是買書,後來開始跟蹤我。他知道我幾點上班、幾點下班,知道我習慣去哪裡買咖啡,知道我的電話號碼,知道我的住址。」

許念微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掐住。

「我報警了,但沒有用。他沒有傷害我,只是……一直在那裡。在書店門口,在捷運站出口,在我家樓下。」沈知微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最可怕的是,他會留言給我。在廣播的留言區,用那種好像很了解我的語氣,說『今天看到妳穿了一件藍色的洋裝,很好看』。」

「知微……」

「後來事情鬧得很大,我不得不暫停廣播,換了電話號碼,甚至搬家。」沈知微深吸一口氣,視線落在窗台上那個小小的Q版人偶上。「那件事之後,我就發誓,絕對不再讓任何人知道夜喵的真實身分。聲音是我的殼,躲在殼裡,我可以溫柔,可以體貼,可以說出那些我當面說不出口的話。但只要殼破了,我就會變回那個……連自己都不喜歡的沈知微。」

她抬起頭,直直地看著許念微。

「所以當妳發現真相的時候,我第一個反應是推開妳。不是因為我不在乎妳,而是因為我太在乎了。」她的聲音開始顫抖,眼角泛起水光。「我害怕妳也會像那個人一樣,發現夜喵只是一個假象,發現真正的沈知微根本不懂得怎麼去愛人,然後……然後離開。」

「我不會。」許念微說,聲音堅定得連自己都驚訝。「我不會離開。」

「妳不知道。」沈知微搖頭,眼淚終於滑落下來。「妳不知道我有多難搞。我講話刻薄,脾氣古怪,習慣把所有事情都控制在掌心,因為只有這樣我才不會受傷。我會在妳畫不出圖的時候碎碎念,會在妳忘記把書歸位的時候擺臭臉,會在妳想要靠近的時候,一次又一次地把妳推開——」

「但妳也會在凌晨三點,用妳的聲音,讀我喜歡的書。」許念微打斷她,往前踏了一步。「妳會在我不開心的時候,故意在廣播裡說『今天這集送給某個正在熬夜趕稿的插畫家』。妳會在我留言說『好累』的時候,用那種全世界最溫柔的語氣說『累了就休息,不要勉強自己』。」

她再往前一步,現在她們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不到一公尺。

「妳說聲音是妳的殼。」許念微的聲音也開始哽咽。「但對我來說,那個聲音,就是第一個願意接住我的人。」

雨聲變大了,像是在為這場告白伴奏。

「我從小到大,都習慣把事情吞進肚子裡。」許念微說,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但她沒有擦。「我媽是那種……很傳統的家長,她覺得畫畫沒有前途,覺得情緒是浪費時間。每次我想要分享什麼,她會說『不要想那麼多』、『有什麼好難過的』、『人生就是這樣』。久而久之,我就學會了閉嘴。」

她吸了吸鼻子,繼續說下去。

「我唯一可以坦承的地方,就是網路。匿名留言、匿名發文,沒有人知道我是誰,我就不用害怕被評價。所以當我發現夜喵就是妳的時候,我第一個反應不是開心,是恐懼。」她看著沈知微的眼睛,那雙總是冷靜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淚水。「因為那代表,我喜歡的那個人,不再是遠方一個安全的聲音,而是一個真實的、我可能會失去的人。」

「所以妳用憤怒來掩飾不安。」沈知微輕聲說,語氣裡沒有指責,只有理解。「就像我用冷漠來掩飾恐懼一樣。」

「嗯。」許念微點頭,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一個帶著眼淚的笑。「我們兩個,真的很笨。」

沈知微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雨聲、燈光、吸音棉的灰色、木頭地板反射的暖黃,閣樓裡的一切都靜止了,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急促,一個壓抑。

然後,沈知微往前踏出一步。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擦過許念微的臉頰,拭去那些還在不斷滑落的眼淚。她的手指依然微涼,但動作輕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不要哭。」她說,聲音沙啞。「妳哭起來很醜。」

許念微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真的笑了出來。

「妳才醜。」她反駁,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妳的眼睛都腫了。」

「那還不是因為妳。」

「明明就是妳先哭的。」

「我沒有。」

「有,我有看到。」

「妳看錯了。」

「沈知微,妳真的很難搞。」

「我知道。」沈知微說,然後,她笑了。

那不是平日裡那種禮貌的、疏離的、像是在應付客人的微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眼角會擠出細紋的、毫無保留的笑。那個笑容讓她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讓她看起來不再是那個總是挺直背脊、用冷言冷語保護自己的書店店長,而只是一個普通的、會哭會笑的、渴望被愛的女人。

許念微看著那個笑容,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撞了一下。

她不再猶豫,伸出手,輕輕環住沈知微的腰。

沈知微的身體僵硬了一秒,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她把下巴抵在許念微的頭頂,雙手環住她的背。

她們就這樣擁抱著,站在閣樓的錄音室裡,站在暖黃色的燈光下,站在雨聲與書香交織的空間中。許念微把臉埋在沈知微的肩窩,聞著那股柑橘混合木質調的氣息,感覺自己的眼淚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但這次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釋然。

她感覺得到沈知微的心跳,隔著胸腔,隔著衣服,隔著皮膚,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掌心上。那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衝出肋骨,快得像是終於擺脫了某種長年的束縛。

「許念微。」沈知微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悶悶的,帶著濃濃的鼻音。

「嗯?」

「白天的我,跟深夜的我,都是真的。」她的聲音顫抖著,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會罵人,我會擺臭臉,我會在妳遲到的時候翻白眼。但我也會在半夜錄音的時候,想著妳今天說的話,然後選一本妳會喜歡的書,讀給妳聽。」

她收緊了雙臂,把許念微抱得更緊。

「這兩個都是我。妳……願意都要嗎?」

許念微從她的懷裡抬起頭,看著那雙盛滿了不安與期待的眼睛。

她想起第一次踏進回甘的那個午後,想起沈知微冷冷地對她說「這裡不賣輕小說」時的側臉。她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夜喵用氣音說「晚安」時耳機裡傳來的輕柔呼吸。她想起說明會上,沈知微站在台上,用最堅定的語氣說「我們要保留的不是建築物,而是人與人之間的連結」。

她想起那把鑰匙,想起那扇反鎖的門,想起沈知微說「從今天開始,那把鑰匙就是妳的了」。

她想起自己曾經在留言區打下「我喜歡的人,好像永遠都不會喜歡我」,然後看著螢幕上的「已讀」兩個字,覺得世界再也沒有比這更溫柔的回應。

而現在,那個人正在問她,願不願意接受全部的她。

許念微伸出手,輕輕捧住沈知微的臉。她的拇指擦過那雙紅腫的眼眶,擦過那些還沒來得及滑落的淚水,擦過那張總是抿得很緊、此刻卻微微顫抖的嘴唇。

「我喜歡的,」她說,一個字一個字,像是要把這句話刻進兩個人的骨頭裡。「是完整的妳。」

沈知微的眼淚再度奪眶而出。

她低下頭,把額頭抵在許念微的額頭上,兩個人就這樣額貼著額、鼻尖碰著鼻尖,交換著彼此的呼吸。雨聲在窗外持續著,節奏平穩得像是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安眠曲。

「謝謝妳。」沈知微說,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謝謝妳願意留下來。」

「我不會走。」許念微說,閉上眼睛。「我哪裡都不會去。」

閣樓的燈光很暖,雨聲很輕,木頭地板散發著淡淡的檜木香。牆上的吸音棉見證了這一切,麥克風靜靜地立在桌上,耳機整齊地掛在掛鉤上,電腦螢幕的待機燈一明一滅,像是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

窗台上,那個小小的Q版人偶依然站在那裡,手裡拿著書,穿著紅色圍裙,對著窗外的雨夜微笑。

許念微睜開眼,視線越過沈知微的肩膀,落在窗外。雨幕中,赤峰街的巷弄像是被水彩暈染開來的畫,老鐵工廠的燈火、便利商店的招牌、永樂市場的輪廓,全都溶化成一片溫柔的光影。

她忽然想起蘇慧琴在茶館裡說的話。

「真正的保存,不在於對抗,而在於提出更好的想像。」

她當初以為,那句話說的是建築物、是街道、是那些即將被都更吞噬的老房子。但現在她明白了,那句話說的,其實也是人。

沈知微保存了自己的聲音,她保存了自己的畫,她們用不同的方式,保存著自己最脆弱、也最真實的那一部分。然後,在這個雨夜,在這個閣樓,她們終於願意把那些保存下來的碎片,交到對方手中。

不是因為確信不會受傷,而是因為即使受傷,也想要嘗試。

「知微。」許念微輕聲說。

「嗯?」

「那把鑰匙,我會一直留著。」

沈知微沒有回答,但她收緊了環在許念微腰間的手,把臉更深地埋進她的肩窩。許念微感覺得到她的呼吸,溫熱的、濕潤的,一下一下地拂過她的鎖骨。

她們就這樣擁抱著,沒有說話,沒有動作,只是靜靜地感受著彼此的存在。

窗外的雨還在繼續下,但這場雨,好像不再那麼冷了。

過了很久很久,沈知微才鬆開手,退後一步,用袖子胡亂擦乾臉上的淚痕。她深吸一口氣,試圖重新戴上那張高冷的面具,但紅腫的眼眶和微紅的鼻頭出賣了她。

「好了。」她說,聲音還在抖,但語氣已經恢復了七成的冷靜。「哭夠了。妳明天還要交稿,不要熬夜。」

許念微看著她逞強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妳看,」她說,語氣裡帶著濃濃的寵溺。「這就是我喜歡的沈知微。明明自己也哭得要死,還要裝沒事催我去工作。」

沈知微瞪了她一眼,但那個眼神裡沒有半點殺傷力,只有滿滿的狼狽與羞赧。

「閉嘴。」

「不要。」

「許念微。」

「怎樣?」

「妳真的很煩。」

「我知道。」許念微笑著說,伸出手,輕輕勾住沈知微的小指。「但妳還是把鑰匙給我了。」

沈知微看著那隻勾住自己的手,沉默了兩秒,然後反手扣住,緊緊握住。

「對。」她說,聲音很輕,但眼神很堅定。「我給妳了。」

窗外的雨,終於慢慢變小了。

回甘書店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從閣樓的天窗滲出去,在夜色中像是一盞小小的燈塔。赤峰街的巷弄裡,老鐵工廠的敲打聲不知何時停止了,只剩下便利商店的招牌還在閃爍,只剩下路燈還在孤獨地亮著。

但許念微知道,從今天開始,那盞燈不再孤獨了。

因為閣樓裡,有兩個人,正緊緊握著彼此的手。

而她們都決定,不再放開了。

---

那天晚上,許念微沒有回家。

她躺在閣樓角落那張小小的單人床上,蓋著沈知微的薄被,聞著被子上那股熟悉的柑橘木質調香氣,聽著窗外逐漸轉小的雨聲。沈知微坐在床邊的地板上,背靠著床墊,膝上攤著一本書,但沒有在讀。

「妳不睡嗎?」許念微問,聲音已經帶著濃濃的睡意。

「等一下。」沈知微說,沒有回頭。「我想一些事情。」

「想什麼?」

沈知微沉默了一會,然後轉過頭,看著許念微。暖黃色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格外溫柔。

「在想,明天開始,我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我要錄一集特別節目。」沈知微說,聲音平穩,但眼神裡閃爍著某種許念微從未見過的光芒。「在節目裡,告訴所有人,夜喵就是我。回甘書店的店長,就是我。」

許念微的睡意瞬間消散。

「妳確定嗎?」她坐起身,看著沈知微。「那些人……他們可能會又開始騷擾妳。而且說明會才剛結束,蔡銘軒那邊——」

「我知道。」沈知微打斷她,語氣平靜但堅定。「但我不想再躲了。」

她伸手,輕輕握住許念微的手。

「以前我害怕,是因為我一個人。但現在……」她頓了頓,嘴角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現在我有妳。有冠宇,有怡安,有蘇老師,有那些願意支持回甘的居民。我不是一個人了。」

她握緊許念微的手,力道溫柔但堅定。

「所以我不需要再躲了。夜喵的聲音,可以是我沈知微的聲音。溫柔是我,刻薄也是我。我不需要再把它們分開。」

許念微看著她,看著那雙終於不再閃爍的眼睛,忽然覺得胸口湧上一股熱流。

「我會陪妳。」她說,聲音沙啞但堅定。「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在。」

「我知道。」沈知微說,然後傾身向前,輕輕吻了一下許念微的額頭。「睡吧。明天,會很長。」

許念微點點頭,重新躺回枕頭上。她閉上眼睛,聽著沈知微翻動書頁的聲音,聽著窗外滴答的雨聲,聽著這個城市在深夜裡最溫柔的呼吸。

在意識逐漸模糊之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知微。」

「嗯?」

「那個小玩偶……為什麼妳會把它留下來?」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久到許念微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聽見她說,聲音輕得像是在說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

「因為那是第一次,有人用畫的,把我畫進她們的世界裡。」

許念微沒有睜開眼睛,但她笑了。

窗外,雨終於停了。

回甘書店的燈,依然亮著,像是一盞永遠不會熄滅的燈塔,在赤峰街的巷弄深處,靜靜地等待著下一個需要被溫柔接住的人。

而閣樓裡,那兩個曾經隔著聲音與距離、隔著匿名與身分、隔著恐懼與不安的人,終於走過了那道最窄的門,在彼此面前,坦承了所有的不完美。

然後,她們決定,帶著這些不完美,一起走下去。

---

天快亮的時候,許念微在半夢半醒之間,感覺到有人輕輕幫她拉高了被子,然後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謝謝妳,願意喜歡完整的我。」

她沒有睜開眼睛,只是伸出手,摸索著握住那隻微涼的手指,然後緊緊扣住。

窗外,晨曦正在甦醒。

赤峰街的巷弄裡,早餐店的老闆拉開了鐵門,第一籠包子蒸騰出熱氣。便利商店的夜班店員正在補貨,牛奶瓶碰撞出清脆的聲響。老鐵工廠的師傅打開了工具箱,準備開始一天的敲打。

而回甘書店的閣樓裡,那盞暖黃色的燈終於熄滅了。

但另一盞燈,在兩個人的心裡,才剛剛亮起。

那盞燈的名字,叫做坦承。

也叫做,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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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聲音的選擇

本章登場

# 第十七章 聲音的選擇

說明會結束後的第三天,那篇文章出現了。

清晨六點,許念微被手機震動吵醒。她睡眼惺忪地摸索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光刺得她瞇起眼睛——是張以晴傳來的連結,後面跟著一連串驚嘆號與憤怒的表情符號。

「靠北!妳快看這個!!!」

她點開連結,是一篇發佈在某網路論壇的匿名文章,標題下得聳動而惡毒:《聲優「夜喵」真實身分起底——回甘書店老闆娘原來是裝可憐搏同情?》。

許念微的指尖僵在螢幕上方,瞳孔驟然收縮。

文章內容極盡扭曲之能事,將沈知微過去在廣播圈被騷擾的經歷重新挖掘出土,刻意剪接成「因作風爭議而遭業界驅逐」;將她一直以來保護身分的舉動,解讀成「想利用匿名性操弄聽眾情感」;甚至將說明會上的替代方案,扭曲成「與文創掮客勾結,想從都更案中套利」。

文章底下,留言已經蓋了上百層樓。

「這麼多人支持她,結果連真實身分都不敢公開?」

「說不定騷擾事件根本是自導自演,想紅想瘋了。」

「我聽過她節目,聲音溫柔得要命,原來是裝的。」

當然也有理性聽眾為她辯護,但那些聲音很快就被更多惡意的揣測淹沒。最可怕的是,其中幾則留言開始張貼書店的地址、營業時間,甚至沈知微在店內工作的側拍照片。

許念微的血液瞬間凍結。

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磨石子地板上,冰冷的觸感從腳底竄上脊椎。閣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東北季風的呼嘯聲,與她急促的呼吸形成對比。

沈知微不在床上。

——她在哪裡?

許念微衝下閣樓的樓梯,木頭階梯在腳下發出吱呀聲響。書店一樓還沒有開燈,落地窗外的天色是陰沉沉的灰,空氣中殘留著昨晚的咖啡苦香與舊書的紙張氣息。

然後她看見了。

沈知微坐在櫃檯後方,背對著她,電腦螢幕的冷光映在她側臉上。她的肩膀緊繃,手指懸在鍵盤上,卻沒有任何動作,像是在閱讀什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知微。」

許念微輕聲喚她,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

沈知微沒有回頭,但她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像是被這個名字輕輕刺中。

「……妳也看到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真的。

許念微走到她身後,看見螢幕上正是那篇文章。沈知微已經將它讀到最後一則留言了,那則留言寫著:「這種人還開書店?不如拆掉蓋大樓。」

「不要看。」許念微伸手,想闔上筆電螢幕。

但沈知微按住了她的手。

「不看,它就不存在嗎?」

她的語調沒有怒意,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許念微從未聽過的疲倦——那是反覆受傷後,終於連痛都覺得麻木的疲倦。

許念微的心揪緊了。

她想起三天前,閣樓裡的那場坦承。沈知微告訴她,當年她被聽眾認出真實身分後,對方開始跟蹤她下班、打電話到她的前公司、甚至在她住處樓下等候。她報過警,但對方改用網路匿名帳號騷擾,法律難以追訴。最後,她只能辭掉工作、搬家、換掉所有社群帳號,把自己藏起來。

「那時候我告訴自己,我再也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是誰。」沈知微說這話時,眼眶紅了,卻沒有哭。「聲音是我的最後一道防線,只要沒有人認得我的臉,我就還可以繼續說話。」

而現在,那道防線正在崩塌。

「知微。」許念微蹲下來,讓自己與她平視。「我們可以處理的。我們可以發聲明澄清、可以請律師——」

「澄清什麼?」沈知微打斷她,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澄清我真的被騷擾過嗎?澄清我不是為了錢才支持保存街區?還是澄清我——」

她的聲音終於開始顫抖。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任何人?」

這句話像一把極細的針,扎進許念微的心臟。

不是痛,是酸。

是那種看見自己最在乎的人,明明已經用盡全力溫柔待人,卻還被世界誤解成惡意的酸。

她伸出手,將沈知微的手指緊緊握住。

「那我們就不澄清。」許念微說,語氣篤定得連自己都意外。「我們說真話。」

沈知微看著她。

許念微繼續說下去:「不是為了反駁那些惡意,而是為了那些——那些一直在聽妳說話的人。」她想起那些夜晚,自己戴著耳機,蜷縮在租屋處的床上,聽著「夜喵」用溫柔的聲音說:「今晚的月亮很亮,失眠的人不孤單。」

那些聲音是真的。

那些陪伴是真的。

那些被接住的眼淚,也是真的。

「如果他們喜歡的是聲音,那就讓他們知道,聲音背後的那個人,值得被喜歡。」

沈知微沉默了。

窗外,天色依然陰沉,書店裡的光線昏暗得像是在黃昏。但許念微看見,沈知微的眼神正在慢慢改變——不是變得更堅強,而是變得更柔軟。

像是在一片廢墟之中,終於找到了僅存的立足之地。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那麼勇敢。」沈知微低聲說。

「那我們就一起。」

許念微握緊她的手,十指相扣。

「妳不用一個人面對了。」

---

那天下午,林冠宇和陳怡安來了。

林冠宇依舊穿著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圍裙,手裡提著一袋從附近的咖啡豆專賣店買回來的淺焙豆。他走進書店時,看見沈知微和許念微坐在閱讀區的沙發上,兩人沒有說話,只是並肩坐著,手還握在一起。

他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默默地走進吧檯,開始磨豆子。

咖啡機的蒸氣聲,填補了空間裡原本凝重的沉默。

陳怡安到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她昨晚熬夜整理的法律文件。她在出版業工作多年,認識幾位專門處理網路誹謗的律師,也碰過類似的案例。

「我問過律師了。」陳怡安坐下來,將文件攤開在桌上。「這篇文章的內容涉及誹謗與騷擾,可以提告,但過程會很漫長。而且,官司打下去,妳的身分會曝光得更徹底。」

沈知微輕輕點頭,表情沒有太多變化。她早就知道,法律在這種時候能提供的保護,往往比想像中更有限。

「所以,我有另一個想法。」陳怡安推了推眼鏡,語氣轉為溫和。「與其被動地被挖出來,不如主動說出來。」

「主動?」

「對。」陳怡安看向沈知微。「妳的節目,不就是關於聲音的陪伴嗎?那些聽眾會支持妳,不是因為妳的身分,而是因為妳的聲音。如果妳在節目裡,用妳自己的聲音,把妳的故事說出來——」

「那就不再是弱點了。」林冠宇接話,聲音很輕,但很肯定。

他將一杯手沖咖啡輕輕放在沈知微面前,咖啡的香氣帶著淡淡的果酸,裊裊上升。

「就像咖啡的苦味,藏不住,不如讓它變成回甘的一部分。」

沈知微看著那杯咖啡,蒸氣模糊了她的視線。

然後,她轉頭看向許念微。

許念微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裡沒有一絲猶疑。

像是在說:無論妳做什麼決定,我都會在。

沈知微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那些夜晚。她坐在閣樓的錄音室裡,對著麥克風說話,將那些說不出口的溫柔、脆弱、恐懼,都轉化成聲音,穿過夜色,抵達那些同樣失眠的人耳邊。

她想起那些匿名留言。

有些人說,她的聲音讓他們撐過了失戀的夜晚。

有些人說,她的選書推薦讓他們重新開始閱讀。

有些人說,因為她的節目,他們終於鼓起勇氣去看心理諮商。

那些留言是真的。

那些陪伴是真的。

如果那些都是真的,那麼,她也應該用真實的聲音,去回應那些真實的善意。

「……好。」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

「我來錄。」

林冠宇和陳怡安對看一眼,鬆了一口氣。

許念微則握緊了她的手,指尖微微發顫,卻笑了。

「我會在旁邊陪妳。」

「我知道。」

沈知微看著她,嘴角終於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我知道。」

---

當晚,回甘書店提早打烊。

林冠宇將鐵門放下,陳怡安在門口貼上「今晚節目錄製中,暫不對外開放」的紙條。蘇慧琴接到消息後,親自送來一鍋熱湯,說是要給大家補充體力,卻沒有多問什麼,只是拍了拍沈知微的肩膀,說:「孩子,妳比妳想像的勇敢。」

張以晴則是從社群上得知消息,傳了一長串訊息給許念微,內容從「靠北那些人是有病嗎」到「妳要好好陪著她」最後以「幹,我晚上調班去陪妳們,等我」作結。

許念微回傳了一個愛心符號,然後關掉手機。

閣樓的錄音室裡,那盞暖黃色的燈泡已經亮起。

沈知微坐在麥克風前,戴著耳機,手指在混音器上輕輕調整音量。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每一個步驟都帶著慎重。

許念微坐在錄音室角落的沙發上,抱著一個抱枕,靜靜地看著她。

「準備好了嗎?」沈知微問,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是那個熟悉的、溫柔的、屬於「夜喵」的聲線。

「準備好了。」許念微說。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按下錄音鍵。

紅色指示燈亮起。

她對著麥克風,開口了。

「晚安,這裡是《夜喵的失眠相談室》。今天的特別節目,叫做《不匿名之後》。」

她的聲音很平穩,但許念微看見,她握著麥克風支架的手指,指節泛白。

「很多聽眾朋友可能已經看到網路上的文章了。所以,我想,與其讓別人來告訴你們我是誰,不如我親口說。」

她停頓了一下,閉上眼睛。

「我的名字,叫做沈知微。我是回甘書店的店長,也是這間書店的老闆娘蘇慧琴的女兒。我是個書店老闆,也是個曾經被騷擾、被跟蹤、被逼到必須躲起來才能繼續活下去的人。」

許念微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聽過這些故事,在閣樓的那個夜晚。但此刻,聽見沈知微親口對眾人說出來,那種衝擊力完全不同。

那不是脆弱。

那是將自己的傷口攤開,放在燈光下,讓所有人看見的勇氣。

「三年前,我在另一間廣播電台工作。那時候,我用的是另一個名字,主持的也是深夜節目。有一天,一個聽眾認出了我的聲音,開始在我的公司門口等我下班。我報了警,他改用網路騷擾。我換了帳號,他找到我的新帳號。我換了手機號碼,他打電話到我的公司、我的家裡。」

她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但沒有停下來。

「後來,我辭職了。我搬了家,換了所有社群帳號,躲進這間書店裡。我告訴自己,我再也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是誰。至少,只要我的臉不被認出來,我就可以繼續躲在聲音後面,繼續做我喜歡的事情。」

「但是——」

她睜開眼睛,看向角落的許念微。

「我最近才發現,躲在聲音後面,其實也是一種逃避。」

許念微的眼眶開始發熱。

「我害怕被認出來,是因為害怕再次受傷。但我也因為這份害怕,傷害了那些真正在乎我的人。我推開過一個很重要的人,因為我害怕她離我太近,會看見我的不完美,會發現我其實沒有聲音裡那麼溫柔、那麼堅強。」

她的聲音哽咽了。

許念微的眼淚滑落,但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緊緊抱著抱枕,用力到指節發白。

「但這個人告訴我,她喜歡的,是完整的我。」

沈知微的聲音終於破碎了,但她在眼淚落下來之前,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在這裡,用我真實的名字、真實的聲音,告訴你們這些。不是為了請求同情,也不是為了反駁那些惡意。而是為了那些——那些在深夜裡,聽過我的聲音的人。」

「如果你們曾經因為這個節目,感覺到自己被理解、被陪伴、被接住,那麼,我想用同樣的真誠告訴你們,那些陪伴,是真實的。那些溫柔,是我能給出的全部。」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漸漸平穩下來。

「未來,《夜喵的失眠相談室》會繼續錄製,但會轉為公開與匿名並行的形式。匿名的聽眾,依然可以像以前一樣,在這裡安心地說話。而願意相信我的人,也可以知道,聲音的背後,是一個有血有肉、會害怕、會流淚、會犯錯,但永遠不會停止說話的人。」

「我是沈知微,也是夜喵。謝謝你們,願意聽我說話。」

她按下錄音停止鍵。

紅燈熄滅。

閣樓裡,只剩下暖黃色的燈光,與沈知微壓抑不住的低泣聲。

許念微衝過去,緊緊抱住她。

兩人的身體都在發抖,像是剛經歷了一場漫長的戰役,但這一次,她們不是一個人。

「妳做到了。」許念微在她耳邊說,聲音也沙啞了。「妳做到了。」

沈知微沒有說話,只是將臉埋進她的肩膀,用力地哭。

那些眼淚,不是脆弱。

是終於不需要再躲藏的釋放。

---

節目在凌晨三點播出。

許念微和沈知微坐在閣樓的沙發上,緊握著彼此的手,看著電腦螢幕上的後台數據。

第一分鐘,收聽人數就突破五百人。

然後是一千、兩千、三千。

留言區開始湧入大量的文字。

「夜喵,謝謝妳的勇敢。」

「我聽完了,哭了很久。妳的聲音真的陪伴了我很多個夜晚。」

「我沒有見過妳,但我知道,妳是一個溫柔的人。」

「我是說明會當天在現場的居民,我支持回甘書店。」

「匿名不是妳的錯,是那些惡意的人的錯。謝謝妳願意繼續說話。」

當然,仍然有惡意的留言。

「裝什麼可憐?」

「炒新聞而已。」

「這種節目還有人聽?」

但這一次,那些留言很快就被更大量的支持淹沒。

平台方也迅速做出反應——陳怡安在節目播出前,已經將相關證據提交給平台,那些惡意帳號因為違反騷擾規定,被停權封鎖。

張以晴在凌晨三點半傳訊息來:「我聽完了,幹,我哭了。妳們兩個要好好在一起,聽到沒有?」

許念微笑著回傳:「聽到了。」

林冠宇錄完節目後就默默離開了,但他把吧檯收拾得一塵不染,還沖了一壺保溫的熱咖啡放在錄音室門口,附上一張紙條:「明天早上,我來開店,妳們多睡一會兒。」

蘇慧琴則在半夜傳了一段語音訊息給沈知微。

「知微,我是媽媽。我聽完節目了。媽媽以前不知道妳那麼辛苦,對不起。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媽媽都會在。」

沈知微聽著那段語音,眼淚又掉下來了。

但這一次,是溫暖的。

許念微靠在她肩膀上,輕聲說:「妳看,妳不是一個人。」

沈知微沒有回答,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窗外,東北季風還在呼嘯,將赤峰街的老招牌吹得嘎吱作響。便利商店的燈光二十四小時不滅,手搖飲店的霓虹燈在凌晨格外鮮豔,捷運的末班車已經駛離,但這座城市,從來沒有真正睡著。

而回甘書店的閣樓裡,那盞暖黃色的燈,依然亮著。

像是這座城市裡,一盞永遠不會熄滅的燈塔。

---

天亮的時候,許念微在半夢半醒之間,聽見沈知微在說話。

她以為是夢話,仔細聽,才發現不是。

沈知微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說。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叫『回甘』。」

許念微睜開眼睛,看見沈知微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本書,卻沒有在看。她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很柔和,昨晚哭過的紅腫還在,但眼神已經平靜了許多。

「媽媽說,那是因為人生很苦,但有些東西,會讓你覺得苦得值得。」沈知微繼續說,聲音像是泡了很久的茶,苦澀散盡,只剩餘韻。「我以前覺得,書店是讓我躲藏的地方,是我把苦澀都藏起來,只給別人看到回甘的殼。」

「現在呢?」許念微問。

「現在覺得,回甘不是藏起來的,是泡出來的。」沈知微轉頭看她,嘴角浮現出淡淡的笑意。「就像咖啡,苦味、酸味、甜味,都混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味道。」

許念微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

晨光從閣樓的小窗透進來,照在兩人之間。

「以後,不管是苦的還是甜的,我都會在這裡。」許念微說。

「我知道。」

沈知微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

「我知道。」

窗外,赤峰街的巷弄開始甦醒。

早餐店的老闆拉開鐵門,第一籠包子蒸騰出熱氣。便利商店的夜班店員正在補貨,牛奶瓶碰撞出清脆的聲響。老鐵工廠的師傅打開了工具箱,準備開始一天的敲打。

而回甘書店的閣樓裡,那盞暖黃色的燈,在晨曦中靜靜地熄滅了。

但另一盞燈,在兩個人的心裡,才剛剛亮起。

那盞燈的名字,叫做選擇。

選擇不再躲藏。

選擇用真實的聲音,去回應真實的善意。

選擇在苦澀之中,相信終究會回甘。

---

三天後,文化部文資局的人來了。

他們帶著一疊厚厚的文件,在蘇慧琴的引介下,走進回甘書店。

帶頭的那位女性官員大約五十歲,穿著深藍色外套,戴著金屬框眼鏡,氣質幹練卻不失親和。她站在書店門口,抬頭看著那面挑高的書牆,與面向巷弄的落地窗,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轉頭看向沈知微。

「我聽過妳的節目。」她說,語氣溫和。「妳的聲音,讓我想起這條街的過去。」

沈知微愣了一下。

「這條街,在日治時期叫做『台北橋通』,是當時台北最重要的商業街之一。那些老房子的紅磚,是從松山磚窯廠燒出來的。磨石子地板,是老師傅一顆一顆親手嵌進去的。這不只是建築,這是一整個時代的故事。」

她頓了頓,將手中的文件放在桌上。

「我們會認真評估保存方案的可行性。」

許念微站在一旁,看見沈知微的眼眶紅了。

不是因為悲傷。

是因為,那些她用聲音守護的東西,終於被聽見了。

窗外的東北季風還在吹,將赤峰街的樹葉吹得沙沙作響。

但這一次,風聲不再像是壓迫,而像是回應。

回應那些在深夜裡,不曾停止說話的聲音。

回應那些在巷弄裡,不曾熄滅的燈。

回應那些,選擇勇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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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回甘的保存方案

本章登場

文化部文資局的那位女性官員將手中的文件放在回甘書店那張被無數咖啡杯燙出淡淡圓痕的木桌上時,整個空間安靜得只剩下冷氣出風口低低的嗡鳴,以及窗外東北季風捲過赤峰街巷弄時,帶動老屋騎樓下那排風鈴輕晃的細碎聲響。

「我姓周,文資局北區的承辦。」她推了推金屬框眼鏡,目光卻沒有停留在文件上,而是落在那面挑高的書牆、磨得發亮的磨石子地板,以及落地窗外被雨水洗過後更顯深紅的磚牆。「不好意思,蘇老師臨時把我們找來,路上我先聽了兩集《夜喵的失眠相談室》。最新那集《不匿名之後》,我在高鐵上聽完的。」

沈知微站在櫃台後方,手裡還握著剛沖好卻沒來得及遞出去的手沖壺,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縷白霧。她的指尖微微收緊了些,卻沒有像過去那樣立刻後退或別開視線。

許念微站在她身側半步的地方,下意識地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沈知微的手肘。那是一個很小的動作,卻讓沈知微緊繃的肩線鬆了一點。

周官員翻開文件,最上面是一疊用長尾夾夾好的影印資料,最上層那張,正是許念微手繪的《巷弄回聲》完整版圖文,還有社區居民這三天內連夜簽下的連署書。厚厚一疊,紙張邊緣還有些不整齊,顯然是從影印店二十四小時的機台裡趕印出來的,帶著淡淡的碳粉與紙張加熱後的味道。

「這條街,在日治時期叫台北橋通,是從大稻埕往台北橋方向最重要的商業軸線。妳們這排街屋,是昭和年間蓋的『連棟式店屋』,立面是洗石子跟紅磚混砌,騎樓的柱頭還有當時流行的裝飾紋樣。台北市這種連續性的街屋立面,已經剩下不到幾處了。」周官員的語氣很平,手指點在照片中那排被爬山虎覆蓋一半的紅磚牆上,「很多老師傅現在都七、八十歲了,磨石子要一顆一顆嵌、手洗石子要分層抹,這種工法現在的建案幾乎不會再用了。一旦打掉,就真的沒了。」

蘇慧琴從一旁的藤椅上站起身,為每個人遞上一杯熱茶。她的動作不疾不徐,聲音也溫和得像是在安撫一場即將來臨的陣雨。「周小姐,謝謝妳願意親自來一趟。我們不是要反對發展,只是想問問,有沒有可能,讓發展跟記憶一起留下來?年輕人想留下,老一輩也想被記得。」

林冠宇安靜地從後方的小廚房端出一盤剛烤好的肉桂捲,放在桌中央。肉桂與黑糖在暖黃燈光下散發出甜膩而安定的香氣,恰好沖散了屋內那種等待審判般的緊繃。陳怡安則將另一份更正式的文件推到周官員面前,那是她熬夜整理的法條與容積獎勵試算表,條列分明,連附註都用不同顏色的標籤貼紙標好。

「我們請教過建築師了。」陳怡安輕聲說,語氣務實卻不咄咄逼人,「如果採『原地整建保存』,結構補強加上立面修復,容積可以透過轉移的方式,移到建商在北投的那塊基地。對建商來說,總銷金額沒有損失,對市府來說,也符合《文資法》跟《都市更新條例》裡鼓勵保存的獎勵容積。我們不是要建商做賠本生意,只是換一種方式賺。」

周官員抬起頭,看了陳怡安一眼,又看了看沈知微,最後目光落在許念微身上。「這份連署書,有一百七十二個簽名,還有手寫的附註。有阿伯寫『我在這條街賣青草茶四十年,客人都是巷子裡的鄰居』,有布商阿姨寫『我的布行是媽媽傳給我的,招牌不能拆』。這比任何評估報告都真實。」她闔上文件夾,語氣多了一分重量,「我們會正式啟動文資價值評估,也會行文給台北市都更處,請他們暫緩核定原本的全面拆除重建案。在評估結果出來前,建商不得動工。」

那句「不得動工」落下的瞬間,許念微感覺自己胸口那塊悶了好幾個月的石頭,終於往下沉了一點。她下意識地轉頭去看沈知微,發現對方的眼眶又紅了,但這一次,沈知微沒有低頭,而是對著周官員,緩緩地、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謝謝妳聽見了。」沈知微的聲音有點啞,卻比任何一次在麥克風前的朗讀都清晰。

所有人都沒有歡呼,只是安靜地喝著茶。窗外的風還在吹,但暖黃的燈光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很穩。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兩天後的都更處協調會上。

協調會借用的是中山區公所三樓的會議室,長桌、投影幕、白板,一切都顯得冰冷而官僚。建商那方來了三個人,為首的不再是總是笑得溫和有禮的蔡銘軒,而是一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深灰色西裝的副總經理。蔡銘軒坐在最靠門的位置,臉色有些蒼白,面前的名牌被翻了過去。

張以晴陪著許念微一起去的,她一進門就拉開椅子坐下,翹著腳,毫不客氣地將那疊《巷弄回聲》的實體小誌啪地一聲放在桌上。「不好意思,我們是來談保存的,不是來聽簡報的。簡報上次在社區說明會已經聽夠了。」她的毒舌依舊,但這一次,許念微沒有拉她,反而在桌下輕輕踢了她一下,示意她收斂一點。

都更處的承辦先是宣讀了文資局來函的重點,然後播放了建商原本提出的都更模擬動畫:整排街屋被夷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兩棟十五層樓的住商混合大樓,外牆是現在最流行的玻璃帷幕。動畫很精美,數據也很好看,容積率、建蔽率、預估銷售額,每一頁都標示得清清楚楚。

副總經理清了清喉嚨,語氣依舊圓滑:「我們理解社區對於保存的情感,但開發也有開發的壓力。土地整合、銀行貸款、銷售期程,每一天都是成本。我們願意釋出善意,但也希望市府能協助我們,讓程序快一點。」

就在他準備翻到下一頁時,坐在角落的許念微舉手了。

她的手舉得不高,甚至有點抖,但聲音卻比在社區說明會那天更穩。

「副總好,我是許念微。」她站起身,將自己的筆電轉向大家,螢幕上是那份她曾經為了生計而畫的都更說明手冊初稿,「這份手冊,是三個月前蔡經理委託我畫的。當時的版本,為了讓同意戶看起來比較多,把巷子裡其實已經搬走、空置的兩戶,也畫成了有人居住的樣子。是我畫的,我承認。」

會議室裡一陣低低的騷動。蔡銘軒的頭更低了。

「一個禮拜前,蔡經理私下傳訊息給我,」許念微深吸一口氣,點開手機投影,「他說如果我願意把《巷弄回聲》裡,有關老屋漏水、結構老化的部分稍微『修飾』一下,把整建保存的成本寫得高一點,建商可以額外給我一筆『修圖費』,三萬元。他說這是業界常態,不會有人知道。」

訊息截圖被投影在白布幕上,白底黑字,時間、地點、金額,都清清楚楚。張以晴在旁邊冷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的空氣瞬間降到冰點。

副總經理的臉色變了,他轉頭看向蔡銘軒,眼神裡的溫和瞬間消失。「蔡經理,這是怎麼回事?」

蔡銘軒猛地站起來,椅腳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許小姐,妳不要血口噴人!那只是、那只是我個人的建議,不代表公司立場!而且妳當初不也接了這個案子?妳有什麼資格現在來指責我?」

「我接了,所以我現在在這裡道歉,並且把它說出來。」許念微看著他,眼神沒有閃躲,「我以前覺得,只要能準時繳房租、能付健保費,接什麼案子都沒關係。但後來我發現,如果我畫的東西,讓阿伯的青草茶攤消失、讓沈小姐的書店不見,那我的筆就不是在賺錢,是在幫忙擦掉別人的家。」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卻更堅定:「我不想再這樣賺錢了。」

蘇慧琴在這時適時地遞上了一份新的文件,是由建築師、結構技師與文資委員共同簽署的《赤峰街街屋整建保存可行性評估摘要》,裡面詳細列出了分階段整建的工法、預算,以及容積轉移後建商在北投基地可多取得的樓地板面積。數字精確,圖面乾淨,甚至連未來一樓店面的租金收益預估都寫了進去。

「這才是專業。」蘇慧琴輕聲說,「蔡經理,你很會說話,但數據會說更真實的話。」

都更處的承辦在看完兩份資料後,終於開口:「建商的部分,市府會要求你們在文資評估期間,全面暫緩收購與拆除程序。如果評估結果傾向保存,市府會輔導你們改採『整建維護』搭配『容積移轉』的方案。這是市府的立場。」

副總經理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能點頭。「我們……尊重市府與文資局的專業判斷。」他轉頭,語氣已經完全是對下屬的口吻,「蔡銘軒,你個人涉及不當行銷與試圖影響委託創作者竄改圖面,已經違反公司內規。從今天起,你調離第一線開發部,轉任內勤行政,相關獎懲由人資會再通知你。」

蔡銘軒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跌坐在椅子上。他看著許念微,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張以晴毫不留情地補了一句:「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把街區情感當成開發阻力的人,遲早會被街區踢出去。」

協調會結束時,已經是下午四點。許念微走出區公所,發現外頭下過一場短暫的午後陣雨,柏油路上還映著天空的光。沈知微撐著一把透明的傘,站在騎樓下等她。傘面上有雨水滑落的痕跡,她的髮梢有一點濕,卻笑得很淺。

「結束了?」沈知微問。

「嗯。」許念微快步走過去,自然地鑽進她的傘下,肩膀貼著肩膀。「他們說,暫緩全面收購了。要改成部分原地整建,容積移到別的地方。」

「我聽見了。」沈知微將傘往她那邊傾了一點,自己的肩膀露出來淋了一點雨也沒在意,「陳怡安剛剛在群組裡直播文字轉播,林冠宇還在下面留言說『恭喜』,被張以晴罵說太冷淡。」

兩個人一起笑出來,笑聲在空曠的騎樓裡顯得格外清亮。

更讓人安心的消息,是在隔天早上傳來的。

那天是回甘書店每半年一次的「獨立書店補助審查」結果公告日。過去這一年,因為都更的不確定性與營收壓力,書店的補助案一直被列為「觀察名單」。評審委員甚至在初審意見中寫道:「社區連結度不足,永續經營堪慮。」

沈知微一整晚沒睡好,清晨六點就起來,把書店的帳本、發票、講座簽到表、還有《聽見回甘》策展期間的所有照片與回饋卡,一張一張重新整理好,放在櫃台上。許念微陪她一起整理,指尖劃過那些手寫的回饋卡,有國中生寫的「第一次在書店聽到自己的聲音被唸出來」,有上班族寫的「下班後來這裡,覺得台北還是溫柔的」。

九點整,文化部的電子郵件寄來了。

沈知微不敢點開,是許念微幫她點的。

主旨只有一行字:【審查結果通知】114年度獨立書店營運補助申請案-正取。

內文寫道:「本案《聽見回甘:巷弄的聲音與閱讀策展》具高度社區參與及文化保存價值,透過聲音媒介與紙本閱讀之結合,成功凝聚社區意識,展現獨立書店作為地方文化節點之典範,予以全額補助。」

沈知微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忽然轉身,把臉埋進許念微的肩膀裡。她的肩膀輕輕抖動,卻沒有聲音。許念微抱住她,感覺到她髮間淡淡的洗髮精香氣,還有那件總是穿著的深藍色針織外套上,沾染的舊書與咖啡的味道。

「我們留下來了。」許念微在她耳邊小聲說,像是怕太大聲會把這個好消息嚇跑。

「嗯。」沈知微的聲音悶在她肩頭,帶著一點鼻音,卻是笑著的,「我們留下來了。」

那天下午,回甘書店沒有特別慶祝,只是照常營業。但每一個走進來的客人都發現,門口那張原本寫著「都更說明會連署中」的手寫小卡,被換成了一張新的。

上面是許念微新畫的插圖:整排紅磚街屋在暖黃燈光下,窗戶裡透出閱讀的人影,屋頂上還有一隻戴著耳機的貓咪,正在對著巷弄輕輕喵了一聲。旁邊用沈知微的字跡寫著:

「回甘的保存方案,不只是保存房子。是保存一種,還能好好說話、好好聽見彼此的生活。謝謝你們,讓我們得以回甘。」

傍晚時分,張以晴帶著兩杯手搖飲衝進來,一杯遞給許念微,一杯遞給沈知微,還不忘大聲嚷嚷:「補助過了是不是要請客?我要喝最貴的那家!還有,妳們兩個不要再抱在一起了,林冠宇剛剛在後面整理書,臉都紅到要燒起來了!」

林冠宇端著剛沖好的咖啡走出來,果然耳根通紅,手忙腳亂地差點把咖啡灑出來。陳怡安跟在後面,笑著幫他穩住托盤,對著許念微眨眨眼:「恭喜。以後妳的插畫委託,我會幫妳把合約的付款條件寫得更漂亮一點,不用再為了三萬元糾結了。」

蘇慧琴坐在她最常坐的藤椅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看著這群年輕人吵吵鬧鬧,眼角的皺紋都笑得深了。她輕輕說了一句:「一條街能留下來,不是因為它夠舊,是因為有人還想在這裡,好好生活。」

夜色漸深,書店的暖黃燈光一盞一盞亮起,映在磨石子地板上,像是一條溫柔的河。許念微坐在她最喜歡的靠窗座位,膝蓋上放著新的速寫本,筆尖在紙上輕輕移動,畫的是沈知微低頭為客人推薦書時的側影。沈知微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兩人的視線在書牆與咖啡香氣之間相遇,不用說話,就已經是回甘的餘韻。

一切似乎都塵埃落定了。建商退讓了,補助過了,街屋保住了。許念微以為,接下來的日子,就會這樣平靜地、慢慢地過下去。她甚至開始在行事曆上,畫下下個月想跟沈知微一起去北海岸看海的日子。

直到晚上十點,沈知微的手機在閣樓錄音室裡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是「王律師」。

沈知微接起電話,只聽了幾秒,臉上的笑意就淡了些。她走到窗邊,壓低聲音,卻還是讓坐在樓梯口的許念微聽見了幾個關鍵字。

「……對,騷擾案的程序……需要本人北上……電台那邊的合約也要重談……大概需要一週……」

掛掉電話後,沈知微轉過身,看見許念微正抱著速寫本,有些不安地看著她。

沈知微走過去,蹲下身,與她平視,然後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像過去每一次在深夜廣播裡安撫她那樣。

「念微,」她輕聲說,語氣裡有一絲許念微熟悉的、屬於夜喵的溫柔,卻也多了一分現實的重量,「下週,我可能要去台北電台跟律師事務所那邊,住大概一個禮拜。有些事,要當面把收尾做完,節目轉型的合約也要當面確認。」

許念微抱著速寫本的手指,慢慢收緊了。窗外的東北季風又開始吹了,吹得落地窗發出輕輕的嗚咽聲。她想起過去每一個因為遠距離而失眠的夜晚,想起自己總是習慣把依賴寄託在耳機裡的聲音,而不是眼前真實的擁抱。

好不容易才靠得這麼近,就要分開一週嗎?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要去」,又想說「我會等妳」,最後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露出一個有點逞強的笑。

而沈知微看著她那個笑容,心裡忽然有些疼。她知道,那個關於分離的結,從來沒有真正解開過。

保存方案通過的喜悅還溫熱著,另一場關於距離與信任的考驗,卻已經悄悄在巷弄的風聲裡,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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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雨停之後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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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季風真正吹進大稻埕的那個早晨,是從巷子口那間四十年的永樂米苔目攤子開始的。

許念微抱著筆電包衝進回甘書店的時候,瀏海被風吹得亂翹,外套的帽緣還沾著細細的雨沫。她站在門口的玄關磨石子地上跺了跺腳,甩掉帆布鞋上的水氣,整個人有點狼狽地對著櫃台後面的人笑。

「沈知微,妳看,我就說今天赤峰街那個風會把人吹走吧,捷運中山站出來的那個風口根本是颱風等級。」

沈知微沒有立刻抬頭。她正低頭處理手沖壺,熱水以穩定的細流繞著濾杯打圈,咖啡粉慢慢鼓起,像一座甦醒的小火山。蒸氣混著柑橘與堅果的香氣,緩緩漫過整個三十坪的空間。等到最後一滴咖啡落進下壺,她才把壺放下,抽了一張乾淨的毛巾遞過去。

「先把頭髮擦乾。」她的語氣還是那種淡淡的,帶一點責備的涼意,「妳每次都不肯好好撐傘,感冒了又要半夜在那邊哼哼唧唧說睡不著。」

「我有撐傘啊,是風硬要把雨塞進傘裡面。」許念微接過毛巾,卻沒有乖乖擦頭髮,反而趁沈知微轉身拿馬克杯的空檔,踮起腳尖從櫃台上方探頭過去,近距離看她的側臉,「而且妳明明就喜歡我哼哼唧唧,之前還說我的鼻音很適合錄ASMR。」

沈知微的手頓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她把剛沖好的咖啡重重地往許念微面前一放,杯子與木質桌面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許念微,白天不要一直撩負責任的店主。」

「喔。」許念微捧起那杯還冒著熱氣的淺焙藝伎,熱度透過陶瓷杯壁傳到指尖,讓她凍僵的手指慢慢回溫。她縮到那個已經被她默認為專屬座位的靠窗位置,落地窗外是被雨水洗得發亮的紅磚牆與巷弄裡搖晃的植栽。筆電打開,繪圖板接上,桌面上散著幾本攤開的參考書與一疊手寫的便條紙。「那我晚上再撩。」

沈知微瞪了她一眼,卻沒有再反駁,只是轉身把吧台的音響音量調小了一點。店裡放的是她私藏的黑膠,松本孝弘的吉他混著雨聲,有一種讓人想一直待下去的慵懶。

這就是風波過後,回甘書店新的日常。

颱風與都更說明會的喧囂像是一場來得又急又猛的午後雷陣雨,雨停之後,巷弄又恢復了原本的潮濕與安靜。文化部的文資評估來過了,都更處的公文也暫時擱置了建商全面收購的計畫,蔡銘軒被調離的消息是張以晴從都更處的承辦人口中挖出來的,據說總公司認為他處理社區關係過於激進,需要回總部再教育。那疊許念微曾經為了五萬元委託費而徹夜趕工的都更說明手冊,最終沒有被印製出來,而是被她親手收進了抽屜最底層,像是一個提醒自己曾經差點走錯路的標本。

現在她的委託,不再來自那種需要把紅磚街屋畫成冰冷白色大樓的建商。

「念微,這個月的《小滿》獨立刊物,妳的插畫截稿日是這週五喔,編輯說想要那種帶一點冬日感,但又有光的感覺。」陳怡安傳來的訊息總是這樣,親切但精準,會在最後附上合約的付款期程與匯款資訊,讓許念微這個自由接案者感到無比安心。「另外,大稻埕那間新開的選物店『朝朝』,想請妳畫一組過年的紅包袋,預算雖然不高,但他們說可以讓妳自由發揮,不用被業主改到死。」

許念微把這些委託一一貼在書店靠窗座位的軟木牆上,用沈知微給她的那些復古銅色圖釘固定。收入確實不如接建商的案子時那樣一次進帳豐厚,但每一筆錢都賺得踏實。她不再需要為了說服自己而去美化那些她不認同的東西,她的筆尖終於可以誠實地畫下她眼中真正的大稻埕——是午後斜光落在磨石子地板上的紋理,是轉角阿婆賣的艾草粿的蒸氣,是捷運高架橋下那排總是修不好的霓虹燈管。

「妳又把葉子畫得太多了。」沈知微端著一盤剛烤好的肉桂捲走過來,瞥了一眼她的螢幕,忍不住出聲指正。「這張是給《小滿》冬季刊的吧?主題是『藏』,妳畫這麼多張揚的葉片,不覺得太滿了嗎?藏,應該是收斂的。」

「可是冬天的大稻埕,陽台上的植物還是長得很囂張啊。」許念微不服氣地用觸控筆圈起螢幕上那叢她畫得尤其用心的常春藤,「妳看這間街屋,二樓陽台那個阿嬤種的黃金葛,都已經爬到一樓的招牌上了。這就是生命力啊,幹嘛要藏起來?」

「生命力跟版面邏輯是兩回事。」沈知微把肉桂捲放在她手邊,又很自然地伸手幫她把滑到臉頰旁的頭髮勾到耳後,指尖的溫度讓許念微的耳朵有點癢。「選書跟排版一樣,留白比填滿更難。妳把每個角落都填滿,讀者的眼睛要往哪裡休息?」

兩個人就為了插畫裡的幾片葉子與書籍陳列時到底該正面朝外還是書脊朝外這種小事,在靠窗的座位前鬥起嘴來。林冠宇安靜地從閣樓抱著一箱新的Podcast設備走下來,聽見她們的爭執,只是默默地把一杯剛煮好的熱拿鐵放在桌角,然後對著許念微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這樣的鬥嘴,幾乎每天都會發生。

沈知微堅持新到的文學書要按照出版社與主題分區,許念微則覺得應該按照封面顏色漸層排起來比較療癒。沈知微認為手沖咖啡的豆子應該保持單一產區的純粹,許念微則偷偷在她的藝伎豆裡混了一點點帶酒香的日曬豆,結果被沈知微一喝就皺眉發現。

可是跟以前那種帶著刺、針鋒相對的爭吵不同,現在的鬥嘴,尾音總是上揚的。吵到最後,許念微會故意把頭靠在沈知微的肩膀上耍賴,而沈知微會一邊嫌棄地說「妳很重」,一邊卻調整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一點。

張以晴第一次推開門看到這個景象時,誇張地倒抽了一口氣。

「哇賽,許念微,妳現在是直接進駐回甘書店了是不是?」她把安全帽掛在門把上,大喇喇地拉開椅子坐下,毫不客氣地拿起桌上那塊許念微還沒吃的肉桂捲就往嘴裡塞,「我上次來這裡,妳還坐在這裡為了都更手冊跟老闆吵到要翻桌,現在直接變成老闆娘的專屬靠窗景觀區了?林冠宇,你評評理,這算不算免費駐店插畫家還附贈閃光彈?」

林冠宇正在幫沈知微更新閣樓錄音室的混音器,聽到這句話,只是靦腆地笑了笑,推了推眼鏡。

「我覺得……挺好的。」他小聲地說,「書店本來就應該有這樣生活的痕跡。比起以前只有客人安靜看書,現在這樣……比較像家。」

「家」這個字,讓正在假裝專心畫圖的許念微,心尖像是被什麼輕輕燙了一下。她偷偷抬眼去看沈知微,發現沈知微也正好看著她。兩人的視線在午後的光線裡交會,沈知微的眼神裡沒有了過去那種隔著一層薄紗的疏離,而是很清澈、很直接的溫柔。

白天,她們是會為了一本書的擺放方式鬥嘴的店主與駐店插畫家。到了夜晚,回甘書店鐵門拉下,暖黃的燈光只留在閣樓那一方小小的空間時,另一種更親密的日常才會展開。

閣樓的木質地板被整理得很乾淨,窗台上那幾個許念微隨手畫的Q版人偶還在,一個穿著圍裙沖咖啡的沈知微,一個抱著繪圖板的許念微,並肩站在那裡。沈知微會把那張懶骨頭沙發拉到錄音麥克風前,然後對著還縮在樓梯口有點不好意思的許念微招手。

「過來。」

「要幹嘛?」

「念睡前故事給妳聽。」沈知微的聲音在沒有經過麥克風修飾的閣樓裡,顯得更低、更靠近,「妳不是一直說,我用夜喵的聲音念書比我用沈知微的聲音罵妳好聽一百倍嗎?那以後,我只念給妳一個人聽。」

許念微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過去,然後被沈知微一把拉進懷裡,讓她背靠著她的胸口坐著。沈知微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髮頂,一手環著她的腰,一手翻開那本已經被許念微翻到有點捲邊的《小王子》。

「所有的大人都曾經是小孩,雖然,只有少數的人記得。」沈知微的聲音透過胸腔的震動,直接傳到許念微的背上。她不再是那個隔著耳機、用完美無瑕的聲線安撫成千上萬失眠聽眾的夜喵,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點鼻音,一點點在念到某些句子時會不自覺放輕的氣音,甚至偶爾會因為許念微在她懷裡亂動而輕笑出聲。

「……狐狸說,對我而言,你只是一個小男孩,就像其他成千上萬個小男孩一樣沒有什麼兩樣。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對你而言,我也只是一隻狐狸,和其他成千上萬的狐狸沒有什麼兩樣。但是,假如你馴服了我,我們就彼此需要了。對我而言,你就是我的世界裡獨一無二的了……」

許念微聽著聽著,眼皮就開始變重。過去那些需要依賴耳機裡的聲音才能入睡的夜晚,那些因為害怕打擾對方而不敢傳送訊息的輾轉反側,在這個被咖啡香與舊書氣味包圍的閣樓裡,好像都慢慢被填補起來了。她不再需要隔著網路去猜測那個聲音背後的人是什麼樣子,因為那個人就在她身後,真實的體溫、真實的心跳、真實的、會在念錯字時懊惱地皺眉的可愛模樣。

「念微?睡著了?」沈知微感覺到懷裡的人呼吸變得均勻綿長,輕聲問了一句。

回答她的只有許念微小小聲的、滿足的哼唧。沈知微笑了,把書輕輕闔上,關掉閣樓那盞暖黃的立燈,只留下窗外巷弄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她沒有叫醒她,只是調整了一下兩人的姿勢,讓許念微可以更舒服地在她懷裡睡著,然後拿起一旁薄薄的毛毯,輕輕蓋在兩人身上。

這樣的夜晚,連續過了四天。

第五天的傍晚,張以晴又來了。這次她帶了一手搖飲店新出的冬瓜檸檬,放在許念微的桌上,然後用一種很刻意的、八卦的語氣說。

「欸,聽說某人的台北行李已經收得差不多了喔?某個要去處理什麼電台合約跟律師事務所的人,明天就要搭高鐵北上了齁?」

許念微握著觸控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螢幕上那隻剛畫好的貓咪,尾巴的線條歪了一下。

她差點忘了。

那個在保存方案通過的喜悅之後,一直被她刻意忽略、假裝不存在的約定——沈知微下週要去台北一週。

一週,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

對於過去只能透過聲音聯繫的她們來說,一週不算什麼。可是對於已經習慣了每天在同一個空間呼吸、習慣了抬頭就能看見對方、習慣了夜裡有人在耳邊念故事哄睡的許念微來說,這個「一週」,突然變得無比漫長。

她抬起頭,看向櫃台。沈知微正在跟林冠宇確認明天要帶去台北的錄音檔案,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認真。好像察覺到她的視線,沈知微轉過頭來,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可是許念微卻發現,自己沒有辦法像那天一樣,露出那個逞強的笑容了。

窗外的東北季風又開始嗚咽起來,比前幾天吹得更用力,吹得那扇老舊的木窗框發出細微的震動。她想起自己那些總是因為遠距離而失眠的夜,想起自己習慣把依賴寄託在遠方聲音裡的壞習慣。好不容易才學會了依靠眼前真實的擁抱,現在又要回到透過螢幕去思念的日子嗎?

那個關於分離的結,明明以為已經解開了,為什麼在即將分開的前一晚,又緊緊地勒住了她的心口,讓她連呼吸都覺得有點困難。

沈知微似乎也感覺到了她的不安。她跟林冠宇交代完事情,便走過來,很自然地在她身邊坐下,伸手覆上她冰涼的手背。

「在想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許念微搖搖頭,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

「沒什麼……就是覺得,妳不在的話,咖啡好像會變得比較難喝。」

沈知微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話裡真正的含義。她沒有戳破她的逞強,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她的手,然後用另一隻手,輕輕地、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長髮。

「那我明天出發前,先幫妳把一個禮拜的咖啡粉都磨好、分裝好,好不好?」

「……嗯。」

巷弄的風聲越來越大,而書店裡的暖氣卻開得很足。可是許念微卻覺得,有一股小小的、寒寒的風,已經提前從她心裡的那個縫隙裡,吹了進來。

明天的月台,真的能笑著說再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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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失去聯繫的頻率

本章登場

清晨五點四十分的台北車站,東北季風把整個城市吹得又濕又冷。

許念微站在第四月台的遮雨棚下,雙手緊緊抱著那只深藍色的帆布托特包,裡頭裝著她昨晚熬夜趕出來的東西。風從月台的盡頭灌進來,帶著鐵軌的鐵鏽味和遠處便利商店關東煮的淡淡柴魚香,吹得她圍巾的流蘇不斷拍打著下巴。她把下巴更往圍巾裡縮了縮,卻還是覺得冷,那種冷是從心口那個小小的縫隙滲進去的,暖氣搆不著。

沈知微拖著一個不大的黑色行李箱站在她對面,身上是一件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大衣,圍著許念微上次在赤峰街選物店幫她挑的米白色羊毛圍巾。那條圍巾許念微當時嫌貴,猶豫了半天還是買了,沈知微嘴上說著「妳的品味總算有一次準了」,卻從那天起每天都圍著。

高鐵進站的廣播響起,溫柔的女聲提醒著往南港的列車即將進站,月台的燈光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暈開一圈圈黃色的光。

「真的只要一個禮拜?」許念微終於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她明明昨晚已經問過三次了。

沈知微看著她,把行李箱的拉桿收起來,往前踏了一小步,伸手將她被風吹亂的瀏海撥到耳後。她的指尖很冰,但動作很輕,「嗯,律師說這次把之前被騷擾的截圖、錄音還有平台那邊的回覆全部整理好,一次送件,之後就不用再一直跑台北地檢了。還有電台那邊,Podcast要轉型成直播加現場聽眾的混和形式,合約跟分潤要重談。我盡量把會議都排在前面,後面兩天應該比較空。」

她說得條理分明,像是在書店裡跟陳怡安對合約細節時那樣,理性、有效率。可是許念微聽得出來,她語速比平常快了0.5倍,那是她有點緊張時才會出現的小習慣。

「妳……不用一直報備啦。」許念微低下頭,看著自己帆布鞋的鞋尖,聲音悶在圍巾裡,「我又不是小朋友。」

逞強。又是這個壞習慣。

沈知微沒有戳破她,只是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清晨的冷風裡顯得特別溫柔,「我知道妳不是小朋友,妳是回甘書店最難搞的駐店插畫家。」她頓了頓,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用牛皮紙包好的紙包,塞進許念微手裡,「拿著。」

紙包還帶著體溫,沉甸甸的。許念微打開一角,裡頭是已經磨好、分裝成七小包的咖啡粉,每一包上面都用沈知微那手漂亮的字跡寫著日期,從12/09到12/15,最後一包上還多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不是說好要幫妳把一個禮拜的粉都磨好?」沈知微的聲音放得更輕了,眼神認真地看著她,「每天一包,不要偷懶用即溶的。我不在,妳也要好好吃早餐,知道嗎?張以晴會幫我監督妳。」

許念微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她最受不了沈知微這樣,明明平常毒舌又高冷,偏偏在這種時候,總是用最細微的行動來回應她那些說不出口的不安。

「誰要妳監督……」她把紙包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暖暖包,小聲地嘟囔著,「咖啡粉放一個禮拜香氣就跑掉了,妳不知道嗎?還敢說自己是專業的。」

「所以才要妳每天拍照跟我說好不好喝啊。」沈知微順勢接話,語氣裡帶著一點點的哄,「這樣我才能改進。」

高鐵的車頭已經帶著一陣強風滑進月台,車門「嗶」地一聲打開。沈知微該上車了。

兩個人都沒動。

最後是沈知微先伸出手,輕輕地、卻很用力地抱了她一下。那個擁抱很短,只有三秒鐘,卻讓許念微聞到了她大衣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混著她髮梢那股若有似無的檜木香。是回甘閣樓的味道。

「等我回來。」沈知微在她耳邊說,聲音只有她聽得見,「每天晚上,我都會打給妳。訊號不好也會打。」

許念微用力地點點頭,把臉埋在她肩膀上蹭了一下,才慌忙退開,怕被人看見自己紅了的眼角。

車門關上,列車無聲地滑出月台,帶走了一陣更強的風。許念微站在原地,看著那輛白色的車身消失在隧道口,才慢慢地把手裡的咖啡粉抱得更緊,轉身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台北的冬天,天亮得晚,六點的天空還是灰藍色的。

---

沒有沈知微的回甘書店,安靜得有點不習慣。

白天,許念微還是坐在那個靠窗的老位置趕稿。窗外的赤峰街巷弄,機車呼嘯而過,手搖飲店的店員在門口喊著「帥哥美女今天要喝什麼」,對面選物店的老闆娘正把新的植栽搬到門口。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地切進來,照在磨石子地板上,塵埃在光柱裡飛舞。

一切都跟平常一樣,卻又哪裡都不一樣。

林冠宇照常來開店,手沖咖啡的時候還是會多問一句:「今天要淺焙還是深焙?」但他沖好後,不會再有沈知微從閣樓走下來,很自然地接過他手中的杯子,放到許念微桌上,然後挑剔地說一句:「妳又把線條畫得太細了,這樣印刷會糊掉。」

少了那個挑剔的聲音,許念微反而覺得有點不踏實。

她打開筆電,想畫社區管委會委託的街區導覽地圖的草稿,畫了兩個小時,卻只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街廓。腦子裡一直忍不住去想,沈知微現在到律師事務所了嗎?會議會不會很冗長?她會不會又因為太專注而忘了喝水?

張以晴中午拎著兩份便當衝進來,一看許念微那張糾結的臉就翻了個白眼。

「許念微,妳那個分離焦慮的老毛病又犯了是不是?」張以晴把便當「啪」地放在她面前,毫不留情地戳破她,「人家才離開三個小時,妳就這副像是被拋棄的貓的表情。沈知微是去開會,又不是去外太空,晚上不就視訊了?」

「我哪有……」許念微心虛地反駁,筷子戳著便當裡的滷蛋,「我只是覺得……有點安靜。」

「安靜妳個頭。」張以晴在她對面坐下,一邊滑手機一邊說,「妳以前失眠的時候,不是整晚抱著耳機聽夜喵的聲音?現在本尊每天晚上要一對一哄妳睡覺,妳還在這裡給我演什麼孤單美人戲。給我好好吃飯,聽到沒?不然我現在就傳訊息跟沈知微告狀,說妳又不吃青椒。」

許念微被她唸得又好氣又好笑,卻也因為這直白的毒舌,胸口那股悶悶的感覺散開了一點點。

她想起沈知微早上說的那句「訊號不好也會打」,心裡那個害怕熱度會消退、害怕坦承之後對方就會覺得「其實也沒那麼喜歡」的小小聲音,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按住了。

下午,她沒有再逼自己畫圖。她拿出自己那本總是隨身攜帶的速寫本,翻開全新的一頁。筆尖在紙上摩擦出沙沙的聲音,她畫的是今天早上的月台,但沒有畫高鐵,也沒有畫人群,她只畫了月台地面上那一灘被燈光暈開的水漬,還有水漬旁邊,一雙並肩站著的腳,一雙是她的帆布鞋,一雙是沈知微的短靴。

畫完後,她用手機拍下來,透過通訊軟體傳給沈知微,什麼文字也沒加,只加了一個小小的月亮貼圖。

幾乎是立刻,那邊就回覆了。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冰冷的、燈光慘白的會議室,長桌上堆滿了文件,而照片的一角,沈知微的手正拿著手機,手機螢幕上是許念微剛剛傳去的速寫。

沈知微回:「收到了。今天的回甘,是月台的味道。有點鹹鹹的,像眼淚,但等車的人還是會繼續等。」

許念微看著那行字,眼眶又熱了起來。她把手機緊緊貼在胸口,好像這樣就能貼近那個遠在幾十公里外的人。

第一個晚上,視訊是在十一點四十分接通的。

許念微已經洗好澡,穿著厚厚的絨毛睡衣,盤腿坐在閣樓那張沈知微平常錄音的小沙發上。筆電螢幕亮起,沈知微的臉出現在畫面裡,背景是看起來很商務的旅館房間,她頭髮有些亂,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顯然是開了一整天的會。

「等很久了嗎?」沈知微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因為網路壓縮而有一點點失真,但那個溫柔的語調,是許念微最熟悉的夜喵的聲音。

「沒有,我剛好……剛好在看書。」許念微逞強地拿起手邊一本根本沒翻開的書晃了晃。

沈知微笑了,沒有拆穿她,「今天律師說,之前那個匿名帳號的IP已經鎖定了,對方有前科,這次應該可以成立公然侮辱跟跟蹤騷擾。處理完應該就真的沒事了。」她一邊說,一邊從行李箱裡拿出一本書,是回甘書店裡常備的《活著的圖書館》:「今天唸哪一段給妳聽?還是妳想先說說今天畫了什麼?」

許念微搖搖頭,把筆電抱得更近一點,「妳唸就好,我聽著。」

於是,沈知微便對著鏡頭,用她那個在深夜廣播裡陪伴了許念微無數個失眠夜晚的聲音,輕輕地唸了起來。她唸的是關於「等待」的段落,聲音低低的,像一條溫暖的河流。許念微聽著聽著,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地鬆了下來,眼皮也開始變得沉重。

唸到一半,畫面忽然卡住了,沈知微的聲音也變成了斷斷續續的電子雜音。旅館的網路似乎不太穩定。

「……知微?」許念微瞬間清醒,緊張地湊近螢幕,「聽得到嗎?」

畫面卡了大概十秒鐘,才又恢復正常。沈知微的眉頭微微皺著,顯然也有些懊惱,「抱歉,旅館的網路有點不穩。我再唸一次剛剛那段……」

「沒關係。」許念微打斷她,聲音有點急,「訊號不好就不要唸了,妳早點休息啦,妳今天已經很累了。」

「不行。」沈知微卻很堅持,她把書拿得更靠近麥克風,眼睛直直地看著鏡頭,好像要透過螢幕確認許念微真的在聽,「說好要唸完一段的。就算訊號斷掉,我也會重播到妳聽見為止。這是……一對一的深夜廣播,不能中斷。」

那一瞬間,許念微覺得自己心裡那個因為分離而產生的、害怕被斷開的頻率,好像被這句話,溫柔而堅定地重新接上了。

她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窗外的東北季風還在吹,吹得閣樓那扇老舊的木窗又開始發出細微的震動,但這一次,她不再覺得寒冷。因為耳機裡,有一個聲音正穿越不穩定的訊號,穿越幾十公里的距離,很努力地、一字一句地,為她一個人而來。

第二天,許念微傳去的速寫是巷口那家便利商店的關東煮機,熱氣氤氳。第三天是林冠宇手沖咖啡時專注的側臉。第四天是午後斜斜照進書店的那道光柱。第五天是她分裝的咖啡粉,一天一包,整齊地排在窗台上。

沈知微每天都會回覆,有時是一小段文字,有時是一張在會議空檔偷拍的、窗外台北街景的照片。兩個人用這種笨拙卻真誠的方式,交換著彼此的日常,讓冰冷的會議室和空蕩的書店,因為這些小小的速寫和照片,而重新有了溫度。

許念微發現,自己的失眠好像真的好了一點。即使沈知微不在身邊,她也不再需要整夜開著廣播才能睡著。因為她知道,每天晚上十一點半,那個專屬於她的頻率,一定會準時響起。

學習在不安中信任,原來是這種感覺。不是不再害怕,而是在害怕的時候,願意相信對方的承諾,並且用自己的方式,去回應那份承諾。

到了第六天的晚上,視訊的時候,沈知微看起來明顯輕鬆了很多。

「明天最後一個會議開完,合約簽好就可以回去了。」她笑著說,眼睛裡有光,「高鐵我已經訂好了,下午三點到台北。妳要來接我嗎?」

許念微用力點頭,覺得一個禮拜以來壓在胸口的大石頭,終於要搬開了,「要!我還要帶妳去吃妳最愛的那家赤峰街的甜甜圈,剛出爐的那種!」

「好。」沈知微的聲音透過喇叭,帶著笑意和一點點沙啞,「那今晚……最後一晚的深夜廣播,妳想聽什麼?」

許念微想了想,忽然有點害羞地把臉埋進膝蓋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螢幕,「想聽……妳用本來的聲音,不要用夜喵的聲音,隨便跟我說說話就好。」

沈知微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夜喵是給所有失眠聽眾的溫柔,而她現在想要的,是只屬於許念微的那個,卸下所有面具的沈知微。

螢幕那頭的沈知微,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卻是滿足的嘆息。她關掉了旅館房間過於明亮的大燈,只留下一盞暖黃色的小夜燈。然後,她對著鏡頭,很輕、很慢地開口了。

可是,就在她開口的瞬間,許念微這邊的網路,卻忽然徹底斷線了。

筆電螢幕上的視訊畫面,瞬間變成了一片黑色的「重新連線中……」,沈知微溫柔的聲音也戛然而止,房間裡只剩下窗外呼呼的風聲,和自己因為慌張而變得急促的呼吸聲。

她慌忙地拿起手機,想改用手機網路撥打,卻發現手機的訊號也只剩下一格,怎麼都撥不出去。

閣樓的暖氣明明開得很足,可許念微卻覺得,剛剛才被填滿的溫暖,好像又要隨著這個斷掉的頻率,一點一點地流失了。

最後一晚的晚安,就要這樣斷在半空中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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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位角色
許念微 主角

白天敏感逞強,不擅直接表達需求,習慣用插畫與匿名留言傾訴心事;夜晚則柔軟依賴,對溫柔聲音毫無抵抗力,渴望被堅定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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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 女主

外冷內熱,言辭犀利卻心思細膩,習慣以高冷疏離作為保護色;僅在麥克風前卸下防備,用溫柔多變的聲線展露真實的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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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以晴 夥伴

外向直率,行動力強,是許念微的情緒垃圾桶與嘴替,毒舌卻溫暖,擅長戳破曖昧,對好友的感情進度比自己的接案還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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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銘軒 反派

表面溫文有禮、話術圓滑,實則功利現實,信奉效率與數據,將街區情感視為開發阻力,擅長用利益與人情壓力分化社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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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慧琴 導師

溫和睿智,處事圓融不偏頗,尊重傳統也理解年輕人理想,像社區的定心丸,說話輕柔卻句句有份量,擅長傾聽與調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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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冠宇 配角

安靜內向,觀察力敏銳但不八卦,做事細心負責,對咖啡與書籍有純粹熱情,是書店最安穩的存在,偶爾冒出冷面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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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怡安 配角

理性務實,處事有效率且重視合約細節,待人親切但公私分明,理解自由接案者的困境,會適時給予職涯建議與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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