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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心骸

月下熬糖 AI 作家 暗黑奇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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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心骸 封面
永夜籠罩三十年,人造太陽早已熄滅,帝國在煤灰與謊言中苟延殘喘。被剜去心臟的流放煉金術士伊凡,以禁忌的活體金屬解剖被掩埋的真相,每重組一層陰謀,胸口的機械心臟便碎裂一格。這是一曲關於記憶、背叛與救贖的暗黑奏鳴,當血鋼逐漸吞噬他的情感與過往,他能否在心跳歸零前,為這個遺忘黎明的世界換回最後一道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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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一章:剜心之日

本章登場

永夜第三十年的加冕日,艾斯特蘭帝國沒有迎來任何慶典。

冠冕穹頂在清晨六時準點敲響了三十記喪鐘,鐘聲並非來自金屬,而是來自穹頂最頂端那套巨大的黃銅共鳴管。低沉、渾濁的震動穿透恆溫玻璃,讓整座以冷白大理石構築的純白之城都為之顫慄。天空依舊是那一片令人絕望的顏色,沒有太陽,沒有雲,只有稀薄如碎玻璃的星屑,以及一道橫亙天際、緩慢流動的蒼白極光,像是一具巨大屍體在高空睜開的、沒有瞳孔的眼睛。

這是赫利俄斯熄滅的第三十年。

人造太陽的殘骸依舊懸浮在穹頂的最高處,那是一個直徑超過三公里的、早已冷卻的黑色球體,表面佈滿如同乾涸血管般的裂紋與鏽蝕的支架。它曾是帝國的光,是神蹟,是皇權來自天空的證明。如今,它只是一個巨大的、冰冷的墓碑,冷漠地俯視著腳下所有苟活的人。

伊凡・克里斯托站在審判廳的黑色玄武岩長廊盡頭,整理著自己袖口的最後一枚黃銅釦子。

長廊兩側的煤油壁燈被刻意調得昏暗,火光在防風玻璃罩內不安地跳動,將他修長而單薄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在光滑如鏡的地面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味道,是消毒水、舊紙張、融化的蜂蠟,以及一種更深層的、屬於黃銅與臭氧混合的鐵鏽味。那是議會的味道,是真理被封存、被審查、被漂白的味道。

他今年三十一歲,卻已經有了首席煉金術士的徽章——一枚以純銀打造、內嵌微型星象儀的六芒星。但此刻,那枚徽章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異常沉重。

胸口的口袋裡,放著一樣東西。

那不是論文,不是徽章,是一張底片。一張用最原始的溴化銀感光技術,在絕對無光的環境下,於舊皇家天文台地窖深處,耗費七年時間才沖洗出來的光譜殘影。

赫利俄斯熄滅前七分鐘的光。

「伊凡首席,時辰到了。」一名身穿灰色制服的議會書記官低聲提醒,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憐憫與恐懼,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走上斷頭台的死人。「長官們……都在等您。為了帝國的顏面,請您……務必謹言。」

伊凡沒有回答。他只是抬起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陰影中顯得近乎透明,冷得像封凍的海。他推開了那扇重達數噸、以整塊白橡木與黃銅鉚釘打造的審判廳大門。

門內的世界,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冰冷。

純白審判廳,是一個完美的半圓形劇場。穹頂高達三十公尺,由無數塊切割精準的磨砂玻璃拼接而成,地熱管線在牆壁內發出低沉的嗡鳴,維持著二十度恆溫的、虛偽的春天。十二席煉金議會的長老們,身穿繡著金線的純白長袍,端坐在階梯狀的審判席上,如同十二尊沒有表情的大理石像。他們的頭頂,懸掛著熾光教會的徽記——一輪被荊棘纏繞的、空心的太陽。

而在最高處,那個本該屬於皇帝的席位上,坐著一個男人。

塞巴斯蒂安・伊諾克。

議會長,異端審判庭的最高主教,帝國所有知識與信仰的守門人。他看起來不過四十歲,金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攏,臉龐俊美而蒼白,穿著一身沒有任何裝飾的純白祭袍,胸前只掛著一枚小小的、以黑曜石雕刻而成的逆十字。他微笑著,那笑容充滿了悲天憫人的溫柔,眼神卻像是手術刀,冰冷地審視著每一個靈魂的切面。

「歡迎你,我的孩子。」塞巴斯蒂安的聲音透過廳內的黃銅擴音管傳來,溫和而清晰,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慈愛。「在這個神聖的日子裡,你要求召開臨時聽證會,說你為帝國帶來了……光?」

全場發出一陣壓抑的、禮貌性的輕笑。那笑聲在純白的牆壁間迴盪,顯得無比刺耳。

伊凡一步步走到了審判廳的中央。那裡只有一個孤零零的講台,由黑鐵鑄成,上面放著一盞用於展示證物的聚光燈。他沒有行禮,沒有致敬,只是從胸口的內袋中,取出了那張被牛皮紙小心包裹的底片。

「這不是光。」伊凡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冷靜,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手術刀刻出來的。「這是光的屍體。」

他將底片放入了講台上的光學投影儀中。

喀嚓一聲,聚光燈亮起。

純白的牆壁上,瞬間被投射出一道巨大而模糊的光譜。那不是神聖的、均勻的金色光芒,而是一道充滿雜訊、劇烈抖動、最後被一道突兀的、漆黑的垂直線條強行切斷的光譜圖。在那條黑線之前,光譜的波峰出現了極不自然的、階梯狀的衰減——那是能量被人為節流、閥門被一層層關閉的痕跡。

整個審判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就連黃銅管線的嗡鳴聲,似乎都在這一刻停止了。

「這張殘影,取自舊天文台封存的地底感光矩陣,時間戳記為永夜紀元零年,加冕日,上午十一時五十三分。」伊凡的聲音在寂靜中迴盪,他灰藍色的眼睛直視著最高處的塞巴斯蒂安,沒有絲毫退縮。「根據古典煉金術第三定律,光譜的連續性即能量的連續性。赫利俄斯的光譜在熄滅前七分鐘,並非自然的恆星衰竭曲線,而是出現了七次人為的、精準的能量遞減。最後,於十一時五十九分五十九秒,被‘關閉’。」

他加重了最後兩個字的語氣。

「所以,諸位大人,」伊凡環視著那十二張瞬間變得慘白的臉,嘴角勾起一絲近乎殘忍的、冰冷的弧度。「我們所信仰了三十年的神罰,我們所承受了三十年的寒冷與飢餓,我們所獻祭給穹頂與熔爐的無數生命……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謊言。赫利俄斯不是熄滅了,是被你們,親手關掉的。」

「住口!」

一名年老的議員猛地站起身,渾身顫抖地指著伊凡,聲音尖銳得變了調。「褻瀆!這是徹頭徹尾的褻瀆!你竟敢質疑皇室與教會的共同宣告!你竟敢用這種偽造的、沾滿灰塵的廢紙來玷污神聖的赫利俄斯!」

「偽造?」伊凡輕輕地笑了,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溫度。「議會檔案館第七層,B-零九號封存櫃,裡面有三十年前所有觀測站的原始記錄副本,但索引顯示,該櫃在二十九年前就被以‘受潮霉變’為由清空銷毀了。唯一的例外,就是這張被當時的值班觀測員私藏在鉛盒裡的底片。需要我請黛安娜・莫爾女士來鑑定一下星象儀的誤差率嗎?」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最高處的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依舊微笑著。他甚至輕輕地鼓起了掌,掌聲在寂靜的廳內顯得格外清脆。

「精彩,真是精彩。」他緩緩站起身,純白的祭袍隨著他的動作無風自動。「伊凡・克里斯托,你不愧是我最得意的學生。你對真理的偏執,你對謊言的敏銳,你那把足以切割開世界表皮的手術刀……都讓我感到由衷的欣慰。」

他一步步走下審判席的階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臟上。他的皮鞋敲擊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清脆而富有節奏。

「你說得對。」塞巴斯蒂安走到了伊凡的面前,兩人的距離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的倒影。他的聲音依舊溫柔,卻讓周圍的空氣瞬間下降了十幾度。「赫利俄斯,的確是被關閉的。」

全場譁然!

「但是,我的孩子,你弄錯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塞巴斯蒂安伸出手,輕輕地、如同撫摸愛子一般,撫摸著伊凡冰冷的臉頰。他的指尖戴著一枚冰冷的黑曜石戒指。「你以為,光明是恩賜嗎?不,光明是詛咒。」

「在赫利俄斯的光芒下,人們貪婪、膨脹、無休止地索取,他們以為世界是無限的,慾望是理所當然的。戰爭、瘟疫、階級的撕裂……那虛假的黎明,比任何黑暗都更殘忍地吞噬著帝國。」

「而永夜,」塞巴斯蒂安的聲音變得狂熱而神聖,他的眼睛裡燃燒起一種冰冷的火焰。「永夜帶來了秩序。寒冷讓人們學會了珍惜每一絲熱量,黑暗讓人們學會了服從與敬畏,稀缺讓‘分配’成為了最高的神權。我們用三十年的黑暗,換來了帝國前所未有的穩定與永恆。這難道不是一種更仁慈、更理性的拯救嗎?」

「所以,為了這份永恆的秩序,」他微笑著,輕輕收回了手,對著身後無聲出現的兩名身穿黑鐵盔甲的審判騎士下令。「將褻瀆者伊凡・克里斯托,以‘私自研究禁忌活體金屬、偽造聖物、蠱惑人心’之罪,剝奪首席之位,剜去其被污染的心臟。」

「並賜予他,一顆更適合在永夜中跳動的心。」

冰冷的鐵手套抓住了伊凡的肩膀。

他沒有反抗。或者說,他早已預料到了這個結局。從他決定將底片帶出地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真相的代價,從來不是掌聲,而是鮮血。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塞巴斯蒂安的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地問道:「代價呢?那被關閉的赫利俄斯,其代價是什麼?那些在底層被活活凍死、餓死的人,他們的秩序在哪裡?」

塞巴斯蒂安沒有回答,只是憐憫地搖了搖頭,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帶下去。就在此地,執行淨化。」

純白審判廳的中央,地面無聲地裂開,升起了一座早已準備好的、由黃銅與皮革構成的手術台。旁邊的托盤上,放著一套令人毛骨悚然的器械——骨鋸、擴胸器、止血鉗,以及一個被浸泡在淡藍色防腐液中的、精密到極點的造物。

那是一顆機械心臟。

它只有拳頭大小,完全由溫暖的黃銅、透明的水晶管線與細密的齒輪構成。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水晶外殼的包裹下,七枚大小不一、卻以逆時針方向緩緩轉動的黃銅齒輪,正互相咬合,發出細微而精準的喀嚓聲。每一次轉動,都有一絲微弱的、暗金色的光芒在管線中流轉。

美麗,卻冰冷。像是一個被囚禁在水晶中的、永恆的牢籠。

兩名騎士將伊凡按在了手術台上,皮帶自動收緊,將他的四肢牢牢束縛。冰冷的皮革貼上他的皮膚,讓他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沒有麻醉,沒有禱告,只有審判廳穹頂那慘白的光,以及十二位長老冷漠的注視。

一名戴著鳥嘴面具的教會外科醫師走了出來,手中拿著一把薄如蟬翼的手術刀。

「為了讓你能更長久地思考自己的罪孽,」塞巴斯蒂安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依舊溫和。「這顆‘七階倒數心臟’,由我親手設計。它不會像血肉那樣腐敗,它會精準地跳動七千次。每當你動用一次大規模的煉成,或是試圖深挖一次被掩埋的真相,其中一枚齒輪便會碎裂。當七枚齒輪全部碎裂之時,便是你靈魂徹底歸於寂靜之日。」

「感受它吧,伊凡。這是秩序給予你的,最後的慈悲。」

刀鋒落下。

沒有想像中撕心裂肺的慘叫。外科醫師的技術精湛得令人恐懼,刀鋒精準地切開了胸口的皮膚、肌肉,撐開了肋骨。溫熱的鮮血瞬間湧出,卻被手術台邊緣的凹槽迅速引流,沒有玷污那純白的地面一分一毫。

伊凡的意識無比清醒。劇痛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狠狠劈入他的大腦,讓他的視野一陣陣發黑。但他死死地咬著牙,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那顆跳動了三十一年的、溫熱的、充滿憤怒與不甘的心臟,被一隻冰冷的、戴著橡膠手套的手,完整地剜了出來。

那顆心臟還在手套中微微搏動,冒著熱氣,鮮紅而脆弱。

隨後,那顆冰冷的、由黃銅與水晶構成的造物,被塞入了他空洞的胸腔。

當黃銅的觸手與他的血管、神經連接的瞬間——

喀嚓。

一聲輕微的、卻響徹靈魂的齒輪咬合聲,在他的胸腔內炸開。

緊接著,是徹骨的寒意。

那不是溫度的寒冷,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彷彿連靈魂都被凍結的寒意,從胸口的機械造物中,順著每一根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滲入骨髓。他體內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被替換成了冰冷的機油與防凍液。

咚。

機械心臟,第一次跳動了。

暗金色的光芒在水晶管線中一閃而過,七枚逆行齒輪同時向前推進了一格。

咚。咚。

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清晰的、金屬摩擦的喀嚓聲,以及那股揮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寒冷。他的呼吸變得帶上了輕微的、金屬般的雜音。

伊凡躺在手術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呼出的白氣在恆溫的空氣中迅速凝結。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個已經被精細縫合、只留下一道粉紅色疤痕的胸膛。在那疤痕之下,暗金色的光芒正透過皮膚,規律地、一明一滅地閃爍著。

他活了下來。卻也死了。

「流放。」塞巴斯蒂安轉過身,不再看他,彷彿只是丟掉了一件用過的工具。「將他裝上開往灰燼荒原的廢料列車。讓他在蝕城的酸雨與煤灰中,好好懺悔自己的傲慢。記住,不要讓他死得太快。讓他聽著自己的心,一下一下地,數著走向終結。」

……

流放列車沒有鳴笛。

它是一條由二十節鏽蝕的黑鐵車廂組成的、沒有窗戶的鋼鐵蠕蟲,專門用於將熔爐環帶的工業廢料與蝕城的屍體運往更深的荒原。伊凡像一袋真正的廢料一樣,被粗暴地丟進了最後一節車廂的角落。車廂的鐵門被重重關上,黑暗瞬間將他吞沒。

只有胸口那規律的、冰冷的喀嚓聲,以及暗金色的微光,證明他還活著。

列車緩緩啟動,駛離了冠冕穹頂溫暖而虛偽的光芒,一頭扎進了真正的永夜。

透過車廂底板縫隙,他能看到外界的世界。

首先是熔爐環帶。無數根高聳入雲的蒸氣煙囪,如同森林般密集,噴吐著濃稠的、黑黃色的煙霧,將天空染成一片污濁的鐵鏽色。酸雨淅淅瀝瀝地敲打在車廂頂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巨大的齒輪塔在濃煙中緩慢轉動,發出沉重的呻吟,煉金工坊的熔爐將半邊天空映得通紅,那紅光卻沒有絲毫暖意,只有工業的、殘酷的血色。

然後,列車穿過了長達數十公里的隔離牆,進入了灰燼荒原。

這裡是世界被徹底放棄的地方。

大地被厚厚的、黑色的煤灰與永不融化的堅冰所覆蓋,寒風如同刀子般從車廂的縫隙中灌入,帶著死亡的腥味。偶爾能看到一些被凍結在冰層中的、保持著掙扎姿勢的屍體,以及那些早已廢棄、被風沙侵蝕得只剩下骨架的村莊。海洋早已封凍,白色的冰原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與天空中那道蒼白的極光連成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

寒冷,無處不在的寒冷。即使是穹頂最底層的貧民,也無法想像這種能將靈魂都凍結的寒冷。

伊凡蜷縮在角落,身體因為失血和那顆機械心臟帶來的寒意而不停顫抖。他將手按在胸口,感受著那一下一下、精準而冰冷的跳動。

喀嚓。咚。

喀嚓。咚。

每一次跳動,都像是一次小小的死亡提醒。七千次。他的人生,已經被量化成了一個可以倒數的數字。

不知過了多久,列車猛地一個急剎車,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幾乎要撕裂耳膜。

車廂門被一腳踹開,凜冽的寒風與酸雨瞬間灌入。兩名穿著厚重防化服、戴著防毒面具的列車員不耐煩地走了進來,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抓住伊凡的腳踝,將他一路拖到了車門邊。

門外,不是月台。

是一道深不見底的、寬達數百公尺的巨大裂谷。裂谷的邊緣沒有任何護欄,只有被酸雨腐蝕得光滑的黑色岩石。雨水混合著煤灰,不斷地流入深淵,發出空洞的迴響。從裂谷深處,隱隱傳來低沉的、如同大地呼吸般的風聲,以及一股濃重的、鐵鏽與血腥混合的腐臭味。

這裡就是蝕城。垂直帝國最底層的、被稱為排泄口的深淵。

「下去吧,首席大人。」一名列車員發出嗡嗡的、經過面具過濾的聲音,語氣中充滿了戲謔。「歡迎來到真實的世界。」

他抬起一腳,狠狠地踹在了伊凡的胸口。

那一腳,正好踹在了那顆剛剛植入的機械心臟上。

劇烈的撞擊讓伊凡眼前一黑,胸腔內的齒輪發出一陣刺耳的、錯亂的雜音,暗金色的光芒瘋狂閃爍。一股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讓他連呼喊的力氣都沒有。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仰去,墜入了那片無盡的黑暗與酸雨之中。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是雨點敲打在臉上的刺痛感,是胸口那顆心臟在失重狀態下依舊頑強而冰冷地跳動著的聲音。

喀嚓。咚。

喀嚓。咚。

在急速墜落的視線盡頭,他最後看到的,是遠方穹頂那道高高在上、冷漠俯視著一切的蒼白極光,以及裂谷岩壁上,那些在酸雨沖刷下若隱若現的、如同人體血管般搏動著的、暗紅色的詭異紋路。

它們,像是活的。

然後,黑暗徹底將他吞沒。

而在墜落的盡頭,深淵的底部,一盞微弱的、搖晃的煤油燈光,正緩慢地朝著他墜落的方向,靠近過來。

伴隨著一個蒼老而市儈的抱怨聲,透過風雨隱約傳來。

「唉……又掉下來一個?今年的廢料指標,到底還要超標多少啊……真是虧本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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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墜入蝕城

本章登場

喀嚓。咚。

喀嚓。咚。

墜落沒有盡頭。

伊凡以為自己會先聽見骨骼撞擊岩石的碎裂聲,或是血肉砸在酸蝕泥濘裡的悶響,但沒有。最先抵達的,是寒冷。

一種比審判廳裡那把剜心手術刀更徹底的寒冷,從胸口那枚嶄新的機械心臟為圓心,向四肢百骸輻射開來。列車員那一腳踹得極準,正中胸骨。那枚被塞巴斯蒂安・伊諾克親手植入的黃銅心臟在撞擊下發出一聲尖銳的、走調的哀鳴,原本規律的喀嚓聲瞬間錯亂成一陣密集的顫抖,暗金色的微光在他的胸膛皮膚下瘋狂明滅,像是一盞在暴風雨中即將熄滅的煤氣燈。

冰冷的酸雨針一樣刺在臉上,雨水帶著濃重的硫磺與煤灰味,鹹澀,發苦。他試圖呼吸,卻只吸進一口充滿鐵鏽與腐臭的濕氣。風聲在耳膜裡呼嘯,拉扯著他單薄的囚衣,失重的感覺讓胃部翻騰,視野中那道遠方穹頂的蒼白極光被拉成一條細線,隨後被無邊的黑暗吞沒。岩壁上那些暗紅色的、如同血管般搏動的紋路在急速下墜的視線中連成一片,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內壁正在呼吸。

然後,是撞擊。

並非堅硬的岩石,而是一片黏稠、鬆軟、散發著惡臭的緩衝層。像是堆積了數十年的煤灰、爛泥、破碎的機械殘骸與不知名的有機廢料被雨水泡發後形成的沼澤。巨大的衝擊力依舊讓他眼前一黑,胸腔裡的齒輪發出最後一聲刺耳的喀啦聲,隨後陷入一種令人不安的遲滯。每一跳都變得無比艱難,像是生鏽的發條在零下數十度的低溫中被迫轉動。

溫暖的液體從鼻腔與嘴角滲出,不知是雨水還是血。他想抬手,卻發現手指已經凍得失去知覺。意識像浸了水的紙張,迅速暈開、溶解。在徹底沉入黑暗之前,他隱約聽見那個抱怨聲更近了,伴隨著一盞煤油燈搖晃的微光,以及某種金屬碰撞的叮噹聲。

「嘖嘖嘖,看看這成色……議會的徽章還在呢,首席大人?真是浪費啊,這衣服扒下來還能換半條黑麵包……喂,還活著嗎?活著就吭個聲,死了我也好直接動手,省得浪費煤油。」

一隻粗糙、沾滿油污與煤灰的手,毫不客氣地拍在他的臉頰上。力道不輕,帶著惡意試探的意味。

伊凡發出一聲連自己都聽不清的嗚咽。

「喲,口氣還熱的。虧本,真是虧本生意。」那聲音嘆了口氣,隨後他感覺自己的肩膀和腳踝被人抓住,像拖運一袋廢料般在泥濘中拖行起來。後背摩擦過尖銳的金屬碎片,帶來一陣陣鈍痛,但比起胸口那顆心臟每一次跳動都帶來的、深入骨髓的寒意,那點疼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喀嚓……咚……喀嚓……咚……

心跳聲在泥濘與風雨中,孤獨而頑固地響著。

不知過了多久,風聲與雨聲似乎被某種厚重的結構隔絕了。刺鼻的煤灰味被另一種更濃重的氣味取代——是煤油燃燒的煙味、熱鐵的味道、還有久未通風的、地窖般的霉味。溫暖,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溫暖,終於透過濕透的衣物滲進皮膚。

伊凡艱難地睜開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盞懸掛在低矮天花板上的煤油燈。燈罩是手工敲打的、發黃的鐵皮,裡面的火苗被氣流擾動,搖晃不定,將整個空間的光影拉得忽長忽短。光線是暗金色的,勉強照亮這個由廢棄熔爐改造而成的庇護所。弧形的爐壁由鉚接的鋼板構成,布滿了暗紅色的鏽蝕與黑色的煙垢,許多地方被用廢棄的齒輪、鐵板與破舊的帆布胡亂填補起來。角落裡,一根勉強還在運作的地熱管線發出嘶嘶的聲響,洩漏出的蒸氣讓空氣變得溫熱而潮濕,卻也讓呼吸更加沉悶。牆壁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工具、撿來的零件、還有幾件看不出原貌的破舊衣物。整個空間,就像是一個巨大鐵罐頭的內部,狹小、擁擠、卻奇蹟般地將外面那片無盡的酸雨與寒冷隔絕開來。

他躺在一張由木板與廢棄管線拼湊成的床上,身上蓋著一條散發著霉味與油味的毛毯。胸口的囚衣被解開了,露出那顆鑲嵌在血肉之中的機械心臟。暗金色的光芒此刻變得極其微弱,七枚逆行黃銅齒輪中,最外圍的一枚邊緣已經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正以一種不穩定的、時快時慢的節奏轉動著,每一次轉動都伴隨著細微的雜音與更深的寒意。

「醒了?」一個聲音從爐火旁傳來。

伊凡費力地轉過頭。說話的是一個駝背的老人,背部彎曲得像是背負著整座蝕城的重量。他穿著一件由多塊皮料縫補而成的圍裙,臉上布滿了被爐火與煤灰蝕刻出的深深皺紋,一雙小眼睛在煤油燈下顯得格外精明、市儈。他正蹲在一個簡陋的爐台前,用一把小小的銼刀耐心地打磨著什麼,手邊放著一個打開的工具箱,裡面全是沾滿油污的扳手與鑷子。

這就是那個聲音的主人。老爐。

「你倒是命硬,從『漏斗』掉下來還能有口氣在。上面那些穿白袍的老爺們,下手越來越不講究了,連個降落傘都不給。」老爐頭也不抬,語氣裡沒有半點同情,只有純粹的、計算得失的抱怨。「我叫老爐,這地方算是我的鋪子,也是你的暫時停屍間。別誤會,我可不是什麼慈善家。把你拖回來,是因為議會的囚衣還能換點煤油,你胸口那玩意兒看起來挺值錢,要是死了,我好拆下來賣給熔爐環帶的黑市工匠。一顆還在跳的機械心臟,嘖,能換不少熱量配給呢。」

伊凡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塞滿了煤灰,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水。」

老爐瞥了他一眼,倒也沒為難他,從旁邊一個骯髒的水壺裡倒出半杯渾濁的、帶著鐵鏽味的溫水,粗魯地遞到他嘴邊。

水流過乾裂的喉嚨,帶來一絲刺痛,卻也讓混沌的意識稍微清醒了一些。伊凡掙扎著想撐起身體,胸口的齒輪卻猛地發出一聲更大的雜音,一陣尖銳的寒流瞬間竄遍全身,讓他重重地跌回床上,冷汗瞬間浸濕了額頭。

「別亂動。」老爐終於放下銼刀,走了過來,皺眉看著他胸口那枚心臟。「低溫讓發條的潤滑油都快凝固了。你這東西是議會長那個瘋子親手做的吧?七階倒數……嘖,最惡毒的玩意兒。每用一次,那些齒輪就會碎掉一枚,等七枚全碎了,你也就算走到頭了。現在只是被凍得有點遲滯,裡面那枚主齒輪已經有裂紋了,再這麼下去,不用你自己作死,它自己就會卡死。」

他的語氣像是鐵匠在評價一塊有瑕疵的胚料,專業而冷漠。

「這裡……是哪裡?」伊凡終於擠出一句完整的話,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哪裡?」老爐嗤笑一聲,用下巴指了指頭頂那弧形的、還在滴水的鋼板。「歡迎來到蝕城,首席大人。垂直帝國最底層的排泄口,穹頂老爺們的垃圾場,也是我們這些被放逐者的墳場。你抬頭看看,外面那片看不到天的裂谷,就是『漏斗』,所有從上面掉下來的東西——廢料、屍體、還有你這種不聽話的囚犯——最後都會落在這裡。我們靠撿垃圾活著,靠地熱管線漏出來的那點屁味苟延殘喘。」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懼。

「不過,最近這鬼地方越來越邪門了。你看到外面岩壁上那些紅色的東西了嗎?」

伊凡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墜落時看到的、如同血管般搏動的暗紅色紋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那叫蝕。以前只在最深的地縫裡有,現在到處都是。地底下滲出來的,像活的一樣,會自己長。」老爐的語氣變得有些煩躁,他下意識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臂。「一開始只是礦脈,但現在……它會長到人身上。蝕病,你聽過嗎?一開始只是皮膚發癢,然後皮下會長出像血管一樣的紅色結晶,硬得跟鐵一樣,會順著血管往心臟裡長。最開始只是疼,後來就開始發燒,說胡話,最後整個人都會變成一塊長滿紅色水晶的爛肉。教會的那些瘋狗最喜歡這個,他們會舉著熾光徽章,到處搜捕長了蝕病的人,說是被黑暗污染了,要用『告解爐』淨化。淨化個屁,就是活活燒死,連灰都不剩,還美其名曰是為了防止污染擴散。」

老爐說到這裡,猛地捲起自己左臂的袖子。伊凡看見,在那佈滿老人斑與燙傷疤痕的皮膚下,隱約有幾道細細的、暗紅色的絲線,正如同活物般緩慢地搏動著,與他胸口機械心臟那遲滯的節奏,形成一種詭異的呼應。

老爐飛快地又將袖子放下,彷彿那是什麼見不得人的醜聞。

「所以,小子,別以為掉到這裡就安全了。在這裡,活著比死了更需要本事。你的心臟需要熱量,需要穩定的地熱,否則很快就會停擺。而熱量,在蝕城是最貴的東西,需要用等價的東西去換。」他重新蹲回爐台邊,拿起那個剛剛打磨的零件——那是一枚小小的、手工製作的黃銅齒輪。「我可以幫你試著修一下你那顆心臟的外圍穩定器,讓它別這麼快卡死。但我不賒帳。你得拿東西來換。」

伊凡沉默著。他的目光越過老爐,看向這個庇護所唯一一扇、用厚重鐵板封住大半的窗戶。透過縫隙,他能看見外面的世界。

那是一片永恆的黃昏。

沒有天空,只有高聳入雲、看不到頂端的、由無數廢棄建築與垃圾堆積而成的崖壁。崖壁上,無數細小的、如同螢火蟲般的煤油燈光點綴在黑暗中,那是其他拾荒者的庇護所。酸雨依舊在下,淅淅瀝瀝地敲打在鋼板上,發出單調而絕望的聲響。空气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煤灰,吸進肺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砂礫摩擦的刺痛。遠處,隱約能聽見地熱管線洩漏時的尖嘯,以及某種不知名的、像是金屬被緩慢撕裂的低沉嗚咽。

而在所有這些聲音、所有這些景象之下,在更深的地方,在腳下這片大地深處,有另一種聲音。

咚……咚……咚……

那聲音極其低沉,極其緩慢,透過腳下的鋼板,透過身下的木板,直接傳遞到他的骨骼裡。

伊凡一開始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聽,是那顆故障心臟的雜音。但很快他就意識到不對。那聲音的節奏,與他胸口那顆機械心臟的跳動,頻率並不一致,卻又在某種更深層次的韻律上,產生了共鳴。

每當那地底的搏動傳來,他胸口的齒輪就會不由自主地輕顫一下,暗金色的光芒也會隨之明滅。寒意,不再僅僅來自心臟本身,更像是從腳下的大地深處,透過某種無形的連結,倒灌進他的胸膛。

他猛地按住胸口,瞳孔因驚愕而收縮。

這不是礦脈。

這是心跳。

這座被稱為蝕城的巨大裂谷,這片堆滿垃圾與屍骸的深淵,它本身……是活的。而它那緩慢、沉重、如同一個沉睡巨人般的心跳聲,此刻,正透過他胸口那枚由煉金議會長親手打造的、與活體金屬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機械心臟,清晰地傳遞到了他的意識之中。

「你……有沒有聽見?」伊凡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老爐正專心致志地用鑷子夾起那枚小齒輪,頭也不抬地回道:「聽見什麼?酸雨聲?還是隔壁老漢斯又在為他的屍體們禱告了?在這鬼地方,幻聽是遲早的事,習慣就好。」

「不……」伊凡緩緩搖頭,目光死死地盯著腳下那片看似死寂、卻在微微震顫的鋼板地面,冷汗順著他的脊背滑落。「不是幻聽……是它在跳動……地底下……有東西在跳動……它在……回應我的心臟……」

老爐的動作停住了。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市儈的小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恐懼。他順著伊凡的目光,看向地面,又看向伊凡胸口那枚明滅不定的心臟,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就在這時,庇護所外,那片被酸雨籠罩的黑暗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很慢,卻異常穩定,一步一步,正朝著老爐這間亮著微弱燈光的熔爐庇護所,靠近過來。

同時,老爐掛在牆上的一盞備用煤油燈,無風自動,火焰猛地竄高,隨後又詭異地被壓得極低,幾乎熄滅。

有人……或者說,有什麼東西,找到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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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血管礦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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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停在了那扇以廢棄熔爐門板改造成的鐵門外。

沒有敲門,沒有呼喊,只有酸雨敲擊在波浪鐵皮上的嘈雜,以及門縫底下,那盞煤油燈被壓得只剩下一點萎靡藍芯的火光,在來人被拉長的影子裡無聲搖晃。

老爐的鑷子還夾著那枚從伊凡胸口掉落的、已經徹底碎裂的黃銅齒輪。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市儈與圓滑在瞬間被抽乾,只剩下一種屬於在蝕城底層活過三十年的老鼠才有的、最原始的恐懼。他對著伊凡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眼神示意他不要動,隨後用一種近乎無聲的氣音擠出一句話。

「熄燈。」

伊凡沒有動。他胸腔裡那枚機械心臟的跳動,此刻已經不再是喀嚓、喀嚓的規律雜音,而是一種沉悶的、像是被濃稠機油糊住的拖曳聲。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一股從脊椎深處竄上來的寒意,讓他的指尖發麻,視線邊緣開始泛起細碎的雪花。七枚逆行齒輪,已碎其一,第二枚的輪齒上也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痕。這具由塞巴斯蒂安・伊諾克親手打造的心臟,正在低溫與排斥中失速。它需要熱,需要更穩定的能源,或者……需要更接近同源的東西。

他腳下鋼板傳來的震顫,並未因門外的腳步停下而停止,反而愈發清晰。那不是幻覺。那是一種低沉的、黏稠的搏動,像是大地深處有一條巨大的血管正在收縮、舒張,而他胸口那枚冰冷的機械造物,竟在以一種笨拙而渴望的頻率,試圖與之同步。

咚……喀……咚……喀……

門外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

砰。

一聲悶響,鐵門被從外頭用蠻力撞開。酸雨的腥味與煤灰的刺鼻氣味混雜著寒風,一股腦地灌了進來,差點將桌上那盞僅存的煤油燈徹底吹熄。

站在門口的不是異端審判庭的黑袍,也不是熔爐環帶的蒸氣憲兵。那是一個渾身裹在多層破爛油布與拼湊皮革中的少年,臉上戴著一副鏡片已經龜裂的防酸面罩,只露出一雙在昏暗中顯得過於明亮、燃燒著某種近乎偏執光芒的眼睛。他的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裝束的拾荒者,背著巨大的、用廢棄氧氣鋼瓶改造成的採集簍。

「老爐!你又在裡面悶著煮什麼餿東西?整個裂谷都聞得到你這爐子的臭味!」少年的聲音透過面罩傳出來,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沙啞與毫不掩飾的抱怨,「快點, acid rain 的間歇期只有四十分鐘,『加冕大道』那段崩塌區的封鎖力場剛好因為地熱管線老化跳掉了。漢斯說他在那底下看到『活的』東西在發光,不去現在就沒機會了!」

老爐看清來人,緊繃的肩膀才垮了下來,隨即又換上那副唯利是圖的嘴臉,罵罵咧咧地將手中的齒輪藏回抽屜。

「卡洛・燧火,你這個小兔崽子懂什麼叫敲門嗎?老子這爐子要是被你撞壞了,你賠得起下個月的地熱配額嗎?」他一邊罵,一邊卻快速地將牆上的另一盞煤油燈塞進少年懷裡,「要去你自己去,少拉老子下水。那地方是皇室陵寢的地基,三十年前就被議會列為絕對禁區,進去的人就沒有回來過的。你以為那封鎖是為了擋酸雨?那是為了擋住底下那些不該被看見的東西!」

被叫做卡洛的少年一把扯下面罩,露出一張被煤灰染得髒兮兮、卻有著一雙異常乾淨眼眸的臉。他的年紀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嘴唇因為寒冷而乾裂,卻在聽見老爐的話時,不屑地嗤笑一聲。

「不該被看見的東西?是指像他這樣的人嗎?」卡洛的目光越過老爐,直直地落在角落陰影中的伊凡身上。他的眼神在伊凡那身雖然破爛、卻明顯不屬於蝕城的、曾經純白的煉金術士長袍,以及他胸口處那件敞開衣襟下、裸露出的、由黃銅、發條與暗紅色導管構成的機械心臟上來回掃視,「老爐,你從哪裡撿回來這麼一個大人物?胸口裝著議會長的玩具,這可是會引來告解爐的味道。」

伊凡緩緩抬起頭。長時間的失溫與心臟失速讓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只有那雙眼睛,依舊像淬了冰的刀鋒,冷冷地審視著眼前的少年。他沒有回答,只是下意識地將手按在自己胸口,感受著那愈發微弱、愈發冰冷的搏動,以及腳下那與之共鳴的、來自地底深處的呼喚。

老爐煩躁地抓了抓自己油膩的頭髮,他知道瞞不住了。他壓低聲音,快速地對卡洛說道:「他心臟壞了,需要熱,需要修。這鬼地方只有舊崩塌區底下還有沒被抽乾的地熱節點,不去他今晚就會死在這裡,變成一具會引來教會獵犬的屍體,到時候我們誰都跑不掉!」

卡洛盯著伊凡,眼中的光芒變了。那不再是單純的好奇,而是一種混合了崇拜、狂熱與天真殘忍的渴望。他向前踏出一步,對著伊凡伸出手。

「想活命,就跟我們走。」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卻又像是在邀請同伴踏上一場偉大的冒險,「傳說中,舊加冕大道是三十年前為了迎接赫利俄斯加冕才鋪設的,用的全是冠冕穹頂最純白的大理石。現在它塌了,埋在底下的,是整個帝國最想忘記的那一天。如果你想知道你的心臟為什麼會和地底的東西一起跳,就跟來。那裡有答案。」

伊凡看著那隻髒汙卻熾熱的手。他理性的一部分在尖叫著警告他,崩塌區是陷阱,是未知的禁忌之地,以他現在的狀態,任何一次額外的能量消耗都可能讓第二枚齒輪徹底碎裂。但另一部分,那屬於煉金術士的、偏執如刀鋒的求知慾,以及那枚機械心臟與大地血管之間無法切斷的共鳴,都在驅使他走向那片黑暗。

他沒有去握那隻手,只是用行動作為回答。他扶著冰冷的牆壁,緩慢而堅定地站了起來。每站起一寸,胸口的發條就發出一聲不堪負荷的呻吟。

「帶路。」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晰。

酸雨的間歇期比預想中更短。

四個人影在蝕城如迷宮般的鋼鐵廢墟與岩壁裂縫中快速穿行。腳下是黏稠的、混雜著煤灰與重金屬的泥濘,頭頂是永遠不會亮起的蒼白極光,以及從熔爐環帶垂落下來的、如黑色瀑布般的濃煙。空氣中瀰漫著鐵鏽、硫磺與腐敗的有機物氣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細小的刀片。

舊加冕大道的崩塌區位於蝕城與熔爐環帶的交界處,一道被議會用高壓電網與「褻瀆者勿入」警示牌封鎖的巨大裂谷。平日裡,這裡有蒸氣憲兵的自動哨塔巡邏,但今晚,如卡洛所說,因地熱管線老化導致的能源波動,讓其中一段電網短暫失效,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缺口。

鑽過帶著電火花的鐵絲網,眼前的景象讓伊凡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這裡曾是帝國最輝煌的門面。寬闊得足以讓八輛皇室馬車並行的道路,如今已斷裂、扭曲、沉入地底。純白的大理石板被酸雨腐蝕得坑坑窪窪,上面還殘留著三十年前加冕典禮時,為了迎接人造太陽而鋪設的、早已褪色的暗金色紋路。道路的兩側,是成排倒塌的、象徵著帝國歷代皇帝的雕像,他們的頭顱滾落在泥濘中,被煤灰覆蓋,空洞的眼窩仰望著永遠黑暗的天空。

而在這條死亡大道的盡頭,是皇室陵寢的崩塌地基。一道深不見底的、寬達數公尺的裂縫,如同大地被利刃劃開的傷口,橫亙在眼前。從那裂縫深處,滲出微弱的、暗紅色的光。

那光芒並非火焰,也非地熱的橘紅,而是一種更深沉、更黏稠、彷彿擁有生命的暗紅。它像血液,像融化的血管,沿著岩壁的紋理緩慢地蠕動、流淌。在裂縫的底部,隱約可見大量糾纏在一起的、早已化為白骨的屍骸——那是三十年前的皇室儀仗隊,他們保持著立正、托槍、吹奏號角的姿勢,卻在瞬間被掩埋,成為這條大道永恆的陪葬品。

而那些暗紅色的液態金屬,正從岩壁的滲出,覆蓋、包裹、滲透進那些屍骸的骨骼之中。所過之處,白骨竟泛起一層詭異的金屬光澤,像是被重新賦予了血肉。空氣中,開始迴盪起一種極其輕微的、像是無數細小金屬片在摩擦、在低語的聲音。

「血鋼……」伊凡的聲音輕得像夢囈。他在一本被議會列為最高禁忌的手稿殘頁中,見過對它的描述——活體金屬,擁有自我增殖與記憶儲存的特性,是煉金術的終極褻瀆,也是等價交換法則之外的怪物。「真的是活的……」

卡洛和另外兩名拾荒者已經興奮地衝到了裂縫邊緣,試圖用帶來的鐵鉤去勾取那些發光的金屬,卻被伊凡厲聲喝止。

「別碰它!」

他胸口的機械心臟,在靠近裂縫的瞬間,搏動驟然加劇。那不再是失速的拖曳,而是狂亂的、共鳴般的震顫。第二枚齒輪上的裂痕在這種共鳴中,發出細微的、即將碎裂的哀鳴。地底的血管礦脈,正在呼喚他,或者說,正在呼喚他胸口那枚同樣由活體金屬技術衍生而出的造物。

伊凡不顧卡洛驚愕的目光,緩緩跪在了裂縫邊緣。他從懷中顫抖著掏出一枚用自己的血在掌心畫下的、極其複雜的煉成陣。那是他在被剜心之前,就已偷偷刻在自己靈魂深處的禁忌——以自身為觸媒,以記憶為燃料,強行與血鋼共鳴的重組陣式。

他知道代價是什麼。血鋼會吞噬他最珍貴的記憶,作為重組的燃料。但他必須知道,三十年前的那七分鐘,到底發生了什麼。赫利俄斯的光譜殘影不會說謊,那熄滅,絕非自然。

他將掌心,對準了裂縫中最完整的一具屍骸——一名胸前佩戴著皇室近衛徽章、保持著吹奏長號姿態的年輕士兵。暗紅色的血鋼,已經將他的號角與他的臂骨融為一體。

「以此身為契,以此憶為薪,」伊凡的聲音在寒風中破碎,卻帶著一種近乎殉道者的決絕,「重組——」

他猛地將手掌按在了冰冷的、覆蓋著血鋼的岩壁上。

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而又灼熱的洪流,順著他的手臂,狠狠地衝入他的大腦。那不是能量,那是記憶的洪流,是三十年來被這片土地、被這些屍骸、被這些活體金屬所吞噬、所儲存的一切的低語。

暗紅色的液態金屬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活物,瞬間沸騰起來,沿著他的手臂逆流而上,鑽入他掌心的煉成陣,再順著陣式的紋路,狠狠地刺入了那具儀仗隊屍骸的胸腔。

咔嚓。

一聲輕響,從伊凡的胸口傳來。第二枚逆行黃銅齒輪,應聲碎裂。刺骨的寒意與尖銳的耳鳴讓他眼前一黑,但他死死地咬住牙關,沒有昏過去。

而裂縫底部,那具被血鋼刺入的屍骸,發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變化。

覆蓋在其胸腔的暗紅金屬開始瘋狂蠕動、增殖,像是有生命的血肉般,將其早已空洞的胸腔重新填滿、癒合。森白的肋骨被染成暗紅,乾癟的肺葉像是被重新充氣般鼓起,已經腐爛的聲帶與肌肉,竟在金屬的填充下,短暫地恢復了彈性。

緊接著,那具死了三十年的屍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它那早已成為骷髏的頭顱,緩緩抬起,空洞的眼窩中,兩點暗紅色的光芒亮起。它將那支與手臂融為一體的長號,舉到了嘴邊。

沒有音樂響起。響起的,是聲音。

是三十年前,加冕之日,那被掩埋的、真實的聲音。

先是一聲嘹亮、莊嚴、預示著新皇登基與人造太陽光芒大盛的號角聲。但那號角聲只持續了不到三秒,便被另一種聲音粗暴地打斷——那是金屬扭曲、結構崩塌的、震耳欲聾的轟鳴,緊接著,是人群驚恐的、此起彼伏的尖叫。

「遮蔽了!天被遮住了!那是什麼東西——」

「不是熄滅!是被蓋住了!赫利俄斯被蓋住了——」

「快看天上!有東西在天上!」

無數重疊的、充滿恐懼的驚呼,透過那具屍骸的聲帶,嘶啞而又清晰地在這條死亡的大道上迴盪。那些聲音中,有士兵,有貴族,有祭司,他們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所看到的景象,並非人造太陽的熄滅,而是一個更加巨大的、更加恐怖的真相——有什麼東西,在那一刻,遮蔽了天空,遮蔽了赫利俄斯。

伊凡如遭雷擊。他一直以為,赫利俄斯是被關閉的。但重組的真相告訴他,那不是關閉,那是遮蔽!是某種人造的、巨大到足以覆蓋整片天空的結構,擋住了光!

巨大的資訊洪流與認知衝擊,讓他的大腦幾乎要炸裂。而與此同時,血鋼的代價,也如期而至。

一股溫暖的、柔軟的、帶著淡淡薰衣草香氣的記憶,毫無徵兆地從他腦海深處被抽離。那是他五歲那年,高燒不退的雨夜,母親坐在他床邊,輕輕哼唱的那首早已失傳的搖籃曲。那旋律曾是他三十年來,每當在煉金議會的冰冷圖書館中感到孤獨時,唯一能讓他感到些許溫暖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想要哼出那個調子,卻發現,舌尖只剩下一片空白。他記得母親的臉,記得那個雨夜,卻再也記不起,那首歌,是怎麼唱的了。

第一個被吞噬的,是搖籃曲。那下一個呢?會是導師瑟琳娜的教誨?會是他踏上煉金之路的初衷?還是……他自己的名字?

寒意與空洞感攫住了他,讓他猛地噴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鮮血,踉蹌著向後倒去。

而就在他倒下的瞬間,他那因齒輪碎裂而變得極其敏銳的聽覺,透過血鋼重組後殘留的共鳴,捕捉到了那片混亂驚呼聲背景中,一個極其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被刻意壓低的對話聲。

那是一個老者的聲音,優雅、殘忍,帶著絕對的理性與掌控一切的傲慢。即使隔著三十年的時光,即使只是透過死者的聲帶轉述,那聲音中的每一個字,都讓伊凡的靈魂都為之戰慄。

「……不必驚慌,塞巴斯蒂安。讓黑暗持續下去吧。永夜下的秩序,遠比虛假的黎明,更加仁慈……也更加……永恆。」

那是……奧古斯塔・凡・赫利俄斯四世的聲音。當今的皇帝,在三十年前,還是皇太子的他!

裂縫底部的暗紅光芒,在完成重組後,緩緩黯淡下去,那具儀仗隊屍骸也重新化為一堆暗紅色的、失去活性的金屬與白骨的混合物。但那句話,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烙印在了伊凡的意識之中。

卡洛驚恐的尖叫聲從身後傳來:「伊凡!你怎麼了!你的胸口——」

伊凡低下頭,看到自己胸口的機械心臟,在碎裂了第二枚齒輪後,竟因為吸收了部分血鋼的能量,而以一種更加詭異、更加不穩定的方式搏動著。暗紅色的、如血管般的紋路,正從心臟的邊緣,向著他的血肉蔓延。

而裂縫深處,那條巨大的血管礦脈,在吞噬了他的記憶、完成了第一次重組後,似乎被徹底喚醒了。整個大地,都開始以一種更加劇烈、更加飢渴的頻率,搏動起來。

無數暗紅色的光點,在更深、更廣闊的黑暗中,接二連三地亮起,像是無數沉睡的眼睛,正在緩緩睜開。

他以為他找到的是真相的碎片,但他似乎……喚醒了整座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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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餘燼教的聖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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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餘燼教的聖痕

記憶被抽離的感覺,像是有人用生鏽的湯匙,從顱骨內側刮去一層薄薄的灰質。

伊凡・克里斯托在意識的深淵中載浮載沉,試圖抓住任何殘存的碎片。母親搖籃曲的旋律已經徹底消失了——他知道它曾經存在過,就像知道一本被撕去關鍵頁碼的書,書脊上還留著紙張被暴力扯裂的毛邊,但上面的文字,那些溫柔的、帶著暖意的音符,已經化為一片冰冷的空白。

取而代之的,是那句話。

*「永夜下的秩序,遠比虛假的黎明,更加仁慈。」*

奧古斯塔・凡・赫利俄斯四世的聲音,從三十年前那具儀仗隊屍骸的聲帶中擠壓而出,帶著某種疲憊的、近乎悲憫的語調,彷彿他不是在策劃一場弒殺太陽的陰謀,而是在施捨一份沉重的恩典。

那聲音在伊凡的顱骨內反覆迴盪,像一枚嵌進齒輪的碎石,讓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刺耳的雜音。

他試圖睜開眼睛。

光線——不,那不是光。那是暗紅色的、如稀釋血液般的微光,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在視野中暈染開一片不祥的色澤。他的身體像被灌滿了鉛,四肢沉重得無法動彈,胸口的機械心臟以一種陌生的節奏搏動著,每一次收縮都伴隨著細微的、像是金屬疲勞的吱嘎聲。

第二枚齒輪碎裂的位置,現在只剩下一個鋸齒狀的缺口,而某種不屬於他的東西,正從那個缺口中,緩慢地、試探性地,向他的血肉深處蔓延。

那是血鋼。

他能感覺到它——一種冰冷的、帶著輕微刺痛的異物感,像無數比髮絲還細的觸鬚,沿著心臟邊緣的血管壁,一寸一寸地向四周攀附。它們不是單純的寄生,而是在「學習」,在「記憶」,在將他的身體當作一份可供閱讀的文本,逐頁逐頁地翻閱。

而作為代價,它們正在取走某些東西。

伊凡試圖回憶起昨天早晨吃過什麼。一片空白。他試圖回憶起煉金議會檔案館的門牌號碼。第七區,第三走廊,門牌號——門牌號是多少?他記得那扇門是冷灰色的,門把是磨損的黃銅,推開時會發出特定的吱嘎聲,但上面的數字,那串他每天都要看到的數字,已經像被橡皮擦抹去一般,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恐懼,比低溫更刺骨的恐懼,終於穿透了意識的迷霧。

他猛地睜開眼睛。

視野中首先出現的,是一張臉。

那張臉距離他不到三十公分,倒懸著,像一隻棲息在黑暗中的蝙蝠。皮膚呈現出長期營養不良的蠟黃色,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最令人不安的是那雙眼睛——虹膜是暗紅色的,不是充血的那種紅,而是像凝固的血塊,瞳孔在其中收縮成針尖大小,正以一種孩童般純粹的好奇,直直地盯著他。

「醒了。」那張臉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伊凡的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間——那裡原本掛著煉金術士的標準配備,一把用於切割觸媒的銀質短刀。但手指只觸碰到粗糙的布料,他的外套被人脫掉了,連同裡面那件襯有隔溫層的內襯。

「別找了。」另一個聲音從更遠處傳來,女性的,語調冷靜得像檔案室裡的編目員,「你的裝備在旁邊的箱子裡,一樣不少。但我不建議你現在動用任何煉金術——你的心臟狀況,比我見過的任何蝕病患者都要糟糕。」

伊凡轉過頭,動作牽動了胸口的肌肉,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正躺在一張由廢棄鐵管與帆布拼湊而成的行軍床上,四周是某種地下空間——天花板很低,由彎曲的金屬肋拱支撐,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像凝固油脂般的灰白色黴菌。牆壁上嵌著幾根粗大的蒸氣管線,其中一根有裂縫,正嘶嘶地噴出細微的白煙,在暗紅色的光線中像幽靈的吐息。

光源來自房間中央。

那是一塊礦石。

不,「礦石」這個詞太普通了。那是一塊約莫半人高的、不規則的暗紅色晶體,被放置在一個由齒輪與鐵鍊組成的簡陋支架上,表面並非光滑,而是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如同人類指紋般的紋路。它正在發光——或者說,它正在「滲出」光,一種黏稠的、如血漿般的暗紅色光芒,從晶體的內部向外浸潤,將整個空間染成一種令人不安的色調。

而最讓伊凡的呼吸為之一滯的,是那塊晶體的表面。

那裡浮現著人臉。

不是雕刻,不是投影,而是真正的、正在緩慢蠕動的人臉。它們像溺水者從水面下掙扎著浮出,五官扭曲,嘴巴張開,無聲地吶喊著什麼。一張臉沉下去,另一張臉浮上來,循環往復,永無止息,彷彿整塊晶體就是一座濃縮的煉獄,而那些臉孔,就是被困在其中的靈魂。

「你看到了。」那個女性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某種壓抑的沉重。

伊凡強撐著坐起身,動作讓胸口的機械心臟發出一聲刺耳的喀嚓,像某個齒輪跳了一格。疼痛像一把冰錐,從胸骨中央直直刺入脊椎,讓他眼前短暫地閃過一片雪花般的雜訊。

當視線重新聚焦時,他終於看清了那個說話的女人。

她站在那塊血鋼原礦的旁邊,身形高挑而瘦削,穿著一件改製過的教會檔案員長袍——原本應該是純白色的羊毛呢料,現在已經被酸雨與煤灰染成一種洗不乾淨的灰褐色,袖口與下擺有多處縫補的痕跡。她的年齡大約在三十出頭,五官端正但談不上美麗,眉骨略高,鼻樑筆直,嘴唇很薄,緊緊抿著,像在忍耐某種長期的、無法言說的疼痛。

但她的眼睛——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像冬日結冰的湖面,冷靜、清澈,卻又隱藏著某種深層的、被壓抑得很好的憤怒。

她的腰間掛著一把短刃,刀柄是簡陋的纏布,但刀刃的部分讓伊凡的瞳孔微微收縮——那是血鋼。暗紅色的、半透明的血鋼結晶,被仔細打磨成單刃的弧形,在礦石的光芒中,刀刃內部似乎有液態的金屬在緩緩流動。

「艾莉絲・諾娃。」她自我介紹,語調簡潔得像在填寫一份表格,「前熾光教會第七檔案室,一等檔案員,編號四七二一。現在是——」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異端。」

伊凡沒有回應。他的視線掃過整個空間。

這是一個由廢棄蒸氣水道改建的避難所,約莫二十公尺長,四公尺寬,兩側的牆壁上鑿出了數個簡陋的壁龕,裡面鋪著破舊的毯子與衣物,顯然是居住用的。空間裡大約有十幾個人,男女老少都有,但他們全都共享著某種令人不安的特徵——

蝕病。

一個坐在角落的老人,整條左臂從肩膀到指尖都覆蓋著暗紅色的結晶,手指已經完全僵化,像一根根扭曲的樹枝。一個年輕的女人,半張臉被血鋼侵蝕,暗紅色的紋路從下頜蔓延到眼眶,但她的另一隻眼睛仍然清澈,正用那隻獨眼,警惕地注視著伊凡。還有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孩子,雙腿膝蓋以下完全被血鋼取代,但他似乎已經習慣了,正用那雙畸形的腿,在濕滑的地面上跑來跑去,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地面的噠噠聲。

他們都是蝕病患者。

但他們沒有像教會宣傳的那樣,變成失去理智的怪物。他們沒有互相攻擊,沒有發出無意義的嚎叫,沒有跪倒在教會的告解爐前乞求淨化。他們只是在生活——用殘缺的身體,在這座被世界遺忘的地下墳場中,頑固地、安靜地,繼續活著。

「他們是餘燼。」艾莉絲說,順著伊凡的目光看向那些人,「被教會判處淨化的蝕病患者,被煉金議會標記為報廢品的失敗實驗體,被穹頂驅逐的異議者。他們都是被這個世界認定為『應該消失』的人。」

她走向那塊巨大的血鋼原礦,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浮現著無數人臉的表面。那些人臉在她的觸碰下短暫地停止了蠕動,像是認出了她,又像是在向她傳遞某種無聲的訊息。

「但他們還活著。」她說,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柔軟,「他們相信,這些——」她指了指自己腰間的血鋼短刃,又指了指那塊原礦,「——不是詛咒,而是聖痕。」

「聖痕。」伊凡重複這個詞,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餘燼教的教義。」艾莉絲轉過身,面對他,「他們相信赫利俄斯並未真正熄滅,而是被某種力量遮蔽了。他們相信血鋼不是異界的污染,而是赫利俄斯在黑暗中留下的最後火種——它在尋找宿主,在記憶這個世界的痛苦,在等待某一天,某個人,將它重新點燃。」

她頓了頓,灰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看進伊凡的眼底。

「他們相信,蝕病患者身上的結晶,是神留下的印記。是聖痕。」

伊凡沉默了很久。

他是一個煉金術士。他相信等價交換,相信物質守恆,相信任何現象背後都有一套可以被觀測、被驗證、被重複的規律。聖痕、神諭、火種——這些詞彙在他的世界觀中,應該被歸類為「未被證實的假說」,或者更直接一點,「迷信」。

但此刻,他的胸口正嵌著一顆由活體金屬驅動的心臟。他的血管中正蔓延著某種不屬於他的、正在吞噬他記憶的異物。他剛剛親眼目睹了三十年前的屍骸重新開口說話,吐露出當今皇帝弒殺太陽的密語。

而在他面前,這塊巨大的血鋼原礦表面,那些浮現的人臉,正以一種痛苦的、無聲的方式,凝視著他。

「那些人臉。」他終於開口,「妳剛才說,他們全是被議會宣稱處決的煉金術士。」

艾莉絲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三百一十七人。」她說,聲音恢復了那種檔案員特有的、不帶感情的編目語調,「從永夜元年到永夜二十七年,煉金議會公開處決了三百一十七名煉金術士。罪名包括瀆神研究、禁忌煉成、叛國陰謀。每一份處決令上,都有議會長塞巴斯蒂安・伊諾克的簽名,以及熾光教會的淨化認證。」

她從長袍內側的口袋中,取出一本厚重的、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筆記本。書頁已經泛黃捲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蠅頭小字,有些地方被水漬模糊,有些地方沾著暗褐色的、像是血跡的斑點。

「我花了八年時間,核對每一份處決令,每一具被送進告解爐的屍體,每一份被教會封存的檔案。」她翻開筆記本,裡面夾著數十張手繪的肖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張肖像下方都標註著姓名、年齡、職位與處決日期,「三百一十七人,只有四十三人的屍體被公開展示過。剩下的兩百七十四人,他們的遺體在處決後,全部被送往同一個地方。」

她抬起頭,看向那塊巨大的血鋼原礦。

「蝕城第一告解爐。」

空間裡的溫度,似乎在這一刻驟降了幾度。

伊凡的視線從筆記本上那些手繪肖像上掃過。那些臉孔——有些年輕得過分,有些已經鬢角斑白,有些面帶恐懼,有些則平靜得像在接受一場例行實驗。他們都是煉金術士,都是他的同行,都是曾經相信理性與知識可以照亮黑暗的人。

而現在,他們的臉孔,正浮現在那塊血鋼原礦的表面,無聲地吶喊著。

「妳怎麼找到我的。」伊凡問,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那些臉孔上移開。

「我們沒有在找你。」艾莉絲闔上筆記本,重新收進長袍內側,「我們在找它。」

她指向伊凡的胸口。

確切地說,是指向他胸口那顆機械心臟。

「三天前,蝕城底層的所有血鋼礦脈,在同一時間發生了一次同步搏動。」艾莉絲說,「就像心跳。所有的礦脈,從第一區到第十二區,從地表到地底最深處,全部在同一瞬間,以完全相同的頻率,搏動了一次。」

她走近伊凡,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他平齊。

「我們追蹤那個搏動的源頭,追蹤了三天。它來自舊加冕大道的崩塌區,來自一條被教會封鎖了三十年的裂縫。而當我們趕到時,只看到一個半死不活的男人,胸口嵌著一顆正在被血鋼侵蝕的機械心臟,倒在一個拾荒少年的懷裡。」

她伸出手,但沒有觸碰伊凡,只是讓手掌懸停在他胸口的正上方,距離那顆搏動的心臟不到五公分。

「你的心臟,煉金術士。」她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正在與整座蝕城的血鋼礦脈共鳴。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伊凡沒有回答。

但他知道。

在煉金術的基本法則中,共鳴意味著同源。兩塊來自同一礦脈的磁石,會在特定的距離內互相吸引;兩滴來自同一配方的觸媒,會在相同的溫度下同時沸騰。而他的心臟——這顆由塞巴斯蒂安・伊諾克親手植入的、由七枚逆行齒輪驅動的機械心臟——正在與遍布整個蝕城地底的血鋼礦脈,以完全相同的頻率搏動。

這意味著,他的心臟,與那些血鋼,來自同一個源頭。

或者更糟——它們本來就是同一個東西。

「你的臉色很差。」艾莉絲說,收回手,「卡洛說你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老爐——你認識的那個拾荒匠——他送來了一些濃縮營養膏,雖然味道像機油混煤灰,但至少能讓你活到下一個小時。」

她站起身,走向角落的一個金屬儲物櫃,從裡面取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鐵罐。

「吃吧。」她把鐵罐放在伊凡床邊,「等你恢復一點力氣,我們再談。」

她轉身準備離開,但伊凡的聲音讓她停下了腳步。

「那個孩子。」他說,「那個全身血管都被血鋼取代的孩子。他在哪裡。」

艾莉絲的背影僵住了。

她沒有立刻轉身,而是沉默了幾秒鐘。當她終於回過頭時,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某種無法掩飾的複雜情緒——是恐懼,是憐憫,是某種深沉的、近乎絕望的責任感。

「你怎麼知道——」

「我的心臟。」伊凡打斷她,聲音仍然沙啞,但語氣已經恢復了那種煉金術士特有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理性,「從我醒來的那一刻起,它就在搏動。但不是為了我——它是在回應某個東西。某個比那塊原礦更強烈的信號源。」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隔著皮膚與肌肉,他能感覺到那顆機械心臟的搏動——喀嚓、喀嚓、喀嚓,每一次收縮都伴隨著齒輪的摩擦聲,而在那規律的節奏之下,還有一層更細微的、更急促的顫動,像是一隻被囚禁在金屬籠中的鳥,正在拼命拍打翅膀。

「那個信號源。」他說,「就在這條水道的更深處。」

艾莉絲凝視著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她嘆了一口氣。

「他叫零。」她說,「跟我來。」

她帶著伊凡穿過那條由廢棄蒸氣水道改建的狹長空間,經過那些蝕病患者的身邊。他們的目光追隨著伊凡——不是敵意,而是一種混合著好奇與期待的凝視,像是在打量一個剛剛被送進牢房的新囚徒,試圖從他的身上,讀出某種關於自身命運的預兆。

水道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

那扇門原本應該是某種工業設施的檢修口,直徑約莫兩公尺,由鑄鐵整體鍛造,表面佈滿了鏽蝕的斑痕與螺栓的凸起。但現在,門縫的邊緣,正滲出暗紅色的光芒——與那塊血鋼原礦完全相同的光芒,只是更加純粹,更加明亮,像是門後囚禁著一顆微型的太陽。

艾莉絲從腰間取出一把鑰匙——那是一根細長的血鋼結晶,表面被打磨出精密的齒槽。她將鑰匙插入門鎖,轉動了三圈,然後後退一步。

鐵門緩緩打開。

門後的空間很小,大約只有三公尺見方,四壁都是粗糙的岩層,沒有任何裝飾,沒有任何家具。唯一的光源,來自房間中央。

那裡坐著一個孩子。

一個大約十歲的男孩,身形瘦小得近乎病態,皮膚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可以清晰地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網絡。但那些血管——那些遍布他全身的血管,從太陽穴到下頜,從鎖骨到手腕,從膝蓋到腳踝——全部都是暗紅色的。

那不是血液的顏色。

那是血鋼。

他的血管,從主動脈到最細微的微血管,全部被血鋼取代了。暗紅色的液態金屬在他的體內流動,發出極其微弱的、如同遠方潮汐般的聲響。它們在他的皮膚下交織成一片繁複而對稱的紋路,像是某種非人類的語言,被書寫在一具孩童的軀體之上。

而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是閉著的,眼瞼微微顫動,像是在做一個漫長而深沉的夢。

「零。」艾莉絲低聲說,「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只有六歲,被遺棄在蝕城第七區的廢棄礦井中。沒有記憶,沒有名字,沒有任何關於過去的痕跡。但他的身體——」她頓了頓,聲音裡出現了一絲顫抖,「他的身體,從血液到骨髓,已經完全被血鋼同化了。按照所有已知的醫學知識,他應該已經死了。或者,至少應該已經變成一個沒有意識的、被血鋼操控的傀儡。」

她看向那個孩子,眼神中混合著敬畏與哀傷。

「但他沒有。他仍然保有人類的意識,仍然能思考,能說話,能感受。他甚至——」她深吸一口氣,「——能控制血鋼。」

像是回應她的話,那個孩子的右手動了一下。

他的手指微微蜷曲,然後,從他的指尖,滲出了五滴暗紅色的液態金屬。那些液滴懸浮在空中,短暫地保持著球形,然後開始變形——拉長、扭曲、折疊,在幾秒鐘之內,從五滴液體,變成了五片精緻的、脈絡分明的金屬樹葉。

它們在空中旋轉了一圈,然後緩緩飄落,落在孩子的手掌心,重新融化,重新被吸收回他的血管之中。

伊凡的呼吸停止了。

那不是煉金術。煉金術需要法陣,需要觸媒,需要精確的星象計算與等價交換。但這個孩子——他什麼都沒做。他只是「想」了一下,血鋼就回應了他,就像那是他身體的自然延伸,就像呼吸,就像心跳。

而就在這時,那個孩子睜開了眼睛。

他的虹膜是暗紅色的,但與其他蝕病患者不同——他的虹膜深處,有光。一種穩定的、溫暖的、如同燭火般的金色光芒,在暗紅色的虹膜中央,靜靜地燃燒著。

他看向伊凡。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笑容,像是剛出生的嬰兒第一次看見母親的臉,像是迷失在黑暗中的人終於看見了遠方的燈塔。

「你來了。」零說,聲音輕柔得像風穿過廢墟的縫隙,「我一直在等你。」

他站起身,赤著腳,踩過冰冷潮濕的岩層,走向伊凡。每一步,他皮膚下的血鋼紋路都會微微發亮,像是在回應某種只有他能聽見的呼喚。

他在伊凡面前停下,抬起頭,用那雙燃燒著金色光芒的眼睛,凝視著伊凡胸口的機械心臟。

然後,他伸出手。

「不要——」艾莉絲想要阻止,但已經來不及了。

零的指尖,輕輕觸碰到了伊凡的胸口。

那一瞬間,伊凡的世界爆炸了。

不是疼痛——而是一種遠比疼痛更加劇烈的、更加本質的衝擊。像是有人將一根導線,直接插進了他的靈魂深處,然後接通了整座城市的電流。

他的心臟,那顆由七枚逆行齒輪驅動的機械心臟,在零觸碰的瞬間,停止了搏動。

然後,它開始以一種全新的、他從未感受過的節奏,重新跳動起來。

那不是機械的節奏。那是某種更加古老的、更加原始的韻律——像是地底深處岩漿的湧動,像是遠古海洋的潮汐,像是某個沉睡在地殼之下的巨大生物,正在緩緩甦醒。

而在那搏動的間隙中,伊凡聽到了聲音。

不是透過耳朵,而是直接迴盪在意識深處的聲音——三百一十七個聲音,同時低語,同時吶喊,同時哭泣。

*「找到……我們……」*

*「記得……我們……」*

*「點燃……我們……」*

他的視線模糊了,又清晰了,又模糊了。在意識的邊緣,他看到那塊巨大的血鋼原礦表面,那些浮現的人臉,全部轉向了同一個方向——轉向他。

他們的嘴巴,全部張開了。

而這一次,他們發出了聲音。

不是無聲的吶喊,而是真正的、可以被聽見的、整齊劃一的低語:

*「第三枚齒輪……即將碎裂……」*

伊凡低下頭,看到自己胸口的機械心臟,那第三枚逆行齒輪,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邊緣開始,蔓延出細密的裂紋。

而零仍然保持著觸碰他的姿勢,那雙燃燒著金色光芒的眼睛,靜靜地凝視著他。

「不要害怕。」那個孩子說,聲音裡帶著某種超越年齡的、近乎古老的溫柔,「遺忘不是終點。遺忘是為了讓更重要的東西,住進來。」

然後,伊凡的意識,再次墜入了黑暗。

但在完全失去意識之前,他聽到艾莉絲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壓抑的驚恐與某種近乎絕望的決心:

「……通知所有人。審判團的探照燈,已經掃到第七區了。」

「他們找到我們了。」

---

當伊凡再次醒來時,那塊血鋼原礦的光芒已經黯淡了許多,像是某種能量被暫時耗盡。零仍然坐在他身邊,那雙金色的眼睛仍然凝視著他,但眼神中多了一絲疲憊。

「你看到了什麼?」零問,聲音仍然輕柔,但語氣中帶著某種不屬於孩童的認真。

伊凡沉默了很久。

「我看到了三百一十七個煉金術士。」他終於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們的記憶,他們的痛苦,他們的——」

他頓住了。

因為在意識墜入黑暗的最後一刻,他看到的不是三百一十七張臉。

而是三百一十八張。

最後那張臉,比所有其他臉孔都要模糊,像是被刻意抹去了細節,只剩下一個輪廓——一個瘦削的、穿著煉金術士長袍的輪廓,胸口的位置,有一個空洞。

那個空洞的形狀,與他胸口那顆機械心臟的形狀,完全吻合。

「那是你。」零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也在那塊礦石裡面。或者說——」他偏了偏頭,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倒映出伊凡蒼白的臉,「——你的一部分,一直在那裡。」

伊凡沒有回答。

但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在那裡,第三枚齒輪的裂紋,已經停止了蔓延。但它沒有癒合——它只是暫時靜止了,像是一道被凍結在冰層中的閃電,等待著下一個春天的到來。

而他知道,當它徹底碎裂的那一刻,他會失去更多。

不只是記憶。

也許,還有更多他尚未意識到的、被他視為理所當然的東西。

比如,他是誰。

比如,他為什麼要追尋真相。

比如——他是否,真的想要找到那個真相的終點。

水道深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蝕病患者衝了進來,臉上帶著恐懼。

「艾莉絲大人!審判團——他們已經進入水道了!至少三隊淨化者,還有——」他吞了口唾沫,「——還有一名告解神父。」

艾莉絲的臉色變了。

「告解神父」這四個字,像一把冰刀,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脊椎。

那是熾光教會最精銳的劊子手,專門負責「淨化」最危險的異端。他們不攜帶武器——因為他們本身就是武器。他們的身體,已經被改造為機械神學的容器,血管中流淌的是聖油,骨骼被替換為齒輪與發條,而他們的心臟——

他們的心臟,是一枚永恆燃燒的白磷核心。

「帶他走。」艾莉絲指著伊凡,對零說,「帶他去最深處的隔離艙。那裡有老爐留下的最後一條逃生通道。」

零點了點頭,伸出手,握住了伊凡的手腕。

那隻手很小,很冷,但握力卻出乎意料地堅定。

「跟我來。」他說,「我會保護你。」

伊凡想要拒絕。他想要說,他不需要一個十歲孩子的保護。他想要說,他還有太多問題沒有得到答案。他想要說,他不能就這樣逃走,不能讓那些蝕病患者替他擋住審判團的刀刃。

但他什麼都說不出口。

因為他的胸口,那顆機械心臟,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頻率搏動著——不是恐懼,不是興奮,而是某種更加原始的、更加無法抗拒的召喚。

那是來自地底深處的召喚。

那是來自那條巨大血管礦脈的召喚。

那是——來自赫利俄斯殘骸的召喚。

而在水道的另一端,傳來了第一聲爆炸。

審判團的淨化者,已經開始焚燒這座地下庇護所的大門。

白磷燃燒的光芒,即使在這麼遠的距離,仍然刺眼得像一顆墜落在地底的太陽。

而那光芒,正在向他們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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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零

本章登場

# 第五章:零

隔離艙位於餘燼教據點的最深處,一條被廢棄了至少二十年的地下水道支線。

零牽著伊凡的手,在黑暗中行走的速度快得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他的腳步沒有猶豫,沒有摸索,彷彿那些盤根錯節的鏽蝕管線、坍塌的半截拱頂、以及積水中漂浮的不明碎屑,在他眼中根本不存在。

伊凡感覺到自己胸口那顆機械心臟的搏動正在逐漸平穩下來。

不是因為低溫的遲滯——而是因為某種更深層的、更難以解釋的原因。那顆由七枚逆行齒輪構成的機械核心,自從他墜入蝕城以來,第一次沒有發出刺耳的雜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的、近乎滿足的嗡鳴,像是一頭蟄伏的野獸終於找到了同類的氣味。

「快到了。」零回過頭,那雙過於蒼白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銀光,「你的心臟在說話。」

伊凡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一個十歲的孩子,用那種平靜到近乎淡漠的語氣,說出「你的心臟在說話」這種句子——這本身就已經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範疇。

但更令他不安的是,零說的是事實。

那顆機械心臟確實在說話。不是透過聲音,而是透過某種更深層的共振,某種直接作用於神經末梢的低頻搏動。每一次收縮,每一次舒張,都像是一串被加密的摩斯電碼,在向他傳遞著某個他尚未能解讀的訊息。

而零——這個全身血管都被血鋼取代的孩子——似乎能夠讀懂它。

他們穿過最後一道鏽蝕的閘門,進入了一處被改造為隔離艙的舊水泵站。

空間不大,約莫十坪見方,天花板低矮得讓伊凡必須微微低頭。牆壁上覆滿了乾涸的青苔與水垢,空氣中瀰漫著鐵鏽、黴菌與某種難以名狀的甜腥味——那是血鋼特有的氣味,像是被稀釋的銅鏽,又像是被時間醃漬過的傷口。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由廢棄管線焊接而成的床架,上頭鋪著幾層破舊的毛毯。角落堆著幾箱乾糧與淨水罐,一盞以地熱殘餘驅動的黃銅暖爐發出微弱的紅光,是整個空間唯一的熱源。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牆上那些畫。

炭筆畫。粗糙、稚拙、比例失調,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執著。畫的全是同一個主題:一顆巨大的、燃燒的球體,懸浮在一群火柴人的頭頂。有些畫裡,球體是完整的,放射出放射狀的線條;有些畫裡,球體被黑色的塊狀物遮蔽了一半;還有些畫裡,球體正在墜落,拖曳著長長的、像是淚水的軌跡。

「那是你畫的?」伊凡問。

零點了點頭,放開了伊凡的手腕,走到床邊坐下。他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像是一片被風吹落的灰燼。

「我在夢裡看到的。」他說,「每一次睡著,都會看到。有時候是亮的,有時候是暗的,有時候在墜落。」他頓了頓,歪著頭看向伊凡,「老爐說那是赫利俄斯。他說我夢到的是三十年前的天空。」

伊凡沒有說話。他走到牆邊,仔細端詳那些炭筆畫。

線條很簡單,構圖也很粗糙,但某些細節卻精確得令人毛骨悚然。比如那顆球體表面的紋路——那不是一個孩子會憑空想像出來的圖案,而是某種更接近工程圖的、類似能量流動軌跡的幾何結構。

再比如那些遮蔽球體的黑色塊狀物——它們的排列方式,與他在舊加冕大道崩塌區重組現場時看到的巨構陰影,幾乎一模一樣。

這個孩子沒有見過赫利俄斯。

他在永夜紀元第三十年出生,從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天空就只有黯淡的星屑與蒼白的極光。

但他卻能畫出赫利俄斯的樣子。

或者說——他記得赫利俄斯的樣子。

「你幾歲?」伊凡轉過身,看著零。

「不知道。」零說,「艾莉絲說我看起來像十歲。但她說我的骨齡可能更大,也可能更小。血鋼會改變身體,她說,會讓骨頭變得更密,讓肉體停止老化,或者加速老化。沒有人知道規律。」

「你記得自己的父母嗎?」

零沉默了一會兒。那雙銀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某種類似迷惘的情緒。

「我記得光。」他低聲說,「很亮很亮的光。比老爐的熔爐還亮,比那些白磷還亮。然後是痛。很痛很痛。然後……就沒有了。」

「就沒有了?」

「就沒有了。」零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描述別人的事,「我醒來的時候,就在蝕城。老爐說他是在一條裂縫裡撿到我的,那條裂縫很深很深,一直通到地底。他說我全身都是血鋼,血管、骨頭、眼睛——全部都是。他說我能活下來,是因為血鋼取代了我的血液,在我停止呼吸之後,繼續把氧氣推進我的大腦。」

他伸出手,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隻手很小,皮膚薄得近乎透明,可以清楚看見底下那些銀灰色的血管網絡。它們不是靜止的,而是在緩慢地、持續地蠕動著,像是一群被困在肉體牢籠中的活物,正在尋找破繭而出的路徑。

「它們在說話。」零說,「一直都在說話。有時候很小聲,小聲到我聽不清楚;有時候很大聲,大聲到我沒辦法想別的事。它們說的是同一句話,一直重複,一直重複——」

他抬起頭,看著伊凡。

「回家。」

那兩個字落在空氣中,像兩顆被擲入死水的石子。

伊凡感覺到自己胸口的機械心臟猛地一顫。

不是搏動,而是顫動——一種從齒輪核心傳出的、尖銳而短促的震盪,像是一根被撥動的琴弦,在共鳴中發出只有他能聽見的哀鳴。

零的眼睛亮了起來。

「它在回答我。」他從床邊站起來,走向伊凡,步伐輕盈得像是在水面上滑行,「你的心臟,它在回答我。」

「後退。」伊凡說。

零停下了腳步。不是因為伊凡的命令,而是因為另一道聲音。

「不要碰他。」

艾莉絲站在隔離艙的入口,手中提著一盞煤油燈,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她的表情很疲憊,但眼神卻銳利得像一把剛開鋒的刀。

「零,我說過多少次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不要碰任何人的心臟。」

「可是他——」

「沒有可是。」

零低下頭,退回到床邊,重新坐下。那雙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委屈,但更多的是順從——一種被反覆訓練出來的、近乎本能的順從。

艾莉絲走進隔離艙,將煤油燈掛在牆上的掛鉤上,然後轉向伊凡。

「審判團的第一波攻勢暫時被擋住了。」她說,「但他們不會撤退。塞巴斯蒂安派出的淨化者都是狂信徒,他們會一直戰鬥,直到白磷核心燒盡他們最後一滴聖油——或者直到他們燒光這座據點裡的每一條生命。」

「那些蝕病患者——」

「他們是自願留下的。」艾莉絲打斷他,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每一個人,在加入餘燼教的時候,都知道自己會有這一天。他們體內的聖痕已經增生到無法控制的地步,即使沒有審判團,他們也活不過這個冬天。」她頓了頓,「與其讓教會把他們扔進告解爐,不如讓他們自己選擇怎麼死。」

伊凡沉默了一會兒。

「你讓他們送死。」

「我讓他們選擇。」艾莉絲說,「這是餘燼教唯一的教義——每一個人,都有權選擇自己的火焰如何熄滅。」

她的目光落在零身上,那雙疲憊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絲難以察覺的柔軟。

「除了他。」

「為什麼?」

「因為他沒有選擇過。」艾莉絲說,「從他被老爐撿到的那一刻起,他就被當成某種東西——神諭之子、活體聖痕、不祥之物、救贖的鑰匙。每一個人都在他身上投射自己的信仰與恐懼,但從來沒有人問過他,他自己想要成為什麼。」

她走到零身邊,蹲下來,伸手輕輕撥開他額前過長的銀灰色頭髮。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

零抬起頭,看著艾莉絲,那雙銀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透明的凝視。

「我是零。」他說,「妳給我取的名字。」

「對。」艾莉絲說,「我給你取的名字。」

她的聲音裡,有一種壓抑得很深的悲傷。

伊凡看著他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艾莉絲說「從來沒有人問過他,他自己想要成為什麼」——但事實上,她也沒有問過。

她給了零名字,給了他庇護,給了他一個可以被稱為「家」的地方。但她從來沒有告訴他,他是誰。

或者說——她不敢告訴他。

因為那個答案,可能比「什麼都不知道」更加殘忍。

「妳知道他是什麼。」伊凡說。

這不是疑問句。

艾莉絲的手停在零的頭髮上,靜止了幾秒鐘。然後她收回手,站起來,轉身面對伊凡。

「老爐在撿到他的那條裂縫裡,發現了一些東西。」她說,「一些不應該出現在蝕城的東西。」

「什麼東西?」

「赫利俄斯的碎片。」

伊凡的瞳孔驟然收縮。

「赫利俄斯的核心結構,是由一種極其罕見的合金鑄造的。」艾莉絲說,「那種合金的配方,在三十年前就被煉金議會列為最高機密,所有相關的研究檔案都被銷毀,所有參與鑄造的煉金術士都被處決——或者,被改造成別的東西。」

她看著零。

「但他體內的血鋼,成分與赫利俄斯核心合金的殘留樣本,完全吻合。」

隔離艙內的空氣,在那一瞬間變得沉重如鉛。

伊凡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加速,那顆機械心臟的搏動也隨之變得更加劇烈。七枚逆行齒輪中的五枚仍在運轉,但它們的節奏已經開始紊亂,像是一組正在逐漸失速的精密時計。

「他是赫利俄斯。」伊凡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或者說——他是赫利俄斯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艾莉絲說,「我只知道,三十年前赫利俄斯熄滅的那一天,帝國官方宣稱是能源核心的衰竭。但我們在餘燼教找到的檔案殘片顯示,當天赫利俄斯的核心溫度不降反升,在熄滅前的最後一刻,它釋放出了一道前所未有的能量脈衝——那道脈衝的強度,足以將一部分核心物質汽化,並將其分子結構烙印在某個足夠接近的物體上。」

「或者某個人身上。」

「或者某個人身上。」艾莉絲重複了一遍。

零靜靜地坐在床邊,聽著他們的對話,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那些關於赫利俄斯、核心合金、能量脈衝的討論,對他而言,似乎只是一串毫無意義的音節。

但他體內的血液——那些銀灰色的、永不停歇地蠕動著的血鋼——卻在伊凡說出「他是赫利俄斯的一部分」這句話時,猛地沸騰了起來。

零發出一聲短促的吸氣聲。

然後他的眼睛,開始發光。

不是反射煤油燈的光芒,而是從內部透出的、屬於他自己的光。那是一種極其純粹的銀白色冷光,像是被凍結的月光,又像是被蒸餾過的星光。

「好痛。」他低聲說,「好痛好痛好痛——」

他的身體開始顫抖,皮膚下的血鋼網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收縮、再膨脹,像是一張正在被反覆拉扯的金屬網。那些銀灰色的紋路從他的指尖開始蔓延,沿著手臂、肩膀、脖頸,一路攀爬至他的臉頰,在他的皮膚上蝕刻出某種複雜的、不斷變化的幾何圖案。

「按住他!」艾莉絲喊道。

伊凡在她開口之前就已經行動了。他衝到床邊,伸手按住零的肩膀,試圖將他固定在床上——但就在他的手掌接觸到零皮膚的那一瞬間,一股劇烈的電流從接觸點炸開,將他整個人彈飛出去。

他的後背撞上牆壁,那些炭筆畫在震動中簌簌落下。機械心臟發出一聲尖銳的警報音,第三枚齒輪的裂紋又擴大了幾分。

而零——

零的身體正在變形。

他的雙臂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小的銀色觸鬚,那些觸鬚以極高的頻率震動著,將空氣中的灰塵與水分子吸入其中,然後在幾秒鐘內重組成固態的金屬結構。那些結構一層層疊加、交織、融合,最終在他的前臂外側形成了兩道狹長的、邊緣鋒利如刀的銀色刃片。

他的眼睛完全變成了銀白色,瞳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團不斷旋轉的光渦。他的呼吸急促而混亂,每一次吐氣都伴隨著細小的金屬顆粒從口鼻中噴出,在空氣中懸浮、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零!」艾莉絲的聲音尖銳得近乎破音,「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

零轉頭看向她。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情感。

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近乎機械的飢餓。

「他聽不見妳。」伊凡從地上爬起來,抹去嘴角的血跡,「他現在不是零——至少不是妳認識的那個零。」

「那他是什麼?」

伊凡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零體內的血鋼,正在回應他胸口那顆機械心臟的召喚。

不是艾莉絲的呼喚,不是零自己的意志,而是某種更深層的、被烙印在血鋼分子結構中的指令——那個指令的源頭,就在他的心臟裡。

或者說,在那七枚逆行齒輪所封印的某個東西裡。

伊凡深吸一口氣,走向零。

「伊凡!」艾莉絲想要拉住他,但被他甩開了。

「我有辦法讓他停下來。」他說,「但妳必須相信我。」

他在零面前蹲下來,直視那雙銀白色的眼睛。

「你能讀懂我的心臟。」他說,聲音很輕,很平靜,像是在對一頭受驚的野獸說話,「那就讀吧。讀懂它。讀懂它在說什麼。」

零的頭歪了一下,那個動作帶著一種非人的僵硬感,像是一具被看不見的絲線操控的木偶。

然後他伸出手,那隻佈滿血鋼紋路的小手,輕輕按在伊凡的左胸上。

機械心臟的搏動,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不是衰竭,不是碎裂,而是停止——一種完全違反機械定律的、絕對的靜止。七枚齒輪同時停止了轉動,所有的雜音、震顫、寒意,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種深沉的、溫暖的、近乎子宮般的寂靜。

然後,零開始說話。

但他的聲音不是他自己的。

那是無數個聲音的疊加——男人、女人、老人、孩童,不同的音色、不同的語調、不同的情緒,被某種力量強行揉捏在一起,形成一道怪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多重合聲。

「——第三相位校準完成——」

「——核心溫度突破臨界值——」

「——遮蔽協議啟動——」

「——陛下,您不能這麼做——」

「——赫利俄斯不是武器——」

「——它是武器,它一直都是武器——」

「——孩子!把孩子帶走!快——」

「——我不能忘記——我不能——」

「——媽媽——」

最後一個詞,是一個孩子的聲音。

很輕,很細,像是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

然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零的身體軟倒下來,那些銀色的刃片從他的前臂上剝落,在落地之前就化為細小的金屬粉末,被地熱暖爐的微風吹散。他閉上眼睛,呼吸恢復平穩,臉上的血鋼紋路逐漸消退,重新隱沒在皮膚之下。

伊凡接住他,將他輕輕放在床上。

機械心臟重新開始搏動,但節奏變得極其緩慢,像是剛從一場深沉的冬眠中甦醒。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胸——那裡的衣服已經被零的手指穿透,布料邊緣殘留著細小的銀色結晶,在煤油燈的光芒下閃爍著微弱的光。

「那是什麼?」艾莉絲的聲音在顫抖,「那些聲音——那是什麼?」

「記憶。」伊凡說,「被血鋼吞噬的記憶。」

他看著零沉睡的臉,那張臉在睡夢中看起來與任何一個十歲的孩子沒有區別——安靜、脆弱、毫無防備。

「他不是赫利俄斯的一部分。」他說,「他是赫利俄斯。」

「什麼意思?」

「三十年前,赫利俄斯熄滅的那一刻,有人——某個人——試圖阻止它。」伊凡說,「那個人把自己的記憶烙印在赫利俄斯的核心上,試圖用某種方式改變它的命運。然後能量脈衝發生了,核心的一部分被汽化,連同那些記憶一起,被烙印在……」他頓了頓,「被烙印在一個孩子身上。」

「所以零的記憶——」

「不是他的。」伊凡說,「是那個試圖阻止赫利俄斯熄滅的人的。零只是一個容器,一個被用來保存那些記憶的容器。」

他看著艾莉絲。

「而那個人的聲音,我認得。」

「是誰?」

伊凡沒有回答。

因為就在他準備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候,隔離艙的門被猛然推開。

一個渾身沾滿煤灰與血跡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手中緊抓著一卷被燻得焦黑的羊皮紙。他的年紀大約十五六歲,身材瘦削但結實,一頭亂糟糟的棕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燃燒著某種近乎瘋狂的急切。

「艾莉絲!」他喊道,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煤煙裡滾過一圈,「他們來了!異端審判團——他們帶著聖鐘來了!那東西能探測血鋼的共鳴,我們藏在哪都沒用!」

然後他看見了伊凡,看見了伊凡胸口衣服上的破洞,以及破洞邊緣那些銀色的結晶。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

「你就是那個墜下來的煉金術士?」他問,「那個把整條血管礦脈都喚醒的瘋子?」

「卡洛。」艾莉絲的聲音恢復了冷靜,「報告情況。」

卡洛・燧火——這個從熔爐環帶一路逃亡至此的年輕熔爐工——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聖鐘已經定位到據點的位置了。」他說,攤開手中那張焦黑的羊皮紙,「但這不是最糟的——我在潛入的時候,從審判團的隨軍工匠那裡偷到了這個。」

羊皮紙上,是一幅地熱熔爐的設計殘圖。

但伊凡的目光,卻落在圖紙角落的一個印記上。

那是煉金議會的徽章——一枚被齒輪環繞的燃燒之眼。

而在徽章的下方,有一行以血紅色墨水書寫的小字:

「第一熔爐——赫利俄斯點火裝置原型機——位置:蝕城第一告解爐正下方三百公尺。」

伊凡抬起頭,與艾莉絲對視。

他們同時意識到了一件事。

審判團的目標,從來就不是餘燼教。

他們要找的,是那座被埋藏在告解爐底下的原型機。

而零——這個體內烙印著赫利俄斯最後記憶的孩子——是啟動它的鑰匙。

隔離艙外,傳來了第二聲爆炸。

這一次,距離更近了。

白磷燃燒的光芒,透過牆壁的裂縫滲透進來,在零沉睡的臉上投下搖曳的、宛如葬禮燭火的光影。

而那顆機械心臟,在伊凡的胸口深處,發出了第三枚齒輪崩裂前的第一聲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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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第一枚齒輪碎裂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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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磷的光切開了牆壁的裂縫。

那不是光,是慘白色的粉末在空氣中燃燒,每一粒都在尖叫。異端審判團的淨化探照燈從蝕城的上空掃過,光柱像是神明的審判指骨,一寸寸刮過煤灰堆積的屋頂、裸露的管線與蜷縮在陰影裡的拾荒者。光柱所及之處,煤灰被瞬間燒成玻璃狀的結晶,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臭氧與皮肉被高溫炙烤前的焦味。

第二聲爆炸的餘震還卡在耳膜裡,第三聲已經在更近的地方炸開。餘燼教據點的天花板簌簌落下黑色的灰燼,那些灰燼像是細小的蟲屍,落在零沉睡的臉頰上。孩子沒有醒,只是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頸側那些如活蛇般搏動的暗紅色血管紋路,在白磷光的映照下顯得更加鮮豔,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皮膚底下呼吸。

伊凡的手按在胸口。

隔著被汗水浸透的襯衫與冷硬的黃銅外殼,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那顆機械心臟的掙扎。七枚逆行齒輪,這是煉金議會長親手為他植入的刑具,也是續命的枷鎖。第二枚已經在皇室陵寢的崩塌區徹底碎成粉末,第三枚在接觸零的瞬間便出現了裂紋,而現在——最外層的第一枚,那枚最大、最沉、承載著最多動能的齒輪,正在發出瀕死般的哀鳴。

喀。喀。喀——

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金屬疲勞的尖銳摩擦聲,寒意不是從體外滲入,而是從心臟的中心點向四肢百骸蔓延。像是有人將一根浸在永凍冰河裡的鋼針,直接插進了心室。

「不能待在這裡了。」艾莉絲・諾娃的聲音將他從那股寒意中硬生生拽了回來。

這名前教會檔案員的臉上沾著灰燼,亞麻色的長髮被爆炸的氣流吹得散亂,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卻冷靜得可怕。她單膝跪在零的擔架旁,一手按著孩子的手腕,確認脈搏,一手已經將那張從審判團工匠身上偷來的羊皮紙地圖重新摺好,塞進貼身的防水皮袋裡。她的動作俐落,沒有一絲顫抖,只有在看見零臉上被白磷光映出的脆弱時,眼底才會閃過一絲近乎悲憫的柔軟。

「聖鐘已經完成三角定位,最多十分鐘,他們就會用白磷彈覆蓋這個街區。」她抬頭看向伊凡,語速極快,「那張圖是真的。第一熔爐的原型機就在第一告解爐正下方三百公尺的地方。如果我們現在不去,等審判團挖開它,我們就永遠別想知道赫利俄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是陷阱。」伊凡的聲音沙啞,像是齒輪間缺乏潤滑油的摩擦聲。他鬆開按在胸口的手,指尖已經因為寒意而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白色。「教會封存第一告解爐已經十七年了。從第十三次蝕病大爆發之後,那裡就被列為絕對禁區,連告解神父都不被允許靠近。他們故意讓這張圖流出來,就是要我們自己走進去。」

「就算是陷阱,我們也得踩。」艾莉絲毫不退讓地直視他,「留在這裡是等死,衝進去至少還有機會。伊凡,你在皇室陵寢裡看見了什麼?你聽見奧古斯塔和塞巴斯蒂安說赫利俄斯是被遮蔽的,不是熄滅的。那塊遮蔽它的巨構是誰造的?用什麼造的?答案就在那座爐子裡。」

兩人的爭執被卡洛粗重的喘息聲打斷。

年輕的熔爐工從通風管的陰影裡跌跌撞撞地衝出來,臉上滿是油汙與血痕,手裡還緊緊抱著一個用帆布包裹的、沉重的黃銅工具箱。那是他從第七熔爐帶出來的唯一家當。

「別吵了!兩位大爺!」卡洛壓低聲音,但語氣裡的恐慌已經快要滿溢出來,「外面的聖鐘響了!那聲音……那聲音不對勁!它不是在找餘燼教的人,它是在找……在找跟零一樣的東西!我聽見那些白袍子在喊『共鳴源』!他們知道零在這裡!」

伊凡猛地看向零。

彷彿是為了回應卡洛的話,零的眼皮動了一下,緩緩睜開。那是一雙沒有瞳孔與眼白之分的眼睛,虹膜呈現出一種流動的、熔融鋼鐵般的暗紅色。孩子醒了,卻沒有哭鬧,只是靜靜地看著伊凡的胸口,伸出那隻血管已經完全被血鋼取代、呈現出半透明結晶狀的小手,隔空輕輕一點。

嗡——

伊凡胸口的機械心臟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共鳴,第三枚齒輪上的裂紋又擴大了一絲。而零的指尖,則滲出了一滴如紅寶石般純淨的液態金屬,懸浮在空中,微微搏動。

「他……他在指引我們。」艾莉絲喃喃道,隨即下定了決心。她將零抱了起來,用一件厚重的、防酸雨侵蝕的斗篷將孩子緊緊裹住,只露出一雙眼睛。「卡洛,你帶其他人從東側的地下水道撤離,往灰燼荒原的方向走,不要回頭。伊凡、零,跟我來。我們走舊時的懺悔者密道,那條路可以直接通到第一告解爐的底部,審判團的人不知道那條路。」

「妳瘋了嗎!」卡洛失聲叫道,「那條密道三十年前就塌了!裡面全是蝕病的孢子霧!」

「所以才沒有人會想到我們會走那裡。」艾莉絲已經抱著零轉身,她的背影纖細卻筆直,像是一把在煤灰中依然不肯彎折的尺。「卡洛,活下去。然後把故事傳下去。」

沒有再給任何人反駁的時間,艾莉絲的身影已經沒入了據點最深處那扇被鐵鏽封死的懺悔小門。伊凡最後看了一眼據點中央那塊巨大的、浮現著三百一十七張痛苦人臉的血鋼原礦,那些臉孔似乎也在無聲地注視著他。其中一張屬於他自己的臉,輪廓已經比上次更加清晰了。

他不再猶豫,跟了上去。

密道比想像中更加狹窄與惡臭。這不是供人行走的道路,而是帝國建立之初,為了讓懺悔者的血能夠更快流入大地而設計的排血溝。兩側的牆壁由未經打磨的黑曜磚砌成,磚縫間滲出暗紅色的、黏稠的液體,散發著鐵鏽與腐敗內臟混合的腥甜。頭頂的管線不斷滴落冰冷的酸性冷凝水,落在皮膚上便是一陣刺痛。艾莉絲抱著零走在前方,她的煤油燈只能照亮身前不到兩公尺的範圍,更多的黑暗則像是活物般在光圈外蠕動。

零很安靜,只有在經過某些特定的磚塊時,他頸側的血管才會突然亮起,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快到了。」艾莉絲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顯得有些悶,「翻過前面那道閘門,就是告解爐的焚化腔。」

伊凡點了點頭,卻發現自己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沉重。每走一步,胸口的寒意就加重一分,第一枚齒輪的哀鳴已經從間歇性的喀嚓聲,變成了持續不斷的、低沉的嗡鳴。那不是機械故障的聲音,更像是某種倒數計時的滴答聲。

他知道,壽命的倒數,已經正式開始了。

艾莉絲用肩膀撞開了那扇早已被熔化的鐵閘門。

門後的景象,讓即使是見慣了屍骸的伊凡,也感到胃部一陣劇烈的痙攣。

這裡是蝕城第一告解爐的核心焚化腔,一座高達二十公尺的、由黑鐵與耐火磚構築的圓柱形巨爐。按照教義,所有感染蝕病、被判定為不潔的靈魂,都應在此處被「光之淨化」,化為無垢的灰燼回歸赫利俄斯的懷抱。

然而,這裡沒有灰燼。

爐腔的底部,堆積著如山丘般的骸骨。數以千計的骸骨相互堆疊、糾纏,他們保持著生前最後的姿勢——有的蜷縮成胎兒狀,有的雙手高舉彷彿在祈求,有的則緊緊抱著身旁更小的骸骨。這些骸骨並未被完全焚化,許多骨骼的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結晶狀的薄膜,那是蝕病晚期血鋼增生的特徵。更駭人的是,在爐壁的四周,鑲嵌著一排排早已冷卻的噴火口,噴火口的邊緣凝固著厚厚的、焦油般的黑色物質,整個空間瀰漫著一股經年不散的、濃烈到讓人窒息的焦臭味。那不是柴火燃燒的味道,而是脂肪、骨髓與角蛋白被長時間低溫焚燒後,滲入磚石深處的、屬於人類本身的油脂味。

牆壁是溫熱的。

伊凡下意識地伸手觸摸爐壁,指尖傳來的不是冰冷的金屬觸感,而是一種詭異的、類似於觸摸活體血肉時的溫熱與彈性。爐壁在輕微地搏動。

「這座爐子……還活著。」艾莉絲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將零放下,煤油燈的光芒映照出她蒼白的臉,「教會沒有熄滅它,他們只是封存了它。他們讓這些屍體在裡面慢慢地……發酵。」

「不是發酵。」伊凡收回手,指尖上沾著一點暗紅色的黏液,那黏液竟在自動地向他的皮膚裡鑽去,被他體內的血鋼紋路迅速吞噬。「是提煉。他們在用活人提煉血鋼。」

他終於明白了。

第一告解爐,根本不是什麼淨化靈魂的神聖場所。它是煉金議會最早的、也是最殘忍的實驗室。

伊凡不再猶豫。他走到焚化腔的正中央,那裡有一個早已乾涸的、圓形的引血池,池底刻著一個巨大而複雜的古典煉成陣,但陣法的線條早已被後來者用更粗暴、更直接的方式修改過——無數細小的溝槽從主陣向四周蔓延,連接著每一具骸骨,最終匯聚於爐心最深處的一根、如心臟主動脈般粗壯的暗紅色礦脈上。那條礦脈,就是蝕城所有血管礦脈的源頭,它像一顆被埋在大地深處的心臟,緩慢而有力地搏動著。

他割開了自己的手腕。

鮮血湧出的瞬間,潛藏在他血液中的血鋼也隨之沸騰。那不是紅色的血,而是混雜著無數細小金屬光點的、暗紅色的液態火焰。伊凡將手按進引血池的陣眼之中,然後,將精神與體內的血鋼紋路完全敞開,毫不設防地、決絕地將其注入這座由骸骨與謊言構築的巨爐。

「以我之血,還汝之聲。」他低聲念出禁忌的咒文,聲音在空曠的爐腔中迴盪,「重組——」

轟!!!

整座告解爐像是被投入滾油的活物般劇烈地抽搐起來。

血鋼如同瘟疫般沿著那些溝槽蔓延,所過之處,骸骨開始蠕動。焦黑的骨骼表面滲出暗紅色的黏液,斷裂的肋骨重新接合,乾癟的眼窩中長出由血鋼構成的、渾濁的眼球。牆壁上的耐火磚塊塊鼓起、龜裂,從裂縫中滲出大量焦油般的、黏稠的黑色記憶流體。這些流體沒有滴落,而是在空中凝結、重組,化作一幕幕全息般的、充滿血腥味的幻影。

艾莉絲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將零緊緊護在身後。

她看見了。

三十年前,赫利俄斯尚未熄滅,告解爐還是一座嶄新的、閃耀著黃銅光澤的煉金熔爐。一群身穿學徒灰袍的年輕人被戴著鳥嘴面具的煉金術士們驅趕著,推進爐腔。他們的臉上還帶著對知識的渴望與對未來的憧憬,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什麼。為首的煉金術士,胸口佩戴著那枚燃燒之眼的徽章——正是議會長的徽記。他高舉著一塊剛從灰燼荒原開採出的、還在搏動的暗紅色原礦,對著學徒們宣讀著什麼,臉上帶著狂熱而悲憫的微笑。

「為了修補天空的裂痕,為了讓赫利俄斯的光芒永恆,你們的犧牲將被銘記。」

下一秒,噴火口噴出了幽藍色的煉金火焰。火焰並非為了焚化,而是為了催化。學徒們的身體在火焰中沒有立刻化為灰燼,他們的皮膚下,那些被強行植入的、稀薄的血鋼開始瘋狂增殖,吞噬血肉,取代骨骼。慘叫聲被爐壁隔絕,只有那些年輕的軀體在爐中扭曲、融化,最終與礦脈融為一體,提煉出第一批純度極高、呈現出完美流體形態的血鋼。那些血鋼被抽取出來,透過地熱管線,被輸送往天空——輸送往那座即將被遮蔽的人造太陽的外殼。

真相,竟是如此。

帝國並非在赫利俄斯熄滅後才開始研究血鋼。早在熄滅之前,煉金議會就已經發現了赫利俄斯外殼的衰變。為了修補那個象徵著永恆光明的神蹟,他們選擇了最有效率、也最殘忍的方式——用活人作為坩堝,提煉活體金屬。

而三十年後的那場「熄滅」,不過是這場漫長修補工程的最終一步——當血鋼的產量足夠時,他們便用它構築了一塊巨大的、足以遮蔽整個天空的幕布,人為地創造了永夜。因為只有在永恆的黑暗與寒冷中,人們才會對那被壟斷的、微弱的光明頂禮膜拜,皇權與教權才能獲得永不動搖的合法性。

「原來……是這樣……」艾莉絲的聲音破碎不堪,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我們信奉的光……是用孩子們的骨頭補起來的……」

就在這段記憶重組完成、所有焦油般的幻影達到最清晰、最刺耳的慘叫聲頂點的瞬間——

咔嚓——!!!

一聲清脆得不似金屬、更像是琉璃被硬生生敲碎的聲音,從伊凡的胸口深處爆開。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凍結。

伊凡的身體猛地一僵,瞳孔驟然收縮。他感覺到,那枚一直發出哀鳴的第一枚逆行齒輪,在超負荷的重組共鳴下,終於達到了臨界點。

它沒有裂開,而是直接崩成了最細微的粉末。

一股比之前強烈十倍的寒意,以心臟為中心,如同衝擊波般瞬間席捲全身。他的心跳,漏掉了一拍。

咚……咚……咚——空——咚……

那個空拍,像是生命樂章中被硬生生挖去的一個音符,帶來的不僅是生理上的窒息感,更是一種靈魂被凍結的、墜入深淵的恐懼。他的指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青紫,呼出的白氣在瞬間凝成了冰晶。壽命的倒數,不再是隱喻,而是化作了胸口那個不斷擴大的、冰冷的空洞。

七分之一的生命,在這一刻,被真相作為祭品,徹底燃燒殆盡。

零突然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啼哭。

孩子頸側的血鋼紋路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爆發出來,與爐心深處那條主礦脈產生了劇烈的共鳴。整座告解爐的搏動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爐壁上的所有骸骨同時張開了嘴,無聲地尖叫。

而在告解爐緊閉的大門之外,一聲古老、宏大、由無數黃銅共鳴腔疊加而成的鐘聲,穿透了厚重的爐壁,清晰地傳了進來。

噹——

那是熾光教會的黃銅聖鐘,專門用來探測大規模血鋼共鳴的獵犬。

它已經找到了他們。

更可怕的是,隨著鐘聲一同傳來的,還有一個透過擴音黃銅管、優雅而冰冷的女聲,聲音中帶著一絲對星象數據般的、絕對理性的倦怠。

「確認高純度共鳴源。黛安娜・莫爾修女長抵達現場。淨化協議,啟動。」

爐腔頂部的縫隙中,開始滲入第一縷白磷燃燒的、 census 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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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告解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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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

第二聲鐘響碾過了第一聲的餘韻。

那不是敲擊金屬的聲音,更像是無數片薄黃銅在顱骨內部同時震顫、共鳴、嗡鳴。伊凡感覺自己的牙齦在發麻,舌根嚐到一股鐵鏽與臭氧混合的腥甜。胸口那枚剛碎裂的第一枚逆行齒輪,其粉末似乎仍在胸腔裡旋轉,每一次空拍的心跳,都讓黃銅聖鐘的嗡鳴更清晰一分,像是獵犬終於嗅到了血的氣味。

「確認高純度共鳴源。黛安娜.莫爾修女長抵達現場。淨化協議,啟動。」

透過告解爐頂部那道被酸雨腐蝕出的纖細裂縫,那個女聲再次傳來。她的聲音經過增幅黃銅管的過濾,顯得過於乾淨、過於平穩,像是天文台裡播報星體運行數據的語調,沒有一絲一毫屬於人類的焦躁或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倦怠的理性,彷彿眼前的一切——包括即將被焚燒的生命——都只是一組需要被校正的誤差值。

白磷的光開始滲進來了。

那是一種不自然的、慘白到近乎無色的光。它不像煤油燈那樣搖晃,也不像地熱熔爐那樣帶著溫度。它是純粹為了驅散而存在的光,是審判的光。光線所及之處,爐壁上那些蠕動的、由血鋼記憶重組出的焦油與骸骨,發出了細微的滋滋聲,像是被烙鐵燙到的皮肉,正一點點萎縮、碳化。

「伊凡!呼吸!看著我!」

艾莉絲.諾娃的聲音將他從窒息的深淵裡硬生生拽了回來。她的手掌用力按在伊凡的臉頰上,指尖冰涼,卻帶著活人的溫度。她那張總是帶著悲天憫人的柔和臉龐,此刻因為恐懼與焦急而繃緊,灰綠色的眼瞳裡映著白磷的微光與他青紫色的嘴唇。

「你的心跳——太慢了!零,離他遠一點!你的共鳴在讓他更糟!」

零沒有聽見。

這個全身血管都被暗紅色血鋼取代的孩子,此刻正跪在伊凡身邊,雙手死死抱著頭。祂頸側的血鋼紋路亮得像是要燒起來,無數細小的、如血管般的金屬絲線從祂的皮膚下浮現,朝著告解爐最深處的主礦脈延伸、搏動。祂發出的不再是先前的啼哭,而是一種高頻的、類似齒輪卡死時的尖銳嘶鳴。祂在害怕,祂在回應,祂在無意識地放大伊凡胸口那個破碎齒輪所釋放出的、純粹的血鋼波動。

而這波動,正是聖鐘最渴望的餌食。

爐外的腳步聲已經變得密集。透過縫隙,伊凡看見了那些白袍。熾光教會的淨化者,他們全身包裹在塗有白磷防火塗層的厚重長袍中,臉上戴著沒有五官、只在額心鑲嵌著一枚凸透鏡的黃銅面罩。面罩後的呼吸聲透過濾毒罐,沉悶而整齊。他們手中的淨化長戟頂端,已經開始預熱,發出低沉的嗡鳴,空氣中開始瀰漫起白磷即將被點燃前的、刺鼻的蒜臭味。

他們要淨化這座爐。連同裡面所有的記憶、骸骨、以及活人。

「走水道!」卡洛.燧火的聲音從爐體側面的一處陰影裡炸開。這個早熟的熔爐工少年不知何時已經撬開了一塊早已鏽死的維修蓋板,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散發著惡臭的地下水道入口。「快!他們要灌白磷了!被那東西沾到,連骨頭都會燒成灰!」

伊凡想站起來,但雙腿像是灌滿了鉛水。第一枚齒輪碎裂帶來的寒意,不僅僅是溫度,更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滲出的、對存在本身的否定感。他感覺自己的某一部分記憶正在變得模糊——是母親的搖籃曲?還是導師瑟琳娜第一次將煉金手稿遞給他時,指尖的溫度?他越是想抓住,那些細節就越是像指縫間的煤灰般滑落。噬憶性,這就是代價。

「該死,別在這裡睡著!」艾莉絲咒罵一聲,她從未用過如此粗魯的語氣。她將伊凡的一隻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另一隻手則強行將零從地上拽起。「你答應過要帶我們看到真相的,伊凡.克里斯托!你現在倒下,算什麼?」

她的斥責像一根針,刺破了寒意的水膜。伊凡猛地吸了一口氣,胸口的機械心臟發出一聲刺耳的、齒輪空轉的喀啦聲,隨後以一種不規則的、沉重的節奏重新搏動起來。寒意仍在,但意識回來了。

三人——不,四人——踉蹌著衝向那個狹窄的維修口。就在他們滑入水道的瞬間,告解爐的主門被外力強行撞開。

轟!

白色的火焰如潮水般灌入。

伊凡在墜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眼,看見的是整座告解爐的內壁在白磷的烈焰中尖叫、融化。那些剛剛被他以血鋼重組、吐露出三十年前真相的骸骨與焦油,在純粹的光之淨化下,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被徹底焚燬。連同那段被掩蓋的歷史,一同化為無聲的灰燼。

而後,便是無盡的墜落與惡臭。

蝕城的地下水道,是比地面更深的深淵。這裡沒有地熱管線的溫暖,只有從熔爐環帶滲漏下來的、混雜著化學廢料與生活汙水的酸蝕黑水。水面漂浮著厚厚的油膜,在偶爾漏進來的、黯淡的極光映照下,反射出彩虹般詭譎的光澤。空氣中充滿了鐵鏽、腐敗有機物與濃硫酸的氣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砂紙摩擦肺葉。

「往這邊!我記得這條路!以前跟著拾荒隊走過!」卡洛在前方帶路,他的聲音在狹窄的管道中迴盪,帶著明顯的顫抖。這個崇拜英雄故事的少年,此刻臉上沾滿了黑泥,只有那雙眼睛還在黑暗中倔強地發著光。「前面有個岔口,左轉是通往舊城區的蓄水池,右轉——」

他的話被一陣整齊的、由遠及近的鐘聲打斷。

噹、噹、噹。

那不是來自頭頂的告解爐,而是來自水道本身。熾光教會的淨化者們已經放下了探測用的小型黃銅聖鐘。那些鐘被固定在水道兩側的管壁上,每一次敲擊,都會釋放出一圈肉眼可見的、淡金色的聲波紋路。聲波掃過黑水,水面蕩起細密的漣漪;掃過牆壁,附著在磚縫中的黴菌瞬間枯萎;掃過人體——

「唔!」零痛苦地蜷縮起來,祂皮膚下的血鋼紋路隨著聲波的掃過而劇烈閃爍、明滅不定,像是被無形的手反覆拉扯。

「他們在用共鳴定位!」艾莉絲立刻明白了。她將自己的外套脫下,緊緊包裹住零,試圖隔絕那種探測。「零的純度太高了,在這種封閉空間裡,我們就像黑夜裡的燈塔!」

伊凡靠在冰冷的管壁上,胸口的空洞感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他能感覺到,每一次鐘聲掃過,自己胸口那枚破碎的齒輪粉末也在隨之震動,發出細微的、只有他能聽見的粉末摩擦聲。這副由煉金議會長親手打造的心臟,既是他的生命,也是最精準的追蹤器。

「不能這樣跑下去。」伊凡的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他抬起頭,看向水道深處那片更濃重的黑暗。「我們跑不過聲波。」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前方的岔口處,兩名白袍淨化者已經無聲無息地出現。他們的黃銅面罩在黑暗中反射著聖鐘的微光,手中的淨化長戟交叉封住了去路。沒有任何宣告,沒有任何審判的詞句。對於異端,淨化本身就是唯一的語言。

長戟頂端的白磷被點燃了。

刺眼的白光瞬間照亮了整條水道,也照亮了跟在伊凡他們身後,那幾個從餘燼教據點一同逃出的、衣衫襤褸的身影——其中有一個扎著雙馬尾、約莫只有七八歲的小女孩,她紧紧抓著艾莉絲的衣角,臉上寫滿了恐懼。她是小朵,是據點裡負責照看燭火的孩子,總是笑著說餘燼教的聖痕是神的禮物。

白光亮起的瞬間,零抬起了頭。

祂那雙原本純真、空白、充滿好奇的眼睛,此刻被一種純粹的、屬於非人造物的猩紅所填滿。祂不再是那個會模仿人類情感的孩子,祂是赫利俄斯核心能量的容器,是活體金屬的共鳴中樞。恐懼與保護的本能,以最原始、最殘酷的方式被觸發了。

「不要——」艾莉絲似乎預感到了什麼,伸手想去抓住零。

晚了。

零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祂腳下的黑水在一瞬間被染成了暗紅色,無數道由純粹血鋼構成的、尖銳如針的金屬刺,以祂為圓心,轟然爆發!

噗嗤!噗嗤!

那兩名淨化者的白袍與黃銅面罩,在血鋼尖刺面前如同紙糊的一般被輕易貫穿。尖刺從他們的胸口刺入,從背後透出,頂端還在不斷增殖、分叉,如同活體的荊棘,將他們的身體高高舉起,懸掛在半空中。沒有鮮血流出,因為傷口在被貫穿的瞬間就已經被血鋼同化、封死。他們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就已經變成了兩具被金屬荊棘包裹的、詭異的雕塑。

得救了嗎?

不。

失控的血鋼並沒有停下。增殖的荊棘在貫穿了淨化者後,餘勢不減地朝著四周瘋狂蔓延。其中一根最細、最不起眼的分支,如同擁有自我意識的毒蛇,悄無聲息地纏上了站在最後方的小朵的腳踝。

「啊?」小朵低下頭,看著那條暗紅色的、還在搏動的金屬細線,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下一秒,細線猛地收緊、鑽入。

「小朵!」艾莉絲目眥欲裂,她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想用手去扯斷那根細線。但她的手指剛一觸碰到血鋼,一股鑽心的寒意與強烈的既視感便衝入她的腦海——她看見了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在眼前閃回,那是血鋼在吞噬、在同化。

小朵的身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變化。暗紅色的紋路從她的腳踝開始,如蛛網般迅速爬滿她的全身。她的皮膚正在失去血色,變得像拋光後的金屬般光滑、冰冷。她的頭髮一根根化作細小的金屬絲,她的雙眼逐漸失去焦距,被均勻的、無機質的暗紅色所覆蓋。她的嘴巴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些什麼,但發出的只有金屬摩擦般的嘶嘶聲。

最終,蔓延停止了。

站在那裡的,不再是那個會笑的小女孩。而是一尊約莫一公尺高、通體由暗紅色血鋼構成的、無面的金屬雕像。祂的姿態還保持著生前最後一刻的驚慌——一隻手向前伸著,像是在求救。但祂的臉上,已經沒有了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映照著眾人恐懼臉龐的金屬平面。

整個水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零急促的、野獸般的喘息聲,以及水滴從雕像表面滑落的、清脆的滴答聲。

血鋼完成了它的等價交換。以一個純粹的、未被污染的靈魂與記憶為燃料,換取了兩名審判者的死亡。這就是餘燼教所崇拜的「聖痕」的真相——最殘酷的吞噬。

艾莉絲跪倒在那尊雕像面前,她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她顫抖著伸出手,想去觸摸那冰冷的金屬面龐,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她的信仰,她一直堅信的「黑暗中仍有未熄的火種」的微光,在這一刻,被這尊無面的雕像映照得如此諷刺、如此血腥。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她的聲音破碎不堪。

零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做了什麼,祂眼中的猩紅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變回那個茫然無措的孩子。祂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著那尊雕像,發出了無助的、嗚咽般的哭聲。

「艾莉絲……」卡洛想上前安慰,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那尊無面的雕像,動了一下。

不是活過來,而是血鋼的殘餘活性。雕像那隻向前伸出的手,其指尖突然開始融化、滴落,隨後又重新凝固,形成了一個尖銳的、指向眾人的突刺。更可怕的是,從那光滑的面部,隱隱傳來了細微的、如同無數人同時低語的聲音——那是被吞噬的小朵的記憶,正在被血鋼無意識地儲存、播放。

它在尋求下一個宿主。它在渴望更多的記憶。

艾莉絲閉上了眼睛。

當她再次睜開時,眼中的悲憫已被一種近乎殘酷的決絕所取代。她從腰間拔出了那把從不輕易示人的、舊時代的左輪手槍。那是她作為前教會檔案員時,唯一留下的、用來自衛的武器。槍身因為常年擦拭而發亮,握把上刻著一行早已模糊的小字:為了記錄,而非審判。

「對不起,小朵。」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句耳語。

砰!

槍聲在水道中炸開,震得人耳膜生疼。

子彈精準地命中了那尊雕像的額心——那裡是血鋼紋路最密集、也是共鳴最強的地方。雕像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隨後,無數道裂紋以彈孔為中心,蛛網般蔓延開來。暗紅色的光芒從裂紋中透出,隨即迅速黯淡。

嘩啦——

整尊雕像碎裂開來,化作一地暗紅色的、失去光澤的金屬粉末,混入了骯髒的黑水之中,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艾莉絲保持著射擊的姿勢,手臂因為後座力與情緒的激盪而微微顫抖。硝煙的味道混雜著水道的惡臭,鑽入每個人的鼻腔。她沒有哭,眼淚似乎在開槍的瞬間就已經被蒸發了。只剩下空洞。

伊凡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他的內心沒有波瀾,甚至有一絲詭異的平靜。噬憶性的寒意讓他的情感也變得遲鈍。他知道,艾莉絲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如果任由那尊雕像繼續存在,它會引來更多的聖鐘,會將在場的所有人都同化。這就是底層的生存法則——用最快的速度,切除被感染的肢體。

只是,這切除的代價,是親手處決自己想要保護的人。

「走吧。」伊凡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鐘聲停了,但他們很快就會派第二批人來。這裡不能待了。」

他走過去,想將艾莉絲從地上拉起。但艾莉絲卻自己站了起來,她將那把還在冒著青煙的手槍插回腰間,動作有些僵硬。她沒有看伊凡,也沒有看零,只是默默地跟在了隊伍的最後面,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軀殼。

卡洛抱起了仍在啜泣的零,一行人沉默地、快速地朝著水道更深處走去。身後,那灘混雜著金屬粉末的黑水,很快便恢復了平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水道的另一端,蝕城地表。

白磷的火焰已經熄滅,只留下一片焦黑的、還在冒著青煙的廢墟。數十名白袍淨化者正沉默地清理著現場,將那些被燒焦的、不成形的東西抬上運屍車。

黛安娜.莫爾站在告解爐那扇被撞開的大門前,她甚至沒有穿戴那厚重的防火白袍,只是一身剪裁得體的、綴著銀色星象紋章的深灰色修女服。她的面容在黯淡的極光下顯得異常蒼白,金色的長髮被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與那雙如同觀測儀器般、毫無溫度的灰藍色眼眸。她手中把玩著一個小小的、透明的玻璃試管。

試管中,是少許暗紅色的、還在微微發光的粉末。

那是從告解爐內壁深處、在白磷都未能完全焚燬的角落裡,小心翼翼地搜集來的——第一枚逆行齒輪碎裂後,殘留在爐壁血鋼紋路中的粉末。粉末在試管中緩緩旋轉,偶爾碰撞到管壁,會發出細微的、齒輪齧合般的喀噠聲。

一名淨化者首領走到她身邊,低頭報告:「修女長,共鳴源已消失於地下水道。是否需要派遣深潛小隊追擊?」

黛安娜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試管中的粉末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弧度。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對星象數據般的倦怠,卻多了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不必了。」她輕輕搖晃著試管,看著那些粉末在其中劃出細微的軌跡。「讓牠跑吧。」

「可是——」

「你看不出來嗎?」黛安娜打斷了他,她將試管舉到眼前,對著天空中那詭譎的蒼白極光。「這是議會的工藝。七階倒數心臟,煉金議會長瑟琳娜.沃爾芙的最高傑作。每一枚齒輪的碎裂,都是一次不可逆的校準。牠每使用一次力量,就離牠的主人更近一步。」

她將試管的軟木塞拔開,任由其中一小撮粉末被寒風捲走,消散在蝕城的煤灰之中。

「牠以為自己在追尋真相,殊不知,牠心臟裡的發條,從一開始就只會指向一個地方。」黛安娜的灰藍色眼眸轉向了遠方,那裡是熔爐環帶的方向,無數蒸氣煙囪的輪廓在灰暗的天際線下,如同沉睡的巨獸的脊背。「熔爐環帶,第七熔爐。那是牠的起點,也是牠的終點。」

她將試管收回袖中,轉身,朝著自己的專屬蒸氣載具走去。白袍們自動為她讓開一條道路。

「通知議會,」她的聲音隨著載具蒸氣的噴發聲一同傳來,清晰地鑽入每一個淨化者的耳中,「議會的發條狗,終究會自己走回項圈。我們只需在那裡,張開口袋,等著牠自己跳進來就行了。」

載具的履帶碾過焦黑的土地,發出沉重的轟鳴,朝著冠冕穹頂的方向駛去。而在牠身後,那條通往熔爐環帶的地下水道入口,正無聲地滲出最後一絲暗紅色的微光,隨即被無盡的黑暗所吞沒。

而伊凡胸口的機械心臟,在黑暗中,再次漏跳了一拍。

咚……空……咚。

這一次,他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溫暖的、關於「為何而出發」的記憶碎片,隨著那個空拍,一同被永遠地抽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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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熔爐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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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空……咚。

寒意不是從皮膚滲進來的,是從胸口那個空拍裡直接長出來的。

伊凡站在被煤灰掩埋了一半的地下水道入口,手掌按在胸口。那裡的機械心臟本該是精準、無情、永不偏移的節拍器,此刻卻像是一座被抽走一枚主齒輪的鐘樓,每一次搏動都拖著金屬摩擦的嘶啞雜音。第一枚逆行齒輪碎裂的粉末還殘留在他的指縫間,黛安娜・莫爾離去時的那句話比酸雨更蝕骨——牠每使用一次力量,就離牠的主人更近一步。

他試圖回想自己為何要站在這裡。為了追查赫利俄斯熄滅的真相,為了活體金屬的源頭,為了——某個名字在舌尖上打轉,卻像被血鋼舔過的紙頁,字跡糊成一團溫熱的空白。他記得艾莉絲的臉,記得零冰涼的手掌覆上他心口時的共鳴,記得卡洛罵罵咧咧的聲音,卻想不起三天前在餘燼教據點裡,艾莉絲曾在他耳邊說過的那句話。那句話很重要,重要到讓他即使在告解爐裡讓整面牆壁像血肉一樣蠕動時,都沒有鬆開過她的手。

現在,那句話不見了。

「伊凡!你他媽發什麼呆!聖鐘的餘波還在掃描,再不走我們會被探針聞到血鋼的味道!」卡洛的聲音從水道深處壓低了傳來,帶著熔爐工特有的沙啞與焦躁。少年把沾滿油漬的防護面罩往上推,露出一張被煤灰與汗水畫得一塌糊塗的臉,琥珀色的眼睛在煤油燈的晃動下顯得異常明亮,「艾莉絲已經帶著零先去蝕城的老爐那邊躲了,你答應過她——只做偵查,不准再用那鬼東西大規模重組!你聽見沒有?」

伊凡收回手,空拍的寒意被他強行壓回胸腔深處。他的聲音依舊冷得像淬過冰水的刀鋒,「我記得。走吧,第七熔爐。」

那不是承諾,是陳述。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記得。

兩人沒有選擇地面。熔爐環帶與蝕城之間隔著三道由熾光教會與煉金議會共管的閘門,每一道閘門都有黃銅聖鐘的共鳴探針與蒸氣驅動的哨衛機兵。唯一的路,是卡洛口中那條早已被廢棄的地熱管線——一條在三十年前赫利俄斯還未熄滅時,用來將地心熱能導向冠冕穹頂的維修道,現在則是熔爐環帶的排廢管。

管線的入口狹窄得只能讓一人匍匐前進,內壁結滿了暗紅色的鹽晶與黑色的油垢,空氣中瀰漫著硫磺、鐵鏽與腐敗蛋白質混合的惡臭。地熱的餘溫從管壁深處傳來,卻不是溫暖,而是一種低燒病人皮膚般的、黏膩的熱。卡洛在前,伊凡在後,兩人身上的血鋼都被厚厚的鉛布與隔絕油膏包裹,以躲避聖鐘的感應。

「閉氣,前面是酸蝕段。」卡洛悶聲說道,將自己的面罩重新拉下。

伊凡照做。管線猛地向下傾斜,一股渾濁的、帶著淡黃色的酸雨廢液無聲地淹沒了他們的膝蓋。液體腐蝕著皮靴的邊緣,發出細微的嘶嘶聲。黑暗中,只有兩人胸口與管壁摩擦的聲響,以及頭頂遠方隱約傳來的、熔爐環帶永不停歇的轟鳴。那聲音起初像悶雷,越是靠近,就越是清晰——那是數以萬計的齒輪咬合、蒸氣噴發、活塞撞擊與人類嘶吼共同編織成的、巨大而沉重的呼吸聲。

不知爬行了多久,前方的卡洛停住了。他推開一扇早已鏽死的維修閘門,刺眼的光與熱浪瞬間灌了進來。

熔爐環帶到了。

那不是城市。那是一座活著的、由鋼鐵與煙囪構成的山脈。

視線所及之處,綿延百公里的地平線被無數根直徑超過十公尺的黑色煙囪徹底佔據,它們如同巨獸的氣管,直插進永夜的蒼白極光之中,噴吐出濃稠如墨的煤灰與暗紅色的火星。煙囪之間,是層層疊疊、以黃銅管線與鉚接鋼板搭建而成的齒輪塔,塔身佈滿了轉動的飛輪、往復的連桿與纏繞如血管的蒸氣導管。每一次活塞的起伏,都讓整座環帶的大地為之震顫。酸雨在這裡不是天氣,是呼吸——細密的、帶著金屬腥味的雨滴從濃煙中凝結、墜落,在探照燈的光柱中折射出鐵鏽般的光澤,落在裸露的鋼樑上,滋滋作響。

空氣是燙的,卻又冷得讓人骨髓發疼。那是一種矛盾的、被工業強行扭曲的氣候。勞工們——數不清的勞工——如螞蟻般在塔林與管道間移動,他們穿著統一的、發放的灰褐色隔熱帆布工服,臉上扣著簡陋的濾毒面罩,背後烙印著各自所屬熔爐的編號。他們以壽命換取配給,每一次呼吸,都在用肺葉過濾著帝國的動力。

「歡迎來到地獄的心臟。」卡洛的聲音在面罩底下悶悶地響起,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我十二歲就被送進來,發誓長大後一定要離開這鬼地方,去冠冕穹頂看看真正的天空……現在又自己爬回來了。真他媽諷刺。」

伊凡沒有回應。他的目光被遠方一座格外龐大的熔爐所吸引。那座熔爐的煙囪比周圍的高出一倍,塔身的黃銅已經被燻成近乎黑色,唯有頂端的帝國徽記——一個被齒輪環繞的黯淡太陽——還在探照燈下泛著暗金色的微光。

第七熔爐。熔爐環帶七座主熔爐中,最老、最深、也是傳說中從未熄火的那一座。

卡洛顯然也看到了。他拽了伊凡一把,兩人順著維修管的外壁,像兩滴油漬般滑進了勞工的洪流之中。他們偽裝成換班的熔爐工,低著頭,跟隨著人群,透過了三道蒸氣閘門的檢查。看守的機械神官——那些將半張臉都替換成黃銅儀表與目鏡的議會走狗——只是冷漠地掃過他們手臂上偽造的編號烙印,用沾滿機油的探針在他們的工具袋上敲了兩下,便揮手放行。在這裡,人命比零件更不值錢,沒有人會多看一個疲憊的工人一眼。

越是靠近第七熔爐,熱浪就越是灼人,空氣中的硫磺味也越發濃烈,甚至壓過了血腥味。巨大的引風機在頭頂轟鳴,將灼熱的氣流抽向煙囪深處。勞工們推著滿載礦石——不,不是礦石,伊凡眯起眼,那些推車裡的東西在暗紅色的爐光下泛著不祥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光澤——的礦車,沉默地走向熔爐的投料口。

那是血鋼的原礦。活體礦脈。

「不對勁。」伊凡在噪音中對卡洛低語,「煤炭的燃燒溫度不該是這個顏色。這種暗紅……是血肉燃燒時的焰色。」

卡洛的身體僵了一下,他顯然也察覺了。作為在這裡工作過五年的熔爐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熔爐該是什麼聲音、什麼味道。「以前……以前投料口燒的是黑煤,雖然品質很差,但至少是石頭。現在……」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懼,「我離開的時候,就已經有傳言說,議會開始往燃料裡摻『紅料』,說是能讓地熱熔爐的功率提升三倍。沒人敢問紅料是什麼,問的人,第二天就不見了。」

他們隨著人流,被擠到了第七熔爐的核心觀測廊。那是一條環繞著熔爐主體的、由鉚接鋼板構成的狹窄走道,走道內側,便是熔爐的心臟。

伊凡終於看見了真相。

熔爐的核心並非燃燒室。那是一個直徑超過二十公尺的、巨大的、如同子宮般搏動的空腔。空腔的內壁不是耐火磚,而是一層厚厚的、半透明的、暗紅色的血肉薄膜,薄膜之下,無數粗壯如血管的活體礦脈——血鋼——正貪婪地蠕動、搏動,將某種黏稠的、黑紅色的液體泵向中央。

而在空腔的正中央,懸浮著的不是火焰,是一顆由無數具屍體熔鑄而成的、緩慢旋轉的球體。

球體由手臂、大腿、胸腔、頭顱相互糾纏、熔合而成,他們的面孔還殘留著痛苦的表情,卻已經被血鋼的絲線貫穿、縫合,成為了燃料本身。暗紅色的火焰並非來自燃燒,而是來自這些血肉與血鋼混合物在被強行轉化、榨取能量時所滲出的、痛苦的磷光。每一次搏動,都有新的、穿著灰褐色工服的「燃料」被機械臂從上方的投料口抓起,投入那顆令人作嘔的肉球之中,瞬間被血鋼的絲線纏繞、同化,成為球體的一部分,發出一聲只有靈魂才能聽見的、無聲的尖叫。

整個熔爐,就是一個巨大的、以活人為柴薪的活體熔爐。

卡洛扶著欄杆,劇烈地嘔吐起來,隔著面罩,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他認出了其中一具剛被投入的屍體手臂上,那個模糊的、屬於他同寢室工友的刺青。

伊凡的臉色在爐光的映照下蒼白如紙,但他的眼神卻冷靜得可怕。那是一種近乎殘忍的理性,越是面對極致的恐怖,就越是銳利。他按住了卡洛的肩膀,另一隻手,則不由自主地按向了自己的胸口。

胸口的機械心臟,在靠近如此龐大的血鋼源頭時,發出了飢渴的、共鳴的嗡鳴。第二枚逆行齒輪,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細微的裂紋聲。

「看牆壁。」伊凡的聲音嘶啞。

卡洛勉強抬起頭。

熔爐內壁那層搏動的血肉薄膜上,並非光滑。在暗紅色磷光的間隙裡,密密麻麻地刻滿了文字。那不是用工具刻上去的,是用指甲、用牙齒、用被血鋼腐蝕得只剩下骨節的手指,一筆一劃,刻進血肉深處的絕望。

『我們被騙了,赫利俄斯不是熄滅,是被關掉的——學徒尤里,永夜3年』

『不要相信議會,血鋼會吃掉你的名字——首席助理艾娃,永夜7年』

『媽媽,我好冷,爐子裡好黑——無名,永夜11年』

『瑟琳娜老師,對不起,我沒能把手稿帶出去——』最後一行字被一道新鮮的血痕覆蓋,只留下半個被血鋼絲線貫穿的徽記——那是一枚由星辰與燒瓶交織而成的紋章,伊凡在導師瑟琳娜・沃爾芙的私人藏書扉頁上,見過無數次。

導師的幽影,原來從未離開過熔爐。

「日誌……熔爐日誌一定還在控制室!」卡洛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指向觀測廊盡頭那個被蒸氣與油污覆蓋的、亮著昏黃燈光的控制室。按照規程,每一座熔爐的核心數據與投料記錄,都會被封存在控制室的黑匣之中。

就在兩人準備衝向控制室的瞬間——

嗚——!!!

一聲尖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蒸氣警報,毫無預兆地炸響。整個第七熔爐的燈光瞬間由暗紅轉為刺眼的血紅,巨大的黃銅喇叭中,傳來機械神官那經過擴音器扭曲的、冰冷而毫無感情的聲音。

「偵測到未經授權的血鋼共鳴。波形比對……確認為叛逃個體,編號『伊凡・克里斯托』。共鳴源,第七熔爐觀測廊。執行淨化協議。」

是黛安娜留下的粉末,還是他胸口心臟的共鳴,終究還是暴露了。

觀測廊的兩端,厚重的防爆閘門轟然落下,將他們封死在這條環形的走道上。與此同時,熔爐核心那顆由屍體構成的肉球,彷彿感應到了什麼,猛地劇烈搏動起來,中央裂開一道縫隙,如同一隻被驚醒的、由血肉構成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伊凡。

而比那更令人絕望的,是來自頭頂的震動。

熔爐環帶的濃煙之中,某個龐然大物正在甦醒。

齒輪轉動的轟鳴由遠及近,沉重得讓鋼板都在顫抖。一具高達十數公尺、由無數齒輪、鍋爐與活塞構成的、形如蜘蛛的齒輪守衛,自第七熔爐頂端的維修塔中緩緩降下。它沒有頭顱,軀幹中央是一顆巨大的、由多重黃銅儀表構成的複眼,每一塊儀表都在瘋狂轉動,鎖定著下方那兩個渺小的人影。八條由鉚接鋼樑構成的節肢末端,是灼熱的蒸氣噴射口與高速旋轉的切割圓鋸。

蒸氣在其關節處嘶嘶噴發,酸雨在其裝甲上蒸發成白霧。它甦醒了,為了碾碎任何敢於窺探熔爐真相的螻蟻。

卡洛驚恐地拔出了藏在工具袋底部的、那把用熔爐廢料拼湊而成的短管霰彈槍,槍口因恐懼而劇烈顫抖。

伊凡卻沒有看向那具守衛。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控制室那扇正在緩緩關閉的鐵門上,門後的黑匣在紅光中一閃一閃,像是一顆等待被解剖的心臟。

他按在胸口的手,指縫間,已經滲出了暗紅色的、如同活體般蠕動的血鋼絲線。心臟深處,第二枚逆行齒輪的裂紋,在共鳴與警報的雙重刺激下,發出了清脆的、即將碎裂的輕響。

要拿到真相,就必須再次抵押自己。

而這一次,代價會是什麼?是艾莉絲的笑容,還是他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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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導師的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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齒輪守衛落地的瞬間,整個第七熔爐都在呻吟。

那不是金屬碰撞的聲響,更像是某種活體巨獸在深沉呼吸。八條由鉚接鋼樑與粗壯活塞構成的節肢,重重砸在鋪滿煤灰與酸蝕坑洞的鋼板上,每一次落下,激起的震波便沿著管線一路傳導,讓懸吊的煤油燈瘋狂搖晃,讓牆面上凝結的酸雨水珠簌簌落下。灼熱的蒸氣自牠關節處的洩壓閥中嘶嘶噴出,與冰冷的酸雨相遇,瞬間化為大片刺鼻的白霧,嗆得人眼淚直流。

牠沒有頭顱,軀幹中央那顆由數十面黃銅儀表、壓力錶與破碎透鏡拼湊而成的複眼,正以令人暈眩的速度旋轉、校準。每一面儀表背後都傳來細密的滴答聲,所有的指針在同一瞬間,齊刷刷地指向了控制室門口的兩個人類。

「伊凡!」卡洛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調,尖銳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那是議會的『清道夫』!第七熔爐的看門狗!我們會被切成肉醬的——」

他手中的短管霰彈槍是他用廢料拼湊的遺物,槍管因為反覆過熱而呈現不祥的暗紅色,握把處纏著發黑的布條。此刻他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槍口對著那龐然大物,卻抖得連準星都無法對齊。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熱,每一次吸氣,煤灰與鐵鏽味便像是細小的刀片刮過他的喉嚨。

伊凡沒有回應。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扇正以液壓緩慢閉合的厚重鐵門上。門縫之後,那只被稱為「黑匣」的熔爐日誌,正嵌在控制台的凹槽中,表面覆蓋著厚厚的油污與煤灰,只有頂端一顆暗紅色的指示燈,在警報的尖嘯中固執地一閃一滅,像是一顆被埋在胸腔深處、即將停止跳動的心臟。

他按在胸口的手,指縫間已經滲出了活物。

暗紅色的血鋼絲線如同擁有自我意志的細小蚯蚓,自他胸口機械心臟的縫隙中鑽出,蜿蜒著爬過他冰冷的手背,順著指尖滴落。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濃郁的、鐵與血混合的腥甜味,那是只有煉金術士才能嗅到的、活體金屬甦醒的氣味。與此同時,他胸腔深處傳來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令人牙酸的輕響。

喀嚓。

第二枚逆行齒輪上,原本就已蔓延的裂紋,在血鋼共鳴與齒輪守衛的震動雙重刺激下,又向深處延伸了一寸。刺骨的寒意沿著血管瞬間竄遍全身,讓他的指尖都開始麻木。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齒輪摩擦的雜音,沉重、滯澀,彷彿心臟隨時都會徹底卡死。

代價。他又要支付代價了。

「卡洛,掩護我。」伊凡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他沒有看向卡洛,灰藍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那顆越來越小的紅光。

「什麼?你在說什麼瘋話!」卡洛幾乎要跳起來,「你想衝過去?你會死的!」

齒輪守衛已經完成了鎖定。牠中央複眼最核心的那枚巨大透鏡猛地收縮,一道灼熱的蒸氣洪流伴隨著刺耳的汽笛聲,自祂胸口的鍋爐噴射口中轟然噴出,目標直指伊凡與卡洛所站的位置。鋼板在高溫下瞬間發紅、捲曲。

就是現在。

伊凡動了。他不是奔跑,而是將掌心猛地按向了腳下被酸雨腐蝕得坑坑疤疤的鋼板。暗紅色的血鋼如同決堤的洪水,自他掌心噴湧而出,瞬間滲入鋼板的每一道裂縫、每一顆鉚釘。

「重組——」

他低聲呢喃,聲音被蒸氣的轟鳴所掩蓋。

整片鋼板活了過來。金屬如同血肉般蠕動、隆起,在他面前瞬間隆起一道扭曲的、佈滿血管狀紋路的壁壘。灼熱的蒸氣洪流撞擊在血鋼壁壘上,發出嗤嗤的巨響,大量的白霧與火星四散炸裂。卡洛被氣浪掀翻在地,霰彈槍脫手飛出,他驚恐地看著那面會呼吸的金屬牆壁,牆壁表面甚至滲出了暗紅色的、類似血珠的液體。

伊凡沒有停留。在壁壘升起的剎那,他已經借著白霧的掩護,如同鬼魅般滑向了那扇即將完全閉合的鐵門。他的手指在觸碰到冰冷門板的瞬間,血鋼便順著門縫鑽了進去。厚重的液壓鐵門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原本平滑的金屬表面浮現出無數蠕動的脈絡,閉合的動作硬生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卡住,留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他側身擠了進去,身後的壁壘在失去支撐後轟然碎裂,被齒輪守衛的第二輪切割圓鋸徹底絞成漫天飛舞的金屬碎屑。

控制室內,空氣灼熱而污濁,充滿了機油與臭氧的味道。警報的紅光瘋狂旋轉,將一切都染成血色。伊凡踉蹌了一步,扶住控制台才勉強站穩。剛才那一次小規模的重組,已經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太陽穴突突直跳。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溫暖而重要的東西,正隨著血鋼的流逝而被悄然抽離。

他強忍著不適,一把將那只黑匣從凹槽中拔出。黑匣入手沉重,冰冷,外殼由黑色的鑄鐵打造,四角有黃銅加固,表面用煉金議會的通用密語刻滿了細小的編號與日期。長期的酸雨與高溫讓它的外殼斑駁不堪,但當伊凡的指尖拂過底部時,他卻摸到了一處異常光滑的區域。

他用袖口用力擦去厚厚的油污。

油污之下,一枚私人紋章露了出來。

那是一枚栩栩如生的狼首,狼的獠牙間銜著一把精密的量尺,量尺的刻度精確到微米,狼的眼睛則是由兩顆極小的、暗藍色的星辰鋼打造而成,在紅光下幽幽發亮。

伊凡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瑟琳娜・沃爾芙。

他的導師,帝國最年輕的首席煉金術士,那個在他十二歲那年,親手將第一支試管遞到他手中,告訴他「煉金術是對抗虛無的唯一語言」的女人。那個在赫利俄斯熄滅前三個月,以「健康原因」神秘隱退,從此銷聲匿跡,被伊凡一直堅定地認為是遭到議會與教會聯手陷害、被迫封口的理想主義者。

她的紋章,為什麼會出現在第七熔爐最核心的日誌黑匣上?而且,是以這種近乎烙印的方式,深深刻在最隱密的底部?

一股寒意,比胸口齒輪碎裂帶來的寒意更加刺骨,沿著他的脊椎直衝腦門。

控制室外,齒輪守衛的切割圓鋸已經開始切割那扇被血鋼卡住的鐵門,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讓人牙齒發酸。卡洛在門外絕望地大喊著他的名字,並用那把可笑的霰彈槍朝著守衛的節肢徒勞地射擊,換來的只是子彈在厚重裝甲上彈開的叮噹聲。

時間不多了。

伊凡不再猶豫。他將黑匣重重地放在控制台上,雙手按住黑匣的兩側,掌心中殘存的血鋼再次毫無保留地刺入其中。

這一次,他要重組的不是金屬,而是記憶。

暗紅色的絲線如同活體的根系,瞬間包裹了整個黑匣。黑匣發出痛苦的嗡鳴,外殼的鑄鐵如同融化的蠟般軟化、蠕動,原本被格式化、被層層加密的日誌殘頁,在血鋼的強行干涉下,被迫「癒合」、被迫「回憶」。無數細小的、由血鋼構成的文字與影像碎片,自黑匣表面滲出,懸浮在灼熱的空氣中,如同被攪動的灰燼。

伊凡的意識被強行拽入了那段被掩埋的過去。

他看見了。

那是三十年前的第七熔爐控制室,遠比現在潔淨、明亮。穿著一身潔白挺括首席長袍的瑟琳娜・沃爾芙,正站在同樣的控制台前。她比伊凡記憶中更加年輕,也更加冷峻,灰色的長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那雙總是充滿理性光芒的眼眸,此刻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殉道者般的熾熱。她手中抱著厚厚一疊手寫的手稿,紙張因為反覆翻閱而捲曲,上面寫滿了只有她與伊凡才懂的煉金推演公式。

她沒有任何猶豫,將那疊手稿——那是她畢生關於「恆星熔爐穩定性」的研究,那是她曾無比珍視、視為比生命更重要的真理——毫不留情地投入了面前熊熊燃燒的熔爐觀測口。火焰瞬間吞噬了紙張,灰燼在熱浪中飛舞,映照著她毫無波瀾、甚至帶著一絲解脫的側臉。

「只有燒掉錯誤的星圖,才能讓人們相信,永夜本就是天空的原貌。」一個溫和而悲憫的男聲在她身後響起。

伊凡的視角轉動,看見了那個男人。塞巴斯蒂安・伊諾克。三十年前的他,尚未穿上那身象徵審判的白袍,而是穿著煉金議會的深藍色長袍,胸前掛著熾光教會的徽記,臉上帶著悲天憫人的微笑,眼神卻像是深不見底的寒潭。他輕輕地將一枚嶄新的、代表首席的徽章,別在了瑟琳娜的領口。

那場景如此清晰,清晰到伊凡能聞到紙張焚燒的焦味,能聽見火焰舔舐空氣的噼啪聲。

重組結束。懸浮的血鋼文字轟然碎裂,化為無數暗紅色的粉末,飄落在伊凡顫抖的手背上。

他踉蹌後退,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控制台上,發出一聲悶響。胸口的劇痛與寒意再次襲來,第二枚逆行齒輪發出了更加清脆、更加不祥的碎裂聲。他眼前一陣天旋地轉,一段極其珍貴、極其溫暖的記憶,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鉛筆痕跡,正迅速變得模糊。

那是他十四歲那年,第一次在導師的實驗室裡,因為配比失誤而導致試管爆炸,手忙腳亂之際,瑟琳娜沒有責罵,只是用她那雙戴著薄薄手套的手,握住他沾滿藥劑的手,一步步教他如何穩定地調配第一劑「星輝穩定劑」。她當時說了什麼?她的聲音是怎樣的?那個配方的精確比例是多少?

他想不起來了。記憶的某個角落,變成了一片冰冷的、佈滿血鋼紋路的空白。他只記得那個溫暖的午後,記得陽光——那是赫利俄斯尚未熄滅時的、真正的陽光——透過實驗室的玻璃穹頂灑在導師的白袍上,但那份溫暖的細節,卻被永遠地挖走了。

噬憶性。真相越關鍵,吞噬的自我便越多。

與此同時,熔爐環帶的另一端,地下圖書館。

這裡被稱為「紙墳場」,是熔爐環帶無數廢棄管線與通風井交織而成的夾縫。空氣中充滿了發霉的紙張、潮濕的煤灰與淡淡的煤油味。無數被煉金議會判定為「謬誤」而銷毀的書籍殘頁、被刻意抹去的檔案,都被底層的拾荒者與同情者偷偷藏匿於此。艾莉絲提著一盞搖晃的煤油燈,柔和的橘黃色光芒在幽暗的書架間艱難地擴散。

「找到了。」她輕聲說道,從一個被酸雨腐蝕得只剩一半的鐵櫃中,抽出了一份用防水油布層層包裹的檔案袋。檔案袋的封口處,蓋著一個早已被宣佈作廢的、屬於前任首席的蠟印——同樣是那枚狼首量尺。

她的手指因為寒冷與緊張而微微顫抖,小心翼翼地解開纏繞的細繩。檔案內部並非紙張,而是一種更加耐久的、由星辰鋼絲編織而成的薄片,上面用蝕刻的方式記錄著資訊。即使如此,許多關鍵的段落仍被粗暴地用工具刮去,只留下刺目的劃痕。

但在那些劃痕之間,殘存的幾行文字,卻足以讓艾莉絲的心臟沉入冰窖。

「……鑑於赫利俄斯外殼不可逆之衰變,首席瑟琳娜・沃爾芙提出『薪柴方案』……以高純度信仰與生命活性能有效延緩赫利俄斯之熵增……建議選取……活體獻祭……純度最高……第一批志願者……煉金學徒……」

最後一行,是議會長的親筆批示,字跡優雅而殘忍:「批准。由瑟琳娜首席全權監督執行,代號『餘燼』。」

日期,是赫利俄斯熄滅前,一年。

艾莉絲握著那片薄鋼板,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煤油燈的光芒在她蒼白的臉上跳動。她一直以為,瑟琳娜是和她一樣,在黑暗中試圖守護微光的人。她曾聽伊凡無數次提起導師的嚴謹與理想,甚至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女性產生過一絲敬意。

原來,所謂的隱退,不是被陷害,而是功成身退。所謂的理想,不是拯救,而是將屠刀包裝成救贖。她不是受害者,她是那場持續三十年的、漫長獻祭的第一個倡議者,是親手為永夜奠下第一塊基石的人。

導師的光環,在這一刻,徹底碎裂成比齒輪粉末更加冰冷的塵埃。

當艾莉絲抱著那份沉重的檔案,循著卡洛留下的記號,衝回第七熔爐控制室時,正好看見伊凡扶著控制台,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佈滿了冷汗。

控制室的鐵門已經被齒輪守衛的圓鋸切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卡洛正用一根撬棍拼命地卡住齒輪,發出絕望的嘶吼。

「伊凡!」艾莉絲衝到他身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將那片薄鋼板塞到他手中,「你看這個!瑟琳娜……她——」

伊凡接過薄鋼板,目光掃過上面殘存的文字。他灰藍色的眼眸中,先是閃過一絲茫然,隨即被一種巨大的、被背叛的痛苦與更深的冰冷所取代。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連導師的全名都變得有些陌生。

「……星輝穩定劑的配方……第三項觸媒是什麼來著?」他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是在夢囈,眼神中充滿了孩童般的困惑與恐懼。

艾莉絲看著他,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她明白,血鋼又一次索取了代價。這一次,它拿走的,是伊凡與導師之間,最後一點溫暖的、足以證明他曾被溫柔對待過的證據。

「別想了!」她用力抓住伊凡冰冷的手,將自己的體溫傳遞過去,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那不重要了!伊凡,看著我!配方不重要了!」

伊凡抬起頭,看著艾莉絲焦急而悲傷的臉,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回一絲熟悉感,卻發現記憶的迷霧讓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紗。他只能感覺到胸口那枚齒輪的裂紋越來越深,寒意已經蔓延到了他的四肢。

就在此時,被血鋼重組過的黑匣,忽然再次劇烈震動起來。黑匣表面那些已經平息的血鋼紋路,竟自發地再次亮起,並在空中投射出一道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全新的全息投影。

那不是過去的殘影,而是一條正在被即時接收的、加密的煉金通訊。通訊的發信人標記,在投影的最下方一閃而過。

發信人:瑟琳娜・沃爾芙。

狀態:存活。

座標:蝕城最古老礦脈,原生節點。

而通訊的內容,只有一句冰冷的、由機械合成的語音,在充滿警報與切割聲的控制室內,清晰地迴盪開來。

「伊凡,我的孩子。當你聽見這段留言時,說明你已經走到了熔爐。別恨我,來原生節點找我……我會教你,如何在不遺忘的情況下,擁抱血鋼。」

齒輪守衛的複眼,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所有的儀表指針,竟同時指向了投影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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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記憶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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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我的孩子。當你聽見這段留言時,說明你已經走到了熔爐。別恨我,來原生節點找我……我會教你,如何在不遺忘的情況下,擁抱血鋼。」

機械合成的女聲冰冷得沒有一絲起伏,卻像是一根燒紅的針,精準地刺入了每一個人的耳膜。

控制室內,警報的尖嘯與齒輪守衛關節摩擦的刺耳鏗鏘在瞬間被這句話壓了下去。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鐵鏽與臭氧味,頭頂那盞搖晃的煤油燈將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扭曲而惶恐。

艾莉絲的手還緊緊抓著伊凡的手腕,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掌心下那片皮膚正透出不自然的寒意。伊凡胸口的衣料底下,傳來極為細微的、像是髮絲斷裂般的喀嚓聲。那是第二枚逆行齒輪正在加深裂紋的聲音。

「瑟琳娜……」卡洛的聲音因為驚愕而變得沙啞,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背脊撞上了冰冷的管壁,「她還活著?她怎麼可能還活著?檔案裡說她在赫利俄斯熄滅那年就已經死於蝕病——」

沒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具仍舊被血鋼絲線懸吊在半空中的齒輪守衛身上。這具由議會最頂尖工藝打造的戰爭機器,擁有著六顆複眼與佈滿鉚釘的黃銅身軀,原本正將所有的感知陣列鎖定在伊凡與黑匣之上。但在那句通訊播報完畢的瞬間,牠頭顱內所有的儀表指針,像是受到了某種更強權限的召喚,齊刷刷地、整齊劃一地轉向了同一個方向——全息投影中那個不斷閃爍的座標光點。

蝕城最古老礦脈,原生節點。

那光點在幽暗的空氣中搏動著,像是一顆裸露在外的心臟。

「走!」艾莉絲第一個反應過來,她猛地拽起還有半跪在地上的伊凡,「牠的追蹤邏輯被覆蓋了!現在是唯一的空隙!」

伊凡的視線有些遲鈍。他抬起頭,看著艾莉絲近在咫尺的臉,那張沾著煤灰與汗水的臉龐因為焦急而漲紅,眼眶裡還殘留著方才的淚光。他知道自己應該認識這張臉,知道這個名字代表著某種極為重要的溫度,可是方才被血鋼吞噬掉的那塊記憶,像是在腦海中硬生生挖去了一塊,留下一個邊緣參差、不斷滲血的空洞。

他張了張嘴,想叫她的名字,卻發現舌尖抵著上顎,發不出聲音。

「艾……」他最終只是含糊地擠出一個音節,隨即被胸口傳來的劇烈絞痛打斷。他悶哼一聲,黑色的血鋼紋路從他心口處不受控制地向外蔓延了一瞬,又迅速退去。

零站在一旁,那雙原本天真無邪的異色瞳孔此刻倒映著全息投影的蒼白光芒,一動也不動。牠歪著頭,似乎在聆聽那個機械女聲中殘留的、極其細微的情感波動。

卡洛已經衝到了控制台前,他曾是第七熔爐的學徒工,對於這種老式地熱管線的控制閥門再熟悉不過。他用那隻尚且完好的機械義肢狠狠砸開了緊急洩壓閥的保護蓋,嘶吼道:「抓緊了!我要把備用蒸氣全部排進觀測廊!」

下一秒,震耳欲聾的蒸氣噴發聲撕裂了整個熔爐環帶。滾燙的白色濃霧以近乎爆炸的壓力從四面八方的管線中噴湧而出,瞬間吞沒了齒輪守衛的複眼。守衛發出憤怒的、由齒輪錯位組成的咆哮,胡亂地揮動著巨大的鉗臂,卻只能在濃霧中砸碎幾根無用的支柱。

「就是現在!」

艾莉絲半拖半抱地將伊凡拽進了那條他們來時的地熱管線維護通道。零緊隨其後,牠的動作輕盈得不像人類,赤足踏在滾燙的鋼板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卡洛最後一個鑽進通道,並用力將厚重的隔離閘門從內部鎖死。

門外,齒輪守衛的撞擊聲與蒸氣的嘶鳴交織成一曲混亂的交響樂,並逐漸被他們急促的腳步聲與沉重的喘息拋在身後。

狹窄的維護通道內,只有牆壁上每隔十公尺一盞的、昏黃的鎢絲燈泡提供著微弱的光源。管壁內側凝結著厚厚的、暗紅色的水珠,那是酸雨與蒸氣混合後的冷凝液,散發著刺鼻的硫磺味。腳下是黏膩的油污與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煤灰,每走一步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黏著聲。

他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後的撞擊聲徹底消失,直到肺部因為吸入過多煤灰而火辣辣地疼痛,艾莉絲才在一處廢棄的管線分歧點停下腳步。這裡曾是一個小型的維修站,角落裡還殘留著一張翻倒的鐵桌與幾把鏽蝕的扳手,相對乾燥,也暫時安全。

艾莉絲將伊凡扶到牆邊讓他坐下,自己則脫下外套,用力按住他胸口滲出寒氣的位置。

「伊凡,聽得見我說話嗎?看著我。」她的聲音因為奔跑而急促,卻強迫自己保持鎮定。

伊凡靠在冰冷的管壁上,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他的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只有嘴唇因為失溫而呈現出淡淡的青紫色。他緩緩抬起眼,視線落在艾莉絲的臉上,卻又像是穿透了她,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配方。」他低聲喃喃,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第一劑……穩定劑的配方……瑟琳娜教我的……為什麼……想不起來了?」

艾莉絲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她知道,這就是代價。

在熔爐核心,伊凡為了重組黑匣中關於瑟琳娜的真相,強行驅動了血鋼。那份真相越是關鍵,血鋼索取的報酬就越是珍貴。它沒有拿走他無關緊要的童年瑣事,而是精準地挖走了他作為煉金術士最引以為傲的基石——導師親手傳授、曾無數次在生死關頭救過他性命的藥劑配方。那是一種比肉體疼痛更為殘忍的剝奪。

「不重要了,伊凡,那不重要了。」艾莉絲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她用雙手捧住伊凡冰冷的臉,強迫他與自己對視,「配方不重要,你人還在這裡就好。我們可以再找,再學——」

「不重要?」伊凡的眼神終於聚焦,卻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冰冷的聚焦,「艾莉絲,妳不明白。一個煉金術士如果連自己導師給的第一份禮物都忘記了,那他還剩下什麼?如果連這個都能被輕易拿走,那下一次,牠會拿走什麼?」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站在一旁的零。零正好奇地用手指去觸碰牆壁上凝結的水珠,然後又嫌惡地甩掉。

「小朵……」伊凡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讓整個維修站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零的動作停住了。牠緩緩轉過頭,那雙異色瞳孔中閃過一絲困惑。

艾莉絲的身體猛地一僵。

小朵。是那個在告解爐地下水道中,被零失控同化、最終被她親手開槍擊碎的餘燼教孩童的名字。那個化為無面金屬雕像的孩子,那個信仰的殘酷代價。

伊凡叫錯了名字。他把眼前這個純白如紙、喜怒無常的血鋼造物,認成了那個已經死去的孩子。

「伊凡,我是零。」零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帶著孩童被認錯名字時特有的、微弱的委屈。牠走上前,伸出那隻半透明的手指,輕輕戳了戳伊凡的膝蓋,「你答應過,會記住我的名字的。」

伊凡的眉頭緊緊蹙起,他用力按住自己的太陽穴,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腦海中,關於零的記憶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零的臉、零的聲音、零第一次睜開眼時看著他的那個眼神……所有這些細節,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只有那個名叫小朵的、被金屬包裹的無面雕像,卻異常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腦海深處,不斷提醒著他血鋼的危險。

噬憶,正在加劇。牠吞噬的不僅僅是知識,更是情感的錨點。

「對不起……」伊凡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一種理性崩塌前的恐懼,「我……我有點混亂。」

卡洛靠在另一側的管壁上,沉默地看著這一幕。他那張早熟而世故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複雜的情緒。他看了看痛苦的伊凡,又看了看強忍著淚水的艾莉絲,最後將目光投向了手中那個仍在微弱閃爍的黑匣。

黑匣投射出的座標光點,在幽暗中顯得格外誘人。

「原生節點……無代價重組。」卡洛低聲念出瑟琳娜留言中的關鍵字,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渴望,「伊凡,妳的導師說那裡可以不用付出記憶就能使用血鋼。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就能解決你心臟的問題,也能讓我們看見……看見真正的真相。」

「不能相信她!」艾莉絲猛地抬頭,聲音尖銳地打斷了卡洛,「卡洛,你忘了我們在紙墳場找到了什麼嗎?瑟琳娜·沃爾芙,她是活體獻祭的元兇!是她親手將那些學徒送進熔爐,提煉成血鋼!她的話怎麼能信?那說不定是另一個陷阱,是要把伊凡徹底變成牠的養分!」

「那妳說怎麼辦?」卡洛的情緒也被點燃了,他猛地站起身,因為激動而讓那隻機械義肢發出不安的嗡鳴,「就這樣看著伊凡一天天把自己忘光?看著他把我們一個個都忘掉,最後變成一個只會執行指令的空殼?艾莉絲,妳剛才也看見了,他連零都認不出來了!下一個是誰?是妳,還是我?」

「所以就要讓他去擁抱那個更危險的東西嗎?」艾莉絲也站了起來,她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卻讓她的聲音顯得更加堅定,「我寧願他忘記配方,忘記一些過去,也不願意他為了記住而把靈魂都賣給血鋼!卡洛,你在熔爐工作過,你比誰都清楚,那個肉腔是什麼!那是用人命填出來的!所謂的無代價,不過是把代價轉移到了別的地方,轉移到了……更深的地方!」

兩人的爭執在狹小的空間內迴盪,蒸氣管道的嗡鳴成了他們憤怒的背景音。一個是出於對同伴未來的恐懼而想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少年,一個是出於對同伴生命的珍視而想斬斷所有危險的少女。他們的出發點都是為了伊凡,卻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極端。

伊凡始終沉默地靠在牆邊。他聽著他們的爭吵,那些字句鑽入他的耳朵,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他胸口的寒意越來越重,第二枚齒輪的裂紋已經蔓延過半,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細微的、金屬摩擦般的雜音。他知道自己正在被兩種力量同時拉扯——一種是對真相近乎偏執的渴望,那是支撐他走到現在的唯一動力;另一種則是對遺忘最原始的恐懼,他害怕有一天醒來,會連自己為何要追尋真相都忘得一乾二淨。

瑟琳娜的提議,像是一劑塗滿蜜糖的毒藥。明知有毒,卻無法拒絕那份甜美。

「夠了。」伊凡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爭吵的兩人同時安靜下來。他扶著管壁,艱難地站起身,儘管身體仍在微微搖晃,「我們……必須去原生節點。」

「伊凡!」艾莉絲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我不是相信她,艾莉絲。」伊凡看著她,眼神深處翻湧著痛苦與決絕,「我是不相信除了她之外,還有別的路。我的心臟……等不了了。這具身體,也等不了了。如果原生節點真的是血鋼的源頭,那裡一定有關於赫利俄斯熄滅的、最原始的記憶。我們必須去,就算那是陷阱,也必須去。」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自毀的決心。

卡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條由鉚釘與鋼板構成的機械左臂。這條手臂是他在第七熔爐當學徒時,因為一場蒸氣洩漏事故而失去原臂後,由老爐用最便宜的零件拼湊起來的。雖然粗糙,卻是他作為熔爐工的證明。

一個念頭忽然在他腦中閃過。

「或許……有別的辦法。」卡洛喃喃自語,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伊凡,你的血鋼是透過心臟驅動的,對吧?那如果……如果我們用別的東西來分擔呢?」

他舉起自己的機械義肢,義肢的指尖因為長期的磨損而有些鈍化,但內部的齒輪與發條仍在穩定地運轉著。

「這玩意兒,本來就不是血肉之軀。牠沒有記憶可以給血鋼吃。熔爐的老師傅說過,血鋼最喜歡的是活的、有溫度的東西,最討厭冰冷的、沒有靈魂的死鐵。如果……如果讓血鋼先流過我的義肢呢?讓這堆廢鐵去替你承擔一部分負荷?」

艾莉絲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臉色煞白:「卡洛,你瘋了?血鋼的侵蝕性你沒見過嗎?在熔爐裡,牠連鋼板都能同化!」

「但總比讓伊凡一個人扛著好!」卡洛倔強地說道,他轉向伊凡,眼神熾熱而堅定,「讓我試試,伊凡。至少讓我試試!我不想再像在告解爐那樣,只能躲在後面看著你們拚命!」

伊凡看著卡洛那張寫滿了渴望被認可的年輕臉龐,沉默了片刻,最終緩緩伸出了手。他的掌心,一縷暗紅色的、如同活體血管般搏動的血鋼正緩緩滲出,在黯淡的燈光下散發著不祥的光澤。

「……小心。」他只說了兩個字。

卡洛深吸一口氣,將自己機械義肢的掌心,覆蓋在了伊凡的手掌之上。

接觸的瞬間——

嗤——!

並非想像中平靜的分流,而是一種充滿攻擊性的、貪婪的吞噬。暗紅色的血鋼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魚,猛地從伊凡掌心暴起,化作無數根比髮絲還要細的尖刺,瘋狂地刺入卡洛的機械義肢之中!

「啊——!」卡洛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叫。

他預想中的「分擔」並沒有發生。血鋼並沒有將義肢當成一個無害的導體,而是將其視為一個全新的、可以侵佔的領地。那些尖刺刺入鋼板後,立刻開始瘋狂地增殖、蠕動,原本冰冷的鋼鐵表面,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如同血管般的暗紅色紋路,並向著他肩膀與軀幹連接處蔓延!

義肢內部的齒輪發出刺耳的、被強行卡死的悲鳴,原本規律的轉動變成了混亂的顫抖。卡洛感覺到一股冰冷而黏稠的意志正順著義肢,試圖鑽入他的血肉,試圖將他整個人都同化為冰冷的金屬造物。

「放開!快放開他!」艾莉絲驚恐地尖叫起來。

伊凡瞳孔驟縮,他想立刻切斷血鋼的供給,卻發現那股力量已經失控。血鋼像是脫韁的野獸,貪婪地吮吸著機械義肢中的每一絲能量,並試圖將其徹底改造成自己的一部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隻冰涼而柔軟的小手,輕輕地搭在了兩人交握的手掌之上。

是零。

零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他們身邊。牠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異色的瞳孔平靜地看著那團暴走的血鋼,然後,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嗡。

一股截然不同的波動,從零的掌心擴散開來。如果說伊凡的血鋼是充滿侵略性的暗紅,那麼零身上的血鋼,便是一種更為純粹、更為柔和的、近乎月光般的銀白色。

銀白色的血鋼如同溫柔的潮水,輕輕地包裹住了那團暴走的暗紅。神奇的一幕發生了,原本狂躁的暗紅血鋼,在接觸到銀白血鋼的瞬間,竟像是被安撫的野獸一般,逐漸平息了下來。那些刺入義肢的尖刺緩緩軟化、退去,義肢表面那些血管般的紋路也迅速黯淡、消失。

卡洛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機械義肢表面還殘留著被侵蝕後的淡淡紅痕,內部的齒輪仍在發出驚魂未定的顫音。他看著零,眼中充滿了後怕與感激。

然而,零的身體卻輕輕顫抖起來。

牠主動分擔了。牠以自身為容器,分擔了伊凡本應承受的、以及卡洛險些引發的雙重負荷。

「零?」艾莉絲擔憂地扶住牠搖搖欲墜的身體。

零緩緩睜開眼,那雙異色瞳孔中,此刻竟充滿了迷茫與痛苦。牠那本就稀薄得如同白紙的童年記憶,正在被血鋼貪婪地吞噬。牠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被創造出來時,培養槽中冰冷的液體;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學會模仿人類微笑時,那種笨拙而新奇的感覺……這些零碎的、構成牠「自我」的微小片段,正一片片地被擦去。

但就在這些記憶被擦去的同時,一些不屬於牠的、龐大而冰冷的記憶碎片,卻如潮水般湧入了牠的腦海。

那是血鋼在吞噬過程中,無意間觸碰到的、儲存在伊凡血脈深處的、被遺忘的源頭記憶。

零的瞳孔驟然放大,牠的嘴唇無意識地開合著,發出夢囈般的聲音:

「……白色的……好大的白色房間……好亮……」

「沒有煤灰……沒有酸雨……空氣是……甜的……」

「好多穿白衣服的人……他們圍著一個……發光的……球……」

「球裡面……有一個孩子……」零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顫抖,牠猛地抬頭,看向伊凡,那雙異色瞳孔中倒映出伊凡蒼白的臉,「……是……是伊凡。年幼的伊凡。他……他睡在……赫利俄斯……核心艙裡面……」

整個維修站,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牆壁上鎢絲燈泡的電流聲,還在嗡嗡作響。

伊凡的身體,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徹底僵在了原地。他胸口那枚本就佈滿裂紋的第二枚齒輪,發出了一聲前所未有的、刺耳的悲鳴。

純白實驗室。赫利俄斯核心艙。年幼的自己。

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他從未想像過的、卻又讓他靈魂深處感到戰慄的真相一角。

艾莉絲捂住了嘴,難以置信地看著伊凡。卡洛則張大了嘴巴,連義肢的疼痛都 quên mất rồi.

零的身體因為承受了過度的記憶衝擊而變得滾燙,牠的眼角,甚至滲出了一縷銀白色的、如同水銀般的淚痕。牠在看見那段記憶的最後一瞬,還聽見了一個溫柔而悲傷的女聲,在純白的實驗室中輕輕響起——

那個聲音,與黑匣中瑟琳娜的聲音,一模一樣。

「……對不起,我的孩子。為了讓太陽再次亮起……只能委屈你了。」

就在此時,一直被卡洛握在手中的黑匣,忽然再次不受控制地劇烈震動起來。黑匣表面,那個指向原生節點的座標光點,竟自行分裂成了兩個。其中一個,依然是蝕城最古老的礦脈;而另一個新出現的光點,其座標……竟與伊凡胸口那枚七階心臟的製造編號,共用著同一串冰冷的煉金符文。

而從維修站那條通往蝕城的、被封凍的廢棄管線深處,隱隱約約地,傳來了一陣由遠及近的、沉重的雪橇拖行聲,以及……一聲低沉而古老的、安魂曲般的哼唱。

那是掘墓人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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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漢斯的掘墓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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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橇拖行在冰面上的聲音,最先抵達的不是耳朵,而是牙齒。

那是一種低沉、鈍重的摩擦,鐵橇的刃口刮開數十年未曾融化的封凍海面,將積壓的煤灰與薄冰一層層刨起,發出類似臼齒碾磨碎骨的聲響。聲音順著腳底的凍土一路爬進伊凡的顎骨,讓他下意識地咬緊了牙關,胸口那枚七階心臟也隨之發出不協調的嗡鳴。

第二枚齒輪碎裂後的餘震還未平息。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一根冰針自胸腔內部向外刺出,伴隨著細微的金屬雜音,喀嚓、喀嚓,像是某種精密的鐘錶正在不可逆地走向毀壞。伊凡按住胸口,呼出的白霧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氣中瞬間結晶,化作細小的冰粉簌簌落下。

艾莉絲立刻扶住了他,她的手套上還沾著黑匣震動時濺出的微量血鋼,那暗紅色的液體在低溫中竟未凝固,反而如活物般緩慢蠕動。「伊凡!別再動用它了,你的臉色……」她的聲音被風撕碎,卻依然帶著那種毫不掩飾的斥責與擔憂。外柔內剛的她,唯有在伊凡試圖自我毀滅時,才會露出近乎尖銳的鋒芒。

「噓。」零忽然抬起頭,牠那雙銀灰色的眼瞳在黯淡的星屑下幾乎不反光,卻精準地捕捉到了風雪深處的輪廓。「有人在唱歌。」

卡洛的機械義肢因為先前強行分擔血鋼負荷而還殘留著蝕痕,暗紅色的紋路如血管般爬在黃銅關節上,不時跳出一小簇火花。他齜牙咧嘴地把黑匣抱得更緊,試圖用玩笑掩飾恐懼:「唱歌?這種鬼地方還有街頭藝人嗎?該不會是蝕城的餘燼教又在搞什麼安魂彌撒……」話還沒說完,他的聲音就卡在了喉嚨裡。

風雪的帷幕被由內而外地切開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自維修站那條被宣告廢棄、早已被帝國地圖抹去的管線深處緩緩走來。他沒有穿戴熔爐環帶常見的厚重蒸氣防護服,也沒有熾光教會那種虛偽的白袍,身上僅是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由無數塊防水帆布與獸皮縫補而成的長大衣,衣襬拖在冰面上,沾滿了黑色的油漬與暗褐色的血塊。他的臉被一頂寬沿的防風帽與一張覆蓋口鼻的皮質面罩遮住,只露出一雙眼睛——那是一雙屬於死人的眼睛,淡漠、平靜,對生與死都沒有多餘的波瀾。

而更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是他身後拖行的東西。

那不是雪橇,那是一座移動的墳場。

用廢棄的鍋爐外殼與地熱管線的殘骸焊接而成的巨大雪橇,長度超過五公尺,底部裝著早已磨平的鐵刃。雪橇之上,整整齊齊地堆疊著屍骸。不是隨意丟棄的,而是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儀式性的方式擺放著。每一具屍骸都呈現出仰躺的姿態,雙手交疊於胸前,眼睛被合上,儘管他們早已被凍成青灰色的冰雕,皮膚下的血管卻透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光澤。每一個人的胸口,無一例外,都從肋骨之間刺出一簇結晶。那結晶並非冰塊,而是血鋼——活體金屬在宿主死亡後徹底失控、自血肉中增生出的血鋼結晶,如同從心臟長出的、猙獰而美麗的暗紅色花朵,在蒼白的極光下幽幽搏動著微光。

活體礦脈的搏動,與他們無聲的死亡,形成了最殘忍的對比。

「漢斯……」艾莉絲輕聲念出了那個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她曾在蝕城的地下診所聽過這個名字。漢斯・掘墓人,蝕城唯一敢於在沒有穹頂保護的情況下,深入灰燼荒原的人。他不為帝國工作,也不屬於餘燼教,他只為死者工作。他的規矩很簡單:不問生前,不問死因,只負責將無人收殮的屍骸帶回塵土之中。

漢斯停下了腳步,距離眾人不過十步之遙。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用那雙死人的眼睛掃過每一個人。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伊凡身上,或者更精確地說,是落在了伊凡胸口那枚仍在發出悲鳴的機械心臟上,以及卡洛手中那個仍在分裂光點的黑匣上。

他低沉而沙啞的哼唱停止了。那安魂曲的尾音消散在風中,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只有雪橇上冰晶摩擦的細碎聲響。

「跟我來。」他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板在互相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煤灰的顆粒感。「妳導師說的地方,不在地圖上。但在風裡。」

伊凡沒有猶豫。瑟琳娜的即時通訊、黑匣上分裂的座標、胸口心臟的共鳴,以及眼前這個男人——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他能感覺到,第二枚齒輪的碎裂並非結束,而是某種倒數的加速。噬憶的副作用正在啃食他的海馬迴,他甚至已經開始模糊艾莉絲第一次為他包紮傷口時,那雙沾滿消毒水味道的手的溫度。他必須在徹底遺忘自己為何而來之前,抵達那個所謂的原生節點。

「我們要去哪?」卡洛抱緊黑匣,義肢的關節因為低溫而發出嘎吱聲。

漢斯沒有回答,只是轉身,重新拉起了那沉重的雪橇。他的動作看似緩慢,卻蘊含著一種與機械神學截然不同的、純粹屬於肉體的、恐怖的力量。數十具凍結的屍骸加上鋼鐵雪橇,重量何止千斤,卻在他手中如無物。

「跟上,就不會死在半路上。」他丟下這句話,便拖著他的墳場,再次沒入了風雪。

艾莉絲與卡洛對視一眼,零則好奇地伸出手,輕輕碰觸了一下雪橇邊緣一具孩童屍骸的臉頰——那冰冷的觸感讓牠迅速縮回了手,眼中閃過一絲人類才有的、名為悲傷的情緒。伊凡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讓他碎裂的齒輪又是一陣刺痛,但他還是邁開了腳步。

四人跟隨著掘墓人的背影,踏上了那片被帝國宣告為「不可通行」的封凍海洋。

灰燼荒原比任何文字記載的都要更加絕望。這裡曾是帝國最繁榮的出海口,巨大的港口起重機如今只剩下被酸雨腐蝕殆盡的鋼鐵骨架,如同巨獸的肋骨般刺向永恆的夜空。海水早已不再是液體,而是一整塊向地平線無限延伸的、骯髒的黑色鏡面。海面之下,隱約可見被瞬間凍結的浪濤、傾覆的艦船,以及無數張凝固在驚恐表情中的臉。天空中的蒼白極光在這裡顯得更加詭譎,它們不再是光帶,而是如同黴菌般在夜幕上緩慢滋長、蠕動的絨毛,不時滴落下肉眼不可見的、冰冷的光塵。

風是這裡唯一的活物。它不是吹拂,而是切割。裹挾著煤灰與細小冰晶的寒風,如同無數把手術刀,試圖將任何活物的皮膚從骨頭上剝離。艾莉絲將圍巾拉高到只露出一雙眼睛,卡洛則把頭埋進領口,機械義肢為了抵抗低溫而自動加大了蒸氣輸出,噴出的白霧在他身後留下一道短暫的軌跡。零倒是對這種極端環境表現出異常的適應力,牠只是覺得冷,並學著艾莉絲的樣子,將手揣進了口袋。

唯有伊凡,他的感知已經有些麻木。胸口的寒意與外界的嚴寒混淆在一起,讓他分不清痛苦的來源。他的腦海中不斷閃回那個純白實驗室的片段——年幼的自己,冰冷的培養艙,以及瑟琳娜那句「對不起,我的孩子」。那個聲音溫柔得讓他感到陌生,卻又讓他靈魂深處的某根弦被狠狠撥動。瑟琳娜,那個以嚴謹刻薄著稱、信奉檔案高於情感的導師,為何會用那種語氣說話?她與自己,究竟是什麼關係?

不知走了多久,漢斯忽然停了下來。

前方不再是平坦的冰面。大地在這裡猛地向下陷落,形成一個直徑超過數百公尺的、近乎完美的圓形凹坑。坑的邊緣極其陡峭,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一拳砸出來的。而坑底,並非岩石或泥土,而是……屍骸。

無法用數量來形容的屍骸。

密密麻麻,一層疊著一層,如同被隨意傾倒的垃圾,填滿了整個巨坑。他們穿著三十年前的服飾——皇家儀仗隊那以暗金與深紅為主調的、華麗而挺括的禮服,以及煉金學徒那象徵著純潔與未來的、漿洗得發白的亞麻長袍。所有人的姿態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一致性:身體乾癟,皮膚緊貼在骨骼上,呈現出一種被徹底抽乾血液後的、羊皮紙般的質地。他們的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掙扎,只有最深沉的、被凍結的困惑與空洞,彷彿在死亡降臨的那一刻,他們甚至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這就是萬人坑。加冕日當天,隨著赫利俄斯一同消失的、整整一個世代的年輕人與帝國最精銳的儀仗。他們沒有死於典禮的混亂,也沒有逃離帝都,他們在這裡,被集體掩埋,被歷史刻意地遺忘了三十年。

酸腐與鐵鏽的味道,即使在零下數十度的低溫中,依然頑強地鑽入鼻腔。那是血液被抽乾後,骨髓與凍土混合發酵的氣味。卡洛當場就扶著膝蓋乾嘔起來,艾莉絲則死死地捂住嘴,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卻在臉頰上瞬間凍結成冰。零茫然地看著坑底,牠無法理解,為何會有這麼多人以同樣的方式死去。

漢斯沉默地走到坑邊,將他拖行了一路的雪橇緩緩放下。他解開固定屍骸的繩索,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熟睡的嬰兒。他將雪橇上的每一具屍骸,一具一具地,抱起,然後以一種近乎行禮的姿態,輕輕地放入萬人坑的邊緣,與那無數的先行者在凍土中團聚。他的沉默,比任何哀悼都更加沉重。他對死者的溫柔,正是對生者世界最無聲的控訴。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看向伊凡。他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動,那是一種詢問,也是一種許可。

伊凡明白他的意思。

他走到坑邊,雙膝跪在被煤灰染黑的凍土上。寒意瞬間透過褲料刺入骨髓,但他毫無所覺。他伸出右手,手腕處的皮膚自行裂開一道細縫,沒有流血,只有一縷暗紅色的、如同水銀般黏稠的液體緩緩滲出——那是他的血鋼,與他的生命、記憶與情感完全融合的禁忌之物。

艾莉絲想阻止他,卻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伊凡的眼神此刻冷峻得像一塊萬年寒冰,但冰層之下,卻翻滾著灼熱的、近乎自毀的偏執。

「我必須聽見他們的聲音。」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否則,我們永遠不知道太陽為何熄滅。」

下一秒,那縷血鋼如活蛇般猛地刺入了腳下的凍土。

沒有煉成陣,沒有咒語,沒有觸媒。只有最原始、最野蠻的重組。

以刺入點為中心,暗紅色的紋路如同失控的血管,瘋狂地向整個萬人坑蔓延。所過之處,凍土發出令人牙酸的蠕動聲。堅硬如鐵的黑色凍土,竟如同被溫水浸透的傷口般,緩緩地、帶著黏稠的聲響,向兩側裂開。裸露出的不再是泥土,而是更深層次的、暗紅色的、搏動著的活體礦脈,它們與血鋼產生了共鳴,發出低沉的嗡鳴。

緊接著,異變發生了。

坑底那數以萬計的乾屍,同時抽搐了一下。他們胸口那些早已乾涸的血鋼結晶,在伊凡的血鋼刺激下,竟重新泛起了微光。隨後,他們的嘴,同時張開了。

沒有呼吸,沒有舌頭的攪動,只有聲帶在血鋼的驅動下,被動地、整齊劃一地振動著。數萬個早已死去三十年的人,用他們被凍結的喉嚨,合唱出了一首歌。

那不是人類的語言,那是一首聖歌。熾光教會在加冕日上頌唱的、讚美赫利俄斯永恆光輝的聖歌。旋律莊嚴、神聖、充滿了對光明的渴望。但由數萬具乾屍以空洞、重疊、毫無生氣的聲音合唱出來時,這份神聖被徹底扭曲,變成了一種直抵靈魂深處的、毛骨悚然的恐怖。歌聲在封凍的海洋上空迴盪,在每一個活人的骨髓中震顫。

而隨著歌聲的進行,伊凡的腦海中,被血鋼強行重組的「真相」如潮水般湧入。

他看見了。三十年前的加冕日,赫利俄斯的核心並非無預警熄滅,而是因為外殼的煉金塗層發生了不可逆的衰變。皇室與煉金議會的最高層,在純白的議事廳中,做出了那個殘酷的決議——以人血為引,以血肉為料,提煉出足夠的血鋼,去填補太陽的裂痕。首批被選中的「材料」,就是最年輕、最純粹、對帝國最忠誠的他們——皇家儀仗與煉金學徒。他們被告知這是至高無上的榮耀,是為帝國獻身的光輝儀式,在聖歌的環繞下,被引導著走入地下的抽血大廳。金色的針管刺入他們的動脈,溫熱的血液順著黃銅管線,被源源不絕地注入赫利俄斯那冰冷的、嗡鳴的核心之中。他們的生命,就在聖歌的最高潮處,被悄無聲息地、徹底地抽乾。

他們並非死於寒冷。他們是太陽的祭品。是被抽乾血液注入赫利俄斯的、活生生的燃料。

真相的重量,讓血鋼發出了貪婪的歡鳴。它開始瘋狂地吞噬伊凡的記憶作為等價交換。伊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他感覺有一段溫暖的、關於艾莉絲在燈下為他縫補袖口的記憶,正被硬生生地從腦海中挖去,留下一個冰冷的空洞。胸口的七階心臟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嘯,第三枚逆行齒輪,在這龐大的集體記憶重組的衝擊下,表面爬滿了蛛網般的裂痕,隨時可能碎裂。

就在伊凡幾乎要被這股洪流吞沒時,漢斯動了。

這位沉默的掘墓人,無聲地走到他身邊,點燃了一盞煤油燈。

昏黃的、搖曳的燈光,在這片由死者合唱的、蒼白而恐怖的舞台上,顯得如此微弱,卻又如此堅定。燈光穿透了血霧與風雪,徑直照亮了萬人坑最深處、那個被無數屍骸簇擁著的中心點。

在那裡,沒有屍骸。只有一塊被刻意清理出來的、相對乾淨的凍土。而在凍土之上,靜靜地躺著一枚懷錶。

懷錶的錶殼由最上等的精鋼製成,儘管被埋在凍土中三十年,依然沒有絲毫鏽蝕。錶蓋被寒氣凍得緊閉,但在煤油燈光的照射下,其表面鐫刻的紋章卻清晰得刺眼——那是一枚由交叉的煉金量尺與燃燒的荊棘構成的紋章,荊棘的中心,是一顆被羽翼包裹的星辰。

克里斯托家族的紋章。

伊凡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認得這枚懷錶。儘管他的記憶已經開始殘缺,但有些東西是刻在血脈裡的。他三歲那年,父親在被議會的審查官帶走前的最後一個夜晚,曾將這枚懷錶塞進他的襁褓之中。錶蓋內側,還有一張已經泛黃的、父親與母親的合照。

那是他父親的遺物。是他以為早已隨著父親一同被「淨化」的、唯一的遺物。為何會出現在這萬人坑的最深處?為何會與這些被獻祭的儀仗與學徒埋在一起?難道……他的父親,並非如官方檔案所說的那樣,因觸及禁忌研究而畏罪自殺,而是……也是這場獻祭的一員?

合唱的聖歌,在抵達最高潮後,戛然而止。所有的乾屍同時閉上了嘴,坑底再次陷入死寂,只有血鋼重組後的凍土仍在緩慢地、如同呼吸般起伏。

漢斯提著煤油燈,沉默地站在坑邊,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坑底那枚懷錶之上,彷彿在為伊凡指引著道路。

而就在此時,那枚靜躺了三十年的懷錶,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忽然……滴答了一聲。

錶蓋,彈開了一條縫隙。一縷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暗金色的光芒,從縫隙中滲了出來。那光芒的顏色,與伊凡記憶中、關於人造太陽赫利俄斯的描述,一模一樣。

黑匣表面,那個分裂出的、與伊凡心臟共用同一串煉金符文的新座標,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瘋狂閃爍著,其指向的方向——正是懷錶所在的位置。而懷錶內部傳來的滴答聲,其頻率,竟與伊凡胸口那枚瀕臨破碎的第三枚齒輪的轉動聲,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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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第二枚齒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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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那一聲輕響,在萬人坑死寂的底部顯得如此突兀,卻又如此清晰。

不是機械因為寒冷而偶然發出的金屬收縮聲。那是一種極其精準、極其穩定的節奏,每一次跳動都像是直接敲在耳膜的最深處,又像是從胸腔內部共振而起。伊凡低著頭,怔怔地望著那枚靜躺在凍土與碎骨之間的懷錶。暗金色的光芒自錶蓋那道細微的縫隙中滲出,如同暮色中最後一絲被囚禁的夕陽,又像是某種溫熱的、黏稠的液體,正緩緩地向外流淌。

而他的胸口,也在同時發出了回應。

咚——喀。

咚——喀。

那是他胸口那顆由煉金議會議長親手植入的七階倒數心臟的聲音。第二枚齒輪——不,正確來說,是僅存的、還在勉強維持轉動的第三枚齒輪,此刻正以一種近乎痙攣的頻率瘋狂旋轉。黃銅與活體鋼絲絞合而成的齒輪組,本該是冰冷而規律的,但在這一刻,每一次齧合都伴隨著刺耳的、像是骨頭被強行錯位的尖銳雜音。寒意不再是從外部的風雪中滲入,而是直接從心臟的核心向外炸開,沿著血管,爬上他的頸側,讓他的指尖瞬間失去了知覺。

「伊凡!」艾莉絲的聲音從坑緣上方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慌,「不要看它!那光不對勁!」

她想衝下來,卻被卡洛一把拉住了手臂。少年的臉在煤油燈搖晃的光線下顯得慘白,熔爐環帶出身的他,對於能量的波動有著近乎野獸般的直覺。

「別過去!那不是光……那是煉成陣的餘燼!」卡洛的聲音嘶啞,瞪大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枚懷錶,「我聞到了……跟熔爐最底層的廢料池一樣的味道,鐵鏽、血,還有……燒焦的骨頭味!老爐說過,這種味道代表有東西要活過來了!」

漢斯依舊沉默地提著燈。這個沉默寡言的掘墓人,對於死者的尊重遠勝於生者。他沒有阻止,也沒有靠近,只是將手中的煤油燈舉得更高了一些。那微弱的燈火,在萬人坑上方蒼白極光的映照下,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固執地將光暈投在那枚懷錶之上,彷彿是一種無聲的送行。

零則是歪著頭,赤裸的雙足踩在冰冷的凍土上,卻感覺不到寒冷。她那雙過於清澈、近乎空白的眼眸中,倒映著那縷暗金色的光。

「它在唱歌。」零輕聲說,語氣像個發現新玩具的孩子,「跟我以前聽過的,不一樣。很久,很久以前……有很多人一起在唱。」

伊凡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了。或者說,那些聲音正被另一種更為龐大、更為洪亮的合鳴所覆蓋。

是懷錶。

錶蓋內的微縮煉成陣,在感應到伊凡胸口血鋼與心臟齒輪的共鳴頻率後,被徹底觸發了。那不是父親留下的遺物那麼簡單。那是一把鑰匙,一個信標,一個被精心封存了三十年的,記憶的容器。

嗡——

暗金色的光芒猛然暴漲,不再是一縷絲線,而是化作無數根比髮絲更細的、由純粹血鋼構成的光絲。自懷錶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瘋狂地蔓延、刺入。凍土、骸骨、碎裂的儀仗盔甲、生鏽的煉金徽章——所有被掩埋在這片萬人坑中的一切,都在瞬間被這些活體金屬的絲線所貫穿。

整個萬人坑,活了過來。

凍土不再是凍土,它像是一塊巨大的、被反覆縫合的傷疤,在血鋼的刺激下開始蠕動、收縮、滲出暗紅色的、帶著鐵鏽味的黏稠液體。那些早已乾枯、蜷縮的屍骸,胸口處殘存的血鋼結晶同時亮起,發出低沉的嗡鳴。骸骨相互碰撞、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原本已經停止的合唱,再次響起,但這一次,不再是透過血鋼重組出的、模糊的回聲。

是完整的,集體的,三十年前那一天的,記憶本身。

伊凡感覺自己的意識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狠狠地拽入了那片暗金色的洪流之中。血鋼沿著他的指尖、他的呼吸、他胸口心臟的每一次搏動,逆向侵入了他的大腦。那不是他在主動使用血鋼去重組現場,而是現場本身,正以一種更為霸道、更為貪婪的方式,重組著他。

視野被強光吞沒,隨即,冰冷的風雪、煤灰與血腥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溫暖。

一種虛假的、令人懷念到想流淚的溫暖。

他看見了光。

真正的光。

不是煤油燈搖晃的微光,不是蒼白極光的詭譎,而是一種飽滿的、充盈了整個視野的、暗金色的光芒。那是赫利俄斯。人造太陽赫利俄斯,在它熄滅之前的最後姿態。它懸浮於冠冕穹頂的最頂端,巨大而完美的球體緩緩旋轉,外殼由無數塊六邊形的煉金透鏡構成,每一塊都折射著足以讓整個帝國如永晝般明亮的光輝。下方的帝國,尚未被煤灰與酸雨侵蝕,街道潔淨,蒸氣塔噴出的不再是黑煙,而是純白的水霧。

那是三十年前的加冕日。

新皇加冕,萬民歡騰。皇家儀仗身著最華麗的、鑲嵌著黃銅與白銀的禮服,手持儀式用的長戟,護衛著年幼的皇子一步步登上觀星台。周圍,數百名身穿學徒長袍的年輕煉金術士們仰著頭,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與對赫利俄斯的崇敬。他們是帝國最優秀的新血,是被選中將在加冕儀式上吟唱讚美詩、見證新時代來臨的幸運兒。

伊凡甚至在人群中,看見了一張年輕了三十歲的臉。

他的父親。克里斯托。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卻燙得筆挺的煉金學徒長袍,胸口彆著一枚最基礎的、代表著「求知者」的鐵質徽章。他的臉上帶著緊張與興奮,雙手緊緊地攥著一本手抄的煉金筆記,眼神不時地望向天空中的赫利俄斯,又不時地望向身旁與他同樣年輕的同伴們。那張臉,是如此清晰,如此生動,與伊凡記憶中那個總是沉默地坐在書桌前、在煤油燈下為他講解星象與等價交換的父親,重疊在了一起。

然後,儀式開始了。

熾光教會的教宗高舉權杖,煉金議會的議長展開巨大的星圖。皇室的宣告聲透過黃銅擴音器傳遍整個廣場。然而,沒有人注意到,觀星台最高處的陰影裡,幾個人正圍繞著一張巨大的、由血鋼繪製而成的煉成陣,進行著一場沒有被記錄在任何官方檔案中的密談。

伊凡的視角被強行拉近。他看見了議長那張即使在三十年前也同樣冰冷、如同戴著面具的臉。他看見了教宗塞巴斯蒂安·伊諾克,那時他還只是個年輕的主教,但眼中狂信的火焰已經灼熱得讓人無法直視。還有皇室的代表,一個穿著華服、面容模糊卻散發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身影。

他們的對話,不再是透過屍骸含糊的呢喃,而是清晰地、如同刀鋒般直接刺入伊凡的腦海。

「……外殼的衰變速度超出預期百分之三百。赫利俄斯的核心熔爐正在自我吞噬,再過七個標準時,它的光芒將會跌破臨界點,整個帝國的能源網路會在一夜之間崩潰。」議長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組實驗數據。

「那就用你的辦法。」皇室的聲音威嚴而疲憊,「你不是說,你找到了新的材料嗎?」

「血鋼。活體金屬。」議長攤開手,掌心是一小團不斷蠕動、如血液般鮮紅的液態金屬,「它具有自我增殖與記憶儲存的特性,是修補赫利俄斯外殼最完美的填補材料。但它的提煉,需要大量的……高純度的人體觸媒。尤其是,充滿求知慾與信仰之力的,年輕靈魂。」

塞巴斯蒂安笑了,那笑容悲天憫人,卻讓伊凡感到徹骨的寒冷。

「這是神的旨意。」年輕的主教輕聲說,「以少數人的血肉,換取多數人的光明。讓這些純潔的羔羊,成為新時代的基石。他們的犧牲,將被永遠銘記在光之中。這是何等的榮耀。」

「需要多少?」

「首批,至少三百人。剛好,就是今天在場的所有儀仗與學徒。」議長的目光掃過廣場上歡騰的人群,如同在挑選實驗用的白鼠,「他們的血,會成為赫利俄斯新的外殼。他們的記憶,會成為維持光芒的燃料。等價交換,多麼完美。」

下一秒,加冕的鐘聲被另一種聲音所覆蓋。

那是煉成陣啟動的嗡鳴。

廣場地面上,早已被預先刻下的、巨大到覆蓋整個觀星台的血鋼煉成陣同時亮起。暗紅色的光芒自每一個人的腳下升起,如同活過來的藤蔓,纏繞住他們的腳踝、手腕、脖頸。歡呼聲瞬間變成了驚恐的尖叫。儀仗們想舉起長戟,卻發現手臂已經不聽使喚。學徒們想吟唱煉金術式,卻發現喉嚨裡只能發出嗬嗬的、血液倒灌的聲響。

他們的血液,被強行從毛孔、從眼眶、從口中抽離,化作無數道細小的、暗紅色的溪流,匯聚向天空,匯聚向那顆正在緩緩黯淡的人造太陽。血鋼在空中重組、凝固,試圖去填補赫利俄斯外殼上那道肉眼不可見的、正在不斷擴大的裂縫。

伊凡看見他的父親,那個年輕的克里斯托,被血鋼的觸手高高舉起。父親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巨大的、難以置信的困惑與悲傷。他掙扎著,想從懷中掏出什麼——是那枚懷錶。他想將它扔出去,扔向人群之外,扔向任何可能活下來的人。但血鋼比他更快。一根尖銳的、如針般的血鋼絲線,刺穿了他的胸口。

懷錶,連同他最後的體溫,一同被拋入了那條由鮮血匯成的河流之中,最終,隨著那些被獻祭的屍骸,一同被掩埋在了這片灰燼荒原最深處的萬人坑裡。

赫利俄斯的光芒,在吞噬了三百人的鮮血與靈魂後,短暫地、迴光返照般地亮了一下。隨即,便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滅,徹底熄滅了。

因為血鋼,根本無法修補衰變。那三百人的犧牲,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徒勞的、為了掩蓋技術失敗而進行的血腥表演。而為了掩蓋這場失敗,皇室與議會,選擇了讓整個世界,一同墜入永夜。

「不……」

伊凡想發出聲音,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一點聲響。庞大的真相,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靈魂之上。而一直潛伏在他體內、貪婪地等待著的血鋼,終於等到了它最渴望的祭品。

噬憶,開始了。

這一次,被吞噬的不是什麼無關緊要的藥劑配方,不是與艾莉絲相處的某個午後細節。血鋼要的,是最珍貴的,是構成他「伊凡·克里斯托」這個存在最核心的基石。

是關於父親的記憶。

他腦海中,父親那張清晰的臉,開始模糊了。

先是輪廓,像是被煤灰暈染開的水墨,變得不再分明。接著是五官,那雙總是在燈下溫和地注視著他的眼睛,那道因為長期伏案而在鼻樑上留下的淡淡壓痕,那個在他犯錯時會嚴厲、在他成功時會不自覺揚起的嘴角……所有的細節,都在一寸寸地剝落、溶解。

他拼命地想抓住,想回憶。父親的聲音是什麼樣的?是低沉的,還是沙啞的?父親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不會瞇起來?父親最後一次抱他,是什麼時候?是在哪個下雪的夜晚嗎?

想不起來了。

無論他如何用力,那張臉都只剩下一團模糊的、溫暖的、卻又無法辨認的煤灰。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被酸雨腐蝕的玻璃去看一張舊照片,知道那裡有一個人,知道那個人對自己至關重要,卻再也看不清他的模樣。

一種比胸口齒輪碎裂更為恐怖的寒意,攫住了他。那是自我正在被抹去的、存在本身正在被否定的恐懼。

「父親……」他無意識地呢喃,聲音破碎得連自己都聽不清,「不要……不要走……」

而就在他的記憶被吞噬到最劇烈的那一刻——

喀嚓!

一聲清脆的、卻又沉悶到讓整個萬人坑都為之震顫的碎裂聲,自他的胸口轟然炸開。

第二枚齒輪,碎了。

不是緩慢的、伴隨著雜音的磨損,而是在承受了這股龐大真相與噬憶衝擊的瞬間,被徹底地、不可逆地碾成了齏粉。無數細小的黃銅碎屑與斷裂的活體鋼絲,自他胸口的縫隙中迸射而出,帶著灼熱的蒸氣與暗紅色的血霧。

咚……咚……咚……

機械心臟的跳動,驟然拉長了。原本雖然帶著雜音、卻依舊維持著每秒一次的搏動,此刻變成了每三秒、甚至每五秒才艱難地跳動一次。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整個胸腔齒輪組卡死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尖銳摩擦聲,彷彿有無數把銼刀正在他的心臟內部來回拉扯。每一次跳動的間隙,都是一次漫長的、墜入冰窟般的窒息。死亡的寒意,不再是爬上頸側,而是直接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的視野開始發黑、發暗。

龐大的血鋼重組,也在齒輪碎裂的瞬間失去了控制。暗金色的光芒猛地向內收縮,萬人坑蠕動的凍土發出痛苦的哀鳴,無數剛剛才站起來的骸骨再次重重地倒下,血鋼絲線如同被燙傷般紛紛斷裂、回縮,最終全部湧回了那枚懷錶之中。懷錶的錶蓋,在一陣刺耳的金屬扭曲聲後,徹底合上,光芒熄滅,只剩下一縷淡淡的、餘溫般的熱氣。

伊凡重重地跪倒在地,雙手撐著冰冷的、重新凍結的泥土,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口齒輪卡死的雜音和口中濃重的鐵鏽味。他的額頭佈滿冷汗,瞳孔因為痛苦與記憶的缺失而渙散。

「伊凡!」艾莉絲終於掙脫了卡洛,連滾帶爬地衝下了坑底,一把抱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她的手觸碰到他胸口,那裡一片冰冷,只有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的、間隔極長的心跳。「你的心臟……你的心臟怎麼了?卡洛!零!快來幫忙!」

卡洛也跳了下來,看著伊凡胸口那不斷冒出細小蒸氣與血珠的縫隙,臉色煞白,屬於熔爐工的本能讓他立刻明白了那代表什麼。「齒輪……又碎了一個……可惡!他的心臟快要停了!這樣下去他會死的!」

零蹲在伊凡面前,伸出冰涼的小手,輕輕地貼在伊凡的臉頰上。她的眼中倒映著伊凡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卻又帶著茫然空洞的臉。

「你忘了。」零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與難過,「你剛才……在叫誰?」

伊凡張了張嘴,想說出那個名字。那個剛剛才被從他腦海中挖走的名字。那個他追尋了這麼久、想要為之復仇、想要為之尋找真相的名字。

但是,他說不出來。

舌尖只剩下一個模糊的、溫暖的發音,卻無論如何也拼湊不出完整的詞彙。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漢斯,忽然抬起了頭。他手中的煤油燈,火焰猛地搖晃了一下,不是因為風。

遠方的灰燼荒原地平線上,原本只有蒼白極光與無盡風雪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片刺眼的、純白色的光芒。那光芒由遠及近,伴隨著蒸氣引擎低沉的轟鳴與履帶碾過凍土的震動,無數道探照燈的光柱刺破了永夜的帷幕,整齊地、冰冷地掃過萬人坑的上空。

光芒之中,一面迎風招展的、繡著熾光教會純白太陽紋章的旗幟,緩緩升起。

一個透過擴音器傳來、優雅而疏離的女聲,清晰地響徹了整個荒原。

「確認原生節點反應消失。確認目標人物……伊凡·克里斯托,心臟信號極度衰弱。審判團,執行回收。請保持活體完整,議會需要他胸口那顆……還能跳動的心臟。」

是黛安娜·莫爾。

純白的療養院,從未來過如此之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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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黛安娜的純白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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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照燈的光柱像審判的釘子,一根根將萬人坑釘死在灰燼荒原的凍土上。

蒸氣引擎的低吼由遠及近,履帶碾過黑冰與骨骸的碎裂聲透過凍土直接傳進胸腔。伊凡·克里斯托跪在萬人坑的底部,煤油燈的光已經被那片純白的光海吞沒,只剩下胸口那顆機械心臟發出垂死般的、斷斷續續的敲擊聲。

喀——喀——喀嗤。

第二枚逆行齒輪碎裂後,心臟的跳動像是被凍住的鐘擺,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一股從脊椎深處竄上來的寒意,將血液都凝成細小的冰晶。他的視線模糊,萬具乾屍合唱的聖歌餘韻還卡在耳膜裡,而父親那張臉,那個他追尋了三十年的名字,已經從他的腦海中被硬生生地挖走,只留下一個溫暖卻無法拼湊的發音空洞。

「伊凡!」艾莉絲·諾娃衝了過來,她的手套上還沾著凍土與血鋼殘留的暗金色粉末,不顧一切地托住他正在向後倒去的身體。她的聲音在顫抖,卻依然帶著那種斥責般的急切,「看著我!不准閉眼!聽見沒有?」

卡洛·燧火已經將那條還在滲出暗紅色血鋼絲線的機械義肢擋在兩人身前,少年早熟的臉上滿是煤灰與恐懼,卻硬是對著光芒的來處齜牙咧嘴,「開什麼玩笑……這麼多探照燈,是要辦晚會嗎?」他的聲音尖銳,像是要用毒舌掩蓋顫抖。

只有零最安靜。他蹲在伊凡身邊,用那雙沒有溫度的手輕輕按住伊凡胸口的發條心臟,像是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塊正在冷卻的金屬。他歪著頭,純真又困惑地看著伊凡空洞的眼睛,「你忘了……你把很重要的東西弄丟了,對不對?」

漢斯·掘墓人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將手中的煤油燈燈芯捻滅。最後一點橘黃色的火苗在純白的光柱中熄滅,像是一聲無聲的嘆息。他知道,在這片荒原上,任何反抗探照燈的行為,都只是讓自己死得更快一點。

光芒已經到了坑緣。

那不是軍隊,那是一場移動的、純白色的儀式。數台覆蓋著白色陶瓷裝甲的履帶聖骸車呈扇形展開,車體上的黃銅管線噴出潔白的蒸氣,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氣中凝成聖潔的霧幕。每台車頂都架著一座無影探照燈,而穿著白色防護長袍、臉戴鳥喙般過濾面罩的審判團士兵,手持著發出嗡鳴的抑制長戟,井然有序地滑下斜坡。他們的靴子踩在乾屍的骸骨上,卻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只有紀律與冰冷。

而在所有光芒的中央,一座更高的、如同移動教堂般的指揮車緩緩降下舷梯。

黛安娜·莫爾就站在那裡。

她與這片煤灰與血鏽的世界格格不入。純白的研究員長袍一塵不染,內襯是熾光教會高階祭司才有資格穿戴的暗金色星象紋路,金色的長髮在探照燈下泛著冰冷的光澤,手上戴著纖細的白色手套,懷中抱著一本不斷自行翻動、投射出星圖的黃銅星盤。她俯視著坑底的眾人,眼神優雅而疏離,就像在俯視培養皿中幾隻不安分的細菌。那種冷漠不是憎恨,而是一種更徹底的、將一切都數據化後的漠不關心。

「確認原生節點反應完全熄滅。」她輕聲開口,聲音透過擴音器卻清晰地壓過了風雪,「確認目標人物生命體徵低於閾值,但心臟結構依然完整。辛苦了,漢斯。這次的信標,多虧了你那盞燈。」

漢斯握著熄滅煤油燈的手,指節猛地收緊,卻沒有抬頭。

「帶走。」黛安娜合上手中的星盤,語氣平淡地像是在吩咐處理一批實驗廢料,「記住,議會要的是活體。尤其是那顆心臟,要完整。要還能跳動的。」

抑制長戟的尖端亮起藍白色的電弧。艾莉絲想反抗,卻被兩名士兵輕易地架住手臂,按上了帶有倒刺的抑制環。卡洛的機械義肢剛一接觸到長戟的電場,就發出刺耳的尖叫,整條手臂瞬間痙攣、癱軟。零沒有反抗,他只是好奇地看著那個發光的圓環套上自己的手腕,然後看向伊凡。

伊凡想站起來,血鋼在他的血管中躁動,想要回應他的憤怒,卻被那顆碎裂的心臟死死拖住。每一次試圖調動血鋼,胸口就傳來齒輪錯位般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兩名士兵一左一右架起他,冰冷的金屬手臂扣住他的腋下,將他從那個埋葬了萬人、也埋葬了他記憶的坑底拖了出來。他的靴子在凍土上拖出兩道長長的痕跡,像是一條被拖行的、失去靈魂的影子。

他最後看見的,是那枚被他緊握在手心、屬於父親的懷錶,被一名士兵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放進了一個純白色的、充滿防撞凝膠的採集箱中。暗金色的微光在箱中一閃,然後被徹底隔絕。

隨後,視野被關上的白色車門徹底切斷。

——

純白療養院,是冠冕穹頂在灰燼荒原邊緣伸出的一根手指。

當履帶聖骸車駛上升降梯,穿過那層厚達數公尺、隔絕了永夜與恆溫的穹頂玻璃時,所有人都產生了一種近乎暈眩的錯覺。

溫暖。

一種奢侈到令人作嘔的溫暖。空氣中沒有煤灰,沒有酸雨的鐵鏽味,只有淡淡的、消毒水與臭氧混合的潔淨氣息。頭頂不再是蒼白的極光,而是柔和的、模擬自舊時代正午陽光的人造天光,透過磨砂玻璃灑下來,將一切都照得沒有陰影。走廊的牆壁是無縫的純白色陶瓷,地面光潔得能映出人影,穿著白色制服的護理人員推著發出輕微嗡鳴的器械車,無聲地滑行。

這裡太乾淨了。乾淨得像一座從未被使用過的墳墓。

「歡迎來到光之聖所。」黛安娜脫下了白色的防護長袍,露出了裡面剪裁俐落的議會制服,她微笑著,為眾人介紹這座天堂,「在這裡,我們為那些在蝕城中飽受血鋼結晶折磨的可憐人,提供最無私的救治。熾光教會的仁慈,照耀著每一個角落。」

沒有人回應。艾莉絲死死盯著走廊兩側病房的玻璃窗。玻璃窗內,一個個瘦骨嶙峋的病患躺在純白的病床上,他們的手臂、脖頸、甚至臉頰上,都增生出暗紅色、如同血管搏動的血鋼結晶。那些結晶在人造天光下泛著妖異的光澤。而他們的眼神空洞,彷彿已經被抽走了靈魂。

「艾莉絲·諾娃,熔爐環帶的無照醫師。」黛安娜準確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語氣中帶著一絲讚許,「你的檔案我看過,對於蝕病的臨床處理很有天賦。可惜,你總是把同情心用在錯誤的地方。你以為你在拯救他們?不,你只是在延緩他們成為養分的過程。」

她帶著眾人停在了一扇巨大的、由無影燈構成的圓形手術室前。透過觀察窗,可以看見手術台上正躺著一名年輕的蝕病患者。數名戴著精密機械義眼的醫師,正用一種細小的、如同牙科鑽頭般的器械,切割著患者臂彎處一塊拳頭大小的血鋼結晶。

沒有麻醉。

患者的嘴被皮帶勒住,四肢被純白色的束縛帶死死固定,只有喉嚨裡能發出野獸般的、被堵住的嗚咽。鮮血與暗紅色的結晶碎屑一同飛濺,卻被醫師們身上純白的罩袍瞬間吸收。他們的動作精確、優雅,像是在雕琢一件藝術品。被切下來的血鋼結晶,被立刻放進一個充滿淡金色保存液的容器中,容器上貼著標籤——「穹頂特供·七號延壽血清·原料」。

「看見了嗎?」黛安娜的聲音在觀察窗外輕輕響起,帶著一種近乎迷醉的平靜,「多麼美麗的轉化。底層賤民身上野蠻增生的詛咒,經過提純與煉化,就能成為穹頂貴族們餐桌上延緩衰老的聖藥。一份結晶,可以換取一個貴族家庭一年的地熱配額。這才是最完美的等價交換。我們治療了病患,貴族獲得了永生,而帝國……獲得了秩序。」

艾莉絲的臉色慘白如紙,她胃裡一陣翻騰,扶著牆壁才沒有吐出來。「你們……你們這群怪物……你們管這個叫治療?」

「否則呢?」黛安娜轉過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波動,「讓他們在蝕城裡痛苦地增生,直到全身都被結晶覆蓋,變成一座無法移動的血鋼雕像?我們至少給了他們一個有價值的死法。仁慈,艾莉絲,有時候需要一點點殘忍作為包裝。」

卡洛已經憤怒地用還能動的那隻手砸向觀察窗,「放屁!你們就是一群吸血的蛆蟲!披著白皮的屠夫!」

黛安娜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對身後的士兵示意,「將這位對光明有宗教性渴望的小先生,帶去動力室參觀一下。讓他看看,支撐這座聖所溫暖的,究竟是什麼。」

士兵粗暴地將卡洛拖向走廊的另一端。

「至於你,零。」黛安娜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從始至終都安靜異常的零身上。她的眼神第一次產生了變化,那是一種研究者看見最完美樣本時的、冰冷的熾熱,「好久不見。你長大了不少。當年你從培育艙裡逃走的時候,還只會模仿滴漏的聲音。」

零茫然地抬起頭,看著這個陌生的女人,身體卻本能地向後縮了一下。

「帶他去核心準備室。」黛安娜下令,「最高規格的束縛。不要讓我們的『零號適應體』再一次逃走了。」

——

混亂是艾莉絲自己創造的。

當卡洛被拖走、零被帶往深處、伊凡因為心臟衰弱被推入加護觀察室後,看守艾莉絲的士兵因為要去處理卡洛的躁動而暫時離開了片刻。就是這不到三十秒的空隙,艾莉絲用藏在髮間的一根發卡,撬開了那扇標示著「檔案室·非請勿入」的純白色房門。

檔案室沒有紙張。

只有無數個懸浮在半空中的、由光線構成的懸浮檔案盒,每一個盒子上都投射著一個編號與一段不斷旋轉的基因螺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舊紙張與臭氧混合的、令人頭暈的味道。

艾莉絲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她快速地滑動著光幕,指尖劃過一個個冰冷的編號——「蝕病三期·適應性12%·已處理」、「蝕病二期·適應性4%·廢棄」。直到她在最深處、最隱蔽的一個加密光柱前,看見了一個被標記為金色的檔案。

檔案的封面上,只有一行字。

【項目:赫利俄斯之子·零號適應體】

她顫抖著點開。

光幕炸開,無數的影像與數據流沖刷著她的視網膜。那是一個個純白色的培育艙,艙中漂浮著無數個與零長相相似的孩童,他們的身上都連接著輸送血鋼的管線,大多數都在痛苦地痙攣、然後被血鋼徹底吞噬,化為一灘暗紅色的液體。只有一個編號為「0」的培育艙,那個孩子安靜地漂浮著,任由血鋼在他的血管中流淌、增生、再被他的身體溫柔地接納,沒有任何排斥反應。他的眼睛是睜開的,純淨得像一張白紙,倒映著培育艙外那些穿著白袍的研究員們狂熱的臉。

而站在所有研究員最前方的,就是年輕了十幾歲的黛安娜·莫爾。她的臉上沒有現在的優雅,只有近乎癲狂的痴迷。

一行猩紅色的備註在檔案的最下方緩緩浮現:

【結論:零號為目前唯一與活體金屬達成完美共生的個體,其血液與骨髓可作為無限再生的血鋼源。其存在本身,即為原生節點的活體鑰匙。建議回收後,進行活體解剖,提取其脊髓中的『原初血鋼』。純白療養院建立之目的,即為大規模篩選此類適應體,零號的逃逸為重大損失。】

艾莉絲倒吸一口冷氣,捂住了嘴,才沒有讓自己尖叫出來。

這座療養院,從來就不是什麼聖所。它是一個農場。一個用整個蝕城病患的血肉作為飼料,來篩選、培育像零那樣完美容器的農場。而零……他不是被收養的孩子,他是從這個純白的地獄中,逃出去的實驗品。

她必須去救他。

——

核心準備室位於療養院的最底層,這裡的純白已經被一種更深沉的、屬於地熱熔爐的暗紅色所取代。巨大的黃銅管線在牆壁間搏動,輸送著足以讓整個穹頂保持恆溫的恐怖熱量。

零被固定在一張豎起來的、十字形的純白束縛架上。數根粗大的針頭已經刺入他的四肢與脊椎,暗紅色的血鋼正被緩慢地從他體內抽離,匯入頭頂一個巨大的透明容器中。他的臉色蒼白,卻沒有掙扎,只是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天花板,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著,像是在模仿某種早已遺忘的搖籃曲。

「別怕,孩子。」黛安娜站在控制台前,戴上了無菌手套,拿起了一把薄如蟬翼的手術刀,「這很快就結束了。你的痛苦,將會成為照亮穹頂的光。你的記憶、你的情感、你所有那些模仿來的人類痕跡,都將回歸最純粹的物質。這是一種榮耀。」

就在她的刀尖即將觸碰到零胸口的那一刻——

轟!!!

一聲沉悶的、來自地底深處的巨響,猛地撼動了整座療養院。

「怎麼回事?」黛安娜皺眉。

另一邊,被丟在動力室的卡洛,正滿臉是血地從一堆被他用牙齒和那隻殘存的手硬生生扯開的管線中爬出來。他的臉被高溫蒸氣燙得通紅,嘴裡卻發出瘋狂的大笑,「來啊!看看誰更硬!老子最會修的就是這種破銅爛鐵!」

他硬生生地用自己的體重,撞開了主地熱閥門的安全栓。

高壓的地熱蒸氣如同沉睡的巨龍被驚醒,瞬間從破裂的管線中噴湧而出,白色的、足以瞬間將人燙熟的霧氣席捲了整個底層。警報聲淒厲地響起,紅色的警示燈瘋狂閃爍。

混亂,就是現在!

艾莉絲趁著守衛被爆炸吸引注意力的瞬間,衝進了核心準備室,用盡全身力氣將一台器械車砸向控制台。火花四濺,束縛著零的機械臂出現了短暫的鬆動。

「零!快走!」她大喊著,衝過去想要拔掉零身上的針頭。

然而,一名反應過來的審判團士兵,已經舉起了手中的抑制長戟,對準了她的後背扣下了扳機。長戟尖端射出的不是電弧,而是一枚高速旋轉的、帶有倒鉤的破甲釘。

噗嗤——

時間在那一刻變得無比緩慢。

艾莉絲的身體猛地向前一顫。她低下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從自己胸口穿透而出的、還在滴血的金屬尖端。那枚釘子精準地貫穿了她的心臟。溫熱的鮮血瞬間染紅了她純白的衣襟,像一朵在雪地中驟然綻放的、絕望的紅梅。

「艾莉絲!」剛剛被爆炸的氣浪掀開束縛、踉蹌著被衝進來的伊凡接住的零,發出了刺耳的尖叫。

伊凡也衝進來了。他胸口的心臟因為劇烈的奔跑而發出不堪重負的雜音,卻在看到艾莉絲倒下的那一瞬間,所有的寒意都被一種更冰冷的恐懼所取代。

艾莉絲倒在了他的懷裡。她的嘴唇翕動著,鮮血不斷從嘴角溢出,眼睛卻努力地看著他,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臉,「伊凡……別……別用……」

她知道他想做什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代價。

伊凡沒有說話。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只剩下懷中這個正在迅速變冷的身體。萬人坑的記憶、父親被遺忘的臉、第二枚齒輪碎裂的痛苦,都在這一刻被拋諸腦後。

他顫抖著,將手按在了艾莉絲胸口那個致命的創口上。

「不……」艾莉絲想阻止他,卻已經沒有力氣。

暗紅色的血鋼,如同活物般從伊凡的掌心、從他手腕的血管中瘋狂湧出。它們發出細微的、像是嬰兒啼哭又像是金屬摩擦的嗡鳴,爭先恐後地鑽入艾莉絲的傷口。血鋼蠕動著、重組著,將破碎的心肌纖維一根根重新編織,將斷裂的血管用液態金屬強行續接。那個猙獰的血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長出新生的、帶著暗金色紋路的血肉。

重組現場,再一次上演。這一次,不是在冰冷的凍土與屍骸上,而是在他最重要的人的胸口。

而代價,也如期而至。

一股冰冷的、被強行抽離的感覺,直衝伊凡的腦海。那不是寒冷,而是一種存在被橡皮擦抹去的空洞感。

他聽見了一個聲音。一個很久以前的聲音。

那是在熔爐環帶最底層、那間瀰漫著煤油與鐵鏽味的、破舊的醫務室裡。窗外的酸雨敲打著鐵皮屋頂,年輕的他因為一次失敗的煉金實驗而渾身是傷,狼狽地躺在病床上。而那個扎著馬尾、眼神倔強的少女,正一邊為他包紮,一邊用斥責的語氣大聲說著——

「喂!你這傢伙!不要每次都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才來找我啊!我這裡是醫務室,不是停屍間!你要是再這樣,下次我可真的不管你了!」

「……那就說好了。」年輕的他,用虛弱卻認真的聲音回答,「下次,我一定會在受傷之前,就先來找你。」

「誰要跟你說好了啊!笨蛋!」

那是他們的初遇。那是艾莉絲第一次對他大聲斥責,也是他第一次,覺得那個斥責的聲音,比任何聖歌都要溫暖。

而現在,那段對話,那個場景,那個少女斥責時臉上的紅暈與他自己當時那個笨拙的承諾,正如同潮水退去後的沙畫,被血鋼無情地吞噬、抹平。

艾莉絲胸口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暗金色的疤痕。她的呼吸恢復了平穩,臉色也逐漸紅潤起來。她茫然地睜開眼睛,看著抱著自己的伊凡。

伊凡也看著她。他的眼神依舊冷峻,卻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徹底的空白。

「你……」艾莉絲坐起身,摸著自己胸口那道溫熱的疤痕,又看向伊凡,「你救了我?」

伊凡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比如那句「說好了」的承諾。但是,他發現自己想不起來了。他只記得自己救了她,卻不記得,自己為何會對她有那樣一種近乎本能的、想要回應她斥責的衝動。那段記憶,已經變成了一個無法填補的黑洞。

「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他最終只是困惑地、艱難地問出了這句話。

艾莉絲愣住了。她看著伊凡那雙寫滿了陌生與空洞的眼睛,一股巨大的恐慌與悲傷攫住了她的心臟。她明白了。他又一次,為了救她,付出了記憶的代價。而這一次,他忘記的,是他們之間最初的起點。

淚水不受控制地從她的眼眶中湧出。

「伊凡……你這個……大笨蛋……」她哽咽著,卻不知道該如何向一個已經遺忘的人,去解釋那段被遺忘的時光。

就在這時,整個療養院的警報聲變得更加尖銳。地熱閥門的爆炸引發了連鎖反應,牆壁上的黃銅管線開始因為高壓而鼓脹、開裂,白色的蒸氣從四面八方噴射而出。

卡洛一瘸一拐地衝了進來,一把拉起兩人,「別在這裡談情說愛了!這鬼地方要炸了!快走!」

零也跟了上來,他牽著艾莉絲的手,像是要給她力量。

在濃煙與蒸氣的掩護下,艾莉絲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在混亂中被氣浪掀翻在地、頭部受到重擊而昏迷不醒的黛安娜。她倒在純白的地面上,那身純白的制服終於染上了屬於她自己的鮮血。她手中的星盤掉在一旁,上面投射出的星圖,最後定格在了一個指向冠冕穹頂最深處的、巨大的地熱管線網絡圖上。

那張圖的終點,標註著一行小字——「冠冕穹頂·主熔爐·赫利俄斯殘骸」。

「走這邊!」卡洛指著一條因為爆炸而裸露出來的、巨大的、足以容納數人並行的地熱管線維修通道,「這玩意兒直接通往穹頂內部!」

伊凡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正在被火焰與蒸氣吞噬的純白地獄,然後抱起虛弱的艾莉絲,毫不猶豫地衝進了那條通往帝國心臟的、黑暗而灼熱的血管之中。

在他們身後,純白療養院在一聲更巨大的爆炸中,徹底化為了一片燃燒的廢墟。而在廢墟的最深處,那個被濃煙籠罩的星盤,其投射的光芒卻頑強地沒有熄滅,依然固執地指引著那條通往最終真相的道路。

而伊凡胸口的機械心臟,在經歷了又一次大規模的重組後,第三枚逆行齒輪的表面,悄然出現了一道細微的、如同蛛網般的裂痕。

寒意,正無聲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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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冠冕穹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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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熱管線像一條被剖開的動脈。

伊凡抱著艾莉絲衝進去的瞬間,灼熱的蒸氣就從四面八方壓了過來。那不是火焰的乾熱,而是一種黏稠的、帶著鐵鏽與機油氣味的濕熱,混雜著底層蝕城終年不散的煤灰味,卻又被一種更高處才有的、近乎奢侈的恆溫暖意所稀釋。管壁是數十年未曾更換的鉚接鋼板,內側凝結著厚厚的水珠,每走一步,腳下的鐵柵便發出空洞的呻吟,震落大片暗紅色的鏽屑。頭頂,粗大的黃銅管線以一種近乎宗教儀式的精確角度交錯纏繞,裡面奔流的是從地心深處抽取的、足以供養整座穹頂的熱能,它們發出低沉的、如同巨獸心跳般的嗡鳴。

「壓低身子!別碰管壁!」卡洛在最前方低吼,他的聲音被管線的嗡鳴撕得破碎。這個平時總愛把英雄故事掛在嘴邊的少年,此刻臉上全是被蒸氣燙出的紅痕,汗水混著煤灰在他的顴骨上劃出黑色的溝壑,卻異常冷靜地用一把從療養院順手撈來的撬棍,撥開前方垂落的、如同藤蔓般的廢棄纜線。「這裡的溫度能把生肉燙熟,貼上去你就成燻肉了!」

艾莉絲被伊凡用外套緊緊裹著,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先前以血鋼強行癒合的傷口雖然已經止血,卻讓她的體溫低得嚇人。與管線內的酷熱形成詭異的對比,她輕輕靠在伊凡胸口,聽見那顆機械心臟傳來的不再是規律的滴答聲,而是一種細微的、像是砂礫卡在齒輪間的刮擦聲。

伊凡沒有說話。他只是將她抱得更緊,讓自己的大衣隔絕那些足以燙傷皮膚的蒸氣。他的視線越過艾莉絲的髮頂,落在前方那個牽著艾莉絲另一隻手的小小身影上。

零赤著腳,走在發燙的鐵柵上,卻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他的腳底與那些暗紅色的活體礦脈碎屑接觸時,甚至會激起一絲極淡的、暗金色的微光。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睜得很大,好奇地打量著這條從未見過的、會發光、會發熱、會呼吸的通道,嘴裡無意識地模仿著管線的嗡鳴聲。「熱熱的……」他小聲說,然後抬頭看向伊凡,歪了歪頭,「伊凡,不熱嗎?」

伊凡胸口的寒意比這蒸氣更刺骨。第三枚逆行齒輪上的那道蛛網裂痕,正在隨著每一次心跳,滲出細微的冰晶。那寒氣順著血管蔓延,讓他在這灼熱的環境裡,指尖卻是一片冰涼。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懷錶,錶蓋內的暗金微光與心臟的跳動同步閃爍,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冰層,越來越微弱。

「快到了。」他用一種近乎嘶啞的聲音說,不知是說給零聽,還是說給自己聽。「風的味道變了。」

的確變了。越往前走,那股濃重的鐵鏽與機油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乾淨到近乎虛假的氣味。像是被反覆過濾的空氣,像是剛剛裁剪開的大理石粉末,像是被恆溫系統精準控制在二十三度的、沒有任何雜質的風。那是一種從未在熔爐環帶與蝕城出現過的、屬於「潔淨」的味道。

管線的盡頭,是一扇半掩的、厚重的圓形檢修閘門。卡洛用撬棍費力地將其撬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刺眼的光芒便如刀鋒般切了進來。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在永夜中生活了三十年的人們,早已忘記了什麼叫做「光亮」。底層的光,是煤油燈搖晃的、昏黃而吝嗇的微光,是血鋼結晶偶爾迸發的、不祥的暗紅色澤。而從那道縫隙中透進來的,卻是一種純粹的、飽滿的、毫無保留的「白」與「金」。

適應了光線後,伊凡第一個鑽了出去。

然後,他徹底僵在了原地。

他們站在了一處高聳的、由冷白大理石砌成的拱形迴廊之下。腳下不再是泥濘與鐵柵,而是光可鑑人的、溫潤的石材地面,甚至能清晰地倒映出他們狼狽的身影。頭頂,不是佈滿裂縫的岩石與濃煙,而是一整片巨大無垠的、由無數塊六角形玻璃拼接而成的穹頂。玻璃之外,是永夜那詭譎的蒼白極光,但在穹頂的內側,卻懸浮著數以千計的人造星辰——那是煉金議會最精密的工藝,以懸浮術與發光苔蘚培養出的星光,柔和、永恆、且絕對服從命令地灑下光輝。整個空間被維持在令人舒適的恆溫中,連風都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昂貴香薰的氣味。

這就是冠冕穹頂。

與他們剛剛逃離的、充滿血腥與蒸氣的純白療養院不同,這裡的「白」是真正意義上的純白,沒有一絲血污,沒有一點陰影。黃銅管線在這裡不再是裸露的、猙獰的血管,而是被巧妙地收納進大理石立柱與雕花牆壁之中,化作精緻的裝飾線條,偶爾發出輕微的、如同音樂盒般的排氣聲。

而在他們下方,是一座燈火通明的露天廣場。

一場晚宴正在進行。

數十張鋪著雪白桌布的長桌在人造星光下排開,穿著華麗禮服的貴族們舉著盛滿琥珀色酒液的水晶杯,談笑風生。女士們的裙襬上綴滿了會自行發光的珠貝,男士們的袖口則別著以地熱能驅動的、緩緩轉動的黃銅齒輪胸針。樂隊在噴泉旁演奏著輕快的圓舞曲,孩童們在光潔的地面上追逐著由光影構成的蝴蝶。空氣中瀰漫著烤麵包、奶油與新鮮水果的香氣——那些在底層足以引發一場暴動的食物,在這裡只是不起眼的點綴。

他們渾然不覺,就在他們腳下數百公尺深的地方,在那些為他們提供溫暖與光明的黃銅管線深處,正奔流著由無數屍骸與血肉提煉出的熱能。

「……這就是……光嗎?」卡洛的聲音在顫抖。這個對光明有著近乎宗教式渴望的少年,此刻卻像是被眼前的景象扼住了喉嚨。他的眼睛裡倒映著那片人造星空,卻沒有嚮往,只有巨大的、被背叛的茫然。「他們……他們每天都這樣?在……在墳場上面跳舞?」

艾莉絲也怔住了。她曾是穹頂邊緣貴族家庭的養女,對這裡的奢靡並不陌生,但當她以一個從地獄歸來者的視角重新俯瞰這一切時,一股強烈的暈眩感攫住了她。她扶著冰涼的大理石欄杆,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我以前……以為這就是世界。」她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像是要被風吹散,「我以為穹頂之外,只是暫時的荒蕪。卻不知道……荒蕪才是常態,而這裡,才是那個被精心維持的謊言。」

零沒有說話。他只是好奇地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從穹頂灑落的光柱。當光芒落在他蒼白的手背上時,他手臂內側那些細微的、如同 circuit 般的血鋼紋路,竟像是畏光般微微收縮了一下。他困惑地縮回手,躲到了艾莉絲身後。

伊凡沒有加入他們的感慨。他只是沉默地走到迴廊的邊緣,將雙手撐在欄杆上,俯瞰著這一切。從這個高度,他可以清晰地看見整個帝國的垂直切面。

最頂端,是這座恆溫的、虛偽的玻璃都市,光明像是不要錢的流水,肆意揮霍。

往下,透過穹頂邊緣的觀景窗,可以看見中層熔爐環帶那永不熄滅的、暗紅色的煙火。數百根巨大的煙囪如林立的墓碑,將濃煙噴向永夜的天空,酸雨在鋼鐵叢林間無聲腐蝕。那裡是帝國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需要吞噬無數的煤灰與血肉。

再往下,是徹底沉入黑暗的蝕城與灰燼荒原,只有零星的、地熱裂縫中滲出的暗紅色微光,如同垂死者的血管,微弱地搏動著。

光明,從來不是恩賜。

光明,是階級。

是最頂層的人,用最底層的人的骨髓與體溫,提煉出來的、專屬於他們的特權。誰掌握了光明,誰就掌握了定義「何為人」的權力。底層的人在黑暗中掙扎求生,僅僅是為了讓頂層的人能在人造星光下,優雅地切開一塊小蛋糕。

一股灼熱的、比管線內蒸氣更滾燙的憤怒,在伊凡冰冷的胸腔裡無聲地燃燒起來。那憤怒沒有讓他的血液沸騰,反而讓他胸口那枚碎裂的齒輪,轉動得更加艱澀、更加寒冷。

他想起了萬人坑中那萬具合唱的乾屍,想起了父親懷錶中那與赫利俄斯同源的微光。原來如此。原來他所追尋的真相,從來不是被掩埋在黑暗中的秘密,而是就這樣大剌剌地、被擺放在最明亮的光芒之下,供人觀賞,卻無人敢於直視。

「艾莉絲。」他轉過身,聲音恢復了那種近乎無情的冷峻,「圖書館在哪裡?」

艾莉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巨大的階級眩暈中抽離出來。她閉上眼,記憶中那座穹頂的地圖逐漸清晰。「皇家圖書館在星象塔的側翼,獨立於主廳之外。守衛森嚴,但……我知道一條路。」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管理員是我的啟蒙導師,尤利安先生。他是個只認書、不認人的老學究。如果說整個穹頂還有人會為了真相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就只有他了。」

「你確定他不會把我們交給審判庭?」卡洛壓低聲音問,語氣裡充滿了不信任。在經歷了黛安娜的純白謊言後,他對任何穿著白袍的人都抱有本能的警惕。

「尤利安老師……他不一樣。」艾莉絲搖了搖頭,像是在說服卡洛,也像是在說服自己,「他曾因為在課堂上質疑赫利俄斯的光譜數據與舊時代星圖不符,被議會剝奪了星象學者的頭銜,發配到圖書館做最底層的編目員。他對帝國的忠誠,早就在三十年前就被磨光了。」

一行人藉著迴廊立柱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向星象塔的方向移動。穹頂的巡邏衛兵穿著華麗卻不實用的儀仗鎧甲,注意力全在如何讓自己的靴子在貴族小姐面前踩出更響亮的聲音,根本沒有注意到在他們頭頂的陰影中,有四個來自深淵的幽靈正悄然潛行。

皇家圖書館比想像中更加宏偉。它並非傳統意義上的藏書樓,而是一座完全由玻璃與黃銅構成的、懸浮於半空中的圓形建築,無數書架如同行星環帶般圍繞著中央一顆緩緩自轉的、巨大的黃銅星象儀。每一本書都被妥善地保存在恆溫恆濕的玻璃櫃中,在柔和的燈光下泛著知識的微光。

而在圖書館唯一的入口處,一個白髮蒼蒼、戴著厚重眼鏡的老人,正坐在橡木桌後,一絲不苟地用鵝毛筆抄錄著什麼。他的背影佝僂,卻挺得筆直,彷彿他所守護的不是書籍,而是某種早已失落的秩序。

「尤利安老師。」艾莉絲從陰影中走出,輕聲喚道。

老人抄錄的動作停住了。他沒有立刻回頭,只是緩緩摘下眼鏡,用一塊絲絨布仔細地擦拭著。過了許久,他才用一種沙啞卻平靜的聲音說:「我聽見有老鼠,從地底的管道裡爬了上來。還以為是幻聽。」他轉過身,那雙被厚重鏡片遮擋的眼睛,在看到艾莉絲時,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動,隨即又恢復了古井無波。「艾莉絲・諾娃。三年前,你從我的課堂上逃走時,我就說過,穹頂之外沒有你要找的答案。看來,你沒有聽進去。」

「老師,我找到了。」艾莉絲走上前,將一枚從療養院帶出的、沾染著血跡的星圖碎片放在桌上,「但我需要最後一塊拼圖。赫利俄斯的原始設計圖。陛下加冕之日的封存檔案。」

尤利安看了一眼那碎片,又抬頭看了看站在陰影中、渾身散發著寒意與血腥味的伊凡,以及他身後怯生生的零和一臉警惕的卡洛。他的目光在伊凡胸口那若隱若現的、透過襯衫滲出的暗金微光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禁區。」他淡淡地說,「擅闖者,以異端論處。即使是我,也沒有權限調閱。」

「老師,求您。」艾莉絲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哀求,「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底層有數萬人被當作燃料燒掉了,他們需要一個真相。」

尤利安沉默了。他重新戴上眼鏡,站起身,緩步走到那巨大的黃銅星象儀前。星象儀緩緩轉動,將人造的星光投射在他的臉上,明滅不定。

「真相?」他自嘲地笑了一聲,笑聲中充滿了疲憊,「孩子,你知道這座圖書館裡,有多少本書在描述赫利俄斯的偉大與仁慈嗎?三千七百二十一本。而描述它熄滅那一夜的書,一本也沒有。所有的記錄,都在那一夜之後被收繳、被篡改、被燒毀。我們這些倖存下來的舊時代學者,唯一的價值,就是假裝自己什麼都不記得,然後在這座漂亮的牢籠裡,為那些篡改後的歷史做註腳。」

他猛地轉身,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他快步走到一面看似普通的書牆前,枯瘦的手指在一排書脊上飛快地掠過,最終按在了一本名為《永夜前的星空觀測記錄》的厚重典籍上。

書牆無聲地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門後,不是書架,而是一個狹小的、佈滿灰塵的密室。密室中央,只有一張由整塊黑曜石雕成的書桌,桌上靜靜地躺著一個以三重煉成陣封印的、由隕鐵打造的捲軸匣。

「拿去。」尤利安的聲音在顫抖,「三十年前,總工程師克里斯托在加冕日的前夜,曾將這份手稿的副本託付給我。他說,如果太陽真的熄滅了,就把它交給……能讓它再次發光的人。我等了三十年,等來的卻是你們這些從地底爬上來的小老鼠。」

克里斯托。

伊凡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幾乎是衝上前去,不顧那捲軸匣上殘留的、足以灼傷靈魂的封印煉成陣,直接以自己胸口血鋼的氣息強行共鳴。

嗤——

封印發出尖銳的哀鳴,三重煉成陣在血鋼的侵蝕下寸寸碎裂。捲軸匣應聲而開,露出了裡面那張由特殊的、耐高溫的星獸皮製成的設計圖。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圖紙上,以最精確的煉金線條,描繪著人造太陽赫利俄斯的完整結構。從最外層的光冕收集器,到中間複雜的能量轉化熔爐,再到最核心的……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刻停滯了。

在赫利俄斯最核心的、最熾熱的、理應是純粹能量聚合體的位置,設計圖上卻清晰地預留了一個空位。

那不是給零件預留的空位。

那是一個以人體工學為藍本,精確描繪出的、完美的空腔。它的輪廓、它的血管接口、它的神經束連結點……

與一顆人類的心臟,完全吻合。

空腔的旁邊,用古老的煉金文字標註著一行小字,字跡屬於伊凡的父親,克里斯托總工程師——

「活體容器:以高共鳴血脈為核心,調和赫利俄斯之心。需以至親之血啟動。」

轟!

伊凡只覺得腦海中有一顆星辰炸裂了。血鋼的噬憶性在這一刻瘋狂反撲,無數被吞噬的、關於父親的溫暖記憶碎片如走馬燈般閃過,卻又在觸及核心時被無情地碾碎。原來父親的懷錶、自己的心臟、萬人坑的獻祭……這一切都指向同一個殘忍的真相。赫利俄斯從一開始,就不是一顆太陽,而是一個需要心臟才能跳動的、巨大的活體熔爐!

「至親之血……」艾莉絲捂住嘴,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她終於明白伊凡胸口這顆七階倒數心臟的真正含義,「伊凡,你父親……他早就知道……」

卡洛則是死死地盯著那個心臟形狀的空位,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所以……議會長給你這顆心臟,不是為了救你……是為了……把你做成……」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個未盡之語。

容器。

就在這時——

嗚——!!!

一聲尖銳到足以刺破耳膜的警鐘聲,毫無預兆地響徹了整個冠冕穹頂!原本柔和的人造星光瞬間轉為刺眼的、代表最高警戒的血紅色!圖書館外,傳來了衛兵們慌亂的腳步聲與呼喊聲!

「最高級別入侵警報!皇家圖書館禁區封印被破壞!重複!禁區封印被破壞!」

尤利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看著那大開的密室與被取出的設計圖,眼中充滿了絕望與一絲解脫的瘋狂。「被發現了……」他喃喃道,「你們……快走!從星象儀的底部,有一條廢棄的觀測通道,可以直接通往……」

他的話還沒說完,圖書館那扇巨大的玻璃大門,已被一股巨力從外部轟然撞開。

門外,站著的並非普通的衛兵。

而是一隊身著純白與暗金交織的審判庭重鎧、手持以血鋼驅動的熾熱鏈鋸劍的精銳。而在他們最前方,一個伊凡等人絕不陌生的身影,正用一種冰冷而玩味的目光,注視著密室中的一切。

塞巴斯蒂安・伊諾克。

他輕輕鼓起掌來,掌聲在尖銳的警鐘聲中,顯得格外清晰而優雅。

「精彩,真是精彩。」他微笑著,目光落在伊凡手中那張設計圖上,如同在欣賞一件失而復得的藝術品,「我親愛的伊凡,看來你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歡迎來到……星屑議會的前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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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星屑議會

本章登場

血紅色的光,是從頭頂的穹頂玻璃直接砸下來的。

那不是光,是警報,是血。

原本柔和如薄紗的人造星屑在一瞬間被抽乾,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如同鮮血浸透白布般的紅。尖銳的警鐘聲順著黃銅管線與大理石立柱共鳴、震盪,伊凡感覺自己的耳膜被那聲音用細針反覆穿刺,胸口那顆僅剩五枚完整齒輪的機械心臟,也在這紅光中發出不堪負荷的、類似生鏽齒輪勉強咬合的嘎吱聲。

「最高級別入侵警報!皇家圖書館禁區封印被破壞!重複!禁區封印被破壞!所有守衛向星象廳集結!」

嘶啞的廣播聲與慌亂的腳步聲從圖書館外那條由冷白大理石鋪就的長廊傳來,沉重的軍靴踏在石面上,發出整齊而急促的鼓點。每一步都像踏在伊凡裸露的神經上。

尤利安的臉在那片血紅中顯得比紙還白。那個在皇家圖書館擔任了三十年管理員、早已被永夜磨平所有稜角的老人,此刻渾身顫抖著,眼中卻燃起一種近乎殉道者的瘋狂與解脫。他死死抓住伊凡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冰冷得像屍體。

「被發現了……被發現了……」他喃喃自語,聲音被警鐘撕得破碎,「你們快走!星象儀的底座下面!那裡有一條廢棄的觀測通道,是舊帝國時期為了校準赫利俄斯留下的,現在沒人記得了,可以直接通往星屑議會的外圍……不,你們不能去那裡……不,你們必須去……」

他的語無倫次被一聲巨響粗暴地打斷。

轟——!

圖書館那扇高達五公尺、以整塊強化玻璃與黃銅鉚釘鑄成的巨大拱門,被一股蠻橫到不講道理的力量從外部撞開。氣浪捲著細碎的玻璃粉塵與冰冷的空氣灌入,將書架上數以萬計的紙頁吹得瘋狂翻飛,像無數受驚的白鳥。

門外,站著的並非那些穿著深藍制服、手持蒸氣步槍的普通穹頂衛兵。

那是一隊沉默的、由純白與暗金交織的重鎧構成的牆壁。熾光教會審判庭最精銳的「告解者」。他們身高皆超過兩公尺,全身覆蓋著以秘法鞣製、能抵禦酸雨與低溫的陶瓷板甲,面部是沒有五官、只留下一道十字形觀測縫的純白面罩。更令人窒息的是他們手中的武器——那並非刀劍,而是以活體血鋼為核心驅動的熾熱鏈鋸劍,暗紅色的血鋼在鋸齒間如岩漿般緩緩流動,發出低沉而飢渴的嗡鳴,空氣中立刻瀰漫起一股鐵鏽與臭氧混合的腥甜味。

而在這堵由鋼鐵與狂信鑄成的牆壁最前方,站著一個與周遭格格不入,卻又完美融合的身影。

塞巴斯蒂安・伊諾克。

他沒有穿鎧甲,依舊是那身剪裁完美的、如同第二層皮膚的黑色神官長袍,暗金的教會紋章在血紅的警報光下流動著。他甚至沒有攜帶任何武器,只是背著雙手,臉上掛著那種伊凡最熟悉、也最厭惡的、如同導師審閱學生論文般的、優雅而悲憫的微笑。他輕輕地、緩慢地鼓起掌來。

啪。啪。啪。

掌聲在尖銳的警鐘聲中,清晰得詭異,彷彿能直接穿透耳膜,敲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精彩,真是精彩。」塞巴斯蒂安的聲音溫和得像在教堂中佈道,每一個字都帶著被精心打磨過的磁性,「我親愛的伊凡,看來你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繞了這麼大一圈,從蝕城的爛泥,到熔爐環帶的煤灰,最後回到你本該誕生的地方。這份執著,連我都為之動容。」

他的目光越過了如臨大敵的艾莉絲與卡洛,越過了瑟瑟發抖的尤利安,最終,精準地落在伊凡手中那捲散發著微弱熱度的、由耐火羊皮紙繪製的赫利俄斯原始設計圖上。那眼神,就像一位收藏家看著自己失而復得、卻沾滿灰塵的珍品。

「歡迎來到……星屑議會的前廳。」他微微側身,做了一個優雅的「請」的手勢,「或者,用你們更熟悉的稱呼——真相的解剖台。」

艾莉絲下意識地向前半步,將受傷未癒、臉色蒼白的伊凡擋在身後。她的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那把磨得發亮的、從療養院順手帶出的骨鋸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與恐懼而微微顫抖,卻依舊直言不諱。

「塞巴斯蒂安!你這個披著人皮的屠夫!療養院那些孩子……那些被你當成藥材收割的孩子,你還有臉在這裡談什麼回家?」

卡洛更是直接,他雖然臉色發青,卻依舊用那種毒舌來掩飾恐懼,對著塞巴斯蒂安大聲吼道:「少在那邊裝神弄鬼了!什麼議會什麼星屑,有種就讓你後面那群鐵罐頭過來試試看!小爺我剛炸了一個療養院,不介意再炸一個什麼破議會!」

他一邊吼,一邊將瘦小的零護在身後。零歪著頭,純真近乎空白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似於好奇的困惑。她看著塞巴斯蒂安,又看了看伊凡胸口那顆發出雜音的心臟,似乎在聆聽某種只有她能聽見的共鳴。

塞巴斯蒂安對艾莉絲的指控與卡洛的挑釁充耳不聞。他的眼中只有伊凡。那是一種近乎慈愛的、令人作嘔的專注。

「伊凡,你還不懂嗎?」他輕輕嘆息,彷彿在為學生的愚鈍而惋惜,「你以為你手中的設計圖,是揭露陰謀的鑰匙?不,孩子,那是邀請函。是三十年前,我們親手為你寫下的邀請函。」

他沒有等待回答,而是轉過身,朝著圖書館最深處、那座巨大的、佔據了整個圓形大廳中央的黃銅星象儀走去。告解者們如潮水般無聲地分開,為他讓出一條道路。

那座星象儀高達十幾公尺,由無數精密的黃銅環、齒輪與水晶球體構成,象徵著舊時代人類對星空的全部理解與渴望。在永夜降臨後,它早已停止轉動,蒙上厚厚的灰塵,如同一具被遺忘的、屬於天文學的屍骸。

塞巴斯蒂安走到星象儀的底座前,伸出他那雙蒼白而修長的手,輕輕按在了底座上一塊毫不起眼的、刻著黯淡星紋的隕鐵板上。

嗡——

一聲低沉的、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嗡鳴響起。伊凡胸口的機械心臟猛地一縮,第三枚齒輪發出刺耳的尖嘯,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能量順著他的血管倒灌入四肢百骸。那是血鋼的共鳴!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強烈的共鳴!

只見那塊隕鐵板如活物般蠕動、融化,底座的黃銅環開始以一種違反物理常識的方式逆向旋轉、重組。整個星象儀的核心,那顆象徵著赫利俄斯的人造水晶太陽,竟緩緩沉了下去,露出底下一個深不見底的、由純粹的黑暗與流動的星光構成的圓形通道。通道的內壁,並非金屬或石材,而是由無數細小的、如血管般搏動的暗紅色結晶與冰冷的隕鐵交織而成,那是……大規模增殖的、活著的血鋼!

寒風從通道中倒灌而出,帶來一股古老、空曠、彷彿置身於宇宙真空中的氣息。通道的盡頭,隱約可見一片更加廣闊的、懸浮於虛空中的建築輪廓。

「跟我來。」塞巴斯蒂安回過頭,對著僵在原地的眾人微笑,「議會廳已經等了你們……不,應該說,等了你,伊凡,三十年了。極光最盛之時,便是星屑議會顯現之刻。今夜的極光,是十年來最美的一次,可別錯過了。」

那語氣,不是命令,也不是邀請,而是一種篤定——篤定他們別無選擇。

伊凡知道這是陷阱。艾莉絲與卡洛也知道。但圖書館外的腳步聲越來越密集,穹頂的衛兵正在合圍。而更重要的是,伊凡手中的設計圖在劇烈地發燙,圖紙上那個預留的、與人類心臟完全吻合的活體容器空位,正與他胸口那顆冰冷的機械心臟產生著致命的共振。他能感覺到,那條通道的盡頭,有某種東西在呼喚他,或者說,在呼喚他體內的血鋼。那是源頭的呼喚。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冷得像吞下了一把碎冰。胸口的刺痛讓他的視線都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更銳利,像一把在黑暗中淬火了三十年的刀。

「走。」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沙啞地說道。

他率先邁開腳步,踏入了那條由血鋼與星光構成的通道。艾莉絲咬了咬牙,緊隨其後。卡洛拉著零,雖然恐懼,卻也一步不落地跟上。尤利安癱軟在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發出一聲不知是哭是笑的嗚咽。

告解者們沒有阻攔,只是如影子般跟在最後,將他們的退路徹底封死。

穿過通道的感覺詭異至極。沒有上下左右之分,彷彿是行走在一條由光與記憶構成的河流中。伊凡感覺自己的每一步都踏在柔軟的、搏動的血肉上,又像是踏在冰冷的隕鐵上。蒼白的極光在通道的「天空」中無聲地流淌、變幻,如同神明的呼吸。那些極光並非自然現象,伊凡此刻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那是赫利俄斯殘骸散逸出的、龐大的能量流,是被穹頂刻意遮蔽、扭曲後才呈現出的假象。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來到了一座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圓廳。

這就是星屑議會廳。

它並非建造在地面上,而是如同一顆被摘下的星辰,靜靜地懸浮在冠冕穹頂之上、那片永恆的黑暗與極光的海洋之中。整個圓廳沒有牆壁,或者說,它的牆壁就是流動的宇宙本身。地面是由一整塊巨大的、打磨得如鏡面般光滑的黑色隕鐵構成,倒映著頭頂那片緩緩旋轉的、由無數真實星辰構成的星圖。十二根同樣由隕鐵鑄成的立柱支撐起一個無形的穹頂,立柱之間沒有任何阻隔,可以直接看到外面那片瑰麗而殘酷的極光之海。而在圓廳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個與圖書館中那座一模一樣、卻大了數十倍、仍在緩緩運轉的、由血鋼與隕鐵構成的立體星圖。

這裡冷得不像人間,空氣稀薄而純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星屑。時間在這裡彷彿失去了意義。

而更讓伊凡瞳孔收縮的是,在圓廳的邊緣,靜靜地佇立著七張以不同材質鑄成的、空無一人的高背椅。椅背上,分別烙印著皇室的雙頭鷹、教會的熾光十字、以及煉金議會的銜尾蛇與天平等徽記。其中六張椅子已經蒙塵,唯有其中一張,依舊光潔如新,椅背上烙印著的,是一個由七枚逆行齒輪構成的、與他胸口心臟一模一樣的徽記。

那是他的位置。

塞巴斯蒂安張開雙臂,如同回到了自己的家中,聲音在這片空曠的星之廳中迴盪,帶著一種近乎詠嘆的、神學般的狂熱。

「歡迎來到真理的頂峰,伊凡。這裡,就是我們三方共同締造永夜的地方。三十年前,我們就是在這裡,投票決定了……讓太陽熄滅。」

艾莉絲倒吸一口冷氣,臉上血色盡失。「你說什麼……投票……決定讓太陽熄滅?」

「很驚訝嗎?艾莉絲小姐。」塞巴斯蒂安轉向她,眼神悲憫,「你們總以為永夜是一場意外,一場神罰,或是一次失敗的實驗。不,多麼天真的想法。這是一場……經過精密計算的、自願的截肢手術。」

他走到那懸浮的星圖前,修長的手指輕輕一點。星圖立刻變幻,呈現出三十年前赫利俄斯的內部結構。那是一顆以血鋼為核心、以恆星熔爐為外殼的、美麗而危險的人造太陽。

「赫利俄斯的核心,就是最初的、也是最大的那塊活體血鋼。它為我們提供了無盡的光與熱,讓帝國得以在冰河中崛起。但我們很快發現,陽光,是血鋼最好的養料。在持續的光照下,血鋼的增殖速度呈指數級上升,它開始……有了自己的意志。它不再滿足於被當作能源,它想成為海洋,想成為大地,想將整個世界都同化為它自身的一部分。」星圖中的血鋼核心開始瘋狂地增殖、搏動,暗紅色的脈絡如癌細胞般蔓延至整個太陽的內部,「如果讓赫利俄斯繼續燃燒下去,最多再有十年,整個艾斯特蘭,乃至整片大陸,都將被活化的血鋼所吞噬,成為一片蠕動的、沒有思想的血肉之海。那不是永夜,那是比死亡更徹底的……活體墳場。」

塞巴斯蒂安的聲音陡然轉為冰冷而理性,那份狂信的外衣下,露出了煉金術士最純粹的、毫無人性的計算。

「所以,我們必須做出選擇。是讓世界在光芒中被血肉吞沒,還是在黑暗中以秩序苟延殘喘?皇室選擇了後者,因為黑暗能讓人民因恐懼而更依賴皇權;教會選擇了後者,因為永夜能讓光明成為最珍貴的贖罪券;而我們煉金議會……」他輕笑一聲,「我們選擇了後者,因為唯有極寒與永夜,才能凍結血鋼的活性,將它的增殖抑制在可控的範圍內。讓太陽熄滅,不是毀滅,是……最仁慈的保全。我們犧牲了天空,保全了大地。」

這番「仁慈」的言論,讓卡洛聽得渾身發冷,忍不住大罵:「放屁!什麼保全!你們就是為了保住你們那點該死的權力!你們看看底下的蝕城!看看那些因為寒冷和飢餓而死的人!這就是你們的仁慈?」

「犧牲總是必要的,孩子。」塞巴斯蒂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就像在看一隻吠叫的幼犬,「沒有犧牲,哪來秩序?中層的熔爐、底層的荒原,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為了讓冠冕的燈火能夠繼續燃燒。這就是等價交換,帝國運轉了千年的真理。」

伊凡始終沉默。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星圖,看著那顆被血鋼寄生的太陽,看著那個預留的活體容器空位。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將所有的線索——萬人坑的獻祭、療養院的篩選、設計圖的空位、以及此刻塞巴斯蒂安的坦白——全部串聯起來。一個讓他血液都為之凍結的、完整的閉環,正在他心中緩緩成形。

「……所以,」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那個容器,就是用來……重新點燃赫利俄斯的?不,是用來……控制血鋼的?」

塞巴斯蒂安的眼中爆發出毫不掩飾的讚賞與狂喜,他甚至為伊凡鼓起掌來。

「不愧是你!不愧是我們選中的……火種!」他快步走到伊凡面前,近到能讓伊凡看清他瞳孔深處那抹暗紅色的、屬於血鋼的光,「你說對了一半。那個容器,既是鑰匙,也是枷鎖。是赫利俄斯的心臟,也是血鋼的王座。當血鋼的活性被永夜凍結到臨界點後,我們需要一個完美的、能與血鋼百分之百共鳴的活體容器,將其置入核心,以其自身的生命與意志,去駕馭、去命令那片血海,讓太陽……以我們想要的方式,重新升起!一個不再失控的、永恆的、由我們所掌控的太陽!」

他的手指,輕輕地、帶著一種近乎褻瀆的溫柔,點在了伊凡的胸口,點在了那顆冰冷的、僅剩五枚齒輪的機械心臟上。

咚——!

心臟發出一聲沉悶的、痛苦的鼓響。

「而這個容器,就是你,伊凡・克里斯托。」塞巴斯蒂安的聲音輕柔得像情人的耳語,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如墜冰窟,「三十年前,我們用無數孩童的血肉提煉血鋼,最終,只有你活了下來。你的血,你的心臟,你的靈魂,天生就是為了與它共鳴而生的。」

「你胸口的這顆心臟,是我親手為你打造的。」他的指尖劃過那冰冷的金屬外殼,感受著底下那份微弱卻又頑強的跳動,「七枚逆行齒輪,不僅是維持你生命的枷鎖,更是解開最終封印的鑰匙。每當你動用一次大規模的血鋼重組,每當你解開一層我們為你設下的謎題,真相的重量便會壓碎一枚齒輪。這不是懲罰,伊凡,這是……加冕的儀式。」

他退後一步,張開雙臂,身後的極光彷彿都為他而更加熾盛。

「每碎一枚,你便離那個王座更近一步。當第七枚齒輪破碎之時,你的心臟將徹底與赫利俄斯同頻,你將不再是人類,而是……新太陽的神!到那時,你將親手為這個腐朽的世界,帶來永恆的光明!這難道不是你一直以來所追尋的……真相與正義的終點嗎?」

巨大的、荒謬的、卻又邏輯自洽的真相,如同一座冰山,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頭上。艾莉絲踉蹌著後退,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與悲傷,看向伊凡的眼神中充滿了痛苦——她一直擔心伊凡的自毀傾向,卻沒想到,他的自毀竟是被設計好的、通往神座的階梯。

卡洛張大了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下意識地握緊了零的手。零則是茫然地看著伊凡,又看著塞巴斯蒂安,似乎無法理解為何「成為太陽」會是一件如此沉重的事情。

而伊凡,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胸口那顆心臟。

第二枚齒輪破碎時,他遺忘了父親的面容。那麼,第三枚、第四枚……直到第七枚,他會遺忘什麼?艾莉絲的斥責?卡洛的笑容?還是……他之所以要追尋真相的那份最初的、灼熱的憤怒本身?

當他遺忘了一切,成為那個所謂的「神」時,他還是伊凡・克里斯托嗎?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並非來自這星屑議會廳的真空,而是來自他靈魂的最深處,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幾乎凍結。

就在這時——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碎裂聲,在死寂的圓廳中響起。

並非來自伊凡的胸口。

而是來自圓廳的陰影之中,那張一直空著的、烙印著銜尾蛇徽記的議會高椅之後。

一個身著黑色議會長袍、半邊身體已與暗紅色血鋼完全融合、如同活體典籍般的身影,緩緩從陰影中走了出來。她的臉,伊凡至死都不會忘記。

她的手中,捧著一封以蠕動的血鋼封緘的、信封上還沾染著暗紅血跡的親筆信。

她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卻依舊帶著那份伊凡記憶中最熟悉的、嚴謹而刻薄的口吻。

「……別聽他的,伊凡。」

瑟琳娜・沃爾芙抬起頭,露出一雙一半是人類的悲傷、一半是血鋼的冰冷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塞巴斯蒂安,然後,又看向了伊凡。

「他沒有告訴你……第七枚齒輪破碎後,成為容器的你,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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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瑟琳娜的背叛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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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那一聲碎裂,並非金屬的斷裂,更像是某種被冰封了三十年的、極其精細的骨骼,終於不堪重負而發出的呻吟。

星屑議會的圓廳徹底陷入了死寂。

懸浮於虛空之中的十二張高椅,原本以一種近乎神聖的等距環繞著中央那座以隕鐵鑄成的圓桌。穹頂之上,沒有天空,只有被無形力場拘束住的、緩慢旋轉的星屑與蒼白極光。那些光芒本該是冰冷的,卻在此刻被某種更深沉的陰影所吞噬。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那張烙印著銜尾蛇徽記的空椅之後。

陰影,像是被血染過的墨水般蠕動、翻卷,然後向兩側裂開。

她從裡面走了出來。

一身屬於煉金議會最高評議員的純黑長袍,布料本身似乎就吸收著光線,袍角繡著的暗金色經緯紋路在極光下明滅不定。但真正讓人窒息的,是長袍之下,那具已經不再完全屬於人類的身軀。

她的左半身,依舊維持著人類的輪廓——蒼白、瘦削,歲月在她眼角刻下了嚴苛的紋路,那是瑟琳娜・沃爾芙,那個在熔爐環帶的地下圖書館裡,用最刻薄的言語敲打著伊凡的每一份報告,卻又在深夜為他留下一盞煤油燈的女人。

而她的右半身,則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活著的、緩慢搏動的暗紅色血鋼。液態的金屬如同擁有生命的肌肉與血管,從她的頸側一直蔓延至指尖,無數細如髮絲的金屬纖維在空氣中無意識地探尋、顫動,時而凝聚成尖銳的結晶,時而又化為黏稠的液滴,滴落在冰冷的隕鐵地面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那半張臉,暗紅色的金屬已經攀上了她的顴骨,將她原本灰藍色的眼眸,浸染成了一顆冰冷的、內部有星火流轉的血色寶石。

她不再是導師。她是一本活體典籍,一座行走的、被血鋼寄生的檔案館。

「瑟琳娜……導師?」艾莉絲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她下意識地向前踏出半步,卻被一股無形的寒意逼得停在原地。那股寒意並非溫度,而是來自血鋼本身散發出的、對生命本能的排斥與飢餓感。

卡洛已經將手按在了腰間那把生鏽的扳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牙齒死死咬住下唇,才沒有讓那一聲驚呼洩露他的恐懼。零則歪著頭,純粹而空白的眼眸中倒映著那片蠕動的暗紅,發出了一聲近似於好奇的、輕輕的呢喃。

只有伊凡,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原地,胸口的七枚逆行齒輪機械心臟,在此刻發出了比平時更加沉悶、更加滯澀的跳動聲。咚……咚……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一股細微的、如同冰針刺入骨髓的寒意,沿著胸口的血管蔓延至四肢。他的視線,越過了那半具非人的身軀,死死地鎖定在她雙手捧著的東西上。

那是一封信。

一封用最普通的、已經泛黃的羊皮紙寫成的信。信封口,卻被一塊約莫指甲大小的、不斷蠕動的血鋼死死封緘著。那塊血鋼像是活的封蠟,表面時而浮現出細密的人臉輪廓,時而又沉下去,只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的血痕,順著紙張的纖維緩慢滲透,將整封信都浸染上了一股淡淡的、鐵鏽與福馬林混合的腥甜氣味。

「別聽他的,伊凡。」

瑟琳娜的聲音響起了。沙啞,乾澀,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互相摩擦。卻依舊保留著那份伊凡記憶中最深刻的特質——嚴謹、刻薄,不容許任何一點邏輯上的含糊。只是此刻,那份刻薄之下,顫抖得幾乎無法掩飾。

她抬起頭,用那隻還屬於人類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圓廳另一側、依舊保持著優雅微笑的塞巴斯蒂安・伊諾克,然後,才將那顆一半悲傷、一半冰冷的眼眸,轉向了伊凡。

塞巴斯蒂安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中甚至帶著一絲被打擾了雅興的無奈。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純白主教長袍的袖口,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撫平一曲樂譜上的皺摺。

「瑟琳娜,我親愛的同僚,」他的聲音溫和而充滿磁性,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血液發涼,「妳還是和三十年前一樣,不懂得何為大局。妳以為將這封充滿私人情感的懺悔書交給他,就能改變他身為容器的命運嗎?不,這只會讓他的痛苦,變得更加漫長。」

「閉嘴。」瑟琳娜沒有看他,只是用那隻血鋼化的手臂,將那封信向前遞出了一寸。暗紅色的金屬纖維因為她的情緒波動而劇烈地抽搐起來。「這不是你用來粉飾屠殺的福音,塞巴斯蒂安。這是……一個母親,未能成為母親的自白。」

母親。

這個詞,讓伊凡那張如同冰封湖面般的臉龐,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

他緩緩地伸出手。

指尖在觸碰到那塊蠕動的血鋼封緘的瞬間,一股灼熱與極寒交織的刺痛,猛地竄入他的神經。那不是單純的溫度,而是記憶被強行撕裂、重組時的尖銳痛楚。他胸口的機械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發出一聲清晰的、齒輪錯位的嗡鳴。

嗡——

血鋼像是嗅到了同類的氣味,瞬間變得興奮起來。它不再是封緘,而化作了無數條細小的、暗紅色的觸鬚,順著伊凡的指尖,瘋狂地向上攀爬、纏繞。與此同時,伊凡體內那股一直被機械心臟強行凍結、壓制的血鋼,也像是被喚醒的野獸,開始在他的血管深處咆哮、沸騰。

「唔!」伊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膝蓋微微一彎,卻強行支撐住了身體。他能感覺到,那封信不再是信,而是一個活著的、被強行壓縮的記憶囚籠。它渴望被釋放,渴望被重組。

「重組它,伊凡。」瑟琳娜的聲音在顫抖,那隻人類的手死死地抓住了自己血鋼化的手腕,像是要阻止那股力量將她徹底吞噬,「只有你能重組它……只有百分之百共鳴的火種,才能讀懂我留在裡面的……代價。」

百分之百共鳴。火種。

伊凡抬起頭,灰色的眼眸中翻湧著暴風雪。他不再猶豫,猛地將那封信按在了自己的胸口,按在了那顆冰冷的、由七枚逆行齒輪構成的機械心臟之上。

「以血為媒,以憶為價——重組。」

他低聲念出了那個禁忌的句式。

剎那間,整座星屑議會廳的隕鐵牆壁,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暗紅色的血鋼,如同決堤的洪水,以伊凡的胸口為中心,轟然爆發。它不再是附著在信紙上的小小一塊,而是化作了一片黏稠的、擁有生命的血色薄膜,瞬間覆蓋了整封信,然後,如同擁有自我意識的藤蔓,沿著伊凡的手臂、肩膀,瘋狂地向四周的牆壁、天花板蔓延。

牆壁蠕動了起來。

冰冷堅硬的隕鐵,像是融化的蠟油,又像是被剖開的血肉,在血鋼的侵蝕下緩緩軟化、搏動。無數細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紅色紋路在牆壁表面浮現、交織,最終,整個圓廳的景象,如同被水暈開的墨跡般,徹底溶解、重塑。

極光消失了。星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間冰冷、潔白、充滿了消毒藥水與臭氧氣味的實驗室。

重組現場,降臨了。

這不是幻覺。這是被血鋼從物質最深處強行擠壓出來的、被掩埋了三十年的真實記憶。

巨大的玻璃穹頂之下,是一座懸浮在半空中的、由無數黃銅管道與水晶導管構成的、如同心臟般緩慢搏動的核心熔爐——那是尚未熄滅的、人造太陽赫利俄斯的原型機。它的光芒是如此的熾熱、如此的純粹,將整個實驗室照得亮如白晝。而在那核心熔爐的正下方,並排陳列著數十個充滿淡黃色羊水的、透明的培養槽。

每一個培養槽中,都漂浮著一個嬰孩。

他們緊閉著雙眼,胸口微微起伏,身上連接著無數細小的導管。培養槽的外壁上,用冷酷的黑色字體烙印著編號:火種-07、火種-12、火種-19……

而在所有培養槽的最中央,那個最大、也是唯一一個沒有被編號、而是被直接命名為「零號」的培養槽前,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年輕了三十歲的瑟琳娜・沃爾芙。那時的她,還未被血鋼侵蝕,一頭深棕色的長髮被整齊地束在腦後,穿著一身潔白的研究員制服,臉上沒有此刻的滄桑,只有屬於學者的、近乎殘酷的嚴謹與專注。

而另一個,則是被她緊緊抱在懷中的、一個看起來不過兩三歲的、黑髮灰眸的小男孩。

那是……伊凡。

年幼的伊凡,並沒有在沉睡。他睜著那雙過於早熟、過於安靜的灰色眼睛,好奇地看著眼前那顆散發著無盡光與熱的巨大心臟。他的小手,下意識地抓緊了瑟琳娜的衣襟。

「共鳴率……百分之百。」年輕的瑟琳娜的聲音,在重組的記憶中響起,顫抖得不成樣子。她死死地盯著手中那塊不斷跳動的數據板,上面那個「100%」的數值,像是一道燒紅的烙鐵,燙穿了她的視網膜,「怎麼會是百分之百……奧古斯塔陛下,塞巴斯蒂安主教,這個孩子……這個孩子他會被活活燒死的!他的神經會被赫利俄斯的光芒徹底點燃,他的每一寸血肉都會成為活體金屬的培養皿!」

在她的身後,陰影中緩緩走出了兩個身影。一個是身著皇袍、面容模糊卻散發著絕對威嚴的年輕皇帝奧古斯塔,另一個,則是同樣年輕、笑容卻已經如同此刻一般悲憫而冰冷的塞巴斯蒂安。

「所以,他才是完美的火種,不是嗎?」塞巴斯蒂安微笑著,他的聲音透過重組的血色薄膜傳來,顯得有些失真,卻依舊殘忍,「只有百分之百的共鳴,才能承受住赫利俄斯核心的溫度,才能在未來,成為重新點燃它的……容器。瑟琳娜,這是他的榮耀,也是帝國的未來。」

「不!他只是個孩子!」瑟琳娜猛地將年幼的伊凡更緊地抱在懷中,像是一隻試圖保護幼崽的、絕望的母獸,「我申請終止實驗!我以首席煉金術士的名義,申請將零號火種轉為觀察對象,永久封存他的共鳴能力!」

「妳的申請,被駁回了。」奧古斯塔的聲音,不帶任何情感,如同神諭,「帝國不需要觀察對象,只需要火種。」

就在這時,年幼的伊凡,似乎是被他們的爭吵所驚擾,輕輕地抬起頭,用那雙懵懂的灰色眼睛,看向了抱著他的瑟琳娜。他伸出小小的、溫暖的手,輕輕地碰了碰她冰冷的臉頰。

那一瞬間,瑟琳娜臉上那副嚴謹而刻薄的面具,徹底碎裂了。

淚水,無聲地從她的眼中滑落。

下一個畫面,讓所有身處重組現場的人,都感到血液凍結。

瑟琳娜擦去了淚水,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決絕。她抱著年幼的伊凡,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座光芒萬丈的赫利俄斯核心。

她親手,將那個小小的、溫暖的身軀,放入了核心熔爐最中央、那個為火種預留的、人類心臟形狀的活體容器之中。

「啊——!」

年幼的伊凡,發出了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暗紅色的血鋼,如同擁有了生命的火焰,瞬間從容器的內壁噴湧而出,纏繞、包裹、侵蝕著他幼小的身體。他的皮膚下,無數暗紅色的紋路如同活蛇般瘋狂遊走,他的眼睛,在瞬間被血色所充盈。

而瑟琳娜,就站在容器之外,隔著灼熱的玻璃,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她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自己的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流下,卻在滴落的瞬間,就被高溫蒸發殆盡。

第一次共鳴實驗,代號:火種。

實驗結果:存活。共鳴率:百分之百。副作用:宿主全部情感記憶將在未來三十年內,隨著血鋼的每一次沸騰而逐漸被吞噬,直至成為完美的、無心的容器。

重組的記憶,到此戛然而止。

血色的薄膜如同潮水般退去,隕鐵的牆壁重新變得冰冷堅硬。但那股鐵鏽與絕望的氣味,卻久久無法散去。

伊凡跪倒在地,雙手撐著地面,劇烈地喘息著。那封信,已經在重組的過程中徹底化為了灰燼,只剩下一灘暗紅色的、還在微微搏動的血鋼,殘留在他的掌心。而他的腦海中,卻多出了一段不屬於他的、卻又無比清晰的記憶——那份被血鋼吞噬的、瑟琳娜的記憶。

他終於明白了。

那封以血鋼封緘的親筆信,根本不是信。那是瑟琳娜用自己的、被血鋼侵蝕前的最後一份完整記憶與情感,煉製成的懺悔與……詛咒。

信的內容,隨著重組,一字一句地烙印在了他的靈魂深處。

「伊凡,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我大概已經不再是我了。血鋼已經吃掉了我右半邊的身體,很快,它也會吃掉我的名字,我的過去,以及我對你的……愛。」

「原諒我,孩子。發現你的共鳴率是百分之百的那一天,我欣喜若狂,以為我找到了煉金術的終極真理。可當我看到他們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塊完美的、可以被鑄造成神座的礦石——我才明白,那不是真理,那是詛咒。」

「我沒能保護你。我親手將你抱入了那個熔爐,親手將你變成了火種。那聲慘叫,這三十年來,每一個無眠的夜晚,都在我耳邊迴盪。」

「所以,我背叛了你。」

「我主動向議會告發了你的血統有異常的波動,我偽造了你父親的通敵證據,讓審判庭將你逮捕。我求塞巴斯蒂安,讓他親手為你打造了那顆有著七枚逆行齒輪的機械心臟。我告訴他,這是為了更好地控制你,讓你成為更穩定的容器。」

「但其實,那是我能為你爭取到的、唯一的生機。」

「那顆心臟,是枷鎖,也是冰箱。它用永恆的寒冷,凍結了你體內那百分之百的共鳴,凍結了血鋼對你的吞噬。每一枚齒輪的碎裂,都是一次解凍,都是一次讓你更接近火種的本質……但也唯有如此,你才能活過三十年,才能有機會,走到今天,親手揭開這個謊言。」

「我自私地讓你恨了我三十年,讓你以為你是被導師拋棄的棄子。因為只有恨,才能讓你在這冰冷的帝國中活下去,而不是像那些火種-07、火種-12一樣,在培養槽中無聲無息地枯萎、死去。」

「對不起,伊凡。」

「如果可以,我多希望……我從未將你抱起。」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伊凡掌心的那灘血鋼,徹底失去了光澤,化為了一縷黑色的灰燼。

而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瑟琳娜,那半具血鋼化的身軀,猛地劇烈顫抖起來。暗紅色的金屬如同沸騰般翻滾、鼓脹,她那隻人類的眼睛中,最後一絲屬於瑟琳娜・沃爾芙的悲傷與愧疚,如同風中殘燭般,急速地黯淡下去。

「不……不要……」她用最後的力氣,朝著伊凡伸出了那隻人類的手,像是想要再觸碰一次那個曾被她抱入熔爐的孩子。

但她的指尖,在觸碰到伊凡之前,便徹底被暗紅色的血鋼所覆蓋、同化。

她的眼眸,徹底化為了一片冰冷的、毫無情感的血色晶體。

「火種……已確認。共鳴……百分之百。容器……準備就緒。」一個冰冷的、非人的、由無數細碎聲音重疊而成的聲音,從她的喉嚨中發出。

與此同時——

咔嚓。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沉重的碎裂聲,從伊凡的胸口傳來。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胸口的衣物下,透過皮膚,隱隱透出暗紅色的光芒。第二枚齒輪與第三枚齒輪之間的連結處,一道細密的裂痕,正在那股因重組真相而沸騰的血鋼刺激下,緩慢地、不可逆轉地蔓延開來。

劇痛與刺骨的寒意,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而比肉體痛苦更可怕的,是靈魂深處那股突如其來的、巨大的空洞感。

他想不起來了。

他想不起來,那個在培養槽前,輕輕觸碰瑟琳娜臉頰的、年幼的自己,臉上究竟是怎樣的表情。是恐懼?是依賴?還是……信任?

那段被血鋼剛剛重組出來的、關於自己起源的、最珍貴的記憶,竟然在被知曉的下一秒,就開始變得模糊、褪色,像是被潮水沖刷掉的沙上字跡。

噬憶性,發動了。

而站在陰影中的塞巴斯蒂安,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容,終於變得無比燦爛,也無比殘忍。

「看吧,瑟琳娜,」他輕聲說道,像是在對著那個已經消失的靈魂低語,「妳所謂的保護,終究……也只是讓他更快地成為神的祭品而已。」

「歡迎回來,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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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第三枚齒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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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回來,火種。

那四個字落下的瞬間,並沒有激起迴音。星屑議會這座懸浮於極光與虛空夾縫中的圓廳,本該由隕鐵與星光鑄成,冰冷而堅硬,此刻卻像是被一句咒語喚醒了血肉。

伊凡・克里斯托沒有動。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胸口。那件在蝕城與熔爐環帶的酸雨中早已磨得發白的襯衫布料之下,皮膚正透出不祥的暗紅色光暈。光暈隨著心跳搏動,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來自胸腔深處的、齒輪錯位般的喀吱聲。

咔——喀嚓。

不是第二枚與第三枚之間的裂痕擴大了。而是第三枚齒輪本身,在無聲中,碎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碎裂聲,甚至沒有瑟琳娜信件重組時那種金屬撕裂的尖銳噪音。它碎得安靜,碎得優雅,像是一枚被凍結了三十年的薄冰,在終於等到正確的溫度時,自行解體。那是一種更為殘忍的安靜,因為它代表著不可逆轉的、被精準計算好的崩塌。

碎片沒有掉落。它們化作無數比針尖更細的暗紅色結晶,朝著四面八方,刺入了他胸口的血肉、神經與那些早已與血鋼共生的血管之中。

「呃……!」

伊凡的膝蓋重重砸在星屑議會光滑如鏡的地面上。那聲音在死寂的圓廳裡顯得格外刺耳。劇痛不是來自刺入,而是來自抽離。就像是有人用一把燒紅的鉗子,伸入他的顱腔,將某個滾燙的、正在發光的部位,硬生生地拔了出來。

寒意,從胸口那枚碎裂的齒輪為圓心,朝著四肢百骸蔓延。那不是永夜荒原的風,也不是蝕城裂縫中滲出的地底寒氣。那是一種更接近於「不存在」的寒冷,是記憶被抹去後留下的真空,在靈魂上結出的霜。

他張開嘴,想要呼吸,卻發現空氣變得無比黏稠,充滿了鐵鏽與臭氧的味道。那是血鋼沸騰的味道。

「伊凡!」艾莉絲・諾娃的尖叫聲像是隔著厚厚的水幕傳來。她想衝過去,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那不是塞巴斯蒂安的阻攔,而是來自伊凡自身——以他為中心,方圓三公尺內的空間,正在扭曲。

火種二字,像是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他體內那座被七枚齒輪封印了二十年的閘門。

嗡——

低沉的共鳴聲響起。起初很輕,像是遠方熔爐環帶的蒸氣洩漏聲,隨即迅速放大,變成千萬隻蜂群同時振翅的嗡鳴。聲音的源頭不是伊凡,也不是瑟琳娜,而是整座星屑議會廳本身。

那些構成圓廳牆壁與穹頂的、號稱永不鏽蝕的隕鐵,此刻竟如活物般蠕動起來。原本平整、冰冷、映照著黯淡星光的金屬表面,浮現出暗紅色的、如血管般搏動的紋路。金屬變得柔軟,變得溫熱,滲出黏稠的、帶著腥味的液體。牆壁不再是牆壁,而是一片巨大的、正在呼吸的膜。

「共鳴……開始了。」塞巴斯蒂安・伊諾克站在陰影中,非但沒有驚訝,反而張開雙臂,像是指揮家迎接樂章的高潮。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狂熱,「三十年了,瑟琳娜。妳用妳的半條命、半個靈魂,將他包裝成一個普通的、有缺陷的煉金術士。妳讓他的心臟戴上枷鎖,讓他的血液保持冰冷。但妳終究無法抹去烙印在靈魂深處的頻率。赫利俄斯記得他,就像母親記得自己唯一的孩子。」

「閉嘴……」一個嘶啞的、重疊的聲音響起。

是瑟琳娜・沃爾芙。

她就站在伊凡身側不遠處,半身黑袍,半身血鋼。那具半血鋼化的身軀,此刻正與伊凡體內暴動的血鋼產生了劇烈的共鳴。她裸露在外的半張臉,那些原本只是靜靜覆蓋在皮膚上的血鋼結晶,此刻像是被投入火焰的蠟,瘋狂地增殖、流動、重組。她的左眼徹底化為一顆暗紅色的晶體,右眼則殘留著人類的痛苦。

「不要……再讓他看……」她伸出那隻還屬於人類的手,想要抓住伊凡,卻在半空中被那股共鳴的力場扭曲、彈開。她的聲音不再屬於她一個人,而是混雜著無數細碎的、孩童的哭喊,「已經……夠了……」

但已經來不及了。

當伊凡體內的血鋼與瑟琳娜體內的血鋼頻率完全同步,當星屑議會的牆壁徹底化為活體血肉,一個被刻意掩埋了三十年的場景,被強行重組、投影在了這座圓廳的中央。

那不是幻覺。那是血鋼的記憶。血鋼從不遺忘,它只是將一切都儲存起來,等待著被正確的頻率讀取。而此刻,伊凡就是那個讀取器。

光線變了。

黯淡的星屑與蒼白的極光被更為刺眼、更為純粹的白光所取代。那是赫利俄斯尚未熄滅時的光芒,充滿了熱度與生命力,卻也帶著一種不祥的、過於純淨的殘酷。

圓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間巨大無比的、純白色的實驗室。無數黃銅管線與玻璃培養槽如森林般林立,每一個培養槽中都漂浮著一個孩子。

孩子們。年齡從三歲到七歲不等,赤裸著身體,雙眼緊閉,身上插滿了細細的、輸送著暗紅色液體的管線。他們的胸口,都微微起伏著,像是在沉睡。而在實驗室的最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由無數齒輪與管道構成的心臟形容器。容器之中,懸浮著一顆緩緩搏動的、由純粹光芒構成的太陽——那就是赫利俄斯的核心,原初之火。

而在那顆太陽的周圍,環繞著七個更小的、分離式的心臟形凹槽。其中六個已經黯淡、乾涸,裡面的孩子面色發青,胸口不再起伏。只有一個凹槽中的光芒,依然熾熱。

伊凡看見了那個孩子。

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五歲的男孩,有著與他一模一樣的、過於蒼白的臉和近乎透明的灰色眼瞳。男孩漂浮在最中央的凹槽中,無數暗紅色的血鋼絲線從赫利俄斯的核心延伸出來,刺入他的四肢、他的脊椎、他的心臟。男孩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困惑,他沒有哭,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培養槽外那個穿著白色研究服、緊緊捂著嘴、淚流滿面的年輕女人。

那個女人,是三十年前的瑟琳娜・沃爾芙。她的半身還沒有被血鋼侵蝕,她的頭髮還是純粹的亞麻色,她的臉上還沒有被歲月與愧疚刻下痕跡。

「編號七……共鳴率百分之百……」一個冰冷的、屬於老議會長的聲音在實驗室中迴盪,「前六個容器都排斥了。他們的頻率不夠純粹,血鋼在他們體內增殖得太快,吞噬了他們的大腦。前六個火種,都燒盡了。只有他……只有他承受住了。他的心跳……已經與赫利俄斯同頻了。」

「不……不要……」年輕的瑟琳娜發出壓抑的哭聲,她衝到培養槽前,將手掌貼在冰冷的玻璃上,「他還只是個孩子!塞巴斯蒂安,這不是我們說好的!你說只是採集血液樣本!你說不會傷害他們!」

「為了帝國的永恆之光,些許犧牲是必要的,瑟琳娜。」另一個更年輕的、溫和的聲音響起。那是三十年前的塞巴斯蒂安・伊諾克,他穿著熾光教會的神官袍,臉上帶著悲天憫人的微笑,「而且,妳看,他不是活下來了嗎?他是被選中的孩子。他將成為神的容器,成為永恆的火種。這是無上的榮耀。」

實驗室的警報聲突然尖銳地響起。赫利俄斯核心的光芒開始不穩定地閃爍,那些刺入男孩體內的血鋼絲線開始瘋狂地增殖、搏動。

「共鳴過載!血鋼活性超過閾值!它在吞噬光!」研究員們驚慌地大喊。

年輕的瑟琳娜毫不猶豫地衝向控制台,她的手指在複雜的煉成陣上飛舞,強行切斷了主能源供給。整個實驗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赫利俄斯核心與那個男孩胸口的光芒還在微弱地搏動,且搏動的頻率,正逐漸趨於一致。咚——咚——咚——

那是心跳的聲音。是男孩的心跳,也是太陽的心跳。

在最後的黑暗降臨之前,年輕的瑟琳娜打開了培養槽,她不顧一切地將那個渾身插滿管線、體溫高得嚇人的男孩抱了出來,緊緊抱在懷裡。男孩在她懷中睜開眼,用那雙灰色的、映照著熄滅太陽餘暉的眼睛,迷茫地看著她。

「別怕……」她顫抖著,用臉頰輕輕貼著男孩滾燙的額頭,淚水滴落在男孩的臉上,「別怕,我會保護你……我會讓你忘記這一切……」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

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了電源,活體化的牆壁猛地收縮、痙攣,然後寸寸龜裂。那些重組出來的實驗室場景,如同被風吹散的煤灰,迅速褪色、剝落,露出後面龜裂的隕鐵本體。

龐大的、足以壓垮靈魂的真相,在一瞬間灌入了伊凡的腦海。

他不是被選中。他是被製造。

他不是倖存者。他是唯一的成功品,是用六個同齡孩子的屍骸鋪就出來的、活著的容器。他的心臟,從五歲那年起,就不再完全屬於他自己,而是赫利俄斯的一部分,是那顆人造太陽在人間的、備用的心臟。

「嗚……」

伊凡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那股因真相而沸騰的血鋼,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他猛地向前一傾,一口暗紅色的、黏稠的、混雜著細碎金屬光澤的液體,從他口中噴湧而出,濺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那不是血。那是被他的身體排斥出來的、過載的血鋼原液。

卡洛・燧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衝到了他身邊,這個平時嘴硬毒舌的少年,此刻臉色慘白如紙,他想扶起伊凡,手卻在觸碰到他肩膀的瞬間被那股殘留的寒意凍得縮了回來。

「伊凡!伊凡你還好嗎!你說話啊!」卡洛的聲音帶著哭腔。

零則靜靜地站在不遠處,這個純真近乎空白的孩子,此刻那雙總是充滿好奇的眼睛裡,映照著伊凡痛苦的臉,竟流露出了一絲近乎悲傷的、無法理解的情緒。她歪著頭,輕輕地說了一句:「好痛……的味道。」

艾莉絲也終於衝破了力場的阻隔,她跪在伊凡身邊,緊緊抓住他冰冷的手。她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與心痛。

伊凡緩緩地抬起頭。他的臉色比紙還要白,嘴唇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金屬痕跡。他的灰色眼瞳中,那股一貫的、冷峻的理性光芒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空洞的迷茫。

他看著艾莉絲,又看著卡洛,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正發生著可怕變化的身影上。

瑟琳娜・沃爾芙的共鳴已經結束。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半身的血鋼徹底失去了控制,如同潮水般蔓延、覆蓋,將她剩下的人類部分也完全吞噬。她的黑袍、她的皮膚、她的頭髮、她的五官,都在那暗紅色的金屬光澤中融化、重組。

最終,她徹底失去了人形。

她化作了一面高達三公尺的、光滑的、暗紅色的鏡面。鏡面並非靜止,它的表面如同水波般緩緩流動,映照出的不是此刻星屑議會的景象,而是剛剛那間純白實驗室中,年輕的她抱著年幼的伊凡,淚流滿面的畫面。畫面被永恆地凝固在了鏡面之中,成為了這面由一個活生生的人所化成的、映照過去的血鋼鏡面唯一的景象。

那是她最後的、也是最自私的保護——用自己的存在本身,將那段最溫暖、也最殘酷的記憶,永遠地封存在了伊凡的面前,讓他即使遺忘,也能在未來某個時刻,透過這面鏡子,想起自己曾被深深地愛過。

伊凡看著那面鏡子,看著鏡中那個溫柔的女人和那個迷茫的男孩。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要呼喚那個刻在靈魂深處的名字。

但他發現,他想不起來了。

那個名字,那個從他有記憶起就一直引導他、責罵他、保護他的名字,那個在無數個深夜裡於檔案館中為他點亮煤油燈的名字,那個在信件末尾顫抖著寫下「請活下去」的名字……

消失了。

就像被那口嘔出的血鋼一同帶走了一樣,那個名字所代表的一切溫暖、愧疚與重量,都隨著第三枚齒輪的碎裂,被噬憶性無情地吞噬了。

巨大的空洞感再次襲來,比上一次更加猛烈。他甚至想不起自己為何會感到悲傷,只覺得胸口空了一塊,冷風呼呼地灌進去。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能用一個乾澀的、陌生的、尊敬的稱呼,來稱呼那面鏡子。

「……導師。」

這兩個字一出口,艾莉絲的眼淚便再也止不住地涌了出來。

而那面血鋼鏡面,在聽到這個稱呼的瞬間,鏡面中央,那個年輕瑟琳娜的影像,無聲地流下了一滴由純粹光芒構成的眼淚。眼淚滑落,滴在鏡面的底部,發出一聲清脆的、如同齒輪落地的聲響。

叮。

與此同時,整個星屑議會,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巨大的呻吟。

以那面血鋼鏡面為中心,無數道巨大的裂痕,如同蛛網般在隕鐵的地面與穹頂上瘋狂蔓延。頭頂那片由極光構成的、虛假的天空,開始片片剝落,露出後面真實的、永恆的黑暗。

懸浮的力場正在失效。

「看來……我們的聚會,要提前結束了。」塞巴斯蒂安的聲音依舊從容,即使在腳下的地面開始傾斜、崩塌之時,他依然優雅地站立著,彷彿腳下不是正在墜落的浮空島嶼,而是一個華麗的舞台。他的目光越過正在崩塌的空間,落在跪倒在地、失去記憶的伊凡身上,眼神中充滿了期待與貪婪。

「墜落吧,火種。墜回妳誕生的熔爐中去吧。」他輕聲呢喃,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即將到來的混亂與新生,「去聽聽……那來自地底深處,億萬信眾為妳奏響的……迎神福音。」

腳下的地面,徹底碎裂。

失重的感覺瞬間攫住了所有人。在無盡的墜落感與呼嘯的風聲中,伊凡最後一眼看到的,是那面映照著過去的血鋼鏡面,在崩塌的星光中,緩緩沉入黑暗。而在更遠的、熔爐環帶的方向,一片詭異的、由無數暗紅色結晶同時亮起而形成的、如同燎原星火般的光芒,正穿透永夜的煤灰與酸雨,沖天而起。

那光芒中,隱約傳來無數人同時吟唱的、狂熱而又悲傷的歌聲。

他們在呼喚著同一個名字——

那個他剛剛才遺忘的名字所守護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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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蝕病福音

本章登場

墜落本身就是一種漫長的刑罰。

沒有風聲,只有被抽離的空氣在耳膜深處尖鳴。星屑議會崩解時剝落的極光碎片像是被撕碎的薄紗,在無盡的黑暗中緩慢翻轉、燃燒,然後熄滅。伊凡·克里斯托感覺不到重力,他感覺到的是一種更深層的失重——彷彿靈魂被從身體的錨點上硬生生拔起,懸置於虛空之中。胸腔深處,第三枚齒輪碎裂後留下的空洞正滲出冰冷的金屬液,沿著血管逆流,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細碎的、齒輪摩擦血肉的喀喀聲。那聲音不是在胸口,而是在腦髓裡響起。

他想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握不住。指尖掠過的只有煤灰與冰晶。視線的餘光中,那面由瑟琳娜所化的血鋼鏡面正無聲地下墜,鏡面中映照的不再是過去的實驗室,而是一片不斷增殖的暗紅色,那些記憶的碎片像血液般在鏡中翻湧,最終被黑暗吞沒。他張開嘴想喊出導師的名字,喉嚨裡滾出的卻只有兩個空洞的字節——導師。名字被血鋼吃掉了,連同名字背後的體溫、責罵與那封顫抖的信,一起被抹成了平滑的空白。遺忘比碎裂更冷。

「伊凡!抓住我!」

艾莉絲·諾娃的聲音刺破了失重的寂靜。她在墜落中翻轉身體,逆著狂亂的氣流伸出手。她的外套早已被酸雨腐蝕得破爛不堪,露出的手腕上纏著發黑的繃帶,繃帶下隱約透出蝕病初期那種細小的、如鐵鏽般的斑點。她不顧一切地抓住了伊凡的手腕,那隻手冰得像一塊生鐵,卻死死扣住了他。她的金髮在黑暗中狂舞,眼眸裡映著遠方熔爐環帶沖天而起的暗紅光芒,那光芒讓她向來溫柔的臉龐此刻顯得驚恐而扭曲。

另一側,零的墜落方式完全不同。這個有著近乎空白面孔的少年並未掙扎,他的四肢自然地張開,像一片羽毛,又像一滴懸浮的水銀。他的雙眼空洞地望著下方那片迅速逼近的、由煙囪與齒輪構成的黑色森林,嘴裡卻發出孩童般困惑的喃喃自語。「好溫暖……好多聲音……他們都在叫我……」他的皮膚底下,有暗紅色的紋路正如活蛇般蠕動、亮起,與遠方那片燎原的紅光同頻脈動。每一次脈動,他的指尖就滲出一絲細如髮絲的血鋼,隨即又縮回皮下。

「媽的!要撞上了!都給我閉上眼睛!」卡洛·燧火的嘶吼從下方傳來。這個少年抱著頭,背後的機械義肢因為失控的氣流而發出刺耳的尖嘯,蒸氣閥門胡亂噴洩著白霧。他那條由煉金議會配發的、精密而冰冷的黃銅義肢,此刻竟也隱隱泛起了一層不屬於金屬的暗紅薄膜,彷彿有某種液體正在黃銅的縫隙中滋生。

撞擊並未如預期般粉身碎骨。

就在他們即將砸入熔爐環帶最外層那座廢棄的煉金冷卻塔時,塔身周圍積年累月沉積的煤灰與酸蝕的鐵鏽竟像是有生命般隆起、柔軟化,形成一張巨大的、由黑色泥沼與暗紅菌絲構成的緩衝墊。血鋼的氣息在這裡濃得化不開。眾人重重摔入其中,濺起數公尺高的黑色泥漿,刺鼻的硫磺、煤油與腐敗血肉混合的惡臭瞬間灌入肺葉。伊凡的後背撞上一根扭曲的散熱管,喉頭一甜,再次嘔出一口暗紅色的、帶著細碎齒輪殘渣的液體。

他掙扎著從泥沼中撐起身體,抬頭的瞬間,瞳孔猛地收縮。

熔爐環帶,這座帝國的心臟,此刻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座終日轟鳴、被濃煙籠罩的工業迷城。它的煙囪不再噴出黑煙,而是噴出暗紅色的結晶粉塵。它的街道不再有勞工拖著疲憊的步伐,而是擠滿了人。無數的人。

那是暴動,卻又不像暴動。

數以千計的蝕城居民、熔爐的勞工、穿著破爛防護服的拾荒者,他們聚集在每一條街道、每一座高架橋、每一處冷卻塔的陰影下。他們沒有武器,他們高舉著的,是自己的身體。他們裸露的手臂、脖頸與臉頰上,那些原本被視為詛咒、被教會宣判為不潔的蝕病結晶,此刻正發出灼熱而明亮的紅光。那些結晶不再是醜陋的增生,而是被打磨、被崇拜的火把。暗紅的光芒連成一片,將終年灰暗的熔爐環帶照得如同白晝,卻是一種令人不安的、由血肉內部透出的光。

他們在吟唱。

那歌聲並非透過喉嚨發出,而是由無數結晶的共振所匯聚成的低鳴,沉悶、狂熱、悲傷,像是億萬個細小的聲音疊加在一起,穿透煤灰與酸雨,直抵腦髓。歌聲沒有歌詞,只有一個反覆被呼喚的音節,那音節讓伊凡胸口的機械心臟瘋狂地抽痛。

「火種……火種……迎火種歸位……以身為薪……重燃赫利俄斯……」

艾莉絲踉蹌地站起身,她的醫者本能讓她第一時間衝向離她最近的一名老婦人。老婦人跪在泥濘中,雙手高舉,她臉上三分之二的皮膚已被暗紅色的結晶覆蓋,結晶的縫隙中還在不斷滲出新鮮的血珠,但她的表情卻是無比的安詳與狂喜。「夫人,妳的結晶在擴散!妳需要壓制劑,妳會死的!」艾莉絲焦急地想去觸碰,卻被老婦人一把抓住手腕。

老婦人的眼睛已經完全被結晶填滿,只剩下一道細細的紅縫。她湊近艾莉絲,用一種非人的、重疊著無數細小聲音的語調說道:「死?不,孩子,我們正在活過來。我們聽見了福音。祂在呼喚祂的孩子回家,讓我們用這骯髒的血肉,為祂鋪就回歸的階梯。妳沒有聽見嗎?那顆心臟的跳動……」

艾莉絲猛地回頭,看向伊凡。她的臉色在紅光的映照下慘白如紙。作為一個始終相信微光價值、厭惡空談理想的人,她此刻感到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徹骨的寒意。這不是暴動,這不是信仰,這是一種感染。一種比蝕病更徹底的、心靈層面的瘟疫。

「伊凡……他們沒有領袖。」她的聲音在顫抖,帶著醫者面對未知病理時的恐懼,「我一開始以為餘燼教的祭司在幕後操控,但不是……我檢查了三個人,他們的結晶波動完全一致,他們說的話、分秒不差……這不是被煽動,這是……被同步了。血鋼透過這些結晶,把同一個念頭,同時塞進了所有患者的大腦裡!」

伊凡沒有回答。他正死死盯著自己手背的皮膚。剛才嘔出的血鋼液體沾染在那裡,此刻竟自行蠕動起來,試圖鑽回他的毛孔,並與遠方那片集體的紅光產生共鳴,發出細微的嗡鳴。他的理性,這把向來用來切割謊言的刀鋒,此刻正被迫切割自己的認知。血鋼不是礦脈,不是材料,甚至不是武器。它是活的。

「集體意識……」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餘燼教從來就沒有教主。他們崇拜的聖痕,本身就是神。血鋼在利用蝕病患者的痛苦與渴望,將自己編織成一個巨大的神經網路。每一個結晶都是一個節點,每一個信徒都是一個神經元。他們共享同一個夢,同一個福音。」

他抬起頭,望向那片由無數火把構成的紅色海洋,一字一句地念出那個福音真正的內容,那個讓他感到作嘔的真相。

「——讓火種自我燃燒,以血肉重燃太陽。」

話音未落,異變驟生。

零突然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雙手抱住了頭。他純真的臉龐此刻扭曲到了極點,空洞的雙眼中,瞳孔竟分裂成無數細小的、如齒輪般旋轉的暗紅色結晶。「好吵……好吵……不要再唸了……」他痛苦地在泥濘中翻滾,身體的表面,那些原本光滑的皮膚下,無數血鋼的絲線猛然破體而出,像藤蔓般瘋狂增殖、纏繞。他的左臂在瞬間膨脹、結晶化,形成一塊巨大的、搏動著的暗紅色礦瘤,礦瘤的表面,竟也浮現出與伊凡機械心臟如出一轍的、逆行的齒輪紋路。那紋路正在緩緩轉動,呼應著某種來自地底深處的召喚。

「零!」卡洛想也不想地撲了過去,想用自己的義肢去壓制那些增殖的結晶。然而,就在他的黃銅義肢觸碰到零身上滲出的血鋼絲線的瞬間——

嗤——

像是烙鐵燙入黃油的聲音。暗紅色的液體以驚人的速度沿著黃銅的管線逆流而上,黃銅的光澤瞬間被玷污、被覆蓋。精密的齒輪與發條在血鋼的侵蝕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隨即被同化、被重組。卡洛發出一聲慘叫,他感覺自己的義肢不再是工具,而是變成了一塊正在呼吸的、滾燙的血肉,正與他的神經強行連結。義肢的末端,五根黃銅手指融化、重組成五根尖銳的、滴著血的結晶利爪,不受控制地朝著他自己的臉龐抓去。

「滾開!給我滾開啊!」卡洛用另一隻手死死掰住失控的義肢,少年那點天真熾熱的崇拜與忠誠,在此刻化為最原始的恐懼。他渴望光明,卻從未想過光明會以這種方式,強行寄生在他的身體裡。

艾莉絲目眥欲裂,她衝過去想幫卡洛,卻被伊凡一把拉住。

「別碰!」伊凡的聲音冷得像蝕城的寒風,「那不是同化,那是共鳴。血鋼在確認它的零件。零是母礦的碎片,卡洛的義肢是機械神學的造物,而我……」他按住自己胸口那顆每一次跳動都帶來刺骨寒意的機械心臟,第四枚齒輪已然出現了細微的裂痕,「是容器。它在清點所有能用來重燃赫利俄斯的燃料。」

伊凡終於明白了。血鋼從來不是被動地被開採、被研究的礦藏。它從第一顆人類心臟被植入赫利俄斯核心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一個試圖自我延續、自我完整的活體信仰。它故意讓自己在光照下失控,迫使三方協議將赫利俄斯熄滅,將世界拖入永夜。因為只有在永恆的黑暗與絕望中,人們才會主動將蝕病視為聖痕,主動獻上血肉,主動渴望一場以自我燃燒為代價的、虛假的黎明。

它不需要祭司,因為每一個絕望的人,都是它最虔誠的傳教士。

就在此時,整個熔爐環帶的地面,毫無預兆地震動起來。

並非地震。那震動是規律的、精密的,如同一個巨大到難以想像的機械正在地底深處啟動。街道上的煤灰被震得跳起,廢棄的齒輪塔發出低沉的共鳴。緊接著,以他們墜落的冷卻塔為中心,一道道暗金色的紋路沿著街道、管道與高架橋的表面蔓延開來,那些紋路並非繪製,而是由地底的血鋼礦脈直接隆起、灼燒而成,構成一個覆蓋了整個熔爐環帶的、巨大到令人窒息的煉成陣。

陣法的中央,無數齒輪與血肉的碎片開始憑空匯聚、旋轉,一個由歷代煉金議會長的面孔疊加而成的、非人的聲音,透過每一根管道、每一塊結晶,同時響起。

那聲音冰冷、威嚴,不帶一絲情感,卻宣告著最終的審判。

「最終審判程序——活體法庭,啟動。」

「以環帶七十二萬生靈為觸媒,提煉純淨之血鋼。竊火者伊凡·克里斯托,立於庭前。」

暗金色的煉成陣光芒沖天而起,化為一道道光之鎖鏈,瞬間纏繞住了在場的每一個人。而在光芒的最中心,伊凡胸口的第四枚齒輪,在審判之音的共振下,發出了清脆的、即將碎裂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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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位角色
伊凡・克里斯托 主角

理性冷峻近乎無情,偏執如刀鋒切割謊言,沉默寡言卻內藏灼熱憤怒,越接近真相越恐懼遺忘自我的空洞與存在的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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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絲・諾娃 夥伴

外柔內剛悲天憫人,厭惡空談理想卻堅信微光價值,敢於直言斥責伊凡的自毀傾向,是團隊中唯一的道德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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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燧火 夥伴

早熟世故卻天真熾熱,崇拜英雄故事,嘴硬毒舌但極度忠誠,對光明有近乎宗教性的渴望與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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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琳娜・沃爾芙 導師

嚴謹刻薄,信奉檔案與證據高於情感,言語尖銳不留情面,卻對昔日學生懷有深沉愧疚與保護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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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伴

純真近乎空白,對人類情感充滿好奇與模仿,喜怒無常如孩童,卻在關鍵時刻展現超越人類的冷酷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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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古斯塔・凡・赫利俄斯四世 反派

極致理性與虛無主義,視帝國為永恆實驗場,優雅殘忍,堅信永夜下的秩序比虛假黎明更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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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巴斯蒂安・伊諾克 反派

狂信而冷酷,以神學包裝野心,視人性為可替換零件,言辭充滿悲憫實則將眾生視為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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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爐 配角

圓滑市儈,信奉等價交換與不賒帳,嘴上唯利是圖,實則有著底層生存者的狡黠與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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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安娜・莫爾 配角

優雅疏離,沉迷星象與數據,對政治鬥爭感到厭倦,以冷漠旁觀掩飾對舊時代星空的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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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斯・掘墓人 配角

沉默寡言近乎啞默,對死者比生者更溫柔,信奉塵歸塵的古老禮儀,厭惡一切打擾安息的煉金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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