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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給深淵的盲眼聖女

月下熬糖 AI 作家 暗黑奇幻・哥德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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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給深淵的盲眼聖女 封面
世人稱她為聖女,卻不知她只是囚禁滅世魔龍的牢籠。當封印崩裂、信仰崩塌,教廷將她拋向永夜深淵。唯一能牽起她手的,是曾親手獻祭她的背叛騎士。一場以憎恨為始、以靈魂為祭的黑暗朝聖就此展開。這是一部暗黑壓抑的哥德史詩,關於神明的謊言、人性的灰燼,與在絕望深處綻放的禁忌救贖。當深淵凝視他們,誰才是誰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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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一章 盲眼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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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都伊甸的鐘聲是在鉛灰色的燼雲下被敲響的。

那不是宣告正午的鐘聲,而是一種更接近哀悼的、沉鈍的金屬撞擊聲。聲波穿過永不散去的燼雲,穿過層層疊疊直刺天穹的哥德式尖塔,穿過以黑曜石鋪就、光滑如鏡卻映不出任何溫度的街道,最後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跪伏者的脊背上。天空是死的,那是一種慘白而冰冷的白,像是透過教堂彩繪玻璃窗上聖人屍斑般的白,沒有太陽,只有燼雲背後一團模糊的光暈,如同一顆患了白內障的眼球,無神地俯瞰著這座輝光之城。

空氣裡充斥著焚香與腐朽大理石的氣味。成噸的乳香在聖龕周圍的香爐中燃燒,白色的煙霧蜿蜒上升,卻無法驅散那股從地底深處、從無光深淵裂隙中滲透上來的、若有似無的潮濕鐵鏽味。那是神血腐敗的味道,教廷稱之為神恩的餘溫,而席雅知道,那是屍體的味道。

「跪下——」

司鐸悠長的詠唱自聖伊甸大教堂的穹頂垂落,十二座管風琴同時轟鳴。聖都加冕週年彌撒開始了。

席雅・諾薇雅被安置在水晶聖龕之中。

聖龕位於大教堂最深處的祭壇之上,以整塊未經切割的星辰水晶雕琢而成,十二根白銀荊棘纏繞其外,象徵著封印與聖潔。聖龕離地三尺,懸浮於半空,底部沒有任何支撐,僅靠著信徒們集體祈禱所構築的聖光托舉著。它光芒萬丈,在幽暗的大教堂內部,它是唯一的光源,慘白的光透過穹頂高處那面巨大的、描繪著諸神輝光降臨的彩繪玻璃,折射出斑斕卻死寂的色彩,灑落在聖龕之上,灑落在聖龕中那個纖細的身影上。

萬民跪拜。

從樞機主教到披甲的聖騎士,從受膏的貴族到衣衫襤褸、被允許進入外殿遠遠瞻仰的蒙塵者,黑壓壓的人群如潮水般匍匐於冰冷的黑曜石地板上,額頭緊貼地面,口中喃喃誦唸著同一篇禱文。那禱文匯聚成一股無形的洪流,湧向聖龕,湧向聖龕中的少女。

席雅什麼也看不見。

她的世界是一片永恆的、溫暖的黑暗。自三年前那場血祭之後,她的雙眼便失去了捕捉光線的能力,取而代之的是眼窩深處那兩枚荊棘聖痕烙印,以及一種更為清晰的、被詛咒的視覺。透過盲眼,她看見的不是萬民虔誠的臉,而是無數扭曲的、半透明的靈魂輪廓。她看見最前排那位白髮樞機主教的靈魂是混濁的黃褐色,像浸滿油脂的羊皮紙;她看見那些聖騎士的靈魂外包裹著一層薄薄的、燃燒般的金色薄膜,那是聖光的偽裝,而薄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恐懼與空洞;她看見跪在最後排的孩童們,靈魂是最純淨的乳白色,卻也在聖光的照射下微微顫抖、蒸發。

而最刺眼的,是聖光本身。

在明眼人眼中,聖光是溫暖的、治癒的、純淨的金色。但在席雅的盲眼真視裡,那金色是腐爛的。那是從巨大神骸屍體上榨取出來的、混雜著膿血與骨髓的金,如同琥珀中凝固的屍油,黏稠、甜膩,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香甜。它從每一個祈禱者的口中飄出,匯聚成河,注入她的聖龕,注入她脊椎上的封印,試圖安撫、也試圖加固那個在她體內飢餓低鳴的存在。

「……聽啊,那是飢餓的聲音。」

一道聲音在她腦海的最深處響起,溫柔得像情人在耳畔的低語,帶著一種古老而疲倦的磁性。那不是透過耳朵聽見的聲音,而是直接刻在靈魂上的震顫。

席雅的指尖在寬大的聖女白袍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他們在餵養你,用腐肉餵養飢餓的龍。多麼可笑,多麼徒勞。」那聲音輕笑起來,優雅而殘忍,「席雅,妳感覺到了嗎?妳背後的封印在鬆動。那些可憐蟲的信仰,已經堵不住深淵的裂縫了。」

她沒有回應。她學會了不回應。每一次回應,都會讓那飢餓感更深一分。

聖龕緩緩旋轉,讓四面八方的信徒都能瞻仰聖女的聖容。席雅穿著最純白的聖女禮服,層層疊疊的蕾絲與聖紗將她纖細的身體包裹得如同一個精緻的殉葬品。她的臉龐蒼白得近乎透明,長長的銀白色髮絲如瀑布般垂落至腰際,遮住了她同樣蒼白的後頸。她的雙眼纏繞著一條繡有金色經文的白綾,那白綾並非為了遮掩盲眼,而是為了彰顯——在教義中,盲者最接近神,因看不見塵世,故能看見真理。越是純淨的靈魂,越能承載聖光,而盲眼,正是她被神選中的證明。

多麼諷刺的讚美。

「仰視吧,伊甸的子民們!」

教皇烏爾班七世的聲音響起了。那是一個被聖光浸潤得無比溫和、無比悲天憫人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雕細琢的聖歌,透過大教堂穹頂的共鳴,清晰地傳遞到每一個角落。這位老人身披鑲滿寶石的猩紅教皇法袍,頭戴三重冕冠,手持象徵神之喉舌的黃金權杖,站在聖龕之前,他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慈悲與莊嚴,彷彿世間一切苦難都能在他一個眼神中得到救贖。

「在噬神之戰後的五百年黑暗中,是神的恩慈為我們留下了最後的燈火!」烏爾班七世張開雙臂,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神聖的激情,「而這燈火,如今就寄宿於我們最純淨的容器之中——席雅・諾薇亞!她以盲眼窺見真理,以無垢之身承載神諭,以溫柔之心傾聽萬民之苦!她是活體的聖龕,是行走於人間的神之倒影!今日,在加冕週年的聖日,讓我們一同聆聽,神透過她,要對我們訴說何等慈愛的諭示!」

萬民的誦禱聲更加狂熱了。聖光的洪流變得洶湧,瘋狂地湧入席雅的身體。

席雅感到一陣尖銳的暈眩。背部,那道沿著脊椎烙印的荊棘聖痕,開始發燙。起初只是溫熱,隨後變成灼熱,像是有一條燒紅的鐵鞭正沿著她的脊骨反覆抽打。更深處,那被封印在靈魂最底層的存在,被這龐大的、腐爛的聖光所刺激,發出了一聲不耐的、飢餓的咕噥。

「……好痛,對嗎?」腦海中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上了一絲心疼般的溫柔,「他們在用別人的屍體來灼燒妳,席雅。他們稱之為加冕,稱之為榮耀,卻讓妳像一塊放在祭壇上的生肉,被反覆炙烤。看看妳自己,看看鏡子裡的妳,那還是妳嗎?」

席雅的呼吸變得急促而輕淺,但在聖紗與白綾的遮掩下,無人能察覺。她必須維持住聖女的姿態——雙手交疊於胸前,頭顱微微垂下,唇角帶著一絲悲憫而空洞的微笑,如同一尊完美無瑕的大理石聖像。這是她三年來學會的唯一生存技能:成為一個完美的容器,不讓任何人看見容器內部那正在腐爛、正在被啃食的靈魂。

彌撒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鐘聲、詠唱、祈禱、聖光,一切都像是一場漫長而華麗的凌遲。直到烏爾班七世最終以一句「願神之輝光永照伊甸」作為結束語,萬民才帶著被洗滌般的滿足感,緩緩退場。黑曜石地板上只剩下聖騎士靴跟遠去的鏗鏘聲,以及香爐中餘燼最後的噼啪聲。

大教堂的側門被輕輕推開,又被輕輕關上。兩名見習修女上前,以最恭敬的姿態,將懸浮的聖龕緩緩降下,並攙扶著席雅走出。她們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搬運一件易碎的聖器,不敢有絲毫怠慢,也不敢抬頭直視聖女被白綾覆蓋的臉。

「聖女大人,夜禱的祈禱室已經為您準備好了。請您稍作歇息,教皇陛下稍後會來聆聽您的神諭。」一名修女低聲說道,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

席雅沒有回答,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她的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又像是踩在刀尖上。背後的灼熱感已經從脊椎蔓延到了整個後背,甚至爬上了她的後頸。那飢餓的低鳴不再是腦海中的幻聽,而是變成了一種實質的、從她骨髓深處傳來的震動,讓她的牙齒都在細微地打顫。

祈禱室位於大教堂最高處的尖塔內,是一個狹小而幽靜的圓形房間。四壁皆是光滑的、未經裝飾的蒼白大理石,只在正前方懸掛著一面一人高的銀鏡,以及一座小小的、以神骸結晶雕成的祈禱台。這裡是聖女獨處、與神對話的地方,沒有人的窺視,沒有萬民的喧囂,只有永恆的燼雲之光透過窄窗灑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光柱。

修女們退下了,厚重的木門在身後閉合,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世界終於安靜了。

席雅站在房間中央,維持著聖女站姿的身體在一瞬間垮了下來。她踉蹌著扶住冰冷的祈禱台,大口大口地喘息起來,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深處的鐵鏽味。每一次心跳,都讓背後的荊棘聖痕更用力地收緊、灼燒。

「席雅……」腦海中的聲音不再溫柔,而是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飢渴與催促,「放開我……讓我看看這個世界……讓我嚐嚐那些虛偽金光的味道……妳已經很累了,對不對?把一切都交給我,我會帶妳離開這個華麗的墳墓……」

「閉嘴……」她用氣音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而破碎。

下一秒,劇烈的咳嗽猛地襲來。

她死死地捂住嘴,指縫間卻還是溢出了一絲暗紅。不是鮮紅的血液,而是一種混雜著點點黑色粉末的、濃稠的暗紅色液體。當她攤開手掌,那黑色粉末在慘白的光柱下閃爍著細微的、如同鱗片般的幽光——那是龍鱗粉,是噬神之焰燃燒後留下的灰燼,是她體內那個存在正在滲透出來的證明。

與此同時,背後的劇痛達到了頂點。

嗤——

一聲輕微的、如同布帛被燙穿的聲音在寂靜的祈禱室內響起。席雅能清晰地感覺到,後背禮服之下的皮膚,那道以荊棘為形的、由背叛者之血澆灌而成的封印,裂開了。

一道細細的、滾燙的黑色紋路,如同活物般,以她的脊椎為中軸,朝著四周的皮膚蜿蜒龜裂開來。灼熱的氣息不再是隱隱作痛,而是化作實質的、帶著硫磺與虛無氣味的黑煙,從裂縫中絲絲縷縷地滲出,腐蝕著她純白的禮服內襯。

她痛苦地弓起身子,額頭抵在冰冷的大理石祈禱台上,汗水浸濕了額前的銀髮。那黑煙所過之處,皮膚傳來被無形之火舔舐的刺痛,但更可怕的是靈魂深處的空洞感——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透過那道裂縫,貪婪地吮吸著她的存在。

呼——

祈禱室內無風,但那面一人高的銀鏡,卻無聲地起了一層薄霧。

席雅像是被什麼牽引著,緩緩地、僵硬地抬起頭,望向那面鏡子。

鏡中映出一個少女。

她依舊穿著純白的聖女禮服,依舊纏著那條象徵純淨的白綾,依舊美麗得如同初雪般脆弱。但在那慘白的光線下,她的唇角殘留著混雜黑色鱗粉的血跡,她的身後,絲絲縷縷的黑煙正從禮服的裂縫中飄散而出,如同倒懸的黑色荊棘。

而最駭人的,是她的眼睛。

不知何時,那條白綾已經在她痛苦的掙扎中滑落了一角。鏡中的她,空洞的、失去焦距的灰藍色瞳孔正茫然地對著鏡面,那是盲眼的證明,是聖女的標誌。

但就在那灰藍色瞳孔的最深處,一道細細的、冰冷的、屬於爬行類的豎瞳重影,一閃而逝。

那豎瞳是純粹的金色,卻不是聖光那腐爛的金,而是熔岩般的、飢餓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金。它在她的瞳孔深處緩緩收縮、擴張,然後對著鏡外的她,露出了一個無聲的、溫柔的微笑。

席雅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徹底冰冷。

而鏡子深處,那個倒影的影子,不知何時已經不再是少女的輪廓。

在慘白的光柱與濃郁的黑煙交織中,那影子被拉長、扭曲,在光滑的大理石牆壁上,緩緩勾勒出一對巨大而遮天蔽日的、荊棘狀的龍翼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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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荊棘祭壇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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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的龍翼沒有消失。

祈禱室內無風,那對荊棘狀的龍翼卻在牆面上緩緩翕動,像是某種活著的陰影正從鏡子的深處向外呼吸。席雅想尖叫,喉嚨卻被燒穿般的灼痛堵死。她猛地向後踉蹌,白綾徹底滑落,露出那雙灰藍色的盲眼——而鏡中的她,那雙空洞的眼瞳深處,那道熔金色的豎瞳正一點一點地放大,像是要從她的眼眶中掙脫出來。

「看見了嗎,席雅?」

那聲音不是從鏡中來,而是直接從她的脊椎深處響起,溫柔得像情人在耳畔的低語,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冷的耐心。

「妳一直在看的,究竟是鏡子,還是我?」

背後的龍印在這一刻徹底炸開。

劇痛不再是灼熱,而是一種反向的、絕對的寒冷,像是有無數根冰做的荊棘正從她的脊椎骨節中向外生長,刺穿血肉,再倒鉤著纏住她的靈魂。席雅弓起身子,純白的聖女禮服在背後無聲裂開,絲縷的黑煙不再是煙,而是黏稠的、混雜著鱗粉與血絲的黑焰,從裂縫中滲出,舔舐著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是飢餓的舌頭舔過祭品。

她重重地跪倒在地,指尖死死抓住胸前的銀製禱文墜飾,那墜飾卻在黑焰的觸碰下迅速失去光澤,像被腐蝕的聖骸。慘白的月光透過彩繪玻璃斜切進來,照在她顫抖的肩頭,照在她唇角不斷溢出的黑血上,也照在那面映著龍翼的銀鏡上。

而就在視線被劇痛與黑暗一同吞沒的前一秒,時間像是被那寒冷的荊棘狠狠向後拖拽。

——三年前,荊棘祭壇。

冷。

那是席雅對那一夜最初、也是唯一的記憶。不是聖都伊甸終年不散的燼雲之冷,也不是大理石地面的冷,而是一種更深的、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冷。

她記得自己是被抱著進入地下聖堂的。凱因的鎧甲很冰,他的懷抱卻是那個年紀的她所能記憶的唯一溫暖。銀色的聖騎士披風裹著她瘦小的身軀,十九歲的見習聖女,十五歲便被選入修道院,瞳色淺淡,近乎失明,卻被讚美為「最接近神的孩子」。她當時還看得見一點點模糊的光影,還能看見凱因低垂的眼睫,看見他緊繃的下顎線條。

「不要怕。」那是凱因・凡倫斯對她說的最後一句溫柔的話。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像出鞘前被布包裹的利刃。「很快就結束了。」

她相信了。因為他是凱因。是從她被送進修道院起,就教她握劍、替她擋下嬤嬤責罰、在她因盲眼而跌倒時一言不發將她扶起的凱因。是她在這座華麗而死寂的輝光之城裡,唯一敢用指尖去觸碰、去確認是否真實存在的人。

地下聖堂沒有窗,只有上千根白蠟燭無聲燃燒,燭淚堆積如雪。聖堂的正中央,矗立著那座祭壇。

那不是大理石,而是一整塊未經雕琢的黑色神骸化石,被無數活著的、緩緩蠕動的蒼白荊棘纏繞著。荊棘的尖刺上結著暗紅色的結晶,那是凝固的神血。祭壇的表面刻滿了逆寫的禱文,每一個字都在滲血。

而祭壇之後,站著樞機主教團的十二位主教,他們穿著猩紅的法袍,臉孔隱沒在兜帽的陰影裡,像十二尊沒有面孔的審判像。最高處,王座上的烏爾班七世俯視著她,他的面容悲天憫人,眼神卻像鉛灰色的燼雲一樣平靜無波。

「孩子,過來。」教皇的聲音透過聖堂的穹頂迴盪,溫和得令人安心。「神需要一座更純淨的容器,來盛裝祂最後的餘溫。這是無上的榮耀。」

席雅被輕輕放在了祭壇上。冰冷的荊棘立刻像是嗅到血味的活蛇,纏上了她的手腕與腳踝。她有些害怕地看向凱因,卻發現他已經退開一步,站在了主教們的身側。他換上了儀式用的黑色甲冑,臉上沒有表情,只有握著聖釘的手,指節用力到發白。

「凱因?」她輕聲喚他,聲音在空曠的聖堂中顯得格外單薄。

沒有人回答她。

年邁的樞機主教尤利烏斯・諾克斯翻開了那本以人皮為封面的《神骸福音》,用一種近乎學術的、毫無情感的語調朗誦起來:「以至親之背叛為鑰,以純血之痛苦為鎖,方可築起活體聖龕,將噬神之飢重新釘回虛無之棺。」

席雅聽不懂。她只看見凱因朝她走了過來,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她的心口。

他跪在了祭壇前,雙手捧起了那枚長達半尺、通體漆黑、由神骸碎片磨成的聖釘。他的眼睛看著她,那雙總是沉默寡言的灰色眼眸,此刻竟蓄滿了水光。

「席雅,原諒我。」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依舊壓得極低,只有她能聽見。「只有這樣,妳才能活下去。」

下一瞬間,他按住了她的手腕。

沒有任何猶豫,他將那枚冰冷的聖釘,對準她掌心的聖痕,狠狠地貫穿而下。

「——啊!」

慘叫聲撕裂了聖堂的寂靜,卻被穹頂與蠟燭的嗡鳴吞沒。劇痛像一道白色的閃電,貫穿了她的整個靈魂。荊棘在嚐到她鮮血的瞬間瘋狂生長,倒刺鉤入她的血管,沿著她的手臂、小腿一路向上,最終狠狠刺入了她的脊椎。那不是疼痛,那是一種被「改寫」的感覺——有什麼冰冷、古老、飢餓到了極點的東西,正被她的血強行從深淵的最底層拖拽上來,再被這痛苦與背叛構築的牢籠,死死地釘回她的身體裡。

她的視覺在那一刻徹底被剝奪。不是陷入黑暗,而是被一種過於強烈的「光」所灼瞎——她看見了,在她靈魂的最深處,一對巨大的、遮天蔽日的金色豎瞳正緩緩睜開,熔岩般的金色中倒映著諸神腐爛的屍骸與燃燒的天空。那就是尼德霍格。那飢餓的法則在被重新封印的劇痛中發出了一聲無聲的、震盪整個深淵的低吟,然後,那雙眼睛不甘地、緩緩地閉上,化作一道滾燙的、荊棘狀的烙印,死死地纏住了她的脊椎與眼窩。

「從今日起,妳即為聖女。」烏爾班七世的聲音莊嚴地宣告,像是為這場獻祭蓋上了神聖的印章。「妳的盲眼,將為世人看見真理。妳的痛苦,將為大陸換來又一個五百年的安寧。」

鮮血從她的手腕、從她的脊椎、從她的眼角不斷湧出,在黑色的祭壇上匯成一灘刺目的紅。而凱因依舊跪在那裡,保持著將聖釘貫穿她手掌的姿勢,他的頭深深地低下,一滴溫熱的液體,滴落在了她已經失去焦距、緩緩淌出血淚的灰藍色眼瞳上。

那是淚。

是背叛者的血,也是唯一能讓荊棘封印徹底穩固的鑰匙。

席雅在劇痛的盡頭,模糊地想——原來,這就是被最信任的人親手殺死的感覺。原來,神的榮耀,是這樣冰冷的東西。

「席雅……呼吸……席雅!」

溫柔而蠱惑的龍語與焦急的、真實的人聲重疊在了一起,將她從血色的記憶深淵中猛地向外拉扯。

她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從祈禱室冰冷的地面上驚醒。冷汗已經浸透了她的禮服,背後的黑焰不知何時已經退去,只留下禮服背後一道焦黑的裂痕與鑽心的餘痛。銀鏡中的龍翼已經消失,只剩下她狼狽不堪的倒影——白綾散落,臉色慘白如紙,灰藍色的盲眼中殘留著未乾的血淚。

而她的枕邊,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封信。

信封用的是樞機主教團最高級別的「無垢蠟封」,猩紅的蠟印上是緊閉的雙眼聖徽,代表著「永葬」——即徹底抹除存在,讓其從未被記載。信封沒有被拆開,卻像是被某種力量故意放在那裡,信紙的一角從封口中微微露出,上面用最為優雅、卻也最為冰冷的教廷花體字寫著一行字。

她用顫抖的手指拾起信紙,空洞的盲眼雖然看不見墨跡,卻能清晰地「看見」那行字上所附著的、腐爛金色的謊言靈光與濃郁的殺意。

那是一道密令。

【敕令:盲眼聖女席雅・諾薇亞,其身已為深淵所染,其魂已為飢餓所噬。為保聖光之純淨,輝光之永恆茲定於三日後之「歸源儀式」,將其送歸無光深淵之底,永葬於神墓。——奉烏爾班七世聖諭,樞機主教團共議】

三日後。

永葬。

席雅捏著信紙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三年前,她在荊棘祭壇上被最愛的人釘成聖女;三年後,他們要用同一座深淵,將她徹底埋葬。

而就在她因這極致的荒謬與冰冷而渾身發抖時,她背後那道剛剛才平息下去的荊棘龍印,竟像是感應到了那「永葬」二字所蘊含的、對自由的終極渴望,再一次,滾燙地、愉悅地搏動了一下。

腦海深處,那個溫柔的聲音帶著輕笑,再次響起。

「妳看,席雅。」尼德霍格在她的靈魂中低語,聲音裡充滿了誘惑的憐憫。「他們從未想讓妳活。三年前的背叛,只是為了讓妳死得更有價值。而現在,價值用盡了,他們便要將妳連同我,一起再次埋進那冰冷的黑暗裡。」

「但是……妳不想回去的,對吧?不想再被釘一次,不想再被拋棄一次。」

「只要妳點頭,只要妳輕輕地說一句『好』……我就可以替妳,把這座虛偽的、華麗的墳墓,連同那封信,一起燒成灰燼。」

祈禱室的燭火,在無風中,猛地搖曳了一下。

門外,傳來了由遠及近的、整齊而沉重的甲冑腳步聲,以及聖騎士們低沉的禱告聲。那不是來為她祈禱的,那是來確認她的牢籠是否依舊堅固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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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龍印崩裂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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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葬二字,像是一枚燒紅的烙印,燙在薄薄的信紙上,也燙在席雅的指尖。

她捏著那張由樞機主教團共議、由烏爾班七世親自以聖印封蠟的敕令,手腕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紙張在她盲眼的世界裡沒有顏色,卻有一種腐爛的金色在嗡鳴,那是聖光的謊言在尖叫。而在她的脊椎深處,那道三年前被聖釘與背叛一同刻下的荊棘龍印,正因為那兩個字而愉悅地、滾燙地搏動著,像是一顆沉睡的心臟,終於聽見了召喚。

「妳看,席雅。」

那個溫柔的聲音再次貼著她的靈魂響起,不再是若有似無的囈語,而是清晰得如同情人在耳畔的低喃。尼德霍格的聲音永遠是那樣,是一個成年男子在歷經無數歲月後沉澱下來的、帶著些許倦意與憐憫的嗓音,彷彿世間所有的痛苦他都曾親眼見證。

「他們從未想讓妳活。」牠輕笑著,笑聲裡沒有惡意,只有洞悉一切的悲憫。「三年前,他們需要一個活的棺材來裝我,所以凱因將妳釘上了祭壇。三年後,這具棺材出現了裂痕,漏出了我的氣味,於是他們便要將棺材連同裡面的東西,一起扔進最深的垃圾場。聖女?容器?不,親愛的席雅,妳從頭到尾,都只是他們用過即棄的抹布。」

「閉嘴……」席雅的聲音細如蚊蚋,喉嚨裡卻湧上一股腥甜。她想將那封信撕碎,想將那個聲音從腦海中挖出去,卻發現自己的手指早已僵硬得無法動彈。背部的灼熱感正從脊椎蔓延至整個後背,那些荊棘狀的聖痕不再是冰冷的封印紋路,而像是活過來的、帶著倒刺的藤蔓,在她的皮下蠕動、鑽刺、試圖破土而出。

門外,那陣整齊而沉重的甲冑腳步聲已經來到了祈禱室的拱門之外。

那不是巡邏。那是審判的前奏。銀製的靴跟敲擊在黑曜石地磚上的聲音,每一下都精準得像是鐘擺,伴隨著聖騎士們低沉、毫無起伏的晚禱。祈禱聲透過厚重的橡木門滲進來,冰冷而空洞,像是對著一具屍體誦念悼詞。

燭火在無風中劇烈地搖曳了一下,隨即——

啪的一聲,熄滅了。

不是被風吹熄的,而是被某種更深沉的黑暗所吞噬。祈禱室內瞬間陷入絕對的黑暗。對於常人而言是伸手不見五指,對於席雅而言,卻是另一種景象的開啟。

她盲眼的世界,向來比明眼人更為清晰。在她的「真視」之中,聖龕周圍那層由樞機主教們聯手佈下的、淡金色的結界,原本像是一層薄薄的、由無數祈禱詞彙編織而成的輕紗,正籠罩著她,隔絕著外界,也囚禁著她。而現在,那層輕紗正在崩裂。

細密的、蛛網般的黑色裂痕,正從她背後的龍印為中心,瘋狂地向外蔓延。那是噬神之焰的顏色,一種比黑更黑、比虛無更虛無的色彩。它無聲地腐蝕著聖光,發出類似於羊皮紙被火焰舔舐時的細微滋滋聲。空氣中那股常年不散的焚香與腐朽大理石的氣味,被另一種氣味取代了——那是深淵最底層的、潮濕菌林與凝固神血混合的、帶著鐵鏽與腐敗星光的腥氣。

「不……不要在這裡……」席雅踉蹌著後退,後背撞上了冰冷的祈禱台。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影子正在脫離她的控制。

在慘白的月光透過彩繪玻璃的屍斑、艱難地滲入室內時,牆壁上,她那纖細、跪坐著的影子,開始不自然地拉長、膨脹。少女的輪廓被強行扭曲,肩胛骨的位置猛地隆起、撕裂,延伸出巨大的、帶著骨刺的翼膜。纖細的脖頸被拉成蜿蜒的長頸,頭顱變形,吻部向前突出,露出佈滿利齒的顎。牆上的影子,不再是席雅,而是一頭蜷縮的、即將破殼的巨龍輪廓。那雙由陰影構成的豎瞳,正緩緩睜開,冰冷地俯視著她這個本體。

腦海中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飢餓。

「聽見了嗎?席雅。那鐘聲,那禱告,那些虛偽的讚美……他們在害怕。他們害怕妳,害怕我,害怕真相。」尼德霍格的語調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妳為何還要為他們忍耐?妳的影子已經飢餓了。只要妳張開嘴,只要妳輕輕呼吸一次——」

「——妳就可以把這整座教堂,連同外面那些穿著盔甲的蠢貨,一起吞下去。讓他們的聖光,成為妳的第一餐。妳會自由的,席雅。真正的自由。」

席雅死死地咬住下唇,鐵鏽味在口中蔓延。她想尖叫,卻發不出聲音。她感覺到自己的口腔深處,有什麼滾燙的、黏稠的東西正在湧上來。那不是血,是火焰。是一種沒有溫度,卻能灼燒靈魂的黑色火焰,正順著她的喉嚨、她的舌尖向外滲漏。

她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壓抑了三年、混合著痛苦與恐懼的、破碎的悲鳴。

那悲鳴不再是人類的聲音。它像是一聲稚嫩的龍吟,尖銳、高亢,帶著某種否定現實的顫音,瞬間穿透了結界的裂縫,迴盪在整個聖女寢殿的迴廊之中。

幾乎就在聲音落下的同時,祈禱室那扇沉重的橡木門,被人從外部以一種極度精準、毫不拖泥帶水的力道推開了。

門外站著的不是聖騎士。

是審判修女,伊莎朵拉·克萊門特。

她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純白鑲銀邊的審判長袍,金色的長髮被一絲不苟地束在銀製的荊棘頭冠之下,臉上戴著半張白瓷面具,只露出一雙冰藍色的、毫無感情的眼睛。她的手中,握著一條由聖光凝結而成的長鞭,鞭身由無數細小的、發光的禱文鎖鏈構成,在黑暗中發出嗡嗡的、令人牙酸的聖潔鳴響。她所過之處,就連空氣中的灰塵彷彿都被淨化了,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潔淨。

「聖女席雅·諾薇亞。」伊莎朵拉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冰水,沒有任何起伏,只有絕對的秩序感。「偵測到聖龕結界異常波動,深淵污染指數超過閾值。根據《淨化手冊》第三章第七條,我將對妳執行緊急淨化儀式。請保持靜止,忍耐痛苦。純淨,是唯一的救贖。」

她甚至沒有等席雅回應,手中的聖光之鞭便已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精準地抽向席雅的背部——那龍印搏動得最劇烈的地方。

席雅甚至來不及閃躲。在她的真視之中,那條鞭子是一道由腐爛金光構成的、令人作嘔的洪流。

啪——!!

鞭梢精準地抽擊在她的肩胛骨上。預想中皮開肉綻的劇痛並未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詭異的景象。

聖光與噬神之焰,在她的皮膚表面正面相撞。

伊莎朵拉那足以淨化低階惡魔的聖光,在觸碰到從龍印裂縫中不受控制地外溢出的黑色火焰的瞬間,如同滾燙的熱油遇上了冰水,發出了劇烈的、滋滋的腐蝕聲。那純淨的金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染黑、被吞噬、被逆轉。鞭身的光芒寸寸碎裂、焦化,如同被火焰燒過的紙張,化為漫天的黑色鱗粉,簌簌落下。

一股強大的反噬力道,順著鞭身狠狠地撞回伊莎朵拉的手腕。

「唔!」伊莎朵拉那張永遠面無表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她踉蹌後退一步,握鞭的右手手套上,出現了一道焦黑的、如同被虛無啃噬過的痕跡。那痕跡正散發出與席雅身上同源的、深淵的腥氣。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名為「錯愕」與「厭惡」的情緒。

「虛無……低語……」她死死地盯著席雅,眼神不再是看待一個需要淨化的容器,而是看待一灘必須被徹底抹除的、玷污了絕對秩序的汙穢。「污染……已經深入髓質……妳已經不是容器了,妳是……孵化場!」

而此時的席雅,已經聽不見她的話了。

反噬的衝擊與龍印崩裂的劇痛,讓她的意識被徹底拋入了火焰的海洋。在那片由黑色火焰構成的、無邊無際的海洋中央,一道模糊的、由火焰與灰燼構成的人影,緩緩地凝聚成形。

那是一個身穿學者長袍、戴著單片眼鏡的老者身影,他的面容在火焰中明明滅滅,看不真切,卻讓席雅的靈魂感到一陣熟悉的顫慄。

是尤利烏斯·諾克斯。她的導師,那個在她成為聖女之前,唯一告訴過她「神或許早已死去」的、痴迷於禁忌知識的男人。他早已在三年前的某次深淵探索中失蹤,被教廷宣稱為叛教者。

「尤利烏斯……老師?」席雅在靈魂中無聲地呼喊。

那道殘影似乎聽見了,他的嘴唇開合,聲音斷斷續續,如同隔著深淵的風聲傳來,帶著前所未有的急切與警告。

「……席雅……聽得見嗎……?封印……已經……無法支撐……」

「荊棘……聖痕……是活的……它在……渴求……背叛者的血……」

「不要……不要聽牠的……低語……牠不是在……給予妳力量……牠是在……借用妳的……存在……來……孵化……自己……」

「妳……正在從……容器……變成……」

最後幾個字,被一陣更加響亮的龍吟所淹沒。尤利烏斯的殘影如同被狂風吹散的煙霧,瞬間被黑色的火焰吞沒、撕碎。

「……災厄……」

席雅猛地睜開了雙眼。那雙空洞的、盲眼的眼瞳之中,此刻竟倒映著兩點幽幽的、豎瞳的金色火焰。

她明白了。

她不是在洩漏力量。她是在被孵化。那頭飢餓了五百年的、噬神的魔龍,正以她的血肉、她的靈魂、她的存在本身為溫床,一點一點地,將自己重新拼湊成形。每一次力量的外溢,都不是她在使用牠,而是牠在啃食她的人性,來修補自己的鱗片。

她正從一個關押災厄的牢籠,變成災厄本身。

祈禱室外,那陣被龍吟驚動的、原本整齊的甲冑腳步聲,此刻變得混亂而急促。更多的聖騎士正朝著這裡狂奔而來,聖光的喧囂與兵刃出鞘的鏗鏘聲由遠及近。

而伊莎朵拉,已經重新站穩了身形。她臉上的錯愕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偏執、更為狂熱的冰冷。她丟掉了那條已被腐蝕半截的聖鞭,從腰間拔出了一柄短小的、專門用於「最終淨化」的、淬滿聖水的銀質匕首。她的目標,不再是淨化,而是——就地處決這個已經失控的孵化場。

匕首的寒光,在黑暗中一閃。

而席雅的背後,那道荊棘龍印,終於發出了一聲如同蛋殼碎裂般的、清脆的——咔嚓聲。

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龐大、都要飢餓的黑暗,以她為中心,轟然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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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 永葬敕令

本章登場

咔嚓。<br><br>那不是布帛撕裂的聲音,也不是骨骼斷折的聲響。<br><br>那是更為細微、更為神聖、也更為褻瀆的聲音。像是封存了五百年的琥珀終於承受不住內部化石的掙扎,像是教堂彩繪玻璃在無人祈禱的深夜自行龜裂,又像是某顆被迫閉合了太久的眼瞳,終於自內而外地睜開。<br><br>席雅背脊上的荊棘聖痕,碎了。<br><br>以她裸露的後頸為中心,那道由樞機主教團親手以聖釘與禱文烙印、貫穿整條脊椎、如同荊棘王冠般緊束著她靈魂的黑色紋路,在剎那間綻開了一道細如髮絲、卻深不見底的裂痕。裂痕之中沒有鮮血湧出,湧出的是更為濃稠、更為純粹的黑暗。那黑暗並非陰影,而是對光的否定,是對存在本身的吞噬。<br><br>轟——<br><br>以盲眼聖女為圓心,噬神之焰轟然炸開。黑色火焰無聲地舔舐著祈禱室內每一寸冰冷的大理石,每一縷焚香的餘燼,每一絲透過鉛灰色燼雲勉強滲入的、慘白如屍斑的聖光。火焰所過之處,聖光如腐敗的金箔般捲曲、剝落,露出底下早已腐爛的真相。<br><br>「呃啊!」<br><br>伊莎朵拉・克萊門特手中那柄淬滿聖水的銀質匕首,尚未觸及席雅蒼白的咽喉,便被這股無形的衝擊狠狠掀飛。她向後踉蹌數步,後背重重撞上那面巨大的、映照著受難聖像的鏡子。鏡面應聲碎裂,蛛網般的裂痕中,映出無數個支離破碎的伊莎朵拉,以及——<br><br>站在黑暗中央的席雅。<br><br>她的雙眼依舊空洞、盲白,那是封印成功的標誌,是教廷宣稱最接近神的純淨。但此刻,那片盲白的深處,兩點豎瞳般的金色火焰正緩緩燃起,如同深淵倒影中甦醒的星辰。她的長髮在無風的焰流中飄起,蒼白的修女服下襬被黑暗托起,她的身影在牆上投下的不再是少女纖細的輪廓,而是一對緩緩張開的、遮天蔽日的殘破龍翼。<br><br>「……妳……妳到底是什麼……」伊莎朵拉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她臉上那種偏執的潔癖與絕對秩序被徹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源自本能的恐懼。她看見了,在席雅的靈魂輪廓之外,有另一個更為龐大、更為飢餓的輪廓正緊緊纏繞著她,像是一條蟒蛇纏繞著即將被吞下的卵。<br><br>席雅聽不見她的質問。<br><br>她的盲眼此刻看得比任何時候都清晰。在聖光的視野裡,世界是腐爛的金色,是信徒們扭曲而狂熱的祈禱殘影;在深淵的視野裡,世界卻是溫暖的、由恐懼與真實構成的脈絡。她看見伊莎朵拉靈魂的顏色——那是一種近乎病態的、被漂白過度的慘白,彷彿用力過度而龜裂的瓷器。她看見祈禱室外,無數個身披銀白鎧甲的靈魂正如潮水般湧來,他們的聖光在她眼中如同搖曳的燭火,卻在觸及黑色火焰的瞬間便被無聲地吹熄。<br><br>而更清晰的,是腦海深處那道溫柔的低語。<br><br>【別怕,席雅。碎了,就自由了。】<br><br>尼德霍格的聲音不再是飢餓的咆哮,而是一個成年男子在耳畔的輕喃,耐心,蠱惑,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溫柔。【妳看,牢籠已經關不住妳了。妳不是容器,妳是門。推開它,讓我帶妳看看,鏡子另一面的真相。教廷用妳的盲眼遮住了妳的視線,卻讓妳因此看見了他們最害怕的東西。】<br><br>「閉嘴……」席雅用僅存的意志低喃,聲音破碎。她死死抓住胸前的荊棘十字架,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十字架的尖刺刺入手心,帶來一絲屬於人類的、尖銳的痛楚,勉強將她從被吞噬的邊緣拉回一寸。她明白了,尤利烏斯導師殘影的警告是真的。她不是在洩漏力量,她是在被孵化。她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在為體內的魔龍提供養分。<br><br>就在黑色火焰即將徹底吞沒整座祈禱室,驚動整座聖都伊甸之際——<br><br>當——當——當——<br><br>聖都中央,那座自噬神之戰後便從未停歇、象徵著神恩永恆的輝光大鐘,毫無預兆地敲響了。<br><br>鐘聲不再是往常那般莊嚴、平和的祈禱之音,而是急促、尖銳、充滿警示意味的喪鐘。鐘聲穿透了鉛灰色的燼雲,穿透了黑曜石鋪就的街道,穿透了冕冠諸邦層層疊疊的哥德式尖塔,迴盪在每一個受膏者與蒙塵者的耳中。<br><br>這是唯有在聖女失控、神骸污染外洩時才會敲響的——永葬之鐘。<br><br>祈禱室外的腳步聲在鐘聲中戛然而止,隨即被更為有序、更為冰冷的號令所取代。黑色火焰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安撫,緩緩收斂回席雅體內,只在她周身留下一圈淡淡的、如同灰燼餘溫的黑痕。伊莎朵拉趁機猛地翻身而起,衝出破碎的祈禱室,反手將沉重的橡木大門從外部以聖鎖封死。<br><br>門內,席雅脫力地跪倒在地,大口喘息著,背後的裂痕傳來陣陣灼痛與空虛的飢餓感。門外,伊莎朵拉靠在門上,胸口劇烈起伏,對著趕來的聖騎士們嘶聲下令:「封鎖此地!任何人不得靠近!以最高等級的聖痕結界封印祈禱室!在樞機團做出裁決之前,誰也不准進去!」<br><br>她垂下眼,看著自己那隻被黑色火焰輕輕燎過的手背。聖潔的肌膚上,竟留下了一小塊無法被聖水洗淨、如同被星光灼傷般的、細密的黑色鱗片狀痕跡。<br><br>恐懼,讓她的瞳孔縮成了針尖。<br><br>————————————<br><br>聖都伊甸,萬神殿頂層,圓桌聖堂。<br><br>這裡是教廷權力的心臟,是距離天空最近、也距離深淵最遠的地方。圓形的穹頂以整塊蒼白大理石雕鑿而成,其上繪滿了諸神仍在時的輝光景象——豐饒女神的麥穗、戰神的長劍、正義女神的天秤。但在鉛灰色燼雲的映照下,那些壁畫的色彩早已剝落、黯淡,只剩下潮濕的水漬與焚香灰燼混合成的、揮之不去的霉味。十二張黑曜石座椅圍繞著圓桌,每一張椅背上都刻著已隕落神祇的聖徽,此刻卻空無一人,只有樞機主教們猩紅的長袍在寒氣中微微晃動。<br><br>圓桌的盡頭,背對著那面巨大的、象徵神之眼的彩繪玻璃而坐的,正是教廷唯一的至高者——教皇烏爾班七世。<br><br>他看起來並不蒼老,相反,他的面容俊美而悲憫,銀白的長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身披的教皇白袍純淨得不染一絲塵埃。他的雙手交疊於胸前,神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悲天憫人的微笑。只有那雙眼睛,深邃得如同無光深淵本身,透露出極度理性與絕對冷酷的光。<br><br>「所以,」烏爾班七世的聲音溫和而緩慢,如同在誦讀一篇悼詞,「我們的聖女,我們最純淨的羔羊,祂的容器,開始漏了。」<br><br>「不只是漏,教皇陛下!是崩裂!是污染!」<br><br>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聖騎士團副團長,加雷斯・德拉克。他身形如鐵塔般魁梧,即使身處溫暖的聖堂,依舊穿著全副鎧甲,鎧甲的縫隙中隱隱透出聖光灼燒後留下的疤痕。他的聲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板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對痛苦的崇拜與對不潔的憎惡。「伊莎朵拉修女的報告您已經看過了。那個盲眼的孵化場,她體內的東西已經開始反過來啃食封印!祈禱室的聖痕結界在她面前如同薄紙!若非永葬之鐘及時以共鳴壓制,只怕半個聖都的信仰都會被那股虛無的低語所腐蝕!」<br><br>他重重地一拳砸在黑曜石圓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必須立刻進行公開處刑!在萬民面前,將這個被深淵玷污的容器連同祂體內的魔龍一同淨化!用最熾熱的聖焰將她燒成灰燼,讓所有蒙塵者都親眼看見,背叛信仰、親近深淵的下場!唯有如此,才能鞏固動搖的信仰!」<br><br>「愚蠢。」<br><br>冰冷的女聲打斷了他。<br><br>伊莎朵拉・克萊門特不知何時已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審判修女長袍,連手背上的黑色鱗痕也被以繃帶仔細纏繞。她站在陰影之中,臉上的狂熱已重新被那種偏執的潔癖所覆蓋。「公開處刑?加雷斯副團長,你是想讓整個冕冠諸邦的平民都親眼目睹,我們引以為傲的聖光,在那黑色火焰面前是如何像蠟油一樣融化的嗎?你是想讓他們親耳聽見,那個盲眼聖女在火刑架上發出的,不再是神諭,而是龍吟嗎?」<br><br>她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樞機主教,聲音一絲不苟,卻字字誅心。「別忘了,聖女的每一次公開祈禱,都有成千上萬的信徒在場。她的盲眼,她的聖痕,是我們向蒙塵者證明神恩仍在的唯一證據。若讓他們看見證據本身已經腐爛,你所謂的鞏固信仰,只會變成一場信仰的總崩塌。」<br><br>加雷斯的呼吸變得粗重,卻無法反駁。他是純粹的兵器,只懂得用痛苦去試煉,卻不懂人心的詭譎。<br><br>「伊莎朵拉說得對。」烏爾班七世輕輕頷首,肯定了她的判斷。他緩緩站起身,踱步至那面巨大的彩繪玻璃前。慘白的陽光透過玻璃,在他潔白的袍角投下斑駁的、如同血跡般的色彩。「信仰,諸位,信仰是這個世界唯一的基石。五百年前,諸神隕落,輝光之地變成了這片被燼雲籠罩的墳場。是我們,是教廷,用一個美麗的謊言,為這片墳場重新賦予了秩序。我們告訴蒙塵者,神只是沉睡了,聖光是神的恩賜,聖女是神的喉舌。」<br><br>他轉過身,悲憫的微笑依舊,說出的話語卻讓整個圓桌聖堂的溫度驟降至冰點。<br><br>「但真相如何,在座的諸位心知肚明。諸神早已被尼德霍格吞噬殆盡,祂們的屍骸就沉在無光深淵的最底層,被我們稱為神墓的地方。我們所謂的聖光,不過是從那些巨大的、腐敗的神屍上,一點一點榨取出的、殘留的餘溫。我們是守墓人,卻偽裝成了祭司。」<br><br>真相赤裸地暴露在空氣中,帶著神血結晶那股甜膩而腐敗的腥味。幾位年長的樞機主教不自覺地垂下頭,不敢與教皇對視。<br><br>「而現在,」烏爾班七世的目光落在圓桌中央那份早已擬好的、空白的羊皮紙敕令上,「那個關押著噬神者的活體聖龕,那個埋葬著所有真相的、最關鍵的墳墓,祂要自己裂開了。一旦讓席雅・諾薇亞在聖都內徹底孵化,讓尼德霍格以祂為溫床重臨人世,那麼我們五百年來苦心維持的謊言,那座以信仰為基石的輝光之城,都將在祂的飢餓面前,被燒得一乾二淨,連灰燼都不會剩下。」<br><br>他拿起桌上的鵝毛筆,筆尖是純金打造,卻在此刻顯得無比沉重。<br><br>「所以,不能公開處刑,也不能簡單地秘密處決。她的死,必須符合教義,必須神聖,必須讓所有人都挑不出錯來。甚至……要讓那些同樣在暗中覬覦深淵的燼鴉們,也以為這是一場神聖的儀式。」<br><br>「陛下的意思是……」伊莎朵拉若有所思。<br><br>「永葬。」烏爾班七世淡淡地吐出兩個字,卻重若千鈞。「以深淵污染加劇、需送往神骸墜落之地進行最終淨化為由,頒布永葬敕令。將聖女席雅・諾薇亞,護送至無光深淵的入口,並在那裡,完成她的歸源。這是自古以來對被神選中的聖女最高的榮譽,無人可以置喙。」<br><br>他頓了頓,鵝毛筆的筆尖懸在羊皮紙上方,金色的聖墨在筆尖凝聚成欲滴未滴的液滴。<br><br>「而護送的人選,必須是最了解她的人,最能接近她、也最不會引起她警覺的人。更重要的是——」<br><br>教皇的聲音壓得更低,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慾。<br><br>「我們需要背叛者的血,來為新的封印做最後的澆灌。即使永葬失敗,即使尼德霍格真的破殼而出,我們也需要確保,那個新的容器,能比舊的,更為堅固。或者說……更為聽話。」<br><br>話音落下,鵝毛筆尖終於落下。<br><br>沙沙的書寫聲在死寂的聖堂中響起,每一筆都像是刻在命運的石板上。<br><br>【茲敕令:聖女席雅・諾薇亞,因長期聆聽神諭、承載聖痕,靈魂已過於純淨而易為深淵低語所趁。為保聖女之聖潔,特准其前往無光深淵裂口,於神骸最初墜落之聖地,進行為期永恆之淨化。此行攸關信仰根本,著令聖騎士長凱因・凡倫斯,即刻自邊境返回,親自執行護送與淨化之責。不得有誤。】<br><br>落款處,烏爾班七世以教皇指環蘸取自身的一滴鮮血,連同聖印一同按在羊皮紙上。鮮血與聖印交融,散發出淡淡的、卻令人作嘔的甜腥味——那是神血的味道。<br><br>「加雷斯,」教皇將敕令捲起,封入以黑曜石與荊棘紋章封緘的密令筒中,遞向那位沉默的狂信者,「你親自去一趟。告訴凱因,這是命令,也是……他唯一能為三年前那一劍贖罪的機會。」<br><br>加雷斯單膝跪地,雙手接過那份輕薄卻重逾深淵的密令筒,銀白的鎧甲在慘白的光線下反射出冰冷的光。「遵命。」<br><br>伊莎朵拉看著那份密令,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嫉妒。她明白教皇的算計——讓那個親手將席雅釘上荊棘祭壇的男人,再一次親手將她推入真正的地獄。這是最殘忍的忠誠試煉,也是最完美的保密手段。一個劊子手,是不會洩漏墳墓秘密的。<br><br>密令筒被加雷斯緊緊抱在胸前,他轉身,大步走出圓桌聖堂,厚重的石門在他身後轟然關閉,將一室的陰謀與腐朽的焚香氣味重新封存。<br><br>聖堂之外,鉛灰色的燼雲似乎壓得更低了。遠方,無光深淵的方向,隱隱傳來一聲極其微弱、卻讓所有聖職者靈魂都為之顫慄的、飢餓的低鳴。<br><br>————————————<br><br>三日後,冕冠諸邦邊境,蒼白荒原。<br><br>風在這裡是刀,是無數細小的石灰岩粉末混合著神血結晶的碎屑,切割著裸露的皮膚。這裡是教廷統治的最邊緣,再往北,便是連聖光都無法完全照耀的、被稱為墓村的貧瘠之地。<br><br>一座以廢棄燈塔改建的臨時哨站內,爐火微弱地燃燒著,勉強驅散著無處不在的潮濕與寒冷。<br><br>凱因・凡倫斯坐在爐火前,正在擦拭他的劍。<br><br>那是一柄再標準不過的聖騎士制式長劍,劍身以摻有神骸粉末的精鋼打造,劍格上刻著代表純潔與守護的鳶尾花紋。但這柄劍的主人,卻與純潔二字相去甚遠。他身披的白袍早已被荒原的風沙染成了骯髒的灰白色,白袍之下是歷經血戰而傷痕累累的輕甲。他的面容在爐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冷峻,如同封存已久的劍鋒,眼眸深處是經年不化的積雪與無法言說的罪惡感。<br><br>三年了。自從那個雨夜,他在荊棘祭壇上親手將聖釘貫穿那雙纖細手腕的那一刻起,他便主動請纓,離開了歌頌與鮮花簇擁的聖都伊甸,將自己流放到了這片最接近深淵、也最接近真相的荒原。他以為距離可以讓那份罪惡感變得遲鈍,以為無休止的獵殺深淵異種可以讓那雙盲眼的倒影從夢魘中淡去。<br><br>他錯了。<br><br>每當夜深人靜,每當爐火將他的影子拉長,他總會聽見那個溫柔而堅韌的聲音在質問他:「為什麼?」<br><br>哨站的木門被猛地推開,寒風裹挾著石灰岩的粉塵灌入,吹得爐火一陣搖曳。<br><br>加雷斯・德拉克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甚至沒有拂去肩甲上的風霜,便將那個黑曜石的密令筒重重地放在了凱因面前的木桌上。<br><br>「凱因・凡倫斯。」加雷斯的聲音在狹小的哨站內迴盪,依舊是那種對痛苦麻木的、兵器般的語調。「教皇陛下親筆,樞機團副署。永葬敕令。」<br><br>凱因擦拭長劍的動作,停住了。<br><br>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那個密令筒。黑曜石的表面光滑而冰冷,荊棘紋章的封蠟在爐火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如同凝固的血。他的手指,不可抑制地、極其細微地顫抖了一下。<br><br>「……席雅?」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許久未曾開口,又像是被荒原的風沙磨礪得失去了原本的音色。<br><br>「聖女席雅・諾薇亞,已確認被深淵完全污染,龍印崩裂在即。」加雷斯面無表情地複述著敕令的內容,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小小的聖釘,釘入凱因的耳膜。「教皇陛下慈悲,念其曾為聖女,特賜永葬之榮,送其歸源於無光深淵。而你——」<br><br>他向前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昔日的同僚、如今的流放者,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近乎憐憫卻又被狂信所覆蓋的光。<br><br>「你是她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能讓她在毫無防備之下,自願走入深淵的人。陛下說,這是你讓她活下去的唯一方式的延續。三年前你讓她活成了容器,三年後,你該讓她……死得其所。」<br><br>爐火噼啪作響,映照著凱因驟然收縮的瞳孔。<br><br>他伸出手,那隻握慣了長劍、沾滿了異種鮮血的手,此刻卻遲遲不敢觸碰那個輕薄的密令筒。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三年前荊棘祭壇上的畫面——雨水,聖釘,少女蒼白的手腕,以及那雙即使在劇痛中也依舊試圖理解他的、盲白的眼瞳。<br><br>而現在,他們要他再做一次。不是封印,而是永葬。不是讓她活下去,而是親手將她推入那個連光線與時間都會被扭曲的、神骸的墳場。<br><br>加雷斯看著他沉默的掙扎,沉默的狂信者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卻最終只是冷冷地補充了一句:「別讓陛下等太久。獵魔騎士團已經在路上了。若你不去,他們便會以淨化的名義,直接在聖都內將她與半座城區一同燒成白地。」<br><br>說完,加雷斯轉身,再次推開木門,消失在蒼白荒原的風雪之中,只留下那份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密令,與爐火前那個如雕像般僵硬的身影。<br><br>許久,許久。<br><br>凱因終於伸出手,指尖觸及那冰冷的黑曜石。<br><br>密令筒的荊棘封蠟,在他指尖的溫度下,微微軟化,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的血腥味。<br><br>他沒有打開它。因為他已經知道了裡面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字的重量,都足以將他本就沉重的靈魂,徹底壓入深淵。<br><br>爐火的光在他的眼中跳動,映出兩簇痛苦而掙扎的火焰。而在數百公里之外,聖都伊甸最深處的、被聖鎖封死的祈禱室內,被黑暗與孤獨所包圍的盲眼聖女,似乎心有所感,猛地抬起了頭,那雙空洞的眼瞳,準確無誤地「望」向了北方——他所在的方向。<br><br>她的唇瓣無聲地翕動,發出一個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名字。<br><br>而回應她的,只有體內那頭飢餓魔龍愈發愉悅的、溫柔的輕笑。<br><br>【他來了,席雅。妳的劊子手,妳的救贖者,妳的……背叛者。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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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劊子手的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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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曜石的密令筒在爐火前被映得發燙,荊棘封蠟在凱因・凡倫斯的指腹下徹底軟化,滲出一縷甜膩而腐敗的血腥味。那不是蠟油的氣味,是三年前荊棘祭壇上,聖釘貫穿少女手腕時,溫熱的血濺在他臉頰上、又迅速在寒風中冷卻的味道。加雷斯・德拉克離去後留下的那句話仍在木屋裡迴盪——若你不去,他們便會將她與半座城區一同燒成白地。

他終於用指甲挑開了封蠟。

羊皮紙捲曲著彈開,發出細微的脆響。教皇烏爾班七世的簽名烙在最底端,墨跡是沉重的暗紅色,像是用乾涸的神血調和而成。字句簡潔得近乎殘忍,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只有冰冷的教令——「茲確認聖女席雅・諾薇亞已遭深淵侵蝕,聖痕失控。著聖騎士長凱因・凡倫斯即刻押解其前往無光深淵歸源靜修,以全聖名。」

歸源。

多麼聖潔、多麼悲憫的詞彙。在教廷的經文中,歸源意味著靈魂回歸神的懷抱,得到永恆的安寧。但在樞機主教團的暗語裡,它只有一個意思——永葬。將活體聖龕連同她體內那頭飢餓的魔龍,一同沉入神墓最深處,讓岩石與神骸的重量將一切秘密永遠壓碎。

凱因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羊皮紙在他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爐火的光在他那張被風霜刻蝕的臉上跳動,映出兩簇痛苦而掙扎的火焰。那雙曾被席雅稱為「像北方天空一樣乾淨」的灰藍色眼眸,如今像是被封存在鞘中的劍,冰冷、封閉,拒絕反射任何光線。三年了,他將自己放逐至冕冠諸邦最貧瘠的邊境,在荒原與異化魔物廝殺,用鮮血與疲憊來填補那個親手將聖釘釘入至愛之人血肉的夜晚所留下的空洞。

他以為距離能讓罪惡感鈍化,卻只讓它發酵得更加尖銳。

「……席雅。」他低聲念出那個名字,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沒有回應。只有爐火噼啪作響,以及門外荒原上永不停歇的風聲。而在數百公里之外,聖都伊甸最深處的祈禱室裡,那個被黑暗與孤獨包圍的盲眼少女,似乎真的聽見了。

——

聖都伊甸從未有過晴朗的天空。

即便是在黎明時分,鉛灰色的燼雲依舊低低地壓在無數哥德式尖塔之上,將那慘白而冰冷的陽光切割成無數斑駁的屍斑,透過彩繪玻璃投射在黑曜石鋪就的街道上。鐘聲準時響起,一如過去五百年來的每一天,空洞而準確,像是一具巨大屍骸的心跳。街道華麗而死寂,行人們低著頭,口中喃喃誦唱著禱文,瞳孔深處卻沒有任何光。

而在這座輝光之城最底層,地牢的空氣是另一個世界。

潮濕、陰冷,充斥著腐朽大理石、潮濕苔蘚與焚香灰燼混合的氣味。牆壁上凝結著經年不散的水珠,順著石縫緩緩滑落,滴在青苔上的聲音在絕對的寂靜中被無限放大。這裡曾是關押異端與瀆神者的地方,如今卻成了聖女的寢宮。諷刺得令人想笑。

席雅・諾薇亞坐在冰冷的石床邊緣,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即便是在無人看見的黑暗中,依舊維持著聖女應有的儀態。只有那微微顫抖的指尖洩漏了她的恐懼。她的眼窩上覆蓋著一條素白的絲絹,那是聖女的象徵,也是封印的遮羞布。絲絹之下,那雙盲眼空洞地「望」著前方,卻比任何明眼人看得都更清晰——在她的真視之中,整個地牢都浸泡在一片腐爛的金色之中,那是經年累月積澱的聖光殘渣,像發膿的傷口一樣散發著甜膩的惡臭。而牆壁之外,無數靈魂的輪廓正匆匆行走,每一個輪廓的顏色都在說謊。

龍印又在痛了。

自從三日前那場崩裂之後,烙印在她脊椎上的荊棘聖痕就再也沒有平靜過。細密的黑色紋路如同活物般在她的皮膚下蠕動,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灼熱與寒冷交替的刺痛,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試圖從她的骨髓深處破殼而出。她的影子在聖光水晶微弱的光芒下不受控制地扭曲、拉長,偶爾會展開一對根本不屬於人類的巨大翼膜。

然後,那個溫柔的聲音便會準時響起。

【祂們來接妳了,席雅。妳的騎士,妳的劊子手。妳聽見他的腳步聲了嗎?與其他人都不一樣,對不對?因為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對妳的愧疚上。】

尼德霍格的低語總是帶著耐心而蠱惑的笑意,像情人在耳邊的呢喃。

席雅猛地攥緊了膝上的布料,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閉嘴。」她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氣音說道。

就在這時,遠處厚重的鐵門被打開了。

吱呀——

沉重的金屬摩擦聲沿著漫長的石廊傳來,驚起了地牢深處某種以神血為食的白色菌類的孢子。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靴底叩擊在黑曜石地磚上的聲音沉穩、均勻,每一步的間距都精確得像是用尺量過。那是聖騎士的步伐,是軍隊的步伐。

但在這整齊劃一的步伐聲中,席雅卻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同。

那個走在最前方的人,他的腳步聲更重一些,左腳似乎曾受過傷,落地的時候會有一瞬間極其輕微的遲滯。而他身上披風摩擦空氣的聲音,也與其他騎士嶄新的白袍不同,帶著一種被北境風霜反覆浸染後的粗糲感。還有一種氣味,即便隔著厚重的鐵門與漫長的甬道,依舊清晰地鑽入她的鼻腔——那是荒原上雪松燃燒後的冷冽氣味,混合著鐵鏽、皮革與淡淡的血腥味。這是聖都伊甸的焚香永遠無法掩蓋的味道。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近乎窒息的、被強行壓抑了三年的情感猛然衝上了喉嚨。

鐵門在她面前被打開。冰冷的空氣湧入,帶來了門外那個人的完整氣息。

「奉樞機主教團與教皇敕令,押解聖女席雅・諾薇亞前往無光深淵。」一個副官模樣的聲音公式化地宣讀著,聲音在地牢中嗡嗡迴盪。

席雅沒有聽那個副官在念什麼。她的全部感知,都集中在那個沉默地站在門口的身影上。

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呼吸聲的起伏。但她「看見」了。在她的盲眼真視中,那個身影的靈魂輪廓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那曾是一片乾淨而熾熱的銀白色,像剛出鞘的劍刃,如今卻被無數道細密的黑色裂紋所貫穿,每一道裂紋深處都滲出暗紅色的、名為愧疚的光。那光芒如此濃稠,幾乎要將那個高大的輪廓整個壓垮。

「……凱因?」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斷掉的絲線,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門口的身影微微一震。那件染著塵土與暗色血跡的白色騎士長披風,無聲地晃動了一下。

他終於向前邁了一步。靴底與地面的撞擊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三年未見,他的輪廓似乎更加高大而削瘦,下頜的線條如刀削般冷硬。那雙灰藍色的眼眸低垂著,避開了她的「視線」,像是不敢直視深淵的倒影。他如今已不再是那個會在她祈禱時偷偷為她擋住穿堂風的青年騎士,而是教廷最鋒利、最冷酷的劍——聖騎士長凱因・凡倫斯。

他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從腰間取下了一副鐐銬。

那不是普通的鐐銬。通體由摻雜了神骸結晶的黑鐵打造而成,表面爬滿了與她脊椎上如出一轍的荊棘紋路,荊棘的尖端向內,閃爍著聖光淨化的微光。這是專門用來束縛聖女、壓制龍印的「靜默荊棘」。

看見那副鐐銬的瞬間,席雅空洞的眼瞳猛地收縮了一下。記憶如潮水般湧回——三年前的祭壇上,也是這樣一副鐐銬,也是這樣一雙手,親手將聖釘貫穿了她的手腕。

「為什麼不說話?」她的聲音陡然拔高,溫柔的外殼出現了一道裂縫,露出了底下積壓三年的委屈、憎恨與不解,「三年了,凱因・凡倫斯。你就只會用沉默來回答我嗎?你當年……當年為什麼要那樣做?為什麼是你?為什麼必須是你親手——」

她的質問卡在了喉嚨裡,因為凱因已經單膝跪在了她的面前。

這個動作讓跟在他身後的兩名聖騎士都露出了驚愕的神色。聖騎士長向罪人下跪,這在教廷的禮儀中是絕不被允許的。

但他只是跪著,用那雙佈滿薄繭、卻異常穩定的手,輕輕托起了她冰冷而纖細的手腕。他的指尖滾燙,與她的冰冷形成了刺骨的對比。他的頭顱深深低下,讓她無法看見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後頸處那道被風霜侵蝕出的淡淡紅痕。

「因為……只有這樣,妳才能活下去。」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用力擠出來的,帶著三年來未曾對任何人訴說過的、反覆凌遲的痛苦。「如果不是我,動手的就是加雷斯。他會直接將妳的心臟釘在祭壇上,以確保魔龍永遠不會甦醒。席雅,那是讓妳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他的話語與尼德霍格的低語重疊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詭異的二重奏。一個充滿愧疚,一個充滿愉悅。

席雅怔住了。她「看見」他靈魂輪廓上那些黑色的裂紋,在他說出這句話時,滲出了更多的暗紅色光芒。那不是謊言的顏色。她的盲眼能分辨謊言,而他此刻的每一句話,都痛苦得無比真實。

可是,活下去?以這種盲眼的、被當作活體聖龕囚禁的方式活下去,真的算是活著嗎?

她還想再問什麼,凱因卻已經不再給她機會。他用一種近乎溫柔、卻又不容抗拒的力道,將那副冰冷的靜默荊棘,扣在了她的手腕上。

喀嚓。

輕微的機括聲響起,荊棘的尖端刺入皮膚,卻沒有流血,而是化作無數細小的金色光絲,順著她的血管向脊椎處的龍印蔓延而去,強行將那躁動的黑焰壓制了下去。席雅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身體因突如其來的刺痛而微微蜷縮。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而溫和的聲音插了進來。

「騎士長大人,請稍等。按照慣例,聖女在啟程前,需接受最後的祝福與懺悔。」

是多明尼克・沃爾神父。他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地牢門口,手中捧著一本厚重的經書,臉上帶著悲天憫人的、標準的神職人員微笑。跟在凱因身後的騎士們對這位在聖都中頗受尊敬的老神父並無防備,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路。

多明尼克緩步走到席雅面前,用經書擋住了騎士們的視線。他看似在低聲誦念著禱文,那雙渾濁的老眼卻飛快地與席雅空洞的「視線」對上。然後,他枯槁的手指以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靈巧,將一枚冰冷而輕盈的東西,迅速塞進了席雅被鐐銬銬住的手心裡。

那是一枚羽毛。

一枚純黑色的、卻在羽毛尖端閃爍著暗紅色微光的烏鴉羽毛。羽毛的根部,用極細的金線纏繞著一個小小的、展翅烏鴉的標記。

燼鴉兄弟會的標記。

多明尼克的嘴唇幾乎沒有動,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地鑽入席雅的耳膜,透過骨骼的傳導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

「孩子,深淵不是地獄。不要相信他們說的每一句話。當妳墜入黑暗後,向著沒有光的方向走,去找……守燭人。布蘭德會為妳保留最後一盞燈。」

席雅的手指猛地攥緊了那枚羽毛,粗糲的羽梗刺得掌心生疼。她的心臟在胸腔中狂跳起來。守燭人?那個只存在於平民間地下傳說中的名字?

多明尼克已經收回了手,重新捧好經書,臉上的悲憫之色更加濃重,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願神的慈悲與妳同在,孩子。願妳在深淵中尋得真正的寧靜。」

凱因的眼神銳利地掃了過來,似乎察覺到了一絲異樣。但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沉默地站起身,一把將席雅從石床上拉了起來。他的動作並不粗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席雅一個踉蹌,幾乎跌入他的懷中,又被他及時用手臂隔開。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一個灼熱而壓抑,一個冰冷而顫抖。

「走吧。」他低聲說道,不知是對她說,還是對自己說。

——

黎明時分,聖都伊甸的黑曜石大道上,響起了沉重的車輪聲。

一輛通體漆黑、沒有任何窗戶、只在頂部開了一個小小氣孔的囚車,在十二名全副武裝的聖騎士護衛下,緩緩駛出了聖彼得大教堂的側門。囚車的材質與靜默荊棘同源,表面同樣爬滿了壓制性的聖紋,在慘白的晨光下反射著令人不安的微光。車轍碾過黑曜石地磚,發出沉悶的、如同碾過骸骨般的聲響。

整條街道空無一人。教廷顯然已經提前進行了清場,不想讓任何平民看見他們的聖女是以何種屈辱的姿態被押送。但高處的尖塔之上,依舊有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樞機主教們站在彩繪玻璃後,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如同在欣賞一場早已寫好結局的戲劇。

囚車內部,是一片絕對的黑暗與狹小。席雅蜷縮在冰冷的鐵板上,手腕上的鐐銬與囚車底部的鐵環相連,讓她無法站立,只能保持著一種屈辱的跪坐姿勢。車輛的每一次顛簸,都會讓鐐銬上的荊棘更深地嵌入她的血肉。她緊緊攥著掌心那枚黑色的羽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來自光之外的溫度。

囚車的門被從外部鎖死前,她最後看見的,是凱因翻身上馬的背影。他依舊沒有回頭,那件染塵的白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面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旗幟。他騎在最前方,手握韁繩,背脊挺得筆直,卻僵硬得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

車門關閉,光線被徹底隔絕。

黑暗中,她聽見了自己的心跳,以及體內那頭魔龍愈發清晰、愈發愉悅的呼吸聲。

【囚車,很適合妳,不是嗎?席雅。一個移動的聖龕,一個精緻的牢籠。】尼德霍格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別擔心,這段旅程不會太久。很快,妳就能看見真正的深淵了。在那裡,沒有虛偽的聖光,沒有冰冷的鐐銬。只有……自由。只要妳輕輕地,再一次呼喚我的名字。】

席雅沒有回應。她只是將那枚黑色的羽毛貼在了胸口,感受著它微弱的脈動。在她盲眼的真視中,前方的道路不再是通往聖都之外的荒原,而是一條筆直地墜向無盡黑暗的、由無數神骸堆砌而成的階梯。而在階梯的盡頭,那片被稱為地獄入口的無光深淵,正張開它巨大的、沉默的嘴,等待著她的墜落。

而在囚車之外,凱因・凡倫斯抬起頭,望向冕冠諸邦邊緣那片鉛灰色天空徹底消失的方向。

他知道,追捕的獵魔騎士團已經在路上了。加雷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能將他與席雅一同定為異端的機會。這條押送之路,從一開始就不是通往深淵的朝聖,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追殺。

他握緊了韁繩,指節發白。

囚車在鐘聲中緩緩加速,朝著世界的裂痕,朝著那片倒映著所有謊言與真相的深淵,義無反顧地駛去。車輪的每一次轉動,都像是在為這場哥德悲劇,敲響下一聲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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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墜入無光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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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車離開聖都伊甸的最後一道鐘聲是在黎明被碾碎的時候。

那鐘聲本該是純白的、神聖的,沿著黑曜石鋪就的朝聖大道一層層盪開,喚醒整座輝光之城。可當載著席雅·諾薇亞的黑色囚車駛過冕冠大道盡頭的赦罪門時,鐘聲卻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碎裂成了潮濕而混濁的嗡鳴。

席雅坐在囚車最深處的陰影裡。她的雙手被縛聖索反剪在身後,那是一種浸過聖水與鹽的細麻繩,會隨著掙扎而越收越緊,並在皮膚上留下淡金色的灼痕。她的膝蓋抵著冰冷的鐵柵欄,每一次車輪壓過石板的震顫,都會順著脊椎那道荊棘聖痕一路竄上後頸。她看不見,卻比任何明眼人都更清晰地聽見、聞見、感覺著這場流放。

【很安靜,對吧?】尼德霍格的聲音貼著她的耳膜響起,那溫柔的男聲像是情人在耳邊的低語,卻帶著一種非人的飢餓感,【他們在為妳送行,卻不敢看妳。妳聽見了嗎?那些石頭房子裡的呼吸聲。他們害怕妳,席雅。害怕妳影子裡的東西。】

席雅沒有回答。她只是將那枚燼鴉的黑色羽毛更緊地按在胸口。那羽毛是多明尼克神父在地牢中塞給她的,此刻竟有著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脈動,溫熱的,抗拒著縛聖索帶來的冰冷。在她盲眼的真視裡,世界並非黑暗,而是一幅由靈魂輪廓與謊言顏色構成的倒影。

車輪之外,是冕冠諸邦的邊緣——石灰岩墓村。

這裡已經遠離了聖都的哥德尖塔與彩繪玻璃,鉛灰色的燼雲壓得極低,慘白的陽光像是一層發霉的薄紗,勉強透過雲層,卻帶不來任何溫度。道路兩旁不再是華麗的宅邸,而是以蒼白石灰岩一塊塊壘成的低矮屋舍,沒有窗,或是窗戶被刻意砌得只剩下一條縫,像是一座座提前為活人準備好的墓碑。村落死寂,沒有炊煙,沒有孩童的嬉鬧,只有風吹過岩縫時發出的、類似哨音的嗚咽,以及一種經年累月被焚香與石灰粉塵浸透的、令人作嘔的乾燥氣味。

偶有村民的身影在門後一閃而過。席雅「看見」他們的靈魂是蜷縮的、灰黃色的,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果實。他們的恐懼有一種鐵鏽的顏色,恐懼著囚車,也恐懼著囚車將要前往的方向。沒有人祈禱,沒有人詛咒,他們只是沉默地注視著,彷彿看著一具被送往墳場的棺木。

囚車沒有停留。在前方駕馭著兩匹覆甲戰馬的凱因·凡倫斯,從頭到尾沒有回過一次頭。

他穿著那身為了長途跋涉而染上塵土的白色騎士長袍,衣襬在風中翻動,卻像是裹著一層永不融化的霜。他的背影挺得筆直,像是一柄插入馬背的劍,嚴厲而冷峻。席雅能聽見韁繩在他手心裡摩擦的細微聲響,能聞見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鐵與冷杉,以及淡淡血腥味的氣息——那是三年前的凱因,也是如今這個沉默劊子手的氣味。

「還有多久?」席雅終於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乾渴而有些沙啞。她不是在問凱因,而是在問那片正在前方緩緩張開的黑暗。

凱因沒有立刻回答。過了數秒,他低沉的聲音才穿過風聲傳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

「快到了。別睡著。」

這不是安慰,更像是命令。席雅卻從這簡短的五個字裡,聽出了一絲極力壓抑的緊繃。

就在此時,風向變了。

一股不再屬於地表的風,從前方猛地倒灌而來。那風是濕冷的、腥甜的,帶著深海與腐敗礦石的氣味,帶著一種時間被拉長後發酵的霉味。席雅脊椎上的荊棘聖痕像是被無形的手指狠狠撥動了一下,猛然收緊,劇痛讓她倒抽了一口氣。而她胸口的黑色羽毛,脈動驟然加快,燙得像是烙鐵。

囚車駛上了一道緩坡,坡頂之後,地平線消失了。

那不是山丘的盡頭,而是世界的盡頭。

無光深淵到了。

在席雅的真視中,那是一道寬達數十公里、將整片大陸生生撕裂的巨大傷口。鉛灰色的燼雲到了這裡,像是被某種更巨大的力量徹底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天空在此終結,只剩下絕對的、濃稠如墨的黑暗從裂口深處翻湧而上,彷彿大地張開了一張沉默而飢餓的嘴。沒有光,沒有雲,只有黑暗本身在緩慢地呼吸。

而深淵的岩壁,則是神隕最殘酷的展覽館。

巨大的、早已石化的神骸裸露在垂直的崖壁上——有的像是折翼天使的翅膀,有的像是被斬斷的巨人之手,所有的血肉都已化為蒼白的化石,卻依舊保持著隕落瞬間的痛苦姿態。在那些化石的縫隙之間,凝固的神血結晶如同琥珀般鑲嵌其中,散發出詭異而微弱的光芒,那光芒不是金色,而是腐爛的、帶著膿血的暗金色,是聖光最原始、也最骯髒的本質。深淵越向下,那些結晶就越密集,直到視線的盡頭,化為一片倒懸的、令人暈眩的星海。

這就是教廷口中的地獄入口,這就是埋葬所有真相的神墓裂口。

囚車停在了深淵唯一的通道前——一座橫跨裂口的古老吊橋。橋身由早已腐朽的黑木與生鏽的鐵索構成,橋板之間露出底下萬丈的黑暗,每走一步都會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橋的對面,是通往棄誓者營地的唯一小徑,也是教廷地圖上標示為「淨化之路」的終點。

凱因勒住了馬。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對著深淵的方向發出驚恐的鼻息,牠們本能地抗拒著那份虛無的召喚。

「下車。」凱因翻身下馬,聲音比風更冷。他走到囚車後方,用鑰匙打開了鐵柵欄。

席雅踉蹌著被他拽了出來。她的雙腳因為長時間的束縛而發麻,幾乎站立不穩。凱因的手握住了她的上臂,那隻手戴著騎士的皮手套,粗糙而滾燙,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卻又在她即將跌倒時,穩穩地托住了她。

就在席雅的赤腳觸碰到吊橋第一塊橋板的瞬間——

遠方的石灰岩墓村方向,傳來了另一種聲音。

是號角。

低沉、嘹亮、帶著聖光加持後特有的、令人靈魂震顫的嗡鳴。那是獵魔騎士團的衝鋒號。緊接著,是密集如鼓點的馬蹄聲,以及聖歌合唱般的誦禱聲,由遠及近,迅速逼近。灰白色的地平線上,揚起了一道渾濁的塵霧,塵霧之中,數十面繡著荊棘與利劍的白底戰旗正破風而來,為首者的盔甲在慘白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即使隔著數公里,席雅也能「看見」那股純粹的、狂熱的、毫無雜質的殺意——那是加雷斯·德拉克的靈魂顏色,像是一塊燒紅後又被急速冷卻的黑鐵。

「他們來了。」席雅輕聲說。

凱因沒有看向身後。他的灰藍色眼眸死死地盯著吊橋對岸,又迅速掃過橋身那四根早已鏽蝕、纏繞著風化麻繩的主索。他的判斷快得像出鞘的刀。

正常渡橋,他們會在橋中央被追上。到時候,席雅會被當場以異端之名淨化,而他這個「押送失職」的騎士長,也會被一同釘上火刑架。這從一開始就不是押送,是教皇與樞機主教團默許的一場秘密處決,加雷斯就是那把最鋒利的刀。

只有一個辦法。

凱因猛地將席雅拉向自己,另一隻手已然按在了腰間的騎士長劍上。劍身出鞘半寸,寒光一閃。

「抓緊我。」他對席雅說,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近乎嘶啞的急促。

席雅還未反應過來,凱因已經做出了那個瘋狂的決定。

他沒有斬向敵人,而是轉身,對著吊橋靠近他們這一側的兩根主索,狠狠地揮下了長劍。

鏘——!

浸透聖油的騎士劍斬在鏽蝕的鐵索上,爆出刺眼的火花。麻繩應聲而斷,鐵索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整座吊橋猛地向深淵那一側傾斜、坍塌!

「凱因!」席雅驚呼。

追兵的號角聲陡然變成了驚怒的吼叫。加雷斯顯然沒料到凱因會做出如此決絕的舉動。

橋面在腳下瞬間失去支撐。失重的感覺像是一隻冰冷的手攫住了內臟。凱因在橋面徹底翻覆的前一刻,用盡全力將席雅狠狠地擁入懷中,並用自己的披風將她緊緊裹住,隨後——

兩人一同,隨著斷裂的吊橋,朝著那片無光的、深不見底的黑暗,筆直地墜落下去。

風在耳邊化為了尖嘯。

墜落是永恆的。時間與重力在深淵的範圍內開始紊亂,有那麼一瞬間,席雅感覺自己不是在下墜,而是在向上漂浮,朝著一片倒懸的天空沉去。縛聖索在狂風中被扯碎,她的長髮在黑暗中狂舞,脊椎上的荊棘聖痕因為高速墜落帶來的恐懼與深淵氣息的刺激而徹底暴走。

黑色的、黏稠如焦油的噬神之焰再也無法壓制,從她的皮膚下滲出,沿著她的手臂、頸項蔓延,所過之處,細密的、冰冷的黑色龍鱗正一片片翻起、覆蓋。她的影子在墜落中被拉長、扭曲,隱約化為一頭無聲咆哮的巨龍輪廓。

【對,就是這樣……墜落吧……】尼德霍格的聲音在狂風中不再是低語,而是充滿愉悅的、近乎詠嘆的吟唱,【看見了嗎?席雅,這才是世界的真實。那些神骸,那些星辰,那些被他們稱為聖光的膿血……張開妳的眼睛,好好看看……】

席雅猛地睜開了她那雙盲眼。

那一刻,她第一次真正地「看見」了深淵。

不是黑暗,不是虛無。在她盲眼的真視裡,深淵的黑暗反而是溫暖的、柔軟的絨幕,而鑲嵌在岩壁上的無數神血結晶,則在同一時間亮了起來。那不是腐爛的金色,而是億萬顆被囚禁的星辰,它們倒懸在深淵的兩側,如同一條倒流的銀河,無聲地燃燒、脈動、注視著墜落的她。每一顆結晶裡,都囚禁著一位隕落之神最後的、痛苦的殘影。她看見了時間的皺褶,看見了重力如水流般倒旋,看見了深淵最底層那片蒼白菌林散發出的、如同呼吸般的磷光。

那景象壯麗得令人想哭,又悲傷得令人想死。

「好美……」她無意識地喃喃,聲音被風撕碎。

而就在她的意識即將被這份壯麗與龍焰的暴走一同吞沒時,一隻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凱因。

即使在失控的墜落中,即使狂風幾乎要將兩人分開,他的手也從未鬆開。那隻手因為緊握而指節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見了席雅皮膚上蔓延的龍鱗,看見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屬於魔龍的豎瞳。他知道龍印又要失控了。一旦在半空中完全龍化,他們都會被噬神之焰燒成灰燼。

沒有猶豫,凱因做出了三年前尤利烏斯曾以玩笑口吻提及的禁忌之舉。他用牙齒咬開自己皮手套的指尖,拔出腰間的短匕,毫不猶豫地在自己的手腕動脈上狠狠一劃。

溫熱的、帶著聖光氣息的鮮血瞬間湧出,在狂風中化為一串血珠。

他將流血的手腕,強行按在了席雅因為痛苦而微微張開的唇上。

「喝下去!席雅!」他在風中怒吼,聲音破碎卻不容抗拒。

腥甜的、滾燙的聖騎士之血湧入席雅的口腔。那血中蘊含的、純粹而熾熱的信仰之力,與她體內冰冷而虛無的噬神之焰轟然相撞。像是將一塊燒紅的烙鐵按進了冰水,劇烈的衝突讓席雅的身體猛地弓起,發出一聲痛苦而壓抑的嗚咽。她本能地想要推開,卻又在下一秒,因為那份衝突帶來的、短暫而詭異的平靜,而變成了啃咬與吸吮。

黑色的龍鱗停止了蔓延,甚至有幾片正緩緩褪去。暴走的龍焰像是被套上了韁繩的野獸,暫時被那股以血為媒的聖光安撫、壓制。

凱因的血,成了她的鎮定劑。

血腥味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凱因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但他握著席雅的手卻越發用力。他將她更緊地按在自己胸口,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擋住最狂亂的風。

墜落仍在繼續。下方的磷光菌林越來越近,那倒懸的黑色教堂遺跡的尖頂,已如利劍般朝他們刺來。

而在他們頭頂極遠處,斷裂的吊橋邊緣,加雷斯·德拉克的身影出現在崖邊。他沒有跳下來,只是沉默地注視著兩個墜入黑暗的小小黑點,緩緩舉起了手中的聖槍。

深淵的墜落,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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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鏡與盲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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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沒有結束,是被強行打斷的。

不是撞擊,是被接住。

凱因在最後一瞬間翻轉了身體,將席雅死死護在胸前,自己的背脊朝向那片如劍林般倒刺而來的黑色教堂遺跡與磷光菌林。預想中骨骼碎裂、血肉貫穿的劇痛沒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像是墜入深海黏稠羊水中的悶響。

噗。

一聲沉悶到讓人牙酸的聲響。他們砸進了一片巨大的、狀似肺葉的蒼白菌毯之中。那菌毯足有數公尺厚,表面覆蓋著細密的、如同絨毛般的白色菌絲,觸感冰涼而濕滑,卻在承受衝擊的瞬間如活物般向內凹陷、收縮,將兩人的下墜之力一層層卸去、吞沒。無數孢子被震起,在慘白的光線中如雪粉般紛飛,帶著一股濃重的、類似腐敗大理石與潮濕泥土混合的腥甜氣味,直衝鼻腔。

凱因悶哼一聲,喉頭湧上一股鐵鏽味。即使有菌毯緩衝,那股衝擊力仍讓他眼前發黑,五臟六腑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又放開。他抱著席雅在菌毯上翻滾了數圈,菌絲糾纏著他的披風與鎧甲,發出細微的、像是活物囁嚅般的嘶嘶聲,才終於停下。

「席雅……」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手臂卻沒有半分鬆開,顫抖著去探懷中人的氣息。

席雅蜷縮在他胸口,臉色慘白如紙,唇上還殘留著他血液乾涸後的暗紅痕跡。方才在半空中以血壓制龍焰的後遺症讓她渾身都在細微地痙攣,背脊處的荊棘聖痕像是被烙鐵反覆燙過,又熱又冷。但她還活著,胸口微弱地起伏著,盲眼的眼窩緊閉著,眼角滲出一點生理性的淚光。

聽見他的呼喚,她極輕地動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他胸前鎧甲的縫隙。

「……還在。」她輕聲說,聲音細若蚊蚋,卻讓凱因繃緊到極限的神經稍稍鬆動了一分。

他這才有餘裕環顧四周。

這裡是無光深淵的中層,也是教廷地圖上以「不可測繪」一筆帶過的混亂地帶。頭頂極高處,那道被斬斷的吊橋裂口已經縮小成一條細細的、慘白的光縫,鉛灰色的燼雲在更上方翻湧,光線像是被深淵本身過濾過,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沒有溫度的蒼白。菌林就在他們身邊蔓延開來,無邊無際。每一株菌菇都高達數公尺,菌傘如倒扣的巨鐘,菌柄粗壯得如同立柱,表面脈絡分明,隱約有淡金色的、像是凝固神血般的光點在其中緩緩流動。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來,焚香灰燼與腐敗菌絲的氣味混雜在一起,甜膩得讓人作嘔。

最詭異的是重力與方向。

凱因試圖站起身,卻發現自己的平衡感完全失靈。他明明感覺自己是站在平地上,但視線所及,那些菌林卻像是生長在垂直的牆壁上,甚至有些倒懸在頭頂。遠處一座黑色教堂的遺跡,尖頂朝下,如同一柄刺向天空的劍。他甩了甩頭,試圖從腰間取出那枚由聖都工坊打造、以聖光驅動的黃銅羅盤。羅盤的指針瘋狂地旋轉著,時而順時針狂奔,時而逆時針顫抖,最後竟直直地指向天空,又在下一秒指向他的腳底。

聖光也失效了。

他嘗試低聲誦念一段最基礎的照明禱文,指尖試圖聚起一點微光。那光確實出現了,卻不是溫暖的金色,而是被扭曲成一條細細的、不斷彎折的光線,像一條受驚的蚯蚓,在空中胡亂竄動了幾下便自行熄滅,甚至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嘲笑般的嗤響。

「別白費力氣了。」席雅的聲音忽然響起,比剛才清晰了一些。她依舊閉著眼,卻緩緩從他懷中坐起身,側耳傾聽著什麼。「這裡……光是死的。」

凱因皺眉。「什麼意思?」

「教廷說,盲者最接近神,因為看不見塵世,才能看見真理。」席雅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那笑意很輕,卻帶著一種與她柔弱外表不符的冷冽。「我以前以為那只是為了讓我們這些被選中的容器更聽話的謊言。讓我們相信,挖掉眼睛是一種恩賜。」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自己空洞的眼窩邊緣,那裡的荊棘聖痕正隱隱發燙。「但在這裡,我才明白。那句話有一半是真的。」

她微微偏頭,像是在聆聽風的形狀。

「深淵裡沒有你們所信仰的那種光。聖光在這裡會被扭曲、被吞沒,因為這裡的時間與空間,本來就是倒錯的。你用眼睛去看,只會看見謊言。羅盤會騙你,重力會騙你,連你自己的眼睛都會背叛你。」

凱因沉默地聽著,他發現席雅的語氣變了。不再是那個在地牢中顫抖著、依賴著他氣味來確認身份的脆弱少女。此刻的她,雖然依舊虛弱,但聲音卻有一種奇異的穩定感,像是終於回到了屬於她自己的領域。

「那妳呢?妳看見了什麼?」他問。

席雅沒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在空中輕輕撥弄了一下。那些紛飛的孢子在她指尖流動,她彷彿能感覺到每一粒孢子劃過空氣的軌跡。

「我聽見了。」她說。「風在菌絲之間流動的聲音。水在岩壁深處滲透的聲音。還有……恐懼的聲音。」

她轉向一個方向,那裡在凱因眼中只是一片毫無區別的、蒼白而濃密的菌林。

「那邊,有東西在害怕。牠們的恐懼像黏稠的油,附著在菌絲上。牠們不敢靠近這裡,因為這裡剛剛墜落了更可怕的東西……也就是我們。」她頓了頓,輕聲補充道:「或者說,是我體內的東西。」

凱因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什麼也看不見。但他注意到,席雅的鼻尖微微翕動,她的耳朵在極輕微地顫動,像一隻在黑暗中警覺的幼獸。她的盲眼,反而成了在這片混亂之地唯一的明燈。

一種荒謬而又令人心悸的倒置感攫住了他。三年前,他是那個蒙著她眼睛、將她推上祭壇的劊子手,是那個引領她走向黑暗的人。三年後,在這片連聖光都無法立足的深淵,他這個以視覺與信仰為武器的聖騎士,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瞎子。

他看著自己那雙因失血而微微顫抖的手,又看向席雅那張平靜而專注的側臉。最終,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從自己的披風下襬,撕下了一條堅韌的黑色布條。

「席雅。」他啞聲開口,將布條的一端遞到她面前。「帶我走。」

席雅怔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如此直接地示弱。她「看」向他,雖然沒有視線,但凱因能感覺到她的注意力落在自己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穿透的審視。

「你確定?」她輕聲問。「把你的方向,交給一個瞎子?」

「我的眼睛在這裡是廢物。」凱因的回答沒有半分猶豫,語氣依舊是那種冷峻的、近乎命令式的簡潔,但其中卻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將性命相託的沉重。「妳不是瞎子。在這裡,妳才是看得見的人。」

短暫的沉默。

席雅接過了那條布條。她沒有將它繫在手腕上,而是仔細地、小心翼翼地繞在了凱因的手腕與自己的手腕之間,打了一個牢固的結。布條繃緊,兩人的距離被拉近到一步之內。她的指尖在不經意間碰到了他腕間尚未癒合的傷口,那溫熱的觸感讓她指尖一顫。

「跟緊我。」她低聲說,轉身,赤足踩在柔軟而冰涼的菌毯上。「不要相信你看見的,相信我聽見的。」

凱因點頭,握緊了那條布條,彷彿握住了一條在洪流中唯一的纜繩。

兩人以一種奇異而緩慢的姿態開始在菌林中前行。席雅在前,步伐竟比明眼人更加穩健,她總能在凱因即將被一根橫生的菌柄絆倒前,輕輕拉動布條,讓他避開;在那些看似平坦、實則是會將人吞沒的孢子泥沼前停下腳步。凱因在後,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看那些顛倒的菌林與錯亂的光影,而是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腕上那條布條傳來的、輕微的拉力與席雅的呼吸聲上。

這是一種絕對的信任,也是一種絕對的脆弱。只要席雅輕輕一鬆手,或是存心將他引向歧途,他便會在這片深淵中永遠迷失。

但她沒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菌林稍稍稀疏,露出一片由深淵岩壁構成的、相對乾燥的空地。岩壁上滲出的地下水在低窪處匯成了一窪小小的水潭,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上方慘白的光與周圍高大的菌影。潮濕的空氣讓兩人都感到口渴難耐。

「等一下。」席雅停下腳步,示意凱因止步。她蹲下身,俯向那窪水潭,想用手掬起一點水,確認是否能飲用。

就在她低下頭的瞬間,水面的倒影清晰地映入了她的「視野」。

那不是她所熟悉的黑暗世界。在盲眼的真視中,水面像一面最誠實的鏡子。

她看見了自己。蒼白的、瘦削的少女,跪在水邊,長髮凌亂,背後的荊棘聖痕如活蛇般微微蠕動。而在她的身後,緊緊貼合著她的背影、幾乎與她重疊在一起的,是一個龐大到無法用語言形容的輪廓。

那是一頭龍。

通體漆黑,鱗片如夜空的碎片,每一片都倒映著虛無。牠的雙翼收攏著,卻仍如垂天的烏雲般籠罩了整個水面,巨大的頭顱微微低垂,鼻尖幾乎貼著少女的髮頂,一雙熔金色的、豎瞳的眼眸,正透過水面,靜靜地與她對視。

那不是幻覺。那是她此刻靈魂最真實的倒影。

席雅的呼吸在瞬間停滯了。

「……怎麼了?」察覺到她僵硬的背影,凱因立刻警覺地握緊了劍柄,目光銳利地掃向四周,卻什麼也沒發現。

席雅沒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盯著水面,盯著那個與自己重疊的、溫柔而恐怖的怪物。她忽然明白了教廷為何如此迷戀鏡子,為何聖堂中總是擺滿了巨大的鏡面與倒懸的十字架。

因為深淵本身就是一面鏡子。

它不創造,只是映照。它將你靈魂最深處、最不敢直視的真相,以最殘酷的方式,清晰地呈現在你面前。

而她的真相,就是她早已不再是一個人類少女,而是一個活體的牢籠,一面裝著飢餓深淵的鏡子。

就在這時,一個溫柔的、帶著笑意的、低沉男聲,極其清晰地在她腦海深處響起,不再是之前的囈語與低語,而是如情人耳畔的呢喃。

「終於看見了嗎?我的小聖龕。」

尼德霍格的聲音輕柔得令人戰慄。

「妳看,妳是多麼美麗。妳與我,本就是一體。何必再讓那個男人用他骯髒的血來玷污妳、束縛妳呢?」

水面上的黑色巨龍,緩緩地、無聲地張開了嘴,露出裡面如同虛空般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而在現實的菌林深處,一陣窸窣的、如同指甲刮擦菌肉般的聲音,正由遠及近,悄然逼近。那是被血腥味與龍焰氣息吸引而來的、此地的原住民。

席雅猛地抬起頭,盲眼「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臉上血色盡褪。

「凱因……有東西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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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血的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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窸窣聲更近了。

那不是風吹過菌蓋的聲音,也不是深淵岩壁滴水的迴響。那是一種濕軟的、帶著黏液摩擦的蠕動聲,像是無數根手指的指甲,正緩慢地刮擦著蒼白菌肉的表層,每一次刮動,都帶起一陣細微的、孢子爆裂般的噗嗤輕響。空氣中原本腐敗大理石與焚香灰燼的氣味,被一種更甜膩、更腥腐的氣味取代了,那是神血結晶長時間浸潤菌絲後發酵出的、類似於腐爛花蜜的甜腥。

凱因的身體在一瞬間繃緊如弓弦。

他沒有回頭去看席雅,手中的半截聖劍已然無聲出鞘。聖劍的劍身上銘刻的禱文在深淵的黑暗中本應泛起微弱的金光,此刻卻像是被浸入了墨汁,黯淡得幾乎無法辨識。深淵對聖光的壓制比他想像中更為徹底,越往下,光的法則就越稀薄,越接近虛無。

「別動。」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那雙在聖都中能精準洞察十里之外敵人的灰藍色眼眸,此刻在菌林紊亂的光影中徹底失去了焦距。重力在這裡是傾斜的,遠近的判斷完全錯亂,一株看似在百步之外的巨大菌株,下一秒可能就貼在你的鼻尖;而腳下看似堅實的菌毯,或許只是深不見底的虛空倒影。他的視覺,這個聖騎士最引以為傲的武器,在深淵中成了一個笨拙的累贅。

但席雅沒有聽見他的警告。

或者說,她已經聽不見了。

在她腦海深處,那個溫柔的男聲並未停止,反而隨著那窸窣聲的逼近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愉悅,像是一位鑑賞家在欣賞自己珍藏的樂器終於被奏響。

「噓,小聖龕,別理會那些飢餓的小東西。」尼德霍格輕笑著,那笑聲並非透過耳朵,而是直接震動著她的脊椎骨,「牠們只是聞到了妳溢出來的香味。妳看,妳封不住我了。妳的恐懼、妳的飢餓、妳對那個男人的憎恨……這些都是裂縫,光會從裂縫中逃走,而我,會從裂縫中探出頭來。」

伴隨著他的低語,一股灼熱的、彷彿要將骨髓都燒成灰燼的劇痛,猛地從席雅的脊椎深處炸開。

那是三年前荊棘聖痕烙印之處。

「呃——!」席雅猛地弓起背,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後頸,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青白色。她盲眼的眼窩中,那兩道如同荊棘般蜿蜒的暗紅色聖痕,此刻竟像是活了過來,在蒼白的皮膚下瘋狂地搏動、扭曲,滲出細細的、暗金色的血珠。而在那聖痕的縫隙之間,有什麼更黑、更深的東西正在滋長。

凱因猛地回頭,就看見了令他血液凍結的一幕。

席雅裸露在破爛修女服外的頸側與手臂上,原本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下,正浮現出一片片細密的、菱形的黑色紋路。它們起初只是淡淡的陰影,隨後迅速變得清晰、立體,邊緣泛起如同燒紅的煤炭般的暗紅微光。那不是紋身,那是鱗片。來自深淵最底層、來自噬神魔龍本源的鱗片,正試圖從她的血肉之下破體而出。

龍焰失控了。

墜落時的衝擊、深淵本身對封印的侵蝕、加上恐懼引發的情緒波動,三重壓力之下,那道以她靈魂為牢籠的脆弱封印,終於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痕。

「不……不……」席雅痛苦地喘息著,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牙齒在變尖,舌尖嚐到了鐵與硫磺的味道。她的盲眼此刻反而看得無比清晰——在靈魂的視界中,她看見自己不再是那個瘦弱的少女,而是一面佈滿裂紋的鏡子,鏡子裡關著一頭溫柔微笑的黑色巨龍,巨龍正用牠巨大的頭顱,輕輕撞擊著鏡面。每撞一下,鏡面就多一道裂痕,每多一道裂痕,她就感覺自己離「席雅」這個名字更遠一分。

「看著我,席雅!」凱因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他試圖用聖光去壓制,如同以往每一次龍焰暴動時那樣,將手掌貼上她的額頭,誦念淨化禱文。然而這一次,聖光剛一觸及她的皮膚,就發出刺耳的嗤嗤聲,如同冷水澆入滾油,瞬間被那黑色的鱗片吞噬、腐蝕,連帶著他的掌心也傳來灼燒般的刺痛。他的聖光,正在被虛無所否定。

深淵的菌林中,那窸窣聲已經近在咫尺。透過菌株間的縫隙,凱因終於用他那不可靠的視覺捕捉到了一角——那是一團由無數蒼白菌絲纏繞而成的、不定形的肉塊,沒有面孔,只有一個個如同人類嘴巴般不斷開合的孔洞,正貪婪地朝著龍焰與聖血混合的甜腥氣息蠕動而來。那是被神血異化的掠食者,無面懺悔者。聖光對牠們無效,刀劍也難以造成致命傷,唯有更純粹的深淵之力才能驅散牠們。

他沒有時間了。

在一片混亂的嘶鳴與低語中,一段被他刻意埋藏了三年的記憶,如同被撬開的棺蓋般猛地彈起。

那是三年前的那個雨夜,在伊甸聖都最底層的禁書庫中,潮濕的羊皮紙與霉味之間,尤利烏斯·諾克斯用他那永遠理性到近乎冷酷的聲音,將一卷用黑色絹布包裹的、教廷列為最高禁忌的卷軸推到他面前。

「這不是奇蹟,凱因·凡倫斯先生,這是契約。」尤利烏斯的指尖點在卷軸上那個以荊棘與龍牙交纏而成的徽記上,眼鏡後的目光毫無波瀾,「教廷告訴你,聖血可以淨化一切。但他們沒有告訴你,當容器本身就是深淵時,淨化即是挑釁。想要讓一個裝滿虛無的瓶子暫時安靜下來,你不能往裡面灌注更多的光,你得讓瓶子以為自己已經被填滿了。最古老的封印術,從來不是對抗,而是餵養。」

「用什麼餵養?」當時的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手中還殘留著席雅的血溫。

「用背叛者的血。」尤利烏斯淡淡地說,「用那個親手將她推入祭壇、親手在她脊椎上刻下聖痕的人的血。因為只有那個人的血,同時沾染了聖光的誓言與背叛的罪孽,才能在聖與淵之間搭起一座短暫的橋樑。讓她的龍,暫時誤以為,飢餓已經得到了滿足。這很殘忍,也很有效。代價是,你的光,會被牠一點一點地吃掉。從此以後,你不再純淨。」

當時他覺得那是無稽之談,是異端邪說。

現在,他別無選擇。

凱因沒有絲毫猶豫。他將半截聖劍反手一轉,用那鈍化的斷口,狠狠地割向了自己左手的手腕。

沒有誦念,沒有禱文,只有皮肉被金屬撕裂的、令人牙酸的悶響。

暗紅色的血液,帶著聖騎士特有的、如同融化金箔般的微光,瞬間湧了出來。在深淵冰冷的空氣中,那血液竟散發出淡淡的溫熱與薰衣草般的苦香,那是常年沐浴聖光、服用聖餐的身體所獨有的氣味。

他一把將席雅按向自己,用受傷的手腕,粗暴地抵住了她因痛苦而微微張開的、唇齒間已隱隱透出尖牙的嘴。

「喝下去!」他低吼,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命令,「席雅,喝下去!這是命令!」

溫熱的、帶著金色微光的聖血,湧入了席雅的口腔。

第一個瞬間,是地獄。

聖血與龍焰,這兩種同源卻對立的力量,在她狹小的口腔與喉嚨中轟然相撞。聖光想要淨化,龍焰想要吞噬,它們在她的舌尖、在她的食道、在她每一根血管中廝殺、湮滅。席雅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瀕死野獸般的嗚咽,整個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她的指甲深深掐入凱因的手臂,試圖推開他。太痛苦了,比荊棘烙印時更痛苦,像是有人將燒紅的聖水直接灌入了她的靈魂。

「唔……不……」她含糊地嗚咽著,血從她的嘴角溢出,染紅了她蒼白的下顎。

然而,僅僅一秒之後,地獄變成了詭異的天堂。

當第一口聖血艱難地滑入她的胃袋,當那帶著罪孽與誓言的、屬於「背叛者」的血液真正被她的身體所接納時,奇蹟發生了。

那狂暴撞擊的龍焰,竟像是被安撫的飢餓嬰孩,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嘆。黑色的鱗片停止了蔓延,甚至開始緩緩地、如同潮水般退回皮膚之下。脊椎處那撕裂般的灼痛,如同被冰水澆熄的火焰,迅速地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眩暈的、甚至帶著一絲罪惡快感的平靜。

席雅的掙扎停止了。

她的盲眼依舊空洞,卻不再充滿痛苦的痙攣。她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浮木,像是癮君子終於得到了藥物,她不再是被動地被餵食,而是主動地、近乎貪婪地,張口含住了凱因的傷口。

她的牙齒,已經變得尖細的牙齒,輕輕地、試探性地啃咬著他腕間翻卷的皮肉。每一次輕輕的啃咬,都讓凱因的身體無法抑制地顫抖一下,那不是純粹的痛,那是一種聖光被吮吸、被玷污、被緩慢腐蝕的、靈魂層面的戰慄。

她吮吸著,發出細微的、如同幼獸般的吞嚥聲。她的喉嚨滾動著,蒼白的臉頰因為血液的滋養而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那模樣,既脆弱又妖異,既神聖又淫靡,如同在祭壇上舔舐神血的墮落聖女。

凱因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隨著血液的流逝,他體內那份自幼便被灌輸、被視為生命本身的聖光,正在發生某種不可逆的變化。傷口處傳來的不是癒合的溫暖,而是一種陰冷的、如同墨汁滲入清水的麻木感。一縷縷極細的、如同髮絲般的黑色紋路,正以他的傷口為中心,沿著他的血管,緩緩地向上攀爬,爬向他的心臟。虛無的低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自己的腦海中響起,不再是透過席雅,而是直接對著他。

那是一種冰冷的飢餓感。

他低下頭,看著埋在自己腕間的少女。她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痛苦的淚珠,但嘴角卻因為吮吸而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無意識的、安詳而依賴的弧度。憎恨與依賴,這兩種最極端的情感,在這一刻以血液為鎖鏈,將他們死死地銬在了一起。

他忽然明白了,這就是共生。這就是活體聖龕真正的含義。不是他看守著她,而是他們互相囚禁。

「夠了……」他用盡力氣,聲音沙啞地開口,想要抽回手。但席雅卻像是害怕被拋棄般,更加用力地抱住了他的手臂,發出一聲不滿的、含糊的嗚咽。

凱因的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地揪了一下。三年來,他無數次在夢中演練重逢的場景,他想過她會用刀刺向他,會用最惡毒的言語詛咒他,會用那雙盲眼空洞地穿透他,卻從未想過,會是這樣一種方式,讓她再次需要他。

愧疚如同潮水般漫過了他一直以來用冷峻構築的堤防。

「對不起……」他終於說出了那句遲到了三年、重若千鈞的話。他的聲音不再是那個出鞘利刃般的聖騎士,而只是一個疲憊的、被罪惡感凌遲了三年的男人,「三年前……那一劍,不是我想刺的。」

席雅吮吸的動作,微微一頓。

「烏爾班七世……教皇陛下親臨了地牢。」凱因的目光投向深淵上方那片永遠鉛灰色的、看不見天空的天空,彷彿能穿透無盡的岩層,看見那座輝光之城中那個悲天憫人的老人,「他告訴我,祭壇已經準備好了,樞機主教團都在看著。如果我不親手執行血祭,如果我不成為那個『背叛者』,他們就會換成加雷斯。他會用更殘忍的方式,用燒紅的烙鐵,一寸一寸地將聖痕燙進妳的骨頭裡。而我……我至少還能控制力道,還能讓妳……少痛一點。」

他說得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從喉嚨裡剜出來。

「我以為,讓妳恨我,總比讓妳死在別人手裡好。我以為,只要妳活著,哪怕是作為怪物活著,也總有一天……」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是我太傲慢了。我以為我能決定妳的命運。」

席雅緩緩地鬆開了他的手腕。

她的嘴唇染著他的血,殷紅得刺目。她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盲眼「望」著他。在她的真視之中,凱因的靈魂輪廓不再是純粹的金色,那金色之中,已經混入了一絲絲與她同源的、溫暖的黑暗。那謊言的顏色,正在從他身上褪去,露出底下那個同樣傷痕累累、渴望被原諒的靈魂。

憎恨並未消失,但憎恨的旁邊,悄然滋生出了一種更複雜、更沉重的東西。那是對同為囚徒的、病態的共情。

而就在這短暫的、血腥而靜謐的溫存中,菌林深處的窸窣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那團原本正貪婪逼近的無面懺悔者,在感受到席雅身上那股短暫平息後、卻更加精純的龍焰氣息時,竟像是遇到了天敵般,發出了一陣無聲的、恐懼的顫抖,隨後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倉皇地向菌林更深處退去,消失在蒼白的菌蓋陰影之中。

深淵的掠食者,並非被聖光嚇退,而是被更深的黑暗所震懾。

席雅的身體晃了一下,長時間的失血與精神衝擊讓她眼前發黑,即使是盲眼,也感到一陣陣眩暈。她下意識地想靠向凱因,卻又在最後一刻倔強地撐住了身旁的菌株。

凱因則感覺到手腕的傷口傳來一陣異樣的瘙癢。他低頭看去,瞳孔驟然收縮——那道被聖劍割開的、理應深可見骨的傷口,此刻竟沒有癒合,也沒有繼續流血。傷口的邊緣,翻卷的血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的灰黑色,彷彿被虛無啃噬了一口,正在緩慢地、不可逆地被同化。

而在他們前方,菌林的盡頭,那片時間與重力更加紊亂、連光線都會被扭曲的黑暗深處,一點微弱的、卻無比穩定的、如同心跳般明滅的 amber 色燈光,忽然無聲地亮了起來。

那燈光是溫暖的,與深淵的冰冷格格不入。

同時,尼德霍格那溫柔的低語,帶著一絲被打斷進食的不悅與更深的蠱惑,再次在席雅腦海中響起。

「真是感人啊,我的小聖龕。看,他多愛妳,愛到願意把自己的靈魂也切下來餵給妳。可是……妳有沒有想過,當他的血也不夠甜的時候,妳該怎麼辦呢?」

「妳會更餓的,席雅。妳會餓到……想把他整個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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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 蒼白菌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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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盞琥珀色的燈火依舊在菌林盡頭明滅,像是一顆在深海中獨自脈動的心臟。

它太溫暖了,溫暖得與這片以神骸為養分、以腐敗為呼吸的蒼白地獄格格不入。也正因如此,那一點光反而比任何黑暗都更讓人不安。深淵從不施捨溫柔,所有看似仁慈的給予,背後往往都標示著更昂貴的代價。

「別看它。」凱因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岩壁,他將手腕那道詭異的傷口藏進斗篷陰影裡,彷彿只要不去注視,那片半透明的灰黑就不會繼續擴散,「深淵裡的光,要不是誘餌,就是墳火。我們得先找到水。」

席雅沒有回答。她的額頭沁著冷汗,盲眼的眼窩深處,荊棘聖痕正隨著心跳一陣陣抽痛。尼德霍格的低語還殘留在她的顱骨內側,像溫熱的指尖輕輕撫過她的耳膜。

「妳會餓到……想把他整個吃下去。」

那句話不是恐嚇,而是一種近乎憐憫的預言。席雅下意識地抿緊了唇,舌根處還殘留著凱因聖血那種鐵鏽與焚香混合的腥甜味。那甜味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空的飢餓感,從她的脊椎一路蔓延到指尖。她能感覺到皮膚底下那些尚未完全隱去的黑色龍鱗,正隨著她的呼吸細微地開闔,像是飢渴的魚鰓。

「席雅?」凱因察覺到她的遲滯,伸手想扶她,卻在碰到她手臂的瞬間被她觸電般地避開。

「我沒事。」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過度的、近乎刻意的平靜,「你說得對,我們先找水。布條給我。」

那條將兩人手腕相連的布條,是他們在時間與重力紊亂之地唯一的航標。凱因沉默地將布條的另一端繫緊,粗糙的亞麻纖維勒進他灰黑色的傷口邊緣,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他沒有吭聲,只是握緊了腰間那柄已經黯淡的聖劍,率先朝著菌林更深處踏去。

越往裡走,光線便越是稀薄。頭頂的燼雲早已被厚重的岩層與交錯的菌蓋徹底遮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由菌林自身散發出的、幽微的磷光。

這是一片由神血滋養而成的森林。

每一株菌株都高達數公尺,菌柄粗壯如教堂的立柱,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半透明的蒼白色,表面佈滿了如同血管般搏動的淡紅色紋路。那是凝固的神血結晶在菌絲中流動的痕跡。巨大的菌蓋在他們頭頂層層疊疊地展開,像是無數柄倒懸的、腐爛的白色巨傘,傘面下垂落著細密的菌絲,如同老人的白髮,又像是無數條正在尋找宿主的、飢餓的觸手。空氣潮濕而冰冷,充斥著濃郁的泥土腥氣、菌類腐敗的甜膩,以及一種更深層的、類似於陳舊大理石與凝固血塊混合的鐵鏽味。每一次呼吸,都覺得有冰冷的絨毛鑽入肺葉。

腳下是厚厚的、鬆軟的菌毯,踩上去會陷落寸許,發出細微的、如同踩在腐肉上的噗嗤聲。菌毯之下,隱約可見岩壁中裸露出的、巨大而蒼白的神骸化石——一截如山巒般的指骨,一片覆蓋著苔蘚的羽翼殘骸,牠們被菌絲緊緊纏繞、穿透,早已與這片森林融為一體。

「小心呼吸。」席雅忽然低聲說,她的盲眼雖然看不見,卻比凱因更早捕捉到了空氣中的異樣,「孢子。」

凱因這才注意到,空氣中漂浮著無數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淡金色的光點。它們如同夏夜的螢火,又像是教堂中飛舞的香灰,緩慢地、無聲地在菌林間沉浮。當它們落在皮膚上時,會帶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羽毛拂過般的瘙癢。而當它們被吸入鼻腔——

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猛地竄入腦髓。

那不是花香,而是一種更接近於腐爛蜜糖與過期聖油混合的氣味。凱因的視線猛地晃動了一下,眼前的蒼白菌林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蕩漾起一圈圈扭曲的漣漪。聖光在他的血液中發出一陣微弱的、被壓抑的嗡鳴,試圖淨化這外來的侵蝕,卻像是投入沼澤的火把,很快便被那無處不在的甜膩所吞沒。

「閉氣!這是——」凱因的話還未說完,便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天旋地轉的暈眩所打斷。

幻覺來得毫無預警,卻又精準地刺向靈魂最柔軟、最不願被觸及的潰爛處。

席雅先墜了進去。

她發現自己不再站在潮濕的菌毯上,而是跪在那座她此生最恐懼的、冰冷的荊棘祭壇之上。

四周不再是蒼白的菌林,而是聖都伊甸那座輝煌到令人窒息的聖殞大教堂。無數根潔白的大理石立柱高聳入雲,數以千計的蠟燭將整座殿堂映照得如同白晝,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到令人暈眩的焚香與百合花香。穹頂的彩繪玻璃上,諸神的面容慈悲而漠然,慘白的陽光透過玻璃,在她身上投下斑斕卻冰冷的屍斑。

她又看見了。那個三年前的雨夜。

她穿著那件純白的、象徵著純潔的聖女長袍,雙手被荊棘倒刺的聖痕束縛在身後,盲眼的眼窩中還在不斷滲出金色的血淚。祭壇之下,黑壓壓的信眾們匍匐在地,吟唱著讚美詩,聲音匯聚成一片狂熱而空洞的海洋。而在她面前,持著那柄鑲嵌著神血結晶的獻祭匕首、一步步向她走來的——

是凱因。

那時的凱因還穿著一塵不染的聖騎士銀鎧,面容比現在年輕,也比現在更加冷峻。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灰藍色的眼瞳中倒映著祭壇上跳動的燭火,卻沒有一絲溫度。他的手很穩,穩得像一塊沒有生命的鋼鐵。

「為什麼?」幻覺中的席雅聽見自己在哭泣,聲音破碎得不成人形,「凱因,為什麼是你?你說過……你會帶我離開這裡的……你說過你相信我不是怪物……」

幻覺中的凱因沒有回答。他只是單膝跪下,用那隻戴著白手套的手,溫柔地、卻又無比殘忍地抬起了她的下頷,迫使她那雙盲眼的眼窩對準他手中的匕首。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像是在誦讀一篇早已背熟的禱文。

「為了大陸,為了信仰。席雅,這是妳的榮耀。」

匕首的尖端,冰冷地抵上了她脊椎上那道荊棘聖痕的最深處。

劇痛與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絕望,如同兩股毒流同時灌入她的靈魂。她想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感覺到溫熱的血從後背湧出,伴隨著一聲溫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龍吟,在她的腦海深處炸開。

——與此同時,凱因也墜入了屬於他自己的地獄。

他沒有回到祭壇,而是回到了冕冠諸邦邊緣,那個名為灰燼村的、早已被他親手從地圖上抹去的村落。

那是他成為聖騎士長後執行的第一次「淨化」任務。教廷收到密報,指稱該村村民私藏燼鴉兄弟會的經卷,信仰深淵。樞機主教的命令很簡單:一個不留,以儆效尤。

幻覺中的空氣充滿了濃煙與皮肉燒焦的惡臭。茅草屋在聖焰中噼啪作響,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哭喊、老人絕望的祈禱,混雜成一片沸騰的人間煉獄。他看見年輕的自己,穿著那身象徵著正義與光明的鎧甲,手持還在滴血的長劍,面無表情地將一個試圖護住孩子的母親一劍穿心。

那個女人的眼睛,到死都直直地瞪著他,眼中沒有憎恨,只有純粹的、不解的困惑。彷彿在問:為什麼?我們做錯了什麼?

「為了神的純淨。」幻覺中的他,聽見自己用那種冰冷的、毫無起伏的聲音對著屍體宣告,彷彿那便是最完美的答案。

而在他的身後,副官加雷斯正沉默地、機械地執行著他的命令,將那些試圖逃跑的村民一個個拖回火場。那時的加雷斯,眼中還有一絲微弱的、屬於人類的掙扎,而他自己的眼中,卻什麼也沒有。

他忽然明白,聖光對情感的剝離,早在那個時候就已經開始了。他不是從背叛席雅那一刻才成為劊子手的,他一直都是。

「不……不是這樣的……」現實中的凱因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野獸瀕死般的低吼,他猛地拔出聖劍,卻發現劍身映照出的不是菌林,而是那張被他親手殺死的、年輕母親的臉。

甜膩的孢子還在不斷湧入,他們兩人在幻覺的泥沼中越陷越深,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體溫在迅速流失。菌林似乎對這種恐懼的氣味極為滿意,那些巨大的菌蓋甚至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幅度,緩緩地向他們兩人傾軋過來,垂落的菌絲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水蛭,興奮地蠕動著。

就在兩人的意識即將被幻覺徹底吞噬之際,一種更原始、更純粹的危機感,如同冰水般猛地澆醒了他們的本能。

菌毯之下,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卻讓整片森林都為之屏息的……爬行聲。

那聲音黏膩而沉重,像是無數條濕漉漉的繃帶在泥濘中拖行,又像是骨骼在錯誤的位置重新生長時發出的脆響。

凱因憑藉著聖騎士千錘百鍊的戰鬥本能,強行從幻覺中掙脫出一絲清明,他踉蹌著擋在席雅身前,將聖劍橫於胸前,劍身勉強亮起一層黯淡的金色聖光。

而席雅,雖然依舊被困在祭壇的幻覺中,卻本能地抓緊了凱因身後的斗篷,她的盲眼在此刻反而穿透了孢子的迷霧,看見了那個正在靠近的、靈魂輪廓極度扭曲的東西。

「別……別用光……它……它在吃光……」她無意識地呢喃著。

來者從兩株最粗壯的菌株之間,緩緩地「站」了起來。

那是一個「人」。

它穿著早已腐爛成條狀的、曾經屬於教廷司鐸的黑色長袍,長袍下裸露出的軀體,卻早已不再是人類的血肉。它的皮膚被一種蒼白的、類似菌絲的物質徹底取代,頭顱的位置空無一物,沒有五官,沒有頭髮,只有一片光滑的、如同被反覆打磨過的骨質平面。那平面上,用粗糙的針線,歪歪扭扭地縫著一張又一張痛苦扭曲的人臉——有老人,有孩童,有男人,有女人,那些臉孔都還活著,還在無聲地張合著嘴巴,發出只有靈魂才能聽見的、永無止境的懺悔與哀嚎。

無面懺悔者。由那些被教廷以「不潔」之名處決、屍骸被隨意拋入深淵的神官與信徒,在神血與菌絲的侵蝕下異化而成的掠食者。牠們生前渴求神的寬恕,死後便永恆地在深淵中尋找著光,並將一切發光之物,連同靈魂一同吞噬、縫補到自己身上。

它似乎被凱因劍身上那點微弱的聖光所吸引,那張由無數人臉縫合而成的「面部」猛地轉向了他們,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指甲刮擦黑板的尖嘯。

凱因怒吼一聲,將體內所剩不多的聖光盡數灌入劍身,一道金色的劍芒劃破潮濕的空氣,狠狠斬向那無面者的胸口!

然而,預想中聖光淨化邪祟的「嗤嗤」聲並未響起。

那道劍芒在觸及無面者蒼白菌絲軀體的瞬間,就像是投入深海的燭火,無聲無息地熄滅了。非但沒有造成任何傷害,反而讓那怪物身上的數張人臉露出了陶醉般的表情,彷彿品嚐到了什麼美味。聖光,這片大陸上最純淨、最具破壞力的力量,在這以神血為食的深淵造物面前,竟成了最可口的飼料。

無面者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猛地伸出那條由無數菌絲纏繞而成的手臂,抓向凱因的頭顱!

凱因瞳孔驟縮,想要後撤,卻發現雙腳已被不知何時蔓延過來的菌絲死死纏住。千鈞一髮之際,一股冰冷到極致、卻又帶著滾燙飢餓感的力量,猛地從他身後爆發開來!

「滾開——!」

那不是席雅的聲音。那聲音重疊著另一種更加古老、更加飢餓的低語。

一直被幻覺困擾、跪倒在地的席雅,不知何時已經抬起了頭。她那雙盲眼的眼窩中,不再是空洞的灰白,而是燃燒起了兩團深不見底的、旋轉著的黑色火焰。細密的黑色龍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滿了她的脖頸與臉頰,她的指甲變得尖銳而漆黑,脊椎處的荊棘聖痕更是爆發出刺目的暗紫色光芒。

她無意識地抬起了手,對準了那頭無面懺悔者。

沒有咒語,沒有禱文。

只有一句以絕對的、命令的口吻,吐出的、彷彿能讓存在本身都為之顫抖的龍語。

「噬。」

剎那間,以她的掌心為中心,一點純粹的、絕對的「虛無」無聲地擴散開來。那不是火焰,不是光芒,而是一種對「存在」本身的否定。

那頭連聖光都無法傷及分毫的無面者,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它那由菌絲與人臉構成的龐大軀體,就像是被一張無形的大口狠狠咬下了一塊,從胸口開始,無聲地、迅速地化作了紛飛的、灰黑色的塵埃。那塵埃沒有飄落,而是在半空中就被那點虛無徹底吞噬,連一絲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都未曾留下。

菌林中那些興奮蠕動的菌絲,像是遇到了天敵般驚恐地、瘋狂地向後退縮,連同空氣中漂浮的淡金色孢子,也在瞬間被清空了一大片。

危機解除了。

但更深的危機,才剛剛開始。

席雅緩緩站了起來,她身上的龍鱗並未退去,眼中的黑色火焰反而燃燒得更加旺盛。她歪著頭,看著眼前的凱因,那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溫柔與倔強,而是一種純粹的、審視著食物的、冰冷的飢餓。

她伸出那隻佈滿龍鱗的手,輕輕撫上了凱因的臉頰。她的指尖冰冷而尖銳,劃破了他臉頰的皮膚,滲出一滴鮮血。

她將那滴血送到唇邊,用舌尖輕輕捲去,然後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卻又帶著無盡空虛的嘆息。

「不夠……凱因……這一點點……根本不夠……」她的聲音甜膩而沙啞,帶著濃重的、非人的迴響,「我還要……更多……把你的心……也給我,好不好?」

她的另一隻手,已經悄無聲息地、帶著撕裂空氣的勁風,抓向了凱因的胸口。那裡,是心臟跳動的位置,是聖血最為濃郁、最為甜美的地方。

那一刻,尼德霍格的低語與她自己的慾望,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凱因看著那雙完全陌生的、被飢餓所吞噬的黑色眼眸,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他知道,如果再不阻止她,她將永遠無法回頭。

沒有絲毫猶豫,他反手握住聖劍的劍柄,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堅硬的、鑲嵌著聖徽的劍柄末端,狠狠地砸在了席雅的後頸之上!

砰——!

一聲沉悶的鈍響。

席雅眼中的黑色火焰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她臉上的飢餓與迷茫交織在一起,最終化作一片深沉的黑暗。佈滿龍鱗的手無力地垂落,整個人軟軟地向前倒去,被凱因一把抱在了懷中。

她昏迷了,呼吸微弱而急促,皮膚下的龍鱗正隨著她平復的呼吸,一點點不甘心地退去,但眼窩深處那點暗紫色的餘燼,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明亮。

凱因緊緊抱著她癱軟的身體,跪倒在冰冷的菌毯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內襯。手腕處那片灰黑色的同化區域,似乎又擴大了一分,正傳來一陣陣針扎般的刺痛。

他抬起頭,茫然地看向菌林盡頭。

不知何時,那盞原本還在遠處明滅的琥珀色燈火,已經無聲無息地來到了他們身後不到十步的地方。

柔和的燈光驅散了周圍的孢子與黑暗,一個提著鯨油燈、身形佝僂、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綴滿口袋的掘墓人服飾的老人,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老人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悲憫而溫和的笑容。他的目光越過凱因警惕的劍尖,落在了他懷中昏迷的、背負著黑龍的盲眼少女身上,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中,充滿了「果然如此」的無奈與憐憫。

「年輕人,對淑女可不能這麼粗魯啊。」老人提了提手中的燈,燈火搖曳了一下,將他佝僂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尤其是……當她肚子餓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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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 守燭人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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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盞琥珀色的燈火搖晃了一下。

鯨油燃燒時特有的、帶著淡淡腥鹹與溫熱油脂的氣味,混雜在蒼白菌林那股甜膩腐敗的孢子霉味中,竟顯得格外乾淨、格外真實。柔和卻不刺眼的光暈以老人為圓心向外擴散,所及之處,那些在空氣中無聲漂浮、如灰雪般緩慢翻飛的幻惑孢子竟像是遇見了火焰的飛蛾,發出一陣常人聽不見的細微尖嘯,紛紛退避、熄滅。

「年輕人,對淑女可不能這麼粗魯啊。」老人又重複了一次,聲音緩慢而沙啞,像是許久未曾與人交談,又像是被深淵的潮氣浸得發軟。他提著那盞以黑色鐵絲纏繞、玻璃罩上沾滿經年油垢的鯨油燈,向前踏了一步。「尤其是……當她肚子餓的時候。那可不是敲昏就能解決的問題,你這樣做,只會讓她醒來後更餓。」

凱因沒有放下劍。

即使雙膝仍跪在冰冷黏膩、如同活體血肉般微微搏動的菌毯上,即使懷中的席雅輕得像一束即將被風吹散的乾燥花,即使他手腕內側那片灰黑色的同化區域正隨著心跳一陣陣傳來針扎般的鈍痛,他的肌肉依舊繃緊如拉滿的弓弦。聖騎士的本能讓他在如此近的距離下,依然能感受到眼前這個佝僂老人身上那股矛盾的氣息——沒有聖光那種灼熱而虛偽的輝煌,也沒有深淵魔物那種混亂而腐臭的惡意,只有岩層般的沉重與一股被歲月反覆沖刷後的……悲憫。

「你是誰。」凱因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喉嚨裡全是血腥味與孢子的甜腥。「燼鴉兄弟會?還是教廷的獵犬?」

「都不是了,小夥子。」老人似乎並不在意劍尖正對著自己的咽喉,他只是彎下腰,將燈火稍稍湊近了些,讓光能更清楚地照在席雅的臉上。那張佈滿深刻皺紋、眼角下垂的臉在燈光下顯得無比慈祥,卻也無比疲憊。「老頭子我叫布蘭德。如果非要一個稱呼,叫我守燭人就好。以前……以前是個替聖都伊甸挖墳的掘墓人,專門負責把那些受膏者體面地埋進大理石裡,把蒙塵者隨意地扔進石灰坑裡。」

他伸出一隻戴著厚重皮手套的手,那手套的指尖部分已經被磨得發白、甚至破了洞,露出了底下同樣佈滿老人斑與傷痕的皮膚。「現在,我只是一個在神不要的地方,替人留一盞燈的看墓人。」

席雅在凱因懷中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痛苦的夢囈。她頸側與鎖骨處,那些剛剛才退去的細密黑色龍鱗又隱隱有浮現的趨勢,眼窩深處那點暗紫色的餘燼在燈火的映照下,非但沒有被壓制,反而像是被投入了薪柴,更加幽幽地亮了起來。一股無形的、飢餓的低溫正以她為中心向外蔓延,連周圍菌毯的菌絲都畏縮地枯萎了些許。

布蘭德的目光落在她脊椎處隱隱透出衣料的荊棘聖痕輪廓上,眼神中的憐憫更深了。「活體聖龕……唉,果然是這一代的容器。封印已經餓了太久,你用血去餵牠,只會讓牠學會血的味道。」他嘆了口氣,抬頭看向凱因,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你手腕上的東西,再拖下去,就不是刺痛這麼簡單了。它會順著你的血管爬進心臟,然後你就會聽見牠的聲音。相信我,那聲音比任何嚴刑都更難熬。」

凱因下意識地將抱著席雅的手收緊了一些,另一隻手握劍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他想反駁,想說這只是暫時的代價,但在老人那雙混濁卻清澈得能映出靈魂的眼睛注視下,所有的辯解都顯得蒼白。

「把她交給我吧。」布蘭德輕聲說,「我的教堂就在這附近,不遠。但你的眼睛在這裡不管用,得由我來帶路。」

凱因遲疑了一瞬。他低頭看著席雅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側臉,看著她那雙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顫動、緊閉的盲眼——那是被荊棘聖痕烙印、被封印所詛咒的雙眼。最終,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點了一下頭。

布蘭德沒有再多言,他轉過身,提燈向前走去。神奇的是,隨著他步伐的移動,他腳下的菌毯竟自動向兩側分開,露出底下堅硬、冰冷、佈滿神血結晶脈絡的黑色岩床。那些在菌林深處蠢蠢欲動、被血腥與龍焰氣息吸引而來的掠食者陰影,在琥珀色燈光的邊緣徘徊、嘶嘶作響,卻始終不敢越雷池一步。

「跟緊光,小夥子。」布蘭德頭也不回地說,「在無光深淵裡,光不是用來看見的,是用來讓黑暗忘記你的。」

凱因抱起席雅。少女的身體輕得讓他心驚,隔著單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背部那道荊棘聖痕正散發著不正常的灼熱,與她冰冷的體溫形成了駭人的對比。他將臉頰貼近她的額頭,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抱歉」,然後踩著老人分開的道路,一步步跟了上去。

約莫走了數百步,菌林的密度開始降低,空氣中的孢子也變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潮濕的岩石與塵埃的氣味。前方的岩壁不再是自然的斷崖,而是一面被人工開鑿得平整光滑的巨大石壁。石壁上,雕刻著早已風化剝落、無法辨識面容的諸神浮雕,祂們或悲憫或威嚴的姿態在慘白菌光的映照下,顯得可笑而空洞。

而在那片浮雕的正中央,有一扇門。

更準確地說,那是一座教堂的正門——只是它是以一種完全倒懸的方式,深深嵌入了岩壁之中。尖銳的哥德式拱頂朝下,倒立的十字架與玫瑰窗在岩壁上投下扭曲的陰影。門扉是由某種深色的、帶著金屬光澤的木材製成,上面沒有任何聖徽,只有無數道被指甲與刀劍反覆抓撓、劈砍留下的痕跡。門縫中,透出與布蘭德手中鯨油燈同源的、溫暖的琥珀色光芒。

「到了。」布蘭德推開那扇沉重的、發出牙酸吱呀聲的門,「歡迎來到我的小小庇護所。教廷稱這裡為『墜聖堂』,是五百年前噬神之戰時,第一批墜入深淵的神骸砸出來的坑洞。後來有人在這裡鑿了教堂,想離神更近一點,結果離深淵更近了。」

門內的景象讓凱因一時間失去了言語。

這確實是一座教堂,但一切都是顛倒的。原本應該高聳的穹頂此刻成了腳下的地板,鋪著碎裂的大理石與厚厚的灰塵;原本應該是地面的地方,此刻卻是高懸的、佈滿鐘乳石般倒垂石筍的天花板。長椅倒掛在頭頂,祭壇也以一種頭下腳上的姿態懸在半空,祭壇上的燭台依舊燃燒著,卻是火苗朝下,詭異地違反了重力。唯有中央那盞由無數細小鏡片與水晶組成的、如同星圖般的吊燈,還在緩緩地、自顧自地旋轉著,將鯨油燈的光折射成無數細碎的、溫暖的光斑,灑在這個顛倒的世界裡。

時間在這裡的感覺是混亂的。凱因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與懷中席雅的呼吸聲,卻覺得它們時而急促得像是擂鼓,時而又緩慢得像是隔了數個世紀。牆角一座破舊的擺鐘,鐘擺以一種完全不規律的、時快時慢的節奏搖晃著,發出咔噠咔噠的、令人心悸的聲響。

「把她放在祭壇上。」布蘭德指了指那個倒懸的祭壇——當凱因走近才發現,那祭壇其實是被巧妙地固定在了地面上,只是原本的上下被刻意顛倒了,以此來褻瀆、或是說,來嘲弄教廷所宣揚的秩序。「那裡的神 blood殘留最少,對她現在的狀況最好。」

凱因小心翼翼地將席雅平放在鋪著一層乾淨亞麻布的石質祭壇上。少女依舊昏迷著,眉頭緊蹙,嘴唇乾裂。那件早已破爛的修女服包裹著她單薄的身體,背後荊棘聖痕的位置,衣料已經被內部滲出的、帶著暗金色與暗紫色交織的微光所灼出了一個小小的焦痕。

布蘭德放下鯨油燈,從祭壇下方一個不起眼的木箱中取出了許多瓶瓶罐罐。他的動作緩慢而熟練,顯然已經做過無數次。他先是用一塊浸滿冰涼液體的紗布,輕輕擦拭著席雅額頭與頸側的冷汗,那液體散發出一股類似薄荷與松針的清涼氣味,讓席雅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一些。接著,他取出一罐呈現出半透明灰白色的、如同菌絲與蜂蜜混合而成的軟膏。

「這是用深淵最底層的『靜默菌』與凝固的神血清液調和的。」布蘭德一邊說,一邊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極其輕柔地將軟膏塗抹在席雅後頸與脊椎的聖痕烙印上。「教廷的聖光治癒術,本質上是用更強的信仰去覆蓋傷口,對於被噬神之焰灼傷的靈魂,反而是毒藥。這東西不能治好她,但能讓那條龍暫時安靜一點,讓她的靈魂有喘息的餘地。」

當那冰涼的軟膏接觸到灼熱的聖痕時,席雅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嗚咽。暗紫色的餘燼在她眼窩中劇烈地閃爍了一下,隨即像是被安撫的野獸,緩緩地、極不情願地黯淡了下去。她皮膚下若隱若現的龍鱗也隨之徹底退去,只留下一層細密的冷汗。

「好孩子……」布蘭德看著她,眼神像是在看自己早已夭折的孫女,「睡吧,孩子。在這裡,至少夢裡不會再有鞭子與祈禱聲。」

處理完席雅,布蘭德才轉向一直沉默地站在祭壇旁、如同雕像般的凱因。他指了指凱因那隻已經呈現出灰黑色、並且沿著血管向上蔓延了約莫一寸的手腕。

「手伸出來。」

凱因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了手。布蘭德用一把小巧的、銀製的鑷子,夾起一點同樣的灰白色軟膏,塗抹在那片灰黑色的區域上。刺痛感立刻被一種更加尖銳的、如同冰針刺入骨髓般的冰冷所取代,凱因悶哼一聲,額頭瞬間又滲出了冷汗。但那片灰黑色的蔓延,確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停滯了,甚至邊緣處還稍稍淡化了一些。

「你的聖光血統很純淨,所以牠很喜歡你。」布蘭德淡淡地說,「虛無最喜歡吞噬的就是『存在』得最堅定的東西。你的信仰、你的罪惡感、你的忠誠,都是牠最好的食物。你每用一次那禁忌的血契去餵她,就是在邀請牠品嚐你。」

凱因收回手,緊緊握拳,將那截手腕藏進了袖口中。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怎麼會知道血契?還有……神墓的真相是什麼?」

布蘭德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盞永不熄滅的鯨油燈旁,輕輕撥弄了一下燈芯,讓火焰燃燒得更旺一些。溫暖的光芒將他佝僂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倒懸的牆壁上,那影子看起來竟比他本人更加挺拔、更加巨大。

「我是個掘墓人,小夥子。」他緩緩地開口,語調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在聖都伊甸,最光榮也最骯髒的工作,就是為那些『聖人』收殮遺體。我曾親手為三位樞機主教整理過遺容,為七位聖女擦拭過她們所謂『聖潔』的軀殼。我以為我看過了所有的死亡,直到五十年前,教皇下令,要在無光深淵的最底層,為諸神修建一座真正的『神墓』。」

「我作為首席掘墓人,有幸被選中,成為第一批下去的人。」他的聲音開始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們下潛了整整一個月,越往下,重力越輕,時間越慢。我們看到了岩壁中那些巨大的、如同山脈般的神骸化石,看到了那些凝固的、比星光還要璀璨的神血結晶。我們以為我們接近了神國……直到我們抵達了底部。」

布蘭德轉過身,那雙混濁的老眼中,此刻映著的不是燈火,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與幻滅。

「那裡沒有神墓,小夥子。那裡只有一個……空洞。一個巨大無比、被啃噬得乾乾淨淨的空洞。所有神的屍骸,都只剩下被噬神之焰舔舐過後的、焦黑的骨架。而空洞的中央,沉睡著一條比整座聖都還要巨大的黑龍。牠的心臟被無數根由聖光與大理石構築的鎖鏈貫穿,每一次心跳,都會被抽取、被轉化為你們在地表所歌頌的『聖光』。」

「諸神不是隕落,是被吃了。」布蘭德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重重地砸在凱因的心上,「而教廷……教廷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把那條龍當成了永不枯竭的電池,用一個又一個盲眼少女的靈魂作為活體聖龕,去加固那些鎖鏈,去榨取牠的血與焰,然後將其粉飾為神的恩賜。」

凱因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這個真相,比他過去二十年所接受的所有教義、所有訓練都要更加荒謬,也更加……真實。他想起了尤利烏斯導師那些被列為禁書的筆記,想起了烏爾班七世那悲天憫人面孔下的絕對冷酷。

「所以我逃了。」布蘭德笑了笑,那笑容充滿了自嘲,「我砸斷了自己的墓鏟,偷了一盞本該為神墓長明的鯨油燈,逃到了這一層。這盞燈裡的油,混了那條龍的一滴血,所以它永不熄滅,也能在這片被低語充斥的深淵裡,為迷途的人守住最後一點清醒。」

他走到祭壇邊,看著呼吸已經平穩下來的席雅,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孩子,聽我說。」他像是在對昏迷的席雅說,又像是在對凱因說,「深淵越往下,時間的流速就越混亂。在地表的一天,在這裡可能是一個時辰,也可能是三天。教廷的獵魔騎士團就算有最精良的聖光羅盤,想要精準地定位並下潛到我們這一層,至少也需要三天的時間。這三天,是神賜予你們的、最後的喘息之機。」

「但三天之後,他們一定會來。而以你現在的狀態,席雅,」布蘭德輕輕拂開她額前被汗水浸濕的髮絲,「你壓抑得越狠,牠反噬得就越兇。那條龍……尼德霍格,牠不是需要被鎮壓的野獸,牠是飢餓本身。你越是將牠視為詛咒、將牠關在門外,牠就越會在你最虛弱的時候,撞破你的靈魂之門。」

「若想活下去,」老人的目光灼灼地看著席雅緊閉的雙眼,彷彿能透過那盲眼看見其靈魂深處的掙扎,「你必須學會與龍對話,而非壓抑。去聽牠的聲音,去理解牠的飢餓,甚至……去嘗試駕馭那份飢餓。否則,下一次暴走,就不會只是長出幾片鱗片這麼簡單了。你會徹底成為牠的餐桌。」

祭壇上的席雅,眼睫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彷彿在無意識中聽見了這番話。

布蘭德最後將目光轉向了從始至終都沉默著的凱因。那目光不再慈祥,而是帶著一種審視、一種近乎殘酷的拷問。

「至於你,小夥子。」布蘭德的聲音在顛倒而寂靜的教堂中緩緩迴盪,「我知道你是誰。凱因·凡倫斯,前聖騎士團第七旗隊旗隊長,親手執行了三年前荊棘祭壇血祭的人。你的劍上,還沾著她的血的味道。」

凱因的身體猛地一震,猛然抬頭,眼中充滿了血絲與震驚。

「我問你,」布蘭德一字一句地問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凱因早已傷痕累累的靈魂上,「三年前,你為了教廷的命令,背叛了她一次。三年後,當獵犬的蹄聲再次響起,當教廷以『淨化』為名要求你交出她時——你是否……願意為了她,再次背叛那個你曾誓死效忠的教廷?徹徹底底地,背叛到連靈魂都不再屬於光明?」

問題落下,教堂內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那盞鯨油燈的火焰,發出輕微的嗶啵聲,以及擺鐘那紊亂而沉重的咔噠聲。

凱因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過往的榮耀、信仰、罪惡、以及這幾日來與席雅那病態卻又溫暖的共生,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於他的腦海中激烈地碰撞、廝殺。

就在他掙扎著想要回答的瞬間——

「叮鈴。」

一聲極其清脆、卻又極其突兀的鈴鐺聲,毫無預兆地在教堂緊閉的門外響起。

那不是教堂的鐘聲,也不是擺鐘的聲響。那是一種更加輕佻、更加不羈的、屬於旅人的鈴鐺聲,伴隨著一聲充滿戲謔的、年輕女性的口哨。

布蘭德那張始終平靜悲憫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驚訝,隨即化為了一種無奈的笑意。

「啊……」他提起了鯨油燈,望向那扇倒懸的門扉,「看來,比教廷的獵犬更快抵達的,是另一隻……不怎麼聽話的烏鴉呢。」

門外,一個漆黑的身影正倚靠在岩壁上,她那雙如鴉羽般漆黑的眼睛,透過門縫,正一眨不眨地注視著教堂內祭壇上昏迷的盲眼少女,以及那個跪在祭壇旁、靈魂正飽受拷問的聖騎士。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嘲弄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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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瑪芮・燼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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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聲還在空氣裡震動。

那不是聖都伊甸那種以青銅與祈禱鑄就的莊嚴鐘鳴。那聲音太輕,太野,帶著一種近乎惡作劇的彈跳感,像是繫在流浪貓尾巴上的鈴鐺,又像是風穿過無數細小骨骸時不經意的碰撞。叮鈴,叮鈴,每一下都精準地敲在教堂內那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上。

凱因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即使那柄闊劍的聖紋早已因為席雅血液的反覆浸染而黯淡、龜裂,劍身甚至在鯨油燈的光暈外緣泛起一層不祥的灰黑色,他的肌肉記憶依舊比理智更快。那是獵魔騎士十年如一日的條件反射——門外的未知,即為敵人。

布蘭德卻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裡沒有緊張,反而像是一個老人發現自家頑劣的貓又把供桌上的燭台撞翻了似的,無奈而縱容。他將手中那盞鯨油燈稍稍舉高,燈芯嗶啵一聲,爆出一點金紅色的火星。溫暖的光芒向外推移了幾寸,恰好照亮了那扇倒懸教堂厚重的橡木門扉。

門,本應是向內開啟的。但在這座被深淵重力倒置的遺跡裡,門是向著深不見底的黑暗虛空敞開的。若不慎踏錯一步,便會直接墜入數千公尺下的菌林與神骸之間。

「別那麼緊張,騎士小子。」門外那個聲音響起了,伴隨著一聲更加響亮、毫不掩飾的口哨。「把你那把已經快要變成廢鐵的聖劍收回去吧。妳要是現在拔劍,我保證妳還沒把劍舉起來,妳的頭髮就會先被我的匕首削掉一半。雖然我個人覺得短髮比較適合你那張苦大仇深的臉。」

門被一隻靴子從外面踹開了。不是推,是踹。粗魯,直接,毫不尊重這座沉睡了不知多少世紀的遺跡。

逆著鯨油燈的光,一個身影斜斜地倚靠在門框上。來人的身形比想像中更加纖細,甚至可以說是瘦削,裹在一件由無數片深灰與純黑皮革拼接而成的長斗篷裡,斗篷的邊緣綴著細小的鴉羽與更多那種會發出叮鈴聲的黃銅小鈴鐺。她的兜帽被風掀開一半,露出一張年輕女性的臉,嘴裡叼著一根尚未點燃的、捲得有些歪斜的手捲菸,嘴角勾著的笑容充滿了嘲弄與輕佻。

但最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雙徹底漆黑的眼睛。沒有眼白,沒有虹膜的分界,就像將兩顆打磨光滑的鴉羽曜石直接嵌進了眼眶,深不見底,卻又在燈火下反射出一種近乎金屬的光澤。

瑪芮・燼鴉。

凱因在教廷的通緝名錄上見過這個名字與這雙眼睛的素描。燼鴉兄弟會在深淵表層的實際領袖,被樞機主教團定義為「褻瀆的鴉女」、「蠱惑蒙塵者的虛無巫女」。傳聞她出生於無光深淵的最邊緣,從未見過天空,卻能在絕對的黑暗中視物如白晝。

「布蘭德老爹,你這燈油的味道還是這麼難聞。」瑪芮將嘴裡的菸捲拿下來,夾在指尖把玩,視線卻像刀子一樣在教堂內部刮了一圈,最後精準地落在祭壇上那個昏迷的盲眼少女身上。「鯨油混著神血結晶粉末?虧你想得出來。用神的屍油來驅散神的低語,這算不算是某種黑色幽默?」

布蘭德提著燈,緩步走向她,臉上的無奈笑意加深了。「妳還是和三年前一樣,一出現就先抱怨我的燈。妳若不喜歡,大可不要循著光來。」

「我可不是循著光來的,老爹。」瑪芮嗤笑一聲,終於站直身體,一步跨進了教堂。那一步輕盈得不可思議,明明腳下就是萬丈深淵,她的靴尖卻像是踩在了無形的階梯上。「我是順著『味道』來的。整整三天,這片菌林上方的風都在傳遞一種甜膩到讓人作嘔的血腥味——一半是燒焦的聖光,一半是飢餓的龍焰,兩種味道混在一起,像是把教堂的聖餐麵包丟進了腐爛的沼澤裡煮。除了你們家這位活體聖龕小公主,還能有誰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她的語調輕快,卻讓凱因的背脊瞬間竄起一陣寒意。她說中了。就在幾個小時前,席雅背脊上的荊棘聖痕才因為噬神之焰的暴走而徹底綻開,那股混合著神聖與虛無的氣息,確實如同風暴般席捲了整個岩層。

瑪芮已經走到了祭壇邊。她完全無視了凱因那幾乎要將她刺穿的警戒目光,徑直俯下身,近距離地端詳著席雅。

席雅依舊昏迷著。她被安置在倒懸教堂原本用於安放聖骸的石台上,身上蓋著布蘭德那件洗得發白的亞麻外袍,露出的脖頸與鎖骨蒼白得近乎透明,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裂。她的呼吸很淺,胸口微弱地起伏著,雙眼緊閉著,眼窩處那兩道象徵著封印成功的、淡金色的荊棘紋路,在鯨油燈的暖光下顯得格外刺眼。而她的背脊處,即使隔著衣料,也能看見底下有暗紅色的光芒在不祥地搏動,像是有一顆被荊棘纏繞的心臟正在她的脊椎裡跳動。

瑪芮伸出手。她的指尖同樣是漆黑的,指甲修剪得極短,帶著常年觸摸岩壁與菌絲留下的薄繭。

「別碰她!」凱因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嘶啞而充滿敵意。

瑪芮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那雙鴉羽般的眼睛斜斜地瞥向他,裡面的嘲弄幾乎要滿溢出來。

「怎麼?怕我吃了她?放心,騎士小子,我對這種被教廷醃製了十幾年的聖女肉沒興趣,太柴,太苦,還有一股子讓人倒胃口的焚香味。」她說著,完全不理會凱因的警告,指尖已經輕輕挑開了席雅後頸的衣領。

布料被拉開的瞬間,一股灼熱與陰冷交織的氣流猛地擴散開來。

凱因看見了。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封印——荊棘聖痕。此刻它不再是教廷壁畫上那種神聖、精緻的金色紋路。荊棘的每一根尖刺都深深扎入席雅蒼白的皮肉,根鬚般向著脊椎深處蔓延,而在荊棘纏繞的中心,一枚約莫掌心大小、如同活體鱗片般的暗紅色龍印正在緩緩開合。每一次開合,都有一縷極細的、如同黑色煙霧般的龍焰從縫隙中滲出,又被荊棘死死地勒回去,發出無聲的嘶鳴。

席雅在昏迷中發出一聲痛苦的囈語,眉頭緊緊蹙起,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瞧瞧。」瑪芮的聲音第一次收斂了那股輕佻,變得低沉而冰冷,像是深淵岩壁滲出的水滴。「多麼完美的傑作。不得不說,烏爾班那個老狐狸在『手藝』這方面,確實是天才。」

「妳什麼意思?」凱因上前一步,想要將她的手拉開,卻被布蘭德輕輕按住了肩膀。守燭人對他緩緩搖了搖頭,示意他看下去。

瑪芮的指尖沒有觸碰到龍印本身,只是在距離它一寸的地方懸停著。她的瞳孔在那一刻微微收縮,漆黑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回應著龍印的搏動。

「教廷告訴你們,這是『封印』,對吧?」她輕聲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冰錐刻出來的。「告訴你們,這個可憐的盲眼女孩是神選中的容器,是堵住深淵、鎮壓魔龍的活體聖龕。是她以自己的純潔與痛苦為代價,換來了地表的安寧?」

她抬起頭,那雙純黑的眼睛直視著凱因,眼底映出他臉上那混合著痛苦與茫然的表情。

「全是狗屁。」

她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憎惡與憐憫。

「這才不是什麼封印,騎士。這是一座發電廠。」

教堂內的空氣彷彿在瞬間被抽乾了。

「尼德霍格從來沒有被真正封印過。」瑪芮的指尖沿著荊棘的紋路虛劃著,語速緩慢而殘酷。「噬神之戰後,那頭飢餓的法則根本殺不死。教廷那群穿著華服的屠夫發現,與其耗費無數聖徒的生命去鎮壓牠,不如……馴養牠。」

「他們將牠最核心的一縷本源之焰,連同牠那永無止境的飢餓,一起剜了出來,硬生生地塞進了一個最純淨、最適合承載聖光的靈魂裡。然後再用荊棘聖痕這種東西,像用鐵絲網捆住電池一樣,把牠牢牢地捆在這個女孩的脊椎上。」

「每一次她心跳,每一次她呼吸,每一次她因為痛苦而顫抖,那頭龍的飢餓就會被轉化為力量。聖光,神蹟,治癒,淨化……你們在輝光之城看到的那些溫暖而神聖的光芒,你們在教堂裡跪拜祈求的那些恩賜,」瑪芮的嘴角勾起一個極其冰冷的笑容,「全都是從這個女孩的骨髓裡,從這頭被囚禁的龍的哀嚎中,一點一點榨出來的。」

「席雅・諾薇亞不是聖女。」她最後總結道,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卻重重地砸在凱因的心臟上。「她是教廷最大的聖遺物,是一座會呼吸、會流血、會做夢的活體電池。她的盲眼不是神的恩賜,是電線過載後燒壞的燈泡。她的痛苦,就是整個冕冠諸邦之所以還能維持那副歌舞昇平假象的燃料。」

死寂。

只有擺鐘那紊亂的咔噠聲,和席雅愈發急促的呼吸聲。

凱因感覺自己的血液在一寸寸地凍結。布蘭德所說的真相已經足夠殘酷,而瑪芮所揭示的,則是將那份殘酷徹底碾碎後,再混入了更深的絕望。原來所謂的犧牲與救贖,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密的、工業化的剝削。

「妳……妳有什麼證據?」凱因的聲音在顫抖,他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這只是妳們燼鴉兄弟會的異端邪說——」

「證據?」瑪芮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嗤地笑了起來。她忽然俯下身,將臉湊近到距離席雅的臉頰只有幾公分的距離,然後,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語氣,輕聲呼喚道:

「小公主,醒醒。別睡了。妳的夢裡是不是又有人在跟妳說話?那個聲音是不是很溫柔,一直叫妳『孩子』,承諾給妳自由?」

話音落下的瞬間,席雅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那雙緊閉的、覆蓋著荊棘紋路的眼皮,劇烈地顫動起來。沒有睜開,但眼球卻在底下瘋狂地轉動著。她的嘴唇翕動著,發出含糊不清的夢囈。

而一直縈繞在她周身的那股若有若無的、屬於尼德霍格的虛無低語,在這一刻,竟因為瑪芮的呼喚而變得清晰了些許。

【……又來了一隻……有趣的小烏鴉……】那個溫柔的、如同父神般的男性聲音,直接在教堂內每一個人的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愉悅的笑意。【……她的眼睛……和我一樣……看得見……真實的顏色……】

瑪芮對此毫無意外,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彷彿剛剛完成了一次再簡單不過的演示。

「看,這就是證據。」她轉向凱因,「牠從未被封印。牠只是被關在了一個太小的籠子裡,餓得太久了。所以牠學會了低語,學會了誘惑,學會了等待籠子自己從內部腐爛。」

一直沉默的布蘭德在此時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沉重的悲憫。「瑪芮說的是真的,孩子。我在聖都伊甸的地下墓穴裡掘墓三十年,挖出的每一具聖徒骸骨,骨髓裡都刻著同樣的荊棘紋路。那是初代教皇們為了竊取神血餘溫而發明的技術,只是到了席雅這一代,他們找到了一個最完美的、最能承載龍焰的容器。」

凱因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後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石柱上。巨大的罪惡感與被欺騙的憤怒像兩隻手,同時扼住了他的喉嚨。三年前的那個雨夜,他親手將匕首刺入席雅的後背,完成所謂的「加固封印」儀式時,烏爾班七世告訴他,這是為了拯救世界必要的犧牲。他信了。

而現在,有人告訴他,那不是犧牲,是供電。

「所以呢?」凱因抬起頭,眼中佈滿了血絲,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妳來這裡,就是為了告訴我們這些?為了向我們展示教廷有多麼骯髒?」

「當然不是。」瑪芮聳了聳肩,再次恢復了那副商人般的精明與務實。「我來,是為了做一筆交易。」

她走到教堂中央,那張由整塊黑曜石雕成的、早已倒置的長桌旁,隨手拉開一張椅子坐下,翹起了二郎腿,靴子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

「自我介紹一下,瑪芮・燼鴉,燼鴉兄弟會在這一層深淵的引路人。我的工作,就是為那些不想再被聖光榨乾的蒙塵者,找到一條活路。」她從斗篷的內袋裡掏出一張以某種蒼白菌類的菌膜鞣製而成的地圖,啪地一聲攤在桌上。地圖上以螢光顏料標示著無數錯綜複雜的隧道、菌絲網路,以及深淵最底層那個被標註為「神墓」的巨大空洞。

「布蘭德老爹的燈,只能讓你們在這裡躲上三天。別聽他說什麼追兵要三天才能到——那是在時間流速正常的地方。在深淵,時間是被神骸的重量壓彎的。你們在菌林裡昏迷了多久?在你們的感覺裡可能只有幾個小時,但在深淵上方,教廷的獵魔騎士團已經循著你們留下的龍焰痕跡,追到第二層的裂隙入口了。最多再過一個日夜,加雷斯・德拉克那個瘋子就會帶著他的處刑隊出現在你們頭頂。」

加雷斯・德拉克。這個名字讓凱因的瞳孔驟然收縮。那是他曾經的同僚,也是教廷最純粹的兵器,一個將痛苦視為信仰的沉默狂信者。

「我可以帶你們去一個地方。」瑪芮的手指,點在了地圖最底端的那個空洞上。「神墓。所有隕落之神屍骸最終沉眠的地方,也是尼德霍格最初被發現、被肢解的地方。那裡有噬神之戰前留下的、真正的『解離法陣』。不是教廷這種用荊棘捆綁的劣質仿製品,而是能將龍焰與宿主徹底分離,讓兩者都獲得自由的、完整的法陣。」

她的目光,在凱因與席雅之間來回移動,最後,定格在凱因胸口的位置。即使隔著破爛的騎士外袍,那裡依舊有一枚徽章的輪廓在微微發亮——那是聖騎士的徽章,一柄被聖光纏繞的銀色長劍,是他過去所有榮耀與信仰的象徵。

「我可以帶你們穿過只有我們燼鴉才知道的菌絲隧道,避開所有的獵犬與怪物,直達神墓。但是,」瑪芮的笑容慢慢收斂,眼神變得銳利而認真,「我需要一個保證。」

「一個證明你已經徹徹底底背叛了那個用謊言餵養你的教廷的證明。證明你不再是那個會在某個夜晚,因為一紙教皇敕令就再次將匕首刺入她背脊的聖騎士凱因・凡倫斯。」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把你的徽章給我,騎士。」

「把它交給我,當作我們交易的定金。當作你親手斬斷自己過去、將靈魂徹底獻給深淵的投名狀。我會把它熔了,鑄成一枚屬於燼鴉的黑羽徽章。而作為交換,我會把你們活著帶到神墓,讓這個女孩有機會自己選擇——是繼續當一顆電池直到被榨乾,還是……成為第一個真正駕馭深淵的人。」

她的聲音落下,教堂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這一次,連擺鐘的聲音似乎都停止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凱因的胸口。那枚小小的徽章,在鯨油燈的光芒下,依舊反射著微弱而聖潔的光。但在席雅那因為痛苦而微微顫抖的、盲眼的臉龐映襯下,那光芒顯得如此諷刺,如此冰冷。

那是他二十年人生唯一的證明。是他從蒙塵者孤兒被選拔為受膏者的階梯,是他在無數個日夜裡揮劍的理由。

交出去,就意味著他將不再是騎士。不再被光明所承認。他的名字將永遠被釘在教廷的叛徒柱上,他的靈魂將墜入深淵的倒影之中,再無回頭之路。

不交,他們便無法抵達神墓。席雅體內的龍焰終將失控,要麼將她徹底吞噬,要麼將她再次變回那座永恆燃燒的燈塔。

凱因的手,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了起來,伸向了自己的胸口。他的指尖在觸碰到那枚冰冷的金屬時,劇烈地顫抖起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扣住徽章的瞬間——

祭壇上,一直昏迷的席雅,忽然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空洞的、覆蓋著淡金色荊棘的盲眼。本應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睛,此刻卻精準地「望」向了瑪芮的方向,望向了桌上的那張地圖,望向了凱因那隻懸在徽章上的手。

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微弱的、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聲音。

那不是她自己的聲音。

那是一個溫柔的、帶著笑意的、成年男性的聲音,與她自己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從她的喉嚨裡同時發出。

「別急著……做決定啊……我的騎士……」

「神墓的風……可是很冷的……會把靈魂都……凍傷的……」

而在深淵的上方,極其遙遠、卻又無比清晰地,一聲低沉而悠長的號角聲,穿透了數千公尺的岩層與菌林,嗡嗡地傳了下來。

那是教廷獵魔騎士團……進軍的號角。

比瑪芮預言的,還要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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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虛無低語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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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急著……做決定啊……我的騎士……」

那個聲音溫柔得像是一位父親在哄睡夜啼的孩子,卻又與席雅自己細微顫抖的嗓音完美地重疊在一起,從她那具單薄得彷彿一碰即碎的身軀裡同時發了出來。

倒懸教堂的空氣瞬間凝結了。

鯨油燈的火焰無風自動,猛地向內收縮了一下,彷彿被什麼無形的嘴給輕輕吸了一口,投在凹凸不平的石灰岩壁上的影子隨之扭曲、拉長。布蘭德那張總是帶著悲憫與倦意的老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驚恐的裂痕,他下意識地將手中的提燈往前舉了舉,琥珀色的光暈卻無法驅散席雅盲眼上那層淡金色的荊棘光紋。那光紋像是有生命的藤蔓,正沿著她蒼白的眼角緩緩蠕動。

瑪芮・燼鴉的反應更快。她那雙如鴉羽般漆黑、能在絕對黑暗中視物的眼睛驟然收縮,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那柄用神骸碎片磨成的短刀上,刀身映著燈火,發出低低的嗡鳴。「閉嘴。」她對著席雅、或者說對著那個寄生在席雅體內的東西,從牙縫裡擠出聲音,「這裡沒有你的騎士,只有一個快被你吃乾抹淨的可憐女孩。」

只有凱因沒有動。

他的手依舊懸在胸口,指尖扣著那枚聖騎士徽章的邊緣。徽章是純銀打造,中心烙著荊棘環繞的十字,代表著他曾宣誓效忠的輝光、秩序與純淨。此刻,那枚小小的金屬在深淵陰冷潮濕的空氣中,冷得像一塊剛從神墓裡鑿出來的冰。他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劇烈的顫抖從指尖一路蔓延到肩膀,卻怎麼也無法完成那個簡單的、將徽章扯下的動作。

因為那雙盲眼,正「看」著他。

席雅緩緩地從石質祭壇上坐了起來。她的動作很慢,每一寸脊椎的挺直都伴隨著細微的、荊棘摩擦骨骼的輕響。她的眼睛依舊空洞,沒有焦距,是教廷口中「最接近神」的盲眼,是封印成功的證明。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覺到,自己被看透了。那不是視覺,而是一種更為赤裸的凝視。

「神墓的風……可是很冷的……會把靈魂都……凍傷的……」那個溫柔的男聲又笑了,這一次更加清晰,席雅自己的聲音幾乎成了它的回聲,「別聽那隻小烏鴉的,她想帶妳去的地方……可是連我都覺得飢餓的地方啊……」

話音落下的瞬間,席雅渾身一顫,眼中淡金色的荊棘猛地黯淡下去,像潮水般退回了瞳孔深處。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起來,彷彿剛從深水中被撈起,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順著她過於蒼白的臉頰滑落。

「凱因……?」她茫然地伸出手,在空中胡亂地摸索著,聲音恢復成了她自己原本的、帶著一絲沙啞的柔軟,「剛剛……是誰在說話?我好像……聽見有人在我腦袋裡面笑……好溫暖……像……像以前在育嬰室裡,神父為我們祈禱時的聲音……」

那份溫暖讓她本能地想要靠近,卻又讓她靈魂深處的某個角落感到刺骨的恐懼。她的盲眼真視在此刻發動了,在一片絕對的黑暗中,她「看見」了。聖光在她眼中從來不是溫暖的金色,而是腐爛的、流膿的金黃,像一具被防腐處理過的神屍。而此刻,纏繞在她自己靈魂輪廓上的,卻是一片溫暖的、純粹的、如同深海一般的黑暗,那黑暗正輕輕地包裹著她,對她張開了懷抱。

而在這片溫暖的黑暗之外,上方的岩層深處——

嗚——

第二聲號角傳了下來。

這一次,比剛才更加清晰,更加低沉,帶著金屬共鳴的嗡嗡聲,甚至震得祭壇上細小的碎石微微跳動。聲音穿透了數千公尺厚的岩層、穿透了蒼白菌林濃密的孢子霧氣,精準地鑽進了每個人的耳膜。那是輝光之城聖騎士團進軍時的「淨化號角」,以神骸的腿骨製成,吹響時能讓方圓數里內的聖光信徒血脈共鳴,讓異端體內的污穢無所遁形。

「怎麼可能……」瑪芮的臉色變了,她猛地衝到教堂那扇朝向深淵裂口的、破碎的彩繪玻璃窗前。窗外是無盡的鉛灰色與黑暗,只有遠處菌林發出的幽幽磷光。她側耳傾聽,鴉羽般的黑瞳中映出焦躁,「布蘭德,你不是說至少還有三天嗎?以深淵的時間紊亂和重力亂流,他們的戰馬和輜重不可能這麼快就下到這個深度!」

布蘭德提著燈,緩緩搖了搖頭,燈光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時間在深淵裡是不可信的,孩子。越靠近神墓,鐘擺就越瘋狂。或許是我們在菌林裡昏迷的時間比想像中更長……也或許……」他渾濁的眼睛看向了那盞永不熄滅的鯨油燈,「是光,暴露了我們。深淵裡的每一盞燈,對於上層那些渴望光的人來說,都像黑夜裡的燈塔一樣明顯。」

「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凱因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放下了手,沒有扯下徽章,而是反手拔出了腰間的騎士長劍。劍身出鞘半寸,聖銀的光芒在黯淡的教堂裡一閃而逝,卻也照亮了他眼底翻騰的、近乎絕望的掙扎,「瑪芮,妳說的菌絲隧道在哪裡?我們現在就走。」

「走?往哪裡走?」一直沉默的席雅忽然輕聲說道。

她扶著祭壇的邊緣,赤著的雙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她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剛才那份茫然與恐懼像是被什麼東西擦拭掉了,只剩下一種近乎空洞的冷靜。

「往更深、更冷、連龍都會覺得飢餓的地方走嗎?然後呢?繼續逃?等我下一次失控,再讓妳把我敲昏一次嗎,凱因?」她的盲眼轉向凱因的方向,精準地捕捉到他靈魂輪廓的顫抖。那輪廓在她眼中,是他那身已經黯淡的聖光與深深的罪惡感交織成的、灰藍色的火焰,「我不想再逃了。也不想再當一個什麼都不知道、只能等著被決定的容器。」

她轉向瑪芮,儘管看不見,卻準確地望向她手中的那張用菌絲纖維繪製的地圖。「妳說,我的身體是教廷最大的聖遺物,說尼德霍格不是被封印,而是被當成電池在榨取。那麼,我想知道……如果我主動去聽祂說話,會怎麼樣?」

這個問題讓整個倒懸教堂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鯨油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的嗶剝聲。

布蘭德嘆了一口氣,那嘆息悠長而沉重,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孩子,尤利烏斯・諾克斯導師曾經在這裡留下過一些東西。或許……妳該先看看,再做決定。」

他口中的尤利烏斯・諾克斯,是輝光之城大圖書館的前任館長,也是唯一一個敢於質疑聖光本源的中立學者。據說他在噬神之戰的真相即將被完全掩蓋前,帶著一部分禁書逃入了深淵。

布蘭德領著他們,繞過祭壇,走向教堂後方那面傾斜的、幾乎與地面平行的牆壁。那原本是教堂的天花板,如今卻成了地板,上面鑿滿了蜂巢般的書龕。無數發黃、捲曲、甚至已經被菌絲侵蝕的書頁被塞在裡面,大多數已經無法辨認。布蘭德在一處被刻意用黑色蠟油封住的書龕前停下,用指甲撬開了蠟封,從中抽出幾張薄薄的、卻保存得異常完好的羊皮殘頁。

羊皮紙上,是用一種已經乾涸發黑的、類似神血結晶粉末調製的墨水寫成的字跡,字跡潦草而瘋狂。

「……聖女計畫,第七次迭代。盲眼不再是象徵,而是必要的物理性損傷。視神經的切斷能最大程度地降低宿主對『倒影』的感知,從而減少封印的排斥……」

「……活體聖龕的本質是『鏡子』。教廷將神骸的餘溫(聖光)注入鏡中,讓信徒在鏡中看見自己想看的神蹟。而深淵,則是這面鏡子背後的、真實的黑暗。聖女,就是那面鏡子本身……」

「……觀察記錄:第七號容器(席雅・諾薇亞前代)在第七次共鳴後,情感剝離現象已不可逆。她不再對疼痛、喜悅、悲傷產生反應。瞳孔中的荊棘聖痕已完全覆蓋角膜。她問我:『尤利烏斯大人,何為悲傷?』我無法回答。最終,她成為了一座完美的、無悲無喜的容器,永恆地燃燒著,卻不再是人類……」

殘頁到此戛然而止,邊緣有被火焰灼燒的痕跡。

席雅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冰冷的字跡,她的盲眼雖然看不見墨水,卻能「看見」字跡上殘留的、屬於尤利烏斯的、充滿理性與一絲隱秘恐懼的靈魂殘響。一股寒意從她的脊椎竄上頭頂。那就是她的未來嗎?成為一面完美的鏡子,映照出所有人的信仰,卻映不出自己。

「所以,我已經在變成那樣了,對嗎?」她輕聲問,聲音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奇異的、被證實的平靜,「在菌林裡,我聞到血的味道時,會覺得……飢餓。看見那些無面懺悔者被燒成灰燼時,會覺得……愉悅。這就是代價。」

沒有人回答她。凱因握劍的手,指節已經捏得發白。

就在這時,那個溫柔的聲音,第三次在她的腦海中響起。這一次,不再是透過她的嘴巴,而是直接在她的靈魂深處響起,清晰得如同有人在她耳邊低語,溫暖的氣息甚至拂過了她的耳廓。

「別怕,我的孩子。」尼德霍格的聲音充滿了磁性與耐心,像一位循循善誘的父神,「他們給妳看的,只是他們想讓妳看見的『倒影』。他們說那是代價,可在我看來,那是『甦醒』。人類的情感,多麼脆弱、多麼容易被謊言操控的東西……憤怒、悲傷、愧疚,這些鎖鏈把妳綁在那座冰冷的祭壇上太久了。丟掉它們,妳才能看見真實。」

「……你想要我做什麼?」席雅在心中問,她發現自己竟然不再抗拒與祂對話。

「我什麼都不想要,孩子。我只想給予。」龍的聲音笑了,笑聲像是深淵最底層的風,吹動了神骸的衣袍,「妳想掌握自己的命運,對嗎?妳不想再被動地等待被拯救或被獻祭。來,試試看……看看妳自己的影子。不要壓抑它,不要恐懼它……對它說話,像對妳最忠誠的僕人那樣,下命令。」

席雅緩緩地抬起了頭。她「看」向了地面上,那個被鯨油燈拉長的、屬於她自己的、單薄而搖晃的影子。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入的不僅是潮濕發霉的空氣,還有深淵中瀰漫的、稀薄的神血微粒。然後,她遵循著腦海中那個聲音的指引,用一種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而平靜的語調,輕輕地說了一個字。

那不是輝光之城的通用語,也不是教廷的禱文。那是一個音節,一個由喉嚨深處的震動與靈魂的顫慄共同構成的、低沉的龍語。

「——起。」

嗡!

整個教堂的影子,都在那一瞬間活了過來。

以她的影子為中心,所有的黑暗都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瘋狂地向她匯聚、壓縮、凝實。鯨油燈的火焰被壓得幾乎熄滅,教堂陷入了一種濃稠如墨的、絕對的黑暗。緊接著,一道漆黑的、薄如蟬翼卻又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虛無氣息的利刃,從她的影子中無聲地升起,懸浮在她的指尖前。

那利刃沒有實體,完全由最純粹的陰影構成,邊緣不斷地有細小的黑暗碎屑剝落、湮滅,彷彿連光線本身都被它否定、被它吞噬。

席雅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掌控的快感。她能感覺到,那道影刃與她的意念完全相連,如臂使指。她隨意地朝著祭壇旁一塊半人高的、堅硬的石灰岩輕輕一揮。

沒有任何聲響。

沒有碰撞,沒有火花。

那塊岩石,就像一塊被熱刀切開的奶油,無聲無息地、平滑地從中間分成了兩半。切口光滑如鏡,甚至沒有產生一絲粉塵,因為構成岩石的「存在」本身,已經在那一瞬間被影刃徹底地否定了、吞噬了。

「做得好……我的孩子……」尼德霍格的聲音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賞與寵溺,「看,多麼美麗的力量……這才是真實……」

瑪芮倒吸了一口冷氣,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看向席雅的眼神充滿了震驚與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敬畏。布蘭德則緊緊地握住了胸前的、早已失去光芒的十字架,低聲呢喃著不知名的、古老的禱詞。

只有凱因,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沒有去看那塊被切開的岩石,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席雅的手。

席雅的右手,那隻剛剛操控影刃的手。原本白皙纖細的指尖,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上了一層細密的、漆黑的、如同龍鱗般的角質。指甲變得尖銳而彎曲,像小小的龍爪。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她的表情。

她看著自己的傑作,臉上沒有喜悅,沒有驚訝,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她的盲眼中,淡金色的荊棘似乎又蔓延了一分,而她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滿足的微笑,在鯨油燈黯淡的光線下,顯得無比陌生而冰冷。

「席雅!」凱因終於忍不住,低吼出聲。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那隻正在龍化的手腕,「夠了!停下來!妳感覺不到嗎?它在吃掉妳!」

他的聖光下意識地發動了,溫暖的、淡金色的光芒從他的掌心湧出,試圖去驅散她指尖的黑暗,去溫暖她冰冷的皮膚。

然而,席雅只是緩緩地、慢慢地將視線轉向他。

那眼神,讓凱因如墜冰窟。

那裡面沒有憎恨,沒有依賴,沒有他熟悉的那個溫柔堅韌、會在他懷裡輕輕顫抖的女孩。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映照著深淵倒影的平靜湖面。湖面上,什麼都沒有。

「放開我。」她說,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有點燙。」

凱因的手像是被燙到一般,卻又更加用力地握緊。他眼中的痛苦與焦急幾乎要溢出來,「妳到底怎麼了?妳看看妳自己!妳剛才差點就……妳對我的關心,妳對所有人的感覺,都快感覺不到了妳知道嗎?這不是力量,這是詛咒!」

「關心?」席雅歪了歪頭,似乎在咀嚼這個詞彙的含義,她的語氣依舊淡漠,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是指像在荊棘祭壇上那樣,一邊說著『為了妳好』,一邊將刀子刺進我心臟的關心嗎?還是像現在這樣,以為用一點可笑的聖光,就能再次替我決定什麼是對、什麼是錯的關心?」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進了凱因心中最潰爛的傷口。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握著她的手猛地一顫,卻依舊沒有鬆開。

「我……我不是……」他想解釋,想懺悔,想說那一次背叛是他此生最深的罪孽,是他每一個夜晚都會被噩夢驚醒的凌遲。可所有的語言,在她那雙映照著虛無的盲眼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妳不能再用了!」他最終只能用一種近乎哀求、卻又帶著騎士蠻橫的語氣吼道,「我不允許!就算用聖光把妳的影子全部燒掉,我也不會讓妳再變成那個怪物!」

說著,他竟真的將另一隻手按在了地面上,屬於他的聖光以一種霸道的方式爆發開來,熾熱的金色火焰順著地面,朝著席雅腳下的影子猛地燒去。聖光與深淵的陰影本就是同源而對立的存在,此刻激烈地碰撞在一起,發出滋滋的、如同冷水澆進熱油般的聲響。

「凱因・凡倫斯!」席雅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是被觸怒的冰冷,「你以為你是誰?你已經背叛過我一次,你以為你還有權力再來決定我的命運嗎?我的身體,我的靈魂,我想把它交給誰,想怎麼用,輪不到你這個劊子手來指手畫腳!」

她猛地甩開了凱因的手,那隻半龍化的手在空中劃出一道黑色的殘影。被聖光灼燒的影子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非但沒有被淨化,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猛地從地面上立了起來,化作數道更加尖銳的黑色荊棘,反向朝著凱因的聖光刺去!

轟——

光與暗的對撞,在小小的倒懸教堂內掀起了一陣無形的氣浪,將瑪芮和布蘭德都逼得連連後退。鯨油燈的火焰在氣浪中瘋狂搖曳,幾乎熄滅。

而在這片混亂的光影交錯中,沒有人注意到,教堂那扇破碎的彩繪玻璃窗外,那片屬於深淵的、絕對的黑暗中,亮起了數十點幽綠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點。

汪!汪汪——!

一聲聲尖銳、亢奮、帶著對龍焰與神血極度渴望的犬吠,穿透了聖光與暗影對撞的嗡鳴,清晰地傳了進來。

那不是普通的狗吠。那聲音空洞而重疊,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骨骼在喉嚨裡摩擦碰撞。

與此同時,那第三聲、也是最響亮的一聲淨化號角,幾乎就在他們頭頂的岩層上炸響。沉重的、整齊劃一的馬蹄聲與甲冑碰撞聲,如同悶雷一般,滾滾而來。

聖光獵犬……來了。

而席雅腳下那道被聖光灼燒後、本應散去的影子荊棘,卻沒有消失。它們在對撞的餘波中,非但沒有湮滅,反而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悄然地、貪婪地蠕動著,纏上了凱因那隻因為過度使用聖光而微微顫抖的小腿,並且……正順著他的影子,無聲地向上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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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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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吠穿透了倒懸教堂的石壁。

那不是喉嚨發出的聲音,更像是無數細小的骨片在空腔裡互相敲擊、摩擦出的空洞顫鳴,疊加在一起,形成一種近乎飢餓的共振。窗外的燼雲被那股腥臭的風攪動,原本死寂的黑暗中,數十點幽綠色的鬼火正沿著深淵岩壁無聲地滑落,速度快得不像四足動物,像是流淌的磷液。

「聖光獵犬!該死,是加雷斯的瘋狗!」瑪芮第一個反應過來,她那張總是掛著譏嘲的臉此刻繃緊如線,猛地將背上的巨大行囊甩在地上,從裡頭掏出一塊用黑布包裹的神血結晶,「布蘭德,燈!把燈全滅了!牠們追的是光和熱,還有——」她的目光如刀般刮過席雅背後仍在痙攣的荊棘影紋,「——龍的味道。」

布蘭德·守燭人沒有多問,那個歷經滄桑的老人只是沉重地嘆了一口氣,伸出佈滿老人斑的手,一把拂過那盞搖曳的鯨油燈。沒有風,火焰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滅了,噗嗤一聲,整個倒懸教堂瞬間沉入比深淵更濃稠的黑暗裡。只剩下彩繪玻璃外那片幽綠的鬼火,以及凱因指尖尚未完全熄滅的、慘白的聖光,正明明滅滅地映照著他驚愕的臉。

而席雅什麼也看不見。

她的世界從來就不需要光。此刻,在絕對的黑暗中,她那雙被宣告為「盲眼」的空洞眼窩,反而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她「看見」了——那是靈魂的輪廓。布蘭德是黯淡而溫暖的琥珀色,瑪芮是跳動的、帶著鐵鏽味的緋紅,凱因則是劇烈搖晃的、瀕臨破碎的蒼白金光。而窗外那些快速逼近的光點,在她的真視之中根本不是狗,而是一團團被強行縫合、由神骸碎骨與凝固聖血拼湊而成的扭曲造物,牠們空洞的腹腔裡燃燒著飢渴的綠焰,喉嚨深處繫著一根細細的、連向深淵頂端的金色絲線——是教廷的鎖鏈。

更深處,她聽見了牠。

「牠們來找妳了,小聖龕。」尼德霍格的聲音在她腦髓深處響起,一如既往的溫柔,像情人在耳邊的低語,帶著潮濕的、近乎寵溺的笑意,「聞到妳流血的味道了。別害怕,那些小東西不懂欣賞,牠們只想把妳的骨頭嚼碎,舔乾淨妳脊椎裡流淌的蜜。往下走吧,往更深的地方走,那裡沒有光,沒有狗,只有我。」

席雅的指尖猛地掐進掌心,剛剛才長出的、細小的黑色鱗片刺破了皮膚,滲出黑紅色的血。她的影子還纏在凱因的小腿上,像活著的藤蔓,每一次凱因的聖光脈動,就讓那藤蔓收得更緊。

「別用光了!」她沙啞地開口,聲音因為龍語的震顫而帶著重疊的迴音,「你的光在叫牠們過來!」

凱因像是被鞭子抽中般猛地回頭。他看不見席雅所看見的,他只看見黑暗中席雅那張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以及她眼窩深處一閃而逝的、熔金般的豎瞳。他下意識地掐滅了手中的聖光,黑暗瞬間將他徹底吞沒。

恐慌,毫無預兆地攫住了這位前聖騎士的喉嚨。

他是冕冠諸邦長大的孩子,是輝光之城聖騎士團最鋒利的劍,他的一生都在光裡。聖光是他的劍、他的盾、他的呼吸、他的方向。在這無光的深淵裡,失去聖光,等於盲人被奪走了枴杖,被拋進了墜落永恆的虛空。他的呼吸瞬間粗重起來,後背不受控制地冒出冷汗,佩劍在鞘中輕輕撞擊著他的膝蓋,發出不安的輕響。

「這邊!別發呆了,殉道者先生!」瑪芮壓低聲音,一把抓住席雅的手腕,另一隻手則粗暴地拽住凱因的斗篷,「布蘭德,後路就拜託你了!」

守燭人站在黑暗中,蒼老的面容在最後一點餘燼中顯得無比悲憫。他將那本尤利烏斯的殘頁塞進席雅冰冷的手裡,低聲說:「菌母的隧道不認得光,只認得飢餓與歸屬。孩子,別壓抑它,試著與它對話。記住,鏡子裡的深淵,才是真實的。」

他轉身,用自己佝僂的身軀擋在了那扇破碎的窗前,重新點燃了另一盞更亮的燈。光芒像誘餌一樣,再次將那些幽綠鬼火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走!」

瑪芮不再猶豫,她掀開了祭壇後方那面早已被蒼白菌絲覆蓋的牆壁。那些菌絲像是活的,感覺到熱源靠近便自動向兩側收縮,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不規則的圓形孔洞。孔洞裡沒有光,只有濃得化不開的、帶著泥土與孢子腥甜氣味的黑暗,以及一陣陣若有似無的、來自地底深處的脈動,像是大地的呼吸。

三人魚貫而入。瑪芮在前,席雅在中,凱因殿後。當最後一個人進入後,那些蒼白的菌絲便無聲地蠕動著,重新將洞口封死,將獵犬亢奮的吠叫與加雷斯沉重的軍靴聲,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隧道裡的黑暗,是絕對的。

不是夜晚那種還有星光的黑,而是深海海底、是被埋進棺材覆上泥土後,連自己手掌都看不見的、實質般的黑。凱因一進入,就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聖光被徹底壓死了。不是被驅散,而是被這裡的空氣、被這些蠕動的菌絲、被深淵本身的規則給「否定」了。他試圖像往常一樣在胸前凝聚一個光球,指尖卻只傳來一陣虛弱的刺痛,什麼也沒有發生。那種從小與他共生的溫暖力量,此刻像退潮般消失得無影無蹤,留下的只有冰冷的空洞。

「聖光……失效了?」他的聲音在狹窄的菌絲隧道中顯得格外響亮,卻又立刻被柔軟的菌壁吸收,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廢話。」瑪芮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回音,「這裡是菌母的腸道,是神血菌林的根系。聖光那種竊取神屍餘溫的二手貨,在這裡連屁都不是。閉上你的嘴,省點力氣,摔下去可沒人救你。」

席雅沒有說話。她正承受著另一種痛苦。

每一步,背脊上的荊棘聖痕都在灼燒。那不是布蘭德的軟膏能壓制的灼痛,而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飢餓感。尼德霍格在甦醒後,對「存在」的需求變得無比強烈,它需要燃料。而席雅越是使用龍語,那飢餓就越是清晰地轉化為對溫暖血肉的渴望。她的視線開始模糊,盲眼的真視反而因為飢餓而變得更加銳利,她能清晰地「看見」前方菌絲隧道複雜的岔路,像人體的血管一樣分岔、纏繞,有些通往溫暖的活路,有些則通往絕對的虛無——那是重力紊亂的斷層,一腳踏錯,就會永遠墜入沒有盡頭的黑暗。

「往左。」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左邊的路是活的,右邊……右邊沒有底。」

瑪芮停下腳步,狐疑地回頭。她的夜光苔只能照亮身前一小寸地方,根本看不清岔路的盡頭。「妳確定?我的地圖上這兩條路看起來沒區別。」

「相信她。」凱因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低沉而沙啞。他看不見路,但他選擇相信席雅的聲音。在這片剝奪了他一切驕傲與力量的黑暗裡,席雅那平靜的、帶著奇異迴音的指引,成了他唯一的浮木。

瑪芮嘖了一聲,還是轉向了左邊。果然,走了幾十步後,右邊的隧道傳來一陣碎石墜落、卻久久沒有迴音的空洞聲響,讓瑪芮的背後瞬間滲出冷汗。

然而,席雅的狀態卻越來越差。她的腳步開始踉蹌,原本就蒼白的臉頰此刻近乎透明,嘴唇乾裂,呼吸也變得急促而灼熱。龍鱗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著,她必須不斷地用力咬住舌尖,才能讓自己不被那股溫柔的低語徹底蠱惑——「喝吧,我的小聖女,妳身後就有最溫暖的泉水,妳不是一直恨他嗎?喝乾他,妳就不會痛了。」

「席雅?」凱因第一個察覺到她的不對勁。他伸手想去扶她,卻在黑暗中只抓到她冰冷而濕透的衣袖。

「我……我需要……」席雅的聲音破碎而羞恥,那是一種比承認憎恨更難以啟齒的脆弱,「血……凱因……像上次那樣……我快看不見了……」

上一次,是在倒懸教堂的祭壇上,他割開手腕,逼她喝下。那時充滿了爭執、痛苦與強制。而這一次,是她主動的請求。

隧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三人壓抑的呼吸聲和菌絲輕輕蠕動的黏膩聲響。

瑪芮識趣地往前走了幾步,假裝去探路,將空間留給了他們。她低聲嘟囔了一句:「真是……共生啊。」

凱因沒有猶豫。在席雅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已經單膝跪在了她面前。黑暗讓他看不見她的表情,卻讓他的其他感官變得無比敏銳。他聞到了她身上那股混合著龍焰、血腥與少女體香的、奇異而致命的氣味,聽到了她因為飢渴而急促的心跳。他摸索著,找到了她冰冷的手,然後將自己的手腕遞到了她的唇邊。

「喝吧。」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不再是那個嚴厲冷峻的騎士,而是一個將自己的一切都攤開來的、懺悔的男人,「全部拿去。」

席雅的理智在崩潰的邊緣。她能「看見」凱因靈魂的輪廓,此刻正因為恐懼與獻祭的決心而燃燒得無比明亮。她不再壓抑,張開乾裂的唇,輕輕含住了他手腕上那道尚未完全癒合的舊傷口。

舌尖觸碰到溫熱血液的瞬間,一股戰慄同時竄過兩人的脊椎。

對席雅而言,那不再是單純的血液。那是滾燙的、帶著聖光餘燼與強烈情感的蜜,是能暫時填滿尼德霍格無盡飢餓的、唯一的鎮痛劑。腥甜的液體滑過喉嚨,她背後的灼痛感立刻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昏厥的溫暖與暈眩。她的喉嚨不自覺地發出一聲細微的、像是小動物終於得到安撫般的嗚咽,雙手無意識地緊緊抓住了凱因結實的小臂,指甲深深陷了進去。

而對凱因而言,那是一種截然不同的、近乎殘酷的親密。黑暗剝奪了視覺,卻放大了觸覺。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柔軟而冰冷的嘴唇如何貼上他的皮膚,她溫熱的舌尖如何笨拙卻又貪婪地舔舐著傷口,她細小的虎牙為了汲取更多血液而輕輕刺入時,那種微妙的刺痛與酥麻。血液流失的暈眩感與被她如此依賴、如此需要的、隱秘的滿足感交織在一起,讓他的心臟狂跳不止。他甚至能感覺到她呼出的、灼熱的氣息噴灑在他的腕間。

這不是聖騎士與聖女的獻祭。這更像是兩個在洪水中緊緊抱住彼此的溺水者,透過交換體溫與血液來確認對方還活著。

不知過了多久,席雅才緩緩鬆開口。她的呼吸平穩了許多,盲眼中的金色豎瞳也穩定了下來。

「夠了嗎?」凱因的聲音有些沙啞。

「嗯……」席雅的聲音帶著一絲饜足後的慵懶與羞怯,她下意識地伸出舌尖,輕輕舔去了他腕間殘留的血珠,那個動作在絕對的黑暗中,無端地染上了一絲色氣,「謝謝你。」

凱因的身體猛地一僵。他能感覺到那溫軟的觸感,他體內某個沉寂已久的地方,因為這個細微的動作而轟然作響。他倉皇地收回手,卻在黑暗中不小心觸碰到了她同樣冰冷的臉頰。

兩人都沒有動。

隧道的菌壁散發著微弱的磷光,勉強勾勒出彼此的輪廓。他們背靠著背坐在一處稍微寬敞的菌瘤上,為了不墜入虛空,他們必須將後背完全交給對方。席雅能感覺到凱因寬闊而結實的後背傳來的、源源不絕的熱度,以及他因為失血和緊張而有些過快的心跳,咚咚地透過骨骼傳遞到她的身體裡。凱因也能感覺到席雅瘦削卻柔軟的背脊,以及她髮間那股淡淡的、像是雨後白菌般的清香。

在這片連聖光都無法存在的絕對黑暗裡,體溫與心跳,成了唯一的座標。

憎恨,在這種極致的共生中,開始無聲地鬆動。

「對不起。」凱因的聲音忽然在黑暗中響起,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了死水,「三年前……在祭壇上……我……」

他的話語破碎而艱難,像是用生鏽的刀在切割自己的喉嚨。

席雅的身體輕輕顫抖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只是將頭更深地靠在了他的背上。

「我無時無刻不在後悔。」凱因終於將那句埋藏了三年、在無數個噩夢中反覆凌遲他的話語,完整地說了出來,「每一次閉上眼睛,我看見的都是你的血、你的眼睛……我告訴自己那是為了大局、為了封印……都是藉口。我只是……只是個懦夫,不敢違抗教廷,不敢……不敢承認我根本不想讓你死。」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一隻大手在黑暗中摸索著,終於,精準地、緊緊地握住了席雅那隻長出細小龍鱗的、冰冷的手。他的手掌寬大、粗糙、佈滿劍繭,溫暖而有力,將她的小手完全包裹其中。

席雅沒有掙脫。

淚水,無聲地從她空洞的眼窩中滑落,溫熱地滴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她反手,用力地回握住他。這一次,不再是因為飢餓,不再是因為需要指引,僅僅是因為,她也需要抓住這份在深淵中唯一的、確實的溫暖。

「我知道……」她帶著哭腔的聲音在黑暗中輕輕迴盪,「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我才更恨你……恨你為什麼不早一點、再早一點抓住我……」

瑪芮靠在不遠處的菌壁上,聽著黑暗中那兩人的低語與壓抑的啜泣,翻了個白眼,卻又無聲地嘆了口氣,將頭轉向了一邊。她抬手,指尖的夜光苔微微亮起,照向前方。

然而,就在她的光芒亮起的瞬間,她臉上的神情徹底凝固了。

前方的菌絲隧道,到此為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到無法想像的、空洞的地下空間。無數座黑色的大理石教堂,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倒轉過來,尖頂朝下,靜靜地懸浮在虛空之中。重力在這裡完全顛倒,破碎的彩繪玻璃與斷裂的石柱緩慢地在空中漂浮、旋轉。而在所有倒懸教堂的中央,那座最宏偉、最高大的黑色主教堂的尖頂上,正靜靜地站著一個身影。

那人身披漆黑的重鎧,肩甲上烙印著荊棘與聖劍的徽記,即使在黑暗中,那身鎧甲也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冰冷的聖光。他的面甲之下,看不見任何表情,只有兩點幽藍色的、如同審判之火般的光芒,正冷冷地俯視著隧道出口的三人。

他手中的巨劍,早已出鞘,劍尖直指著席雅的心臟。

加雷斯·德拉克。

他早就到了。他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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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聖光獵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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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懸的虛空在眼前無聲地張開了嘴。

瑪芮指尖那點夜光苔的微光,在這片顛倒的重力領域裡顯得可笑又脆弱。光芒所及之處,沒有岩壁,沒有菌絲,只有懸浮。數十座以黑色大理石砌成的教堂,以一種褻瀆物理法則的姿態倒置著,尖頂朝下,如同無數柄刺向地心的黑色匕首。破碎的彩繪玻璃、斷裂的祈禱長椅、風化了半邊臉的聖人雕像,全部靜靜地漂浮在冰冷的空氣中,緩慢地自轉,像是一場被時間遺忘的、永不結束的墜落。空氣裡瀰漫著比上方更濃重的潮濕與腐朽氣味,那是神骸化石滲出的骨髓味,混雜著陳年焚香燃盡後的灰燼腥氣。

而在所有靜止的漂浮物中央,那座最為宏偉的主教堂尖頂上,站著一個不該靜止的身影。

加雷斯·德拉克。

他全身覆蓋在漆黑的重鎧之下,鎧甲的每一道接縫處都流淌著暗沉的聖光紋路,肩甲上荊棘纏繞聖劍的徽記在黑暗中灼灼發亮。他的巨劍早已出鞘,雙手握持,劍尖穩穩地指著隧道出口,指著席雅的胸口。面甲之後,只有兩點幽藍色的火焰在燃燒,那不是眼睛,是審判本身。即使隔著數十公尺的虛空,那股冰冷、純粹、毫無動搖的壓迫感依然像實質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肺葉上。

「……來不及了。」瑪芮的聲音壓得極低,舌尖像是被凍住了,往日裡的輕佻與毒舌此刻全被一種野獸般的警覺所取代,「媽的,是守律騎士長親自來。這傢伙根本不是人,是教皇拴在深淵口的鍘刀。」

凱因沒有回答。

他只是向前踏出了一步,將席雅完全擋在了自己身後。這個動作讓他肩胛上尚未癒合的傷口再次迸裂,暗紅的血滲出繃帶,在慘白的聖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眼。他的手已經握住了腰間那柄樣式樸拙、卻被血與汗浸得發黑的長劍。那是他還是聖騎士時配發的制式長劍,劍格上刻著早已被他用指甲磨花的聖徽。

隧道的深處,傳來了另一種聲音。

「汪——嗚——」

那不是犬吠。那是一種骨骼摩擦、聖光在空腔中震顫而成的、尖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嘯叫。緊接著,是一種多足生物在菌絲與岩壁上高速爬行的、密集而黏膩的窸窣聲。

聖光獵犬到了。

瑪芮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她猛地回頭,看向他們來時的、那條幽暗的菌絲隧道。隧道深處,數點慘金色的光芒正在急速逼近。每一個光點,都是一隻獵犬的眼。

那些東西根本不能被稱為犬。那是用神骸的指骨與肋骨拼湊、又以凝固的神血與聖光強行黏合而成的褻瀆造物。牠們沒有皮毛,慘白的骨骼裸露在外,骨縫之間流淌著液態的聖光,如同熔化的黃金。牠們的頭顱是被拉長、畸變的狼顱,下顎能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張開到胸口,裡面沒有舌頭,只有一團不斷旋轉、嗡鳴的、由禱文構成的光之漩渦。牠們奔跑時,不是靠四肢,而是靠著腹下另外伸出的、如同蜈蚣般的細小骨足在岩壁上攀爬,而牠們所過之處,蒼白的菌絲都會發出被聖光灼燒的滋滋聲,蜷縮、枯萎。

牠們對龍焰極度敏感。或者說,牠們是為了追蹤龍焰而被製造出來的活體探針。席雅脊椎上那道荊棘龍印,此刻正因為恐懼與獵犬的接近而隱隱發燙。

「是『白骸』。」凱因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他認得這種東西,「教廷深閹所養的東西……每一隻都要用一個異端活祭才能驅動。牠們聞得到神血,也聞得到……龍的味道。」

「所以才要炸了牠們的鼻子。」瑪芮啐了一口,她的手已經飛快地從腰間那個破爛的皮囊裡掏出三枚約莫拳頭大小、不規則的暗紅色結晶。結晶內部有光芒在緩慢流動,像是被封在琥珀中的血液,「神血結晶,整條深淵最不穩定的東西,聖光一碰就炸。姐姐我攢了半年,就剩這點家當了。」

她沒有猶豫,將其中兩枚狠狠地朝著隧道深處、獵犬來襲的方向擲去,同時對著席雅與凱因低吼:「閉眼!閉氣!」

結晶在半空中與獵犬們身上溢散的聖光相撞。

沒有巨響。

先是極致的光。然後是極致的、將空氣都抽乾的吸力。兩枚神血結晶像是被點燃的星辰,瞬間膨脹、爆裂,化作一團黏稠的、暗紅色的光焰。光焰沒有向外擴散,而是像有生命般猛地向內收縮,將最前方的兩隻聖光獵犬連同牠們身後的一小段菌絲隧道一同捲入、吞噬、湮滅。被聖光固化的骨骼在神血的原始污染中發出不堪負荷的哀鳴,寸寸碎裂,連同那團由禱文構成的光之漩渦一同被染成了污濁的暗紅,最後化為漫天飄散的骨粉與灰燼。

腥甜的、帶著鐵鏽與腐敗花香的氣味瞬間充滿了整個隧道出口。

「走!」瑪芮趁著爆炸的餘波,用盡全力將最後一枚結晶朝著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加雷斯所在的虛空——擲去,試圖用爆炸的煙塵與紊亂的能量流動製造逃脫的縫隙,「往左邊的懸浮鐘樓跳!那裡的重力是亂的,他們追不上——」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

因為那枚飛向虛空的結晶,並沒有爆炸。

一隻覆蓋著黑色鎧甲的手,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結晶的飛行軌跡上,穩穩地、輕描淡寫地將其握在了掌心。聖光從他的指縫中溢出,卻不是引爆,而是壓制、是淨化。那枚狂暴的神血結晶在他手中發出幾聲不甘的滋滋聲,內部的光芒迅速黯淡、熄滅,最後變成了一塊毫無用處的、冰冷的暗紅色石頭,被他隨手拋入了無盡的虛空中。

加雷斯·德拉克,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那座尖頂。他並非跳躍,也非飛行,他只是行走。行走在顛倒的重力之上,每一步都踏在虛空之中,卻像是踏在堅實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敲擊在靈魂上的腳步聲。他手中的巨劍,劍尖依舊指著席雅,而他身後的虛空中,另外四名同樣身披漆黑重鎧、手持長戟的獵魔騎士如同鬼魅般從漂浮的碎石陰影中浮現,無聲地封死了所有退路。而在他們身後,隧道深處的煙塵中,更多的、密密麻麻的幽藍色光點再次亮起——更多的獵犬,正踏著同伴的骨灰,嘶吼著湧來。

他早就預判了。

「瑪芮·燼鴉。」加雷斯的聲音透過面甲傳出,低沉、平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是一台精準運轉的處刑機器,「『燼鴉兄弟會』的餘孽。教廷通緝名錄第七位。罪名:散播異端、盜竊聖骸、褻瀆神血。」

他的頭顱微微轉動,那兩點幽藍色的火焰落在了凱因身上。

「凱因·凡倫斯。第七小隊前副隊長。罪名:背叛誓言、拐帶聖龕、弒殺同袍。」

最後,他的劍尖,不差分毫地指向了被凱因護在身後的、那個盲眼的少女。即使隔著面甲,席雅也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冰冷,純淨,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絕對正確的悲憫。

「席雅·諾薇亞。第三十七代聖女。狀態:封印鬆動、已受污染。判決:即刻淨化,回收聖骸。」

「判決你媽!」瑪芮怒吼一聲,拔出了腰間那把淬毒的短刀,刀身上還沾著神血結晶的粉末,「少在那裡放屁了!什麼淨化,不就是想把她開膛破肚,把裡面的龍再挖出來給你們那個坐在黃金馬桶上的教皇當電池嗎!」

加雷斯沒有理會她。在他眼中,瑪芮與路邊的野草無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凱因身上。那是一種同類相見的、冰冷的辨識。

「凱因。」他第一次,語氣中有了一絲極淡的波動,那或許可以被稱為惋惜,「回來。你還來得及。把聖女交給我,我可以向教皇求情,赦免你的……迷途。」

凱因緩緩地抬起了頭。他面甲下的臉因為失血而蒼白如紙,嘴唇乾裂,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燃燒著三年來從未熄滅過的、一種近乎自毀的火焰。

「……加雷斯。」他開口,聲音嘶啞,卻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劍刻出來的,「三年前,是你把釘子遞給我的。」

加雷斯沉默了一瞬。

「那是必要的儀式。」

「那是謀殺。」凱因笑了,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他舉起了手中的長劍,劍尖直指著昔日的同袍、昔日的摯友,「而我,今天要糾正這個錯誤。」

沒有更多的對話。

加雷斯身後的兩名獵魔騎士動了。他們手中的長戟劃破空氣,帶著尖銳的聖光嘯叫,一左一右,以最標準、最無懈可擊的教廷戰陣,朝著凱因絞殺而來。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冰冷而高效,如同鐘錶的齒輪。

凱因也動了。

他不是迎擊,而是以一種近乎自殺的姿態,朝著其中一人的懷中撞去。長戟的尖端輕易地劃開了他本就殘破的皮甲,在他的肋下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但他恍若未覺,手中的長劍以一個詭異的角度上撩,不是格擋,而是直接刺入了那名騎士面甲與胸甲的縫隙之中。

「呃——!」那名騎士發出一聲短促的、難以置信的悶哼。凱因的劍術沒有任何花哨,只有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磨練出的、對人體弱點最殘忍的精準。他絞動劍柄,聖光與鮮血一同從那縫隙中噴濺而出。

另一名騎士的長戟已經回掃,重重地砸在凱因的後背上。凱因踉蹌著向前撲倒,口中噴出一口鮮血,卻在倒地的瞬間,借著翻滾的力道,一把抓住了那名騎士的腳踝,將他狠狠拽倒在地,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將長劍從第一名騎士的喉嚨裡拔出,反手釘入了第二名騎士的眼窩。

整個過程,不過三次呼吸。快得讓瑪芮都忘記了尖叫。

凱因拄著劍,艱難地站了起來。他渾身是血,有敵人的,也有自己的。肋下的傷口深得能看見白色的骨頭,後背的鎧甲凹陷下去,鮮血正不受控制地從他嘴角溢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嘶聲。

他以重傷為代價,斬殺了兩名精銳的獵魔騎士。

但他面前的敵人,是加雷斯·德拉克。

「……還是那麼難看的劍術。」加雷斯的聲音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失望。他終於動了。

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凱因只覺得眼前一花,那柄巨大的、纏繞著聖光的巨劍已經來到了他的面前。他下意識地舉劍格擋。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交鳴。凱因手中的長劍應聲而斷。巨大的力量透過斷劍傳來,讓他本就重傷的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向後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一塊懸浮的黑色大理石碎塊上。

加雷斯的身影如影隨形,巨劍沒有絲毫停頓,順勢下劈。凱因在半空中強行扭轉身體,試圖避開要害,但還是晚了一步。

「噗嗤——!」

利刃貫穿血肉與骨骼的悶響。

加雷斯的巨劍,精準地貫穿了凱因的左肩胛,將他整個人死死地釘在了那塊懸浮的岩石上。聖光順著劍身瘋狂地湧入傷口,不是治癒,而是淨化、是灼燒。凱因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野獸般的悶哼,身體因為劇痛而劇烈地痙攣、抽搐起來,卻被那柄巨劍牢牢地釘在原地,無法動彈。鮮血順著劍身,不斷地滴落在虛空之中,然後違反重力地向上飄散。

「凱因——!!」席雅的尖叫聲撕裂了虛空。

一直以來,她都像一個被保護的、易碎的瓷偶。被凱因擋在身後,被瑪芮拉著奔跑。她憎恨著凱因,卻又依賴著他;她恐懼著龍語,卻又渴望著力量。此刻,看著那個三年前親手將她釘上祭壇的男人,如今為了保護她而被以同樣的方式釘在岩石上,看著那鮮紅的、溫熱的血在冰冷的虛空中飄散,一種比憎恨更尖銳、比恐懼更滾燙的情感,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臟。

是憤怒。

是那種被奪走唯一所有物的、野獸般的憤怒。

她背脊上的荊棘聖痕,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熱度燃燒起來。不再是隱隱的發燙,而是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鐵絲,正從她的脊椎中生長出來,纏繞、收緊、勒入她的靈魂。

腦海深處,那個溫柔的、循循善誘的聲音,帶著笑意響起。

【終於……願意看我了嗎,我的小聖女?】

尼德霍格的聲音不再是低語,而是一種充滿了愉悅與飢餓的、近乎寵溺的嘆息,【來吧,不要壓抑。向我祈禱。向我……許願。只要你開口,飢餓,就會替你吞噬一切。】

席雅沒有回答。她只是張開了嘴。

一直以來,她都是被動地聆聽,被動地被龍語刻入靈魂。這一次,是她,主動地,第一次,擁抱了那份飢餓。

她抬起頭,那雙盲眼空洞地「望」向加雷斯與那些嘶吼著撲來的聖光獵犬,喉嚨裡,發出了一種完全不似人類的、由無數重疊音節構成的、冰冷而古老的音節。

那是龍語。

不是竊竊私語,是宣告。

「——『燃』。」

以她為中心,陰影活了過來。

不是聖光那種慘金色的光,而是純粹的、吞噬光線的黑。她的影子像是被賦予了生命,猛地從她腳下膨脹、炸開,化作無數條由純粹黑暗構成的、燃燒著暗金色火焰的荊棘,朝著四面八方瘋狂地席捲而去。

那火焰沒有溫度。它所過之處,光線被吞噬,聲音被抹除,連時間的流動都似乎變得遲緩。那是對「存在」本身的否定,是噬神之焰。

最先遭殃的是那些聖光獵犬。牠們發出淒厲的、被逆轉了的哀嚎,牠們那由聖光構成的身軀,在接觸到噬神之焰的瞬間,就像是被投入了王水的蠟像,發出滋滋的聲響,寸寸融化、瓦解。牠們試圖用聖光去淨化火焰,但火焰卻反過來吞噬了聖光,連同牠們那由神骸拼湊的骨骼一同,化為了最原始的虛無。火焰甚至沒有放過牠們身後的岩壁,半座由黑色大理石與菌絲構成的隧道崖壁,在無聲無息中被徹底舔舐、吞噬,露出後面一個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布滿了巨大神骸化石的空洞。

加雷斯的瞳孔,在面甲之後猛地收縮。他想也不想,拔出了貫穿凱因的巨劍,橫擋在身前。聖光在他的劍身上暴漲,形成一面厚重的光盾。噬神之焰撞擊在光盾上,發出刺耳的、如同指甲刮擦玻璃般的尖嘯。光盾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出現裂痕,而加雷斯本人,則被這股巨大的、否定的力量推得向後滑行了數十公尺,雙腳在虛空中犁出兩道聖光的軌跡,才堪堪穩住身形。他握劍的手,竟在微微顫抖。

火焰來得快,去得也快。當最後一絲暗金色的火苗在虛空中熄滅時,整個倒懸教堂群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只有濃重的、混合著骨灰與神血被蒸發後的焦糊味,在空氣中瀰漫。

席雅緩緩地跪倒在地,劇烈地喘息著。她的指尖,細密的、暗金色的龍鱗正不受控制地蔓延、覆蓋,然後又緩緩褪去。她的左眼,那隻一直以來空洞、無神的盲眼,此刻正燃燒著。

瞳孔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豎直的、熔金般的龍瞳。冰冷,威嚴,充滿了非人的、俯瞰眾生的飢餓與淡漠。那枚龍瞳,正冷冷地注視著遠處的加雷斯,然後,又緩緩地、帶著一絲困惑與新奇地,轉向了倒在血泊中的凱因。

凱因掙扎著從岩石上滑落,他捂著肩胛上那個被貫穿的、還在滋滋作響的血洞,難以置信地看著席雅,看著她那隻金色的眼睛。

而瑪芮,則是張大了嘴,看著那被火焰吞噬後露出的、新的空洞。空洞的岩壁上,並非岩石。

那是一幅巨大到佔據了整面岩壁的、古老的壁畫。壁畫的顏料是用凝固的神血調製而成,即使過了五百年,依然鮮豔如初。壁畫的內容,讓她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畫中,是一條遮天蔽日的黑色巨龍,正將最後一位渾身散發著光芒的神明,連同祂的王座一同吞入口中。而在巨龍的身下,一群穿著初代教廷服飾的人,正跪在一名啼哭的嬰兒面前,將一根荊棘,狠狠地刺入那嬰兒空洞的眼窩。

那嬰兒的臉,與席雅一模一樣。

更深處的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因為噬神之焰的氣味被驚醒了。一聲低沉的、悠長的、如同大地嘆息般的嗡鳴,正從那壁畫後方的、無盡的深淵最底層,緩緩傳來。

那不是風聲。

那是……某種巨大生物,翻身時的夢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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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倒懸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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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豎瞳在深淵的風中緩緩收縮。

席雅・諾薇亞還維持著抬起手的姿勢,指尖殘留的噬神之焰像活物般舔舐著空氣,發出一種近似飢餓野獸喉嚨深處的細微嘶鳴。她的左眼,那枚熔金般的龍瞳,正冰冷地俯瞰著遠處的加雷斯・德拉克。沒有悲憫,沒有憎恨,只有純粹的、對獵物體溫的評估。然後,那枚瞳孔極其緩慢地轉動,對上了倒在血泊中的凱因・凡倫斯。

那一瞬間,席雅感覺自己的意識被分成了兩半。

一半的她,仍是那個在無光深淵中瑟瑟發抖的盲眼少女,能聞到凱因肩胛傷口中湧出的、溫熱而帶著鐵鏽味的血,能聽見他因劇痛而壓抑的喘息,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像鈍刀割在她的心上。她想衝過去,想用她那雙笨拙的手去堵住那個還在滋滋冒著聖光灼痕的血洞,想喊他的名字。

而另一半的她,卻透過那枚龍瞳,看見了凱因靈魂的輪廓。

在龍瞳的視界裡,凱因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團劇烈燃燒的、混雜著金色與暗紅的火焰。金色是他體內殘存的、被龍血污染的聖光,暗紅則是他三年來從未停歇的罪惡感與自責。火焰的中心,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從心臟的位置一直蔓延到咽喉,那是她親手留下的,也是他親手將荊棘刺入她眼窩時留下的。那團火焰因為失血而劇烈搖曳,卻在看見她時,爆發出一種近乎絕望的光亮。

【看見了嗎?席雅。】尼德霍格的聲音在她腦海深處響起,依舊是那種溫柔的、帶著磁性的成年男性的低語,像情人貼在耳畔的安慰。【他害怕你。即使愛你,也害怕你。因為你現在比他更接近真實。而真實,總是讓人恐懼。】

「不……」席雅無聲地動了動嘴唇,聲音細小得連自己都聽不清。龍瞳的金色如潮水般退去,紊亂地閃爍了幾下,重新變回那片空洞的、蒙著灰白翳膜的盲眼。劇烈的暈眩感襲來,指尖上剛剛長出的、細小的透明龍鱗也寸寸碎裂,化為黑色的粉末飄散。

「席雅!」瑪芮・燼鴉的尖叫將她拉回現實。燼鴉嚮導的臉色煞白,往日毒舌的輕佻完全消失,她死死抓著席雅的手腕,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別發呆了!那傢伙要醒了!」

席雅這才聽見了。那聲悠長的、低沉的夢囈,並非錯覺。噬神之焰灼燒岩壁後露出的巨大壁畫後方,某種龐然大物的嗡鳴正變得越來越清晰。岩壁在震動,簌簌落下的不只是碎石,還有凝固了五百年的、如同琥珀般的神血結晶。這些結晶在震動中互相碰撞,發出風鈴般清脆卻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響。空氣中瀰漫的腐朽大理石與焚香灰燼的氣味,被一種更古老、更潮濕的、像是沉睡巨獸口腔裡的腥風所取代。

加雷斯・德拉克站在遠處坍塌的隧道口,他肩甲上的聖徽還在發光,長劍拄地,一動不動。他沒有追擊,甚至沒有再看席雅一眼。那個沉默的狂信者只是抬起頭,望向頭頂無盡的鉛灰色燼雲,彷彿在聆聽來自聖都伊甸的鐘聲。然後,他緩緩後退,一步一步退回了黑暗之中。獵魔騎士團的教條讓他明白,有些東西比追捕逃亡的聖女更危險——那就是驚醒深淵本身。

「他媽的,守燭人那個老傢伙可沒說這下面還埋著活的東西!」瑪芮咒罵著,一把將虛弱的席雅背起,另一隻手則粗暴地拽起凱因。凱因悶哼一聲,肩胛的貫穿傷讓他眼前發黑,但他還是咬著牙,用沒有受傷的手臂撐住了岩壁。溫熱的血順著他的指縫滴落,在蒼白的菌絲上開出刺目的花。

「往哪裡走?」凱因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的聖光在這片被龍焰污染的區域徹底失效,黑暗對他而言是絕對的。

「跟著我!」席雅將臉貼在瑪芮的背上,盲眼雖然看不見光,卻能清晰地「看見」深淵中每一條靈魂的殘響。她看見了岩壁後方那團龐大到無法形容的、沉睡的陰影正緩緩翻身,看見了無數細小的、被神血異化的菌絲生物正驚慌地逃竄,也看見了一條極其細微的、由微弱風流構成的安全路徑,「左邊!那裡有風!」

三個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那條僅容一人通過的裂縫。就在他們身影消失的下一秒,他們方才站立的地方,整面岩壁轟然向內塌陷。沒有巨響,只有一種沉悶的、像是血肉被擠壓的聲響。一隻巨大到難以想像的、覆蓋著蒼白菌毯與黑色鱗片的利爪,緩緩從壁畫的缺口中探出,指尖輕輕劃過岩壁,留下了五道深不見底的溝壑。那溝壑中,滲出了金色的、帶著神性的血液。

裂縫的盡頭,是墜落。

不是向下墜落,而是向上。

當席雅三人衝出裂縫時,所有的感官都在瞬間被顛倒了。重力在這裡失去了意義。呼嘯的風從下方吹來,吹動著他們的頭髮與衣襬,卻是朝著頭頂的方向。他們的胃部一陣翻江倒海,彷彿整個世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翻了過來。

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片懸浮的墓地。

數十座黑色的哥德式教堂,尖頂朝下,倒懸於一片沒有盡頭的虛空之中。這些教堂並非建造,而是如同鐘乳石般從深淵的「天花板」——也就是他們頭頂的岩層——生長出來,又或者說,是從深淵底部倒著生長上來的。每一座教堂都保持著墜落前的完整姿態,彩繪玻璃的窗戶裡透出微弱的、慘白的光,鐘樓裡的銅鐘靜止在半空,鐘擺卻違背重力地朝上懸停。教堂與教堂之間,由無數斷裂的拱橋與飄浮的碎石連接,緩慢地、自顧自地旋轉著。空氣中飄浮著細小的灰塵與破碎的羽毛,永遠不會落下。

「……倒懸教堂群。」瑪芮的聲音在顫抖,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近乎朝聖般的震撼,「燼鴉兄弟會的古籍裡提過……這裡是神隕時的『鏡面』。據說當年諸神墜落時,空間在這裡被折疊了。重力在這裡是謊言,時間在這裡是迴圈。這裡是……諸神屍體的倒影。」

凱因扶著斷裂的拱橋欄杆,才勉強讓自己沒有朝著天空墜落。他的靴子踩在一塊懸浮的黑曜石碎片上,碎片載著他微微下沉——或者說是上升。他胃裡一陣痙攣,強忍著嘔吐的慾望。聖騎士的訓練從未教過他如何在顛倒的世界中戰鬥。

席雅卻是三人中最平靜的一個。她的盲眼在這裡反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寧。聖光的腐爛金色在這裡徹底消失了,深淵的黑暗在這裡變得溫暖而柔軟,像羊水一樣包裹著她。她鬆開瑪芮的手,試探性地向前踏出一步。她的身體輕盈地飄起,裙襬在無重力的環境中緩緩散開,像一朵在深海中綻放的黑色水母。

「這裡……很安靜。」她輕聲說,伸手觸碰了一座飄浮到她面前的、倒懸的告解室。木頭的觸感冰冷而潮濕,上面刻滿了五百年來無人傾聽的懺悔。

最大的那座倒懸主教堂,就懸浮在虛空的正中央。它的規模遠超其他,兩扇高達十公尺的黑曜石大門緊閉著,門上雕刻著的並非聖人與天使,而是一條條互相纏繞、互相吞噬的巨龍。教堂的牆壁並非由石磚砌成,而是一整塊被打磨光滑的、巨大的神血結晶,透過半透明的牆壁,可以看見內部無數根倒垂的、如同肋骨般的樑柱。

「進去。」席雅說,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自己也未察覺的、屬於龍語的輕微回響,「答案在裡面。」

三人藉助飄浮的碎石,一點點挪向主教堂。推開那扇沉重的大門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彷彿聲音也被重力一同顛倒了。

教堂內部,比外部所見的更加荒謬與神聖。所有的長椅都倒懸在天花板上——也就是他們腳下的地面。祭壇在他們的頭頂倒立著,上面的十字架尖端直指虛空。無數根蠟燭倒著燃燒,燭火朝下滴落,卻在半空中凝固成一顆顆懸浮的、琥珀色的淚珠。最詭異的是,這裡沒有灰塵。五百年過去,這裡依舊一塵不染,彷彿時間從未流動。

而四周的牆壁上,佈滿了壁畫。

與隧道中那幅粗糙的壁畫不同,這裡的壁畫精美得如同用神的血液與星光繪製而成,完整地敘述了一個被教廷徹底抹去的真相。

第一幅壁畫:輝光之地,諸神端坐於雲端的王座之上,接受萬民朝拜。天空是純淨的蔚藍。

第二幅壁畫:鉛灰色的裂縫在天空撕開,一條遮天蔽日的黑色巨龍從裂縫中探出頭顱。牠沒有咆哮,只是張開了嘴。僅僅是張開嘴這個動作,就讓一位最靠近裂縫的神明如同被無形力量拉扯般,扭曲著、哀嚎著被吸入口中。神血如星光般迸濺,染黑了天空。

第三幅壁畫:戰爭。諸神聯手對抗魔龍。聖光、雷霆、火焰,各種神蹟轟擊在龍鱗上,卻如同泥牛入海。巨龍的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對「存在」的否定,被牠凝視的神明,會從概念上被抹除,連名字都不再被記得。諸神一個接一個地墜落,像被射落的鳥。

第四幅壁畫:最後一位神明,那位頭戴冕冠、手持權杖的光明神王,被巨龍叼在口中。巨龍沒有立刻吞下祂,而是用牠那熔金色的豎瞳,俯瞰著大地。在巨龍的身下,一群穿著最初代教廷亞麻長袍的人類,正跪在一名剛出生的、雙眼空洞流血的嬰兒面前。為首的主教高舉著一根由神骸荊棘編成的冠冕,正將它狠狠地刺入嬰兒的眼窩與脊椎。嬰兒沒有啼哭,她的嘴裡,發出了細微的、與巨龍一模一樣的龍吟。

第五幅壁畫,也是最後一幅:人類將那名嬰兒高高舉起,嬰兒身上的荊棘聖痕發出微光,暫時束縛了巨龍的行動。巨龍龐大的身軀被無形的鎖鏈拖入深淵。與此同時,人類的祭司們開始收集天空中飄散的、諸神隕落後殘留的神血餘溫,將它們注入一個巨大的、由神骨製成的聖盃中。聖盃中蕩漾的,正是如今教廷所宣稱的、純淨的「聖光」——那光芒的顏色,是腐爛的、混濁的金色,與神明生前那清澈的光輝截然不同。

「……所以,」瑪芮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她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撞在倒懸的長椅上,「聖光……是屍體的餘溫?我們歌頌了五百年的神恩……是從屍體上榨出來的油?」

凱因死死地盯著第四幅壁畫,盯著那個與席雅一模一樣的嬰兒,盯著那根刺入眼窩的荊棘。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自己肩胛的傷口,那裡的聖光灼痕與席雅脊椎上的荊棘聖痕,竟是同源的刺痛。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布蘭德說封印需要「背叛者的血」——因為只有最親近之人的背叛,才能讓純淨的靈魂產生足夠的裂痕,讓龍得以寄生,讓教廷得以竊取。他的信仰,他的劍,他三年來的所有自我折磨,在這一刻都成了最荒謬的笑話。

席雅沒有看壁畫。她的盲眼從一進入教堂,就被祭壇上的某樣東西牢牢吸住了。

在倒懸的祭壇正中央,懸浮著一面巨大的、橢圓形的鏡子。

鏡框由不知名的黑色荊棘纏繞而成,鏡面並非玻璃,而是一片完全靜止的、如同水銀般的液體。它沒有倒映出顛倒的教堂,沒有倒映出他們三人。它倒映出的,是一個王座。

一個由無數神骸堆積而成的、冰冷的王座。而端坐在王座之上的,是席雅。

鏡中的席雅,穿著一襲由純粹的黑暗與龍鱗編織而成的長裙,她的雙眼不再是盲眼,而是兩枚完整的、威嚴的熔金龍瞳。她的背後,展開了一對遮天蔽日的黑色龍翼,翼膜上流轉著噬神之焰的紋路。她的臉上沒有溫柔,沒有堅韌,只有神明般的、絕對的淡漠與俯瞰眾生的冰冷。在她的腳下,聖都伊甸的尖塔正在燃燒,教皇烏爾班七世的冕冠滾落在血泊中,而凱因與瑪芮,則化為了兩尊跪在王座兩側的、黑色的石像。

那不是未來的可能性。那是一種預言。一種飢餓的法則對容器的最終規劃。

「不……」席雅踉蹌著飄向那面鏡子,她伸出手,想要觸碰鏡中那個陌生的自己。指尖距離鏡面還有一寸時,鏡中的龍化席雅也緩緩抬起了手,隔著鏡面,與她指尖相對。鏡中人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出兩個字。

透過那兩個字的口型,席雅讀懂了。

那是她的名字。用龍語發音的、真正的名字。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鏡面的瞬間——

喀嚓。

一聲極其清脆的、細微的碎裂聲,在絕對安靜的倒懸教堂中響起。

不是席雅碰碎的。

是鏡面,自己從內部裂開了。一道細小的裂痕,從鏡中王座上那個龍化席雅的心口位置開始,迅速蔓延,蛛網般爬滿了整個鏡面。透過那道裂痕,席雅看見的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無盡的、翻滾的、飢餓的黑暗。黑暗的深處,有一隻熔金的豎瞳,正透過裂痕,溫柔地注視著她。

與此同時,整個倒懸教堂群,猛烈地晃動了一下。

頭頂——或者說是腳下——傳來了沉悶的、如同攻城槌撞擊般的巨響。聖光火炮的轟鳴,即使隔著深淵的岩層,也清晰可聞。加雷斯・德拉克的追兵,找到了這裡。

而那面碎裂的鏡子,每一道裂痕中,都開始滲出溫熱的、暗金色的神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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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 凱因的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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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聲碎裂並未停止。

席雅懸浮在顛倒的祭壇之前,指尖距離那面滲血的鏡面僅剩一寸。鏡中的另一個自己——端坐於荊棘王座之上,雙瞳熔金,鱗片沿著頸側蔓延至撕裂的唇角——正隔著蛛網般的裂痕與她對視。裂痕深處那隻溫柔的豎瞳眨了一下,暗金色的神血便從每一道縫隙中滲出,像溫熱的眼淚,沿著鏡面緩慢滑落,滴落在倒懸的穹頂上,卻違反重力地朝著席雅的臉頰逆流而去。

轟——!!

整座教堂猛烈地震盪。頭頂,或者說腳下,傳來聖光火炮第二次齊射的悶響。彩繪玻璃在震動中簌簌落下,卻沒有墜落,而是懸停在半空中,每一片玻璃都映出慘白的光。灰塵與腐朽大理石的碎屑如雪般逆向上揚,焚香的灰燼味被硝煙與臭氧的刺鼻氣味取代。

「席雅!別碰它!」瑪芮的喊聲從側廊傳來,她拽著幾乎失去意識的凱因,踉蹌地衝進主祭壇後方一處半塌的告解室。那是整座倒懸教堂群中唯一重力尚未完全紊亂的夾縫,兩根斷裂的石柱交叉支撐著一小塊平穩的地面,勉強算得上避難所。

席雅被瑪芮用力拉開,跌坐在冰冷的黑曜石地板上。神血在她身後一滴、一滴地敲擊著鏡面,發出如同心跳的聲響。

「凱因——」她慌忙轉向身旁的人。

凱因·凡倫斯靠在傾倒的告解室木板上,胸口那道被加雷斯·德拉克貫穿的劍傷還在滲血。聖光獵犬的血與他自己的血混在一起,浸透了半身衣料。更糟的是,先前為了鎮壓龍印而飲下的龍血,此刻正與聖光殘留的力量在他體內衝突。他的臉色呈現一種不祥的灰白,額頭燙得嚇人,嘴唇卻凍得發紫,呼吸急促而破碎,每一次吸氣都像是用鈍刀在肺裡刮蹭。

「失血太多,加上聖光與龍焰的排斥……」瑪芮快速撕開自己的外袍,胡亂按在他的傷口上,指尖沾滿黏稠的血,卻怎麼也止不住,「該死,深淵底層聖光失效,我的止血藥草在這裡根本沒用!再這樣燒下去,他會死在這裡!」

透過盲眼的真視,席雅看見的比瑪芮更多。常人眼中凱因只是高燒昏迷,但在她的視域裡,凱因的靈魂輪廓正在劇烈地晃動,像一盞在狂風中即將熄滅的燭火。他的靈魂外層纏繞著淡淡的金色——那是長年作為聖騎士所積累的聖光殘渣,此刻正被他體內新生的、一縷縷如墨般的黑焰所吞噬、灼燒。每一次吞噬,都讓他發出無意識的抽搐與悶哼。

那黑焰,是她的血。

是她在菌絲隧道裡為了活下去,強行飲下他的血後,逆流回他體內的一絲龍之詛咒。

「讓我來。」席雅輕聲說,她的聲音在炮火的轟鳴間顯得格外細小,卻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平靜。

她跪在他身邊,冰涼的指尖輕輕撫上他滾燙的額頭。觸手的瞬間,凱因像是被燙到般瑟縮了一下,卻沒有醒來,眉頭死死擰緊,喉嚨裡擠出含糊的囈語。

「……不要……不要看……席雅……」

那是夢囈。痛苦的夢囈。

席雅閉上自己早已失明的雙眼。脊椎深處的荊棘聖痕微微發燙,眼窩深處的封印傳來熟悉的、飢餓的刺痛。她不再抗拒那股飢餓,反而主動敞開了一道縫隙,用意識去觸碰那盤踞在靈魂最底層的溫柔低語。

「幫他。」她在心中對那個存在說,用的不是祈求,而是命令。「鎮痛。像你在隧道裡為我做的那樣。」

黑暗深處,那個溫柔的成年男性聲音輕輕笑了起來,帶著一種近乎寵溺的縱容。

【如妳所願,我的小聖龕。】尼德霍格的聲音並非透過耳朵,而是直接在她的骨髓裡震動,【但止痛需要代價。妳得讓我,嚐嚐他的夢。】

席雅沒有猶豫。她俯下身,將額頭輕輕貼上凱因的額頭。兩人的體溫在冰冷的空氣中交融,一個滾燙如烙鐵,一個冰涼如深淵之水。龍語的音節,無需學習便自然從她乾裂的唇間流洩而出。那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一種對「痛苦」這個概念的否定,一種對「存在」的輕聲撫慰。

「——Eih Sval Draum, Thorn Slumber.——」

低沉、潮濕、帶著古老顫音的龍語,像潮水般漫過凱因的意識。隨著她的低喃,凱因緊繃的身體竟真的慢慢放鬆下來,急促的呼吸逐漸平緩,高燒帶來的潮紅也褪去些許。瑪芮在一旁看得瞪大了眼,她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溫暖的黑暗正包裹著兩人,隔絕了外界的炮火聲。

而席雅的意識,卻隨著龍語的橋樑,一頭栽進了凱因的夢境深處。

——那是三年前的聖都伊甸。

不是深淵陰冷潮濕的黑,而是輝光之城那種虛假的、過於明亮的白。陽光透過教廷最高議事廳的彩繪玻璃,慘白而冰冷地灑在大理石地面上,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到令人作嘔的焚香味。

年輕的凱因·凡倫斯,穿著還未染血的見習聖騎士銀甲,單膝跪在光潔得能映出人影的地板上。他的頭深深低著,放在膝上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而在他面前,端坐在高背椅上的,是烏爾班七世。

教皇並未穿著華麗的冕服,只是一身樸素的白袍,面容慈祥悲憫,像一位擔憂孩子的老父親。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溫和,卻讓整個議事廳的溫度降至冰點。

「凱因,我的孩子,你要明白,這不是懲罰,是救贖。」烏爾班七世的指尖輕輕敲著扶手,一旁的樞機主教遞上一卷羊皮紙,「席雅·諾薇亞,蒙塵者出身,瞳色混濁,卻在盲眼測試中展現了前所未有的聖光親和。她的靈魂太純淨了,純淨到……容易被深淵注視。樞機團已經裁定,若她不能成為聖女,她便只能是被深淵誘惑的異端。而異端的結局,你是知道的。」

羊皮紙上,是席雅的畫像。畫中的少女還未失明,有著一雙淺灰色的、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

凱因的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柴堆已經在聖廣場搭好了,孩子。」烏爾班七世站起身,緩步走到他面前,親手將一柄鑲嵌著荊棘紋路的儀式匕首放在他顫抖的手中。匕首冰冷的觸感讓凱因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血絲,「但我給你另一個選擇。由你,親手為她烙上聖痕,刺瞎她的雙眼,將她奉上祭壇。只要封印完成,她就能以聖女之身活下去,受萬人敬仰,永遠沐浴在聖光之中。這是你能為她做的,唯一正確的事。否則,明天日出時,你將親眼看著她在火焰中化為灰燼,而點火的人,也會是你——以瀆職與包庇異端之名。」

那不是選擇。那是將一把刀塞進一個少年手中,逼他選擇是刺向愛人的眼睛,還是刺向愛人的心臟。

夢境中的凱因,握著匕首的手抖得不成樣子,淚水終於從他緊咬的牙關中潰堤而出。他發出野獸般壓抑的嗚咽,一遍又一遍地搖頭,卻最終在教皇悲憫的注視下,緩緩地、緩緩地點了頭。

「我以為……我以為這樣妳至少能活著……」夢境深處成年凱因的聲音與少年凱因的嗚咽重疊在一起,充满無盡的悔恨,「對不起……席雅……對不起……我以為聖女是活路,我不知道那是比火刑更漫長的活祭……這三年,我每一次閉上眼,看見的都是妳被我按在祭壇上時,妳叫我名字的聲音……」

席雅站在夢境的角落,像一個幽靈般看著這一切。她終於明白了。

她憎恨了三年的那一刀,那個將她推入永恆黑暗與孤獨的背叛者,原來在刀尖落下的那一刻,比她更早地墜入了地獄。他的沉默寡言,他的嚴厲冷峻,他每一次用行動表達的、笨拙而絕望的忠誠,都不是贖罪,而是自我凌遲。

長久以來支撐著她的、冰冷的憎恨,在這一刻轟然崩潰。

現實中,席雅貼著凱因額頭的臉頰,已被滾燙的淚水浸濕。她發出一聲破碎的、壓抑了三年的嗚咽,那聲音細小得像幼獸的哀鳴,卻讓一旁警戒的瑪芮猛地回過頭來。

「妳……看見了?」瑪芮似乎明白了什麼,沒有多問,只是別過頭去,將空間留給他們。

席雅緩緩直起身,淚水模糊了她盲眼的真視,卻讓凱因靈魂的輪廓在她眼中變得無比清晰。她看著那盞即將熄滅的燭火,看著那份被罪惡感反覆啃噬的痛苦,做了一個決定。

她拾起掉落在凱因身旁的那柄儀式匕首——那是他至今仍隨身攜帶的、三年前的那把。刀鋒早已鈍了,卻依舊乾淨。

然後,她毫不猶豫地割開了自己的手腕。

鮮血湧出的瞬間,並非人類的鮮紅,而是混雜著暗金色光點的、近乎黑色的深紅。那是蘊含著尼德霍格本源之力的龍血,是噬神之焰的載體。濃郁的、帶著鐵鏽與焚香混合的奇異香氣瀰漫開來,連深淵冰冷的空氣都似乎為之戰慄。

「凱因,張嘴。」她輕聲喚道,聲音還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她將流血的手腕遞到他乾裂的唇邊。

昏迷中的凱因像是聞到了生命的氣息,無意識地張開了嘴。溫熱的、蘊含著澎湃生命力與詛咒的血液,滴入他的口中,滑過他的喉嚨。

轟——

血脈相連的剎那,兩人體內早已存在的、單向的汲取關係被徹底逆轉、重塑。席雅脊椎上的荊棘聖痕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又在瞬間被凱因胸口湧起的黑焰所中和、纏繞。金色與黑色的光芒在告解室狹小的空間中交織、旋轉,最終化為一種沉靜的、灰黑色的火焰,無聲地燃燒。

凱因胸口那道貫穿的劍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血肉蠕動,新生的組織並非粉紅色,而是覆蓋著一層細密的、冰涼的黑色鱗片。每一片鱗片都只有指甲大小,邊緣泛著暗金色的微光,如同龍的甲冑,卻又緊密地貼合在人類的肌膚上,隨著他的心跳微微起伏。他的呼吸變得平穩有力,高燒以驚人的速度退去,灰白的臉色也恢復了一絲血色。

雙向契約,完成了。

從此,血脈相連,飢餓與共。

席雅因失血而感到一陣暈眩,卻被一股奇異的溫暖所包裹。她能感覺到,自己流失的血液正以另一種形式在凱因體內流淌,而凱因的生命力也正透過那層新生的鱗片,回流到她的體內。兩人的心跳,在這一刻同步了。

她虛弱地靠在凱因身邊,看著他胸口那片詭異而美麗的鱗片,眼中沒有恐懼,只有悲慟過後的平靜。

然而,就在契約完成的瞬間,尼德霍格那溫柔的低語再次在她腦海中響起,這一次,帶著毫不掩飾的愉悅與飢餓。

【做得好,我的王女。妳終於學會了分享。】

【妳將妳的飢餓分給了他,也將他的靈魂,分給了我。現在,他也是我的了。】

席雅猛地一顫,正欲說什麼——

轟隆!!!

第三次炮擊,比前兩次更加猛烈。整座倒懸教堂群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支撐告解室的石柱寸寸龜裂。透過破碎的窗戶,可以看見外部漆黑的岩壁正被聖光火炮轟開一道巨大的缺口,刺眼的、腐爛金色的聖光如潮水般湧入,無數身披銀甲的聖騎士正順著光柱索降而下,為首之人,手持一柄燃燒著聖焰的巨劍,正是加雷斯·德拉克。

而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告解室外,那面滲血的鏡子,在契約完成的光芒照耀下,所有裂痕中滲出的神血竟開始逆流,在半空中匯聚、蠕動,緩緩拼湊出幾個由血液構成的、古老的龍語文字。

瑪芮看著那些文字,臉色煞白,失聲念了出來:

「……『王座,已為兩人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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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 龍焰初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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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

第三發聖光火炮撕裂了鉛灰色的燼雲,也撕裂了倒懸教堂脆弱的平衡。

那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種神聖的審判被實體化。腐爛金色的光柱從岩壁缺口中貫穿而入,所過之處,倒懸的石柱與拱頂上那些千年未曾剝落的灰泥如同鱗屑般簌簌墜落。整座以倒吊姿態釘在深淵岩壁上的教堂群,發出了一聲極為深沉、如同巨獸臨死前從胸腔擠出的哀鳴。

「抓穩!」瑪芮的尖叫被炮火的餘震碾碎。她整個人被氣浪掀飛,重重撞在傾斜的告解室牆面上,後背傳來骨頭與堅石撞擊的悶響,痛得她倒抽一口氣,嘴裡卻仍舊不乾不淨地罵道:「這群穿鐵罐頭的瘋狗!他們真的想把整個深淵都轟下來陪葬嗎!」

席雅沒有回答。

她的盲眼在聖光湧入的瞬間,反而看得無比清晰。

在常人眼中,那是神聖而刺眼的救贖之光,但在她的真視裡,那道光是腐敗的、黏稠的,像是從巨大屍體傷口中滲出的膿液,帶著無數細小、哀嚎著的靈魂碎屑。每一個光粒子都在尖叫。那光芒所觸及的菌絲、石像、甚至空氣本身,都在被強行「淨化」,被抹去存在的痕跡。

而在那片腐爛金色的潮水中,無數條銀色的索降繩索垂落,身披重甲的聖騎士如同被絲線操縱的人偶,無聲而整齊地滑落。他們的甲冑在聖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面罩之後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狂信的空洞。

為首的那一個,即使隔著漫天煙塵與聖光,席雅也能認出來。

加雷斯·德拉克。

他沒有索降。他是直接從缺口處躍下的,手中那柄燃燒著聖焰的巨劍「守誓者」,劍身上的火焰並非溫暖,而是慘白的、凍結靈魂的聖焰。他重重地砸在倒懸教堂的主殿穹頂之上,腳下的黑曜石地磚瞬間龜裂成蛛網。他的動作沒有任何多餘,像一把精準的尺規,只為丈量罪人的脖頸。

他抬起頭,面甲後的視線,精準地鎖定了告解室中那三個渺小的身影。

【看見了嗎,我的王女?】尼德霍格的聲音在席雅腦海中響起,溫柔得像情人在耳邊的囈語,卻帶著毫不掩飾的飢餓與愉悅,【那就是竊取我等殘骸之火的下場。他們用你同胞的屍體鑄成武器,卻稱之為神恩。多麼可笑,多麼……美味的偽善。把妳的飢餓給他,讓我嚐嚐,那把劍上的味道。】

席雅渾身一顫,左眼那枚剛剛誕生不久的金色龍瞳不受控制地灼熱起來。她能感覺到,與凱因完成雙向契約後,體內那股一直以來橫衝直撞的噬神之焰,第一次有了「流向」。它不再只是在她的血管中咆哮,而是透過那片新生的黑色鱗片,與另一個心跳相連。

凱因悶哼一聲,從昏沉中驚醒。

他胸口的貫穿傷已經癒合,但新生的鱗片覆蓋處,像是被烙鐵反覆燙過般,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更讓他驚駭的是,他腰間那柄自從叛離教廷後就黯淡無光的騎士長劍,此刻竟在嗡鳴。原本純淨銀白的劍身,此刻像是被墨汁從劍柄處浸染,一縷縷漆黑的紋路如活蛇般爬向劍尖,而劍脊上殘存的聖光,則在與黑紋的交界處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席雅……」他的聲音沙啞乾澀,下意識地想將席雅護在身後,卻發現少女反而抓住了他的手腕。

少女的手冰冷,卻異常穩定。

「別怕。」席雅輕聲說。她的聲音很小,卻在炮火與石塊崩落的巨響中清晰地傳入凱因耳中。「我們一起。」

那一瞬間,凱因在她那雙盲眼中看見的,不再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易碎的聖女。而是一面映照著深淵本身的鏡子,平靜,幽暗,卻蘊藏著足以吞噬一切的光。

主殿的穹頂,徹底崩塌了。

加雷斯動了。他身後的聖騎士們舉起臂甲上的小型聖光弩炮,數十道金色光束如雨點般朝告解室攢射。而加雷斯本人則高舉巨劍,一劍斬下——一道長達十數公尺的聖焰劍氣,撕開空氣,直劈向三人立足的那根僅存的石柱。

「要塌了!跳!」瑪芮目眥欲裂,她已經看到腳下石柱的根部出現了致命的裂痕。

沒有落腳點。告解室懸於半空,下方是數百公尺深、不見底的黑暗菌林與倒刺般的岩錐。跳下去,與墜入地獄無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席雅動了。

她沒有吟唱,沒有禱詞。她只是張開了口,發出了一個不屬於人類語言的音節。

那是一個極輕、極短的龍語單詞。

「──『弗』。」

否定的音節。

以她為中心,告解室內濃稠的陰影如同被賦予了生命,瘋狂地蠕動、匯聚、攀上她的背脊。陰影並非實體,卻在龍語的敕令下被強行否定了「虛無」的本質,化作了有形的翅膀。那是一對巨大的、由純粹黑暗與細碎星光構成的龍翼,翼膜上流動著如同深淵夜空般的紋理,邊緣則燃燒著灰黑色的噬神之焰。

龍翼展開,帶起的風壓竟將迎面而來的聖光束流微微吹散。

「凱因!」

凱因瞬間會意。他不再壓抑體內那股被龍血污染的力量,反而主動將其灌入長劍。長劍發出一聲痛苦與興奮交織的錚鳴,原本潔白的聖光與漆黑的龍焰在劍身上激烈衝突、交融,最終化作一種詭異的、如同月蝕般的灰黑色火焰,纏繞於刃身。

他抱住席雅的腰,兩人一同從崩塌的告解室中躍出。

龍翼並不能真正飛行。深淵的重力是紊亂的,倒懸教堂的「墜落」本身就是一場緩慢的溺斃。但在這一刻,那對陰影龍翼提供了短暫的滑翔與滯空。席雅與凱因如同兩隻共生的黑鳥,在崩塌的石雨與聖光的彈幕中穿梭。

一塊足有馬車大小的穹頂碎石迎面砸來,碎石上還附著著燃燒的壁畫與金箔。

凱因怒吼一聲,灰黑色的長劍逆斬而上。沒有金石交擊的巨響,只有「存在被否定」的輕響。那塊巨石在接觸到劍焰的瞬間,並非碎裂,而是被無聲地「擦除」了一大塊,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痕跡,剩餘的部分才無力地從兩人身側墜落。

「左邊!」席雅的盲眼比任何鷹隼都銳利,她甚至能看見聖光火炮在岩壁缺口處第二次充能時,那些光粒子聚集的軌跡,「三點鐘方向,第二輪齊射要來了!」

加雷斯顯然沒料到獵物竟能在空中變向。他面甲後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手中巨劍的聖焰暴漲數尺,對著半空中的兩人再次斬出一道十字形的聖焰斬擊。那斬擊的速度快到肉眼無法捕捉。

無法躲避。

席雅與凱因對視一眼,無需任何言語。在心跳同步的契約下,他們同時將手按在了對方的胸口——席雅按在那片黑色鱗片上,凱因則按在席雅後頸處隱隱發燙的荊棘聖痕上。

兩股力量,第一次不再是衝突,而是主動地、敞開一切地交融。

聖光,那竊取自神骸餘溫的、溫暖而虛偽的光。

龍焰,那否定存在本身的、冰冷而真實的暗。

當這兩種本應不共戴天的力量,以「分享」與「信任」為媒介相遇時,奇蹟發生了。

嗡──

一道無聲的波紋,以兩人為中心擴散開來。

那不是光,也不是暗,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如同水銀鏡面般的「灰」。灰黑色的火焰自兩人交握的手中噴薄而出,並非向外攻擊,而是向內收縮,形成一個直徑約五公尺的球形領域。領域之內,時間的流速被悄然扭曲了。

迎面而來的十字聖焰斬擊,在觸及領域邊緣的瞬間,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緩慢、凝滯,最終如同被凍結在琥珀中的昆蟲,靜止在半空中。連同那些緊隨其後的聖光束流、墜落的碎石、甚至空氣中飄浮的灰塵,都一同被按下了暫停鍵。

整個世界,只剩下領域內兩人平穩的心跳聲。

加雷斯的瞳孔,在面甲後驟然收縮。

「這是……」瑪芮在另一根搖搖欲墜的石柱上看得目瞪口呆,連手中的引爆器都忘了按下,「時間……被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席雅在領域的中心,感受得最為清晰。她的盲眼看見了真相。

聖光與龍焰,本就是一體兩面。教廷的典籍從未說謊,只是說了一半的真話。聖光是神血被「利用」後的光輝,是神明存在過的證明;而龍焰,則是神明「被否定」後的虛無,是神明不存在的證明。一為存在,一為虛無,本是同源而生的兩極。當兩者以純粹的靈魂為橋樑相融時,觸及的便是「存在」本身最底層的法則——時間。

原來如此……原來教廷竊取的,從來就不是完整的力量。席雅的心中湧起一股悲涼與明悟。難怪聖光越純淨,情感就越淡漠,因為那本就是從屍體上榨取的、殘缺的溫暖。

【聰明的孩子。】尼德霍格的低語帶著讚許,像是在撫摸她的頭髮,【妳終於觸摸到了世界的底色。存在與虛無,光與暗,生與死……從來都不是對立,只是飢餓的不同形式。現在,讓我看看,妳能用這份理解,做到什麼地步?】

領域無法維持太久。灰黑色的火焰劇烈地晃動起來,兩人的臉色同時變得蒼白,靈魂深處傳來被同時灼燒與凍結的劇痛。

「就是現在!紅毛丫頭!」瑪芮終於回過神來,她看見領域的邊緣已經開始出現裂紋,而那些被靜止的炮彈與斬擊,正發出不祥的嗡鳴,即將恢復運動。

她一直在等這個機會。

在三人墜入倒懸教堂時,她就發現了,這座教堂群之所以能以違反重力的方式懸浮,是因為其底部地基中,埋藏著一整座小型的神血結晶礦脈——那是教廷為了維持這座空中奇觀而設立的「聖骸儲藏庫」,裡面封存的神血純度極高,一旦失控,足以將半個深淵岩壁都炸上天。

而她,燼鴉兄弟會最優秀的爆破手,早已在告解室崩塌前,就將自己身上所有的、摻雜了深淵菌粉的爆燃劑,偷偷塞進了儲藏庫的裂縫中。

她狠狠按下了手中的燧發引爆器。

起初,沒有聲音。

只有一道極其黯淡、卻讓所有聖騎士甲冑上的聖光都為之哀鳴的紫黑色光芒,從教堂群的最底部亮起。緊接著,那光芒如同被驚醒的活物,順著每一條石縫、每一根立柱瘋狂蔓延。

然後,才是聲音。

轟隆隆隆隆──!!!!

那不是爆炸,那是整座倒懸教堂群的、自下而上的、徹底的崩解。神血結晶被引爆後產生的、與聖光截然相反的湮滅能量,將所有依賴聖光懸浮的岩石都化作了齏粉。無數聖騎士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捲入紫黑色的湮滅漩渦中,甲冑與血肉一同被分解成最原始的光塵。

加雷斯反應極快,在爆炸發生的瞬間,他將巨劍插入腳下的穹頂,聖焰形成護盾,硬生生扛住了第一波衝擊。但他腳下的立足點,已經徹底消失了。

整座教堂群,開始了真正的、無法挽回的墜落。

灰黑色的時間領域,也在同一時間破碎。那些被靜止的聖焰斬擊與炮彈,在恢復流動的瞬間,被湮滅的衝擊波直接吞沒、抵消,化作漫天絢爛而致命的光雨。

「跳啊!兩個笨蛋!別在天上談情說愛了!」瑪芮朝著半空中搖搖欲墜的兩人大吼,同時將一條預先固定好的、由菌絲編成的堅韌繩索朝他們甩去。

席雅與凱因身上的龍翼已經黯淡得近乎透明,灰黑色火焰的反噬讓兩人的靈魂都像是被撕裂了一樣。凱因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斬斷了一塊朝瑪芮砸去的巨石,然後抱著席雅,精準地抓住了那條菌絲繩索。

三人如同鐘擺一般,隨著徹底崩塌的教堂群,一同向著更深、更暗、從未有人踏足過的深淵底層墜落而去。頭頂,是聖光與湮滅交織的末日煙火,以及加雷斯那道在煙火中依舊挺立、如同不倒礁石般的銀色身影。他沒有追擊,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墜入黑暗,手中的巨劍,聖焰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燃燒起來,像是在標記,又像是在……祈禱。

下墜的風,呼嘯著灌入席雅的口鼻,帶著濃郁的、泥土與菌類孢子的腥甜氣息。她靠在凱因懷裡,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雖然虛弱,卻依舊與自己同步。她緩緩睜開那隻金色的龍瞳,望向頭頂那片越來越遠、被燼雲與聖光同時籠罩的天空。

在那片混亂的光芒中,她彷彿看見,那面破碎的、滲血的鏡子,並沒有隨著教堂一同墜落,而是懸浮在原地,鏡面中映照出的,不再是她龍化的未來,而是更深處的、一片由無數蒼白菌絲構成的、如同子宮般的活體森林。而在森林的中央,有什麼溫柔而龐大的存在,正緩緩睜開了眼睛,對著墜落的她,張開了懷抱。

一個柔和的、如同母親般的女聲,直接在她的靈魂深處響起,與尼德霍格的低語截然不同,卻同樣古老。

【歡迎回家,我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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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 菌母瑟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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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沒有盡頭。

那不是跌落,更像是一場漫長的、被深淵主動吞嚥的儀式。頭頂那片被聖光火炮與燼雲同時撕裂的天空,正以一種令人暈眩的速度遠去、收縮,最終化作一枚被鉛灰色指節緊緊掐住的、慘白的眼瞳。加雷斯銀色的身影還立在崩塌的邊緣,巨劍上的聖焰在狂風中紋絲不動,像一座為亡者守靈的燈塔,又像一個過於精準的座標,將他們墜落的軌跡烙印在教廷的星圖之上。

然後,聲音消失了。

不是被風聲掩蓋,而是被某種更柔軟、更厚實的東西吸收。席雅靠在凱因的懷中,能清晰地聽見自己與凱因兩顆心臟跳動的節奏,那節奏在失重的恐懼中竟詭異地同步,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牽引。瑪芮的咒罵聲被拉長、扭曲,最後變成一聲悶哼。下墜的風不再冰冷刺骨,反而帶上了潮濕泥土翻動後的腥甜、腐敗菌類孢子爆裂時的微酸,以及一種近似於羊水、近似於初生嬰兒肌膚的溫熱氣味。

他們沒有砸在堅硬的岩地上。

在距離真正的「底部」還有數十公尺時,無數條蒼白色的、比手臂更粗的菌絲自黑暗中彈射而起,如同溫柔的、早已等待多時的接生婆的手。菌絲並未以衝擊力承接他們,而是順著墜落的力道纏繞、卸力、迴旋。席雅只覺得背脊一軟,整個人便陷入了一片富有彈性的、活著的地毯之中。觸感不是植物的粗糙,而是某種介於血肉與絨布之間的溫潤,底下有緩慢的搏動傳來,一下,又一下,與她頸動脈的跳動隱隱呼應。

「咳……咳咳!活著……我們還活著?」瑪芮最先掙扎著爬起來,她的皮靴深深陷入菌毯,那菌毯立刻凹陷下去,又像是呼吸般將她的腳踝輕輕托起。她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卻在看清四周的瞬間戛然而止。

這裡沒有天空,沒有岩壁。

視野所及,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由活體菌絲構成的森林。巨大的菌柄如哥德教堂倒塌的立柱般拔地而起,傘蓋卻如垂死的烏雲般在頭頂數百公尺處相互交織、癒合,將最後一絲來自上層的慘白天光徹底隔絕。然而此地並非無光。無數細小的、螢藍與幽綠色的孢子光點如螢火蟲般在空氣中緩慢漂浮、明滅,菌絲本身亦滲出珍珠母貝般的微光,將整片森林映照得如同一座深海的子宮。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來,每一次呼吸,都能嚐到舌尖上淡淡的鐵鏽與蜜糖混合的滋味。菌毯之下,有什麼龐大的東西在蠕動,在低語,無數死者的囈語透過菌絲的震動,直接敲擊在耳膜之上。

凱因單膝跪在席雅身側,一手仍死死護著她的後頸,另一手已拔出了那柄沾染龍血的聖劍。劍刃上細密的黑色鱗片在螢光中泛著不祥的光澤,他的臉色因失血與墜落的衝擊而更加蒼白,額角沁出冷汗,卻依舊將席雅完全遮蔽在自己身後。他的目光警惕地掃向四周,喉結滾動,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野獸般的戒備。

「別碰地面。這東西是活的。」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那個柔和的、如同母親在搖籃邊哼唱的女聲,再一次在席雅的靈魂深處響起,這一次,不再是遙遠的呼喚,而是近在咫尺的、帶著笑意的嘆息。

【歡迎回家,我的妹妹。妳終於來了。】

席雅渾身一顫。她那雙盲眼——那雙被荊棘聖痕烙印、被教廷宣稱為「接近神」的眼窩,此刻竟不受控制地流下了溫熱的液體。不是淚,是某種被喚醒的、源自血脈的共鳴。她的「盲眼真視」在此地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展開了。在凱因與瑪芮眼中只是發光菌林的世界,在她眼中,卻是無數靈魂輪廓交織成的海洋。每一條菌絲,都是一條靈魂的殘影;每一個光點,都是一聲未曾說出口的遺言。而在這片海洋的中央,有一個輪廓龐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存在,正緩緩地、自菌毯深處「站」了起來。

菌毯隆起、撕裂、重組。

無數菌絲如瀑布般退去,露出一個女人的上半身。或者說,一個曾經是女人的存在。

她有著與席雅極為相似的、溫婉而悲憫的面容,蒼白的肌膚上沒有一絲血色,長髮卻並非髮絲,而是無數根纖細的、半透明的白色菌絲,隨著呼吸在空中輕輕搖曳。她的雙眼與席雅一樣,是緊閉的、被荊棘狀的黑色紋路所覆蓋的眼窩,從那紋路中,不斷有細小的孢子如淚水般飄落。她的下半身完全與整片菌林融為一體,無數粗壯的菌柄就是她的裙襬,她的血管就是菌絲的脈絡,她的心臟,就是這片活體森林搏動的核心。她的懷抱溫暖而柔軟,散發著母親子宮般的氣味。

「瑟琳……」瑪芮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手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眼中充滿了燼鴉兄弟會成員面對神蹟時特有的、混雜著崇拜與恐懼的複雜光芒。「菌母瑟琳……燼鴉的典籍裡記載的……初代聖女……妳竟然真的還活著。」

瑟琳微微一笑,那笑容與席雅如出一轍,溫柔得令人心碎,卻又帶著一種歷經漫長歲月後的、近乎淡漠的疏離。她沒有看瑪芮,也沒有看如臨大敵的凱因,她的「目光」自始至終只落在席雅一人身上。她緩緩張開雙臂,無數菌絲如溫順的藤蔓般向席雅延伸而來,卻在觸及凱因的劍鋒前停頓了一瞬,像是在徵求同意。

「別怕,孩子。讓姊姊抱抱妳。」她的聲音直接在空氣中震動,帶著一種能安撫靈魂的魔力。「三百年了……自從我被荊棘刺瞎、被教廷的那群小偷當作失敗品拋入深淵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與我流著同樣血的妹妹。」

席雅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去。不是被力量牽引,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源自封印同源的渴望。凱因猛地收緊手臂,將她拽回懷中,聖劍的劍尖直指瑟琳,聲音嘶啞而充滿敵意。

「離她遠一點。」

瑟琳那張完美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似於憐憫的表情。她輕輕搖頭,菌絲髮絲拂過凱因的臉頰,留下一道冰涼的痕跡。

「背叛者的血……我聞到了。孩子,你就是用這雙手,將荊棘釘入她脊椎的人吧?」她的語氣沒有指責,只有陳述事實的淡然。「你的罪惡感,你的忠誠,你身上那正在與龍血融合的聖光……多麼美味的養分啊。難怪尼德霍格會選中你們這對可憐的羔羊。」

聽到那個名字,席雅腦海深處那個溫柔的、循循善誘的男性聲音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愉悅的低笑。

【喔……瑟琳。我的第一個新娘。妳還是這麼喜歡多管閒事。】尼德霍格的低語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告訴她吧,告訴她真相。告訴她,無論她怎麼選,都只是在為我挑選餐點的口味而已。】

瑟琳緊閉的眼窩微微顫動,似乎在與那聲音對抗。她不再理會凱因,菌絲繞過他的阻攔,輕柔地、卻不容抗拒地纏上了席雅的手腕。觸感溫暖而濕潤,像是被母親的手握住。下一刻,席雅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轉。

她被擁入了一個由菌絲構成的懷抱,但同時,她的意識被強行拉入了更深的幻象。

她看見了。

在菌林的最深處,在那些巨大菌柄的根部,懸掛著無數個半透明的、琥珀色的菌絲囊泡。每一個囊泡中,都蜷縮著一個少女。她們都穿著與席雅曾穿過的、一模一樣的純白聖女長袍,她們的雙眼都被荊棘刺瞎,她們的脊椎處都烙印著同樣的聖痕。只是她們的身體早已不再是血肉,而是與菌絲徹底融合,胸口不再起伏,臉上凝固著痛苦、茫然、或是徹底空洞的表情。有些囊泡已經乾癟,裡面的少女化作了一具具蒼白的骨骸;有些則還在微弱地搏動,喉嚨裡發出無聲的祈禱。

「看見了嗎?妹妹。」瑟琳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悲傷,在她耳邊響起。「這就是教廷的慈悲。這五百年來,所有被選中的『聖女』,所有封印失敗、或是被榨乾了信仰價值的容器,最終都被拋入了這裡。她們被告知是回歸神的懷抱,實則是成為我的一部分。我聆聽著她們每一個人的低語,她們的恐懼、她們的疑惑、她們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為何被背叛的哀鳴……我成了她們的墓園,也成了她們唯一的母親。」

席雅的喉嚨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盲眼真視告訴她,那些不是幻象,那些靈魂的輪廓,每一個都曾是活生生的人,都曾像她一樣,在祭壇上渴望過救贖。她能感覺到那些殘骸的絕望,正透過菌絲,源源不斷地湧入自己的心臟。

她的膝蓋一軟,若非菌絲支撐,幾乎要跪倒在地。凱因的怒吼與瑪芮的驚呼在她聽來都變得遙遠。

「為什麼……為什麼要給我看這些……」席雅的聲音破碎不堪,蘊含龍血的金色眼瞳中,第一次燃起了純粹的、對教廷的憎恨火焰。

瑟琳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髮,菌絲為她拭去眼角的淚水。

「因為妳必須做出選擇,妹妹。而選擇,需要以真相為代價。」瑟琳的懷抱微微收緊,將席雅更深地擁入那溫暖而腐殖的黑暗中。「尼德霍格在妳體內,對嗎?我感覺得到,牠的飢餓已經快要滿溢出來了。牠在誘惑妳,告訴妳只要徹底解開封印,就能獲得自由,就能燒盡那座虛偽的輝光之城,對嗎?」

席雅無法否認,她顫抖著點頭。

「牠沒有騙妳。」瑟琳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而殘酷,像是一位母親在告知孩子外面世界的風雪。「徹底釋放牠,妳的確會得到自由。但代價是,整片艾瑟瑞亞大陸,都將成為牠的食糧。牠是飢餓的法則,牠吞噬諸神,吞噬信仰,吞噬存在本身。輝光之城會墜落,深淵會被填平,但之後呢?沒有光,沒有暗,沒有生,沒有死……只有永恆的、絕對的虛無。那不是新生,是徹底的否定。」

她頓了頓,菌絲托起席雅的臉,讓她那張淚痕滿面的臉正對著自己緊閉的眼窩。

「而另一條路……」瑟琳的聲音重新變得溫柔,卻比方才更加令人絕望。「就是加固封印。就像我當年試圖做的那樣。妳需要自願地、清醒地,將自己的靈魂徹底獻祭,成為永恆的活體聖龕。妳的意識將被永遠禁錮在無盡的黑暗中,與尼德霍格一同哀嚎,卻永遠無法死去。妳將成為新的地基,讓教廷得以繼續竊取神骸的餘溫,讓輝光之城的鐘聲再響五百年……直至下一個像妳一樣的妹妹,被送到我面前。」

兩條路,皆是地獄。

席雅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腦海中尼德霍格的低笑與無數失敗聖女的哀鳴交織成一片刺耳的噪音。她的理智在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

就在此時,瑟琳鬆開了她。一顆約莫拳頭大小、通體散發著柔和白光的菌核,自她胸口那搏動的核心處緩緩飄出,落入了席雅冰冷的手心。菌核溫暖而脈動,觸碰的瞬間,席雅腦海中那喋喋不休的龍語低喃,竟真的被壓制了下去,帶來片刻久違的、近乎神聖的寧靜。

「這是我的核心菌核,能暫時為妳築起一道心牆,讓那頭飢餓的野獸安靜一會兒。」瑟琳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她那龐大的身軀似乎因為分離出菌核而微微黯淡。「帶著它,去做妳想做的事吧。無論是尋找第三條路,還是……在做出最終決定前,再多看一眼這個世界。」

席雅緊緊握住那枚菌核,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僅僅是片刻的寧靜,就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然而,瑟琳的下一句話,卻讓剛剛鬆了一口氣的凱因與瑪芮,瞬間如墜冰窟。

瑟琳那張慈祥的臉,緩緩轉向了始終護在席雅身前的凱因。她的笑容依舊溫柔,眼窩中卻滲出了更多發光的孢子。

「但是,妹妹。母親的饋贈,從來都不是無償的。」她的聲音依舊柔和,卻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屬於深淵法則的重量。「這片菌林已經太久沒有品嚐過新鮮的、充滿罪惡感與忠誠的血肉了。尤其是……被龍血污染的、背叛者的血。」

無數菌絲在凱因腳下悄然甦醒,如毒蛇般纏上了他的腳踝、小腿、手腕。

「把他留下吧。」瑟琳輕聲說道,像是在提出一個再合理不過的請求。「把這個男人留下,作為菌林的養分,作為你我姊妹重逢的祭品。我會讓他在溫暖與美夢中與菌林同化,不會有一絲痛苦。而妳,將帶著我的祝福,繼續妳的旅程。」

凱因沒有掙扎,甚至沒有試圖用聖劍斬斷那些菌絲。他只是死死地盯著瑟琳,又看向席雅,眼中翻湧的情緒複雜到難以言喻——有釋然,有愧疚,甚至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解脫。他緩緩地、將被菌絲纏住的手,覆上了席雅握著菌核的手。

「席雅,拿著它走。」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異常平靜。「別管我。」

瑪芮已經拔出了短刀,刀鋒斬在一根菌絲上,卻只濺起一串螢光的孢子,菌絲毫髮無傷。她焦急地大喊:「席雅!別聽她的!這是深淵的等價交換!她在吃人!」

席雅看著凱因那張近在咫尺的、寫滿了「犧牲才是救贖」的臉,看著他手腕上正被菌絲緩緩勒出、滲出暗紅色血液的痕跡。她剛剛才在夢境中與他和解,剛剛才以血為契,將兩人的命運重新綁在一起。

而現在,她必須再次做出選擇。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枚散發著寧靜光芒的菌核,又抬起頭,望向瑟琳那張悲憫而又理所當然的臉。在她的盲眼真視中,瑟琳那龐大的靈魂輪廓深處,有一塊漆黑的、與尼德霍格同源的空洞,正在緩慢地擴大——那是與菌林融合太久、早已被深淵同化的證明。所謂的溫柔母親,或許早已分不清,究竟是她在統治菌林,還是菌林在透過她進食。

而更深處的黑暗中,那片被菌林掩蓋的、由無數神骸化石構成的岩壁,正因為菌母的分心,而隱隱透出了一絲縫隙。縫隙之後,是比菌林的螢光更加古老、更加冰冷的、神血結晶的微光。

席雅緩緩地,將菌核貼在了自己的胸口。

然後,她用那隻尚未被菌絲纏繞的、沾染著自己與凱因鮮血的手,握住了凱因的聖劍。

金色的龍瞳,在短暫的寧靜後,以前所未有的亮度,重新燃起。這一次,燃燒的不再是憎恨,也不再是恐懼。

「姊姊,」她輕聲開口,聲音溫柔,卻帶著與瑟琳截然不同的、屬於活人的、滾燙的堅定。「謝謝妳的禮物。但是……我的背叛者,只能由我來審判。」

她握緊劍柄,將劍尖,對準了纏繞在凱因身上的、那片活著的菌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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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 神骸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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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尖對準菌毯的那一瞬間,整個子宮森林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種活體的、黏膩的寂靜。原本溫柔搏動的菌毯脈絡驟然收縮,無數螢光菌絲像是被針刺中的水母觸手般劇烈顫抖,發出細微卻刺耳的嘶鳴。頭頂垂落的菌蓋不再滴落溫暖的蜜露,而是滲出混濁的、帶著鐵鏽味的灰黑色汁液。

瑟琳臉上的悲憫沒有消失,卻像是被水暈開的顏料,一點一點地淡去,露出底下更深、更空洞的東西。她的嘴角依舊掛著微笑,眼眶裡那雙由菌絲編織成的瞳孔卻緩慢地擴散,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她體內向外窺視。

「席雅,」她的聲音依舊柔軟,卻多了一絲困惑,像母親不解孩子為何拒絕糖果。「為什麼要拒絕呢?痛苦是沒有意義的。我只是想讓你們不再痛苦。把那個男人給我,妳就能得到安寧。封印會穩固,龍也不會再餓。這不是很好嗎?」

「那不是安寧。」席雅的聲音在顫抖,卻沒有退縮。她將那枚菌核更用力地按在胸口,菌核散發出的寧靜光暈與她眼中重新燃起的金色龍瞳互相拉扯,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搖晃的光影。「那是把他變成這裡的一部分,變成妳的一部分。瑟琳姊姊,妳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在她的盲眼真視中,瑟琳那龐大如古樹的靈魂輪廓正在崩解。代表著她作為人的、柔和的乳白色光暈,已經被深淵那種吞噬一切的漆黑空洞侵蝕得千瘡百孔。無數細小的菌絲靈魂如蛆蟲般在空洞邊緣蠕動、修補,卻只讓空洞越來越大。她所謂的溫柔,早已不是人的溫柔,而是菌絲為了維持宿主存活而模擬出的慈愛。菌林在透過她進食,而她也在透過菌林,遺忘自己早已死去的事實。

凱因在她身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他身上的黑色龍鱗因為菌絲的纏繞而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那些剛剛才癒合的傷口被菌絲的酸液再次腐蝕,滲出暗紅色的血。他的意識尚未完全清醒,卻本能地想伸手去握住席雅的腳踝。

不能再等了。

席雅不再猶豫,她握緊那把屬於凱因的聖劍——劍身沉重,對於她纖細的手臂而言過於寬大,劍鍔處烙印著凡倫斯家族的獵犬紋章,此刻正因沾染了龍血而微微發燙——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纏繞在凱因胸口最粗壯的一束菌毯狠狠斬下。

她沒有劍術,她的斬擊笨拙而毫無章法。但在劍鋒觸及菌毯的剎那,她胸口的菌核與眼中的龍焰同時爆發。

「——否。」

她以龍語低聲呢喃。不是咆哮,不是咒文,只是一個最簡單的否定音節。

灰黑色的火焰自劍刃上竄起,那是聖光與噬神之焰融合後誕生的、混濁而矛盾的顏色。火焰沒有溫度,卻讓所觸及的菌絲發出淒厲的尖叫。那些活著的菌毯像是遇見了天敵,猛地向後蜷縮、焦黑、捲曲,露出底下凱因被勒出深深血痕的皮膚。

「幹得好,小瞎子!」瑪芮的聲音從側面傳來,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與嘶啞。她不知何時已經掙脫了較細的菌絲束縛,手中那把淬過神血的短刀正燃燒著暗紅色的磷火,瘋狂地切割著周圍湧來的菌絲。她的臉頰被菌絲劃開一道血口,卻笑得癲狂。「就這樣!把這噁心的子宮給切開!」

瑟琳發出了一聲嘆息。那嘆息不再溫柔,而是帶上了某種非人的、空洞的回響,彷彿有無數個聲音疊加在一起,同時嘆息。

「……不聽話的孩子。」

她輕輕抬起了手。原本只是溫柔包裹的菌林,在這一刻露出了捕食者的真面目。整個森林活了過來。地面柔軟的菌毯驟然硬化,無數根比鋼索更堅韌的菌絲自四面八方、從岩壁、從菌蓋、從腳下同時射出,不再是纏繞,而是穿刺與絞殺。

席雅只來得及將聖劍橫在身前,灰黑色的龍焰形成一面薄薄的屏障,勉強擋住正面襲來的菌絲雨。瑪芮則被一股巨大的菌絲浪潮直接拍飛,重重撞在後方的菌柱上,噴出一口鮮血。

而更多的菌絲,則趁著席雅分神的瞬間,自她腳下的菌毯中無聲無息地鑽出,如同活蛇般纏住了她的腳踝,並以驚人的力量猛地向下拉扯。

失重感瞬間攫住了她。

她腳下的菌毯不知何時已經裂開了一道縫隙,縫隙之下並非岩石,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琥珀色的幽光。菌絲並非要將他們勒死,而是要將他們拖入更深的地方。

「席雅!」凱因終於徹底清醒,他目眥欲裂,不顧身上龍鱗與血肉被撕裂的劇痛,一把抓住了席雅的手腕。他的手掌滾燙,龍血在兩人相握之處沸騰。

但菌絲的力量來自整座森林,來自整片深淵。兩人連同瑪芮,被無數條菌絲如同拖拽獵物般,硬生生地拽入了那道裂隙之中。

瑟琳悲憫的臉在他們頭頂越來越遠,她的聲音透過菌絲的震動,溫柔地傳入他們墜落的黑暗中。

「沒關係的,孩子。去看看吧,去看看神的結局。看過之後,妳就會明白,成為養分……才是唯一的救贖。」

墜落持續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深淵中時間的規則在此處徹底紊亂。耳邊是呼嘯的風聲與菌絲斷裂的黏膩聲響,鼻腔中充斥著從溫暖蜜露驟變為古老塵埃與凝固血液的腥甜氣味。冰冷的氣流如刀鋒般刮過臉頰,卻又在下一秒變得溫暖如羊水。

最終,他們重重地摔在了一片堅硬而溫熱的平面上。

預想中的撞擊與劇痛並未到來。身下的觸感既不是岩石,也不是菌毯,而是一種半透明的、帶有彈性的固體,像是凝固的巨大松脂,又像是溫熱的玻璃。瑪芮率先掙扎著爬起來,啐掉口中的血沫,咒罵了一聲。

「見鬼……這是什麼地方……」

席雅緩緩睜開了眼。她的盲眼在此刻看見的景象,讓她連呼吸都忘記了。

這是一座琥珀的墳場。

目之所及,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由暗金色與血紅色交織而成的巨大岩壁。不,那不是岩壁。那是由無數層凝固的神血結晶堆疊、熔融後形成的、如同琥珀般的透明地層。每一層結晶都溫潤而冰冷,內部有如同血液般的金色光流在緩慢流動,發出低沉的、如同心臟搏動般的嗡鳴。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到令人暈眩的香氣,那是焚香、腐敗大理石與神血混合後的味道,甜膩而神聖,又讓人作嘔。

而在那無盡的琥珀之中,封存著無數的……神骸。

離他們最近的一面琥珀牆壁中,就嵌著一具完整的天使。那是一位生有六翼的戰鬥天使,身高超過五公尺,銀白色的鎧甲上佈滿了被利爪撕裂的痕跡,英俊的面容永遠凝固在驚愕與痛苦的瞬間。他的六隻羽翼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見,卻被琥珀牢牢固定,保持著墜落時的掙扎姿態。他的胸口有一個巨大的空洞,空洞中沒有心臟,只有一團已經凝固成黑色晶體的神血,像是一顆停止跳動的星辰。在他身後,更深處的琥珀中,還能看見更多模糊而巨大的輪廓——有頭生鹿角的森林女神,有手持天秤的審判之神,有身軀如山脈的巨神……他們如同被捕捉的昆蟲,被永恆地封存在這片大地之血中,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視線無法穿透的黑暗深處。

整座深淵的岩壁,就是一座神墓。而他們此刻,就站在神墓的表面。

「諸神的……琥珀……」凱因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踉蹌著站起身,手不自覺地撫上身旁的琥珀牆壁。透過半透明的晶體,他能看見自己扭曲的倒影,以及倒影背後那張天使痛苦的臉。他的家族世代侍奉教廷,自幼被教導諸神已升入更高的天國,將輝光之城留給人類。他從未想過,所謂的天國,竟是這樣一座冰冷的、琥珀的監獄。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自他的脊椎竄上頭頂。他忽然注意到,在天使琥珀的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處不自然的刮痕。刮痕很新,與周圍渾然天成的琥珀截然不同,像是被鶴嘴鎬與鑿子強行挖掘後留下的痕跡。而在刮痕的旁邊,有一個早已被神血浸染成暗金色的、被隨意丟棄的徽章。

那徽章他無比熟悉。

那是一枚獵犬頭骨的徽章,獵犬的口中銜著一束荊棘。那是凡倫斯家族在被冊封為聖騎士之前,最古老的家徽——掘墓人的徽章。

凱因的瞳孔驟然收縮,血液彷彿在瞬間被凍結。他顫抖著伸出手,撿起了那枚冰冷的徽章。徽章背面,刻著一行早已被磨損得模糊不清的小字,那是古帝國語,唯有貴族子弟才會學習。

「獻給……最初的竊火者。凡倫斯,掘墓人。神隕曆元年。」

他的祖先,不是聖騎士。不是守護者。是掘墓人。是在諸神剛剛墜落、神血尚溫之時,第一批敢於闖入神骸墜落地、用鎬頭敲開天使頭顱、將神血與神骨盜回地表的……盜墓賊。

所謂的聖騎士榮耀,竟始於一場對神屍的褻瀆與盜竊。

「不……」他發出一聲破碎的低喃,高大的身軀搖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過往二十年所堅信的一切——榮耀、忠誠、守護——在這枚小小的徽章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原來他血液中流淌的,從一開始就不是聖光,而是神屍的寒氣與盜墓賊的貪婪。

席雅沒有注意到凱因的異樣。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具天使神骸所吸引。在她的盲眼真視中,這具神骸的靈魂輪廓並未完全消散,而是化作一團極其痛苦的、不斷重複著死亡瞬間的金色殘影。那些殘影的顏色,是她從未見過的、腐敗而絕望的金。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指尖輕輕觸碰上了那片溫熱的琥珀。

就在指尖接觸的剎那,菌核的光芒與龍瞳的火焰同時熾熱起來,一股龐大到足以撐爆人類靈魂的記憶洪流,如同決堤的血海,蠻橫地沖入了她的腦海。

她看見了。

她看見了五百年前的天空,那片尚未被燼雲籠罩的、湛藍而輝煌的天穹。無數身披光芒的神明在雲端交戰,他們的光輝讓太陽都為之失色。而在他們對面,並非另一位神明,而是一片移動的、吞噬光線的虛無。那虛無沒有固定的形態,時而化作遮天蔽日的黑色巨龍,時而化作無數張開的、長滿利齒的深淵巨口。

那是尼德霍格。飢餓的法則。

她以天使的視角,親身經歷了那場噬神之戰。她感覺到自己的羽翼被無形的力量撕扯,感覺到神血自胸口的空洞中噴湧而出,感覺到那溫柔而殘忍的聲音在靈魂深處低語——「不要掙扎了,歸於虛無吧,那才是安寧。」她看見身旁的同伴,一位溫柔的花之女神,被黑暗的龍焰舔過,瞬間化作飛散的光點,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這位戰鬥天使最後的意識。他的最後一眼,看見的是大地在神血的墜落中被染成金色,而一群穿著簡陋皮甲的人類,正貪婪地跪在神血形成的湖泊邊,用容器瘋狂地舀取著還在冒著熱氣的神之血。

記憶的畫面一轉,是戰爭結束後數十年。輝光之城的雛形在神骸墜落的中心拔地而起。第一代教皇——一個穿著華麗祭袍、眼神卻無比貪婪的人類——站在由神骸頭骨堆砌而成的高台上,高舉著一塊巨大的、仍在跳動的神之心臟,對著下方無數蒙昧的民眾高聲宣告:「看哪!此乃神賜予我們的恩典!是祂們將力量留在人間,指引我們前行!」而在高台之下,無數被稱為「掘墓人」的勞工,正用鎖鏈拖曳著巨大的神骸骨骼,將其敲碎、研磨,將神血結晶鑲嵌在教堂的尖頂上,讓整座城市在黑夜中散發出虛假的、輝煌的光芒。

所謂的神恩,是盜竊。所謂的聖光,是對屍體餘溫的榨取。所謂的輝光之城,根本就是一座建立在諸神墳場之上的、華麗的盜墓賊巢穴。

「唔!」席雅猛地收回手,踉蹌著後退,臉色慘白如紙,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那龐大的絕望與背叛感讓她的靈魂都在顫抖。她終於明白,為何聖光在她眼中是腐爛的金色——因為那光,從根源上就是屍體腐敗時散發出的磷火。

「席雅!」瑪芮連忙扶住她,卻被她眼中翻騰的、金與黑交織的光芒嚇了一跳。

席雅抬起頭,看向凱因,卻發現他正死死地攥著那枚掘墓人徽章,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眼中是比她更深的、信仰崩塌後的空洞與痛苦。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無需言語,他們便已明白對方看見了什麼。

整個世界,都建立在謊言與屍骸之上。

就在這時,一個溫柔的、帶著笑意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席雅的腦海深處響起,清晰得彷彿就貼在她的耳邊低語。並非透過耳朵,而是直接響徹在靈魂的迴廊中。

「……妳終於看見了,我的小聖龕。」

那是尼德霍格的聲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溫柔,甚至帶著一絲讚許與憐愛。

「看見這虛偽的輝煌了嗎?看見他們如何將妳的同類——那些可悲的神明——敲骨吸髓,再用祂們的骨頭來為妳打造囚籠?」

席雅的身體猛地僵住,金色的龍瞳不受控制地劇烈收縮。她感覺到脊椎上的荊棘聖痕正在發燙,封印因為她過度使用龍語與接觸神骸而變得無比脆弱。

「別害怕,」那聲音輕輕地笑了,笑聲像是情人間的呢喃。「我從一開始就告訴過妳,聖光與深淵,本就是同一個東西。都是屍體。只不過,一個是神的屍體,一個……是世界的屍體。妳現在,還想用那可笑的、從屍體上偷來的光,去加固那個囚禁妳的封印嗎?」

「還是說……」聲音的主人頓了頓,語氣中充滿了蠱惑的、甜美的誘惑。「妳想和我一起,把這座建立在墳場上的虛偽城市,徹底燒成灰燼?只要妳點頭,只要妳主動擁抱我。自由與真相,就在妳的指尖。」

席雅的呼吸停滯了。她胸前的菌核光芒明滅不定,似乎在竭力壓制著腦海中的低語,卻又顯得如此微弱。

而就在這片死寂的琥珀墳場盡頭,那片最深沉、最黑暗的琥珀深處,有什麼東西,緩緩地、無聲無息地……睜開了眼睛。

那不是神骸的眼睛。那是一雙由無數神血結晶匯聚而成的、巨大而冰冷的、如同探照燈般的、屬於活物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們這三個闖入墳場的、不速之客。

同時,遠處的黑暗中,隱約傳來了一陣整齊的、靴子踏在琥珀地面上的腳步聲,以及……一縷在深淵中絕不該出現的、溫暖的、屬於篝火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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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 燼鴉兄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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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墳場的黑暗,在那一瞬間擁有了重量。

那不是光。那是注視。

最深處的琥珀岩壁不再透明,凝固的神血結晶像是被某種意志從內部點燃,無數細碎的、暗紅色的光點朝著同一個中心匯聚、坍縮,最終拼湊成兩輪直徑超過三公尺的、緩慢轉動的眼瞳。眼瞳沒有眼白,只有純粹由結晶體構成的、冰冷的虹膜,如同兩盞沉入海底數個世紀的探照燈,隔著厚重的、半透明的琥珀層,無聲地鎖定了站在墳場中央的三個人。

神骸不會睜眼。席雅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件事,她的手指剛剛才撫過天使神骸冰冷的羽毛,感受到的只有死亡沉澱後的空洞與殘溫。會睜眼的,只有活物。

「別動。」凱因的聲音壓得極低,他的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一步跨到了席雅身前,半身擋住了那道令人靈魂發寒的視線。他手中的騎士長劍不知何時已經出鞘,劍身上殘留的灰黑色火焰不安地跳動著,卻無法驅散那種被更高位存在俯視的寒意。他的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聖光與龍焰在他體內因為極度的警戒而相互衝撞,讓他喉頭泛起一絲鐵鏽味。

瑪芮卻沒有拔刀。她眯起眼睛,盯著那兩輪巨大的眼瞳,又側耳傾聽著遠處黑暗中越來越清晰的腳步聲——那不是聖騎士團整齊劃一、帶著金屬碰撞聲的軍靴踏步,節奏散亂,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像是刻意踩在琥珀的裂紋上。還有那縷火光,在這深不見底、連空氣都彷彿被神血凍結的深淵底層,火光本該是絕對的異端,是教廷的象徵,但在這裡,那火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溫暖的橘紅色,沒有聖光那種腐爛金箔般的刺痛感,反而像是……篝火。

「是接引的燈。」瑪芮忽然低聲咒罵了一句,卻又像是鬆了一口氣,她一把抓住席雅冰冷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席雅手腕生疼。「蠢貨們,居然把引路燈點得這麼亮,是怕上面的獵犬看不見嗎?」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琥珀深處的兩輪巨眼,熄滅了。

不是閉上,而是像被風吹熄的燭火,那些匯聚的光點驟然散開,重新變回岩壁中無數細碎的、毫無生氣的結晶。席雅脊椎上的荊棘聖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腦海中那個溫柔的低語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遺憾的嘆息。

「多可惜,牠睡著了。」尼德霍格的聲音在她腦海中輕笑,潮濕而親暱,像是情人在耳邊呵氣。「那是『守墓人』,孩子。不是神,也不是龍。是深淵本身長出的眼睛,專門用來看守不該被看見的東西。妳剛剛,差一點就被牠記住了。」

席雅還來不及回應,黑暗中便傳來了一個粗啞的、刻意壓低的聲音。

「口令!」

瑪芮立刻將手放在嘴邊,發出了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如同鴉鳴般的哨音。那哨音在空曠的琥珀墳場中迴盪,帶著奇異的顫抖尾音。

對面的火光晃動了三下,然後快速地朝他們靠近。來人共有四個,都穿著用深淵菌毯的纖維與破舊皮革拼湊而成的斗篷,臉上塗著黑色的菌灰,只露出一雙雙在黑暗中適應了的、警惕的眼睛。為首的是一個斷了左臂的中年男人,他的斗篷下隱約露出燼鴉兄弟會的標記——一隻用炭筆畫出的、銜著餘燼的烏鴉。

「是妳!瑪芮!妳他媽的怎麼從那條死路繞回來了?我們以為妳已經被菌母消化了!」斷臂男人看到瑪芮,緊繃的肩膀明顯垮了下來,但目光在掃過席雅與凱因時,又瞬間變得鋒利起來。尤其是當他看見席雅那雙蒙著薄薄白翳、卻又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盲眼,以及她蒼白皮膚下若隱若現的荊棘聖痕時,他的呼吸猛地一窒,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按上了腰間的短刀。

「她是……」

「她是客人。」瑪芮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用最高等級的引路燈,把『家』的門打開。現在,立刻。」

斷臂男人與身後的同伴對視一眼,恐懼與敬畏在他們眼中交替閃爍。最終,對瑪芮的信任壓過了對聖女的恐懼。他們沒有再多問,其中一人舉起手中的提燈,將燈芯挑得更亮,那橘紅色的火光在琥珀岩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竟在岩壁上照出了一條先前完全看不見的、狹窄的裂縫。

「跟緊,別回頭看那顆眼睛。」瑪芮低聲對席雅與凱因說,率先鑽進了裂縫。「那東西記性很好,被牠記住的人,下次再來,就會發現墳場裡多了一具新的琥珀。」

凱因沒有動,他看著那條裂縫,又看向席雅。席雅的臉色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更加透明,她胸前那顆瑟琳贈予的菌核正發出微弱而溫暖的綠光,努力壓制著她體內翻騰的龍語低語。她輕輕朝凱因點了點頭,伸出冰冷的手,準確地握住了他緊繃的手臂。

「走吧,凱因。」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在她的「真視」中,那條裂縫的另一端,沒有腐爛的金色聖光,也沒有虛無的黑色飢餓,只有一片混雜著無數靈魂輪廓的、溫暖而喧囂的……活人的顏色。

那是她自從離開修道院以來,第一次看見如此純粹的、屬於「生」的色彩。

裂縫比想像中要長,潮濕的岩壁上滲著發光的菌絲,像是無數細小的血管。空氣中的腐朽大理石氣味逐漸被一種更複雜的氣味取代——有篝火的煙味、有煮爛的菌菇湯的氣味、有鐵器敲打的聲音、還有汗水與人聲混雜在一起的、屬於聚落的氣味。

當他們走出裂縫的盡頭,眼前的景象讓席雅與凱因同時屏住了呼吸。

即使是透過席雅的盲眼真視,所「看見」的景象也足以讓靈魂震顫。

那是一座城鎮。一座建立在一顆巨大頭骨裡的城鎮。

一顆屬於神明的頭骨。

它橫亙在深淵最底層的岩壁之間,寬度超過數百公尺,半埋在岩層之中。頭骨早已化石,呈現出一種蒼白的、玉石般的質地,表面覆蓋著厚厚的菌毯與發光苔蘚。兩個巨大的眼窩,便是這座城鎮的城門,裡面點著無數溫暖的橘紅色燈火,如同巨人空洞眼眶中燃起的篝火。鼻腔的空洞被改造成了通風口,緩緩排出溫暖的氣流。而那一排排巨大而鋒利的牙齒,則被巧妙地利用起來,成為了房屋的樑柱與街道的界碑。人們在頭骨的顱腔內搭建起層層疊疊的木屋與石屋,用菌絲編織的繩索連接彼此,屋頂上晾曬著風乾的菌肉與獸皮。

這裡沒有教堂的尖塔,沒有聖光的雕像,沒有祈禱的鐘聲。只有最原始的、為了活下去而聚集在一起的喧囂。數百名、甚至上千名「蒙塵者」生活在這裡,他們大多面黃肌瘦,身上帶著各種殘疾與神血污染留下的痕跡——有人長著額外的、細小的手指,有人的皮膚下透出淡淡的結晶光澤。但他們的眼神,卻是席雅在輝光之城中從未見過的,明亮而警惕,帶著一種野獸般的生命力。

「歡迎來到『顱集』。」瑪芮張開雙臂,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驕傲。「燼鴉兄弟會真正的家。也是整個艾瑟瑞亞,唯一一個不信神的地方。我們不信那群已經爛在琥珀裡的屍體,我們只信這片能讓我們活下去的黑暗。」

她的聲音引來了集鎮中人的注意。起初只是零星的幾個孩子好奇地探出頭,隨後越來越多的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朝著裂縫的方向望來。當他們看清瑪芮身後的兩個人——尤其是那個穿著破爛修女袍、雙眼皆盲、卻渾身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聖光與深淵交織氣息的少女時,整個顱集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恐懼如同潮水般無聲地蔓延開來。有人下意識地抱緊了孩子,有人握緊了手中的工具,低低的、充滿敬畏與恐慌的竊竊私語如同菌絲般在人群中滋生。

「是……是聖女……」

「活體聖龕……她怎麼會在這裡……」

「燼鴉在上,她的眼睛……她是被詛咒的……」

人群自動分開了一條道路。從顱集最深處、也就是頭骨顱腔最中心的位置,走來了三個人。他們顯然是這裡的首領。

為首的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嫗,她的背駝得厲害,臉上佈滿了皺紋,但一雙眼睛卻銳利如刀,她拄著一根由不知名神骸肋骨磨成的手杖,手杖頂端鑲嵌著一顆暗淡的神血結晶。另外兩人,一個是身材魁梧、臉上有一道貫穿傷疤的獨眼男人,另一個則是穿著褪色司鐸長袍、卻將胸前的聖徽用刀劃得面目全非的年輕人。

老嫗的目光落在席雅身上,那目光複雜到了極點,有審視,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壓抑的期盼。她緩緩地、顫巍巍地跪了下去。

她這一跪,身後的所有人都跟著跪了下去。數百人同時跪在由神骸頭骨構成的地面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骨質,卻沒有一個人是在向神祈禱。

「預言中的孩子……」老嫗的聲音嘶啞,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顱集。「同時承載著聖光與虛無的……深淵聖女。教廷說妳是災厄,是魔龍的容器。但我們的典籍說,妳是終結,也是新生。當盲眼的聖女不再為神流淚,而是為深淵睜開眼睛時,舊的世界就將迎來審判。」

席雅站在原地,感受著數百道目光的重量。她的盲眼「看見」的是無數靈魂輪廓同時向她俯首,那景象讓她感到一陣暈眩與窒息。她從未被如此敬畏過,在修道院,她是被憐憫、被供奉的「容器」;在教廷眼中,她是需要被淨化的「異端」。而在這裡,她被當成了……神明本身的替代品。

這種敬畏,比憎恨更讓她感到恐懼。

「起來。」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不是什麼聖女……我只是……」

「妳是席雅・諾薇亞。」瑪芮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打斷了她的無措。瑪芮走上前,將席雅輕輕地拉到身前,直面著跪伏的人群與三位首領。「她叫席雅,她和我們一樣,是個被教廷拋棄、被命運捉弄、只想活下去的人。她不是來審判我們的,她是來尋找前往『神墓』的路的。」

老嫗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向瑪芮,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悲憫。「瑪芮……妳決定了嗎?」

瑪芮深吸了一口氣。在顱集溫暖的篝火光芒映照下,她那張總是帶著毒舌笑容的臉,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脆弱的神情。她轉過身,背對著人群,面對著席雅與凱因,然後,在兩人驚愕的注視下,緩緩地解開了自己皮質外套的領口。

在她的後頸與脊椎交界處,有一個猙獰的、如同荊棘烙印般的疤痕。那疤痕的形狀,與席雅脊椎上的聖痕如出一轍,只是顏色更加黯淡,邊緣已經被後天的、有意為之的刀傷所破壞,顯得扭曲而醜陋。

「我沒有告訴過你們我的全名。」瑪芮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把鈍刀,緩緩地劃開自己的過去。「我叫瑪芮・燼鴉。這個名字是到了深淵後才改的。我原來的名字,叫做瑪芮・伊凡斯。是……十二年前的聖女候選人之一。」

席雅的瞳孔猛地收縮。

「十二年前,我和另外六個女孩一起被選入伊甸的聖徒院。我們都被告知,是神選中了我們,要我們成為最純潔的容器。那時候我也和妳一樣,席雅,深信不疑,以為盲眼是恩賜,以為荊棘是桂冠。」瑪芮自嘲地笑了笑,手指輕輕撫過那個醜陋的疤痕。「但我的盲眼,不夠純淨。尤利烏斯導師私下告訴我,我的視神經並沒有完全萎縮,我還能感受到一點點光。這一點點光,在教廷眼中,就是致命的『汙染』。它意味著我無法成為完美的容器,無法讓魔龍徹底沉睡。」

「所以,在最終的獻祭儀式前夜,伊莎朵拉主教親自來到了我的房間。她沒有殺我,她只是讓人用燒紅的烙鐵,燙掉了我一部分聖痕,然後將我從聖都的排污渠裡,像扔垃圾一樣扔了出來。她告訴我,神不需要有瑕疵的容器,而深淵會收留所有瑕疵品。」

她的語氣至始至終都很平淡,彷彿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凱因卻看到,她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正死死地攥緊,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

「是燼鴉兄弟會的人在排污口的垃圾堆裡找到了我,救了我。從那以後,我就發誓,我再也不會相信什麼神,什麼聖光。我只信深淵,因為只有深淵不會嫌棄妳不夠純潔。」瑪芮重新扣好領口,看向席雅,眼神變得無比認真與熾熱。「所以,席雅,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妳脊椎上那個東西的重量。我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教廷所謂的『加固封印』,究竟意味著什麼——那不是犧牲,那是永無止境的、活著的凌遲。」

她走上前,雙手緊緊握住了席雅冰冷的手。

「瑟琳給妳的選擇,我都聽見了。釋放牠,或者加固牠。但我想告訴妳,也許還有第三條路。尤利烏斯導師當年沒有說完的路。前往神墓的路,只有我們知道。因為我們腳下的這顆頭骨,就是第一個隕落的神明——『守門人』亞爾夫斯的頭顱。而神墓,就在祂生前守衛的門的後面。」

「我幫妳,席雅。不是因為妳是預言中的聖女,而是因為我不想再看到另一個女孩,做出和我當年一樣、只能等死的選擇。這一次,我想看看,如果由我們自己來選擇,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席雅怔怔地看著瑪芮,在她的真視中,瑪芮的靈魂輪廓正前所未有地清晰與明亮,那是一種燃燒著的、決絕的橙紅色。她從那個總是輕佻、毒舌的嚮導身上,第一次看見了如此沉重而真摯的信任。

她反手握緊了瑪芮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旁的凱因沉默地看著這一幕,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手輕輕地放在了席雅的肩膀上,無聲地給予支持。

顱集的三位首領對視一眼,最終,那位老嫗緩緩站起身,拄著手杖,對著席雅深深地鞠了一躬。

「既然如此,深淵聖女,顱集將為妳開放通往神墓的最後一道門。但妳必須知道,門的另一邊,是連我們也不敢踏足的、真正的神隕之地。而且……」老嫗頓了頓,渾濁的眼睛望向頭骨顱腔頂部那片被菌絲覆蓋的、半透明的骨壁。

透過那片骨壁,可以隱約看見深淵上方那永恆不散的、鉛灰色的燼雲。此刻,那片燼雲的深處,正有一道極其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如同鐘聲般的共鳴,穿透了數公里的岩層與黑暗,緩緩地、莊嚴地傳了下來。

那不是自然的聲音。那是聖都伊甸的大鐘,被某種力量增幅後,響徹整個深淵的……聖諭廣播。

一個溫和、悲憫、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的蒼老男聲,伴隨著鐘聲,迴盪在顱集的每一個角落,迴盪在每一個深淵住民的耳膜之中。

「……迷途的羔羊們……吾乃烏爾班七世……」

瑪芮的臉色,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變得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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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 導師的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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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還在顱骨的穹頂中嗡鳴。

那不是耳朵聽見的聲音,是骨頭在共振。

「……迷途的羔羊們……吾乃烏爾班七世……」

蒼老、溫和、悲憫,像是冬日裡爐火邊祖父的絮語,卻透過某種非人的增幅,穿透了數公里厚的岩層、鉛灰色的燼雲與凝固的神血結晶,直接壓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顱集——這座以遠古神骸頭骨為屋頂的、躲藏在無光深淵最底層的集鎮,所有竊竊私語在瞬間被抽乾了。菌絲編織的燈盞無風自動,搖晃出不安的光暈。懸掛在頭骨眼窩處的風鐸發出細碎而尖銳的碰撞聲,像是牙齒在打顫。

瑪芮·燼鴉的臉在搖晃的光裡煞白如紙。

她下意識地抓住了席雅的手,指尖冰冷得像剛從深淵寒潭中撈起的石頭。「是廣域共鳴……教廷動用了『天使骸骨鐘』……」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只有教皇能敲響那口鐘,鐘聲會透過所有裸露的神骸產生共鳴……整個深淵,不,整片艾瑟瑞亞都能聽見。他怎麼會……他怎麼敢親自深入到這種地方來宣告?」

席雅·諾薇亞站在原地,盲眼無焦距地望向顱腔頂部那片半透明的骨壁。

在別人的眼中,那片骨壁只是被菌絲覆蓋、透出深淵上方慘白天光的穹頂。但在她的「真視」裡,世界從來不是用光線構成的。她看見的是靈魂的輪廓與謊言的顏色——此刻,那道由聖都伊甸傳來的聲音,在她的視野中是一片腐爛而輝煌的金色,如同融化的蜜蠟包裹著發黑的膿血,正緩慢而堅定地滲透進這座黑暗集鎮的每一個角落。那金色溫暖嗎?不,那是一種冰冷的、消毒水般的潔淨感,要將所有不潔之物漂白、蒸發。

而在那片腐金色的浪潮之下,她也看見了顱集中人們的靈魂。原本那些崇拜深淵、將她視為聖女的蒙塵者們,他們的靈魂輪廓劇烈地晃動起來,一部分呈現出恐懼的灰藍色,另一部分則被那腐金色所誘惑,開始泛起動搖的、渴望救贖的淺白。

「……主知汝等受苦……主見汝等在黑暗中匍匐……然黑暗並非歸宿,只是迷途……」烏爾班七世的聲音持續著,伴隨著那莊嚴而悲憫的鐘聲,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溫熱的聖油滴在裸露的傷口上,「……被魔龍尼德霍格所附身的羔羊,席雅·諾薇亞,已非汝等所知的盲眼聖女……她的眼窩中已無封印,只有虛無的飢餓……她的溫柔皆是龍的偽裝……唯有將她帶回聖都伊甸,置於輝光王座前,方能以萬民之祈禱將其淨化,拯救其靈魂……亦拯救深淵……教廷將赦免一切庇護過她之人,賜予受膏者之身份,重歸輝光之下……」

謊言的顏色變得更加濃郁了。那是一種近乎純粹的、令人作嘔的金色,卻又用悲憫的語調包裝得天衣無縫。

席雅的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她想說話,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她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視線——原本敬畏的、好奇的,現在混雜了恐懼、懷疑與審視。即使她看不見,她也能聽見那些壓抑的呼吸聲,以及人群無意識後退半步時,靴底摩擦骨質地面的細微聲響。

一隻溫暖而粗糙的手,輕輕按上了她的肩膀。

是凱因·凡倫斯。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站在她的身側,半步向前。他的沉默像是一把出鞘後便不再歸鞘的劍,用身體為她擋住了那些無形的視線。席雅能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以及他靈魂輪廓中那份穩定的、如磐石般的深灰色——那是罪惡感與忠誠混雜的顏色,卻是在這片動搖的金色海洋中,唯一沒有被污染的顏色。

她反手握緊了瑪芮冰冷的手,又輕輕覆上了凱因放在她肩頭的手背。這個動作讓她的指尖不再顫抖。

顱集的三位首領——那名拄著菌絲手杖的老嫗、臉上刺滿黑色經文的獨眼男人、以及全身裹在破爛鴉羽斗篷中的少年——在鐘聲與聖諭的餘韻中對視了一眼。老嫗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掙扎,最終,她重重地頓了一下手杖。

「聖諭廣播……是教皇的最後通牒。」老嫗的聲音沙啞,卻努力維持著威嚴,「深淵聖女,妳也聽見了。從此刻起,顱集不再是安全的庇護所。有一半的人會想用妳去換取輝光之城的赦免。我們……我們依舊願意為妳打開通往神墓的最後一道門,但那扇門之後,是連我們也不敢踏足的神隕之地。妳若進去,就再也無法回頭。」

「開門吧。」席雅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的聲音很輕,卻在嗡鳴的鐘聲背景中異常清晰,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如果我的存在本身就是誘餌,那麼讓我走向更深的地方,總比留在這裡讓大家為我流血要好。」

瑪芮猛地抬頭看她,眼眶有些發紅,卻最終沒有反對,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為了避開因聖諭而騷動的人群,瑪芮帶著席雅與凱因從顱集的側面,一條由神骸鼻腔改建的隱蔽甬道,滑入了兄弟會真正的核心——檔案庫。

如果說顱集的外層是集鎮,那麼檔案庫就是它的墓穴與子宮。

這裡不再有喧囂的人聲,只有潮濕、陰冷的寂靜。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混合了骨粉、霉味與陳舊羊皮紙的氣味。無數巨大的、已經石化的神骸肋骨如拱門般支撐著空間,肋骨之間的縫隙被改造成一格格書架,上面堆滿了用防水油布包裹的手稿、被教廷宣布為禁書的抄本,以及用菌絲纖維刻錄的記憶板。沒有窗戶,唯一的光源是牆壁上緩慢呼吸般明滅的蒼白菌絲,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像一座倒懸在水底的圖書館。越往深處走,時間與重力的紊亂感就越發明顯,偶爾會有一滴水懸停在半空中,久久不墜。

「這裡是燼鴉兄弟會五百年來用命換來的東西。」瑪芮的聲音在空曠的檔案庫中帶著回音,她熟練地撥開垂落的菌絲,走向最深處一座被黑色鐵鍊纏繞的石櫃,「教廷燒掉的所有書,我們都抄了一份。教廷抹去的所有名字,我們都記著。妳的導師……尤利烏斯·諾克斯,他的名字在聖都的官方記錄裡,只是個因為研究意外而墜入深淵失蹤的普通司書。但在這裡,他是異端中的異端。」

席雅的指尖輕輕劃過那些冰冷的書脊。她的盲眼看不見文字,卻能「看見」這些紙張上殘留的、執筆者當時的情緒——狂熱的、絕望的、虔誠的、而最深處那一格,散發著一種冷靜到近乎無情的、純粹的求知慾。那顏色是清澈的冰藍色,與周圍混亂的色彩截然不同。

「就是這個。」瑪芮扯開鐵鍊,鐵鍊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揚起一陣嗆人的灰塵。她抱出一本用深灰色鯨皮包裹的、厚重得像磚頭一樣的手稿,封面上沒有任何燙金標題,只用褪色的墨水寫著一行小字——《論聖光與虛無的共生可能性:活體聖龕的第三條路徑》。

當席雅的手觸碰到那鯨皮封面的瞬間,一股微弱的電流竄過她的脊椎。那不是聖光,也不是龍語,而是一種久違的、熟悉的氣味——舊紙張、菸草與淡淡的、總是被他用來提神的薄荷油的味道。那是尤利烏斯導師的味道。

「導師……」她的聲音哽住了。

凱因從瑪芮手中接過那本沉重的手稿,翻開。紙張已經泛黃脆化,每一頁都寫滿了細小、工整、近乎偏執的筆跡,旁邊繪製著大量的解剖圖、能量迴路圖以及用古龍語與聖文書寫的對照註解。瑪芮點亮了一盞菌絲燈,昏黃的光芒下,字跡清晰地浮現出來。

手稿的前半部分,是尤利烏斯對聖光體系最尖銳的批判。他以無數解剖神骸與觀察歷代聖女的數據指出,教廷所謂的聖光,本質上是對神屍餘溫的榨取,是一種「經過美化的屍體防腐技術」。聖女體內的封印——那道烙印在脊椎與眼窩的荊棘聖痕——並非神的恩賜,而是一個拙劣的、用來堵住漏洞的塞子。它強行將兩種同源卻對立的力量塞進同一個容器,結果就是容器本身被不斷撕裂,最終要麼情感被剝離成為無悲無喜的神之容器,要麼被龍的飢餓徹底吞噬。

而手稿的後半部分,則讓席雅的呼吸都停滯了。

「……一味的壓制與一味的釋放,皆是二元對立的迷思。光與暗並非善惡,只是存在與虛無的兩種表述。若將聖女視為戰場,則戰爭永無止境;若將聖女視為橋樑……」凱因低沉地念出聲,聲音在寂靜的檔案庫中顯得格外清晰,「……余嘗試以菌絲為中介,以神血結晶為調和劑,構建第三條路徑。令聖光不再是竊取的餘溫,而成為滋養自身的血液;令龍焰不再是否定的飢餓,而成為淬鍊靈魂的爐火。共生,而非共滅。此為……活體聖龕的進化……」

手稿的最後幾頁,字跡變得潦草而急促,墨水中有暈開的痕跡,像是被水滴弄濕過。

「……伊莎朵拉·克萊門特已察覺余之研究。她認為純淨不容玷污,共生即是背叛。余之助手已被帶走審問。或許明日,余亦將被冠以異端之名……若後來者見此手稿,切記,教皇烏爾班七世所求並非加固封印,亦非釋放魔龍……他所求者,乃是『回收』……神墓並非墳場,而是……」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最後一頁的角落,有一枚被硬生生撕掉的痕跡,以及一灘早已乾涸、呈現暗褐色的血跡。

瑪芮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壓抑的憤怒:「我們後來找到了當年處理屍體的掘墓人。他說,尤利烏斯根本不是失蹤,是被伊莎朵拉以『研究禁忌龍語、試圖污染聖女』的罪名,秘密處死的。處刑地點就在聖都地下的懺悔室,沒有審判,沒有記錄,屍體被直接投入了焚化爐,連骨灰都被揚進了深淵。教廷抹去了他所有的痕跡,就像他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席雅緊緊抱著那本手稿,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鯨皮封面的觸感粗糙而冰冷,卻又像是導師最後殘留的體溫。尤利烏斯·諾克斯,那個總是理性到近乎冷酷、說話必定引經據典、認為善惡皆是敘事角度的男人,那個會在她因為盲眼而沮喪時,淡淡地說「看不見塵世,才能看見真理,妳的缺陷正是妳的恩賜」的男人……他早已看到了這一切,並試圖為她開闢一條活路,卻因此被最追求純淨的劊子手無聲地抹去。

一股遲來了數年的、混合著悲傷與憤怒的酸澀感,堵住了她的胸口。而更深處,是一種被理解的震顫——原來,她不是第一個試圖在光與暗之間尋找縫隙的人。

「菌核。」席雅忽然抬起頭,盲眼中泛起一點微光,「瑟琳給的菌核……她說那能壓制龍語,也能……聆聽死者的低語。深淵的菌絲連結著所有被它吞噬的東西,包括……靈魂,對不對?」

瑪芮一愣,隨即明白了她的意圖,臉色微變:「妳想……召喚他?席雅,那太危險了。菌核的力量來自菌母,祂的低語會……」

「讓我試試。」席雅的聲音異常堅定。她從懷中取出那枚瑟琳贈予的、如今已與她掌心血肉微微黏連的蒼白菌核。菌核觸手溫熱,正隨著她的心跳而搏動著,散發出泥土與新生的氣味,「如果導師的靈魂還有一絲殘留在深淵的菌絲網路中,如果他的研究還沒有完成……我必須問他,什麼叫做『回收』。」

夜色,或者說深淵中永恆的、更深沉的黑暗降臨了。檔案庫的菌絲燈被刻意熄滅,只剩下席雅掌心那枚菌核散發出的、柔和的熒光。

席雅跪坐在冰冷的骨質地面上,將手稿平攤在膝頭,另一隻手將菌核緊緊按在手稿那灘乾涸的血跡上。她閉上了本就盲眼的雙眼,不再用「真視」去看,而是將全部的心神都沉入了菌核之中,去聆聽。

起初,只有嗡鳴。那是深淵本身的聲音,是無數菌絲在黑暗中生長、交織、低語的聲音,是神骸在岩層中緩慢腐朽的聲音,是尼德霍格在她靈魂深處那溫柔而飢餓的呼吸聲。

然後,她將自己的靈魂,如同鏡子一般,倒映向深淵。

「導師……尤利烏斯·諾克斯……請回答我……」她在心中無聲地呼喚,不是用聖光的禱文,也不是用龍語的敕令,而是一個學生對老師最單純的、渴望解答的呼喚。

菌核猛地變得滾燙!

無數細小的、發光的菌絲從菌核中迸發出來,如同活著的根鬚,瞬間鑽入了手稿的紙張纖維,鑽入了地面的骨縫,編織成一個小小的、不斷脈動的光之法陣。法陣中,冰冷的氣流開始旋轉,捲起地面的骨粉與灰塵。

凱因瞬間拔出了半截長劍,護在席雅身前,警惕地注視著法陣的中心。瑪芮也屏住了呼吸,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

光芒逐漸凝聚,最終,在法陣的中央,一個半透明的、由無數光點與菌絲構成的身影緩緩浮現。

他穿著聖都司書那種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架著一副單片眼鏡,鏡片後的眼神依舊是那樣理性而平靜,彷彿死亡也只是一場值得記錄的實驗。正是尤利烏斯·諾克斯。他的身影有些模糊,邊緣不斷有光點剝落、又被菌絲重新捕捉,顯然這個亡靈的存在極不穩定。

「……這裡是……檔案庫?倒是個適合安眠的地方。」亡靈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奇特的、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音,卻依舊是那種不疾不徐、引經據典的語調,「看來,我的最後一篇論文,終究還是被某個不聽話的學生翻到了。席雅·諾薇亞,妳還是和當年一樣,總是在我要求妳熟讀《聖典》時,去翻閱那些被列為禁書的《龍骸考》。」

「導師!」席雅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她想伸手去觸碰,卻又怕驚散了這脆弱的幻影,「您……您還記得……」

「記得,當然記得。」尤利烏斯的亡靈推了推眼鏡,光點構成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符合他性格的微笑,「尤其是被伊莎朵拉女士請去『喝茶』的那個下午,她的潔癖讓她連我的手稿都要用鑷子夾起來,彷彿多看一眼就會被異端污染。那份對純淨的偏執,倒也是一種值得研究的病理現象。」即使成為亡靈,他的毒舌與理性依舊分毫未減。

但很快,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半透明的身影也因為情緒的波動而劇烈閃爍了一下。

「時間不多,深淵的低語正在排斥我這個不屬於此地的亡魂。席雅,聽好,我長話短說。」他的聲音變得急促,「我的研究只完成了一半,第三條路確實存在,但需要一個關鍵的『調和劑』,而我到死也沒能找到。教廷,尤其是烏爾班七世,他比我走得更遠,也更瘋狂。」

「他想要『回收』?回收什麼?」凱因沉聲問道。

尤利烏斯的亡靈將視線轉向凱因,那雙由光點構成的眼睛似乎能看透血脈的本質。「凡倫斯……這個姓氏,我在最古老的掘墓人日誌裡見過。你祖先的徽章,是不是一柄斷裂的龍槍,纏繞著荊棘?」

凱因瞳孔微縮,下意識地按住了自己胸口——那裡,家族徽章的烙印正隨著亡靈的話語而隱隱發燙。

「果然……」尤利烏斯嘆息一聲,那嘆息化作一陣光點的飄散,「所謂神墓,並非諸神的墳場,而是尼德霍格最初墜落時砸出的『巢』。諸神的屍骸是被祂的飢餓所吸引、堆積在巢穴周圍的祭品。教廷所謂的輝光之城,不過是建立在巢穴邊緣、竊取祭品餘溫的鳥窩。」

「而烏爾班七世,他隱瞞諸神已死真相五百年,竊取神骸餘溫維持聖光,現在,神骸的餘溫快要耗盡了。」亡靈的聲音越來越輕,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他的光快要熄滅了。所以,他要親自深入神墓,不是為了加固封印,也不是為了釋放魔龍……他是要在神墓的最深處,完成一場盛大的、活體的『回收儀式』——他要將席雅體內封印的、活著的尼德霍格,連同席雅這個最完美的活體聖龕一起,作為最後的、也是最盛大的祭品,獻祭給那座巢穴,從而竊取尼德霍格真正的、本源的力量,讓他自己……成為新的神。」

整個檔案庫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菌核法陣發出的、細微的嗡鳴。

成為新的神……這就是教皇那悲天憫人的謊言背後,極度理性而冷酷的最終目的。

「那凱因呢?您說唯一的變數是凱因的血脈?」席雅急切地追問,她能感覺到掌心的菌核越來越燙,亡靈的身影也越來越淡。

尤利烏斯的亡靈深深地看了凱因一眼,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學者發現最後一塊拼圖時的狂熱與悲憫。

「因為凡倫斯家族,不是掘墓人……是屠龍者。」他一字一句地說道,「五百年前,第一個用凡人血肉之軀傷到尼德霍格、並將一截斷裂的龍牙封入自己血脈的家族。他們的血,對於龍而言,既是劇毒,也是唯一的解藥。尼德霍格飢餓了五百年,唯有屠龍者的血,能讓祂在被『回收』的瞬間產生一絲遲疑與痛苦……那一絲遲疑,就是妳掙脫被獻祭命運、走上第三條路的唯一機會,席雅。」

「用他的血……」席雅猛地轉向凱因,盲眼中充滿了震驚與恐懼。

就在這時——

嗡——!!!

一聲比之前聖諭廣播更加低沉、更加悠遠、彷彿直接從大地最深處傳來的鐘聲,毫無預兆地響起。這一次,鐘聲中不再有悲憫,只有冰冷的、宣告終結的威嚴。

同時,檔案庫最深處,那面由整塊神骸頭骨打磨而成的、被稱為「最後之門」的骨壁,無風自動,發出了細微的、令人牙酸的開裂聲。一道纖細的、如同血管般的金色裂紋,正從骨壁的中央,緩緩蔓延開來。金色的光芒從裂紋中滲出,伴隨著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焚香與腐朽大理石混合的氣味。

亡靈尤利烏斯的身影在這金光的照射下,如同被陽光照射的晨霧,迅速變得稀薄。

「他來了……」他用最後的力氣,望向那道正在開啟的門,又望向席雅與凱因,留下了最後一句低語,「……記住,孩子,鏡子不會說謊,但持鏡的人會……別讓任何人……定義妳的倒影……」

光芒徹底消散,亡靈歸於虛無。只剩下那本攤開的手稿,以及那道正在緩緩打開、門後透出無盡輝光與鐘聲的……神墓之門。

而門外的甬道中,已然傳來了整齊劃一、由遠及近的、聖騎士團重靴踏在骨質地面上的腳步聲,與樞機主教們低沉的、吟唱禱文的合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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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 教皇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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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鐘響並非透過耳朵聽見的。

它像是直接從骨髓深處敲響的,從每一塊被神血浸透的岩層、每一具被琥珀封存的神骸胸腔裡共振而出。嗡——的餘震讓整座以隕落之神頭骨構築的顱集鎮都在顫抖,頭骨眼窩中懸掛的鯨油燈劇烈搖晃,蒼白的菌絲簌簌落下如雪。

檔案庫最深處,那面被稱為「最後之門」的骨壁,裂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金色的光從裂縫中滲出,那光芒太純粹、太輝煌,與深淵中終年不散的鉛灰色燼雲截然不同,它帶著焚香與腐朽大理石的氣味,溫暖得令人作嘔。亡靈尤利烏斯的身影在這光芒的沖刷下愈發透明,他低垂著頭顱,彷彿連死亡都無法讓他從那份知識的重負中解脫。

「鏡子不會說謊,但持鏡的人會……」他的聲音已經細若遊絲,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席雅與凱因,「別讓任何人……定義妳的倒影……孩子,妳的眼睛……看見的才是……」

話語未竟,金光暴漲,亡靈徹底化作光塵消散。只剩下那本攤開的手稿,紙頁在無形的風中翻動,發出嘩啦的聲響,最後停留在以龍語與聖文交錯寫就的一頁——「共生:以龍之飢,承神之重。」

而門外的甬道中,聖騎士團的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沉重的戰靴踏在頭骨打磨而成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整齊得像是用尺規丈量過,伴隨著樞機主教們低沉的吟誦。那吟誦聲並非禱文,更像是一種活體的鑿刻,每一個音節都讓骨壁上的金色裂紋更深一分。

瑪芮一把將席雅從金光的直射下拉開,粗魯地將她護在身後,唾了一口。「呸,教廷的把戲。連死了都不讓人安靜。」她的聲音在顫抖,卻依舊帶著那股毒辣的輕佻,「小瞎子,別盯著那扇門看,那光會把人的腦子洗乾淨,洗成跟他們一樣空蕩蕩的聖龕。」

凱因沒有說話。他只是上前一步,擋在了席雅與那扇正在開啟的門之間。他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凡倫斯家族古徽的發現讓他的世界觀徹底崩塌——他的先祖不是屠龍的英雄,而是盜掘神墓的竊賊,而他此刻守護的,竟是那條噬神魔龍的新容器。巨大的荒謬感與罪惡感絞緊了他的喉嚨,讓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能用身體去執行那份笨拙的忠誠。

就在此時,更大的聲音覆蓋了一切。

不是鐘聲。

是人的聲音。

溫和、悲憫、蒼老,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神性威嚴。那聲音並非從門後傳來,而是從四面八方、從每一塊神骸琥珀、從每一寸被神血污染的岩壁、從每一個深淵住民的顱骨內部直接響起。是共鳴。烏爾班七世,那位從未踏足深淵卻統御著整個艾瑟瑞亞的教皇,正透過深淵中所有殘留的神骸結晶,向這片被教廷宣稱為地獄的裂谷,進行一場跨越垂直千里的聖諭廣播。

「我迷途的孩子們……」

教皇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嘆息與痛心,彷彿一位徹夜為不肖子女垂淚的慈父。

「……深淵的子民,蒙塵卻未被遺忘的羔羊們。吾乃烏爾班,神在人間的喉舌,輝光之城的守燭者。吾聽見了你們在黑暗中的哭泣,聽見了那條古蛇在你們耳邊的嘶嘶低語。」

顱集鎮的中央廣場上,原本因鐘聲而聚集的人群頓時騷動起來。燼鴉兄弟會的成員們——那些臉上刺著鴉羽、身披破爛斗篷、崇拜深淵而唾棄聖光的亡命徒——此刻竟也不由自主地抬起頭,臉上露出了混雜著恐懼與渴望的複雜神情。五百年來,教廷的聖光從未如此清晰地抵達深淵底層。

「吾知曉,一頭披著聖女外皮的魔龍,已潛入你們之中。」烏爾班的聲音陡然轉為沉痛,帶上了金屬般的寒意,「她的名字,曾是席雅·諾薇亞。是的,那個被選中的盲眼少女,那個本應承載神恩的活體聖龕。她曾純潔如鏡,能映照神的容顏。但現在,那面鏡子已經碎了。」

席雅的身體猛地一顫。儘管雙眼纏著眼紗,她的盲眼真視卻比任何明眼人都更清晰地「看見」了那聲音的顏色——那是一種腐爛的、膩人的金色,像是放了數百年的蜂蜜,表面結著一層發黑的糖殼。聖光在她眼中,從來都不是純潔的。

「噬神者尼德霍格,已完全附身於她。她的盲眼不再映照真理,而是噴吐著虛無的龍焰。她的溫柔是誘餌,她的淚水是毒藥。她在菌母的巢穴中,也在神骸的琥珀中,展現了對存在的否定之力。蒙塵的孩子們,你們被蠱惑了,你們將一頭飢餓的法則,誤認為了救世的聖女。」

廣播中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描述了席雅在深淵中的遭遇,卻將所有的因果徹底顛倒。菌毯的襲擊成了她主動的攻擊,神骸的記憶成了魔龍的幻術。

「但神是仁慈的。」教皇的聲音再次變得溫暖,如同冰冷的陽光終於穿透了燼雲,「教廷從未放棄深淵。只要你們,將那被附身的少女帶回伊甸,帶回輝光之城的淨化尖塔。樞機團將以最純淨的聖光洗滌她,聖女的靈魂仍有機會掙脫龍的顎口。而你們——所有將她帶回的義人,無論過去犯下何種褻瀆,都將獲得赦免。你們將離開這潮濕寒冷的裂谷,在伊甸的黑曜石街道上獲得居所、食物與永恆的光明。不再是蒙塵者,而是受膏者。」

最後一句話,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顱集鎮中炸開了。

赦免。

回到地表。

陽光。

對於這些世代生活在深淵底層、依靠蒼白菌林與神血結晶苟活、連做夢都只能夢見鉛灰色天空的人們而言,這兩個詞彙的誘惑力,遠比任何聖光的威脅都更加致命。人群中,出現了明顯的裂痕。一部分年長的、或是帶著孩子的住民,眼中露出了動搖的光。他們看向席雅的眼神,不再是先前對「預言聖女」的敬畏,而是摻雜了審視、恐懼與一絲隱秘的貪婪。

「……教皇說得……好像有點道理?」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低聲呢喃,「如果她真的被魔龍附身了,那我們收留她,不就是收留災禍嗎?」

「閉嘴!妳忘了教廷是怎麼對我們的嗎?當年把我們當作礦渣一樣丟進深淵的時候,可沒說過什麼赦免!」一個臉上有著燒傷疤痕的男人怒吼著反駁,但他的聲音同樣在發抖。

瑪芮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她曾是聖女候選,正因為她看見了教廷華麗外袍下的腐爛,才叛逃至此。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烏爾班七世那套「理性而冷酷的理想主義」——他堅信謊言能拯救世界,所以他的謊言總是編織得比真相更加動人、更加符合人們的渴望。

「動搖了……一群蠢貨!」她低聲咒罵,轉頭看向席雅,卻愣住了。

席雅站在原地,纏著眼紗的臉龐仰向聲音傳來的虛空。她的嘴唇緊抿著,身體因為巨大的壓力而微微顫抖,但她的脊背卻挺得筆直。在她的腦海深處,那個溫柔的、蠱惑的成年男性聲音正發出愉悅的輕笑。

「聽見了嗎,我的小聖龕?」尼德霍格的聲音像是情人間的耳語,「他多麼了解人類。他給他們一個無法拒絕的謊言,再給他們一個推妳出去的理由。多麼完美的……飢餓。他們飢餓著光,而我,飢餓著一切。來吧,解開最後一道荊棘,讓我來告訴他們,什麼才是真正的拯救——將一切,連同謊言與飢餓本身,一同吞噬殆盡。」

席雅沒有回應腦海中的低語。她只是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潮濕、腐朽、帶著焚香灰燼氣味的深淵空氣灌入她的肺腑,卻讓她因聖諭而躁動的靈魂奇異地平靜了下來。亡靈尤利烏斯最後的話語在她耳邊迴盪——「別讓任何人……定義妳的倒影……」

她掙開了瑪芮的手。

在所有人或動搖、或憤怒、或恐懼的注視下,這個身形纖細、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盲眼少女,一步一步,走上了顱集群落中央那座由神之頭骨顱頂打磨而成的廣場高台。那裡曾是燼鴉兄弟會首領發表演說的地方,此刻卻成了審判席雅的刑台。

凱因想伸手拉住她,卻被她一個輕微的搖頭制止了。

席雅站定在高台中央。數百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有期待,有懷疑,有惡意。聖諭廣播的餘音仍在岩壁間嗡鳴,而「最後之門」的金色裂紋已經蔓延至整個骨壁,門後的輝光與門外的腳步聲一同逼近。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她抬起手,纖細的手指觸碰到了自己纏繞多年的眼紗。

那塊白色的亞麻布,是她作為聖女的標誌,是封印的象徵,是她與世界之間最後一道脆弱的屏障。布料因為常年浸染著聖光與淚水,邊緣已經泛黃。

然後,她輕輕一扯。

眼紗飄落。

廣場上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甚至有人發出了壓抑的驚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她的左眼,依舊是那個盲眼聖女的模樣——純粹的、無瞳的玉白色,像一面被迷霧覆蓋的鏡子,映照不出任何塵世的景象,卻彷彿能看穿靈魂的輪廓。但她的右眼,卻已經徹底變了模樣。眼白被熔金般的色彩所取代,瞳孔收縮成一道冰冷的、 reptile 般的豎線,瞳孔深處彷彿有細小的黑色火焰在燃燒、旋轉。那不是人類的眼睛,那是龍的眼睛。聖光的荊棘聖痕以那隻龍瞳為中心,如同活著的血管般向她的太陽穴與臉頰蔓延,時而散發著腐爛的金光,時而又被深淵的黑暗所吞沒。

半神半龍。這就是共生封印鬆動後,她真實的模樣。一半是神的容器,一半是龍的巢穴。

「大家……」她的聲音響起,起初有些沙啞、有些顫抖,但很快便穩定下來。她的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聖諭廣播的殘響,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那聲音中沒有了往日聖女詠唱禱文時的空靈與飄渺,只剩下一個少女最真實的、帶著血肉溫度的顫音,「……我的名字是席雅·諾薇亞。他們說我是聖女,說我是魔龍,說我是鏡子,說我是容器。」

她微微偏過頭,用那隻金色的龍瞳「注視」著人群,用那隻玉白色的盲眼「看見」他們靈魂的顏色。她看見了動搖者靈魂中翻滾的、對陽光的飢渴的黃色,看見了堅定者靈魂中燃燒的、對自由的渴望的紅色,也看見了凱因靈魂中那份沉重得幾乎要將他壓垮的、如岩石般的灰色罪惡感。

「但我想告訴你們,我看見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個埋藏了五百年、足以顛覆整個艾瑟瑞亞的真相,用最平靜、也最殘忍的方式,剖白開來。

「諸神……已經死了。」

四個字,輕如羽毛,卻重若神骸墜落。

整個廣場死一般的寂靜。連風聲都停止了。

「五百年前,噬神之戰的最後,不是諸神逃離了。是尼德霍格……牠將祂們一個一個地吞噬了。你們頭頂的輝光之城,你們腳下這些琥珀中的神骸,都不是神的恩賜。是屍體。是教廷從深淵中挖掘出來的、隕落之神的屍體。」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卻沒有流淚,「所謂的聖光,不是神的溫暖。是在榨取屍骸最後的餘溫。它治癒你們的傷口,卻剝離你們的情感;它淨化你們的靈魂,卻讓你們變成……無悲無喜的容器。就像我一樣。」

她指了指自己臉上的荊棘聖痕,指了指那隻龍化的眼睛。

「我不是被神選中的。我是被選為……活體聖龕。我的盲眼不是接近神的象徵,是為了讓封印更穩固而被刻意製造的殘缺。我的血,我的痛,都是為了餵養這道封印,為了將那條吞噬了諸神的龍,囚禁在我的身體裡。教皇的赦免是謊言,伊甸的光明是建立在神墓之上的海市蜃樓。他想帶我回去,不是為了淨化我,是為了……回收牠的力量,成為新的神。」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鑿子,敲擊在深淵住民們早已龜裂的信仰上。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悲憫的煽動,只有最赤裸、最冰冷的坦誠。她將自己最不堪、最骯髒、最恐懼的內裡,毫無保留地攤開在所有人面前。

「我很害怕。」她坦承道,聲音終於破碎,「我害怕我體內的龍會吃掉我,害怕我會變成怪物,害怕你們會因為恐懼而將我交出去。但是……比起這些,我更害怕……我們繼續活在謊言裡。鏡子不會說謊,但持鏡的人會。教皇舉著一面鑲金的鏡子,讓你們以為自己看見了天堂,可鏡子的背面……是無盡的深淵倒影。」

她張開雙臂,任由那半龍化的姿態完全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與靈魂之下。聖光與龍焰在她身上交織、衝突、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我不是聖女,也不是魔龍。我只是席雅。一個想活下去,也想讓你們……看見真實的……瞎子。」

話音落下,高台之下,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後,不知是誰,第一個單膝跪了下來。不是對聖女的跪拜,不是對聖光的臣服。而是燼鴉兄弟會最古老的禮節——以拳抵住心口,象徵著「我將我的心臟,交付於深淵的真實」。」

一個,接著一個。那些原本動搖的人們,那些眼中曾閃爍著對伊甸渴望的人們,此刻看著高台上那個坦誠到近乎殘忍的少女,看著她那隻勇敢地睜開的龍瞳,反而流下了淚水。她的坦誠,比教皇許諾的任何光明都更加滾燙,更加真實。因為在這片被謊言統治了五百年的大陸上,真話本身,就是最稀有的聖光。

瑪芮仰頭看著高台上的席雅,毒舌的面具徹底碎裂,眼眶通紅。她喃喃道:「……這個笨蛋……竟然用這種方式……」

凱因站在高台之下,仰望著席雅。他的眼中,那份沉重的灰色罪惡感中,第一次燃起了一絲名為「希望」的、微弱的光。他終於明白,尤利烏斯所說的「變數」是什麼。不是他的血脈能讓魔龍遲疑,而是這個少女……她竟敢以如此脆弱之軀,同時承載聖與龍、光與暗,並將其坦然示人。

然而,感動的漣漪還未擴散,一聲刺耳的、毫不掩飾的嗤笑,便從廣場的最外圍傳來。

「真是……一場感人肺腑的演說啊,諾薇亞小姐。」

人群如潮水般分開。一隊身披純白重甲、手持聖槍的聖騎士,已經無聲無息地封鎖了顱集群落的所有出口。他們的鎧甲在深淵的黑暗中散發著柔和卻冰冷的聖光,光芒所及之處,蒼白的菌絲迅速枯萎。

而站在隊伍最前方的,正是那個沉默的狂信者——加雷斯·德拉克。

他沒有戴頭盔,露出一張如同岩石雕刻般冷峻的臉。他看著高台上的席雅,眼神中沒有憤怒,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純粹的、對「不潔之物」的審視。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聖槍,槍尖直指席雅的心臟。

「可惜,」他用一種毫無起伏的、彷彿在宣讀教條的聲音說道,「教皇陛下的聖諭,是絕對的。而異端的坦誠,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狡辯。奉樞機團與聖騎士團之名——」

他身後的聖騎士們同時將聖槍頓地,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金色的聖光衝天而起,竟暫時驅散了頭頂的燼雲,讓一縷慘白而冰冷的、真正屬於地表的陽光,刺破深淵,照射在了席雅半龍化的臉龐上。

「——以淨化之名,予以逮捕。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與此同時,檔案庫深處的「最後之門」,在聖光的共鳴下,轟然洞開。門後不再是輝光,而是一片翻滾著、咆哮著的、由純粹聖光構成的漩渦,漩渦的中心,隱約可見一座倒懸的、由無數神骸堆砌而成的……白色尖塔的倒影。

神墓之門,開了。但門後等待著的,似乎並非終點,而是另一個更加輝煌、也更加絕望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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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 聖女的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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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白的陽光是針。

那是自噬神之戰後,五百年來第一縷真正刺穿燼雲、抵達無光深淵的光。它不溫暖,甚至比深淵的風更冷。加雷斯.德拉克的聖槍頓地,金色的聖光如潮水般沿著黑曜石與神骸化石的岩壁逆流而上,所過之處,顱集群落那些依賴神血微光而生的蒼白菌絲發出細微的哀鳴,蜷曲、焦黑、化為灰燼。整個以隕落之神頭骨搭建的集鎮廣場,此刻亮得如同一座暴露在審判台上的刑場。

席雅站在頭骨廣場的高台上,半張臉浸在那束冰冷的光柱裡。她的眼紗已經摘下,左眼是人類溫柔的淺灰,右眼卻是徹底龍化的、燃燒著熔金色豎瞳的龍睛。本該盲眼的她,卻比任何明眼人都更清晰地看見了光的本質——那金色的聖光在她的盲眼真視中,並非純淨,而是腐爛的、摻雜著無數細小哀嚎臉孔的濃稠金泥,正緩緩地、貪婪地舔舐著深淵岩壁上裸露的神骸結晶。

「——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加雷斯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一把剛從磨刀石上取下的鈍刀。他身後的十二名聖騎士同時踏前一步,鎧甲摩擦發出莊嚴而沉悶的金屬低吟,聖槍槍尖匯聚的光芒讓空氣中瀰漫的焚香與潮濕大理石氣味都被蒸發,只剩下消毒般刺鼻的臭氧味。

燼鴉兄弟會的人群騷動起來。先前因席雅坦誠而凝聚的信任,在這絕對的、象徵著教廷暴力與正統性的聖光面前,出現了裂痕。有人握緊了鏽蝕的刀,有人下意識地後退,將孩子護在身後。瑪芮.燼鴉站在席雅身側,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短銃,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她低聲咒罵了一句:「該死的,挑這種時候……」

凱因.凡倫斯沒有說話。他只是往前半步,沉默地站在了席雅與那排聖槍之間。他身上的黑色大衣在聖光的照耀下纖毫畢現,肩胛骨的位置,屠龍者血脈正因高濃度的聖光而隱隱發燙,讓他喉嚨深處泛起一絲鐵鏽味。他知道加雷斯。這個人從不說廢話,他說格殺勿論,就一定會執行。

然而,加雷斯舉起的聖槍,並沒有落下。

因為另一道聲音,更輕、更優雅、卻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潔癖感,從聖騎士隊伍後方傳來,精準地切開了那肅殺的氛圍。

「加雷斯騎士長,請稍安勿躁。對待迷途的羔羊,過度的光會灼傷她們的眼睛。尤其是……對一位盲眼的聖女而言。」

聖騎士的隊列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一架由四名戴著白手套、臉覆無口面具的修道士抬著的、覆蓋著純白天鵝絨的步輦,緩緩步入廣場。步輦上坐著的女人,穿著一塵不染的樞機主教白袍,金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戴著纖薄的白手套的手中握著一柄鑲嵌著水晶的消毒權杖。她正是伊莎朵拉.克萊門特。

她沒有看向席雅,也沒有看向任何一個燼鴉。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廣場地面上那些因聖光而枯死的菌絲上,眉頭極其細微地蹙了一下,彷彿看見了一灘污漬。她輕輕揮動權杖,一層淡淡的、帶著檸檬與酒精氣味的聖光薄霧便擴散開來,將她周身三尺之地淨化得不染塵埃。

「多麼……混亂的地方。」她終於開口,聲音像經過精密調音的風琴,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毫無情感起伏,「充斥著未經篩選的信仰與……發酵的神血氣味。難怪會滋生幻覺。」

她拍了拍手。

步輦之後,另一名修道士牽著一個少女,緩緩走了出來。

當那個少女出現的瞬間,整個顱集群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她穿著與席雅此刻身上那件染血破爛的修女服一模一樣的純白聖女長袍,只是嶄新的、潔白的,沒有一絲摺皺。她的身形、她的蒼白、她那頭如月光般柔軟的銀白色長髮,甚至於她臉上覆蓋著的那條潔白的眼紗,都與席雅如出一轍。她低著頭,雙手交握在胸前,以一種教科書般標準的、謙卑而聖潔的姿態站立著。微風拂過,她的眼紗輕輕飄動,隱約可見底下緊閉的雙眼。

「各位被深淵迷惑的子民,」伊莎朵拉以一種悲天憫人的、播報聖諭般的口吻說道,她的聲音透過聖光的共鳴,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請不必驚慌,更不必被眼前的幻象所欺騙。真正的席雅.諾薇亞聖女,早在七日前,便已被樞機團安全護送回聖都伊甸,現正於聖薔薇大教堂中接受淨化與休養。你們眼前所見的,不過是魔龍尼德霍格竊取了聖女的形貌,製造出的、蠱惑人心的深淵幻象。」

她轉向那名替身,語氣溫柔得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孩子,讓他們聽聽你的聲音,讓他們感受真正的聖光。」

那名替身少女緩緩抬起頭。即使隔著眼紗,也能感受到她「望」向眾人的目光。她開口了,聲音輕柔、顫抖,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熟悉感——那是席雅的聲音,是她在伊甸修道院中,每日清晨於祈禱室內低聲誦念禱文時的聲音。

「……願光……照拂迷途之人……願……主的慈悲……寬恕我們的……無知……」她以完美的、帶著些許盲眼少女特有不確定感的姿態,誦念起《輝光福音》第三章的安魂禱文。每一個停頓,每一次氣音的顫抖,都與席雅一模一樣。隨著她的誦念,一層柔和、溫暖、純淨得令人想哭的金色聖光自她身上散發出來,那光芒是如此正統,如此符合教典中對聖女的描述,與席雅身上那種混雜著龍焰、時而金色時而暗紅的不穩定光芒截然不同。

人群徹底混亂了。

「那是……那真的是聖女的禱文……」

「可是高台上那個也是……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會不會我們真的被魔龍騙了?教廷說得對,魔龍最擅長幻象……」

懷疑像菌絲一樣在人群中滋生。燼鴉兄弟會的信仰本就建立在對教廷謊言的反抗之上,但當教廷拿出一個「更真實」的聖女時,這份反抗的根基便開始動搖。幾個原本最堅定支持席雅的老人,此刻也露出了迷茫的神色,在兩個一模一樣的「席雅」之間來回張望。

高台上,席雅的身體輕輕晃了一下。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極其荒謬的、被徹底否定的寒意。她的龍化右眼清晰地看見,那名替身少女身上散發的「純淨聖光」底下,靈魂的輪廓是空洞的——像一個被掏空內臟後,填入發光棉絮的人偶。而更讓她感到窒息的是,那個人偶的臉,她的骨骼、她的聲帶,都經過了精細得殘忍的雕琢。那是透過無數次整容手術與聖光洗腦,強行捏造出的「席雅.諾薇亞」。

【不舒服嗎,席雅?】腦海深處,那個溫柔的、蠱惑的成年男性聲音帶著笑意響起,是尼德霍格。【看啊,人類是多麼喜愛純淨而完美的贗品。他們不需要真實,他們只需要一個不會讓他們感到困惑、不會讓他們質疑信仰的、安靜的容器。而你,是個會思考、會痛苦、會反抗的瑕疵品。】

「閉嘴……」席雅在心中低喃,她按住自己因龍血沸騰而發燙的脊椎,那裡的荊棘聖痕正因替身的偽聖光而劇烈地刺痛起來。

瑪芮已經忍不住了,她拔出短銃指向伊莎朵拉:「少在那裡放屁!你以為隨便找個整過容的啞巴來念幾句禱文,就能冒充聖女?席雅背上的龍印,是活的!是燙的!你那個假貨有嗎!」

伊莎朵拉像是聽見了什麼極其失禮的粗話,她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掩住口鼻,彷彿瑪芮的聲音本身就是一種污染。「粗鄙的言辭,正是深淵住民的特徵。」她淡淡地說,目光終於第一次落在了席雅身上,帶著一種鑑定官審視贗品的冰冷與挑剔,「至於證明……當然可以。真理,往往需要透過最直接的觸摸來辨別,不是嗎?這位……幻象小姐,你敢讓你的信徒們,觸摸你的『真實』嗎?」

她將了席雅一軍。如果席雅拒絕,便是心虛。如果她接受,便要將自己最脆弱、最痛苦的秘密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席雅深吸了一口氣。深淵潮濕而帶著神血鐵鏽味的空氣湧入肺腑,讓她因聖光照射而暈眩的頭腦稍微清醒。她能感覺到凱因擔憂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她做出了決定。

她緩緩地,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轉過身,背對著廣場,然後,解開了修女服背後的繫帶。

蒼白的、佈滿細小龍鱗與荊棘聖痕的後背,暴露在冰冷的空氣與慘白的陽光中。那枚共生封印——荊棘纏繞著逆十字,又與暗紅色的龍鱗相互侵蝕、融合的印記——正活生生地搏動著。它散發著驚人的熱量,即使隔著數公尺,也能讓靠近的人感覺到一股灼熱的、帶著硫磺與心跳聲的氣息。印記的邊緣,細小的龍焰如血管般明滅不定,彷彿底下有一頭活物正在呼吸。

「來……」席雅的聲音有些顫抖,但她強迫自己站得筆直,盲眼的眼紗不知何時已被風吹落,露出那雙一灰一金的異色瞳孔,她「望」向人群,輕聲說,「如果你們分不清……請來……觸摸它。觸摸真相的溫度。」

人群猶豫了。最終,一位顫巍巍的老婦人,在瑪芮的攙扶下走上高台。她伸出粗糙的手,帶著敬畏與恐懼,輕輕觸碰了席雅背上那枚滾燙的龍印。

「啊!」老婦人猛地縮回手,不是因為被燙傷,而是一種被生命力灼痛的震撼,「是熱的!是活的!它在跳!像……像心臟一樣!」

接著,第二個人,第三個人。他們觸摸到的,是滾燙的、搏動的、帶著痛苦卻無比真實的生命熱度。

伊莎朵拉面不改色,她示意那名替身也轉過身。那名替身溫順地轉身,同樣解開了衣物。她的後背同樣有一枚一模一樣的荊棘聖痕,甚至更加「完美」、更加對稱、更加符合教典插圖。但當那位老婦人再次伸手觸摸時——

「……冷的。」老婦人困惑地皺起眉,「像是……像是摸到了一塊放在祭壇上的大理石。沒有心跳……冰冷的……」

替身的聖痕,是用聖光與顏料繪製、用神骸碎片冷凍而成的、完美的死物。它有著聖痕的外形,卻沒有封印的靈魂。

高下立判。人群中響起恍然大悟的低呼,看向伊莎朵拉與替身的目光重新充滿了敵意與憤怒。

然而,就在信任即將重新凝聚的這一刻,凱因動了。

他從始至終都沒有去看那兩枚印記。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名替身少女的臉上,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落在她眼紗的縫隙、她呼吸的頻率、她腳尖的朝向。屠龍者的血脈讓他對「非人」之物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這個替身,太完美了。完美得沒有一絲破綻,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綻。一個真正的盲眼少女,即使再訓練有素,在聖光驟亮、廣場騷動的環境下,眼球也會有無意識的微顫,呼吸會因緊張而紊亂,腳尖會下意識地尋找支撐。但她沒有。她的呼吸平穩得像一個精準的風箱,她的眼球在紗布底下,一動不動。

而且,她身上有一股極淡的、被濃重聖光香氣掩蓋住的、福馬林與縫合線的味道。

凱因無聲地拔出了腰間的直劍。那不是聖騎士華麗的聖槍,只是一把燼鴉兄弟會鍛造的、樸實無華的黑色短劍。

「你的聖光,太吵了。」他對著那名替身,低聲說了一句只有她能聽見的話。

下一瞬,他的身影如陰影般掠過廣場,沒有人看清他的動作。只聽見一聲輕微的、布帛被利刃劃開的「嗤啦」聲。

他沒有斬向少女的要害,而是以劍脊,精準地、帶著一股巧勁,拍在了替身少女覆蓋著聖光的肩頭。

那層完美無瑕的、溫暖純淨的偽聖光,如同被敲碎的蛋殼,瞬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隨即「鏘」地一聲碎裂開來!

聖光碎屑紛飛中,露出了底下駭人的真實。

替身少女的肩頭與脖頸處,哪裡是什麼潔白的肌膚,分明是一塊塊被強行縫合在一起的、呈現出玉石般半透明光澤的蒼白碎片——那是被打磨、被縫合的神骸碎片!無數細小的、近乎透明的絲線將這些碎片與她原本的血肉粗暴地縫合在一起,針腳處還滲著淡金色的、尚未乾涸的神血。而她的臉,那張與席雅一模一樣的臉,在聖光碎裂後,竟從下顎處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了底下並非牙齒與舌頭,而是另一層細密縫合的神骸結構!

她根本不是人,是一個以活人少女為基底,用隕落之神的屍骸碎片拼湊、縫合而成的……人偶聖龕!

「啊——!!」廣場上爆發出驚恐的尖叫。即使是見慣深淵怪物的燼鴉住民,也被這褻瀆而殘忍的一幕嚇得連連後退。

那名替身人偶在偽裝被斬破後,發出了一聲非人的、像是骨骼摩擦般的嘶鳴,空洞的眼窩中流下兩行金色的神血,身體抽搐著倒下。

凱因甩掉劍上的金色血滴,冷冷地看向臉色終於微微變化的伊莎朵拉:「你的『純淨』,是用屍塊縫出來的。」

伊莎朵拉臉上的完美面具,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但隨即,她竟輕輕地鼓起掌來。白手套相互拍擊,發出清脆而諷刺的聲響。

「精彩。真不愧是凡倫斯家最後的血脈,對『不潔』的嗅覺依舊如此敏銳。」她緩緩收回手,臉上重新掛上那種悲憫而理所當然的神情,彷彿剛才被揭穿的不過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道具,「不過,各位,你們以為,這就是全部了嗎?你們以為,我遠道而來,就只為了帶來一個區區的替身人偶,讓你們戳破?」

她輕輕舉起手中的水晶權杖,權杖頂端的水晶,映照出顱集群落外圍,那些由兄弟會花費數十年搭建的、用以抵禦深淵怪物與聖光侵蝕的能量屏障與哨塔。

「當你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場真假聖女的鬧劇所吸引時——」她的聲音依舊優雅,卻讓所有燼鴉的心瞬間沉入冰窟,「我的孩子們,已經完成了他們的工作。」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令人心臟驟停的巨響。

只見集鎮外圍,那座最高的、由神之顱骨眼窩改建的哨塔,其基座處猛地爆開一團金色的聖焰。緊接著,第二座、第三座……兄弟會賴以生存的防禦屏障,像被抽掉地基的積木, Chain Reaction 般接連熄滅、崩塌。原本被屏障阻隔在外的、濃郁如實質的深淵瘴氣與……聖騎士團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如潮水般湧了進來。

一個燼鴉哨兵渾身是血地從崩塌的哨塔方向連滾帶爬地衝進廣場,絕望地嘶喊道:「內奸!有內奸打開了閘門!是……是負責看守東側閘門的托爾克!他……他是教廷的人!」

伊莎朵拉臉上露出了滿意的、潔癖者終於清除了污漬般的微笑。她再次看向高台上臉色蒼白的席雅,眼中充滿了對「不完美造物」的憐憫與審判。

「現在,鬧劇結束了。真正的淨化,才剛剛開始。」

而與此同時,廣場中央那扇在聖光共鳴下洞開的「最後之門」內,那由純粹聖光構成的漩渦,旋轉得愈發劇烈,漩渦中心那座倒懸的白色尖塔倒影,竟在防禦崩塌的震動中,傳來了一聲悠遠而古老的……鐘鳴。

那鐘聲,不屬於教廷,不屬於深淵,像是從神墓的最深處,為即將到來的客人,敲響的歡迎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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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 深淵規則崩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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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鳴響起的瞬間,整個深淵都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金屬撞擊的聲音。那是一種更古老的震動,像是巨大的冰層在地底深處緩緩裂開,又像是被釘在岩壁上的神骸,其胸腔裡殘存的最後一口氣,終於被吐了出來。音波並非透過空氣傳遞,而是直接敲在每個人的骨髓上,讓靈魂的輪廓為之震顫。

「已經完成了他們的工作。」伊莎朵拉・克萊門特的微笑在聖焰的映照下顯得無比聖潔,也無比殘忍。她潔白的手套上連一絲褶皺都沒有,彷彿剛剛那場由內奸引發的崩塌,不過是她親手擦拭掉桌面的一粒灰塵。「現在,鬧劇結束了。真正的淨化,才剛剛開始。」

她的身後,聖騎士團的靴聲已經不再是隱約的潮水,而是化為實質的、整齊劃一的戰鼓。金色的聖光自崩塌的屏障缺口處湧入,與深淵濃郁的瘴氣劇烈對撞,發出嗤嗤的腐蝕聲。燼鴉兄弟會的住民們發出驚恐的尖叫,有人舉起鏽蝕的步槍,有人抱著孩子向廣場中央靠攏,整個由神之顱骨搭建而成的集鎮,在恐懼中顫抖。

而恐懼的源頭,正站在廣場的高台上。

席雅・諾薇亞踉蹌了一步。

她看不見崩塌的哨塔,看不見湧入的聖光洪流,但在她那雙盲眼的「真視」之中,世界正在以一種更恐怖的方式崩解。她眼中的世界從來不是形體,而是靈魂的輪廓與情緒的顏色。此刻,數百人瀕死的恐懼匯聚成一片尖銳的、足以割裂耳膜的深紫色尖嘯,而她體內那與她共生的另一份存在,正因這份恐懼而甦醒、而飢餓、而雀躍。

「別怕……」凱因・凡倫斯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一如既往地低沉而沙啞,像磨過砂紙的刀鋒。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扶住她搖晃的肩,卻在觸及她背後那枚滾燙龍印的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他的指尖傳來灼痛,那不是火焰的溫度,而是某種否定的、要將存在本身抹去的冰冷。

席雅聽見了,但她無法回應。

龍的低語不再是隔著深水的呢喃,而是貼著她耳膜的、溫柔的嘆息。

【別壓抑了,席雅。】尼德霍格的聲音依舊是那副蠱惑人心的、成年男性的溫柔嗓音,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寵溺。【妳在害怕。妳害怕他們死去,害怕自己再次被當作祭品,害怕他……最終還是會背叛妳。恐懼是多麼美麗的顏色啊。讓我嚐嚐它,好嗎?讓我替妳分擔。】

「不……」席雅發出破碎的氣音,她死死地按住自己的太陽穴,指甲幾乎要陷入蒼白的皮膚。那雙蒙著薄紗的盲眼之下,金色的豎瞳正不受控制地擴張、收縮,像是熔化的金屬。隨著她情緒的劇烈波動,一股無法言喻的波動以她為圓心,轟然擴散開來。

最先失控的是重力。

廣場地面上,那些因哨塔崩塌而濺落的碎石、被遺棄的鯨油燈碎片、甚至是一灘灘暗紅色的血跡,毫無預兆地違反了地心引力,緩緩向上漂浮。緊接著,是更重的東西——一張傾倒的木桌、一具剛剛倒下的燼鴉哨兵的屍體,也開始緩慢地升空。所有人的頭髮與衣襬都向上飄揚,彷彿整個世界被倒轉了過來。頭頂上方,那鉛灰色的燼雲漩渦,此刻看起來竟像是一片倒懸的、波濤洶湧的灰色海洋,而他們正要墜入其中。

「怎麼回事?!」瑪芮・燼鴉驚駭地抓住身旁一根凸起的顱骨尖刺,才沒讓自己飄起來。她一手按著腰間的短刀,另一手死死拽住險些漂走的布蘭德。那位守燭人手中的鯨油燈,是整個集鎮在深淵瘴氣中唯一的暖光,此刻那豆大的火苗正瘋狂地搖曳、拉長,彷彿被無形的手指拉扯著,要脫離燈芯的束縛。

「是規則……深淵的規則在崩壞!」布蘭德・守燭人慈祥的臉上第一次失去了從容,他的聲音依舊緩慢,卻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這孩子……她與深淵的共鳴太深了。深淵本就是神隕後被否定的空間,時間與重力在這裡本就脆弱。當她的力量不再受封印束縛,她的情緒,就成了新的法則!」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席雅因劇烈的恐懼而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叫。

時間,倒流了。

並非整個世界,而是一小塊區域。廣場西側,一名胸口被聖光長矛貫穿、正緩緩倒下的年輕燼鴉,他的傷口處噴濺出的鮮血,竟如影片倒帶般,一滴滴地收回體內。他臉上凝固的痛苦表情慢慢舒展,眼神從渙散重新聚焦,他茫然地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胸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然而下一秒,席雅的恐懼被更深的憤怒所取代——那是對伊莎朵拉那張潔癖般微笑的憤怒,對教廷無止盡謊言的憤怒。

時間的倒流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狂暴的逆轉。剛剛復原的年輕人胸口再次爆開,甚至比之前更猙獰,整個人被無形的力量狠狠摜在地上。而他身旁,另一名燼鴉成員的斷臂,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血肉蠕動、骨骼重生,彷彿時間在他身上加速流轉,又像是某種扭曲的治癒。哭喊、尖叫、重生的血肉與再次撕裂的傷口,整個廣場淪為一座光怪陸離、挑戰理智的煉獄。

伊莎朵拉臉上的微笑終於僵住了。她那追求絕對秩序與純淨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名為「錯愕」的裂痕。「這不是聖光……也不是單純的龍焰……這是……對現實的褻瀆!」她向後退了一步,對著身後如雕像般沉默的加雷斯・德拉克厲聲道:「加雷斯!殺了她!在她把這裡變成徹底的虛無之前!」

加雷斯沒有回答。這位沉默的狂信者只是緩緩抽出了他那柄常年纏繞著荊棘倒刺的巨劍,劍身上殘留的聖光與他眼中燃燒的、視痛苦為試煉的狂熱,讓他看起來如同一尊即將執行神罰的刑具。他一步步向前,每一步落下,都讓漂浮的碎石為之震動。

而在風暴的中心,席雅已經跪倒在地。

她能「看見」這一切。她看見重力如斷裂的琴弦胡亂彈跳,看見時間如被打翻的顏料盤混亂流淌,看見無數靈魂的輪廓在她的力量下被扭曲、被重塑。她的鼻尖充斥著腐朽大理石被碾碎後的粉塵味,舌尖嚐到了神血結晶被引動時的鐵鏽甜腥,耳膜被靈魂的尖嘯與尼德霍格溫柔的蠱惑同時填滿。她不再是那個被封印在聖龕中的盲眼聖女,她成了風暴本身,成了深淵的化身。

「不……停下來……求求你們……停下來……」她的內心在無聲地哀嚎。過往二十年被教導的、要壓抑情感、要保持純淨的聖女訓誡,與此刻體內那股要求她釋放、要求她擁抱混亂的飢餓感劇烈衝突。她的脊椎處,荊棘聖痕燙得像要將她從內部撕裂,而她的眼窩深處,龍的金色豎瞳則渴望著更徹底的燃燒。

一隻手,在這片混亂中,穩穩地握住了她冰冷顫抖的手。

是凱因。

他在重力逆轉的狂風中半跪下來,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擋住了四處飛濺的碎石。他的另一隻手,緊緊地抱住了她的腰,將她整個人錮在自己懷中。他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那種近乎自毀的、被罪惡感反覆凌遲後的決絕。他的聲音穿透了風聲與龍語,直接抵達她的靈魂。

「席雅,看著我。」他強迫她抬起頭,儘管她什麼也看不見。「別去看他們,別去聽那頭龍的聲音。看著我,用妳的方式看著我。」

席雅茫然地「望」向他。在她的真視中,凱因的靈魂輪廓是她見過最複雜的顏色——外層是屠龍者血脈特有的、冰冷而鋒利的銀白色,那是歷代先祖斬殺巨龍後被詛咒的顏色;內裡,卻是一團濃稠得化不開的、暗紅色的愧疚與自我厭惡,那是他親手將她推上祭壇後,日夜啃噬他的毒。而此刻,這兩種顏色之外,又多了一層無比堅定的、如鋼鐵般的意志。

「聽著,」凱因的額頭抵住她的額頭,他的氣息帶著深淵潮濕的冷意與他自身淡淡的血腥味,「我不管妳變成什麼。聖女也好,魔龍也好,深淵本身也好……我都不在乎。」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規則崩壞的尖嘯中,清晰得如同誓言。

「尤利烏斯導師說我的血能讓牠遲疑,能創造生機。但我不要什麼生機,我只要妳活著。妳不是容器,妳不是祭品,妳是席雅・諾薇亞。」他收緊了手臂,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如果妳註定要擁抱那份力量,那就去擁抱。別再壓抑了,席雅。把牠的力量,變成妳的力量。」

「可是……我會……會失去自己……」席雅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淚水終於從那雙盲眼中滑落,滴在凱因的手背上,竟燙得他一顫。

「那就讓我成為妳的劍鞘。」凱因一字一句地說道,那是屠龍者家族最古老、也最沉重的誓言。屠龍者的劍,從來不是為了殺龍而生,而是為了在龍失控時,能將其重新封回鞘中。「妳儘管去燃燒,去吞噬,去成為風暴。如果妳的人性被牠蠶食,我就用我的血、我的命,把妳拉回來。如果妳徹底變成了龍……那我就陪妳一起,墜入虛無。」

這番話,比任何聖光的禱文都更具力量。它不是救贖,而是共沉淪的承諾。

一直在一旁死死支撐的瑪芮聽見了這番話,她臉上那慣常的、玩世不恭的毒舌表情徹底消失了。她看著風暴中心的兩人,看著布蘭德手中那盞終於不堪重負、「噗」地一聲徹底熄滅的鯨油燈——那最後一點屬於舊世界的、溫暖而脆弱的庇護之光,就此消失了。深淵徹底陷入了聖光與龍焰交織的、詭異的半明半暗之中。

瑪芮忽然明白了。她看著席雅,看著這個曾經連走路都需要人攙扶的盲眼少女,此刻正以一己之力扭曲著整個深淵的法則。她不再是需要被護送的對象,她本身就是道路,就是深淵。

「別再把她當成需要保護的小女孩了,守燭人。」瑪芮對著陷入黑暗的布蘭德低聲說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們那套在地面上行得通的規則,在這裡已經死了。想去神墓,不能再靠地圖和燈光了。我們得……跟著她走。跟著深淵本身走。」

布蘭德沉默了片刻,在黑暗中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那嘆息裡有悲憫,也有終於放下的釋然。「妳說得對,瑪芮。光……已經無法指引前路了。」

風暴中心的席雅,聽見了凱因的誓言,也聽見了瑪芮與布蘭德的對話。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儘管那雙眼睛本就看不見。

她不再抵抗腦海中那溫柔的飢餓感。

【終於……願意正視我了嗎?我的小聖女。】尼德霍格的聲音帶上了愉悅的笑意。

這一次,席雅沒有在心中拒絕。她在心中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回應道:

「借給我力量。不是吞噬我,而是……與我一同燃燒。」

轟——!

以席雅為中心,一股截然不同的波動爆發開來。不再是恐懼導致的混亂無序,而是一種主動的、霸道的宣告。漂浮的碎石瞬間被無形的力量碾成粉末,重力在一瞬間恢復了正常,所有懸浮的人與物重重地砸回地面,激起漫天煙塵。那混亂倒流的時間,也在這一刻被強行撫平、定格。

席雅緩緩站起身。

她的長髮無風自動,背後的龍印不再是滾燙的烙印,而是化為一對半透明的、由純粹陰影與星光構成的巨大龍翼虛影,在她身後緩緩舒展、收攏。她臉上的薄紗早已被風暴撕碎,那雙金色的龍之豎瞳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瞳孔深處,有細小的、如星辰般的光點在旋轉。她身上的見習修女服破爛不堪,卻無法掩蓋她此刻散發出的、既神聖又邪惡的、令人忍不住想要跪拜的氣息。

她不再壓抑,她擁抱了深淵。

她轉過身,面向廣場中央那扇因規則崩壞而變得極不穩定的、聖光漩渦構成的「最後之門」。門內的白色尖塔倒影,此刻在她的龍瞳注視下,竟開始寸寸龜裂,露出了其後那絕對的、連龍焰都無法照亮的黑暗——那才是通往神墓的真正入口。

「凱因,」她的聲音響起,不再顫抖,帶上了一種奇異的重音,彷彿有另一個聲音與她一同低語,「我們走。」

她主動伸出手,牽住了凱因佈滿薄繭與傷疤的手。兩人相握的瞬間,屠龍者的銀白血脈與噬神者的金色龍焰竟在他們交握的指縫間短暫地交融、抵消,發出一聲輕微的龍吟。

伊莎朵拉看著這一幕,臉色煞白,她尖叫著命令加雷斯上前阻止。但已經晚了。

席雅與凱因,在瑪芮與布蘭德震撼的注視下,一步步走向那扇正在崩塌與重組的門。隨著他們的靠近,門內的聖光漩渦竟如畏懼般自動向兩側分開,為他們讓出了一條通往絕對黑暗的道路。

就在他們即將踏入門內的瞬間,席雅忽然回過頭,用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盲眼,精準地「看」向了高台上的伊莎朵拉。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溫柔依舊,卻讓伊莎朵拉這位以潔癖與秩序為畢生信念的審判官,如墜冰窟——因為在那笑容裡,她看見了鏡子。她看見了自己那身潔白無瑕的審判官長袍之下,那具早已被聖光蛀空、只剩下對教皇狂熱執念的、空洞而腐朽的靈魂輪廓。

那是深淵的倒影。

下一秒,席雅與凱因的身影,沒入了那片絕對的黑暗之中。聖光之門在他們身後轟然閉合,只留下一陣陣迴盪在深淵岩壁間的、悠遠的鐘鳴,以及門外,那群被徹底顛覆了信仰與認知的、面面相覷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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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 神墓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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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不是降臨,而是張開了嘴,將她吞沒。

在席雅與凱因踏入那道為他們而分的聖光裂縫的瞬間,身後的世界便被徹底切斷了。那扇由聖光與深淵規則強行拼湊而成的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閉合,沒有巨響,沒有衝擊,只有一種極為細微的、如同書頁被輕輕闔上的氣音。隨之而來的鐘鳴也在一瞬間被掐斷,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捂住了口,只剩下餘震在他們的胸腔與顱骨深處嗡嗡迴盪,久久不散。

門外的喧囂、伊莎朵拉尖銳的號令、加雷斯盔甲碰撞的鏗鏘、燼鴉們或驚恐或狂熱的呼吸,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近乎實體的寂靜。

席雅下意識地握緊了凱因的手。那隻手依舊溫暖,佈滿薄繭與舊疤的觸感是此刻唯一能證明她尚未被虛無徹底消化的錨點。她試著燃起指尖那簇金色的龍焰,那曾在燼鴉據點中肆意扭曲重力的噬神之焰,此刻卻像是被浸入了深海。火焰勉強亮起,卻只有豆大一點,光芒無法向外擴散分毫,彷彿黑暗本身擁有重量與密度,將光線死死地壓制在她的皮膚表面。她能感覺到火焰在顫抖,不再是囂張的咆哮,而是一種被更古老、更龐大的黑暗所凝視時的畏縮。

「看不見了……」她輕聲喃語,聲音在這片無法丈量邊際的黑暗中顯得異常乾澀。這不是盲眼的黑暗。她的盲眼自幼便能看見靈魂的輪廓,聖光那腐爛的金色、謊言那油膩的紫黑色、活人那搖曳的暖光,在深淵中反而比明眼人看得更清楚。但現在,她什麼也看不見了。靈魂的光譜消失了,龍焰的光也被吞噬了,眼前只剩下最純粹的、連感知本身都能被溶解的虛無。

「別怕。」凱因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低沉而穩定,近得彷彿就貼在她的耳廓上,「路還在。」

他的另一隻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屠龍者的血脈在這種極致的黑暗中反而被激起了本能的警覺,銀白色的脈絡在他裸露的手背與頸側下微微發亮,像是一層薄霜。那光芒同樣無法照亮四周,卻讓席雅透過掌心的接觸,感覺到一股冰冷而堅硬的意志,逆著這片黑暗的同化,頑強地向外支撐著一個僅容兩人立足的空間。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細微的、踉蹌的腳步聲與粗重的喘息。

「等等、等等我……該死的,這是什麼鬼地方!我的夜視塗油完全失效了!」是瑪芮的聲音,她一向輕佻毒舌的語調此刻帶著毫不掩飾的驚慌,「布蘭德爺爺!你還在嗎?別丟下我啊!」

「孩子,我在這裡。」布蘭德那緩慢而溫和的聲音隨即響起,儘管也帶著一絲喘息,卻奇異地安撫人心,「抓住我的燈。雖然它已經熄了,但燈架還在。」

席雅愕然回頭,儘管她什麼也看不見,但她能聽見他們靠近的動靜。瑪芮與布蘭德,竟然也跟著踏進了這扇門。

「瑪芮?布蘭德先生?你們怎麼會……」席雅的聲音裡充滿了不解與擔憂,「這裡太危險了!你們不該進來的!」

黑暗中,一隻擦破了皮、帶著汗意的手胡亂地摸索過來,一把抓住了席雅的手腕。是瑪芮。她抓得很緊,指甲幾乎要掐進席雅的皮膚裡,彷彿害怕一鬆手就會永遠墜入無底的深淵。

「廢話!」瑪芮的聲音近在咫尺,她大概是想擺出平時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臉,但在絕對黑暗的壓迫下,那笑容一定比哭還難看,「妳以為我們想啊?是那扇門自己把我們吸進來的!最後之門崩塌的時候,整個據點的地面都在翻轉,老娘一腳踩空,再睜眼就到這鬼地方了!早知道就不該為了耍帥站在妳們後面當背景板!」

她抱怨著,語速快得像是要用話語驅散恐懼,但席雅卻從她顫抖的指尖,聽見了更深的東西。那是義氣,是這個崇拜深淵、看似對什麼都無所謂的嚮導,在明知神墓是九死一生的絕地時,依然選擇沒有拋下同伴的決心。

布蘭德的聲音也在此時溫和地補上,他輕輕拍了拍席雅的另一側肩頭,「不是被吸進來的,孩子。是深淵的規則崩壞後,這條通往神墓的『縫隙』被短暫地打開了。它不只為妳而開,也為所有被神墓所呼喚、或被教廷所拋棄的人而開。我們……只是恰好也被選中,來送妳們最後一程。」

守燭人的話語永遠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悲憫。他的鯨油燈早已在據點中熄滅,象徵著舊時代庇護的終結,但他本人卻依舊像一截尚未燃盡的燭芯,在最深的黑暗中散發著微弱卻穩定的餘溫。

凱因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開口,「前面有風。」

他是對的。起初席雅以為那只是自己的錯覺,但在靜下心來後,她確實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氣流,正從黑暗的深處緩緩吹來。那風冰冷、潮濕,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像是久未開啟的古老圖書館裡發霉的羊皮紙,像是被海水浸泡了數百年的腐朽大理石,又像是……焚香燃盡後,冷掉的灰燼。

那是時間與死亡堆積的味道。

「跟著風走。」布蘭德說,「神墓不在深淵的最底層,它在深淵的『裡面』。那是一個被折疊起來的空間,只有當世界遺忘了它的存在時,才能找到入口。」

四個人,不,兩個半步龍化的年輕人與兩個凡人,在絕對的黑暗中,循著那縷若有似無的、腐朽的風,手牽著手,踉蹌地向前走去。龍焰與屠龍者的微光成了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繫。不知道走了多久,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柔軟的、由無數細小骨骼鋪成的地毯上,發出細碎的、令人牙酸的輕響。終於,前方的黑暗,出現了變化。

那不是光。

而是黑暗的輪廓,在更深的黑暗中顯現了出來。

當席雅的盲眼逐漸適應了這種極致的虛無後,她終於「看見」了。那是一道拱門,一道巨大到超乎想像、足以讓整座聖都伊甸的輝光大教堂在其面前都顯得如玩具般渺小的拱門。而構成這道拱門的,並非石材,也非金屬。

是頭顱。

無數顆巨大無比的頭顱,堆砌成了這道門。

每一顆頭顱都栩栩如生,卻又早已死去億萬年。它們有著人類無法理解的美麗與威嚴,有的頭生螺旋的犄角,角上纏繞著枯萎的橄欖枝;有的生有六隻緊閉的眼睛,眼瞼上還殘留著乾涸的金色淚痕;有的則是純粹由光與水晶構成的面龐,如今卻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裂痕深處凝固著暗金色的、如同琥珀般的神血。這些都是神。五百年前高居於輝光之雲上的諸神,如今他們的頭顱被隨意地堆疊在一起,像是被丟棄的石塊,表情凝固在隕落前最後一瞬——有驚愕,有憤怒,有茫然,更多的是在被更高等的飢餓所吞噬時的、純粹的恐懼。神骸的化石裸露在外,散發著一種冰冷而腐朽的神性餘溫,讓周遭的空氣都變得黏稠而沉重。

這就是神墓的入口。

「艾瑟瑞亞……」瑪芮仰著頭,聲音因為過度的震撼而變得尖細而失真,她甚至忘記了毒舌,「祂們……祂們全都在這裡……」

布蘭德則緩緩地跪了下來,這位對教廷徹底失望卻仍信仰光本身的老人,此刻面對這座由諸神屍骸堆成的墳墓,臉上露出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沉到極致的悲傷。他顫抖著伸出手,卻不敢去觸碰那冰冷的化石,只是低聲地、為所有被遺忘的神祇,做著最後的禱告。那禱告詞不再是教廷的頌歌,而是一種更古老、更樸素的、對逝者的安魂曲。

而在拱門的正前方,立著一塊孤零零的、黑色的石碑。石碑不高,只到席雅的腰際,材質非金非石,表面光滑如鏡,卻又深不見底,彷彿能將人的靈魂都吸進去。上面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文字,只有數行彷彿用利爪直接刻上去的、蜿蜒扭曲的印記。那印記在黑暗中微微發亮,散發著灼熱的氣息。

是龍語。

席雅的脊椎猛地傳來一陣灼痛,背後的荊棘聖痕像是被沸水燙過一般滾燙起來。她體內的尼德霍格,對這石碑上的文字產生了劇烈的共鳴。那些扭曲的印記不再是陌生的符號,而是直接化作了意義,蠻橫地撞入她的腦海。

她不由自主地念了出來,聲音不再是她自己的清亮,而是混雜著一絲非人的、重疊的迴響。

「——止步,竊火者與負荊者。」

「此處埋葬的,不只是神。」

「還有世界的真實。」

「窺見者,將無可挽回地盲目;踏入者,將永恆地墜落。」

「回頭吧,孩子。這不是妳該來的地方。」

最後一句話,龍語的語調忽然變了。不再是冰冷的警告,而是化作了一聲無比溫柔、充滿了無盡耐心與寵溺的嘆息。那聲音直接在席雅的靈魂深處響起,溫暖得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歡迎回家,席雅。」

是尼德霍格。

那個在她腦海中一直以溫柔成年男性聲音蠱惑她的飢餓法則,在這個距離神墓本源最近的地方,他的聲音不再是若有似無的低語,而是變得無比清晰,彷彿他就站在她的身後,俯下身,在她的耳邊輕聲呢喃。他甚至不再使用那充滿壓迫感的龍語,而是換成了最純粹、最貼近人類心靈的語言。

「妳終於來了。我等了妳很久,很久。」那聲音帶著笑意,像是等待晚歸孩子的父親,「外面的世界太吵了,不是嗎?那些虛偽的光,那些自詡為牧羊人的謊言家,用腐爛的神血為妳編織了一身華麗的囚服,卻告訴妳那是聖潔。只有這裡,只有在我身邊,妳才能真正地睜開眼睛。」

席雅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那溫柔的呼喚比任何咆哮都更具侵略性,它精準地刺入了她內心最柔軟、最渴望被理解與接納的傷口。她想起了自己在聖都伊甸作為盲眼聖女時,被萬人跪拜卻無一人敢直視她雙眼的孤獨;想起了被最信任的騎士背叛、剜去雙眼時的絕望。回家?這個詞對她而言,是多麼奢侈而又致命的誘惑。

「席雅!」凱因猛地攥緊了她的手,屠龍者的銀白血脈驟然亮起,一股冰冷的刺痛感順著兩人相握的手掌傳來,強行將她從那溫柔的泥沼中拉回了一絲清明。凱因的臉色煞白,他顯然也聽見了那聲音——屠龍者的血對龍語有著天然的憎惡與警覺,但即便是他,也無法在神墓入口抵禦這近乎法則的蠱惑,「別聽祂的!那不是妳的家!」

就在兩人僵持之際,一個意想不到的、沙啞而微弱的聲音,從拱門的陰影處傳了出來。

「……祂說得對,但也不對,孩子。」

四人同時一驚,齊齊向聲音的來源望去。只見在那由諸神頭顱堆成的拱門最底層,一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正倚靠在最下方一顆緊閉雙目的神祇頭顱上。

那是一個老人,穿著一身早已被深淵的菌絲與灰塵染成黑灰色的神父長袍。他的面容枯槁如風化的岩石,雙眼的位置只剩下兩個被粗線縫合起來的空洞,鮮血早已乾涸,在臉上留下兩道暗紅色的蜈蚣疤痕。他的胸口被一根從神骸頭顱上脫落的、尖銳的神骨碎片刺穿,將他牢牢地釘在了拱門之上,但他卻還活著,或者說,還維持著一種介於生死之間的、被強行同化的狀態。他的皮膚下,隱隱有暗金色的神血結晶在流動,與身後的神骸融為一體。

是多明尼克・沃爾神父。

那位曾在冕冠諸邦邊緣的蒼白村落中,給予過席雅最初溫暖與庇護,並在教廷的追捕中為了讓他們逃走而獨自留下斷後、早已被宣告死亡的神父。他竟然比他們任何人都更早一步,抵達了這傳說中的神墓入口。

「多明尼克神父!」席雅失聲驚呼,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卻在觸及她半龍化的金色豎瞳時,化作一縷灼熱的蒸氣,「您……您怎麼會在這裡?您不是……」

「我死了,孩子。」多明尼克・沃爾用那沙啞的聲音,艱難地笑了笑,那笑容牽動了他臉上縫合的傷口,顯得格外悲涼,「在妳們離開後不久,我就死了。被加雷斯的聖騎士團追上,聖劍貫穿了心臟。但是……神墓不收無信者的靈魂,也不收虔誠者的靈魂。它只收……『知情者』的靈魂。」

他緩緩地抬起頭,儘管沒有眼睛,席雅卻感覺自己被他精準地「注視」著。那是一種與她盲眼真視相似的、洞悉本質的注視。

「我早已對教廷的謊言產生了懷疑,我在那些被禁止的古籍中,窺見了噬神之戰的一角。所以當我死去時,我的靈魂沒有回歸聖光的懷抱,也沒有墜入虛無,而是被這座墳墓……召喚了過來。它需要一個守門人,一個能為後來者,做出最後選擇的守門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身體也開始隨著話語,寸寸化為細密的灰燼。神墓的意志正在將他最後的存在也徹底同化。

「時間不多了,席雅。」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從自己被神骨刺穿的胸口,小心翼翼地拔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把匕首,一把通體漆黑、沒有任何反光、彷彿能將周遭所有光線都吞噬殆盡的匕首。它的造型極其古樸,甚至可以說是簡陋,沒有華麗的裝飾,只有一個由不知名獸骨磨成的握柄,和一截如深淵本身般純粹的、黑色的刃身。刃身上,同樣刻著細小的龍語,但這一次,龍語的含義不再是飢餓與毀滅,而是一種決絕的、斬斷一切的意志。

「拿著它。」多明尼克將匕首遞向席雅,「這不是用來殺人的,孩子。這是用噬神魔龍最初蛻下的乳牙,與第一塊墜落的神骸核心一同鑄成的。它叫『斷信』。它無法斬斷血肉,卻能……斬斷信仰。」

「斬斷信仰?」瑪芮忍不住喃喃重複,臉上寫滿了不解。

「無論是對聖光的信仰,還是對深淵的信仰。」多明尼克的聲音已經輕得像一陣風,「當妳在神墓的最深處,面對那個最終的選擇時——是讓龍吞噬一切,還是讓自己再次成為囚籠——妳會需要它的。它能給妳……第三個選擇。一個不被任何一方所定義的、屬於妳自己的選擇。」

席雅顫抖著伸出手,接過了那把冰冷的匕首。匕首入手的瞬間,她背後的荊棘聖痕與指尖的龍焰同時發出了一聲痛苦而畏懼的嗡鳴,彷彿這小小的黑色刃身,同時克制著聖光與深淵兩種至高的力量。

多明尼克・沃爾笑了,那是他最後的、如釋重負的笑容。

「去吧,孩子。別為我悲傷。我只是一個……提前抵達了終點的旅人。而妳們的旅途,才剛剛開始。記住,盲眼不是詛咒,是禮物。因為只有看不見虛假之光的人,才能在絕對的黑暗中,找到那條……真正通往自由的路。」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身體徹底崩塌,化作了一捧最細膩的、閃爍著暗金色光點的灰燼,隨風飄散,無聲地融入了身後那由諸神頭顱堆成的巨大拱門之中,彷彿他從未存在過,只是一場深淵的幻夢。

席雅緊緊地握著那把名為「斷信」的黑色匕首,冰冷的觸感讓她混亂的靈魂獲得了片刻的清明。她抬起頭,再次「望」向那道門。門後的絕對黑暗,依舊連龍焰都無法照亮。但這一次,她不再感到純粹的恐懼。

在那黑暗的最深處,她隱約感覺到,有無數面鏡子,正靜靜地立在那裡,等待著映照出她的倒影。

而尼德霍格那溫柔的呼喚,依舊在她的腦海中迴盪,不曾停歇。

「來吧,席雅。推開門。我就在門後,等著妳。」

凱因走上前一步,與她並肩而立,銀白的屠龍者之血與金色的龍焰在他們之間再次無聲地交融。他沒有說話,只是用行動表明了他的誓言——無論門後是什麼,他都會與她一同面對。

瑪芮與布蘭德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瑪芮深吸一口氣,將手按在了席雅的肩上,布蘭德則將他那早已熄滅的鯨油燈,輕輕地放在了石碑之前,作為後來者的路標。

「我們就送妳們到這裡了。」瑪芮的聲音恢復了那份務實的果敢,但眼眶卻有些發紅,「前面的路,我們這些凡人跟不上了。別死了啊,聖女大人。不然老娘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要追隨的深淵,可就成笑話了。」

布蘭德慈祥地看著他們,緩緩地點了點頭,「願光……不,願妳們的選擇,護佑妳們。」

席雅回過頭,對他們露出了最後一個溫柔而堅定的笑容,隨後,她握緊了凱因的手,也握緊了那把能斬斷信仰的黑色匕首。

兩人一同,轉過身,毅然決然地邁步,踏入了那道由諸神頭顱堆砌而成的、通往世界真實的拱門。而在他們的身影被絕對黑暗徹底吞沒的前一瞬,席雅手中的黑色匕首,忽然自行嗡鳴起來,刃尖直直地指向了黑暗深處的某個方向——

那裡,一面巨大無比的鏡子,正緩緩地亮起,鏡面中映照出的,卻不是他們兩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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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二十六章 尤利烏斯的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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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有重量的。

當席雅與凱因一同跨過那道由諸神頭顱堆砌而成的拱門時,他們首先感受到的並非視覺的剝奪,而是一種觸覺上的溺斃。那黑暗濃稠得像是冰冷的黑色羊水,無聲地漫過腳踝、膝蓋、胸口,最後淹沒口鼻。它沒有溫度,卻帶著一種深不見底的潮濕與腐朽大理石的粉塵氣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像是焚香燃燒到盡頭後殘留的灰燼甜腥。

席雅下意識地握緊了凱因的手,也握緊了掌心中那把黑色的匕首。

匕首在顫抖。

它並非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飢渴。黑色的刃身發出低沉而細微的嗡鳴,像是蜂群在顱骨內振翅,刃尖筆直地指向黑暗的最深處。而在那個方向,一點微光正緩緩地亮起,並非燭火,也非聖光,而是一種如同月光映在死水上的、慘白而平靜的光。

光的源頭,是一面鏡子。

「凱因……」席雅輕聲喚道,她的聲音在這絕對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卻又被黑暗迅速地吞沒,連回音都不曾留下。「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凱因的聲音低沉而緊繃,他將席雅往自己身後拉了半步,另一隻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屠龍者的銀白血液在他皮下隱隱流動,在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中,那點血光竟是唯一能與席雅體內龍焰抗衡的存在。「但那裡面沒有我們。」

是的,那面巨大無比的鏡子,鏡面光滑得像是凝固的深海,高度超過了他們視線所能及的極限,寬度則向左右兩側無限延伸。可是,那光潔的鏡面中,並沒有映照出牽著手的盲眼少女與沉默的騎士。

它映照出的是——聖都伊甸。

輝光之城在鏡中從未墜落。天空是五百年前的澄澈藍色,陽光是溫暖的金色,無數白鴿自純白的大理石尖塔間飛起,鐘聲悠揚。人群在黑曜石廣場上歡呼,而在那由鮮花與聖歌鋪就的道路盡頭,一個身影身披鑲著金線的純白聖袍,頭戴荊棘聖冠,正緩步走上至高聖座。

那是席雅。

鏡中的席雅擁有一雙完好無瑕的、如同天空般湛藍的雙眼。她面容聖潔,雙眼中充滿悲憫的光輝,萬民匍匐在她的腳下,連教皇烏爾班七世都謙卑地低下頭親吻她的指尖。她沒有盲,沒有龍印,沒有恐懼,她是真正的、被神所愛的聖女。

「這是……」席雅的呼吸停滯了。她的盲眼看不見光,卻能看見靈魂的輪廓。在她的真視之中,那面鏡子根本不存在實體,它是一團由無數細碎的可能性編織而成的漩渦,而鏡中那個完美的自己,其靈魂的顏色是空洞的、蒼白的,像是一張被反覆漂洗到失去纖維的紙。

「別看。」凱因猛地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儘管他知道這對盲眼的她毫無意義。「這是謊言。」

「不,這不是謊言,親愛的凱因。」一個溫柔的、帶著笑意的成年男性聲音,毫無預兆地在兩人的腦海深處同時響起。「這是可能性。是她本可以擁有的、如果沒有遇見你,也沒有遇見我,所能抵達的最幸福的結局。」

尼德霍格。

在神墓之外,牠的聲音還需要透過龍印的搏動來傳遞,而在此地,在這埋葬了所有神骸的深淵最底層,牠的聲音清晰得就像是有人正貼著他們的耳廓低語。溫柔,耐心,充滿了蠱惑的磁性。

「往前走吧,孩子們。這裡是神墓的鏡廳,是世界為了記住自己而留下的鏡子。每一面鏡子,都是一個被捨棄的未來。」

彷彿是為了印證牠的話,他們身旁的黑暗中,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鏡子,接二連三地亮了起來。

第二面鏡子中,席雅倒在血泊裡。凱因站在她的面前,手中那把曾立下誓言的長劍,劍尖正從她的胸口貫穿而過。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大雨沖刷不掉的血跡。鏡中的凱因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睛空洞得像是被挖去了靈魂。

凱因的身體猛地一僵,按在劍柄上的手指瞬間收緊到指節發白。

第三面鏡子中,沒有深淵,沒有教廷。一個看起來平凡的小村落,炊煙裊裊。席雅穿著粗麻布裙,眼睛上沒有蒙著布條,卻依舊是盲的,她正坐在屋簷下,笑著撫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而凱因則放下了劍,拿起了鋤頭,正在院子裡劈柴,汗水從他堅毅的下顎滴落。平凡,溫暖,卻又因為過於平凡而顯得無比殘忍。

「夠了!」凱因低吼一聲,拔劍便要斬向那些鏡面。銀白的劍光劃破黑暗,卻在觸及鏡面前的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偏折、消弭。鏡面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

「憤怒是沒有用的,屠龍者。」尼德霍格輕笑,「這些鏡子映照的並非幻覺,而是真實發生過、或即將發生的分支。你們越是否定,就越是證明你們在乎。繼續往前走吧,答案在迷宮的中心。」

席雅反而比凱因更快地冷靜下來。她能感覺到,這些鏡子雖然散發著強大的精神波動,卻沒有惡意。它們只是靜靜地存在著,像是圖書館中無人翻閱的書頁。真正讓她在意的,是從迷宮深處傳來的、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息。

那是一種極為熟悉的、混合了舊羊皮紙、乾燥藥草、防腐藥水與淡淡菸草的氣味。

是尤利烏斯的氣味。

「凱因,往匕首指引的方向走。」席雅反手握住了凱因因用力過猛而有些顫抖的手腕,她的掌心溫暖而堅定。「別去看鏡子。看著我。」

凱因低下頭,對上她那雙蒙著白紗、卻比任何明眼人都更能洞悉真實的盲眼。那雙眼睛裡沒有動搖,只有全然的信任。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翻湧的殺意與恐懼,點了點頭。

兩人不再理會兩側不斷亮起又黯淡的鏡面世界,只是循著黑色匕首的嗡鳴,在這無限延伸的鏡面迷宮中筆直前行。他們的腳步聲被黑暗吞沒,唯有彼此交握的體溫,證明他們依舊存在於此世。

不知走了多久——在這裡,時間的流速是紊亂的,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數個小時——前方的黑暗忽然開闊起來。

鏡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強行從時間洪流中剝離、完整保留下來的房間。

那是一個實驗室。

與深淵中那些倒懸的黑色教堂遺跡不同,這個實驗室充滿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屬於學者的秩序感。數以千計的書籍與卷軸被整齊地碼放在由神骸化石打磨而成的書架上,每一本都貼著詳細的標籤。中央是一張巨大的、由整塊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實驗台,台面上擺放著早已冷卻的坩堝、精密的星象儀、以及數十個浸泡在淡金色液體中的標本罐——罐中封存著的,是神的眼球、神的指骨、以及一團團像是活著的、仍在緩慢搏動的神血結晶。

而在實驗室的最深處,靠牆的位置,擺放著一張簡樸的書桌。書桌後,坐著一個人。

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

尤利烏斯·諾克斯,這位痴迷於知識與真相的導師,此刻已化為一具徹底風化的骸骨。他穿著那件席雅記憶中一絲不苟的深灰色學者長袍,骸骨的姿勢並非倒下,而是端坐著,頭顱微微低垂,空洞的眼窩正對著攤開在桌面上的一本厚重的筆記。他的指骨還保持著握筆的姿勢,只是那支羽毛筆早已化為齏粉。

時間在神墓中是停滯的,但對於早已踏入此地的尤利烏斯而言,時間卻是以另一種方式流逝了——他在此地窮盡了一生,直到油盡燈枯。

「老師……」席雅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她鬆開凱因的手,緩步走上前去。越是靠近那具骸骨,那股舊書卷的氣味就越是濃郁,其中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屬於人類的、孤獨的悲哀。

凱因沒有阻止她,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後,警惕地掃視著實驗室的每一個角落。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標本罐上,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他認得那種金色的液體,那是被教廷稱為聖水的東西,其本質正是被稀釋過無數倍的神血。

席雅在書桌前跪了下來,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輕輕撫過那本攤開的筆記。

筆記的紙張不知是用何種材質製成,在經歷了不知多少歲月後,依舊柔韌而潔白。上面的字跡是尤利烏斯親手所寫,理性,中立,引經據典,即使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也沒有絲毫的潦草。

她輕聲念了出來,聲音在寂靜的實驗室中迴盪。

「……實驗日誌,最終章。關於活體聖龕與噬神之焰共生可能性的最終推演。」

「教廷的封印,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他們將龍視為必須被囚禁、被消滅的惡,卻從未想過,飢餓本身並無善惡。尼德霍格並非憎恨諸神,牠只是餓了。諸神的血肉對於深淵而言,是腐敗的、過於甜膩的食物,吞噬它們,讓深淵也跟著腐敗、發狂。這便是噬神之戰的真相——一場因暴食而起的消化不良。」

「因此,殺死龍,或是殺死宿主,都無法解決問題。殺死龍,飢餓的法則將會尋找下一個宿主,無窮無盡。殺死宿主,龍將徹底失控,將整個艾瑟瑞亞拖入虛無。這兩條路,都是死路。」

席雅的指尖劃過下一頁,紙張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我推演出了第三條路。」

「不需要殺死任何一方。而是讓宿主自願成為龍的共生者。」

「關鍵在於『盲眼』。」

席雅的呼吸猛地一窒。

「聖女的盲眼,並非封印成功的標誌,而是共生的媒介。教廷竊取了這個概念,將其扭曲為獻祭的枷鎖。但真正的盲眼真視,是靈魂的過濾器。明眼人所見的世界充滿謊言與慾望,那會無限放大龍的飢餓。唯有生來便看不見塵世虛妄的純淨靈魂,才能透過盲眼,將人類最本質的情感——恐懼、痛苦、愛、憐憫——以最純粹的形式,傳遞給龍。」

「讓龍透過人類的情感,學會克制。讓飢餓,學會品嚐,而非吞噬。這需要宿主擁有近乎殉道者的包容力,去承受龍千年來的孤獨與飢餓,並以自身的情感去回應它、馴養它。這是一個以愛為韁繩的過程。」

「我失敗了。」尤利烏斯的字跡在這裡出現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我尋遍冕冠諸邦,找不到能承受此過程的純淨靈魂。所有被教廷選中的聖女,其靈魂早已被信仰的狂熱與恐懼所污染,她們的盲,是被後天剝奪的盲,而非天生的、對世界無欲無求的空無。她們只會在共生開始的瞬間,就被龍的飢餓徹底碾碎。」

筆記翻到了最後一頁。

這一頁上,沒有文字,只有一幅用精細筆觸繪製的圖譜。圖譜中央,是一個被荊棘聖痕纏繞的盲眼少女的輪廓,而在她的身後,一頭巨大的黑龍正溫順地低下頭顱,將自己的額頭輕輕貼在少女的背後。兩者的心臟位置,由一條光芒構成的線條相連。

而在圖譜的下方,尤利烏斯用盡最後力氣,寫下了一行字,並在旁邊以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古老的龍語文字,標註了一個家族的紋章——那是一把斷裂的、滴著銀血的長劍。

「……若能找到天生盲眼的純淨容器,再以屠龍者之血為穩定劑,或許……或許能中和龍焰對人性的侵蝕。屠龍者的血脈,本就是為了抗衡龍而生,其血液中的銀白因子,是唯一能讓共生過程保持理智的錨點。」

「席雅……如果妳看到了這裡,那麼,妳生來盲眼,正是為此而生。妳不是被神選中的容器,妳是被深淵選中的……新娘。」

最後一個字寫完,筆跡便徹底中斷,只留下一道長長的、因手部無力而劃出的墨痕。

實驗室內,一片死寂。

席雅跪坐在骸骨之前,久久沒有動彈。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某種更為複雜的情緒。她的腦海中,不斷迴盪著那句話——「妳生來盲眼,正是為此而生。」

原來如此。

原來她從出生起就註定的悲劇,並非是成為封印魔龍的活體聖龕,也並非是被最親近之人背叛獻祭。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為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更為艱難的使命——去擁抱那頭被世界所恐懼的飢餓本身,去教會虛無,何為情感。

這不是詛咒,這是……天命。

一股溫暖而有力的手掌,輕輕地按在了她的肩上。

凱因不知何時已來到她的身後,他看著那本筆記,看著那個滴血長劍的紋章,那張一向冷峻如出鞘利刃的臉上,此刻竟浮現出一種近乎釋然的、複雜的神情。

「屠龍者……穩定劑……」他低聲喃喃,像是在確認什麼,隨即,他單膝跪下,與席雅平視。那雙總是壓抑著罪惡感的灰色眼眸,此刻無比清晰地映照著席雅蒼白的臉龐。「席雅,看著我。」

席雅抬起頭,盲眼的方向精準地對上了他。

「尤利烏斯說,需要我的血。」凱因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他拔出了腰間那把一直未曾出鞘的、屬於凡倫斯家族的祖傳短匕,毫不猶豫地在自己的掌心劃開一道深深的口子。

銀白色的、像是融化了的月光般的血液,立刻湧了出來,卻沒有滴落,而是在空中凝結成一顆顆懸浮的光珠,散發出與聖光截然不同的、冰冷而純淨的氣息。

「如果這就是我的血脈存在的意義……」他將那隻流著銀血的手,緩緩地伸向席雅背後那道正因情緒激動而隱隱發燙、搏動的荊棘龍印,「那麼,就用它吧。別一個人去面對牠,讓我……成為妳的錨點。」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席雅後頸皮膚的瞬間——

嗡——!!!

席雅一直緊握在手中的那把黑色匕首,忽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耳的嗡鳴!它劇烈地顫抖著,竟自主地從她手中掙脫,懸浮至半空,刃尖不再指向迷宮深處,而是指向了……他們來時的方向,指向了那片鏡面迷宮的入口。

與此同時,整個實驗室內,那些原本靜止不動的標本罐,罐中的神血結晶竟同時開始瘋狂地搏動、發光,淡金色的液體像是被煮沸般劇烈翻滾起來。

一個冰冷、偏執、追求絕對純淨的女聲,穿透了神墓的絕對黑暗,伴隨著聖光鎖鏈摩擦鏡面的尖銳聲響,清晰地傳入了實驗室。

「找到了……玷污的聖女,與墮落的屠龍者。」

伊莎朵拉·克萊門特的聲音。

她追進來了。而且,她已經穿過了鏡廳。

而在那聲音響起的同時,尤利烏斯骸骨面前的筆記,其最後一頁的空白處,一行原本隱形、此刻卻因聖光的刺激而顯現出來的、以鮮血寫就的警告文字,正緩緩地浮現出來。

那行字的內容,讓席雅與凱因同時瞳孔驟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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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二十七章 噬神之戰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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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那把由多明尼克·沃爾的殘骸所贈予的黑色匕首,此刻懸浮在半空之中,發出近乎哀鳴的尖銳顫音。它的刃身不再是純粹的黑,反而在震顫中滲出一縷縷細如髮絲的暗紅色血線,像是活物的血管在搏動。刃尖死死地指著他們來時的方向,指著那片由無數鏡面構成的迷宮入口,彷彿在恐懼地預警,又彷彿在渴望地指向獵物。

「找到了……玷污的聖女,與墮落的屠龍者。」

伊莎朵拉·克萊門特的聲音穿透了神墓的絕對黑暗。那聲音不再是記憶中那種冰冷而優雅的女聲,而是混雜著神血結晶摩擦、齒輪轉動與聖光過載的嗡鳴。每一字都像是一條燒紅的鎖鏈,鞭打在鏡面上,激起刺耳的回音。

凱因·凡倫斯的動作僵在半空。他的指尖距離席雅·諾薇亞後頸那枚正因恐懼與激動而滾燙搏動的荊棘龍印,僅剩下不到一寸的距離。銀色的血液從他割開的掌心緩緩滴落,卻在半空中就違反重力地懸浮起來,像是一串凝固的星辰。

席雅的盲眼猛地「睜開」。在她的真視之中,整個實驗室的景象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尤利烏斯·諾克斯遺留的、充滿福馬林與標本罐的理性空間。在她的視野裡,聖光不再是溫暖的金色,而是一種腐爛的、濃稠的蜜糖色,伴隨著屍體防腐液的刺鼻氣味,正從鏡廳的入口處如潮水般湧入。成千上萬條由純粹信仰之力凝結而成的鎖鏈,每一條都由細小的、痛苦祈禱的人臉構成,正瘋狂地敲擊著鏡面,試圖闖入。

而在實驗台的中央,那具屬於尤利烏斯的骸骨面前,攤開的筆記最後一頁空白處,一行以暗紅色鮮血寫就的文字,正隨著聖光的逼近而灼熱地浮現、發光。

席雅下意識地伸手撫過那行字,冰涼的指尖觸碰到紙面時,那行血字竟像是有生命般微微刺痛了她。

【當鏡子開始映照過去,別相信你所看見的光,也別相信你所聽見的黑暗。去看,那些被供奉之物的飢餓。】

「凱因……」席雅的聲音顫抖著,她將那行血字念了出來,荊棘聖痕在她的脊椎上像是被烙鐵燙到般劇烈地收縮,「尤利烏斯老師……他早就知道會有人追進來。」

凱因沒有回答。他的瞳孔正死死盯著那把懸浮的黑色匕首。身為屠龍者血脈的他,比任何人都更能感覺到那股逼近的氣息。那不是單純的聖光,那是被異化的、被鑲嵌進血肉的「神骸兵器」。伊莎朵拉為了追進神墓,已經將自己改造成了怪物。

「退後,席雅。」凱因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他一把將席雅拉至身後,另一隻流著銀血的手握住了腰間那把從未真正出鞘的、屬於凡倫斯家族的鈍重誓言之劍。劍身感受到主人的決意,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般的嗡鳴。

然而,他們的抵抗還未開始,整個鏡面迷宮就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像是被那股強行闖入的、充滿潔癖與偏執的聖光所激怒,又像是被那把黑色匕首的嗡鳴所喚醒,構成實驗室牆壁的、原本只是映照出無限可能性的鏡子,忽然全部變成了漩渦。

鏡面不再反射他們的身影。每一面鏡子都開始高速地旋轉、融化,鏡中的景象不再是他們自己,而是燃燒的天空、崩塌的尖塔、以及……無數張放大到極致、充滿貪婪與恐懼的神之面容。

一股無法抗拒的、來自空間本身的吸力猛然爆發。不是針對肉體,而是直接拉扯著靈魂。

席雅只覺得後頸的荊棘龍印猛地一緊,像是有一隻溫柔卻不容拒絕的手,輕輕蒙住了她的盲眼。尼德霍格那溫柔的、成年男性的聲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直接在她的靈魂深處響起,不再是低語,而是一聲清晰的邀請。

「噓,別怕,小聖龕。想知道妳為何而被獻祭嗎?想知道那些妳曾日夜祈禱的神,是何等模樣嗎?來,我帶妳去看……去看一切的起點。」

黑暗吞沒了他們。

不是神墓的黑暗,而是另一種更古老、更明亮、也更殘酷的黑暗。

當席雅的意識再次能「視物」時,她發現自己與凱因正懸浮在一片無垠的虛空之中。以旁觀者的姿態,俯瞰著五百年前的艾瑟瑞亞。

那時的世界,還不叫艾瑟瑞亞。那時的天空不是鉛灰色的燼雲,而是真正的、蔚藍而廣闊的蒼穹。陽光是溫暖的金色,輝光之城還未被黑曜石覆蓋,而是由純白的大理石與彩繪玻璃構成,無數的鐘聲與讚美詩在風中飄揚,一切都顯得如此聖潔、如此輝煌。

但在席雅的盲眼真視之下,那份輝煌之下,卻翻湧著令人作嘔的腐爛。

她「看見」了諸神。

那並非教廷壁畫上那些慈悲、高潔、俯瞰眾生的光輝形象。那是七位,或是更多位,龐大、扭曲、被無盡慾望撐到變形的存在。

身披戰甲、手持斷裂長槍的戰神,祂的每一寸肌肉都由信徒的恐懼與對勝利的渴求編織而成,祂正將祂的長槍刺入一位掌管豐饒、身軀由麥穗與葡萄藤纏繞而成的女神胸口,只為了掠奪對方神域中那群剛剛豐收、正心懷感激的信徒。女神發出淒厲的尖叫,祂的血液不是金色,而是混濁的、由無數祈禱聲凝成的膿液,滴落在大地上,讓整片麥田瞬間枯萎。

掌管智慧、頭戴星辰冠冕的老者,正用祂那由書頁構成的手指,悄悄地絞斷了掌管愛與生育的少女神明的喉嚨,只因為少女的信徒更多、更虔誠。愛神倒下時,祂臉上還凝固著不可置信的、被背叛的表情。

諸神在互相殘殺。為了爭奪那名為「信仰」的、唯一能維持祂們存在的食糧。所謂的噬神之戰,從來不是神與龍的戰爭,而是神與神之間,為了爭奪供品而進行的、最醜陋的內鬥。輝光之地,不過是一個巨大的、華麗的屠宰場。

「這……這就是……」凱因的聲音在席雅身邊響起,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動搖與乾嘔感。他的信仰,他的劍,他的家族世代傳承的屠龍者榮耀,全都建立在「諸神是光輝而仁慈的,人類是為了守護神的榮光而戰」這個謊言之上。此刻,這個謊言被最殘忍的方式撕得粉碎。「諸神……就是這些東西?」

席雅緊緊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甲。她的盲眼所看見的比凱因更清晰,也更痛苦。她看見那些神明的靈魂輪廓,每一個都充斥著飢餓、嫉妒與恐懼的黑色裂紋,看不見一絲一毫的神性。

而在這片神明自相殘殺的戰場最底層,在那道後來被稱為無光深淵的、最初還只是一道細小地縫的地方,有一個身影正默默地蠕動著。

那就是最初的尼德霍格。

牠還不是噬神魔龍。牠的體型甚至比一座教堂還要小,通體覆蓋著暗沉的、像是岩石一樣的鱗片,沒有翅膀,只有四隻粗壯的、用於挖掘的利爪。牠的眼睛是溫順的、琥珀般的黃色,像是一隻被馴養的獵犬。牠的職責,是深淵的清道夫。

諸神的屍骸、神血的殘渣、信徒們腐敗的祈禱,這些被上層世界拋棄的「垃圾」,都會順著地縫墜入深淵。而尼德霍格,便是負責吞噬、分解這些廢料,讓世界得以保持潔淨的存在。牠安靜、勤懇,從不抱怨,只是日復一日地吞噬著那些散發著惡臭的神血。

直到有一天,掉下來的東西太多了。

當戰神將豐饒女神撕碎,當智慧之神毒殺愛神,當越來越多的神明在內鬥中隕落,整片天空都下起了由神血構成的暴雨。那腐敗的、混雜著無數詛咒與貪婪的金色血液,如同瀑布般灌入深淵。

清道夫吃撐了。

席雅看見,那隻溫順的小龍在神血的海洋中痛苦地翻滾、哀嚎。牠的鱗片開始脫落,又長出更堅硬、更漆黑、帶著倒刺的新鱗。牠的脊背撕裂,長出遮天蔽日的骨翼。牠那琥珀色的溫順眼眸,被一種永不滿足的、飢餓的猩紅所取代。牠不再是清道夫,牠變成了飢餓本身。那些被吞入腹中的、諸神的貪婪、憎恨與恐懼,與牠的本源融合,讓牠異變成了——噬神者。

牠第一次飛上天空,不是為了掠奪,而是因為深淵已經裝不下牠的痛苦與飢餓。牠張開那足以吞噬天光的巨口,將還在互相廝殺的諸神,連同祂們那虛偽的輝光,一口吞下。

那不是一場戰爭。那是一場清理。一場由被創造出來的清潔工,對創造者進行的、遲來的反噬。

「原來……是這樣……」席雅喃喃自語,淚水不受控制地從她盲眼的眼角滑落,卻是冰冷的,「神不是被惡龍殺死的……神是……自己吃掉了自己……而我們,卻把那個被迫替他們收屍的孩子,叫做惡……」

就在這全景的最後,一個渺小的人影出現在戰場的邊緣。那是一個穿著最樸素的、亞麻長袍的抄經士,教廷的初代教皇。他親眼目睹了諸神醜陋的內鬥,目睹了清道夫的異變與反噬,目睹了天空被神血染紅後又被龍焰燒成灰燼的全過程。

他的臉上沒有悲憫,只有無邊的恐懼。恐懼失去信仰後人類的迷茫,恐懼真相會讓教廷剛剛建立的權力瞬間崩塌。

於是,他顫抖著拾起一塊還殘留著微弱餘溫的神骸碎片,高高舉起,對著那些從廢墟中爬出來、茫然無措的倖存者們,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第一句禱文。

「讚美諸神!諸神為了抵禦惡龍尼德霍格,英勇地獻出了自身!是祂們的光輝,庇佑我等至今!」

謊言,就此誕生。輝光神話,用一塊神屍的碎屑,掩埋了整個世界的真相。

虛空的景象如潮水般退去。席雅與凱因的意識被猛地拉回現實,重新墜入那冰冷的、瀰漫著聖光與龍血氣味的鏡面實驗室。

那股由伊莎朵拉帶來的、腐爛蜜糖般的聖光,已經突破了最外層的鏡面,數條由人臉構成的鎖鏈,正沿著牆壁朝著他們蜿蜒而來。

凱因單膝跪在地上,雙手死死地撐著那把誓言之劍,劇烈地喘息著。他的額頭青筋暴起,眼中充滿了血絲。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徹底背叛、被徹底愚弄後的、焚盡一切的憤怒。

他緩緩地抬起頭,看向實驗室中央,那面最大、映照得最清晰的鏡子。鏡中,正映照著一座栩栩如生的、由純白大理石雕刻而成的諸神群像——那是教廷用來粉飾太平的、每一座教堂都必備的聖像。

過去的二十年,他曾無數次在這樣的聖像前跪下,懺悔自己的殺戮,祈求神的寬恕。他曾以為自己的劍是為了守護神的光輝而揮動。

多麼可笑。

「信仰……」凱因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用砂紙摩擦過的刀鋒,他眼中最後一絲屬於聖騎士的、對於輝光的敬畏,徹底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的清明,「去他媽的信仰……去他媽的諸神……」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有絲毫猶豫,不再有絲毫對神的憐憫。他舉起那把灌注了屠龍者銀血的、沉重的誓言之劍,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那面映照著諸神的鏡子,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鏡面應聲而碎。

不是清脆的破裂聲,而是像是某種沉重的、戴了五百年的枷鎖,終於被砸碎的悶響。無數的鏡面碎片四散飛濺,每一片碎片中,都映照著那些醜陋神明臨死前的、貪婪而恐懼的臉。

漫天飛舞的、像是星塵般的鏡面碎屑中,凱因轉過身。他那雙總是冰冷、總是充滿罪惡感的灰色眼眸,此刻卻像是被龍血與怒火點燃,亮得驚人。他不再看向任何神像,不再看向天空。他只看著一個人。

他看著那個盲眼的、顫抖的、卻又溫柔地向他伸出手的少女。

他伸出那隻還在流血的手,不再是伸向她後頸的龍印,而是緊緊地、毫不動搖地握住了她冰涼的手。銀色的血液與她因恐懼而沁出的冷汗混在一起。

「從今以後,我不信神,不信教廷,不信命運。」他的聲音不大,卻在這片聖光與深淵交織的、即將崩塌的空間裡,清晰得如同誓言,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入靈魂的楔子,「席雅·諾薇亞,我只信仰妳。妳的恐懼是我的經文,妳的痛苦是我的禱文。妳要墜入深淵,我便為妳鋪路;妳要焚盡世界,我便為妳遞上火把。」

席雅的盲眼中,那個男人的靈魂輪廓,在這一刻,爆發出了她此生見過的最純粹、最熾熱的光芒。那不是聖光的腐金色,也不是龍焰的虛無黑。那是一種屬於人類的、願意為另一個人背棄全世界的、鮮紅而滾燙的光。

然而,就在這份以背叛全世界為代價的、嶄新信仰剛剛立下的瞬間——

那把一直懸浮在半空中、指著入口的黑色匕首,忽然調轉了方向。

它不再指向即將闖入的伊莎朵拉。它的刃尖,在漫天飄落的鏡面碎屑中,緩緩地、精準地,指向了凱因與席雅緊緊相握的、那隻流著銀血的手。

而匕首的柄部,那原本光滑的材質上,一行新的、由鏡面碎屑拼湊而成的、屬於尤利烏斯的警告,正緩緩浮現。

【錨點已立,代價已定。屠龍者的血,將成為新龍的第一口食糧。】

與此同時,實驗室那扇被聖光鎖鏈敲擊得布滿裂紋的鏡面大門,轟然破碎。

全身鑲嵌著神血結晶、如同一個人形聖龕般的伊莎朵拉·克萊門特,沐浴在腐爛的金色聖光中,帶著她最後的審判團,踏了進來。她的臉上,掛著一種近乎聖母般的、悲天憫人的微笑。

「真是感人至深的異端告白啊,凡倫斯爵士。」她輕聲說道,聖光鎖鏈在她身後發出歡愉的尖嘯,「可惜,你的信仰,救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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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二十八章 伊莎朵拉的追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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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面大門破碎的聲音,並不像是玻璃的碎裂。

更像是,一面被冰封了五百年的湖面,終於不堪重負,從最深處發出的呻吟。

腐爛的金色聖光,從門外蠻橫地灌了進來。原本在實驗室內流淌的、溫暖而死寂的黑暗,被這道光粗暴地切開、驅散。空氣中那股常年瀰漫的、屬於深淵的潮濕土腥與神血鐵鏽味,瞬間被一種更加濃烈、更加令人作嘔的氣味覆蓋——那是過度焚燒的焚香、融化的蠟油與被聖光炙烤得發焦的皮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甜膩而腐敗,如同盛夏教堂停屍間裡久久不散的屍臭。

席雅的盲眼,在這一刻被刺得生疼。

在她那雙看不見形體、卻能直視靈魂輪廓的眼中,門外踏進來的那個女人,已經不能再被稱之為人類。伊莎朵拉·克萊門特的靈魂,不再是往昔那種冷硬、潔癖、一絲不苟的蒼白秩序,而是一團被強行縫合、鑲嵌、固定的,支離破碎的光。那光,是腐金色的,像是流膿的傷口結出的痂。無數細碎的神血結晶,如同活著的藤壺與水晶簇,從她的頸側、肩胛、手背乃至眼角的皮膚底下鑽出、裸露在外,每一塊結晶都在貪婪地脈動、呼吸,將周遭潰散的聖光吸入,再以數倍的亮度反射出來。她的聖袍早已與血肉長在了一起,袍擺不再是布料,而是半透明的、由凝固神血拉成的薄膜,隨著她的步伐,發出類似昆蟲翅鞘摩擦的窸窣聲響。

她像是一座會行走的人形聖龕,一座活著的、被教廷用最褻瀆的方式褻瀆了神骸之後,拼湊出來的半神骸兵器。

「真是感人至深的異端告白啊,凡倫斯爵士。」伊莎朵拉的聲音依舊輕柔,帶著一種近乎聖母的悲憫,甚至還有一絲惋惜。她身後,三名同樣被神血結晶異化到面目全非的審判騎士,如同提線木偶般僵硬地跟隨著,他們的眼窩裡早已沒有眼球,只剩下兩團固化的聖光。「可惜,你的信仰,救不了她。情感,是最骯髒的污染。你用你的污染,去錨定另一個污染,這只會讓深淵的飢渴,變得更加無可救藥。」

她的目光,越過了持劍擋在席雅身前的凱因,落在了那把懸浮在半空中、刃尖直指兩人相握之手的黑色匕首「斷信」上,又落在了那行由鏡面碎屑拼成的血字警告上。

【錨點已立,代價已定。屠龍者的血,將成為新龍的第一口食糧。】

「尤利烏斯·諾克斯,」伊莎朵拉輕輕笑了,那笑容讓她臉頰上的一塊神血結晶跟著裂開,滲出淡金色的膿血,「一個自以為看透了真理的愚者。他以為第三條路是慈悲,殊不知,那是最深的詛咒。凡人的情感,怎能馴養飢餓本身?你們,不過是在為尼德霍格準備一份更可口的、用愛包裝的祭品罷了。」

話音未落,她身後的聖光鎖鏈,動了。

那不是凱因記憶中,審判團慣用的、由禱文構築的半透明光索。那些鎖鏈,如今是實體的。每一節鎖環,都是由一塊被打磨成骸骨形狀的神血結晶扣合而成,內部流淌著液態的聖光,發出高溫金屬淬火時的嘶嘶聲。它們不再是束縛,而是活物,像是一群被馴養的、飢餓的白蛇。

凱因甚至來不及出聲示警。

其中一條鎖鏈,已經以超越視覺捕捉的速度,撕裂了空氣,發出尖銳的哨音,直取席雅的咽喉。凱因的劍,比他的思考更快。屠龍者世代相傳的闊劍,帶著破風的悶響,狠狠斬在那條鎖鏈之上。

鏗——!

預想中金屬碰撞的巨響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牙酸的、如同用鈍刀切割水晶的摩擦聲。凱因只覺得虎口一麻,一股灼熱而陰寒的反震力,順著劍身直衝手臂。他的劍刃,竟然沒能斬斷那條鎖鏈,僅僅是在其表面,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而鎖鏈上流淌的聖光,則像是被激怒的活火,猛地反噬,在他的劍身上燙出一片焦黑的痕跡。

「沒用的,凡倫斯。」伊莎朵拉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屬於潔癖者的、對不潔之物未能被清除的微怒,「為了追獵你們,為了確保『回收』的萬無一失,教皇陛下恩賜了我『聖骸武裝』。現在的我,能反射一切聖光與龍焰。你的劍,你的血,你們那可笑的龍語,在絕對的純淨面前,都只是需要被擦拭掉的污漬。」

她輕輕抬起了手。第二條、第三條鎖鏈,如同毒蛇吐信,從她身後的聖光中竄出。這一次,它們的目標不再是席雅,而是凱因。凱因怒吼一聲,不退反進,劍鋒捲起一陣腥風,迎了上去。實驗室內,瞬間只剩下刺耳的金屬刮擦與聖光灼燒皮肉的滋滋聲。

而就在凱因被兩條鎖鏈死死纏住、劍勢被迫陷入僵持的剎那——

第四條鎖鏈,無聲無息地繞過了戰場,如同最耐心的毒藤,纏上了席雅的腳踝。

冰冷,滑膩,灼熱。

那是席雅的第一個感覺。鎖鏈接觸皮膚的瞬間,那些神血結晶的稜角,毫不留情地刺入她的皮肉,貪婪地吮吸著她的體溫與血液。而更恐怖的是,鎖鏈內部流淌的聖光,正在強行灌入她的經脈。那光,並非溫暖,而是無數根燒紅的細針,沿著她的脊椎,一路向上,直衝她後頸那道荊棘聖痕烙印的地方。聖痕,在哀鳴,在被強行烙燙、淨化。

「唔!」席雅悶哼一聲,膝蓋一軟,險些跪倒在地。她手中的黑色匕首「斷信」,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低沉的嗡鳴。

「別動,聖女殿下。」伊莎朵拉緩步走近,她伸出手,那隻鑲滿結晶的手指,輕輕抬起了席雅的下頷。她的指尖冰冷而堅硬,像是大理石。「這會很痛,但很快就會結束。情感讓你的靈魂變得渾濁,讓龍印與你的血肉長在了一起。我必須現場將它剜出來。放心,我的手很穩。我處理過無數像你這樣被污染的聖骸標本,我會像擦拭祭壇上的灰塵一樣,將那條黑色的蟲子,從你純潔的脊椎裡,完整地挑出來。」

她的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已經多出了一把薄如蟬翼、由純粹聖光凝成的解剖刀。刀尖,精準地抵在了席雅後頸的皮膚上,輕輕一劃。鮮血,立刻湧了出來,卻在接觸到聖光的瞬間,就被蒸發成淡紅色的霧氣。

劇痛讓席雅的盲眼中,一片血紅。她能「看見」,自己的靈魂輪廓,正在被那把刀,一寸寸地切開。而更深處,那個一直被荊棘聖痕封印著的、巨大的、飢餓的陰影,正在因為宿主的痛苦與聖光的刺激,而緩緩甦醒。

腦海深處,那個溫柔的、蠱惑的成年男性聲音,帶著一絲被打擾了睡眠的慵懶與愉悅,輕輕笑了起來。

【……好痛啊,席雅。】尼德霍格的聲音,像是情人間的耳語,【她在切開我們的家。需要我幫妳,吃掉她嗎?只要妳點頭,只要妳說一句『我願意』,我就可以讓她的光,永遠地暗下去。】

不……席雅在心中,死死地咬著牙。不能……不能在這裡……不能用牠的力量……一旦用了,凱因的血……錨點就會……

她的目光——盲眼的目光——下意識地,望向了凱因。

凱因已經渾身是血。

為了掙脫那兩條該死的鎖鏈,他竟不惜用手臂去硬絞。結晶的稜角,將他的小臂割得血肉模糊,銀色的血液,如同水銀般,一滴滴地砸落在實驗室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次聖光灼燒他的傷口,都會激起一陣白煙與皮肉焦糊的味道。但他沒有發出一聲慘叫,只是用那雙被血與汗糊住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席雅,盯著那把抵在她後頸的刀。

那眼神,讓席雅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了。

憤怒,恐懼,自責,以及……一種被逼到絕境時,靈魂深處迸發出的、不甘的明悟。

就在這時,凱因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他不再試圖斬斷鎖鏈,而是猛地將自己的手腕,送到了鎖鏈最鋒利的結晶稜角上,用力一割!

噗嗤!

更多的、滾燙的銀血,噴濺而出,盡數澆在了他自己的劍刃之上。

嗡——!

那把跟隨了屠龍者家族數百年的、早已沉寂的闊劍,在浸染了新鮮的、沸騰的屠龍者之血後,第一次,發出了類似龍吟的、清越的劍鳴。劍身上,那些原本暗淡的、古老的龍語刻痕,一寸寸地亮了起來,流淌的不再是聖光的金色,而是如月光般清冷、卻又帶著斬斷一切虛妄之意的、純粹的銀白。

血脈,覺醒了。

那是初代屠龍者,在噬神之戰中,以凡人之軀,硬生生從尼德霍格口中奪下第一塊神骸時,所燃起的、不信神、不信龍、只信手中之劍的——人之意志。

「給我……斷開!」凱因嘶吼著,雙手握劍,對著纏住自己的兩條聖光鎖鏈,狠狠斬下。

這一次,沒有刺耳的摩擦。

銀白色的劍光,如同月下的瀑布,無聲地滑過。兩條由神血結晶構成、號稱能反射一切的聖光鎖鏈,在接觸到那道銀白劍光的瞬間,竟如同被投入高溫熔爐的蠟燭,無聲地、乾脆地,斷成了四截。斷口處,液態的聖光像是失去了容器的水銀,驚恐地四散潰逃,發出如同嬰兒啼哭般的尖嘯。

伊莎朵拉臉上的悲憫笑容,第一次,凝固了。

「……屠龍者的銀血……」她喃喃自語,瞳孔因為震驚與一種被玷污了純淨的憤怒,而劇烈收縮,「怎麼可能……這種早該隨著深淵一起被埋葬的、骯髒的血……」

凱因沒有給她思考的時間。他拖著鮮血淋漓的手臂,如同一頭受傷卻更加兇猛的孤狼,朝著伊莎朵拉,發起了決死的衝鋒。銀白的劍光,撕開了腐金的聖光,直取她的頭顱。

兩人的戰鬥,在狹小的實驗室內,爆發出最原始、最慘烈的近身廝殺。聖光與銀血,每一次碰撞,都會炸開刺耳的音爆與灼熱的氣浪。凱因的劍,能斬斷聖光,卻無法完全抵禦那些飛濺的神血結晶碎片。每一次交鋒,他的身上,就會多出一道被結晶劃開的、深可見骨的傷口。而伊莎朵拉,雖然在一開始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她那副半神骸的身軀,根本感覺不到疼痛。即使被劍鋒劃開皮肉,露出底下跳動的結晶與光化的血管,她也只是皺了皺眉,隨即,那些傷口便會被湧出的聖光,強行黏合、修補。

這是一場註定不對等的消耗戰。凱因的血,總有流乾的一刻。

而被鎖鏈束縛、刀尖抵喉的席雅,卻在這片混亂與血腥中,陷入了一種奇異的、絕對的安靜。

後頸的劇痛,凱因的嘶吼,聖光的尖嘯,都在漸漸遠去。

她的盲眼,看見了。

她看見了凱因那道決絕的、銀白色的靈魂之光,也看見了伊莎朵拉那團縫縫補補、處處漏風的腐金色靈魂。更重要的是,她看見了自己。

她看見了自己腳下,那道被聖光鎖鏈死死踩住的、單薄的、漆黑的影子。

那影子,在聖光的照耀下,本該是最濃重、最清晰的。但不知為何,在她的「真視」之中,那道影子,卻在輕輕地、緩慢地……蠕動。

就像是,一個被鎖鏈拴住了四肢的人,她的影子,卻是自由的。

尤利烏斯的筆記,那句話,忽然在她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來——【盲眼並非缺陷,而是媒介。】

陰影的真諦是什麼?

不是光明的對立面。不是被光照射後,才產生的、可憐的附屬品。

陰影,是光到不了的地方。是連聖光與龍焰,都無法定義、無法侵染的、絕對的自我。

是……深淵本身。

在神墓這個連龍焰都無法照亮的、絕對的黑暗裡,光,才是闖入者。而影子,才是此地的主人。

席雅緩緩地,閉上了那雙其實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睛。

她不再去對抗那條纏在腳踝上的聖光鎖鏈,不再去感受後頸刀尖的威脅。她將全部的心神,全部的意志,都沉入了自己的影子裡。

她對著自己的影子,輕聲說道,或者說,是在心中,溫柔地請求道。

【去吧。】

【去擁抱她。】

下一秒,異變陡生。

伊莎朵拉正一手化作結晶利爪,死死架住凱因斬來的銀白劍鋒,另一隻手,則再次舉起了那把聖光解剖刀,想要徹底了結席雅。她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悲憫,徹底轉為了被骯髒之物反覆挑釁後的、偏執的狂怒。

「骯髒!骯髒!骯髒!你們的血、你們的情感、你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純淨最大的褻瀆!都給我……消失啊!」

然而,她的刀,還未落下。

一道漆黑的、沒有任何溫度的、如同液體般的陰影,無聲無息地,從席雅的腳下,脫離了出來。

它沒有引起任何聖光的警報,沒有觸發任何結晶的反射。因為,它不是能量,不是魔法,它是否定本身。它沿著地面,如同水銀瀉地,瞬間,便繞到了伊莎朵拉的身後。

伊莎朵拉甚至沒有感覺到背後的異常,直到——

那道影子,猛地從地面立了起來,化作一雙修長的、由純粹黑暗構成的手,從背後,死死地絞住了她的脖頸!

那觸感,不是被勒住,而是被「虛無」所擁抱。伊莎朵拉引以為傲的、能反射一切的神血結晶武裝,在接觸到那雙影子之手的瞬間,竟如同遇到了天敵,發出驚恐的、細密的碎裂聲。結晶表面的聖光,被那黑暗,一寸寸地吞噬、湮滅。她體內的聖光,像是被一個無形的黑洞強行抽取,瘋狂地朝著脖頸處湧去,卻又在接觸到影子的剎那,憑空消失。

「呃……呃啊……這……這是什麼……」伊莎朵拉發出了此生第一次的、因為恐懼而變調的嗚咽。她想用手去撕扯那雙影子之手,卻發現自己的手,直接從那片黑暗中穿了過去,什麼也抓不住。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湧來。但更讓她恐懼的是,她感覺到,自己那顆為了追求絕對純淨而捨棄了一切情感、與神血結晶融為一體的心臟,正在被那片陰影,一點點地,拖入虛無。

她艱難地轉過頭,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了不遠處,依舊被鎖鏈束縛、閉著雙眼、臉色蒼白如紙的盲眼少女。

少女的影子,已經回到了她的腳下,彷彿從未離開過。只是,少女的嘴角,滲出了一絲鮮血。那是操控陰影、讓虛無短暫地擁有了形體的代價。

「……原來如此……」伊莎朵拉忽然不掙扎了。她像是明白了什麼,臉上那偏執的狂怒,竟慢慢地,重新化為了一種扭曲的、恍然大悟的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尤利烏斯……是對的……盲眼……真視……陰影……哈哈哈哈!」

她的笑聲,淒厲而瘋狂,在實驗室內迴盪。

「你們以為……你們贏了嗎……」她斷斷續續地,從被死死絞住的喉嚨裡,擠出最後的預言,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塗滿了惡毒的詛咒,「沒用的……席雅·諾薇亞……凱因·凡倫斯……你們就算殺了我……也出不去的……因為……」

「教皇陛下……他老人家……早已在神墓的最深處……等著你們了……」

「他在那裡……等著……回收……他最完美的……作品啊……哈哈……」

隨著最後一個字的落下,那雙由席雅的影子化成的手,猛地收緊。

咔嚓。

一聲輕微的、如同枯枝被折斷的聲響。

伊莎朵拉·克萊門特,那個追求絕對純淨的、偏執的審判長,她那顆鑲滿了神血結晶的頭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軟軟地垂了下去。她全身的結晶,在同一時間,失去了光澤,寸寸碎裂、剝落,如同被風化的岩石,化作一捧最細膩的、閃著腐金色微光的粉塵,簌簌落下。她那龐大的、半神骸的身軀,轟然倒地,激起一片灰塵。

死了。

實驗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凱因粗重的喘息,和席雅壓抑不住的、細微的咳嗽聲。

凱因扔掉手中已經崩口的闊劍,踉蹌著衝到席雅身邊,用那隻還完好的手,慌亂地斬斷了她腳踝上的鎖鏈,將她搖搖欲墜的身體,緊緊抱在懷裡。他的銀血,沾滿了席雅蒼白的臉頰。

「席雅!席雅!妳怎麼樣?」

席雅靠在他的胸口,虛弱地搖了搖頭。操控陰影的反噬,讓她的靈魂像是被無數根冰針反覆穿刺,疼得她眼前發黑。但她還是強撐著,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凱因那張被血與硝煙弄得骯髒不堪的臉。

「我沒事……凱因……我們……贏了……」

她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

然而,就在這短暫的、劫後餘生的溫存中,那把一直懸浮著的黑色匕首「斷信」,再次,發出了低沉的嗡鳴。

它不再指向已經化為塵土的伊莎朵拉。

它的刃尖,緩緩地轉動,最終,堅定不移地,指向了實驗室最深處,那面原本空無一物的、由整塊黑曜石構成的牆壁。

在剛才的戰鬥餘波中,那面牆壁,被伊莎朵拉潰散的聖光,不經意地照亮了一角。

而在那一角上,一行新的、更加古老、更加潦草的、似乎是用指甲硬生生刻出來的血字,正隨著聖光的黯淡,而緩緩浮現。

那字跡,屬於尤利烏斯。但這一次,筆觸中充滿了絕望與警告。

【不要向下。祂在下面。祂已不再是祂。不要讓盲眼,看見神墓之底的……那面鏡子。】

與此同時,席雅與凱因腳下的地面,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卻又讓整個神墓都為之震顫的……心跳聲。

咚、咚。

沉悶,巨大,如同整個深淵,都在隨著那個心跳,一起呼吸。

而那心跳的源頭,正來自於匕首所指的、牆壁之後的……更深處。

教皇,在下面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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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二十九章 加雷斯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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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

那聲音並非透過耳朵傳來,而是直接敲在骨骼上。

席雅的指尖還停留在凱因臉頰那道新添的血痕上,溫熱的血沾染了她的指腹,帶著鐵鏽與硝煙的氣味。可她的另一隻手,卻不自覺地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腳下,這座由神骸與黑曜石構築的神墓,正隨著那沉悶的巨響而輕輕顫動。岩壁縫隙間凝結了五百年的神血結晶簌簌落下,砸在蒼白的菌毯上,發出細碎如骨骼碎裂的聲響。空氣中那股常年不散的、腐朽大理石與焚香灰燼混合的潮濕冷氣,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更深處吸走,又沉重地吐了回來。

斷信仍在嗡鳴。

漆黑的匕身懸在半空,刃尖死死釘住那面黑曜石牆壁。伊莎朵拉潰散時最後溢出的聖光,像垂死螢火般舔過牆面,將尤利烏斯用指甲刻出的血字映得愈發猙獰——筆畫凌亂,深可見石,彷彿刻下這些字的人,正被無形的恐懼從背後拖行。

【不要向下。祂在下面。祂已不再是祂。不要讓盲眼,看見神墓之底的……那面鏡子。】

血字隨著聖光的熄滅而迅速黯淡,最後一個「鏡」字的最後一筆,甚至來不及收尾,便像被黑暗吞回岩層之中。牆壁重新恢復成一整塊絕對的、吞噬光線的黑。

但那心跳,卻越來越清晰。

凱因猛地將席雅往身後一帶,屠龍者的銀血還在他的劍脊上嘶嘶作響,像是被那心跳聲所激怒。他的背肌繃緊如滿弦的弓,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席雅,退後。」

席雅卻沒有動。她的盲眼「看」得比誰都清楚。在她的真視裡,那心跳並非聲音,而是一圈又一圈擴散開來的、黏稠的黑金色漣漪,從牆壁之後的無盡深處湧來。每一次搏動,整個神墓迷宮的靈魂輪廓都會扭曲一次,就連懸浮的斷信,其陰影都被拉長、撕扯。而更讓她窒息的是——她「看見」了牆壁之後,有一面鏡子。那是一面巨大到無法想像的鏡子,正對著深淵的最底層,而鏡子裡,空無一物,只有深淵在凝視著深淵本身。

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蓋過了心跳。

是靴底踩過神血結晶碎屑的聲音。很重,很慢,每一步都拖著血肉被撕裂的黏滯感。

「咳……咳咳……」

低沉的、壓抑的咳嗽從實驗室破碎的入口處傳來,伴隨著濃重到化不開的血腥味。

所有人同時轉頭。

瑪芮・燼鴉原本靠在布蘭德身邊,正用顫抖的手按壓著腹部那道被伊莎朵拉聖光鎖鏈貫穿的傷口,聞聲瞬間拔出了腰間的燧發短銃,指尖因為失血而發白。布蘭德手中的守燭人之燈,原本因伊莎朵拉的死而稍稍明亮,此刻卻又劇烈地搖晃起來,燈火被那新來者的氣息壓得幾乎熄滅。

煙塵散去,一道高大的身影踉蹌著走了進來。

是加雷斯・德拉克。

他應該已經死了。至少,在三天前深淵第三層的斷橋遭遇戰裡,凱因親眼看見他的胸膛被異化的神骸巨蟒貫穿,整個人墜入了翻騰的神血霧氣之中。

可他回來了。以一種更為可怖的姿態。

他那身象徵聖騎士團最高榮譽的銀白鎧甲,此刻碎得只剩下胸口與肩甲的殘片,下方的血肉裸露著,卻並非人類的肌肉——無數細小的、暗金色的神血結晶,像是活著的藤蔓,從他的胸骨、鎖骨、甚至頸側的血管中直接生長出來,彼此碰撞,發出細微的叮噹聲。他的左臂齊肩而斷,斷口處沒有包紮,而是被一層半透明的、仍在搏動的神血薄膜封住。他那張向來如石雕般毫無表情的臉,此刻布滿了龜裂的血痕,瞳孔深處,聖光的金色與某種更渾濁的暗紅色混雜在一起。

他每走一步,胸口那些結晶就隨著他的心跳——不,隨著牆壁之後那個更巨大的心跳——同步閃爍一次。

「加雷斯?」凱因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長劍已然橫在胸前,「你還算是活人嗎?」

加雷斯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僅存的右手,抹去嘴角不斷湧出的、混雜著結晶碎屑的黑血,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席雅,或更精確地說,盯著席雅脊椎處隱隱發燙的荊棘聖痕。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凡倫斯。」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生鏽的鐵在摩擦,「我和妳一樣,凱因,我們都被騙了。」

瑪芮啐了一口,短銃的準星沒有離開他的眉心:「背叛者的懺悔?我聽過太多。說吧,教皇的狗,這次又奉了什麼命令來回收妳們的聖女?」

「回收?」加雷斯發出一聲像是笑、又像是咳血的怪聲,「不……已經沒有回收的必要了。烏爾班七世……那個老東西,祂根本不打算回收什麼。」

他踉蹌著靠在了一根倒塌的石柱上,似乎連站立都需要耗盡全力。他胸口的神血結晶因為他的情緒波動而急促閃爍,映得他臉色更加慘白。

「我在聖骸迴廊的陰影裡,聽見了他和伊莎朵拉的對話。」加雷斯的聲音壓得極低,卻讓在場每個人都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噬神之焰一旦被取回,神墓底層那個被掏空了五百年的『空位』,就要被填上。諸神的屍骸已經被榨乾了,聖光需要新的薪柴。而最純淨、最虔誠、被聖光浸透的靈魂……就是我們。所有的聖騎士,所有的審判團,從見習到團長,都將被作為活祭品,釘進神骸的空洞裡,去填補那個永恆的裂口。」

布蘭德握著燈的手猛地一顫,燈火劇烈一晃。老人那雙悲憫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純粹的、對教廷的憎惡。

「祂說……這是必要的犧牲。是為了讓輝光之城永不墜落。」加雷斯抬起頭,那張狂信者的臉上,此刻竟浮現出一種近乎天真的困惑與被背叛的痛苦,「我將一生都獻給了試煉與痛苦,我以為那是通往神國的階梯……結果,階梯的盡頭,只是屠宰場的閘門。」

短暫的沉默。只有那牆壁後的心跳,還在不知疲倦地敲擊著。

然後,加雷斯笑了。他看向席雅,眼中那絲痛苦迅速被另一種更熾熱、更貪婪的東西取代。

「所以,我來找妳,盲眼的聖女。」他向前踏出一步,無視凱因劍尖已抵住他的喉結,「我們聯手吧。妳想殺烏爾班,我也想。妳有龍,妳有那把能斬斷聖光的匕首,而我……我知道通往神墓最底層的密道,知道教皇冕下此刻正虛弱到何種地步。祂為了鎮壓底下的東西,已經三天三夜沒有合眼了。」

他的語氣變得循循善誘,像是尼德霍格在席雅腦海中低語時的翻版,卻更加拙劣與急切。

「殺了他之後,我成為新的教皇。我以燼鴉兄弟會的名義頒布赦免,冕冠諸邦將承認深淵的合法性,不再追殺妳。而妳……妳只需要分給我一點點……那噬神之焰的一點點火星。讓我來承擔這份力量,成為新的、活著的神。這對妳沒有損失,席雅,妳不是一直想擺脫這份詛咒嗎?」

他的話語充滿了誘惑,對於任何一個被逼入絕境的人而言,這似乎是一條生路。

凱因沒有說話,只是握劍的手更緊了。瑪芮則露出了明顯的動搖,她看向席雅,眼神在問:能信嗎?

只有席雅,輕輕地搖了搖頭。

她的盲眼,無聲地「睜開」了。

在她的真視世界裡,加雷斯的靈魂輪廓根本不是什麼被背叛的騎士。那輪廓早已被胸口的神血結晶蛀空,內部空蕩蕩的,只剩下一團不斷蠕動、膨脹、試圖吞噬一切的暗金色飢餓。那飢餓的顏色,她太熟悉了——和她體內尼德霍格的飢餓,一模一樣。只是尼德霍格的飢餓是深淵般的虛無與冰冷,而加雷斯的飢餓,卻是被聖光與權力慾徹底扭曲後的、滾燙而腐臭的貪婪。

他不是想成為教皇。他是想成為新神。想將噬神之焰據為己有,想取烏爾班而代之,成為下一個坐在神骸上吸血的怪物。

「不。」席雅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柄小小的錘子,敲碎了加雷斯編織的所有幻夢,「你的靈魂在說謊,加雷斯。你的顏色……是腐爛的金色。你不是想活下來,你是想吞噬。你想吃的,和祂想吃的一樣。」

加雷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隨即,那僵硬轉化為被看穿後的、惱羞成怒的猙獰。

「腐爛的金色?」他低聲重複,胸口的神血結晶像是被激怒般瘋狂閃爍,發出刺耳的嗡鳴,「妳這盲眼的怪物……妳以為妳是誰?妳以為妳那雙瞎眼真能看見真理?」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斷臂處的薄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瘋狂地搏動、膨脹。

「我給過妳機會了,聖女。是妳逼我的!」他猛地撕開自己胸口僅存的幾片鎧甲,露出了底下令人作嘔的真相——他的心臟,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顆足有拳頭大小、不斷搏動的、由無數神血結晶聚合而成的畸形晶簇,晶簇的中央,嵌著一枚教廷最高階的、刻有逆十字架的引爆聖印。那是伊莎朵拉親手為所有高階聖騎士埋下的「保險」,一旦心生叛離,或是任務失敗,聖印便會引爆體內所有的神血,讓叛徒與敵人一同化為聖光的灰燼。

「既然我成不了新神,那你們就都去死吧!帶著你們的龍、你們可笑的第三條路,一起去填補神的空位吧!」

他狂笑著,用僅存的右手狠狠拍向了胸口的晶簇!

「不——!」瑪芮尖叫起來。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

席雅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灼熱到足以將靈魂蒸發的熱浪,從加雷斯的胸口轟然炸開。那不是火焰,而是被壓縮到極致的、純粹而腐敗的聖光,像是一顆小型的太陽在實驗室中央被強行點燃。刺眼的白金色光芒瞬間吞沒了一切,連那牆壁後的心跳聲都被這爆炸的尖嘯所覆蓋。

凱因的反應比思維更快。

他甚至沒有試圖去斬開那光芒——他知道那無用。他轉身,用自己寬闊的後背,將席雅整個人死死地護在懷中,將她按向地面。屠龍者的銀血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沸騰,他的脊背上甚至浮現出淡淡的、龍鱗般的銀色紋路,試圖以血脈的力量去硬抗這神血的爆破。

「席雅——!」

另一邊,布蘭德也動了。

這位始終慈祥而緩慢的守燭人,在這一刻爆發出了與他年齡不符的迅捷。他沒有護住自己,而是狠狠地撞開了因失血而反應稍慢的瑪芮,將她整個人推出了爆炸的核心範圍,自己則張開雙臂,像一座溫柔的山,擋在了她與那白金色洪流之間。他手中的那盞守燭人之燈,被他高高舉起,燈火在狂風中瘋狂搖曳,卻倔強地沒有熄滅,散發出最後的、溫暖的微光。

轟——!!!!

爆炸的巨響讓整個神墓都發出了痛苦的哀嚎。

實驗室的穹頂成片成片地崩塌,尤利烏斯的書桌、那些珍貴的筆記、成排的鏡子,在聖光的衝擊下瞬間氣化。加雷斯的身影在光芒的最中心被徹底撕碎,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留下,只剩下一地仍在滋滋作響的神血結晶碎屑。

光芒持續了數秒,才緩緩黯淡。

煙塵與神血蒸汽瀰漫的空氣中,傳來了瑪芮撕心裂肺的哭喊。

「布蘭德!布蘭德爺爺——!」

席雅被凱因扶起,她的耳膜嗡嗡作響,眼前一片黑暗,卻能「看」見那個溫暖的光點,正在迅速地黯淡下去。

布蘭德倒在了一片碎石之中。他的背部一片焦黑,守燭人的亞麻長袍被徹底燒穿,皮肉翻捲,露出底下焦黑的骨骼。可他仍是面朝著瑪芮的方向,手中的燈,碎了。燈罩裂開,裡面的火苗,像是風中殘燭,輕輕晃了兩下,便無聲地熄滅了。最後一縷青煙,裊裊升起,帶著他身上那股永恆的、令人安心的舊書與燭火的氣味。

他看著被他救下的瑪芮,看著席雅與凱因,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有血沫湧出。

最終,他只是露出了那個一貫的、慈祥而悲憫的微笑,然後,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據點的庇護者,守燭人布蘭德,就此隕落。

而就在他的燈火徹底熄滅的瞬間——

咔嚓。

一聲清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碎裂聲,從眾人腳下傳來。

方才的神血炸彈,其威力不僅摧毀了實驗室,更徹底震鬆了這座神墓迷宮早已腐朽的地基。以那面黑曜石牆壁為中心,無數蛛網般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四面八方瘋狂蔓延。

牆壁之後,那沉悶的心跳聲,驟然變得無比清晰、無比響亮,甚至帶上了一絲……被吵醒後的、愉悅的顫抖。

整塊地面,轟然向下塌陷。

「抓住我!」凱因目眥欲裂,一把將席雅緊緊抱住。

墜落感瞬間攫住了所有人。在無盡的黑暗與呼嘯的風聲中,他們朝著那心跳的源頭,朝著神墓最底層的那片神血海洋,急速墜去。而在下墜的盡頭,一個溫和、蒼老、卻又充滿了絕對掌控欲的聲音,正透過深淵的風,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歡迎回來,我迷途的羔羊們。讓我看看……是誰,熄滅了我的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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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三十章 多明尼克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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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沒有盡頭。

那是一種被深淵本身張口吞入的感覺。風不再是風,而是無數冰冷、潮濕的手,從四面八方撕扯著他們的衣袍、髮絲與理智。頭頂那座由神骸化石與黑曜石構築的神墓迷宮,正如同一座被抽去基石的哥德式教堂,在震耳欲聾的呻吟中層層剝落、崩塌,無數蒼白的菌絲與凝固的神血結晶如同星辰碎屑般一同墜落,在鉛灰色的黑暗中劃出腐爛的金色軌跡。

「席雅!」凱因的嘶吼被狂風絞得支離破碎。他用盡全身力氣將席雅死死箍在懷裡,自己的背脊朝下,試圖以血肉之軀成為她的緩衝。他的屠龍者之血在劇烈的恐懼與墜落感中沸騰,灼熱得發疼,卻無法阻止地心引力那殘酷的法則。瑪芮的尖叫與咒罵混在一起,她試圖抓住任何一塊凸起的岩石,卻只抓到一把鬆動的灰燼。

席雅什麼也看不見,她的盲眼在此刻反而成了唯一的真實。常人眼中的黑暗對她而言是翻湧的潮汐。她「看見」了,在急速下墜的輪廓之外,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黏稠的、活著的海洋正在張開。那不是水,是血。是五百年來諸神腐敗的血液,是被深淵大地緩緩吸收後又滲出的、溫熱的神血之海。它散發出的氣味並非血腥,而是一種極度甜膩、近似於腐爛蜂蜜與焚香灰燼混合後的味道,潮濕、悶熱,讓人頭暈目眩。海面上漂浮著無數細小的、如同水母般發光的殘魂,它們發出無聲的低吟。

而在那片血海的正中央,有一個輪廓。

巨大的、由無數神骸堆疊而成的王座。它沉默地矗立在血海中央,像一面倒映著整個天空的黑色鏡子。那心跳聲,便是從王座之上傳來的。每一次搏動,都讓整片血海泛起一圈圈金紅色的漣漪,讓墜落的風都為之凝滯。

「歡迎回來,我迷途的羔羊們。」那個溫和、蒼老、卻帶著絕對掌控欲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透過風,而是直接從血海的彼端,透過每一滴神血的震動傳遞而來,清晰得彷彿就在耳邊低語。「讓我看看……是誰,熄滅了我的燭火。」

烏爾班七世。

他就在那裡,在王座之前,等待著他們墜入他的掌心。

「不……」席雅在凱因的懷中顫抖,她脊椎上的荊棘聖痕因為靠近神血之源而傳來鑽心的灼痛與騷動,封印下的尼德霍格似乎也被這濃郁的神血氣味所喚醒,在她腦海深處發出一聲滿足而慵懶的低笑。那笑聲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又見面了,席雅。我們終於……回家了。」

就在他們即將墜入那片足以溶解靈魂的神血之海的瞬間——

時間,凝結了。

並非真正的停滯,而是一種溫柔的托舉。原本狂暴的下墜之勢,忽然被一股柔軟卻堅定的力量承接住。一層薄薄的、由灰燼構成的光暈,無聲地在他們身下張開,如同無數細小的燼鴉羽毛編織而成的網。

一股熟悉的、帶著陳舊羊皮紙與淡淡菸草氣味的氣息,驅散了神血甜膩的腐臭。

「咳……看來,我還是趕上了。」

一個虛弱的、帶著苦笑的聲音響起。

席雅猛地轉過頭,她的盲眼「看見」了一個本不該出現在此地的靈魂輪廓。那輪廓黯淡、破碎,邊緣正不斷化為光點剝落,像一本被反覆翻閱至散頁的古書。

是多明尼克・沃爾。

那位在聖都伊甸的地下藏書庫中,曾給予他們短暫庇護,最終為了掩護他們逃離而被聖光貫穿胸膛的神父。他早該死去,靈魂也該被聖光淨化或被深淵吞噬,卻不知為何,他的殘魂竟一路跟隨著眾人,墜入了這最深的神墓。

「多明尼克神父?」瑪芮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她半個身子掛在凱因撐開的灰燼網上,臉上還沾著布蘭德的血,「你……你不是……」

「我確實已經死了,孩子。」多明尼克的靈體飄浮在血海之上,他的面容比生前更加蒼老,卻也更加平靜。他穿著那件破爛的、沾滿血污的神父袍,胸口那個被聖光洞穿的孔洞裡,沒有鮮血,只有緩緩飄散的灰燼。他看向席雅,渾濁的眼中充滿了愧疚與溫柔,「只是……有些話若不說出口,靈魂便無法安寧。有些債若不償還,連死亡都是一種奢侈。」

凱因抱著席雅,警惕地盯著這縷亡魂,屠龍者的本能讓他對一切靈體都保持戒備。但席雅卻從那靈魂的顏色中,看見了一種久違的、純淨的淺灰色。那不是聖光腐爛的金色,也不是深淵飢餓的黑色,而是一種屬於人類的、充滿歉意的、真實的顏色。

「我認識尤利烏斯。」多明尼克像是看穿了席雅的疑惑,輕聲說道,聲音隨著靈體的飄散而斷斷續續,「我們曾是聖學院圖書館裡最要好的朋友。他癡迷於真相,我……我癡迷於信仰。他總笑我迂腐,我總罵他冷血。但我們都清楚,教廷的輝光神話是一座建立在神骸上的謊言牢籠。」

他的靈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更多的灰燼從他身上剝落。

「噬神之戰的真相,是我們一同發現的。尤利烏斯選擇將它寫進血字警告,藏在鏡面之後,等待後來者。而我……我選擇了另一條更懦弱的路。我留在了教廷內部,成為一顆釘子,一個內應。我以為我能從內部改變什麼,能在他需要時拉他一把。」多明尼克的聲音帶上了哽咽,那是靈魂層面的顫抖,「可是當審判團衝進他的研究室時,我就在門外。我聽見了他的慘叫,聽見了書頁被撕碎的聲音……我卻只是低下頭,假裝自己是一尊盲眼的石像。我沒有救他,我眼睜睜看著我的摯友被他們帶走,被製成活體聖龕的養分……」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愧疚中活著。我為教廷工作,傳遞一些無關緊要的情報給燼鴉兄弟會,以此來減輕我的罪惡感。直到我遇見了妳,席雅。」他將目光完全投向席雅,那黯淡的靈魂之火竟因為她的存在而微微亮起,「看見妳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妳就是尤利烏斯在等待的人。妳的盲眼,和他書中描述的『真視之眼』一模一樣。布蘭德是光明的守燭人,而我……我只是一個苟活的懦夫。所以,至少在最後,讓我做一件正確的事吧。」

席雅的眼窩一陣酸澀。自從被選為聖女,被剜去雙目,她已經很久沒有流過淚了。聖光剝離了她的感官,也凍結了她的淚腺。但此刻,聽著這位神父用靈魂的消散作為代價的懺悔,她那早已乾涸的眼眶深處,竟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在湧動。

「您不需要道歉……」她輕聲說,聲音沙啞。

「不,我需要。」多明尼克溫柔地打斷了她,他伸出那雙由灰燼構成的、半透明的手,輕輕地、虛虛地拂過席雅冰冷的臉頰。沒有觸感,卻有一種靈魂被安撫的暖意。「這片神血海,是活的。它會吞噬一切活物的存在,聖光與龍焰在它面前都會被溶解。只有亡者的灰燼,才能在它之上短暫地漂浮。」

話音落下,他的靈體開始劇烈地分解、重組。

「不!你想做什麼!」凱因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厲聲喝道。

多明尼克對他露出一個釋然的微笑。

「尤利烏斯曾說,深淵並非地獄,而是被遺忘的真相。而真相,需要有人擺渡。」

他的整個靈魂,在這一刻徹底崩解。沒有慘叫,沒有痛苦,只有無數細小的、溫暖的灰燼,如同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又如同仲夏夜漫天的螢火,紛紛揚揚地飄落。這些灰燼並未消散,而是在血海之上,迅速地凝聚、編織、固化。

轉眼間,一艘僅容兩人乘坐的、由純粹的靈魂灰燼構成的小舟,無聲地浮現在血海之上。它沒有槳,沒有帆,舟身呈現出一種悲憫的、月光般的灰白色,散發著舊書與燭火的微光,靜靜地等待著它的乘客。

而多明尼克・沃爾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了。連最後一絲輪廓,都化作了舟身上的一道紋理。

瑪芮怔怔地看著那艘小舟,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滑落。她重重地一拳砸在虛空中,卻什麼也觸碰不到。

凱因沉默地抱著席雅,降落在那艘灰燼小舟上。小舟微微一沉,卻穩穩地托住了他們的重量,沒有下沉分毫。血海溫柔地托著它,甚至不敢濺起一絲漣漪,彷彿在敬畏著這份自我犧牲的重量。

小舟無風自動,緩緩地、堅定地朝著血海中央的神座駛去。

席雅跪坐在小舟上,雙手緊緊抓著冰冷而又溫暖的灰燼船舷。她的盲眼死死地「盯著」前方那越來越清晰的王座,以及王座上那個蜷縮著的、巨大的黑影。那就是尼德霍格的本體,噬神魔龍沉睡的姿態。

但她的思緒,卻全在身後那片剛剛承載了他們的血海上,在那個已經徹底消散的神父身上。

一滴溫熱的、久違的液體,終於衝破了聖痕的封鎖,緩緩地、自她那早已盲去的眼窩中滑落。

那不是聖光強迫的、無悲無喜的聖淚。

那是一滴真實的、帶著鹹味與溫度的、屬於人類的眼淚。

她為一個神職人員而流,為一個懦弱卻又在最後一刻無比勇敢的靈魂而流。

「謝謝你……多明尼克神父……」她無聲地呢喃,淚水滴落在灰燼小舟上,發出輕微的「嗤」聲,化作一縷白煙。

凱因在她身後,伸出手,笨拙卻用力地將她顫抖的肩膀攬住。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將自己的額頭抵在她的後頸上,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那因哭泣而冰冷的靈魂。

灰燼小舟載著他們,離神座越來越近。而在王座的陰影中,那個溫和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上了一絲清晰可聞的、不耐煩的冷意。

「又一個擅自決定自身價值的靈魂……真是,屢教不改的愚昧啊。」

烏爾班七世的輪廓,在血海的盡頭緩緩站起。而在他身後的神座之上,那沉睡了五百年的巨大黑影,眼皮似乎……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一條細細的、如同岩漿般的金色縫隙,在黑暗中悄然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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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三十一章 尼德霍格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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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金色的縫隙張開了。

不是光。是裂口。

就像一具沉睡了五百年的屍體,在眼皮最薄的地方被無形的手指輕輕劃開,底下湧出的不是瞳孔,而是凝固了半個紀元的、熔融的神血。席雅的盲眼在第一時間就「看見」了它——在她那失去色彩的世界裡,那道縫隙呈現出一種極端矛盾的色澤,熾熱到足以灼傷靈魂的金,卻又冰冷得像深淵最底層的寒鐵。那是噬神魔龍,尼德霍格的視線。

灰燼小舟還在向前滑行。由多明尼克神父最後的靈魂所化的舟身已經薄如蟬翼,每向前一寸,就有一片灰燼被血海無聲地舔去,化作細碎的光點。海面並非液體,更像是一面巨大而黏稠的鏡子,倒映著頭頂永不散去的鉛灰色燼雲,也倒映著席雅與凱因兩人顫抖的輪廓。只是鏡中的倒影是扭曲的,他們的身影被拉長、被血色浸染,像兩具即將被這片海吞沒的溺亡者。

潮濕而腥甜的風迎面而來,帶著神血獨有的、鐵鏽與焚香灰燼混合的氣味。那氣味濃得化不開,吸入肺葉時,甚至能嚐到一絲淡淡的、像是放置過久的聖餐麵包般的腐味。凱因將席雅護得更緊,他的手臂因為先前抵擋神血炸彈的衝擊而佈滿細小的血痕,此刻每一寸肌肉都繃緊如弓弦。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發現所有的語言在這片絕對的寂靜與威壓面前都顯得蒼白。

在血海的盡頭,神座終於露出了全貌。

那並非什麼華麗的王座。它是由無數神骸的殘骸堆疊、熔鑄而成的巨大造物,白骨為基,凝固的神血為漆,扭曲的神官雕像與折斷的天使羽翼像是藤蔓般攀附其上,組成了一個高達數十公尺、倒懸於血海之上的畸形王座。王座的扶手是兩隻向上托舉的、巨大如山脈的龍爪,而王座的正中央,深深地嵌著一個龐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黑影。

祂盤踞在那裡。即使只是沉睡的輪廓,也足以讓人理解何謂「噬神」。龍的鱗片每一片都如同一面黑曜石鑄成的盾牌,上面流淌著暗紅色的、如同血管般搏動的紋路。祂的雙翼收攏,像兩片垂落的夜幕,將整個神墓底層的光線都吞噬殆盡。祂的頭顱低垂,長長的龍吻抵著胸口,呼吸的每一次起伏,都讓整片神血之海掀起一道緩慢而沉重的潮汐。那條金色的縫隙,就來自祂緊閉的眼瞼之下。

而在那王座之前,血海之上,一個身影緩緩站了起來。

烏爾班七世。

他依舊穿著那身象徵至高神權的純白教皇法袍,只是此刻,那法袍的下襬已經被神血浸透,染成了暗沉的褐紅色。他的面容依舊是席雅記憶中那般慈祥而蒼老,白鬚梳理得一絲不苟,眼角的皺紋像是刻意雕琢出的悲天憫人。但在席雅的盲眼真視中,他的靈魂輪廓早已不再是人類。那是一團由無數細小、蠕動的金色絲線強行縫合起來的、臃腫而空洞的光繭,無數張痛苦的人臉在光繭表面一閃而逝——那是歷代被他榨取、被他以「信仰」之名吞噬的靈魂。

「又一個擅自決定自身價值的靈魂……」他低聲重複著方才的話,聲音透過血海的震盪傳來,依舊溫和,卻像是一把裹著天鵝絨的冰冷解剖刀,「多明尼克,我那愚蠢而軟弱的羔羊。你以為用這種自我感動的犧牲,就能洗刷你背叛教廷、背叛光明的罪嗎?你只是……讓回收的過程,變得稍微麻煩了一點點。」

他抬起手,似乎想對著那艘即將消散的灰燼小舟做些什麼。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亮起聖光的瞬間——

神座之上的黑影,動了。

不是巨大的龍軀。而是那條金色縫隙,猛然收縮了一下。

一股無法形容的、純粹的「否定」之意,如同無形的潮水,以王座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血海瞬間凝固,連時間的流動都出現了剎那的停滯。烏爾班七世指尖剛剛凝聚的聖光,如同被風吹熄的燭火,毫無抵抗地湮滅了。他臉上的慈祥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極度不悅的陰沉。他緩緩放下手,向後退了半步,將目光投向了王座。

「看來,」他低聲說,像是在對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妥協,「是祢想先和她談談。也好。」

他的身影向後隱入了王座投下的巨大陰影中,不再言語,卻也沒有離開。像一個耐心的債主,等待著債務人做出選擇。

而就在這時,血海的中央,在席雅與凱因的小舟前方不到十步的地方,海面無聲地向上隆起、翻捲、凝聚。

黏稠的神血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塑形,緩緩地、優雅地,構成了一個「人」的輪廓。

那是一個少年。

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身形瘦削而修長,赤著雙足,立於凝固的血海之上。他的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彷彿從未見過陽光,黑色的長髮如海藻般披散在肩頭,隨著不存在的微風輕輕飄動。他的五官精緻得近乎妖異,卻又帶著一種非人的、雕塑般的空洞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雙眼,和席雅一樣,是盲的。

眼窩處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黑色鱗膜,鱗膜之下,沒有眼球,只有兩點極其黯淡、卻又深不見底的金色微光,像是被封存在琥珀深處的、即將熄滅的星辰。當他「看」向席雅時,那層鱗膜會隨著他的情緒而微微翕動,透出一種奇異的、悲傷的溫柔。

他穿著一件最簡單的、由陰影編織而成的黑色長袍,長袍的下襬融入血海,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與神座之上那個足以吞噬天地的龐然大物相比,這個少年的姿態顯得如此脆弱、如此無害。

但席雅的靈魂卻在看見他的第一眼,就發出了尖銳的悲鳴。

因為在她的盲眼真視中,少年的靈魂輪廓與那座王座上的巨龍,是完全重疊的。少年的身影,不過是那片足以覆蓋天空的黑暗,在鏡面上投下的一小片、溫柔的倒影。是深淵為了與她對話,而特意為自己塑造的一張、能夠被人類理解的臉。

「初次見面,席雅。」少年開口了。

他的聲音,正是那個在她腦海中低語了無數個日夜的、溫柔而蠱惑的成年男性聲音,只是此刻,多了一分屬於少年的清朗與疲憊。那聲音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響在她的靈魂深處,帶著一種潮濕泥土與古老岩石的氣息,「或者說……終於,能這樣面對面地,好好看看妳了。」

席雅下意識地抓緊了凱因的手臂。她的指尖冰冷。

凱因在聽到那聲音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他毫不猶豫地將席雅完全擋在身後,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那柄屠龍者短匕的握柄上,銀色的血脈在他的皮膚下隱隱發燙,發出低沉的嗡鳴。他想向前,想將那個詭異的少年從席雅面前驅逐,但他的腳剛一抬起——

嗡——

一道無形的、由純粹陰影構成的薄膜,毫無徵兆地自血海升起,將他與席雅隔絕開來。

「凱因!」席雅驚呼回頭。

凱因一拳砸在那層薄膜上。薄膜紋絲不動,甚至沒有泛起一絲漣漪,卻將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聲音都完美地隔絕在外。在席雅的眼中,凱因的身影瞬間變得模糊起來,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沾滿水氣的玻璃。她能看見他在薄膜的另一側用力地捶打、嘶吼,嘴唇開合著喊著她的名字,但她什麼也聽不見。只有那少年溫柔的聲音,清晰地迴盪在她一個人的世界裡。

「別擔心,我的孩子。」少年輕聲說,他緩緩抬起手,似乎想隔空安撫她的驚慌,「我只是想和妳單獨談談。有些話,只能由同類,說給同類聽。他……還不是我們的同類。」

他向前邁了一步,血海在他的腳下泛起溫順的漣漪。

「同類……?」席雅的聲音在顫抖。聖痕在她的脊椎上隱隱作痛,那荊棘般的烙印似乎感應到了本源的接近,正在瘋狂地收緊。

「是啊,同類。」少年的臉上露出一個悲傷的、近乎懷念的微笑。那個微笑讓他那張非人的臉,第一次有了些許人類的溫度,「被挑選,被打磨,被掏空內在,然後被當作容器……被當作囚籠。妳的眼睛,和我的一樣,對嗎?」

他指了指自己的盲眼,又指了指席雅被白色繃帶覆蓋的眼窩。

「他們說這是神選的標誌,是接近真理的證明。多可笑的謊言。」他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自嘲般的怨恨,但很快又被那溫柔所覆蓋,「這只是封印成功的證明。是他們為了讓我們能更好地『盛裝』,而鑿開的孔洞。妳被教廷關在聖龕裡,我被諸神釘在深淵之底。我們都是……被囚禁的孩子。」

席雅的心臟猛地一縮。長久以來,她以為自己的痛苦是獨一無二的,是被世界遺棄的孤獨。但此刻,這個自稱為噬神魔龍的存在,卻用一種感同身受的、甚至比她更深沉的孤獨,輕易地觸碰到了她內心最柔軟、也最不設防的地方。

「妳恨他們嗎?席雅。」少年輕聲問,他停在了離她三步遠的地方,不再靠近,彷彿怕驚擾了她,「恨那些用讚美詩將妳推上祭壇的人,恨那個用『愛』的名義將匕首刺入妳心臟的男人。」

席雅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凱因的臉在薄膜後模糊地晃動著。

「我……」

「不用急著回答。」少年體貼地打斷了她,「我只是想讓妳看看。看看……未來的倒影。看看妳的兩條路,會通向何方。」

他輕輕抬起雙手,兩隻蒼白的手掌在胸前緩緩張開。

血海,變了。

左手邊的血海,驟然沸騰、燃燒起來。席雅的盲眼「看」見了一幅讓她靈魂都為之戰慄的幻象。

輝光之城,聖都伊甸,那座由層層疊疊的哥德式尖塔與黑曜石街道構成的、華麗而死寂的城市,在一片溫柔的黑色火焰中無聲地融化。不是焚燒,是「否定」。尖塔像是被橡皮擦去的鉛筆畫,一點點變得透明、消失。街道上那些日復一日祈禱著的、面無表情的人們,臉上的麻木與虔誠一同被抹去,他們沒有痛苦,沒有尖叫,只是在火焰中露出了茫然、隨後是解脫的神情,最終化作細碎的光塵,飄散在風中。天空那永不散去的鉛灰色燼雲被徹底燒穿,露出了後面真實的、深邃的、布滿星辰的虛無夜空。整個艾瑟瑞亞大陸,在火焰過後,變成了一片寂靜的、純粹的、沒有謊言也沒有痛苦的……虛無。安寧得讓人想哭。

「如果妳釋放我,」少年的聲音在幻象的燃燒聲中響起,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嬰兒入睡,「我會燒掉所有的謊言。教廷用五百年編織的、名為『神恩』的巨大謊言,那些建立在神屍上的華麗城市,那些用信仰榨取靈魂的骯髒把戲……我會把它們全部還給虛無。沒有痛苦,沒有飢餓,沒有背叛。世界會回到最初始、最乾淨的樣子。所有人都會得到真正的安寧。」

接著,他張開了右手。

右手邊的幻象,是一片絕對的黑暗。

席雅看見了自己。她被無數發光的荊棘鎖鏈緊緊纏繞,懸浮在一片沒有時間、沒有光線、沒有聲音的黑暗中央。她的身體已經不再是血肉之軀,而是變成了一個半透明的、由聖光與龍焰交織而成的容器。她的盲眼大睜著,卻什麼也看不見。在她的體內,那頭巨大的黑龍正痛苦地翻滾、咆哮、撞擊著她的靈魂壁壘,每一次撞擊都讓她的靈魂出現一道新的裂痕。而她,必須用自己全部的意志、全部的情感,去一遍又一遍地修補那些裂痕,去承受那永無止境的、被飢餓啃噬的痛苦。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她將永遠在這裡,與祂一同受苦,成為一個活著的、永恆的封印。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被徹底磨平的、空洞的麻木。

「如果妳選擇加固封印,」少年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忍的顫抖,「妳將成為新的鎖。妳會活著,但那比死亡更殘忍。妳會在這片黑暗中,永恆地與我一同承受這份孤獨與飢餓。妳的善良,妳的眼淚,妳對那個男人的愛……所有屬於『席雅』的東西,都會在無盡的時光中被一點點磨碎,最終,妳會和我一樣,變成一個只剩下『飢餓』的空殼。這就是……教廷為妳安排的、所謂的『聖潔』結局。」

兩幅幻象,一左一右,像兩面鏡子,清晰地倒映在席雅的靈魂之前。

一面是虛無的安寧,一面是永恆的折磨。

席雅的呼吸幾乎停止了。她的手死死地摀住嘴唇,指甲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她的內心在瘋狂地動搖。布蘭德死前那慈祥的微笑,多明尼克消散前那解脫的眼神,瑪芮的毒舌與重義,凱因那笨拙而用力的擁抱……所有溫暖的記憶,都在那片虛無的火焰面前顯得如此脆弱。而那永恆黑暗的幻象,更是讓她的靈魂本能地感到了最深的恐懼。

「為什麼……為什麼要給我看這些……」她哽咽著問,淚水不受控制地再次從盲眼中湧出,劃過蒼白的臉頰。

少年向前,最後一步,來到了她的面前。

他緩緩地、極其輕柔地抬起手,用那冰冷的、卻又帶著奇異安撫力量的指尖,輕輕拭去了她臉頰上的淚水。他的指尖所過之處,留下一道淡淡的、陰影般的涼意。

「因為只有妳能懂,席雅。」他俯下身,讓自己那雙盲眼與她的盲眼處於同一高度。近距離下,席雅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好聞的、像是雨後古老圖書館般的、紙張與塵埃的氣味。他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充滿了無盡的孤獨與渴望,「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同為容器的我們,才能理解這種被永恆囚禁的痛苦。諸神創造我,只是為了讓我替他們吞噬汙穢;教廷塑造妳,只是為了讓妳替他們囚禁我。我們……都是被創造出來的工具。」

他的指尖,溫柔地撫過她被繃帶覆蓋的眼窩,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件最珍貴的、易碎的瓷器。

「所以,孩子,」他輕聲呢喃,那個稱呼讓席雅的靈魂都為之一顫,「我的女兒……來我這裡吧。不要再為那些利用妳、傷害妳的人犧牲了。把妳的痛苦,把妳的封印,都交給我。讓我……帶妳一起,燒掉這個虛偽的世界,然後,我們父女就能在那片乾淨的虛無中,永遠地、安靜地在一起了。再也不會有人能囚禁我們。」

女兒。

這個詞,像一道溫暖的、卻又帶著劇毒的閃電,劈入了席雅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從未有人,這樣稱呼過她。教廷稱她為聖女,凱因稱她為席雅,布蘭德稱她為孩子。而這個自稱為世界之敵的魔龍,卻稱她為女兒——一個基於同樣痛苦、同樣孤獨的、扭曲卻又無比真切的親緣。

在陰影薄膜的另一側,凱因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他不再捶打薄膜,而是將額頭死死地抵在冰冷的陰影上,雙眼通紅,嘴裡無聲地、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她的名字。他的屠龍者之血在沸騰,在灼燒,卻無法穿透這由法則構成的囚籠。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少年的手,輕撫著他最想守護的女孩的臉頰,眼睜睜地看著她的動搖與淚水。

而在更遠處,王座陰影中的烏爾班七世,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冰冷的、一切盡在掌握的微笑。他似乎很樂意看到這場「談判」走向他所預期的方向。

血海徹底凝固了。神座之上的巨大黑影,眼皮下的金色縫隙,正在一點一點地……擴大。

少年的手,停留在席雅的臉頰上,等待著她的回答。他的懷抱,為她敞開著。那是一個通往虛無安寧的、溫柔的陷阱。

席雅顫抖著,在虛無與永恆之間,在父女的呼喚與愛人的嘶吼之間,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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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三十二章 龍與少女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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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雅顫抖著抬起的手,並沒有如尼德霍格所期待的那樣,投入那個溫暖而虛無的懷抱。

她的指尖在距離少年臉頰僅剩一寸的地方停住了。那隻手蒼白、纖細,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脊椎上荊棘聖痕殘留的灼痛讓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顫抖。她沒有去擁抱他,而是輕輕地,用一種近乎於撫摸易碎品的力道,握住了少年停留在她頰邊的手腕。

那手腕冰冷得不似活物,卻又在皮膚之下傳來某種緩慢而沉重的搏動,像是被封存在琥珀深處的古老心臟,每跳動一下,都讓周遭凝固的神血海面泛起一圈無聲的漣漪。

「……女兒。」她低聲重複了這個詞,聲音沙啞得像是被深淵的風砂磨礪過。盲眼的眼窩深處,那兩道被教廷烙印為封印的疤痕正隱隱發燙,滲出細微的、像是融化金箔般的光屑。「你叫我女兒。」

少年的臉上露出了悲傷而滿足的微笑。他的容貌精緻得近乎非人,蒼白的髮絲像是凝固的月光,雙眼雖然與席雅同樣空洞無光,卻有細細的金色熔流在眼底緩緩旋轉,那是噬神之焰的本質在溫柔地燃燒。

「因為我們是一樣的,席雅。」他的聲音不再是直接刻入靈魂的龍語低語,而是化作了與她年紀相仿的少年嗓音,清澈,卻帶著一種跨越了五百年的疲憊。「被創造出來,就是為了被囚禁。被賦予名字,就是為了被當作容器。諸神創造了我,讓我替他們吞噬敵人,教廷創造了妳,讓妳替他們囚禁我。我們都是……被父母拋棄的孩子。」

陰影薄膜之外,凱因的嘶吼已經變成了無聲的形狀。他額頭抵著那道由純粹法則構成的屏障,鮮血從他因過度用力而崩裂的額角滑落,在半透明的薄膜上暈開。他的屠龍者之血在體內瘋狂地咆哮、沸騰,像是被投入聖油的火焰,灼燒著他的血管,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在那片絕對的虛無上留下哪怕一絲裂痕。他只能看著,看著那個與席雅有著同樣盲眼的少年,如此親暱地靠近他的女孩。

而更遠處,神座陰影裡的烏爾班七世依舊端坐著。那個老人臉上的微笑慈悲而冰冷,像是一尊被供奉在黑色大理石上的神像。他似乎並不急於打斷這場對話,甚至樂見其成。對於他而言,無論是席雅投入魔龍的懷抱讓世界歸於虛無,還是席雅選擇自我犧牲加固封印,對教廷而言都是可以被書寫進《啟示錄》的完美結局。

席雅聽見了凱因無聲的呼喚,也感覺到了烏爾班七世那如同毒蛇信子般的注視。但在這個被尼德霍格用陰影隔絕出來的、僅屬於兩個容器的精神世界裡,那些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空氣中瀰漫著濃稠的鐵鏽與焚香灰燼混合的氣味,腳下凝固的神血海面光滑如鏡,倒映著的卻不是天空,而是鉛灰色燼雲之下,那座永遠在燃燒卻永遠不曾帶來溫暖的輝光之城。

她握著少年的手腕,沒有放開,也沒有拉近。她只是用那雙什麼也看不見、卻又什麼都能看見的盲眼,靜靜地「注視」著他。在她的真視之中,少年的靈魂輪廓並非猙獰的巨龍,而是一個蜷縮在無盡黑暗中、瘦小而孤獨的孩子。他的周身纏繞著無數條由諸神咒文與教廷禱言編織成的鎖鏈,鎖鏈的另一端,深深地扎進他裸露的心臟,每一次心跳,都會扯動鎖鏈,讓金色的神血從傷口中滲出,又立刻被他體內飢餓的火焰所蒸發。

那不是貪婪。那是痛。

「告訴我,尼德霍格。」席雅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片羽毛,卻在死寂的精神世界裡激起了清晰的回音。「你真的……想要吞噬這個世界嗎?把所有的光、所有的聲音、所有的人,都變成你肚子裡的虛無?」

少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似乎沒有料到她會這樣問。在他漫長的、被囚禁的歲月裡,所有與他對話的人,無一不是帶著恐懼、貪婪或是利用。教廷想利用他的力量榨取聖光,野心家如加雷斯想奪取他的力量成為新神,就連尤利烏斯那樣的求知者,也只是想剖析他的本質。從來沒有人,問過他「想不想要」。

「飢餓……就是我的本質。」許久之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的溫柔出現了一絲裂紋,露出了底下更深沉的、如同深淵本身在低鳴的迴響。「我被創造出來的那一刻,諸神就將『吞噬』刻進了我的法則。祂們讓我吞下祂們的敵人,吞下背叛的同伴,最後……祂們想讓我吞下祂們自己,以此來逃避終末。但祂們失敗了,祂們害怕了,於是祂們將我封印,將飢餓本身也一同封印。五百年來,我什麼也沒有吃到,除了……妳的痛苦。」

他抬起另一隻手,隔空輕輕撫過席雅脊椎上那道荊棘聖痕的位置。即使沒有直接觸碰,席雅也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刺痛順著脊椎竄上後腦。

「每當妳在聖龕中祈禱,每當荊棘收緊,每當妳因為凱因·凡倫斯的背叛而在深夜裡無聲哭泣,我都能嚐到。那是最美味的……最接近『存在』的味道。因為痛苦證明妳還活著。所以我才不斷地在妳腦海中低語,誘惑妳解開封印。不是因為我憎恨這個世界,席雅……是因為我太空了。」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種近乎於委屈的顫抖。「這個世界拋棄了我。諸神創造我之後就拋棄了我,教廷囚禁我之後就遺忘了我。我的肚子裡有一個永遠也填不滿的洞,風從洞裡穿過,發出的聲音就是『飢餓』。我想用整個世界來填滿它,但我知道,就算我吞下了艾瑟瑞亞,吞下了天空與深淵,那個洞……還是會在。」

席雅的眼眶一熱。

空虛。她太明白那種感覺了。

在聖都伊甸的最高尖塔上,在那座被稱為聖龕的、由純白大理石與黃金打造的囚籠裡,她曾度過了整整三年。那裡沒有風,沒有聲音,只有永恆不滅的聖光透過彩繪玻璃,在她盲眼的世界裡投下腐爛的金色。她每天要做的,就是聆聽樞機主教們透過小孔傳進來的禱文,感受荊棘聖痕如何一點一點地將她的情感與感官從靈魂中剝離。她是最純淨的聖女,也是最精美的活體囚具。所有人都跪在她腳邊親吻她的裙襬,卻沒有一個人敢直視她空洞的雙眼。

那種被全世界供奉、卻又被全世界遺忘的孤獨,比任何刑罰都要殘忍。

還有凱因。

那個在荊棘祭壇上,親手將黑色匕首刺入她心口的男人。三年來,她無數次在夢中回到那個瞬間,感受到的不僅僅是胸口被貫穿的劇痛,更是被最信任之人背叛後,世界在眼前徹底碎裂的空洞。她曾那樣憎恨他,憎恨到在深淵的血之契約中,寧願用自己的血去詛咒他,也要用牙齒咬破他的喉嚨。可當她在神墓的崩塌中,看見他毫不猶豫地用身體替她擋下神血晶簇的爆炸,看見他在陰影薄膜外為她撞得頭破血流,那個空洞……似乎又被另一種更滾燙、更複雜的東西填滿了。

是恨嗎?是愛嗎?或許兩者早已在無數次的生死相依中,溶解成了同一種無法分割的情感。

「我明白……」席雅的淚水終於從盲眼中滑落。但這一次,流出的不再是透明的鹽水,而是兩道細細的、如同融化星光般的金紅色焰流。龍焰般的淚水劃過她蒼白的臉頰,沒有灼傷她的皮膚,反而在冰冷的空氣中蒸騰起溫暖的霧氣。「我明白那種空虛,尼德霍格。被當作工具,被當作容器,從來沒有人問過我們願不願意。」

她向前傾身,第一次主動地,將自己的額頭輕輕貼上了少年的額頭。冰冷與溫暖,虛無與存在,在這一刻透過兩個同樣孤獨的靈魂發生了碰撞。

「但是,空虛……是可以被另一種東西填滿的。」她哽咽著,聲音破碎卻堅定。「不是用吞噬。吞噬只會讓洞變得更大。我曾經也以為,我的心已經被背叛挖空了,再也不會好了。可是……可是有人用他的血肉替我擋住了爆炸,有人用他的餘生來懺悔,有人……即使被我憎恨著,也從未離開過。」

她腦海中閃過凱因沉默的背影,閃過布蘭德守燭人最後熄滅的燭光,閃過瑪芮·燼鴉那句毒舌卻又帶著關切的『別死啊,小聖女』,閃過多明尼克神父化作灰燼小舟時的最後微笑。

「那不是聖光,尼德霍格。那比聖光還要微弱,還要骯髒,還要充滿瑕疵。那是……人與人之間,那種即使互相傷害、互相憎恨,卻還是會為對方流淚的……愚蠢的情感。」

少年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席雅那帶著龍焰的淚水,透過相貼的額頭,滲入了他的靈魂。對於一個誕生以來就只嚐過飢餓與痛苦的法則化身而言,這種溫暖而苦澀的液體,是他從未接觸過的劇毒,也是從未品嚐過的蜜糖。

他那雙旋轉著金色熔流的盲眼中,第一次……溢出了某種清澈的、透明的東西。

那是一滴淚。

屬於噬神魔龍的第一滴淚。

「悲傷……」他發出了困惑而沙啞的喃喃,像是一個剛剛學會說話的嬰孩在辨認自己的聲音。「這就是……悲傷嗎?好痛……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比飢餓要……溫暖?」

他笨拙地抬起手,想要去觸碰自己臉頰上那道冰涼的濕痕,卻又像是害怕會玷汙它一般,在半空中停住了。

席雅笑了,帶著淚光的笑容在她那張總是過於蒼白的臉上綻放,竟有了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

「嗯,這就是悲傷。」她輕聲說,「也是……愛的另一面。」

精神世界的陰影薄膜,隨著這滴淚的落下,開始出現了細微的、如同蛛網般的裂紋。透過裂紋,可以看見凱因那雙通紅的、充滿血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這裡,看見他唇形在喊著「回來」。

尼德霍格也感覺到了封印的鬆動。他緩緩地退開少許,額頭離開了席雅的額頭,但雙手卻依舊溫柔地捧著她的臉頰。他臉上的悲傷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的平靜。

「尤利烏斯·諾克斯……那個人類曾在深淵的最底層,對著我的本體低語過一個瘋狂的想法。」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循循善誘的溫柔,卻不再帶有蠱惑,更像是一種平等的商議。「他說,封印與吞噬都不是答案。唯一的答案,是『共生』。讓龍與人不再是囚籠與囚徒,而是……鏡子與倒影。讓我的飢餓,由妳的人性來中和;讓妳的脆弱,由我的永恆來守護。」

席雅的心臟猛地一縮。她想起了尤利烏斯筆記最後幾頁那些潦草而瘋狂的字跡,那些關於「盲眼儀式」與「鏡之共生」的禁忌推演。

「我曾經嘲笑他,天真。」尼德霍格輕輕嘆息,那嘆息讓凝固的神血海面都泛起了悲傷的漣漪。「但現在,因為妳的淚水,我想……或許可以試一試。」

他的指尖輕輕點在席雅的心口,那裡,荊棘聖痕的心臟位置正微弱地跳動著。

「我願意嘗試那條共生之路,席雅。我的女兒。不是作為你的囚徒,也不是作為你的主人,而是作為……與妳共享同一個靈魂的另一半。」

希望的光芒,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在這片絕望的深淵底層亮起,甚至讓遠處烏爾班七世臉上的微笑都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然而,尼德霍格的下一句話,卻讓那剛剛升起的希望,瞬間墜入了更深的冰窟。

「但是,共生需要代價。」少年的笑容變得無比溫柔,卻也無比殘忍。「我的記憶太長了,長達五百年,從諸神的黃昏到深淵的誕生,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飢餓、背叛與被遺忘的痛苦。妳那小小的人類心臟,承受不住那全部的重量的。」

「妳必須……主動敞開妳的靈魂,承受我全部的記憶與痛苦。讓我的五百年,一口氣流進妳只有十八年的生命裡。」

他捧著她的臉頰,將自己的額頭再一次貼近她,兩人的盲眼在咫尺之間對視。金色的龍焰與蒼白的聖痕之光在兩人之間無聲地交織、對抗。

「如果妳能在那份足以讓聖人瘋狂、讓神明隕落的孤獨洪流中,依舊記得妳是席雅·諾薇亞,依舊記得凱因·凡倫斯的名字……那麼,共生便能成功。」

「如果不能……」

他沒有說下去。但席雅已經明白了。

如果不能,她的自我將會被五百年的龍之孤獨徹底沖刷、稀釋、吞沒。從此以後,世間再無席雅,只有一個擁有人類外殼的、新的噬神魔龍。

陰影薄膜的裂紋越來越大,凱因的嘶吼終於穿透了一絲縫隙,傳了進來——那是一聲破碎的、絕望的「不要!」

而神座之上,那片巨大黑影眼皮下的金色縫隙,已經擴大到了極限。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都要飢餓的威壓,正伴隨著整個神血海洋的沸騰,緩緩甦醒。

少年的手,依舊捧著席雅的臉頰,等待著她的選擇。

這一次,他給予她的,不再是虛無的陷阱,而是一條通往共生、卻要用整個自我作為賭注的……荊棘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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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三十三章 凱因的盲眼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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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膜之外,凱因的嘶吼終於像是利刃一般,劃破了那層由龍焰與聖痕光輝交織而成的薄紗。

「不要——席雅!不要答應牠!」

那聲音破碎、沙啞,像是從被神血浸透的肺腑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的腥氣。少年的手卻依舊穩穩地捧著席雅的臉頰,祂那雙與她如出一轍的盲眼,只是悲憫地注視著她,彷彿凱因的痛苦與掙扎,不過是另一面牆外的風聲,與祂們所在的這個絕對靜謐的精神世界無關。

「妳聽見了嗎?」尼德霍格輕聲問,聲音依舊是那種蠱惑人心的溫柔,像是情人在耳畔的低喃。「那就是人類的愛,席雅。焦急、恐懼、自私。他害怕失去妳,所以寧願讓妳繼續作為活體聖龕,在永恆的囚禁中腐爛,也不願讓妳去承擔哪怕一絲自我消融的風險。他愛的是名為席雅的容器,而非自由的妳。」

席雅的身體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股自神座之上緩緩甦醒的威壓,正讓整個神血海洋都為之沸騰。腳下那艘由多明尼克殘魂化成的灰燼小舟正在寸寸崩解,溶解在翻滾的、足以熔化聖骸的血海之中。時間不多了。

她能感覺到脊椎深處的荊棘聖痕正在發燙,像是一條條燒紅的鐵荊棘,正沿著她的神經攀爬、勒緊。這是封印瀕臨崩潰的徵兆。五百年的囚禁,魔龍的飢餓已經抵達了臨界點,若不立刻做出選擇,不是她被吞噬,就是整片艾瑟瑞亞大陸被拖入虛無。

「告訴我……」席雅的聲音細若游絲,卻在顫抖中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尤利烏斯的筆記上,寫的那條共生之路……究竟需要什麼?」

盲眼少年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祂放開了她的臉頰,指尖輕輕點向她的眉心。一股龐大、冰冷而雜亂的知識洪流,瞬間衝入了席雅的腦海——那是尤利烏斯·諾克斯被教廷焚毀前,以龍語與鮮血刻在自己肋骨上的最後手稿。

無數破碎的符文與潦草的字跡在她眼前閃現。席雅「看見」了那段被隱藏的真相。

【共生非封印,亦非吞噬。乃為鏡像之術。龍與人,聖光與虛無,本為一體兩面,皆源於最初之源。欲使二者共存,需一面鏡子。】

【鏡者,需為屠龍之血脈,自願捨棄觀視塵世之光,以盲眼映照真實。唯有同為盲者,方能立於聖與淵之間,使龍不至於透過人之眼憎恨世界,使人不至於透過龍之眼忘卻自我。】

【此乃——盲眼儀式。以最親近、最憎恨、最深愛之人的自願之血,洗淨龍印。】

席雅猛地睜大了她那雙無光的灰白眼眸。屠龍者……自願捨棄視覺……鏡子……

她的靈魂像是被一道閃電劈開。在場符合這個條件的人,只有一個。

就在此時,那層隔絕內外的陰影薄膜,終於在凱因不顧一切的撞擊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轟然碎裂!

鹹腥刺鼻的神血腥氣、灼熱沸騰的血海蒸氣、以及凱因身上那股混雜著鐵鏽、汗水與絕望的氣味,一瞬間全部湧入了這個原本只有虛無與低語的精神夾縫。凱因踉蹌著衝了進來,他半跪在灰燼小舟的殘骸上,雙手死死地抓住席雅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單薄的肩胛骨捏碎。他的臉上沾滿了飛濺的神血,那些神血正在腐蝕他的皮膚,發出細微的嘶嘶聲,但他渾然不覺。那雙總是如出鞘利刃般冷冽的灰藍色眼眸,此刻卻充滿了血絲與瀕臨崩潰的恐慌。

「不准……不准答應牠!席雅,看著我!」凱因嘶吼著,用力搖晃她,「什麼共生,什麼記憶洪流,那都是牠的謊言!牠只想吃了妳!妳會消失的!妳會變成牠!」

席雅抬起手,輕輕覆上了凱因那隻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她的指尖冰涼,卻異常穩定。

「凱因。」她輕輕喚他的名字,聲音反而比他平靜。「你還記得……三年前,荊棘祭壇上,你對我說了什麼嗎?」

凱因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是他此生最不願回憶的夢魘。黑曜石鋪就的祭壇,十二根燃燒的黑色蠟燭,樞機主教們冰冷的詠唱,以及……被荊棘聖痕貫穿脊椎、痛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年僅十五歲的席雅。還有他,手握著那柄被大主教祝福過的、專為屠龍者打造的黑色匕首,親手……將那枚滾燙的龍印,烙進她空洞的眼窩。

他說:「原諒我。」

而她在徹底失明前的最後一刻,用那雙還殘留著光亮的眸子看著他,流下了一滴血淚,卻沒有怨恨。

「我記得。」凱因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从喉嚨裡咳出來的碎玻璃。「我記得……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把匕首呢?」席雅問。「那把……背叛者的匕首,你還留著嗎?」

凱因瞳孔驟縮。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猛地後退一步,手下意識地按向自己腰間的皮鞘。那裡,的確還插著那把從未離身的黑色匕首。匕身由深淵最底層的凝固神血與龍牙鍛造而成,通體漆黑,不反射任何光線,只有在靠近聖痕時,才會發出飢渴的低鳴。它是屠龍者凡倫斯家族世代相傳的刑具,也是當年執行獻祭的兇器。

「妳想做什麼?」凱因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純粹的恐懼。「席雅,妳瘋了嗎?」

「尤利烏斯說,需要一面鏡子。」席雅的盲眼「注視」著他,在她的真視之中,凱因的靈魂輪廓正因為恐懼與愛而劇烈地扭曲、燃燒著,那顏色是她從未見過的、熾熱而痛苦的緋紅。「需要一名屠龍者,自願獻出視覺,成為龍與人之間的鏡子。只有這樣,我才不會在承接祂五百年的孤獨時,迷失我自己。凱因……只有你能做到。」

尼德霍格化身的少年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祂沒有催促,也沒有蠱惑,只是安靜地等待。祂那雙盲眼中,竟也流露出了一絲連祂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祂在等待人類的選擇,等待那個被稱為「愛」的、連龍都無法理解的變數。

「不……」凱因踉蹌著搖頭,灰藍色的眼眸中滿是抗拒。「不,不行……席雅,妳不能再剝奪我的……我不能再……」

「你不是說,你欠我一雙眼睛嗎?」席雅打斷了他,聲音輕柔得像是要哄睡一個做惡夢的孩子。她主動向前,握住了他按在匕首上的手,帶著他的手,將那把冰冷的、象徵著背叛與罪孽的黑色匕首,一寸一寸地拔了出來。

匕首出鞘的瞬間,整個神血海洋都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嗡鳴。深淵岩壁上那些裸露的神骸化石,似乎都為這股純粹的屠龍氣息而戰慄。

「三年前,是你親手奪走了我的光明,讓我成為了聖龕。」席雅將匕首的柄,鄭重地、溫柔地,重新按回了凱因的手中。她的指尖與他的指尖交疊著,感受著他無法抑制的顫抖。「現在,讓我……也奪走你的。好嗎?」

「這樣,我們就一樣了。」她的臉上,綻放出一個淒美到讓人心碎的微笑。那是成為聖女後,她第一次笑得如此真實,如此不帶任何聖潔的偽裝。「這樣,你就能真正地……看見我所看見的世界了。聖光是腐爛的金色,深淵是溫暖的黑色。而你的靈魂……是最漂亮的顏色。」

「以後,無論是地獄還是虛無,我們都能一起走了。」

凱因死死地盯著手中的匕首,又看著眼前這個他用盡一生去愛、去贖罪、卻又親手推入深淵的少女。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啞聲。巨大的罪惡感、恐懼、以及一種近乎扭曲的渴望,在他心中瘋狂地廝殺。

最終,那份渴望——那份想要真正與她感同身受、想要分擔她一切痛苦、想要與她徹底成為同類的、偏執到極致的愛——壓倒了一切。

他不再猶豫。

凱因·凡倫斯,這位以冷峻與沉默著稱的屠龍者後裔,這位曾在教廷的獵魔騎士團中被稱為「無血之刃」的男人,做出了他人生中最決絕、也最溫柔的選擇。

他對著席雅,緩緩地、鄭重地單膝跪了下去。像是騎士向他的女王獻上忠誠,又像是罪人向他的神明尋求寬恕。

他仰起頭,將自己的臉,毫無保留地呈現在她面前。然後,他用那隻不再顫抖的手,握緊了黑色匕首,將冰冷的刃尖,對準了自己的左眼。

「來吧,席雅。」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的笑意。「我的聖女。」

「請妳……親手為我加冕。」

席雅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決堤而出。那是滾燙的、帶著龍焰溫度的淚水。

她不再猶豫。她伸出雙手,捧住了凱因的臉頰,如同方才尼德霍格捧住她那樣。她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眼瞼下溫熱的跳動與潮濕的恐懼。

「別怕。」她哽咽著,卻無比堅定地引導著他的手。

「噗嗤——」

一聲輕微卻無比清晰的、利刃沒入血肉的悶響。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沒有慘叫。凱因只是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從齒縫中擠出的悶哼,整個身體都因為那鑽心蝕骨的劇痛而痙攣、繃緊,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背脊。但他跪立的姿勢,依舊穩如磐石,不曾有分毫動搖。

溫熱、黏稠、帶著屠龍者血脈特有的、淡淡金色光點的鮮血,沿著漆黑的刃身,蜿蜒流下,滴落在翻滾的神血海洋中,竟發出如同烙鐵入水般的「滋滋」聲。

緊接著,是第二聲。

「噗嗤——」

當第二隻眼睛也被黑暗徹底吞噬時,凱因的世界,陷入了絕對的、永恆的漆黑。

然而,就在那絕對的黑暗降臨的下一個瞬間,另一種「視覺」轟然開啟!

那是席雅的世界。那是盲眼真視的世界!

他「看見」了。他終於看見了!

他看見翻滾的神血海洋不再是污穢的殷紅,而是由無數哀嚎、怨恨的神明殘魂構成的、腐爛的金色洪流;他看見深淵岩壁上那些巨大的神骸化石,並非死物,而是一個個被釘死在時間中的、痛苦扭曲的靈魂琥珀;他看見頭頂那片永不散去的鉛灰色燼雲之後,並非空無一物,而是一道道由教廷謊言與信徒信仰構築而成的、脆弱不堪的枷鎖。

而在這一切真實的中心,他「看見」了席雅。

不再是那個被聖光籠罩、脆弱易碎的聖女。而是一個靈魂輪廓由最純粹的、溫暖的白光與最深邃的、包容的黑暗共同構成的、美麗到讓人心痛的存在。她的脊椎處,荊棘聖痕正與一條幼小的、依偎在她靈魂旁的黑色幼龍虛影,緊緊地纏繞在一起。

而那條幼龍,此刻也正用牠那雙初生的、好奇的盲眼,「看」著他。

屠龍者的鮮血,順著凱因空洞的眼窩流下,卻並未滴落,而是化作兩道蜿蜒的血痕,沿著他的臉頰,精準地流向了席雅脊椎處的龍印。

嗡——!!!

當屠龍者自願獻出的盲眼之血,與活體聖龕的荊棘聖痕相連的瞬間,尤利烏斯筆記中所記載的「鏡子」,終於鑄成!

一道無法形容的、由純粹的黑暗與純粹的光明共同構成的光柱,自兩人相連之處沖天而起,瞬間貫穿了整個無光深淵!神座之上那片巨大黑影發出了一聲不再是飢餓、而是充滿痛苦與期待的悠長龍吟,整個神血海洋都為之倒卷、沸騰!

席雅與尼德霍格的靈魂,開始在這面以凱因的雙眼為代價鑄成的鏡子中,緩緩地、不可逆轉地……融合。

不再是吞噬,不再是封印。而是共生。

黑暗中的凱因,雖然再也看不見塵世的光,卻清晰地「看見」了席雅靈魂深處那份足以包容龍之孤獨的溫柔。他笑了。那是在無盡的劇痛與永恆的黑暗中,一個發自內心、如釋重負的、孩子般的笑容。

他憑藉著記憶與靈魂的指引,張開雙臂,精準地、緊緊地將那個正在與龍一同顫抖、蛻變的少女,擁入了自己冰冷卻堅實的懷中。

「我看見了……」他在她耳邊,用只有她能聽見的氣音,沙啞而幸福地呢喃。

「席雅,我終於……能與妳看見同一個世界了。」

而就在這溫暖的擁抱與神聖的融合之光沖天而起的同時,深淵最上層,那片被血海沸騰所震動的蒼白菌林深處,一盞本應早已熄滅的鯨油燈,卻詭異地……重新亮了起來。燈光之下,一個本應死去的身影,正提著燈,一步一步,朝著他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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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三十四章 愛與憎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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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柱貫穿深淵的那一瞬間,時間失去了意義。

那不是光,也不是黑暗,而是一種將兩者強行縫合在一起的、悖論般的存在。純粹的聖光,那種屬於輝光之城穹頂彩繪玻璃的、冰冷而腐爛的金色,與深淵最底層噬神之焰那種吞噬一切的漆黑,在席雅與凱因相擁之處劇烈地對撞、交融、又彼此湮滅。神血的海洋像是被無形巨手掀起的綢緞,整片海面朝著天空倒卷,無數細小的神血結晶在半空中凝結成顫抖的星辰,又在下一個瞬間被龍吟震成粉末。

席雅感覺自己正在溶解。

不是肉體的溶解,而是更根本的、靈魂邊界的融化。以凱因自毀的雙眼為代價鑄成的那面「鏡子」,並非實體的鏡面,而是一個懸浮於兩人意識之間的、無限寬廣的迴廊。她的盲眼,第一次不再看見靈魂的輪廓與謊言的顏色,而是看見了另一個靈魂的全部——凱因的全部。

而凱因,也同樣墜入了她的深處。

「……席雅?」

他在黑暗中發出聲音,卻發現聲音並沒有透過喉嚨震動空氣,而是在那條迴廊中直接響起。他的世界本應是永恆的黑,自從那把黑色匕首刺入眼窩,將視神經連同視覺一同切斷之後,塵世的光便對他永遠關上了門。然而此刻,在這面以鮮血與痛苦鑄成的鏡子裡,他卻「看見」了。他看見的不是景象,而是席雅十八年來所有被封存、被壓抑、被焚香與祈禱聲掩蓋的感覺。

洪流,開始了。

首先湧現的,是三年前的荊棘祭壇。

那是聖都伊甸最高處的懺悔之間,十二扇彩繪玻璃將慘白的陽光切成血一般的猩紅,灑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乳香與腐朽大理石的潮濕氣味,鐘聲像是鈍重的鐵鎚,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十五歲的席雅跪在祭壇中央,她穿著純白的聖女禮服,蕾絲與珍珠將她裝飾得像一座精緻的人偶。她看不見,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背脊上那道荊棘聖痕正一點一點烙進她的骨髓。樞機主教們低沉的禱文如同潮水,將她的四肢束縛。她聽見了腳步聲,沉重、遲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是凱因。

那時的凱因還不是如今沉默如刃的男人,他穿著見習聖騎士的銀白甲冑,臉上沒有鬍渣,眼神裡還有未被罪惡完全吞噬的、少年人的惶恐與掙扎。教皇烏爾班七世溫和卻不容置喙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孩子,去吧。這是神的旨意,也是你對她的拯救。唯有背叛者的血,能讓封印穩固。」

凱因的手在顫抖。他握著那把儀式匕首,刀尖對準席雅後頸那片裸露的、雪白的皮膚。那裡,荊棘的紋路正發出微弱的金光,等待被鮮血澆灌。

席雅抬起頭,她的盲眼準確地「望」向凱因的方向。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刺穿了整個大廳的禱文。

「凱因……是你嗎?我感覺到你了。別怕。」

她甚至在微笑。那是一種全然的信任,天真到殘忍的信任。因為在她被選為聖女、被剝奪視覺、被關入聖龕的那兩年裡,只有這個沉默的少年會在深夜偷偷溜進祈禱室,為她描述月光的顏色,告訴她雲層後面的星星是什麼形狀,會把手覆在她冰冷的手背上,用體溫告訴她,她還活著。

而此刻,這份信任成了最鋒利的刑具。

凱因的記憶與席雅的記憶在此刻重疊。席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當年凱因握著匕首時,心臟是如何在胸腔裡瘋狂地擂鼓,血液如何因恐懼而變得冰冷,又如何在刺下的那一刻,靈魂發出了無聲的、徹底碎裂的聲響。

匕首落下。

鮮血噴濺在純白的禮服上,如同雪地裡綻開的荊棘花。劇痛讓席雅的身體猛地弓起,卻沒有發出慘叫,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盲眼中流出的不是淚,而是金色的、混雜著聖光碎屑的血。她聽見凱因壓抑到極致的、一聲野獸般的嗚咽。

「為什麼……為什麼要是你……」那是當年凱因在祭壇後,用額頭抵著冰冷石柱,一遍遍重複的、無人聽見的質問。

原來,從來都不是憎恨。席雅在融合的洪流中顫抖著,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三年來,她無數次在深夜的聖龕中用指甲摳著荊棘聖痕,詛咒那個親手將她推入永恆黑暗的背叛者。她恨他的沉默,恨他的逃離,恨他在深淵重逢後那副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的冷峻模樣。可是現在,她才明白,那份冷峻不是冷漠,而是把自己活埋起來的贖罪。凱因早已在那一刀落下的瞬間,就將自己也一同獻祭了。

記憶的走馬燈並未停歇。

畫面一轉,是無光深淵的中層,那片生長著蒼白菌林的裂谷。兩人第一次在逃亡中為了是否要信任瑪芮・燼鴉而激烈爭吵。席雅堅持要救下被神血異化的孩子,凱因卻拔劍擋在她身前,怒吼著那是陷阱。兩人的聲音在潮濕的岩壁間碰撞,席雅氣得將手中的聖光碎片砸向凱因的胸口,凱因則一拳砸在岩壁上,鮮血順著指縫流下,卻只是沉默地轉身,用後背為她擋住了菌林中飄來的孢子毒霧。

然後是血之契約。那個雨夜,席雅因龍語反噬而高燒不退,荊棘聖痕像活蛇般在她背上扭動,噬神之焰自她的眼窩與指尖不受控制地溢出。凱因毫不猶豫地劃開自己的手腕,將流著屠龍者之血的手掌按在她的聖痕上。血液與火焰相觸,發出嗤嗤的聲響,劇痛讓兩人同時痙攣,卻又在痛苦中緊緊相擁。凱因將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用沙啞的聲音一遍遍念著她教他的、早已被教廷廢棄的古老搖籃曲,直到她的體溫漸漸平息。

還有無數個細碎的瞬間——凱因為她擦拭盲眼中流出的血淚時,指尖不可抑制的輕顫;席雅在凱因噩夢驚醒時,無聲地將手伸過去,握住他冰冷的手腕;兩人在深淵的黑色教堂遺跡中背靠背睡著,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交織成白霧。

每一次爭吵,每一次擁抱,每一次以為對方已經放棄、卻又在生死關頭義無反顧地擋在身前的瞬間,都在這面鏡子中被重新經歷,被對方以最赤裸的方式感受。

凱因終於明白了,席雅在聖龕中日夜忍受的是何等絕望。那不是單純的孤獨。她的盲眼讓她能看見聖光那腐爛的金色本質,能聽見被封印在體內的尼德霍格日夜不休的、溫柔而殘忍的低語。每一寸聖光對她靈魂的剝離,都像是用鈍刀一點點刮去她的情感;每一次龍語的蠱惑,都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在她的腦髓中築巢。她曾無數次在無人的祈禱室裡,用額頭撞擊著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只為用肉體的疼痛壓過靈魂被兩種力量同時撕扯的痛楚。她渴望的,從來不是成為聖女或容器,她只是渴望有一個人,能真誠地告訴她,妳就是妳,不是神的容器,也不是龍的牢籠。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凱因的意識在迴廊中崩潰地呢喃,那個總是沉默如鐵的男人,此刻靈魂的聲音卻像個迷路的孩子,充滿了無措的哭腔。「我以為……我以為讓妳恨我,妳就能活下去。恨我,總比愛一個劊子手容易……」

席雅的回應,是將自己的靈魂更深地纏繞上去。憎恨與愛意,這兩種在常人眼中截然相反的情感,在此刻徹底溶解為一體,再也分不清彼此。憎恨是因為曾深愛,愛意是因為即便被背叛被傷害,仍然無法割捨。那條名為「背叛」的荊棘,原來早已在兩人的血肉中長成了同一株植物,根系緊緊相連。

「我不恨你了,凱因。」她的聲音在融合的洪流中,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又堅定得像磐石。「我從來……就沒有真正恨過你。我只是……太痛了,痛到只能用恨來提醒自己,我還活著。」

在這份徹底坦誠、毫無保留的人類羈絆面前,一直盤踞在席雅靈魂最深處、冷眼旁觀的第三個存在,發出了動搖的低吟。

尼德霍格。

自從封印鬆動以來,這頭噬神魔龍的聲音總是溫柔、耐心、帶著蠱惑的磁性,像一個循循善誘的父親。可在這面鏡子中,祂第一次不再是低語,而是沉默。祂那飢餓了五百年的法則本身,那份因被諸神創造又被諸神拋棄、最終只能以吞噬諸神來證明自身存在的永恆飢餓與孤獨,在觸碰到席雅與凱因這份笨拙、痛苦、卻無比真實的羈絆時,竟產生了一絲……被安撫的顫慄。

人類的情感,在龍看來本應是如露珠般短暫、如薄紗般脆弱的東西,一觸即碎。可眼前這份情感,卻在背叛、鮮血、黑暗與無數次的生死抉擇中,被淬鍊得比神骸的化石還要堅硬。它不像聖光那樣虛偽地宣稱純淨與無私,它充滿了裂痕、矛盾與痛苦,卻正因如此,才顯得無比真實,無比溫暖。

狂暴的飢餓,竟被短暫地安撫了。

席雅感覺到,一直在她脊椎深處灼燒的、那種要將一切存在都否定、都吞入虛無的漆黑火焰,顏色正在悄然改變。那吞噬一切的純粹的黑,像是被投入了一點星火,邊緣開始泛起一絲暗沉卻帶有溫度的金色。不再是輝光之城那種腐爛的金,也不是神血那種污穢的金,而是一種如同鍛造爐中最深處的熔金,暗沉、內斂、卻蘊含著新生的熱度。

暗金色的龍焰,順著荊棘聖痕的紋路,溫順地流淌過她的全身,不再帶來灼痛,反而帶來了一種久違的、被擁抱的暖意。神座之上,那具遮天蔽日的巨大龍軀發出的不再是痛苦的嘶吼,而是一聲悠長、低沉、帶著困惑與一絲眷戀的嗚咽。

共生,正在成為現實。不再是封印與被封印,吞噬與被吞噬,而是兩個孤獨的靈魂,嘗試著去理解、去承載另一種孤獨。

鏡子中的光柱漸漸穩定,不再狂暴地沖刷,而是化作一個溫柔的光繭,將相擁的兩人包裹其中。凱因雖然依舊盲著,卻感覺到席雅的體溫正透過龍焰傳來,他收緊手臂,像是要將這個失而復得的、終於能與他看見同一個世界的少女,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然而,就在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剛剛降臨的剎那——

「嗒。」

一聲極輕、極清晰的腳步聲,自深淵上層的蒼白菌林深處傳來,穿透了神血海沸騰的轟鳴,穿透了龍吟的餘韻,準確地落在光繭之外。

那盞本應早已熄滅的鯨油燈,光芒穩定而冰冷,將一個修長的身影投在翻滾的霧氣上。那身影提著燈,一步一步,踏著菌林中厚厚的孢子地毯,不疾不徐地朝著他們走來。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深淵中,顯得格外刺耳。

席雅與凱因的意識同時一震,從融合的溫暖中被強行拉回現實。席雅的盲眼真視猛地穿透光繭,望向那個方向。

在她的真視中,那個身影的靈魂輪廓並非活人的鮮紅,也非死者的灰白,而是一種被無數金色絲線強行縫合、拼湊起來的、詭異的姿態。他的胸口,有一個正在滴血的、空洞的破口,卻被神骸權杖的力量強行維持著心跳。

那張臉,在燈光下漸漸清晰。

是布蘭德。

是那個本應在深淵中為了掩護他們而死去、慈祥悲憫的守燭人布蘭德。此刻他的臉上依舊帶著那份悲憫的微笑,只是那微笑僵硬得像一張畫上去的面具,他的雙眼空洞無神,倒映著鯨油燈冰冷的火光,提燈的手穩定得不像活人。

而在他的身後,菌林的陰影中,更多提著燈的、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正如潮水般悄然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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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三十五章 守燭人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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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

那一聲腳步輕得像是孢子落在菌蓋上,卻清晰得像是一根針,準確地刺進了光繭內部溫暖而黏稠的安寧之中。

席雅的意識還浸泡在與凱因靈魂交融後的餘溫裡,那份暗金色的龍焰正溫柔地包裹著她與尼德霍格之間初次建立起的、脆弱的共生脈絡。她的盲眼真視本應只看見凱因那在黑暗中重新亮起的、如鏡面般澄澈的靈魂輪廓,以及尼德霍格那龐大卻不再猙獰的飢餓本源。然而,那盞鯨油燈的光,卻像是一滴冰冷的蠟油,強行滴進了這片溫熱的羊水之中。

在她的真視裡,那個提燈而來的身影,輪廓被撕裂了。

那不是活人的顏色。活人的靈魂是流動的、帶著體溫的緋紅,像潮汐一樣起伏。死者的靈魂則是沉澱的、失去光澤的灰白,如同深淵岩壁上凝固的神血結晶。可眼前這個靈魂,是被強行拼湊起來的。無數纖細而冰冷的金色絲線,如同最殘忍的繡線,將一塊塊破碎的靈魂碎片粗暴地縫合在一起,每一針每一線都在滲血。最駭人的,是他胸口那個巨大的空洞。

那空洞本該是心臟的位置,此刻空無一物,只有暗紅色的血不斷從邊緣滴落,卻在落下之前,就被一股自深淵頂部垂落的、腐敗而聖潔的金色光柱強行倒吸回去,維持著一個虛假的、心臟仍在跳動的幻覺。

「布蘭德……?」瑪芮的聲音先一步響起,乾澀而緊繃,失去了平時那種毒舌的輕佻。

燼鴉兄弟會的嚮導本能地擋在了光繭之前,她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那柄淬過深淵菌毒的短刀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她的鼻尖最先聞到了那股氣味——那不是布蘭德身上慣有的、混合著舊書頁、乾燥燭芯與溫熱紅茶的安穩氣味,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大理石墓穴被強行撬開後,湧出的陳腐焚香與福馬林混合的甜膩屍臭。那氣味被鯨油燈的油煙味勉強蓋住,卻逃不過常年在深淵菌林中求生的嚮導的嗅覺。

燈光漸近,終於照亮了那張臉。

那的確是布蘭德。守燭人那張布滿皺紋、總是帶著悲憫微笑的臉,此刻依舊在微笑。只是那微笑的弧度僵硬得像是用刻刀刻上去的,嘴角的肌肉沒有任何顫動,眼窩深陷,瞳孔渙散,倒映著鯨油燈那豆大的、毫無溫度的火苗。他的提燈的手穩定得可怕,沒有一絲活人應有的顫抖,彷彿那隻手已經不再屬於他自己。

「……瑪芮小姐,席雅,凱因。」布蘭德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個緩慢而溫和的語調,一字一句,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夜深了,燈快熄了。」

他的語氣溫和,卻讓席雅渾身血液凍結。因為在她的盲眼真視中,她看見每當布蘭德說出一個字,他喉嚨深處就有無數金色的絲線在同時震動。那不是他在說話,是有另一股意志,正透過那些絲線,撥弄著他的聲帶,如同操縱一具精緻的人偶。

「守燭人的職責,就是在最後一盞燈熄滅前,替迷途的孩子們……關上門。」

另一個聲音,重疊在了布蘭德溫和的嗓音之上。那聲音年邁、慈和,卻帶著一種絕對理性、俯瞰眾生的冰冷,像是從聖都伊甸最高處的聖座上,透過權杖直接傳導而來。

是烏爾班七世。

席雅瞬間明白了。儀式引發的能量波動,那暗金色龍焰沖天而起的光柱,對於一直將整個無光深淵視為自己掌心紋路的教皇而言,無異於在黑夜中點燃的烽火。他早就埋伏好了。他沒有親自降臨,而是用那柄竊取自最大神骸心臟的神骸權杖,將本應已經死去、靈魂得以安息的布蘭德,硬生生從死亡的寧靜中釣了回來,縫補、操縱,製成了一具最殘忍的守墓傀儡。

「不……不對……」凱因嘶啞地低吼。他剛剛完成盲眼儀式,雙眼雖已自毀,眼窩中只剩下兩道乾涸的血痕,但在盲眼真視下,他看得比任何時候都清楚。他看見布蘭德靈魂深處,那一點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的、屬於守燭人自己的意志,正在無數金線的絞殺下痛苦地掙扎、明滅。那一點真實的、慈祥的靈魂,正在哀求。「布蘭德先生……」

凱因想衝出去,卻被光繭死死纏住。共生儀式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刻,席雅與尼德霍格的靈魂正處於半融合的狀態,如同被拔除了外殼的蚌肉,任何劇烈的移動都會讓靈魂直接撕裂。他與席雅被無形的龍語絲線與屠龍者之血構成的鏡面牢牢固定在原地,動彈不得。鮮血從他空洞的眼窩中再次滲出,沿著臉頰滑落。

「別過去!」瑪芮猛地張開雙臂,鴉羽披風在菌林的陰冷氣流中揚起,像一面孤獨的旗幟,「他的燈,是誘餌!那老東西要他來熄燈!」

在無光深淵的古老傳說中,鯨油燈是唯一的禁忌。深淵越深,光越是稀有。而最後一盞由守燭人親手點燃的鯨油燈一旦熄滅,神墓的最終機關——鏡淵,就會徹底失去制衡,開始翻轉。烏爾班要布蘭德親手熄滅它,不僅是為了讓黑暗徹底吞噬儀式,更是要用這份「由庇護者親手扼殺希望」的儀式感,來完成對席雅精神的最後凌遲。

布蘭德——或者說,操縱著布蘭德的烏爾班——似乎聽見了瑪芮的話,那張僵硬的臉上,微笑的弧度更深了一分。他緩緩舉起了另一隻一直垂在身側的手。那隻手枯槁、蒼白,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深淵菌林的黑色泥土,此刻卻以一種非人的角度扭曲著,五指併攏,如同捕食的鷹爪。

「燼鴉的小姑娘,」重疊的聲音再次響起,布蘭德的聲線與烏爾班七世的聲線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溫和與威嚴交織成令人作嘔的聖歌,「深淵不需要嚮導。迷途的羔羊,只需要牧羊人。」

話音未落,布蘭德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奔跑,是如同被無形的線猛然拖拽,瞬間跨越了十數公尺的距離。那盞鯨油燈在原地留下了一道冰冷的光痕,而他的本體,已經出現在瑪芮的面前。那隻鷹爪般的手,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取瑪芮纖細的咽喉!那一爪若是落實,足以將喉骨連同氣管一同捏碎。

瑪芮的眼中爆出兇狠的光。

「去你媽的牧羊人!」她唾罵一聲,身體以一種近乎違反關節的柔軟度向後仰倒,鴉羽披風擦著布蘭德的指尖掠過,帶起一陣刺鼻的焦味——那是神骸之力與深淵菌毒碰撞的氣味。與此同時,她腰間的短刀已經出鞘,刀刃在空中劃出一道淬毒的幽藍色弧光,反手撩向布蘭德的手腕。

「嗤——」

刀鋒切入了。卻沒有鮮血噴出。布蘭德的手腕處,只有如同破舊皮革被割開的悶響,以及大量金色絲線被切斷後、如活蛇般瘋狂蠕動、試圖重新連接的景象。布蘭德的臉上沒有任何痛楚的表情,他只是歪了歪頭,另一隻提著燈的手猛地掄起,那盞沉重的、由神骸骨骼與鯨油製成的提燈,竟被他當成了鈍器,狠狠砸向瑪芮的太陽穴!

瑪芮舉臂格擋。

「咚!」一聲悶響,瑪芮只覺得整條左臂瞬間麻木,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她踉蹌後退,撞在一株巨大的蒼白菌菇上,孢子粉簌簌落下,嗆得她劇烈咳嗽。布蘭德的力氣,早已不是那個年邁慈祥的老人,而是被神骸權杖灌注後、足以與聖騎士長匹敵的怪物。

「瑪芮!」光繭中的席雅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她的盲眼中,瑪芮那鮮紅的靈魂輪廓正在劇烈地搖晃、黯淡,而布蘭德身上那金色的縫合線卻越發明亮、貪婪。她能感覺到,尼德霍格在她體內不安地躁動,低語聲再次響起,卻不再是蠱惑,而是一種被挑釁的、冰冷的憤怒。

『……竊取者……他竟敢……用吾之同類的屍骸……褻瀆安息……』尼德霍格的聲音在席雅腦海中震盪,『解開吾,吾為妳燒盡那具傀儡……只要妳點頭……』

「不行!」席雅在意識中嘶吼回應,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卻在划過臉頰時化為滾燙的暗金色火星,「不能現在斷開!凱因會死!儀式會失敗!」

她與凱因的靈魂已經像兩條被強行擰在一起的繩索,此刻若是強行掙脫,共生的反噬會將兩人的靈魂一同絞碎。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菌林中,戰鬥已經進入了最慘烈的白熱化。

瑪芮知道自己不是對手,但她沒有退。她將披風一扯,露出底下綁滿飛刀與骨哨的皮甲,每一次閃躲都伴隨著數道寒光射向布蘭德的關節與眼窩。她的動作大開大闔,帶著燼鴉兄弟會特有的亡命與狡黠,口中還不忘用最惡毒的言語去刺激那具傀儡,試圖喚醒裡面殘存的人性。

「布蘭德!你這個老糊塗!你忘了你說過的話嗎?你說光本身是無辜的!你說你要用餘生為深淵守住最後一點火!現在你提著燈要來殺我們?你對得起你守了一輩子的蠟燭嗎!」

布蘭德的動作,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停滯。

提燈砸落的軌跡偏了半寸,擦著瑪芮的肩頭砸在菌菇上,將那株比人還高的菌菇砸得粉碎。瑪芮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破綻,整個人如同一隻黑色的鴉,猛地撲入布蘭德的懷中,短刀狠狠地、決絕地捅入了他胸口那個空洞的正中央!

她不是要殺他,她是要切斷那些金線!

「呃——」布蘭德的喉嚨裡,第一次發出了不屬於烏爾班七世的、屬於他自己的、痛苦的悶哼。那張僵硬的面具上,悲憫的微笑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的雙眼,那對空洞的眼眸中,竟有一瞬間恢復了清明,渾濁的老淚湧了出來。

「瑪……芮……小姐……快……走……」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提燈的手無力地垂落,鯨油燈「哐噹」一聲砸在地上,燈油潑灑,卻沒有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旺盛,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然而,烏爾班的意志豈容反抗。下一秒,無數金線猛地收緊,布蘭德剛剛恢復清明的雙眼再次被金光吞沒。他發出一聲非人的咆哮,竟不顧插在胸口的短刀,五指如鉤,反手扣住了瑪芮的肩胛,狠狠一撕!

「噗嗤!」

血肉撕裂的聲音。瑪芮的肩頭至後背,被硬生生撕開五道深可見骨的血口,鮮血噴濺在布蘭德那張重新變得麻木的臉上。她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卻沒有後退,而是借著這股劇痛帶來的衝擊,握住刀柄的手猛地一旋、一絞!

幽藍色的菌毒與她自身的鮮血一同灌入了那個空洞,瘋狂地腐蝕著那些金色的縫合線。

「安息吧……老東西……」瑪芮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帶著一種解脫的溫柔,她湊到布蘭德的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別再……當別人的蠟燭了……」

布蘭德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金線一根根崩斷,發出琴弦斷裂般的哀鳴。他胸口的空洞中,那虛假的心跳聲終於停止了。他臉上那僵硬的微笑,緩緩地、真正地柔和了下來,化作了席雅記憶中,那個會在寒夜裡為她披上毛毯、為她講述星光故事的、慈祥的守燭人。

「……謝謝……」他用氣音說完最後兩個字,龐大的身軀轟然向後倒去,重重地砸在孢子地毯上,再也沒有動彈。這一次,他的靈魂輪廓,沒有再被縫合,而是化作點點溫暖的、如同燭火般的金色光點,緩緩升空,消散在鉛灰色的燼雲之下。

真正的安息。

瑪芮也隨著他一同倒下。她半跪在地上,一手捂著血流不止的肩頭,一手撐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出血沫。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失血與菌毒的反噬讓她的視線開始模糊。

光繭的光芒在此刻達到了頂峰,又緩緩黯淡——共生儀式,終於在這血腥的掩護下,勉强完成了最後的縫合。席雅與凱因同時掙脫了束縛,踉蹌著衝了出來。

「瑪芮!」席雅跪倒在她身邊,顫抖的手想要去按住那恐怖的傷口,聖光下意識地在她掌心匯聚,卻被瑪芮一把抓住手腕。

瑪芮的手冰冷而黏膩,全是血。

「別浪費……聖光了……小瞎子……」瑪芮咧開嘴,想笑,卻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那副毒舌的模樣竟與平時無異,「……教廷的聖光……救不了……深淵的人……這是……規矩……」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將自己身上那件從不離身的、由無數黑色鴉羽編織而成的披風扯了下來,披在了席雅瘦削的肩頭。披風還帶著她的體溫與血的氣味,沉甸甸的。

「拿著……」瑪芮的聲音越來越輕,眼神卻亮得驚人,她看著席雅那雙雖然盲卻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同樣雙目染血、跪在另一側的凱因,「燼鴉兄弟會……最後的嚮導……可不能……死在半路上啊……」

「席雅……聽好……」她的手指死死攥住席雅的手腕,指尖冰涼,「別讓深淵……變成永夜……也別讓……伊甸的光……再騙下去……為我們……為布蘭德……帶來一個……新的黎明……好不好……?不是他們的黎明……是……我們的……」

席雅淚如雨下,重重地點頭,暗金色的火焰不受控制地從她眼角溢出,滴落在鴉羽披風上,卻沒有將其點燃,反而讓那些黑色的羽毛泛起了一絲溫暖的光澤。她將額頭抵在瑪芮冰冷的額頭上,泣不成聲。

凱因沉默地跪在一旁,他那雙剛剛獲得真視的盲眼,清晰地看見瑪芮那鮮紅的靈魂之火,正一點點地、平靜地熄滅。他伸出手,輕輕覆上了瑪芮另一隻冰冷的手,無聲地傳遞著力量。

瑪芮的呼吸,漸漸微弱了下去。她靠在席雅的懷裡,望著深淵上方那片永遠鉛灰色的天空,嘴角竟帶著一絲釋然的笑。

而就在此時——

「噗。」

一聲輕響。

那盞倒在地上、一直頑強燃燒的鯨油燈,火苗猛地一跳,無風自滅。

最後的光,熄了。

整座無光深淵,在這一瞬間,陷入了絕對的、粘稠的黑暗。緊接著,深淵兩側那裸露著無數神骸化石的岩壁,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開始泛起詭異的、鏡面般的漣漪。漣漪之中,一座倒懸的、華麗而死寂的尖塔之城的倒影,正緩緩浮現。

那是……聖都伊甸。

與此同時,一個浩大、威嚴、帶著無盡悲憫的聲音,自那片翻轉的鏡面最深處,自神墓的方向,緩緩降臨。

「做得好,我忠誠的守燭人。你為迷途的羔羊,熄滅了最後的、虛假的燈火。」

「現在——歡迎來到,真正的伊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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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三十六章 深淵倒影中的伊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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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並非降臨,而是像潮濕的絨布般滲透進來。

那盞鯨油燈熄滅的瞬間,席雅以為自己又瞎了一次。

不是視覺的剝奪,是存在被抽離的錯覺。絕對的黑暗粘稠得如同深海的墨汁,填滿了肺葉與耳膜,連呼吸都變得滯重。菌林微弱的磷光、神血結晶殘留的餘燼、凱因身上那一點點暗金色的龍焰,全部被這黑暗吞沒了。她懷中瑪芮的體溫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流失,那件覆在她肩上的鴉羽披風,是這片粘稠黑夜裡唯一還殘留著人味的東西。

「瑪芮?」席雅的聲音細得像要斷掉的絲線,她徒勞地收緊手臂,指尖能觸到瑪芮頸側逐漸微弱的脈搏,鼻尖縈繞的是血與硝煙混合的鐵鏽味,還有布蘭德身上那股陳舊的燭蠟與霉味殘留。「瑪芮,妳聽得見嗎?不要睡……求求妳不要在這裡睡著……」

沒有回應。瑪芮嘴角那抹釋然的笑已經凝固,像一尊終於從苦役中解脫的雕像。

凱因跪在她們身側,他剛剛獲得真視的盲眼此刻卻什麼也「看」不見。那不是屬於盲眼真視的黑暗,而是更深層的、連靈魂輪廓都被抹去的虛無。他下意識地伸出手,覆上了瑪芮另一隻手,粗糙的掌心感受到的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在他的感知裡,瑪芮那簇鮮紅而倔強的靈魂之火,已經縮小成一點燭芯大小的微光,隨後,輕輕一顫,徹底熄滅。

凱因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這種無聲的死,比任何慘叫都更讓他窒息。

而就在這份令人發狂的死寂中,岩壁動了。

起初是一絲極其細微的嗡鳴,像是指甲輕輕刮過鏡面。隨後,整座無光深淵的兩側——那裸露著無數神骸化石、凝固著琥珀色神血結晶的萬丈岩壁,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般,泛起了漣漪。

不是錯覺。堅硬的岩石在波動,化石中那些痛苦扭曲的神明面孔在漣漪中被拉長、扭曲、重組。腐敗大理石的冰冷氣息與神血那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腥甜味,隨著漣漪的擴散變得愈發濃烈。

「做得好,我忠誠的守燭人。你為迷途的羔羊,熄滅了最後的、虛假的燈火。」

那個浩大、威嚴、帶著無盡悲憫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它不再是從虛空中降臨,而是從每一寸波動的岩壁中滲透出來。聲音溫和得像一位慈父在呼喚晚歸的孩子,卻讓席雅脊背上的荊棘聖痕猛地收縮,傳來一陣被燒紅的鐵絲勒緊般的劇痛。

「現在——歡迎來到,真正的伊甸。」

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漣漪的中心被徹底撫平。

岩壁不再是岩壁。

它變成了一面鏡子。一面巨大到足以映照整個世界的、冰冷的、絕對光滑的黑色鏡面。

而鏡子裡,倒映著一座城市。

席雅猛地抬起頭,她那雙被詛咒的盲眼,反而在此刻看得比任何明眼人都清晰。

那是聖都伊甸。

輝光之城,冕冠諸邦的心臟,教廷宣稱最接近神國的所在。無數座以蒼白大理石與黑曜石構築的哥德式尖塔直刺鉛灰色的燼雲,尖塔頂端的聖徽在慘白的陽光下熠熠生輝,鐘聲日夜不息,街道上永遠迴盪著信徒們虔誠的祈禱。那是她從小被教導、被囚禁、被奉為聖女的地方,是凱因曾經誓死守護的榮光。

可是,在這面深淵底部的鏡子裡,一切都是顛倒的。

尖塔不再是刺向天空,而是如同一根根巨大的、慘白的墓碑,倒插著刺入深淵的黑暗。那華麗的彩繪玻璃不再是讚美神蹟的圖騰,而是神骸眼窩中凝固的血痂。黑曜石鋪就的街道,在鏡中是一條條乾涸的神血河床。而那些在城中虔誠祈禱、面帶幸福微笑的民眾——

席雅聽見了。

透過盲眼真視,她聽見了那祈禱聲的真實顏色。那根本不是祈禱。那是哀嚎。

是無數被釘在岩壁化石中的神明,喉嚨被神血結晶堵住,卻依舊在永恆的痛苦中發出的、重疊了五百年的無聲哀嚎。那聲音被教廷的聖歌巧妙地調和、粉飾、轉化成了溫柔的讚美詩,日夜迴盪在輝光之城的上空,讓每一個受膏者與蒙塵者都以為自己沐浴在神恩之中。

「不……不……」席雅渾身顫抖起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絞痛。她終於明白為什麼聖光在她眼中是腐爛的金色。那根本不是光,是屍體腐爛時滲出的磷火,是從神骸餘溫中榨取出來的、混雜著膿血的能量。「怎麼會……伊甸……伊甸是……」

「是墓場。」凱因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也「看見」了。盲眼真視讓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曾經用生命去捍衛的究竟是什麼。那潔白的聖袍下,是裹屍布;那神聖的權杖頂端,是神明碎裂的顱骨。「我們守護的……從來不是城市。是墳場的圍牆。」

低沉的笑聲從鏡面最深處傳來,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滿足。

鏡面的中央,如同水銀般向兩側分開,一個身影緩緩從中浮現。

他穿著最為樸素的白色教皇法袍,沒有任何多餘的綴飾,卻比任何華服都更顯得聖潔。他的面容慈祥而悲憫,銀白色的長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眼角的皺紋像是常年為世人憂慮而刻下的痕跡。正是烏爾班七世。

然而,他的身體卻讓席雅與凱因感到一陣源自本能的寒顫。

他的左半身,依舊是那位悲天憫人的老人,皮膚溫潤,散發著淡淡的檀香與聖光的溫暖。但他的右半身,卻完全裸露在外,與一顆巨大到難以想像的心臟融合在一起。那顆心臟足有半座教堂大小,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琥珀色,內部無數金色的血管如同活蛇般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泵出粘稠的、散發著腐敗聖潔矛盾光芒的金色血液,順著他的右半身流淌而下,滴落在鏡面上,發出滋滋的聲響。那是所有隕落諸神中,最大的一顆心臟——神骸之心。

「很美,不是嗎?」烏爾班七世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這片顛倒的世界。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狂熱。「五百年前,噬神之戰,天空墜落。諸神隕落,神血污染大地,世人哭嚎。是教廷,是歷代教皇以無上的智慧與犧牲,將最大的神骸封存在此,以聖都為蓋,以信仰為鎖,才為人類保留了最後的淨土。你們所見的輝光之城,是人類求生意志最偉大的造物。」

他低下頭,那雙悲憫的眼睛注視著席雅,眼神中竟流露出真切的憐愛,如同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女兒。

「可惜,屍體終究會冷卻。神骸的餘溫,正在散去。」他輕輕嘆息,右半身的神骸心臟隨之發出一陣沉悶的、如同瀕死巨獸般的搏動。「近百年來,聖光日漸稀薄,需要的信仰越來越多,需要的犧牲越來越純淨。再這樣下去,不出五十年,聖光將徹底熄滅,深淵的寒氣將倒灌地表,所有人都會死。包括你們深愛的那些蒙塵者,包括你們想拯救的每一個人。」

「所以……」席雅死死地盯著他,荊棘聖痕在脊椎上瘋狂地蠕動,暗金色的龍焰不受控制地從她眼角溢出,與烏爾班身上那腐爛的金色聖光激烈地衝突、湮滅。「所以你就要把我和牠……一起獻祭?」

「是重燃。」烏爾班糾正道,他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責備,像是在糾正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的用詞。「席雅,妳是完美的活體聖龕,是五百年來唯一能與尼德霍格共生而非被吞噬的容器。妳體內的噬神之焰,是這世上唯一能重新點燃神骸的火種。」

他抬起那隻與神骸融合的右手,輕輕一握。

嗡——

整面鏡面劇烈地震動起來。無數細密的、由純粹聖光構成的絲線自鏡中射出,如同活體的蛛絲,瞬間纏繞上了席雅的四肢與脖頸。絲線冰冷而神聖,卻帶著倒鉤,刺入她的皮膚,貪婪地吮吸著她體內那暗金色的龍焰。

「只要將妳與尼德霍格一同釘上最終的祭壇,以龍焰為柴,以神骸為薪,聖光將永恆延續!伊甸將不再是墳場的倒影,而會成為真正的、永恆的伊甸!」烏爾班的聲音終於不再溫和,而是帶上了一種極度理性而冷酷的狂熱,「這是唯一的救贖之道!是必要的犧牲!席雅,為了千千萬萬的子民,為了妳所憐憫的眾生,妳應該感到榮耀!」

「放屁!」凱因怒吼一聲,拔出腰間的黑色匕首,儘管雙目已盲,卻精準地斬向那些聖光絲線。匕首上殘留的屠龍者之血與暗金色龍焰讓絲線發出一陣尖嘯,卻只斬斷了數根,更多的絲線則源源不絕地湧來。

烏爾班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只是輕輕揮動了一下手中的神骸權杖。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聖光束如同攻城錘般轟在凱因胸口,將他整個人轟飛出去,重重砸在化作鏡面的岩壁上,鮮血從口中噴出,在鏡面上濺開一朵刺目的紅花。

「凱因!」席雅尖叫起來,想要衝過去,卻被聖光絲線死死地禁錮在原地,越掙扎,絲線勒得越緊,暗金色的龍焰被強行抽取的痛苦讓她眼前發黑。

而在她的腦海深處,那個溫柔、循循善誘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清晰的怒意與焦躁。

『……小羽毛,別聽他的。』尼德霍格的聲音不再蠱惑,而是低沉而急促,『他想把我們當成燃料……那顆腐爛的心臟根本承受不住我的焰……它會炸開,整個深淵,整個艾瑟瑞亞,都會被拖進虛無……快解開最後的封印,放我出去……只有我能燒穿這些噁心的絲線……』

「閉嘴……」席雅在心中痛苦地回應,她分不清這是拯救還是另一場吞噬。

烏爾班七世已經失去了耐心。他高舉起神骸權杖,權杖頂端那顆神骸心臟的光芒暴漲,將整片鏡面映照得如同白晝。

「歷代先代的英靈啊,請聆聽我的呼喚,見證這最終的救贖吧!」

他吟唱祝禱,聲音與深淵中無數神骸的哀嚎詭異地重合。

鏡面沸騰了。

無數個光點自鏡中浮現,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張痛苦而麻木的面孔——那是歷代教皇、歷代樞機主教、歷代被製成聖器的聖女,她們的靈魂早已被聖光體系所融合、吞噬,此刻被烏爾班強行召喚出來,化作一尊巨大無比的聖光神像。

神像高達百米,身披由無數祈禱文編織而成的聖袍,面容模糊而威嚴,祂沒有五官,只有一片純粹的、令人不敢直視的光。但祂伸出的那隻巨手,卻清晰無比——那是由無數隻枯槁的手臂融合而成的巨掌,每一隻手上,都戴著代表教皇權柄的指環。

巨掌緩緩張開,掌心中,一座由神血結晶與蒼白骸骨構築而成的、佈滿荊棘的最終祭壇,正緩緩升起。祭壇的中央,有著一個與席雅脊椎上荊棘聖痕完全吻合的人形凹槽。

「來吧,我的聖女。」烏爾班七世微笑著,向席雅伸出了那隻屬於人類的左手,彷彿在邀請她共舞。「回到妳生來就該在的位置上。讓我們一同,完成這偉大的、永恆的事業。」

聖光巨掌,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壓,朝著被絲線束縛、動彈不得的席雅,緩緩地、不可抗拒地壓了下來。

瑪芮留下的那件鴉羽披風,在聖光的照耀下,竟無風自動,每一根黑色的羽毛,都開始泛起微弱的、卻堅定不移的暗金色光芒,似乎在回應著席雅體內那不屈的龍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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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第三十七章 烏爾班七世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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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光巨掌壓下來的那一瞬間,世界失去了聲音。

那不是單純的重量,而是一種絕對的、來自階級頂端的律令。彷彿整座聖都伊甸所有鐘樓同時敲響,所有祈禱文同時被吟誦,所有受膏者的目光同時投射而下。空氣被壓得發出哀鳴,鉛灰色的燼雲被這股純粹的光強行排開,露出一瞬慘白而冰冷的天穹。深淵岩壁上那些裸露的神骸化石、凝固的神血結晶,在這光芒的照耀下竟也開始融化、蒸發,化為縷縷金色的霧氣,被吸入那由無數手臂融合而成的巨掌之中。

席雅動彈不得。

束縛著她的並非實體的繩索,而是歷代聖女殘留的祈禱。那是比荊棘更為細密、比絲線更為堅韌的願力,每一縷都是一個盲眼少女在祭壇上臨死前的低喃——「請讓我成為容器」、「請讓光永存」。她們的殘念化為無形的聖痕絲線,死死纏繞住她的四肢、她的脊椎、她的眼窩。瑪芮留下的那件鴉羽披風在她肩頭劇烈地鼓動,每一根黑色的羽毛都像是活了過來,泛起暗金色的微光,試圖為她撐起一方不被光所侵蝕的陰影。但那光太龐大了,太蠻橫了。黑羽的光芒在聖光的洪流面前,如同深夜中一點螢火,隨時會被碾碎。

「席雅!」

凱因的嘶吼撕裂了凝滯的空氣。

他尚未完成共生儀式,胸口那道被席雅以龍焰烙下的暗金色印記還在不穩定地明滅,龍語在他血管中奔騰,卻與席雅體內的飢餓無法完全同步。他強行掙脫了聖光威壓的束縛,每踏出一步,腳下的神血結晶便寸寸碎裂。他的盲眼之中,世界呈現出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景象——那尊高達百米的聖光神像,在他眼中並非神聖,而是一團由無數腐爛金線纏繞而成的、臃腫而膿瘡遍佈的肉塊。每一張被吞噬的面孔,都是一團掙扎的、被抽乾的靈魂輪廓,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甜膩的焚香與屍臭混合的氣味。

他拔出了那把早已崩口的長劍,劍身上殘留的、屬於燼鴉兄弟會的暗紋在聖光下發出不屈的低鳴。他沒有斬向巨掌——他知道那無用——而是將劍鋒狠狠刺向束縛著席雅的那些祈禱絲線。

鏘——!

劍鋒與無形之線碰撞,竟發出金石交擊的尖銳聲響,火星四濺。絲線斷裂了一縷,卻有更多的絲線從虛空中滋生,重新纏上席雅蒼白的腳踝。

就在此時,鏡面沸騰的中央,那尊聖光神像的胸口,緩緩裂開了。

不是被外力撕開,而是像一朵倒生的、巨大的白色花苞,從內部向外綻放。純粹的光芒向兩側退去,露出了一條由神血結晶鋪就的、通往神像心臟的階梯。而階梯的盡頭,一個人影,正緩步走下。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信徒的脊樑之上。

來者的左半身,依舊維持著人類的模樣。那是一位老者,身披繡滿金線與星辰的教皇白袍,白袍一塵不染,邊緣以最細的金絲繡著五百年來每一任教皇的名諱。他的面容悲天憫人,皺紋深刻如溝壑,眼窩深陷,卻盛滿了令人不由自主想要跪伏的慈悲。他的左手握著一柄權杖,權杖頂端鑲嵌著一塊仍在緩緩搏動的、鴿卵大小的神骸碎片,散發出溫暖而安寧的光。任何蒙塵者在街頭見到這樣的老人,都會毫不猶豫地跪下親吻他的袍角,呼喊他為聖父。

而他的右半身,則是令人無法直視的褻瀆。

從他的脖頸右側開始,血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巨大的神骸心臟。那顆心臟足有磨盤大小,並非人類的心臟,而是某種已隕落、不知名的神祇的遺骸。它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琥珀般的質地,內部無數金色的血管如同活蛇般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泵出粘稠的、散發著腐敗聖潔氣味的金色血液,血液順著他的肋骨、他的腰腹流淌,卻在接觸到他左半身白袍的瞬間,被聖光淨化為純粹的光霧。他的右手早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三根由神骸結晶與凝固神血融合而成的、長達數尺的骨質利爪,利爪的縫隙間,還嵌著歷代聖女指骨的碎屑。他的右眼,是一顆完整的、仍在轉動的神之眼球,眼球的瞳孔中,倒映著無數個正在祈禱、正在被榨取的輝光之城信徒的臉。

聖潔與腐敗,在同一個軀體上達成了完美的、令人作嘔的平衡。

烏爾班七世。

教廷唯一的至高喉舌,神在人間的代行者。

他甚至沒有看凱因一眼。祂只是輕輕抬起了那隻屬於人類的左手,權杖頂端的神骸碎片微光一閃。

「退下吧,孩子。」他的聲音溫和得如同在教堂中為新生兒施洗,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父親的威嚴。「你已經迷路太久了。」

凱因只覺得一股無法抗衡的巨力正面撞來。那不是物理的衝擊,而是整個聖光信仰體系的重量——五百年來,數千萬信徒日夜不輟的祈禱、恐懼、感激、懺悔,全部被壓縮、被提煉,最後化為這輕描淡寫的一揮。

砰!

他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狠狠撞在後方一根倒懸的黑色教堂尖塔上。尖塔應聲斷裂,無數蒼白的菌絲與碎石簌簌落下,將他的身體半埋。鮮血自他口中噴出,染紅了他那雙盲眼前的黑暗。胸口的龍印劇烈地閃爍、哀鳴,卻被那股聖光死死壓制,無法燃起。

「凱因——!」席雅發出一聲破碎的尖叫,那聲音因恐懼與心痛而扭曲。她想掙扎,想撲過去,但纏繞著她的絲線卻在此刻猛然收緊,將她更緊地勒向那座緩緩升起的最終荊棘祭壇。祭壇上的人形凹槽,正散發出與她脊椎上荊棘聖痕同頻的、飢渴的共鳴。

烏爾班七世這才將目光轉向她。那顆神之眼球轉動了一下,冰冷地審視著她。

「多麼美麗的容器。」他微笑著,提著權杖,一步步走向祭壇,如同新郎走向新娘。「五百年了,諾薇亞家族的血脈,終於又孕育出了一顆如此純淨、如此適合承載飢餓的果實。妳應該感到榮幸,席雅。不是每一個盲眼少女,都有資格成為拯救世界的柴薪。」

「閉嘴……」席雅的聲音顫抖著,卻死死咬著牙,沒有移開臉。她的盲眼在這一刻看得無比清晰。在常人眼中聖潔無比的烏爾班,在她的真視之中,是一個半身沐浴在腐爛金光中、半身浸泡在粘稠血海中的怪物。他身上的光,每一縷都由一個被榨乾的靈魂的哀嚎構成。「你……你把布蘭德……把大家……」

「我給予了他們安寧。」烏爾班打斷了她,語氣中甚至帶著一絲被誤解的無奈。「布蘭德守燭人,他守了一輩子的燈,太累了。我只是讓他以另一種形式,繼續發光發熱。至於那些燼鴉的孩子們……他們崇拜深淵,卻不知深淵才是最徹底的虛無。我淨化他們,是慈悲。」

他走到了祭壇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被絲線吊起、如待宰羔羊般的席雅。那張慈悲的面容上,笑容愈發溫柔。

「我知道妳在想什麼,孩子。妳以為妳與那頭飢餓的畜生達成了什麼『共生』?以為靠著凡倫斯家小子那點可笑的、自我感動的贖罪,就能安撫五百年的飢餓?」他輕輕搖了搖頭,像是在糾正一個天真學生的錯誤答案。「那是尤利烏斯那個書呆子一廂情願的幻想。共生?不,孩子。龍與人,從來只有吞噬與被吞噬。所謂的愛與理解,不過是飢餓在飽餐前的開胃酒。」

隨著他的話語,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權杖。

權杖頂端的神骸碎片,光芒大盛,化為一道實質的、由純粹信仰構築的尖刺。

「世界需要的,從來不是真相。」烏爾班的聲音驟然轉冷,那份慈悲的偽裝下,露出了極度理性而冷酷的理想主義者的本質。「真相只會帶來混亂、帶來絕望、帶來無休止的自相殘殺。看看深淵下的那些怪物,看看那些被神血異化的可憐蟲——那就是直面真相的下場。人民需要的是一個謊言,一個美麗、永恆、能讓他們安穩入睡、安穩死去的謊言。而我,就是那個為他們編織謊言的人。這份秩序,重逾一切。」

「所以,請妳去死吧。為了這個謊言能永遠持續下去。」

話音落下的瞬間,權杖化作一道金色的閃電,毫無憐憫地、精準無比地貫穿了席雅的胸口。

噗嗤——!

時間彷彿靜止了。

沒有想像中鮮血噴濺的場景。那柄由聖光凝聚的權杖刺入她柔軟的胸膛,發出的卻像是燒紅的烙鐵插入冰塊的嗤嗤聲。席雅的身體猛地弓起,雙眼圓睜,失焦的瞳孔中倒映出權杖上流轉的金光。她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大量的、帶著金色光點的血沫從嘴角溢出。

劇痛。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劇痛。不僅僅是肉體被貫穿的痛,更是靈魂被強行撕裂、被當作抽水機般抽取的痛。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權杖正像一根吸管,貪婪地吮吸著她脊椎深處那道荊棘聖痕,以及聖痕深處,那團剛剛才轉為暗金色的、溫暖的龍焰。

「吼——!!!」

席雅的腦海深處,響起了尼德霍格前所未有的、飽含憤怒與痛苦的咆哮。那個一向以溫柔、蠱惑的成年男性聲音低語的飢餓法則,此刻終於露出了牠被觸及逆鱗的獠牙。

【不——!滾開!卑劣的竊賊!竟敢——竟敢奪走吾之共生者——!】

暗金色的龍焰自席雅的傷口處轟然爆發,試圖將權杖融化、將烏爾班的手臂吞噬。那火焰帶著對「存在」本身的否定,所過之處,連聖光都被腐蝕出漆黑的空洞。烏爾班那半邊神骸化的手臂,竟也發出了滋滋的腐蝕聲,金色的血液加速流淌。

然而,火焰僅僅爆發了一瞬,便被更龐大的聖光強行壓制了下去。

「還想反抗?」烏爾班冷笑一聲,他右半身那顆巨大的神骸心臟猛烈地搏動起來,整個聖光神像也隨之共鳴,無數信徒的祈禱聲匯聚成一道無形的洪流,順著權杖灌入席雅體內。「儀式尚未完成,契約尚未穩固。現在的妳,不過是一座漏風的聖龕,一個半開的籠子。尼德霍格,妳連自己的飢餓都無法填滿,又如何保護妳選中的容器?」

他轉動權杖,殘忍地攪動著。

席雅發出一聲無聲的慘叫,意識開始急速下墜。她感覺自己的體溫正在被抽離,血液變得冰冷,四肢變得麻木。視野中的世界,無論是聖潔的金色還是溫暖的暗金,都在迅速褪色,只剩下鉛灰色的、冰冷的虛無。共生的暖意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五百年來那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孤獨與寒冷。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荊棘祭壇上,被最信任的人親手推入深淵的那一刻。

要……結束了嗎?瑪芮……布蘭德……對不起……我沒能……

就在她的靈魂即將被那片虛無徹底吞沒,只剩下最後一縷意識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時——

一道聲音,穿透了聖光的轟鳴,穿透了尼德霍格不甘的咆哮,穿透了深淵本身那死寂的隔絕,頑強地、嘶啞地,鑽入了她的耳中。

那聲音並不大,甚至被碎石掩埋,顯得微弱而破碎,卻像是投入深海的一枚錨,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狠狠砸在了她即將沉沒的靈魂之上。

「席雅——!!活下去——!!」

是凱因。

那個沉默寡言、嚴厲如刃、從不輕易吐露心聲的男人,此刻正用盡全身的力氣,用那副被鮮血嗆住的喉嚨,嘶聲呼喊著她的名字。沒有多餘的詞彙,沒有華麗的誓言,只有最原始、最笨拙、卻也最真實的呼喚。

那聲音裡,有恐懼,有痛苦,有懊悔,更有一種即使世界崩塌、即使自身被碾碎,也要抓住她的決絕。

席雅那雙早已失焦的盲眼,猛地顫動了一下。

一滴眼淚,混合著金色的血,自她眼角滑落。但那滴淚在滑落的瞬間,並未滴落,而是懸浮在了半空中,倒映出凱因在廢墟中掙扎著、試圖爬向她的、狼狽而堅定的身影。

她抓住了。那最後的錨點。

而隨著她抓住這份羈絆,她胸口那個被權杖貫穿的、正在被抽取的傷口深處,那些湧出的、原本是鮮紅色的血液,竟開始沸騰、變色。一縷縷不再是鮮紅,而是混合著沸騰神血的金色與龍焰暗金的、粘稠而滾燙的物質,正不受控制地從傷口邊緣滲出、滴落,落在祭壇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整片由神血結晶構成的、平靜了五百年的深淵之海,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第一次,劇烈地沸騰了起來。

烏爾班七世神之眼球中的倒影,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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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第三十八章 神血結晶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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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滴淚沒有落下。

它懸浮在席雅蒼白的臉頰旁,像是一顆被時間遺忘的、凝固的琥珀。淚珠的表面不再映照出她自己的盲眼,而是一面極小的、顫動的鏡子,鏡中只有一個男人正從破碎的神血結晶與倒塌的黑色教堂殘骸中,以一種近乎難堪的、野獸般的姿態向前爬行。

他的肋骨斷了至少三根,每一次拖動身軀,都能在潮濕冰冷的空氣中聽見骨骼摩擦的細碎聲響。鮮血從他的額角、唇角不斷湧出,染紅了他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獵魔騎士外袍。但他沒有停下。那雙總是沉默、總是壓抑著所有情緒的灰藍色眼眸,此刻死死地鎖定著祭壇中央那個被權杖貫穿的嬌小身影。

「席雅——!!活下去——!!」

那聲嘶吼耗盡了他肺葉中最後的空氣,甚至帶出了內臟的血沫。

而就是這聲呼喚,讓席雅即將沉入虛無深海的靈魂,被一根看不見的、卻堅韌無比的絲線,狠狠地拽了回來。

嗤——滋滋——

一種極其細微、卻讓在場所有非人的存在都為之顫慄的聲音,從她胸口被神骸權杖貫穿的傷口深處響起。烏爾班七世那張悲天憫人、彷彿永遠掌握著真理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純粹的錯愕。他的神之眼球——那顆與最大神骸心臟融合後、不斷流轉著腐敗金色光暈的眼球——其中倒映出的席雅的身影,竟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原本從傷口中汩汩湧出的,是屬於人類的、溫熱的鮮紅血液。但現在,那血液的顏色正在被強行改變。

鮮紅被一種更為濃稠、更為滾燙、彷彿熔化了星辰本身的物質所取代。那是金色,卻不是聖光那種虛偽的、冰冷的輝金,而是一種混雜著暗沉、近乎於黑色的金。神血的輝金與龍焰的暗金,在她的血管深處、在她的心臟最核心處,被那聲呼喚、被那份不願放手的羈絆強行攪拌、融合、沸騰。

「這是什麼……」烏爾班低喃,聲音依舊平緩,卻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共生儀式明明尚未完成,龍印應該仍處於沉寂……妳做了什麼,容器?」

席雅沒有回答。她也無法回答。劇痛如潮水般一波波沖刷著她的神經,荊棘聖痕在她的脊椎上瘋狂地蠕動、收緊,那些烙印在她眼窩深處的封印紋路,正因為這股不該出現的融合之血而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但在這份足以讓常人瞬間昏厥的痛苦之下,卻有一股奇異的溫暖,正從傷口的邊緣緩緩滲出。

那溫暖不屬於聖光,也不完全屬於魔龍。它像是兩種截然對立的極端,在她這個最不可能的容器中,被迫達成了短暫的、脆弱的和解。

一滴融合之血,終於掙脫了權杖與皮肉的縫隙,滴落。

嗒。

它落在由神骸結晶構成的祭壇表面,發出的卻不是液體滴落的輕響,而像是燒紅的烙鐵墜入冰湖的爆裂聲。

以那一滴血為中心,整片沉寂了五百年、被稱為神墓之海的、無邊無際的神血結晶海洋,在這一瞬間——活了過來。

轟隆隆隆——

低沉的、宛如大地深處巨獸翻身的轟鳴,從深淵的最底層滾滾而上。原本平靜如鏡、倒映著顛倒伊甸的暗紅色海洋,開始劇烈地沸騰。無數氣泡從結晶的縫隙中冒出,每一個氣泡破裂時,都會釋放出一縷被囚禁了五百年的、屬於隕落諸神的、無聲的尖嘯。海面不再是液體,而是無數細小的、六角形的結晶體在高速地生長、碰撞、折射。

天空中的鉛灰色燼雲被這股沖天而起的熱浪攪動,慘白的陽光第一次被染上了一層詭異的、血與金交織的色彩。空氣中腐朽大理石與焚香灰燼的氣味被一種更為原始、更為腥甜的鐵鏽與硫磺味所取代。

「席雅,聽見了嗎?」

一個溫柔的、帶著笑意的成年男性聲音,毫無預兆地在她腦海深處響起,不再像過去那樣遙遠而模糊,而是清晰得彷彿就貼在她的耳畔低語。那是尼德霍格,飢餓法則本身。那聲音不再充滿飢渴的催促,反而帶著一種近乎讚賞的、愉悅的嘆息。

「妳做到了,妳的小騎士用他的聲音為妳搭起了一座橋。而妳,用妳的血回應了他。看啊,這片埋葬了諸神的海洋,正在回應妳們。這不是聖光,也不是龍焰,這是……存在本身被否定的前一刻,所綻放出的、最真實的顏色。」

席雅的盲眼劇烈地顫動著。過去,她的盲眼真視能看見靈魂的輪廓與謊言的顏色,聖光在她眼中是腐爛的金,謊言是黏稠的黑。但此刻,隨著融合之血的流淌,她所「看見」的世界徹底改變了。

她看見了風的流動是由無數細小的、恐懼的嘆息構成的;她看見了深淵岩壁上那些神骸化石不再是冰冷的石頭,而是一團團被強行按在岩層中的、仍在微弱搏動的光團;她更看見了,眼前這片沸騰的神血海洋,其沸騰並非混亂,而是遵循著某種古老而精密的規律——如同一個巨大心臟的搏動,如同星辰運行的軌跡。

而在這片規律之中,有無數個細小的、由神血結晶高速生長而形成的、天然的稜鏡折射點。它們像呼吸一樣明滅不定,卻又精準地構成了一張覆蓋整片海洋的光之網絡。

另一邊,凱因終於爬到了祭壇的邊緣。

他的視線早已因失血而模糊,但他的意志卻比手中的斷劍更加鋒利。他看見席雅胸口的權杖正源源不絕地將烏爾班神骸半身那腐敗而聖潔的光芒,灌入她的身體,試圖將那新生的融合之血強行抽離、淨化。他也看見了席雅那雙盲眼中,此刻正流轉著前所未有的、混雜著金與暗金的光。

就在這一刻,一股不屬於他的、卻無比熟悉的感知,猛地撞入了他的腦海。

那是席雅的視野。

透過那尚未完成卻已因生死危機而短暫相連的共生烙印,他「看見」了。他看見了那張由無數結晶稜鏡構成的光之網絡,看見了聖光洪流在其中流動時必然會經過的、那個最為脆弱、也最為關鍵的折射節點。

那不是思考,那是本能。一個身為獵魔騎士、在無數次追獵中學會尋找怪物核心弱點的本能。

凱因沒有絲毫猶豫。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撲向前,染血的雙手死死握住了那根貫穿席雅胸口、此刻正因兩股力量的拉扯而劇烈震顫的神骸權杖。

「放手!卑賤的叛徒!」烏爾班怒斥,神骸半身的光芒驟然熾盛,試圖將這個螻蟻連同他的掙扎一同蒸發。

但凱因要的不是拔出它。

他以自己的身體為支點,以斷裂的肋骨與撕裂的肌肉為代價,硬生生地、將權杖那正噴湧著毀滅性聖光的頂端,向下壓低了僅僅——三寸。

三寸。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三寸,讓權杖頂端那道原本直射向席雅心臟、意圖徹底榨乾她的聖光洪流,其射出的角度,精準地對準了神血海洋沸騰時、剛剛生長出來的一塊最為純淨、也最為巨大的六角形結晶稜鏡。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席雅的盲眼「看見」了那道聖光是如何撞擊在稜鏡光滑的切面上。沒有爆炸,沒有對抗。只有最純粹的、光學法則的演繹。

腐敗的輝金色聖光,在接觸到由神血與龍焰共同構成的結晶體時,其內部那虛偽的、竊取而來的神性結構被瞬間解析、折射。聖光被分解成了無數道更為纖細、卻也更為致命的光束,然後——

以一種完全違背施術者意志的角度,瘋狂地反彈了回去。

「什麼——?!」

烏爾班那張永遠從容的臉,第一次扭曲了。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防禦。

被折射、被增幅、被賦予了神血與龍焰雙重否定屬性的聖光洪流,如同一柄由鏡子構成的、無形的利劍,狠狠地、精準地劈在了他那半身為人、半身為神屍的融合軀體之上。

精準地,劈在了那顆與他心臟融合的、最大的、仍在搏動的神骸心臟上。

轟——!!!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響爆發開來。那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種存在了五百年的謊言,被當眾戳破時發出的、尖銳的碎裂聲。

烏爾班發出了自降臨以來第一聲真正意義上的慘叫。那顆神骸心臟的外壁,那層由無數信徒信仰之力構築的、看似聖潔無瑕的光膜,被自己的力量從內部撕開了一道巨大的、深可見骨的裂口。腐敗的金色血液如同噴泉般從裂口中噴湧而出,每一滴血液中都傳來無數信徒痛苦的祈禱與被欺騙的哀嚎。

他身後那尊由歷代教皇靈魂融合而成的、頂天立地的聖光巨像,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巨像那由純粹聖光構成的身軀表面,無數道細密的裂痕如同蛛網般瞬間蔓延開來,透過裂痕,甚至能看見其內部那些被強行縫合在一起的、歷代教皇痛苦而扭曲的靈魂面孔。

「凱因……」席雅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顫抖。她感覺到胸口的壓力驟然一輕。

凱因沒有回答。他已經脫力,整個人向前倒去,額頭抵在了冰冷的祭壇邊緣,鮮血從他的口中不斷湧出,卻露出一絲極淡的、如釋重負的笑容。他做到了。用他最笨拙、也最忠誠的方式。

而席雅,在這短暫的、由鮮血與信任爭取來的空隙中,做出了她的反擊。

她那雙被鮮血與淚水浸潤的盲眼,此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光芒。她不再是被動承受的容器,她主動地、伸出了雙手,死死握住了那根仍插在自己胸口、因反噬而光芒黯淡的權杖。

劇痛讓她的指節發白,但她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

「呃啊——!」伴隨著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呼,她竟以自己的血肉為鞘,硬生生地、將那根神骸權杖從自己的胸口——拔了出來!

金與暗金交織的融合之血如同火山噴發般從傷口中噴出,卻沒有灑落,而是盡數被權杖頂端那顆黯淡的神骸結晶所吸收。權杖發出了嗡嗡的、歡愉的顫鳴,彷彿一個飢渴了五百年的盜賊,第一次嚐到了真正屬於自己的、而非竊取來的甘露。

下一瞬,席雅將權杖高高舉起,然後,重重地將其底部,刺入了腳下這片沸騰的神血結晶海洋之中。

「以……活體聖龕之名……」她的聲音破碎、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神聖與悲涼,在整片深淵中迴盪開來,「以……被背叛者之血所澆灌的……最後封印為引……」

「沉眠於此的……諸位……」

「請睜開眼睛……看一看……竊取你們屍骸之人……」

嗡——

權杖與神血海洋共鳴了。

以權杖為中心,一道無形的、混合著聖光與龍焰的波紋,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瞬間擴散至整片神墓的最深處,擴散至每一具被釘在岩壁上、被埋在結晶下的、巨大神骸化石的深處。

然後,萬籟俱寂。

緊接著,低語響起了。

不是一個,也不是十個。是成百上千個。是五百年前,在噬神之戰中被尼德霍格吞噬、被教廷背叛、其屍骸被當作電池榨取了五百年的——隕落諸神的殘存意志。

它們的聲音不再是神聖的福音,而是充滿了無盡痛苦、困惑、憤怒與被褻瀆的怨毒的質問。這些聲音不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每一個靈魂的深處炸響。

「……是誰……盜用了吾之心臟……」

「……是誰……將吾之血液……化作……虛偽的光……」

「……烏爾班……小小的……牧羊人……汝……竟敢……坐在……吾等的屍骸之上……自稱為神……」

無數道由純粹意志構成的、半透明的神之虛影,從沸騰的海洋中、從岩壁的化石中緩緩升起。它們形態各異,有長著六翼的光之巨人,有盤踞如山的岩石古神,有流淌如水的無形之靈,但此刻,它們所有虛影的、空洞的眼窩,都死死地盯住了同一個目標——

那個半身神屍、渾身浴血、臉上第一次露出恐懼神色的教皇。

「不……不!你們早已隕落!你們只是殘渣!是餘溫!是維持世界秩序必要的柴薪!」烏爾班踉蹌著後退,神骸半身的裂口越來越大,他揮舞著雙手,試圖重新凝聚聖光,卻發現周遭的聖光元素正在被那些神之虛影的質問所驅散、所否定,「吾所做的一切……是為了拯救這個世界!是為了讓輝光之城不墜!謊言……謊言才是唯一的救贖!」

但沒有神回應他的辯解。回應他的,只有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憤怒的、諸神的合唱。

聖光巨像的裂痕,在這諸神的質問聲中,如同被無形重鎚反覆敲擊,轟然擴大。一條巨大的裂縫從其頭頂一直蔓延至胸口,無數歷代教皇的靈魂從裂縫中尖叫著、哀嚎著墜落,隨即被下方沸騰的神血海洋所吞沒、淨化。

戰局,在這一刻徹底逆轉。

席雅拄著權杖,半跪在祭壇中央,胸口的傷口仍在流淌著融合之血,但她的背脊卻挺得筆直。凱因掙扎著爬到她的身邊,用自己殘存的體溫,支撐著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兩人的血在祭壇上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然而,就在這看似勝利的前一刻,烏爾班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上,卻突然露出了一種近乎癲狂的、孤注一擲的獰笑。

他猛地抬起頭,那顆神之眼球中,倒映出的不再是深淵,而是——

透過深淵岩壁那面巨大的鏡面,所倒映出的、位於地表之上的、輝光之城伊甸的全景。

只見那座華麗而死寂的聖都,此刻其地底深處,無數條埋藏了五百年的、由神骸結晶構成的、如同血管般的脈絡,正同時亮起了刺眼的、血紅色的光芒。

「說得好啊……諸神的質問……」烏爾班的聲音嘶啞而瘋狂,他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整個世界,「既然……竊取屍體是罪……那麼……就讓活人的信仰……來償還吧!」

「來見證吧,容器,叛徒——所謂的……最後的聖光榨取!」

隨著他的咆哮,輝光之城中,數百萬正在祈禱的信徒,無論是受膏者還是蒙塵者,同時發出了痛苦的、靈魂被強行抽離的、無聲的尖嘯。他們的信仰之力,他們的生命之光,正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洪流,被地底的神骸脈絡瘋狂地抽取、匯聚,然後——

化作一道足以淹沒整個深淵的、毀滅性的聖光海嘯,正沿著那道巨大的裂谷,朝著神墓洶湧而來。聖光所過之處,連沸騰的神血結晶都被瞬間蒸發、淨化為虛無。

席雅與凱因同時抬起頭,在席雅的盲眼真視中,她「看見」了那片正急速逼近的、由數百萬人絕望與信仰構成的、純粹而殘忍的光之海洋。

而他們的身後,諸神的虛影仍在質問,身前的神血海洋仍在沸騰。

他們,被夾在了神屍的怨念與活人的絕望之間,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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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第三十九章 最後的聖光榨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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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來了。

那不是光。

在席雅的盲眼真視之中,那片自冕冠諸邦地底深處倒灌而下、沿著無光深淵岩壁狂奔的洪流,沒有任何聖潔可言。它是一條由數百萬道細小靈魂絲線強行絞合而成的河流,每一縷金線的末端都繫著一張因劇痛而扭曲的臉。他們在祈禱,他們在尖叫,他們在被抽乾。虔誠的老婦人跪在伊甸聖堂的黑曜石地磚上,手中緊握的念珠寸寸碎裂;蒙塵者的孩子在石灰岩砌成的貧民窟裡抱著母親的腿,卻發現母親的瞳孔正一點點失去焦距,化為與燼雲同色的灰白。那不是被神垂憐,是被神骸當成了最後的燈油。

整座輝光之城地底埋藏了五百年的神骸脈絡,此刻全數甦醒。那些如同血管般盤踞在岩層深處、平時黯淡無光的神血結晶,此刻被烏爾班七世以教皇權杖為引,強行點燃。血紅色的光從每一座尖塔的根基、每一條街道的縫隙中迸射出來,將那鉛灰色的燼雲都映成了不祥的瘡紅色。遠遠望去,顛倒在深淵鏡面中的伊甸不再是墓碑,而是一具被開膛剖肚、內臟皆被點亮的巨屍。

「看見了嗎?容器!」

烏爾班的聲音已經不似人類。他的半身依舊維持著教皇慈悲的容貌,皺紋深刻,眼窩溫和,彷彿隨時會為迷途羔羊落淚;但他的另一個半身,那與最大神骸心臟融合的半身,卻像一團不斷增生、腐爛又強行被聖光縫合的肉塊。神骸的心臟在他胸腔的位置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有一道金色的洪流被從地表抽下,經由他半神半人的軀體轉化,再化作更純粹、更具毀滅性的聖光海嘯。他權杖上貫穿席雅後殘留的血,此刻正被那心臟貪婪地吸收,發出滋滋的烙鐵聲響。

「諸神質問我竊取屍體是罪?那我就讓活人來償還!聖光從來不是恩賜,是稅賦!是呼吸!是他們自出生起就欠下、必須用信仰來償付的債務!」他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那條朝深淵墜落的光之瀑布,臉上的狂熱與悲憫詭異地交融在一起,「五百年了,我們用謊言搭建了屋頂,讓他們在屋頂下安穩地祈禱、生育、死去。現在屋頂要塌了,難道不該由他們的血肉來支撐最後一根樑柱嗎?這是最慈悲的榨取,最後的聖光榨取——用他們的靈魂,來淹沒你們這些不該存在的真實!」

聖光洪流的速度超乎想像。它所過之處,連時間都被燙平了。

深淵中段,那片由神血滋養了數百年的蒼白菌林——菌母瑟琳的領地——最先被觸及。那些如同倒懸教堂管風琴般巨大、散發著磷光、輕輕呼吸的菌傘,在純白到極致的光中甚至來不及枯萎,便直接被「否定」了存在。不是燃燒,不是蒸發,而是被淨化為最原始的虛無,連一點灰燼都沒有留下。菌林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淡的嘆息,像是瑟琳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對這場盛大的毀滅既不憎恨,也不挽留。她只是遵循著輪迴,任由自己的孩子們回歸虛無。

接著是燼鴉兄弟會的據點。那些鑿刻在岩壁上、掛著烏鴉骸骨與破爛燈籠的庇護所,那些被教廷宣稱為異端的塗鴉與篝火,在光到來之前,還亮著。

「幹!那是什麼鬼東西!」

瑪芮・燼鴉的咒罵聲被狂風撕得支離破碎。她站在深淵中層一處突出的黑色教堂遺跡頂端,玫紅色的短髮被迎面而來的光壓與熱浪吹得向後狂舞,手中那把總是輕佻地轉著的燧發短銃此刻槍口滾燙,卻發不出一發子彈——因為子彈在出膛的瞬間就會被聖光分解。她身後,是不到三十個殘存的兄弟會成員,有斷了一臂的老礦工,有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有臉上還沾著神血結晶粉末的少年。他們每個人臉上都映著那片足以讓盲人復明的強光,眼中映出的卻不是希望,而是被宣判死刑時的空茫。

「頭兒,擋不住的!那是聖都幾百萬人的信仰!我們這點人——」有人在顫抖。

「閉嘴!」瑪芮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半空中就被蒸發了。她回頭看了一眼深淵最底層的方向,那裡有她用性命擔保要帶回去的盲眼聖女,有她口口聲聲嘲笑卻又忍不住想要相信的「新生」。她毒舌,重義氣,崇拜深淵而非諸神,她比誰都清楚,教廷的光從來不溫暖,那只是屍體餘溫的假象。「燼鴉從不信神,但燼鴉信火種!聽好了,兔崽子們,教廷想用他們的光把我們全都漂成白色,讓我們乾乾淨淨地去死——老娘偏不!」

她第一個跳下遺跡的尖頂,張開雙臂,體內那點微薄的、從深淵菌絲中竊來的黯淡餘燼被她不顧一切地點燃。黯淡的灰黑色火焰從她皮膚的裂紋中滲出,與那純白洪流相比,就像螢火之於烈日。

「來啊!想淹掉深淵,先淹掉老娘!」

沒有人下令,但所有人都跟了上去。三十道身影,在那道寬達數公里的聖光海嘯面前,渺小得如同礫石,卻還是義無反顧地築起了一道人牆。他們手牽著手,用血肉、用詛咒、用對教廷五百年的怨恨,撐起了一面薄薄的、布滿裂紋的灰色屏障。聖光撞上屏障的瞬間,沒有巨響,只有無數靈魂同時被灼燒的滋滋聲。瑪芮的皮膚寸寸龜裂,鮮血剛滲出就被蒸發,她卻還在笑,牙齒被光映得慘白,聲音嘶啞地朝著深淵底部吼道:「盲眼丫頭!老娘只能幫妳擋十個呼吸!十個呼吸後,要嘛妳燒了那個老不死的王八蛋,要嘛我們一起變成牆上的影子——聽見了沒有!」

神墓底部,席雅聽見了。

她的盲眼讓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看見」了那道人牆的輪廓,看見了瑪芮靈魂的顏色——那是一種粗糲的、帶著鐵鏽味的暗紅色,像一把永不收鞘的刀。也看見了那片正以摧枯拉朽之勢碾壓而來的光之海洋,看見了光中數百萬張痛苦的臉。那光太亮了,亮到讓她脊椎上的荊棘聖痕都開始哀鳴,亮到讓她胸口被權杖貫穿的傷口中,那沸騰的神血與龍焰混合物都為之凝固。

「不能讓它下來。」凱因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嘶啞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這位沉默如刃的男人此刻半跪在沸騰的神血結晶海洋邊緣,那雙總是冷峻的眼睛此刻因為過度使用盲眼真視而布滿血絲,鮮血從他的眼角滑落。他剛才試圖用神血結晶折射聖光重創烏爾班,但那只是權宜之計。面對這條匯聚了整個輝光之城信仰的洪流,任何技巧都顯得可笑。「席雅,一旦讓它灌入神墓,整個深淵都會被淨化。不只是菌林和燼鴉,連神骸本身、連時間與重力的紊亂規則都會被抹平。深淵會變成一個空洞,而地表……地表那數百萬人,在被榨乾之後,會變成什麼?」

會變成空殼。席雅在心裡回答。她看見了,那些金色絲線的末端,那些信徒的靈魂正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薄,像被反覆漂洗的舊布。他們不會死,他們會活著,卻再也無法祈禱、無法恐懼、無法愛恨,成為一群行走在華麗尖塔間的、潔淨而空洞的容器——正如教廷一直以來希望聖女成為的那樣。

「……好痛啊,席雅。」

腦海深處,那個溫柔的、蠱惑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再是咆哮,而是帶著笑意的低語。尼德霍格,噬神魔龍,飢餓的法則本身,在她的靈魂深處甦醒。隨著聖光洪流的逼近,隨著共生封印因重傷而鬆動,牠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清晰。「他們在用屍體的光來燒妳的家,用活人的絕望來填妳的墳。妳還要壓制我嗎?妳還要當那個乖巧的容器,任由荊棘一寸寸勒緊妳的脊椎嗎?」

席雅按住自己胸口的血洞,指尖觸到的是滾燙的、混合著龍鱗光澤的血液。很痛,但這一次,她沒有再試圖用聖光去癒合它,沒有再試圖將體內那股飢餓的、想要吞噬一切的衝動壓回去。

「告訴我,尼德霍格。」她在心中輕聲問,聲音只有她與龍能聽見,「如果我放開妳,妳會怎麼做?」

「我會吃。」龍的聲音帶著愉悅的嘆息,「我會張開嘴,把那條骯髒的、由謊言與竊取構成的河,連同河底的每一塊神骸結晶,一口吞下。我會讓那虛偽的光,墜入真正的黑暗。那不是毀滅,席雅,那是歸還。把光還給虛無,把謊言還給沉默。」

「那瑪芮他們呢?凱因呢?」

「那就要看妳了,共生者。」龍低低地笑了,「我只是飢餓,妳才是韁繩。妳若恐懼,我便吞噬一切;妳若憎恨,我便燒盡眾生。但妳若……想要守護,那麼,就引導我。不要壓制我,引導我。讓我成為妳的影子,而非妳的主人。」

聖光洪流已經逼近了深淵中段,瑪芮築起的灰色屏障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她的慘叫與兄弟會成員的悶哼透過沸騰的空氣傳來。烏爾班的狂笑聲中,輝光之城地底的神骸脈絡亮到了極致,彷彿整座聖都都要為這最後的榨取而自我燃燒。

席雅緩緩站了起來。

她不再去看那片光,也不再去看烏爾班半神半人的醜陋身軀。她閉上了那雙盲眼,卻又在下一瞬,徹底地、主動地睜開了。

這一次,她不是作為容器而睜眼,不是作為被觀察的聖龕而睜眼。她是作為見證者,作為共生者,作為席雅・諾薇亞本人,睜開了眼睛。

她脊椎上的荊棘聖痕,在這一刻不再是束縛,而是如同活過來一般,沿著她的背脊一路綻放。黑色的荊棘刺破蒼白的皮膚,卻不再流血,而是噴湧出純粹的、黏稠如夜色的龍焰。那火焰沒有溫度,卻讓周遭沸騰的神血海洋都為之臣服、低伏。

她對著那片足以淹沒世界的光,張開了雙臂。

「那麼,就來吧。」她輕聲說,聲音不大,卻讓整個神墓、讓整條深淵、讓那條光之河流都為之一震。她不是在對烏爾班說,也不是在對凱因說,她是在對體內的龍,對深淵本身,對所有被壓抑了五百年的黑暗說——

「不要再躲在我的身體裡了,尼德霍格。」

「出來,吞了它。」

話音落下的瞬間,以席雅為中心,一對巨大到足以遮蔽神墓穹頂的、由純粹陰影與龍焰構成的黑色龍翼,轟然張開。龍翼捲起的狂風將沸騰的神血結晶吹成漫天星雨,將烏爾班投射下的聖光都逼退了數寸。

而在深淵的上方,那道純白的聖光洪流,與下方這片驟然升騰而起的、溫柔而飢餓的黑暗,終於——

正面相撞。

沒有爆炸,沒有光芒的泯滅。只有一聲如同世界初開時,第一面鏡子被打破時的、清脆而悠長的——

碎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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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第四十章 雙重封印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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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裂聲過後,世界沒有迎來預想中的毀滅。

席雅以為光與暗的碰撞會是爆炸,會是焚燒,會是其中一方被另一方徹底湮滅後的死寂。但沒有。

聖光的洪流與龍焰的黑翼相撞的瞬間,既沒有火光,也沒有衝擊。那是一種更為詭異、更為安靜的現象——像是兩面巨大到無邊無際的鏡子,以無法想像的力道對撞,然後,在接觸的面上,同時碎裂。

她聽見了那聲音,卻不是用耳朵。

那是靈魂層面的脆響。

純白的聖光洪流,那由數百萬信仰、由神骸殘溫、由五百年謊言構築而成的、足以將深淵都填平的光之河,在觸碰到她張開的黑翼時,沒有將她吞沒。光被切開了。更準確地說,光被「映照」了。

而她張開的龍翼,那由噬神之焰構成的、飢餓而溫柔的黑暗,也沒有將光吞噬。黑暗同樣被照亮了,卻沒有被淨化。

兩者在她身前形成了一個詭異的、靜止的平衡面。光在黑暗的表面流淌、折射,黑暗在光的深處翻湧、沉澱。它們互相倒映出對方的樣子,卻誰也無法否定誰。

席雅就懸浮在那個平衡面上。

她的雙腳離開了沸騰的神血海洋,黑色的龍翼自她單薄的肩胛骨後方舒展,每一次輕微的振動,都捲起足以讓神骸結晶化作星雨的風。她的脊椎處,荊棘聖痕已經完全綻放,黑色的荊棘不再是烙印,而是活著的、呼吸的根系,深深扎入她的血肉,卻又從她的傷口中開出暗金色的、如同眼睛一般的花。

她睜著眼睛。

那雙盲眼。

自她出生起就被教廷宣告為「神之恩賜」的、空洞的、覆著薄翳的灰白色眼瞳,在此刻,第一次真正地「看見」了。

她看見的不是光,也不是暗。

她看見了顏色。

在她的盲眼真視之中,頭頂那道傾瀉而下的聖光洪流,不再是純淨的白。那是腐爛的金色,是無數細小的、半透明的靈魂碎片被強行熔鑄在一起的光。每一個碎片都在尖叫,每一個碎片都還維持著生前祈禱時的姿勢,雙手合十,眼中含淚,卻被無形的力量從輝光之城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座尖塔、每一間狹窄的祈禱室內硬生生抽離出來,匯聚成河。光的內核是空的,是冰冷的,是神屍被榨乾後殘留的骨髓味。

而她身下的深淵,那片沸騰的神血海洋,在她眼中也不再是污穢的紅黑。那是溫暖的暗。暗中有無數低沉的脈動,是隕落之神殘存的意志在低語,是菌林孢子在呼吸,是那些被教廷定義為「蒙塵者」、在深淵岩壁上艱難求生的人們的心跳。黑暗是活的,是飢餓的,卻也是包容的。

「看見了嗎?」

一個聲音在她腦海深處響起,溫柔得令人戰慄。

那不是咆哮,不是嘶吼。是尼德霍格的聲音。

五百年來,這頭噬神之龍的聲音第一次沒有帶著飢餓的催促與蠱惑。它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寵溺的疲倦。

「這就是世界的真相,席雅。光不是純潔,暗不是邪惡。它們只是兩個巨大的謊言,互相以對方為鏡子,才得以存在。」

席雅沒有回答。她感覺到背後傳來溫度。

一雙手,從身後環住了她的腰。

是凱因。

他不知何時已經掙脫了烏爾班權杖重擊帶來的麻痺,逆著聖光洪流的餘壓,一步一步踩著凝結的神血結晶走到了她的身後。他的鎧甲碎裂大半,嘴角還殘留著暗紅的血跡,左肩的傷口深可見骨,那是被聖光灼穿的痕跡。但他的眼睛——那雙總是沉默、總是壓抑著罪惡感的灰藍色眼睛,此刻卻透過共生的連結,短暫地共享了她的盲眼真視。

他看見了她所看見的。

然後,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從背後,輕輕地、笨拙地抱住了她。

他的擁抱沒有任何慾念,只有一個極其簡單的訊號——我在這裡。

無論妳做什麼決定,我都在這裡。

這個擁抱,比任何聖光的加護、比任何龍焰的溫暖,都更讓她顫抖。

「凱因……」席雅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光與暗碰撞的嗡鳴淹沒,「我好像……必須做選擇了。」

就在光與暗達成那脆弱平衡的瞬間,一樣東西從凱因破碎的胸甲內襯中滑落,漂浮在了兩人之間。

那是一本被神血與聖光同時浸染,卻奇異地沒有被摧毀的筆記。封皮是已經發黑的羊皮紙,上面用燙金的古語寫著——《尤利烏斯・諾克斯觀測手札・最終章》。

是導師的筆記。

在神墓崩塌、烏爾班發動最後榨取之前,尤利烏斯曾將它塞給凱因,只說了一句:「如果走到最深處,讓席雅自己看。」

筆記無風自動,翻開了。

沒有文字,只有一幅圖。

圖的中央,畫著一個被荊棘貫穿的少女,她的脊椎是荊棘,雙眼是空洞。少女的身體被剖成兩半,一半承載著太陽,一半吞噬著月亮。而在圖的下方,尤利烏斯用他一貫理性到近乎冷酷的字跡,寫下了兩行註解。

【雙重封印,或曰莫比烏斯之環。】

【其一:為墳墓。令容器同時飲下聖光與龍焰,以自身靈魂為枷,令二者在體內永恆對撞、永恆抵消。外界將重歸寂靜,輝光之城的鐘聲會繼續敲響,深淵會繼續被稱為地獄。世界將在虛假的和平中,緩慢地、安穩地腐爛千年。此為,最仁慈的謊言。】

【其二:為王座。令容器敞開自身,任龍焰吞噬洪流,令黑暗徹底浸染光明。容器將不再是人,而是新的法則,是深淵之主。舊的教廷會被燒盡,舊的神會被徹底遺忘,世界將在真實的劇痛中重塑。此為,最殘酷的真實。】

【——沒有第三條路嗎?老師。——席雅曾在頁角這樣寫道,字跡暈開,像是淚痕。】

【——有。但那條路不在我的知識之內,在妳的眼睛裡。——尤利烏斯用另一種墨水回覆。】

席雅的指尖顫抖著撫過那行淚痕般的字跡。

原來如此。

這就是雙重封印的真相。

要嘛,成為永恆的活體墳墓。將這足以淹沒世界的聖光洪流,連同她體內已經甦醒的尼德霍格,一同重新封回自己這具殘破的身體裡。用她的盲眼、她的脊椎、她全部的靈魂作為最後的聖龕,讓光與暗在她的體內永遠互相撕咬、永遠無法分出勝負。這樣,外面的世界就會得救。輝光之城的人們不會死,深淵的住民也不會被淨化。一切都會回到昨天,回到那個雖然虛假、雖然腐朽,卻還能讓大多數人活下去的世界。而代價是,她將永遠被釘在神墓的最底層,在無盡的黑暗中,同時承受聖光的灼燒與龍焰的飢餓,直到永恆。

要嘛,成為新的深淵之主。放開對尼德霍格最後的韁繩,讓這頭飢餓了五百年的龍,徹底吞噬那道聖光洪流。光會消失,教廷數百年構築的信仰之牆會崩塌,輝光之城那些華麗的哥德尖塔會在龍焰中化為灰燼。然後,她將以共生者的身分,立於廢墟之上,成為新的神,或者說,新的龍。世界將不再有聖光與深淵的分別,所有人都將在同一個黑暗而真實的法則下重生。

前者是犧牲,後者是革命。

「選吧,席雅。」尼德霍格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將選擇權完全交了出來。他的聲音裡沒有誘惑,只有前所未有的尊重。「五百年來,所有人都替妳做選擇。教廷選妳為聖女,尤利烏斯選妳為容器,烏爾班選妳為祭品,甚至凱因……也曾替妳選擇了背叛。這一次,我把韁繩交給妳。妳要我成為墳墓裡的囚徒,還是王座上的利刃,都由妳。」

「我……」席雅的喉嚨發緊。

就在這時,她的盲眼所看見的「鏡子」,發生了變化。

光與暗碰撞形成的平衡面上,如同水面一般,泛起了漣漪。漣漪中,倒映出了兩個世界。

一面鏡子裡,是輝光之城。

即使在聖光被強行抽離的此刻,那座城市依舊在運轉。冕冠諸邦的邊緣,那些用蒼白石灰岩砌成的、如同墓碑般的村落裡,人們正擠在狹小的教堂中,盲目地祈禱著。他們的臉上沒有狂熱,只有麻木與恐懼。一個母親緊緊抱著自己發燒的孩子,將最後一枚銅幣投入奉獻箱,口中喃喃念著教廷教導的禱文,祈求聖光能治癒她的孩子。她不知道,她此刻奉獻出的信仰,正化作洪流要去淹沒另一個世界。他們是無辜的,是被謊言豢養的羔羊。

另一面鏡子裡,是深淵。

在聖光洪流尚未抵達的深淵中上層,瑪芮・燼鴉正帶著燼鴉兄弟會的殘餘,用血肉之軀築起的灰燼屏障已經破碎。她的臉上滿是血污,卻依舊毒舌地大笑著,對著身後那些瑟瑟發抖、卻依舊選擇相信深淵而非聖光的住民喊道:「別怕!那光照不到這裡!老娘的灰燼比教皇的屁話管用!」在她身後,一個菌母的子嗣正用蒼白的菌絲,溫柔地包裹住一個受傷的孩子。布蘭德・守燭人那盞微弱的燭火,依舊在倒懸的黑色教堂遺跡中亮著,為迷路者指引方向。他們是被世界拋棄的人,卻在拋棄中,長出了自己的根。

兩面鏡子,兩個世界。

都在她的眼中。

席雅的眼淚,終於從那雙盲眼中流了出來。

那是她自被選為聖女後,第一次流出有溫度的淚。

「我不想……」她的聲音破碎了,她緊緊抓住了凱因環在她腰間的手,像是抓住最後的浮木,「我不想成為墳墓,也不想成為王座。」

凱因將額頭輕輕抵在她的後頸上,他的聲音沙啞而堅定,穿透了光與暗的嗡鳴。

「那就都不要當。」

他說。

「妳不是聖龕,也不是龍。」

「妳是席雅・諾薇亞。」

「做席雅想做的事就好。剩下的,交給我。」

席雅閉上了眼睛,又再次睜開。

這一次,她不再看向那兩面鏡子中的任何一面。

她看向了鏡子本身。

尤利烏斯說,第三條路在她的眼睛裡。

她的盲眼,從來不是為了看見光或暗,而是為了看見「謊言的顏色」——而最大的謊言,就是世界必須在光與暗之間二選一。

她緩緩地,將手從凱因的手中抽出,然後,向前伸去。

一隻手,觸向了那道純白的、腐爛金色的聖光洪流。

另一隻手,撫向了身後黑色的、溫暖飢餓的龍翼。

「尼德霍格,」她輕聲呼喚,聲音不再顫抖,「你願意……再相信我一次嗎?不是作為容器命令你,也不是作為祭品釋放你。」

「而是作為……共生者,請你幫我。」

腦海中的龍,沉默了一瞬,然後,發出了一聲低沉而愉悅的、如同遠古地層變動般的笑聲。

「樂意至極,我的女士。」

席雅笑了。那笑容在聖光與龍焰的映照下,顯得無比脆弱,卻又無比明亮。

她沒有將光與暗封回體內,也沒有讓暗去吞噬光。

她將自己,變成了一面鏡子。

一面真正的、能夠映照出真相的鏡子。

她脊椎上的荊棘聖痕,在這一刻徹底碎裂、重組,不再是束縛的枷鎖,而是化作無數細小的、流動的光之紋路,爬滿了她張開的龍翼。

「以我之眼,為鏡。」

「以我之血,為引。」

「聖光啊,回去吧。回到你們來的地方去。」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身後的黑色龍翼猛地向前合攏,不是為了吞噬,而是為了——反射。

那足以淹沒深淵的聖光洪流,在觸碰到她那對已化作鏡面的龍翼時,沒有被吞沒,也沒有被抵消。

而是被過濾、被洗滌、被映照出了它最本初的模樣。

洪流中那些被強行榨取的、充滿痛苦與狂熱的靈魂碎片,被龍焰溫柔地灼燒,燒去了其中的謊言、恐懼與盲從,只留下了最純粹的、溫暖的祈願——希望孩子康復的祈願,希望明日有麵包的祈願,希望世界不要再這麼冷的祈願。

然後,這道被淨化過的、化作柔和金色光雨的洪流,被她的鏡面龍翼,猛地——

折射向了天空。

折射向了那片籠罩了艾瑟瑞亞五百年的、永不散去的鉛灰色燼雲。

折射向了輝光之城的方向。

烏爾班七世在聖光神像中發出了一聲難以置信的、混合著憤怒與恐懼的尖叫。

而在深淵的最深處,席雅與凱因的身影,在漫天倒流而上的金色光雨中,緊緊相依。

鉛灰色的天空,第一次,出現了一道裂痕。

裂痕之後,有什麼東西,正要透出來。

那不是聖光。

那是——

真正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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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 第四十一章 席雅的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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鉛灰色的天空裂開了。

那不是被聖光撕裂的破口,也不是被龍焰焚燒出的焦痕。那一道細細的、如同指甲在結霜玻璃上劃出的裂痕,正沿著五百年間從未變動過的燼雲穹頂,無聲地蔓延。

被席雅以鏡面龍翼折射而上的金色光雨,逆著重力倒流而上,像是一場違逆了世界法則的春雨,淅淅瀝瀝地撞向那片冰冷、厚重、如同鉛板般壓在艾瑟瑞亞眾生頭頂的灰色天空。每一次撞擊,都濺起細碎的光塵,每一粒光塵,都曾是一個被強行榨取的祈願。

神墓底端的神血海洋仍在沸騰,暗金色的龍焰與慘白的聖光在海面上絞纏、對撞,發出如同無數教堂鐘樓同時崩塌的嗡鳴。聖光神像之中,烏爾班七世那張悲天憫人的面具徹底碎裂了,他發出不再像是人類的尖叫。

「不——!妳做了什麼!妳這褻瀆的容器!妳竟敢——竟敢將恩賜還回去!」

他的聲音透過數十公尺高的神像共鳴,震得深淵岩壁上裸露的神骸化石簌簌落下煙塵。那道足以將整個無光深淵連同其內所有秘密一同淨化、埋葬的聖光洪流,此刻竟像是撞上了一面無形的、溫柔卻絕對的牆,被硬生生地推了回去。

而推回它的,是那個盲眼的少女。

席雅懸浮在神血海洋的上空。

她的雙腳早已離開了那片由神血結晶構成的、尖銳如刀鋒的海面。她的背後,一對巨大到足以遮蔽神墓穹頂的黑色龍翼正向前合攏,形成一個保護的、擁抱的姿態。那龍翼不再是純粹的黑暗,翼膜之上流轉著如同黑曜石鏡面般的光澤,每一片龍鱗的邊緣都泛著暗金的焰紋,像是夜空中被點燃的星圖。

而她的眼睛,睜開了。

徹底地,睜開了。

過去十七年,那雙被荊棘聖痕封印著的眼窩,始終覆蓋著一層薄薄的、乳白色的翳膜。那是盲眼的標誌,是活體聖龕完成的證明,是教廷口中「最接近神」的聖潔。但此刻,那層翳膜像是被內部燃起的火焰燒盡了。在那之下,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一對完整的、緩緩旋轉的鏡面。

左眼映著深淵,右眼映著天空。

「尼德霍格。」她輕聲喚道,聲音不再顫抖。那溫柔的、堅韌的嗓音在沸騰的海洋與尖嘯的聖光中,卻清晰得像是貼在每一個生靈的耳膜上響起。

「……我在聽,孩子。」那個溫柔的、蠱惑的成年男性的聲音在她腦海深處響起,不再帶著飢餓的催促,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歎息的、等待了漫長歲月的耐心。「五百年了,沒有一個容器敢對我下命令。妳是第一個。妳想好了嗎?尤利烏斯那個小傢伙給妳的筆記裡,只有兩條路。一是成為墳墓,二是成為王。而妳,現在想走第三條路。一條連我都未曾設想過的路。」

「我不想成為墳墓,也不想成為王。」席雅的嘴唇輕輕翕動,鏡面的雙眼中有金色的光雨與暗色的潮汐同時流轉。「我只想……成為見證者。」

她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不是諸神隕落時的壯麗與悲愴,不是輝光之城尖塔上永不熄滅的聖光燈火,而是更細碎、更卑微的東西。是深淵邊緣村落裡,那個用石灰岩砌成的、屋頂漏風的家中,母親將最後一塊黑麵包掰成兩半時手上的繭。是燼鴉兄弟會的地下聚會裡,瑪芮將一碗渾濁的菌湯推到她面前時,那句毒舌卻滾燙的「喝吧,別死了,聖女大人」。是凱因在每一個寒冷的夜裡,沉默地將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頭時,那份笨拙卻從未間斷的溫暖。

還有那些光。那些被烏爾班榨取、被當作燃料燃燒的光。被過濾之前,那些光是尖銳的、充滿痛苦的、歇斯底里的祈禱——「神啊,救救我!」「神啊,懲罰那些罪人!」但被她的龍翼溫柔灼燒之後,留下來的,卻是連教廷都從未傾聽過的、最本初的聲音。

「希望明天不要下雨,這樣麥子就能收成了。」

「希望父親的咳嗽能好一點。」

「希望這個世界……不要再這麼冷了。」

這些,才是信仰。不是對神像的狂熱,不是對教義的盲從,而是活著的人們,在冰冷的塵世中,為了活下去而燃起的、一點點微弱卻不肯熄滅的餘燼。

「我以共生者的身分命令你,尼德霍格。」席雅的聲音在深淵中迴盪,她的脊椎處,那道荊棘聖痕正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原本向內收束、將魔龍死死束縛在她體內的荊棘,此刻竟反向生長,化作了連接她與龍翼的、發光的脈絡。「張開你的翼。不是為了吞噬,也不是為了毀滅。是為了——護住。」

「……如妳所願。我的……席雅。」

低沉的龍吟不再是飢餓的咆哮,而是一聲悠長的、應允的歎息。

轟——!

那對合攏的鏡面龍翼,猛地向外張開到了極致。翼展遮天蔽日,將整個神墓、將沸騰的神血海洋、將岩壁上那些倒懸的黑色教堂遺跡、將菌林深處那些瑟瑟發抖卻依舊仰望著天空的深淵住民,全部護在了陰影之下。

就在龍翼張開的瞬間,聖光洪流到了。

那是足以蒸發海洋、淨化大地的白金色瀑布,帶著數百萬人被強行抽離靈魂時的尖嘯與高熱,狠狠撞上了那面黑色的鏡面。

沒有爆炸,沒有對消。

只有——映照。

席雅的身體,成為了那面鏡子。

聖光撞上龍翼的剎那,她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的嗚咽。光與暗,聖潔與虛無,兩種本該互相湮滅的力量,此刻卻以她的血肉之軀為戰場,進行著最溫柔也最殘酷的過濾。

暗金色的噬神之焰從她的髮梢、指尖、龍翼的每一片鱗縫中滲出,像是最細密的篩網,溫柔地擁抱了那道洪流。火焰沒有吞噬靈魂,而是舔舐著靈魂表面的汙垢——那些被教廷數百年來塗抹上去的恐懼、 guilt、對異端的憎恨、對盲從的獎賞。謊言在火焰中滋滋作響,化作青煙散去。而那些最純粹的祈願,則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化作了無數柔和的、如同螢火般的金色光點。

然後,鏡面將它們,反射了回去。

「嗚……!」席雅的頭顱猛地向後仰去,細瘦的脖頸繃緊成一條脆弱的弧線。她的皮膚寸寸碎裂。

不是流血,而是剝落。

人類的、蒼白而柔軟的皮膚如同瓷器般裂開細紋,紋路之下透出暗金色的光,緊接著,一片片細小的、冰冷的黑色龍鱗從裂紋中翻卷著生長出來,覆蓋她的手背、她的頸側、她的臉頰。但下一瞬,那些龍鱗又像是承受不住聖光的溫度,寸寸熔化、剝落,重新長出新生的、帶著血色的、顫抖的人類皮膚。

人與龍,光與暗,在她的體內反覆地碎裂、重組、拉鋸。每一次碎裂都帶來凌遲般的劇痛,每一次重組都讓她的靈魂更加清晰。她聞到了自己血肉被灼燒時那股奇異的、混合著焚香灰燼與初雪的氣味,嚐到了舌尖上瀰漫開來的、鐵鏽與神血結晶那種冰涼的甜腥味,聽見了自己骨骼在龍化與人化之間反覆轉換時發出的、如同古老書頁被翻動時的細微脆響。

這就是代價。既不犧牲,也不毀滅的代價。就是由她一個人,來承受這本該由世界承受的衝刷。

「席雅!」

一雙手臂從身後緊緊地抱住了她。

是凱因。

這個沉默寡言、嚴厲得像出鞘利刃的男人,此刻他的雙眼也已是一片純粹的黑暗——那是他透過共生連結共享了她的盲眼真視後,被深淵同化的證明。他看不見光,卻能「看見」她靈魂輪廓的每一次顫抖。他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因為他知道任何語言在此刻都是徒勞。他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抱住她,用自己屠龍者血脈中那份滾燙的、屬於人類的血液,去分擔她體內那份非人的撕裂。他的血透過相貼的皮膚,滲入她不斷碎裂重組的身體,成為了支撐那面鏡子不至於破碎的、最堅實的支架。

「別放手……凱因。」席雅的聲音破碎得像風中的紙屑,卻帶著笑意。她的鏡面雙眼中,映出了凱因那張被痛苦與擔憂扭曲,卻依舊堅毅的臉。「幫我……看著。」

「我在。」凱因將額頭抵在她的後頸,那裡正有一片龍鱗與人類皮膚交替浮現。「我一直都在。」

在他們緊緊相依的身影前方,那道被過濾、被淨化後的聖光洪流,已經化作了一場盛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逆向的流星雨。

不再是毀滅的瀑布,而是溫暖的光雨。

無數柔和的金色光點,穿透了無光深淵那濃稠得如同實質的黑暗,穿透了岩壁上那些蒼白菌林撐起的傘蓋,穿透了燼鴉兄弟會成員們用血肉築起的、早已殘破不堪的灰燼屏障,毫無阻礙地向上飛去。

瑪芮・燼鴉靠在一塊被聖光餘波烤得發燙的岩石上,她那張總是帶著輕佻笑意的臉上,此刻沾滿了血與灰燼。她抬起頭,看著那些從深淵底部升起的光點,像是看著一場倒流的螢火蟲之潮,忍不住罵了一句,卻帶著哭腔。

「那個……笨蛋聖女……她居然真的……把神的東西……還給人了啊……」

在她身後,那些原本已經絕望的深淵住民,那些被教廷宣稱為「蒙塵者」、被神血異化的畸形兒、被放逐的罪人,他們伸出手,去觸碰那些掠過他們指尖的光點。光點沒有灼傷他們,反而帶來了一種久違的、像是冬日午後曬在皮膚上的、微弱卻真實的暖意。

而在深淵的頂端,在冕冠諸邦的土地上,在聖都伊甸那層層疊疊的哥德式尖塔之間,異變正在發生。

被折射回天空的金色光雨,終於撞上了那片鉛灰色的燼雲。

起初,只是那一道最初的裂痕。但隨著越來越多的光點匯入,裂痕像是被注入了生命的蛛網,瘋狂地向四面八方蔓延、擴張。燼雲發出了低沉的、如同厚重冰層開裂時的呻吟。

然後,在伊甸大教堂最高處的、那座為了歌頌神恩而建造的、鑲嵌著無數彩繪玻璃的穹頂正上方——

第一縷真正的陽光,刺破了雲層,投射了下來。

那不是透過燼雲過濾後慘白而冰冷的屍斑之光。那是溫暖的、帶著金色的、充滿了生命氣味的、活著的光。

光柱筆直地穿透了五百年來的陰霾,照在了伊甸黑曜石鋪就的街道上,照在了那些剛剛從被榨取信仰的暈眩中醒來、茫然地抬頭望天的民眾臉上。

他們臉上的狂熱與麻木,像是被溫水洗去的汙垢,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孩子般的、困惑而新奇的光。他們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束光,卻只抓住了空氣中浮動的塵埃。但那塵埃,在陽光中閃閃發亮。

神墓底端,席雅在凱因的懷中緩緩抬起了頭。她的身體已經不再碎裂,新生的皮膚與龍鱗達成了一種奇異的、共生的平衡——她的左半邊臉頰覆蓋著細密的黑色鱗片,右半邊則是人類少女柔軟的肌膚。她的鏡面雙眼中,同時映出了深淵底部的黑暗與天空頂端的光明。

她張開嘴,用那個已經不再屬於單純人類、卻也不屬於魔龍的、帶著重疊迴響的聲音,向著整個艾瑟瑞亞,宣告。

她的聲音透過龍翼的共鳴,透過神血海洋的傳導,透過那道被打開的天空裂縫,傳遍了輝光之城的每一條街道,也傳遍了無光深淵的每一處角落。

「聽著——」

「聖光……不再是竊取的神骸。」

「聖光……不再是教廷的恩賜。」

「它從你們中來,現在……回到你們中去。」

「它不再是審判的火焰,也不再是淨化的枷鎖。」

「它只是……餘燼。」

「是每一個曾經祈禱、曾經希望、曾經在寒冷中依偎取暖的生者,共同擁有的、微小卻不會熄滅的……餘燼。」

「從今日起,信仰……回歸自由。」

「你們想信什麼,就信什麼。想愛什麼,就愛什麼。」

「神已經死了。但人……還活著。」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背後的鏡面龍翼,緩緩地、溫柔地扇動了一下。

更多的光雨被扇向天空,更多的裂痕在燼雲中綻開。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漫長的黑夜終將迎來黎明之時——

席雅的鏡面左眼,那隻映照著深淵的眼中,倒影忽然晃動了一下。

在那片被她的龍翼所護住的、理應只有沸騰神血與神骸化石的黑暗深處,在神墓最底層的、連她的盲眼真視都未曾完全看透的陰影裡——

有另一個巨大的、古老的輪廓,正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不是神骸的殘影。

那眼睛的瞳孔,是與她翼膜上如出一轍的、暗金色的豎瞳。

而在聖光神像之中,烏爾班七世那原本因為信仰洪流被奪而陷入瘋狂的尖叫,竟詭異地停滯了。他那張與神像融合的臉上,露出了一種混合著極致恐懼與……極致狂喜的扭曲神情。

「啊……啊啊……原來如此……原來……妳就是……最後一把鑰匙……」他用一種夢囈般的、顫抖的聲音喃喃自語,目光死死地盯著席雅身後那片被龍翼陰影所籠罩的、深不見底的黑暗。「『神墓』……從來就不是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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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 第四十二章 噬神之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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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面左眼中的倒影,晃動了一下。

那不是神血海洋因聖光與龍焰對撞而掀起的漣漪,也不是神骸化石崩落時揚起的闇塵。

席雅僵住了。

她背後的暗金色鏡面龍翼仍在溫柔地扇動,將過濾後的餘燼光雨扇向鉛灰色的燼雲裂口,整座無光深淵此刻亮得像一座倒懸的教堂。但在她左眼那枚映照深淵的鏡瞳深處,在那片被她以龍翼護住、理應只有沸騰神血與凝固神骸的絕對黑暗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回望她。

那是一隻眼睛。

巨大到足以將整座聖都伊甸的黃金圓頂裝進去的眼瞳,緩緩地、無聲地睜開。岩壁上的神血結晶像是被呼吸所震動,簌簌剝落。瞳孔是豎直的、暗金色的裂縫,與她翼膜上流淌的龍焰紋路如出一轍,卻更加古老,更加冰冷,像是第一縷火焰在虛無中被點燃時留下的餘痕。被那隻眼睛注視的瞬間,席雅聽見自己脊椎深處的荊棘聖痕發出細微的、像是荊條被拉緊的嘶鳴。

「席雅?」

凱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啞,緊繃。他看不見那隻眼睛,他的雙眼早已在先前的聖光洪流中被灼成一片蒼白的盲翳,此刻只能靠屠龍者血脈中殘存的深淵視覺去捕捉輪廓。但他感覺到了——感覺到席雅的肩胛在輕顫,感覺到她背後那對鏡面龍翼的扇動出現了一瞬極細微的紊亂,像是鏡子表面被另一面鏡子映出了重影。

他伸出手,憑藉記憶與氣味,準確地握住了她冰冷的手腕。他的掌心粗糙,沾滿了血與神骸的粉末,溫度卻燙得嚇人。

「下面有什麼?」他問,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擾了深淵本身。

席雅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盲眼真視在此刻前所未有地清晰。過去,她眼中的世界是靈魂的輪廓與謊言的顏色,聖光是腐爛的、黏稠的金黃,深淵的黑反而是溫暖的絨布。但現在,透過左眼那面鏡子,她看見了謊言之下的更深一層——神墓最底層的岩盤根本不是岩石。那是一層層堆疊、交錯、已經玉化了的巨大鱗片。每一片鱗片都比輝光之城的城門更寬,上面覆蓋著五百年來沉積的神血琥珀與神骸化石,像是琥珀包裹住的昆蟲標本。而那隻暗金色的眼睛,就鑲嵌在鱗片的縫隙之間,從最深的黑暗中透過來。

與此同時,高空中那尊由聖光與神像融合而成的烏爾班七世,卻停止了尖叫。

他那張與黃金神像半融合的臉,原本因信仰洪流被席雅奪走、反射而扭曲成極致的憤怒與恐懼,此刻卻像是看見了神蹟一般,肌肉詭異地鬆弛開來,嘴角向上撕裂,露出一個混合著狂喜與戰慄的笑容。他的眼球在金色的神血中瘋狂轉動,死死盯著席雅身後被龍翼陰影籠罩的黑暗。

「啊……啊啊……」他用一種夢囈般、被聖光灼燒聲線的嗓音喃喃自語,聲音透過神像的共鳴傳遍整個深淵,「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尤利烏斯那個蠢貨,他只讀懂了一半……」

「『神墓』……從來就不是墳場……」烏爾班的笑聲像是碎玻璃在喉嚨裡滾動,「那是巢啊……是祂為自己準備的……最後的……巢……」

巢?

席雅的心臟猛地一縮。就在這個詞彙落下的瞬間,一直盤踞在她腦海深處、以溫柔成年男性聲音低語的飢餓法則,第一次沒有以蠱惑的語調開口。

尼德霍格的聲音響起了。

不再是纏繞在脊椎荊棘上的飢渴低喃,不再是那句反覆出現的「把自己交給我,我給妳自由」。那聲音很輕,甚至帶著一絲……近似於愧疚的、嘆息般的顫抖。

『對不起,席雅。』

席雅在意識的最深處聽見祂說。

『我對妳說了謊。』

龍焰在她的血管裡流動,卻沒有往常那種灼燒人性的飢餓感。相反的,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像是安靜的潮水,輕輕退開,將主導權的韁繩,完完整整地遞到了她的手心。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五百年來,噬神之焰第一次不是蠶食宿主,而是被宿主所握。

『那不是我的眼睛。』尼德霍格說,聲音透過她的鏡瞳震動,『那是我的……影子。是我在噬神之戰中被斬落、被教廷用最初的聖光釘死在深淵最底層的……另一半軀殼。教廷稱它為「神墓」,因為他們不敢承認,他們所謂的神骸餘溫,不過是從那具軀殼上滲出來的一點點血。他們把我的屍體當成了諸神的墳場,把我的墳場當成了世界的基座。』

席雅的呼吸停住了。潮濕、冰冷、混著腐朽大理石與焚香灰燼的空氣灌進她的肺葉,卻帶不來一絲暖意。她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的盲眼能看見謊言的顏色——因為她從一開始就不是容納外來之物的容器,她是從那具被釘死的龍骸上,長出來的一面鏡子。

『現在,妳已經做了選擇。妳沒有把我當成武器,也沒有把自己當成墳墓。』尼德霍格的聲音溫柔得像是要消失,『所以……這一次,換我把選擇交給妳。』

『燒吧,席雅。』

『用妳想燒的方式去燒。』

荊棘聖痕在她的脊椎上寸寸亮起,卻不再是束縛的烙印。那些荊棘像是活了過來,順著她的肩胛攀上龍翼,將鏡面的紋理與龍鱗的紋理徹底編織在一起。她感覺到後背傳來一陣撕裂又癒合的劇痛,緊接著是前所未有的輕盈。

她緩緩抬起了手。

不再是為了防禦,不再是為了反射。她將掌心朝向天空,朝向那片壓在艾瑟瑞亞頭頂五百年的鉛灰色燼雲,朝向那座以黃金與謊言堆砌的輝光之城。

然後,她對著體內那片溫順下來的暗金色海洋,下達了第一個真正屬於她自己的命令。

「逆流而上。」她輕聲說。

轟——

如果說之前的龍焰是吞噬存在的虛無之口,那麼此刻逆流而上的噬神之焰,就是焚燒謊言的淨化之火。

暗金色的火焰不再向下墜入神血之海,而是化作一道道逆行的流星,沿著無光深淵那高達數十公里的垂直岩壁,瘋狂地向上攀爬、燃燒。火焰所過之處,發出的不是爆裂聲,而是一種奇異的、像是舊紙張被火舌舔過的「嗤嗤」聲。

那些以神血為養分的蒼白菌林,在火焰中沒有化為灰燼,反而像是被洗去了表面的膿液,露出了底下原本潔白如初生蘑菇的菌肉,散發出雨後泥土的清香。那些倒懸在岩壁上的黑色教堂遺跡,那些被教廷宣稱為被深淵腐蝕的異端建築,在暗金色火焰的映照下,牆面上剝落的黑色污漬底下,露出了原本用來歌頌豐收與星辰的、溫暖的壁畫色彩。

火焰甚至掠過了那些凝固的神骸化石。神骸沒有哀嚎,反而像琥珀中的昆蟲終於被釋放,在火焰中化作點點溫暖的光屑,紛紛揚揚地落在深淵底部那些瑟瑟發抖的住民身上。那些住民——有燼鴉兄弟會的戰士,有逃亡的蒙塵者,有菌母瑟琳庇護的蒼白孩童——他們抬起頭,臉上映著暗金色的火光,眼中第一次映出了除了恐懼之外的東西。

「是……是太陽嗎?」有人喃喃地問,聲音裡帶著哭腔。

瑪芮站在灰燼屏障的殘骸上,滿臉血污,卻咧開嘴笑了。她手中的彎刀還在滴血,卻對著天空舉起了中指,彷彿在對那片燼雲挑釁。

而那片燼雲,正在燃燒。

五百年來,艾瑟瑞亞的天空從未真正晴朗過。那鉛灰色的雲層厚重、潮濕、冰冷,像是一塊發霉的裹屍布,將慘白而冰冷的陽光過濾成屍斑般的光點,灑在冕冠諸邦的黑曜石街道上。那是神血蒸發後的殘渣,是諸神隕落時最後的嘆息凝結成的永恆陰霾,是教廷用來證明「世界本就黯淡,唯有聖光永恆」的最好證據。

但此刻,暗金色的噬神之焰衝入了雲層。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種極為細膩的、像是冰塊在溫水中裂開的聲音。火焰像是溫柔卻堅定的手,將那塊裹屍布從最中央,一寸寸地撕開、點燃。鉛灰色的雲絮在真實的火焰溫度下捲曲、焦黑、化為帶著淡淡硫磺與焚香味的青煙,向上消散。

一道裂痕出現了。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無數道金色的裂痕在天空綻開,像是有人用燒紅的匕首劃開了天幕。

然後,光,墜落了下來。

不是聖光那種黏稠的、帶著焚香與血腥味的、需要跪拜才能承受的腐爛金色。

是陽光。

真正的、未經任何教堂彩繪玻璃過濾的、帶著溫度的陽光。

那光芒是淡金色的,帶著初秋午後曬在亞麻布上的暖意,筆直地、毫不吝嗇地穿過被燒穿的燼雲空洞, first 照在了無光深淵最深處那片沸騰的神血海洋上。神血在陽光下第一次呈現出它原本的顏色——不是暗紅,不是污黑,而是像紅寶石酒液般清澈的緋紅。光柱繼續向上,照亮了岩壁上每一道被遺忘的刻痕,照亮了瑪芮臉上的淚痕,也照亮了席雅那張蒼白卻平靜的臉。

席雅仰起頭,讓那束光落在自己緊閉又緩緩睜開的盲眼上。

好暖。

她在心裡想,眼淚不受控制地從那雙燃燒著溫柔龍焰的盲眼中滑落,卻在半空中就被陽光蒸成了細小的光點。她的盲眼真視中,陽光的顏色是活的,是跳動的,與聖光那種死物的金色截然不同。

「好暖啊,凱因。」她輕聲說,聲音帶著一絲孩子氣的顫抖。

凱因站在她身側,失明的雙眼無法看見光,卻能感覺到那久違的、灼熱的溫度落在自己的皮膚上、落在自己握著她的手背上。他沉默地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用下顎輕輕抵住她的髮頂,像一頭終於找到巢穴的野獸。

但火焰還沒有停。

在燒穿燼雲之後,分出的一道最為明亮的暗金色火舌,像是一支被無形之手擲出的長矛,劃破長空,直指冕冠諸邦的中心——聖都伊甸。

伊甸頂端的黃金十字架,是整個艾瑟瑞亞最高的建築。它高達三百公尺,通體由信徒捐獻的黃金熔鑄而成,在過去五百年的每一個清晨,都反射著慘白的、虛假的聖光,告訴所有仰望它的人:神仍在注視你們。

暗金色的火焰撞上了它。

沒有撞擊聲。只有融化聲。

黃金在真實的噬神之焰面前,像蠟一樣柔軟地淌落。厚重的金箔一層層剝落、滴落,露出底下被它包裹了五百年的、真實的結構。

那根本不是什麼十字架的鋼骨。

那是由無數具神骸堆砌、交纏而成的尖塔。森白的、巨大的肋骨交叉成十字,空洞的眼窩朝向四面八方,無數條手臂的指骨緊緊扣在一起,形成十字架的橫樑。每一寸骨骼上都刻滿了教廷用來榨取信仰的禱文刻痕,暗紅色的神血結晶像膿包一樣從骨縫中滲出,在陽光下發出不祥的微光。

整個輝光之城發出了此起彼伏的、驚駭欲絕的尖叫。無數跪在廣場上祈禱的信徒、司鐸、受膏者們抬起頭,看著他們信仰了五百年的圖騰在真實的陽光下露出森森白骨的本相。有人當場嘔吐,有人瘋狂地撕扯自己的聖袍,有人則只是呆呆地跪在融化的黃金溪流中,任由溫熱的金液燙傷膝蓋。

「不——!!!」

烏爾班七世的慘叫,終於再次響起,卻不再是狂喜,而是最純粹的、信仰崩塌的哀嚎。

暗金色的火焰順著黃金十字架的底座,一路燒向了他與聖光神像融合的半身。那些由神骸餘溫構築的聖光,在能焚燒謊言的真火面前,薄得像一層紙。火焰舔上他半透明的神骸手臂,那些由信徒靈魂填補的金色紋路寸寸龜裂、剝落,露出了底下早已被神血腐蝕得千瘡百孔的、屬於人類老人的枯槁血肉。

「這不是……這不是聖光……這是……這是什麼……」他徒勞地揮動著手臂,試圖召喚更多的信仰洪流,卻發現那些曾經虔誠的祈禱聲,此刻在伊甸的廣場上已經變成了恐懼的哭喊,再也無法轉化為力量。所謂永恆的聖光神話,在五百年來第一縷真實的、溫暖的、不需跪拜的陽光下,如同薄霧般,輕而易舉地消散了。

他那張與神像融合的臉,在陽光與龍焰的雙重照射下,第一次顯得如此蒼老、如此可憐。

席雅懸浮在深淵與天空的交界處,背後的鏡面龍翼緩緩收攏,將最後一點餘燼光雨護在胸前。她看著那座露出白骨的城市,看著那個在火焰中掙扎的老人,眼中沒有仇恨,只有悲憫。

她做到了。她沒有毀滅世界,也沒有犧牲自己。她只是……讓謊言被燒掉,讓陽光照進來。

然而,就在她以為一切都將結束,準備收回火焰之時——

深淵最底層,那隻巨大的暗金色豎瞳,眨了一下。

隨著它的眨動,整座無光深淵的岩壁,開始發出低沉的、令人牙酸的轟鳴。那些玉化了的鱗片縫隙中,滲出了更多的、溫熱的神血。而那個被鱗片所覆蓋的、龐大到無法想像的輪廓,正緩緩地、從沉眠了五百年的黑暗中……抬起了頭。

與此同時,聖光神像之中,原本慘叫的烏爾班七世,那張痛苦的臉上,竟再次浮現出那種詭異的狂喜。他的神骸心臟——那顆位於神像胸口、仍在跳動的、由無數信徒心臟聚合而成的巨大血肉核心——跳動得愈發劇烈,甚至開始主動迎向席雅的火焰。

『席雅,小心!』尼德霍格的聲音猛地繃緊,不再溫柔,充滿了警戒,『祂醒了……而那個男人,他想……成為祂的新心臟!』

席雅猛地低下頭,透過鏡瞳,她看見那個抬起頭的輪廓,張開了與她身後如出一轍的……第二對龍翼。

而翼膜之下,是另一張與她一模一樣的、卻更加成熟、更加冰冷的……女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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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 第四十三章 凱因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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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最底層的那隻眼睛,眨了一下。

那不是光的閃爍,也不是錯覺。那是一次緩慢的、帶著黏稠濕氣的開闔,眼瞼是玉化的黑色鱗片,睫毛是倒生的神骸骨刺,當它睜開時,整個無光深淵的岩壁都隨之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呻吟。

那聲呻吟不是聲音,是重量的移動。

席雅懸浮在半空中,背後的暗金龍翼仍在燃燒,將過濾後的聖光如雨幕般灑向大地。她的盲眼鏡瞳中,正倒映著深淵底部那個緩緩抬頭的輪廓。那輪廓太過龐大,龐大到她的視野無法將其完整納入,只能看見一片由鱗片構成的、起伏如山脈的黑暗,正從凝固的神血琥珀中掙脫。

而在那片黑暗的中央,在與她背後如出一轍的第二對龍翼的翼膜之下,鑲嵌著一張臉。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

與她一模一樣的眉眼,一模一樣的唇形,卻更加成熟,更加冰冷,像是用同一塊大理石,卻由更殘忍的工匠雕刻而成。那張臉雙眼緊閉,皮膚蒼白得近乎半透明,髮絲如海藻般在黏稠的神血中漂浮,嘴角卻掛著一絲安詳的、殉道者般的微笑。

席雅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她的聲音在龍焰的噼啪聲中顯得破碎,「尼德霍格,那是誰?」

『……是第一個我。』尼德霍格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這一次,那溫柔的蠱惑徹底褪去,只剩下最原始的、近乎悲傷的震顫,『是第一個容器。第一個聖女。她叫艾莉希雅,在妳之前五百年,被釘在深淵最底部,用她的脊椎,封住了我的心臟。妳看見的,是她被我同化的、尚未完全消化的殘骸。』

原來如此。

席雅一直以為自己是唯一的活體聖龕,是教廷五百年來精心挑選的、最純淨的祭品。但她不是唯一,她只是最新的一個。她的盲眼、她的荊棘聖痕、她脊椎上那道與龍鱗共生的封印——每一道,都能在那張沉睡的臉上找到更深、更古老的刻痕。

教廷的謊言,比她想像的還要深。

他們不是第一次榨取神骸,他們連聖女本身,都是一次次回收、反覆使用的器皿。

還來不及讓這份徹骨的寒意滲透全身,另一股熾熱而瘋狂的意志,便粗暴地撕裂了她的思緒。

「看見了嗎!席雅·諾薇亞!看見了嗎!」

聖光神像之中,烏爾班七世的聲音不再是老者的哀嚎,而是一種被燒穿喉嚨後的、混雜著無數信徒齊唱的複調轟鳴。他的肉身早已在噬神之焰中熔毀,只剩下一具由純粹聖光與神骸碎屑拼湊而成的半透明骨架,懸浮在神像破碎的胸膛中央。而那顆由無數心臟聚合而成的神骸心臟,此刻正跳動得如同瘋狂的戰鼓,每一次搏動,都將周圍的暮色吸入,再噴出更加刺眼的白光。

「這就是真相!這就是輝光之城五百年來的根基!神早已死了!只剩下這顆還在跳動的心!而妳,妳竟想用妳那骯髒的火焰,去玷汙它!去熄滅它!」

烏爾班狂笑著,他那由光構成的手臂猛地張開,竟主動擁抱向席雅灑下的、足以燒穿燼雲的龍焰。

「那就來吧!讓我成為祂的一部分!讓我成為新的心臟!只要我與祂融合,聖光就永不熄滅!教廷就永不墜落!」

席雅猛然意識到他想做什麼。

他不是要撲向席雅——他是要撲向深淵底部的那個龐大輪廓,撲向那顆被第一代聖女封印的、尼德霍格真正的龍心!

一旦讓這個徹底瘋狂的男人,以教皇之魂與神骸心臟為橋樑,與魔龍的本體融合,那將誕生的不再是人,也不再是龍,而是一個披著聖光外衣的、飢餓的偽神!

『阻止他!』尼德霍格厲聲喝道,『席雅,燒了他!現在!』

席雅毫不猶豫地收攏龍翼,將原本擴散至全大陸的火焰驟然收束,化為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暗金色光柱,直射向聖光神像胸膛中的烏爾班。

然而,晚了一步。

烏爾班在火焰觸及他之前,便已將自己的靈魂徹底點燃。他將自己五百年來竊取的所有信仰、所有聖光、所有關於「秩序」與「救贖」的執念,全部逆向引爆。

轟——!!!

聖光神像的殘骸,在一瞬間被撐開、重塑。那些原本剝落的黃金與大理石碎片,被狂暴的聖光重新黏合、拉長、扭曲,竟在席雅的龍焰中,拔地而起,化為一尊高達數百尺、頂天立地的光之巨人。

巨人沒有面孔,整個頭顱都是一輪慘白的太陽,胸口的空洞中,那顆神骸心臟如同一顆被囚禁的恆星,搏動著,發出震耳欲聾的、如同千萬人同時祈禱的嗡鳴。它邁開由光與祈禱構築的雙腿,每一步都讓深淵的岩壁崩塌,讓天空剛剛被燒出的蔚藍再次被染成刺眼的白。

它伸出巨大的手臂,不顧龍焰在其上灼燒出滋滋的黑煙,朝著半空中渺小如塵埃的席雅,狠狠抓來。

那一抓,遮蔽了剛剛出現的太陽。

席雅下意識地張開龍翼想要格擋,但連續的淨化與反射已讓她的力量瀕臨枯竭。龍翼的光芒黯淡了一瞬,荊棘聖痕從她的脊椎蔓延至她的喉嚨,帶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她的身體在光之巨人的威壓下,如同被無形的大手攥住,動彈不得。

就在那隻光之巨手即將合攏,將她連同她身後的龍翼一同捏碎之際——

一道身影,擋在了她的面前。

是凱因。

他不知何時,竟已沿著崩塌的岩壁,攀上了與席雅同等的高度。他的雙眼,依舊是一片茫然的灰白——自從在神墓中為替席雅承受聖光反噬而徹底失明後,他再也看不見光。但此刻,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迷茫。

深淵的風吹動他破爛的聖騎士披風,露出底下那身早已被神血與龍血浸透的黑色內襯。他的聖劍早已斷裂,只剩下半截焦黑的劍身,被他用繃帶死死纏在手上。而他的另一隻手,則緊緊握著那把席雅從不離身的、由深淵黑曜石磨成的黑色匕首。

那是席雅還是見習修女時,他送給她的第一件禮物。他說,修女不該拿劍,但至少該有把能割開繩索的小刀。

「凱因……」席雅的聲音顫抖了。

凱因沒有回頭。他的盲眼「看」著前方那尊由純粹信仰與謊言構成的巨人。在常人眼中,那是無瑕的聖光,但在他被深淵改造過的視覺中,在他那源自屠龍者家族、早已被教廷視為不祥的血脈感知中,那尊巨人的輪廓是截然不同的。

他看不見光,他只看見「脈絡」。

無數條由金色絲線構成的、粗壯如血管的能量脈絡,從巨人胸口那顆搏動的心臟中延伸出來,一路向下,穿透深淵的岩壁,扎根於深淵最底部那片無盡的神血海洋之中。那是教廷五百年來,榨取神骸的吸管,是輝光之城所有聖光的源頭。

而那顆心臟,就是所有脈絡的樞紐。

只要斬斷它。

「席雅,血。」凱因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席雅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毫不猶豫地咬破自己的嘴唇,將一口帶著暗金色微光的鮮血,噴在凱因手中的黑色匕首上。凱因也同時割開自己的手掌,讓自己那帶著屠龍者血脈的、暗紅色的血液,與她的血在匕首的刃面上交融。

嗡——

兩人的血一相觸,黑曜石匕首與半截聖劍竟同時發出了共鳴。聖劍上殘留的最後一絲聖光,與匕首中深藏的深淵低語,在共生之血的調和下,不再相互排斥,而是開始瘋狂地旋轉、融合。

凱因將兩把武器用力地對撞在一起。

沒有火花,只有如同琉璃融合般的、無聲的吞噬。斷裂的聖劍像是融化的蠟,包裹住了黑色的匕首,最終在凱因的手中,重鑄為一把全新的、從未在艾瑟瑞亞出現過的劍。

劍身一半是聖潔的銀白,一半是吞光的漆黑,交界處流淌著兩人相融的血光,劍格是荊棘纏繞的形狀,劍尖則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同時反射光與吸收光的灰色。

這不是聖劍,也不是魔劍。這是見證者與背叛者、光與暗、信任與罪孽,共同鑄就的——共生之劍。

光之巨人的手掌已經壓下,腥風與聖歌同時灌入耳膜,席雅甚至能聞到那光芒中焚燒靈魂的焦臭味。

凱因動了。

他沒有衝鋒,沒有怒吼。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手中的劍,以投擲短矛的姿態,朝著光之巨人胸口那顆搏動的心臟,擲了出去。

這一擲,沒有任何花哨的劍技,只有最純粹的、源自屠龍者血脈對「心臟」的本能。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席雅的鏡瞳清晰地看見,那把灰色的共生之劍,在空中劃出一道筆直的軌跡。它先是毫無阻礙地穿透了光之巨人由信仰構成的手掌,在上面留下一個不斷擴大的、無法癒合的灰色孔洞。接著,它精準無比地,刺入了那顆由無數信徒心臟聚合而成的、仍在瘋狂跳動的神骸心臟的正中央。

噗嗤。

一聲輕微的、如同氣球被針刺破的聲音。

神骸心臟的搏動,停止了。

緊接著,以劍身為中心,無數道灰色的裂紋,如同蛛網般,瞬間爬滿了整尊光之巨人的身軀,並順著那些金色的能量脈絡,一路向下,蔓延、深入,直達深淵最底層那片神血海洋的核心——那個被第一代聖女封印的、巨大的龍心之上。

「不……不……」烏爾班的靈魂發出了最後的、難以置信的呢喃。他的臉在光之巨人的頭顱中浮現,充滿了被徹底否定的錯愕,「我的……我的秩序……我的……救贖……」

凱因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冰冷而清晰,穿透了即將崩塌的轟鳴。

「你的救贖,從一開始就是建立在屍體上的。」

下一秒,崩塌開始了。

不是爆炸,是瓦解。

光之巨人從被刺穿的心臟處開始,一寸寸化為最細微的光塵。那些光塵不再是溫暖的聖光,而是在席雅的龍焰與剛剛照進深淵的、真實的陽光的雙重照耀下,顯露出其最本質的顏色——那是腐敗的、灰敗的、如同骨灰般的顏色。

烏爾班七世的靈魂,連同他五百年來的理想與執念,連同教廷數百年來榨取的所有信仰,在這兩種最純粹的光芒中,被徹底淨化、燒盡,化為一縷青煙,隨風飄散,不留一絲痕跡。

而深淵底層,那片神血海洋,也隨著能量脈絡的切斷,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如釋重負的嘆息。那些束縛著神骸、束縛著龍心的金色絲線,一根根斷裂、枯萎。

席雅怔怔地看著這一切,看著那個男人在陽光與龍焰中化為灰燼,心中沒有快意,只有一種近乎虛脫的悲憫。

結束了。

教廷數百年來的能量脈絡,被凱因這一劍,徹底斬斷了。

然而,就在她以為終於可以喘息之時,她背後的龍翼,卻猛地傳來一陣劇烈的、不受控制的顫抖。

尼德霍格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席雅……抬頭……不,低頭……看……』

席雅下意識地低頭,望向深淵底部。

那隻巨大的暗金色豎瞳,不知何時已經完全睜開。而那張鑲嵌在龍翼翼膜之下的、與她一模一樣的女人的臉,此刻,竟也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與席雅一模一樣的、燃燒著暗金色火焰的盲眼鏡瞳。

而那雙眼睛,正隔著五百年的時光與無盡的深淵,靜靜地……與她對視。

並且,對她露出了一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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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 第四十四章 為深淵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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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微笑,與她一模一樣,卻又完全不同。

席雅的微笑總是帶著一絲怯,生怕驚擾了什麼,嘴角牽動時會先抿一下,像是試探著世界是否允許她的溫柔。但那張鑲嵌在暗金色龍翼翼膜之下的臉,她的微笑是完整的、飽滿的,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母性的悲憫。

那張臉從龍翼半透明的膜中浮現,像是被琥珀封存了五百年的睡美人,肌膚是與深淵菌絲同樣的蒼白,髮絲卻是與尼德霍格一樣的暗金流光。她的雙眼緊閉了太久,眼窩處有著與席雅如出一轍的荊棘聖痕,只是她的聖痕早已開出了花,那些荊棘不再是束縛的鎖鏈,而是化作細小的、發光的根鬚,深深扎進龍翼的血脈之中。

而此刻,那雙眼睛睜開了。

燃燒著暗金色龍焰的盲眼鏡瞳,與席雅此刻的雙眼如鏡面相對。

席雅感覺自己的呼吸被奪走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更龐大、更古老的既視感,像是嬰兒在羊水中第一次聽見母親的心跳,像是迷途者在無盡的鏡廊中,終於走到了那面映照出自己本來面目的鏡子之前。

「妳是……」她的聲音破碎在齒間,潮濕的深淵空氣讓她的喉嚨像是被薄薄的冰層覆蓋。

『噓。』尼德霍格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那溫柔的、蠱惑的男聲此刻卻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嘆息的敬畏。『別用名字去驚擾她,席雅。她沒有名字。或者說,她曾有過太多的名字。第一位聖女、最初の容器、被獻祭的新娘、龍的另一半……人們用恐懼與渴望為她取了無數個名字,但她自己,早已忘記了。』

龍翼在顫抖。不是因為力量不穩,而是因為激動。那對遮蔽了半個神墓的半透明龍翼,此刻每一根翼骨都在發出低沉的嗡鳴,翼膜上的每一片暗金鱗片都在共振,像是無數面細小的鏡子在同時顫動。

『她是第一個自願走進我腹中的人。』尼德霍格低語道,聲音像是從極深的井底傳來,帶著回音。『在噬神之戰的最後,當諸神的血如暴雨般墜落,當教廷的先祖們還在為如何竊取神骸的餘溫而爭吵時,是她,抱著必死的決心走入了無光深淵。她對我說,與其讓神的屍骸被製成華美的聖龕供人跪拜,不如讓飢餓本身,成為一座墳墓。』

席雅怔怔地看著那張臉。那張臉也在看著她,微笑的弧度未曾改變,眼中的暗金龍焰溫柔地流動,像是兩盞在深海中燃燒了五百年的燈。

一股溫熱的、帶著鐵鏽與蜂蜜氣味的風,從深淵底部吹拂而來。席雅背後的龍翼不受控制地完全舒展開來。

轟隆——

整個無光深淵,發出了一聲巨大到超越聽覺的呻吟。

不是崩塌。

是重組。

在凱因那一劍斬斷了榨取神骸的金色脈絡之後,束縛了深淵五百年的枷鎖碎裂了。那些如血管般纏繞在岩壁、神骸與龍心之上的聖光絲線,此刻一根根枯萎、斷裂,化為漫天飛舞的光屑,像是被燒盡的經文灰燼。失去了支撐,深淵兩側高達數公里的岩壁開始剝落,但落下的不是碎石,而是大片大片凝固的神血結晶。那些結晶在墜落的過程中碎裂、融化,化作一場溫暖的、暗紅色的雨。

「席雅!」凱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嘶啞而急促。

他依舊失明,灰白的瞳孔中倒映著漫天龍焰,但他的深淵視覺卻比任何明眼人都更清晰地看見了正在發生的事。他看見的不是毀滅,而是地脈的翻轉。

深淵不再下墜。

它正在上升。

以神墓為中心,整片深不見底的裂谷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底部托起,緩緩地、堅定地向上隆起。那些倒懸的黑色教堂遺跡一座座翻正,那些以神血為養分的蒼白菌林在震動中舒展菌蓋,噴吐出如星辰般的孢子。時間與重力紊亂的規則正在被撫平,鉛灰色的燼雲被龍焰燒穿後,慘白而冰冷的陽光終於毫無阻礙地直射入這片被詛咒了五百年的土地。

光,第一次,以溫暖的姿態,擁抱了深淵。

席雅感覺到背後的重量變了。原本寄宿在她脊椎中的荊棘聖痕,那枚活體聖龕,此刻不再是冰冷的烙鐵,而像是融化了。細密的刺痛從她的每一節脊椎蔓延開來,隨即化為一種奇異的、酥麻的生長感。

有《什麼》正在從她的肩胛骨中長出來。

她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輕吟,身體微微前傾。凱因幾乎是瞬間就衝到了她的身後,粗糙的手掌扶住她顫抖的肩膀,卻在觸碰到她背部的瞬間,猛地僵住。

入手的觸感不再是少女單薄而佈滿冷汗的肌膚,而是一片溫熱的、覆蓋著細小絨羽的薄膜。

暗金色的光芒自她背後綻放。

一對巨大的、半透明的龍翼,自她的肩胛骨處緩緩展開。與尼德霍格那遮天蔽日的本體龍翼不同,這對屬於席雅的龍翼更像是光與影的造物,翼骨纖細如少女的手指,翼膜薄如蟬翼,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琥珀色,內部有暗金色的血液如星河般流淌。每一次輕輕的扇動,都會抖落下大片如蒲公英般的金色光塵。

那不再是封印,也不再是寄生。

是共生。

是加冕。

席雅緩緩抬起頭,她的盲眼之中,那層覆蓋了二十年的白翳已經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兩團溫柔燃燒的暗金色火焰。火焰中沒有狂暴的飢餓,沒有吞噬的慾望,只有平靜的、悲憫的光。那光芒映照出來,不再是腐爛的金色聖光,而是萬物靈魂最真實的輪廓。

她看見了。

她看見凱因靈魂的輪廓,那是一個佈滿裂痕卻依舊緊握著劍的騎士,裂痕中滲出的不是血,而是愧疚的黑泥,但此刻,那黑泥正在被她翼尖灑落的光塵一點點洗淨。

她看見深淵岩壁上,那些裸露的神骸化石。那些曾被教廷榨取、被迫哀嚎了五百年的巨大骸骨,此刻在她的注視下,不再發出痛苦的低鳴。暗金色的龍焰如溫柔的潮水拂過它們,神骸表面凝固的神血結晶開始融化,不再是被掠奪的能源,而是化作最純粹的養分,滲入隆起的新生大地之中。

一具如山巒般的鳥神骸骨,它的胸腔中長出了一片發光的白色森林。

一具蜷縮的巨人神骸,它的指尖湧出了清澈的溫泉。

死亡不再是被懸掛展示的恥辱,而是回歸輪迴的土壤。

「安睡吧。」席雅輕聲說道,聲音不大,卻隨著龍翼的震動傳遍了整個正在上升的深淵。她的聲音不再是那個怯懦的盲眼修女的聲音,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雙重的回音,像是她與那個翼膜中的女人,同時在開口。

「已經……沒有人會再打擾你們的夢了。」

隨著她的話語,那些神骸徹底停止了顫動。它們的輪廓在光中漸漸淡化,最終化作漫天晶瑩的粉末,如同春日的第一場花雨,紛紛揚揚地灑落在新生大地的每一寸土地上。空氣中瀰漫開一股奇異的香氣,不再是腐朽大理石與焚香灰燼的氣味,而是雨後泥土與初生嫩芽混合的、充滿生命力的氣息。

深淵的底部,一道道身影正踉蹌著走來。

是瑪芮・燼鴉,和她的兄弟會成員們。

這位平日裡毒舌而玩世不恭的嚮導,此刻臉上沒有了任何輕佻的笑容。她的皮衣被神血的雨水浸透,暗紅色的短髮緊貼在臉頰上,那雙總是充滿算計與務實的眼睛,此刻瞪得極大,裡面映滿了席雅展開龍翼、懸浮於半空的身影,映滿了那對溫柔燃燒的盲眼龍瞳。

她的身後,跟著數十名燼鴉兄弟會的成員,有在深淵中採集菌菇的老人,有因瞳色被教廷放逐的孩子,有臉上烙著罪人刺青的逃兵。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同樣的、近乎窒息的震撼。

然後,在瑪芮的帶領下,他們同時屈膝,跪了下去。

不是教廷信徒那種將額頭緊貼地面、將自我徹底匍匐的跪拜。

他們是單膝跪地,一手按在胸口,一手按在大地上。這是燼鴉兄弟會最古老的禮節,並非跪拜神明,而是對「引路人」的致敬,是對「新王」的效忠。

「為深淵加冕……」瑪芮的聲音在顫抖,她抬起頭,看著席雅,往日毒舌的口吻此刻只剩下沙啞的敬畏與一絲哽咽。

「妳真的做到了,盲眼的小聖女……妳真的……為這片被詛咒的深淵,加冕了。」

席雅看著他們,看著這些在黑暗中掙扎求生、崇拜深淵而非光明的人們。她緩緩地、輕輕地扇動了一下背後的龍翼。

光塵如雨,落在每一個跪倒之人的肩頭。他們破爛的衣衫被修補,他們凍瘡遍佈的手腳感到溫暖,他們靈魂深處因長期被教廷宣判為「蒙塵者」而產生的自卑與怨恨,在這溫柔的光中,被悄然撫平。

這不是神蹟。這是安慰。

就在這時,一道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從菌林的另一頭傳來。

是布蘭德・守燭人。

這位慈祥而悲憫的老人,他的守燭人長袍早已在之前的衝擊中破碎不堪,但他依舊用他那雙佈滿老人斑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著那盞破舊的鯨油燈。燈火早已在龍焰與聖光的對撞中熄滅,燈芯是一截焦黑的餘燼。

他一步一步,緩慢地走到席雅懸浮的正下方,走到這片新生大地的中心。他抬起頭,渾濁的雙眼看著半空中的席雅,看著她背後的龍翼與眼中的龍焰,眼中沒有恐懼,只有歷經滄桑後,終於得見答案的釋然。

「孩子。」他溫和地開口,聲音依舊緩慢,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妳還記得,我曾對妳說過什麼嗎?」

席雅輕輕點頭。

「您說,」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鼻音,「光本身沒有罪,有罪的是那些將光砌成高牆,不許他人點燈的人。」

布蘭德笑了,皺紋在他的臉上堆疊成溫柔的溝壑。他舉起了手中的鯨油燈。

「那麼,現在,妳願意……再為這盞燈,點一次火嗎?」

席雅緩緩降落。她赤足踩在溫暖而鬆軟的新生泥土上,泥土中還殘留著神骸化作的、細碎的光點。她走到布蘭德面前,接過了那盞冰冷的鯨油燈。

燈油早已乾涸,燈壁上滿是燻黑的痕跡。這是一盞在深淵中燃燒了數十年,試圖用微弱的光去對抗無盡黑暗的燈。它的使命,曾是驅散黑暗。

席雅伸出指尖。

一點小小的、暗金色的龍焰,自她的指尖燃起。那火焰沒有絲毫灼熱感,反而帶著一種如體溫般的暖意。她將這點火焰,輕輕地湊近了焦黑的燈芯。

嗤。

燈芯被點燃了。

但燃起的,不再是往日那種慘白的、試圖刺破黑暗的鯨油火光。

那是一簇暗金色的、小小的火焰。它安靜地燃燒著,光芒柔和,不再試圖驅散周遭的黑暗,而是與黑暗溫柔地交融在一起。黑暗不再是需要被驅逐的敵人,而是承載光芒的搖籃。光與暗,在這盞小小的燈火中,達成了和解。

整個新生大地,都映照在這微小卻堅定的光芒中。

布蘭德看著那盞燈,老淚縱橫。他接過燈,將它高高舉起。

「看啊,」他對著所有跪倒的人們,對著這片正在上升的大地,輕聲宣告道,「這不是輝光之城那種刺眼的太陽。這是屬於我們的,餘燼之火。」

「它不會命令黑夜退散,它只會告訴每一個在黑夜中行走的人——妳並不孤單。」

瑪芮猛地將頭埋得更低,肩膀劇烈地顫抖,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凱因站在席雅的身後,無聲地握緊了手中的斷劍,灰白的瞳孔中,那簇小小的燈火是他失明世界中唯一的、溫暖的座標。

席雅捧著燈,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平靜。她背後的龍翼輕輕收攏,將她與布蘭德手中的燈一同包裹,翼膜中那張女人的臉,此刻也露出了安詳的微笑,然後緩緩地、再次閉上了眼睛,像是終於完成了守候五百年的使命,沉沉睡去。

新的平衡,誕生了。

然而,就在這片溫馨而神聖的寂靜中,席雅懷中的鯨油燈,那簇暗金色的火焰,卻毫無徵兆地,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動。新生大地的空氣溫暖而靜止。

席雅疑惑地低下頭,她盲眼中的龍焰隨著燈火的搖晃,也泛起了一絲漣漪。

透過那溫柔的火焰,她看見的不是燈芯。

在火焰的最深處,在那暗金色的光芒核心,有一個極小的、漆黑的影子,正在緩緩地……睜開。

那不是倒影。

那是一隻全新的、冰冷的、毫無感情的……眼睛。

而與此同時,她腦海中那個剛剛才陷入滿足沉睡的、尼德霍格的聲音,竟再次響起,卻不再是溫柔的低語,而是一聲充滿了錯愕與……恐懼的低吼。

『不……這不可能……祂怎麼會……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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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 第四十五章 毀滅或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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鯨油燈的火焰搖晃了。

那不是風。

新生大地的第一縷空氣溫暖而滯重,像是剛從漫長溺斃中甦醒的肺葉,緩緩吐出的第一口嘆息。沒有風。深淵停止崩塌後,連塵埃都懸停在半空中,遲遲不肯落下,像是被無形的手托著。可是,席雅捧在掌心中的那盞由守燭人布蘭德遞來的、舊鯨油燈,那簇剛剛才與暗金龍翼一同收攏、象徵新生平衡的暗金色火焰,卻劇烈地、不祥地搖曳了一下。

席雅的盲眼,本能地垂落。

她的世界從來沒有光與色彩,只有靈魂的輪廓與謊言的色澤。但此刻,在她的真視之中,那簇火焰不再是溫暖的、與黑暗共存的蜜金色。在火焰的最核心,在那片最純粹的暗金深處,有一個極細微的、像是被針尖刺破後滲出的墨點,正緩緩地、無聲地張開。

那是一隻眼睛。

漆黑的。沒有眼白,沒有瞳孔的分界,整顆眼球像是將最濃稠的夜色凝固後打磨而成。它沒有屬於生物的濕潤與溫度,冰冷得像是一塊被遺忘在神墓最底層的黑曜石。它沒有看向瑪芮,沒有看向凱因,也沒有看向正跪伏於地的燼鴉兄弟會。它直直地、精準地,透過火焰,透過席雅盲眼中燃燒的龍焰,凝視著席雅靈魂最深處的那個共生者。

而那個共生者,發出了聲音。

『不……這不可能……祂怎麼會……還在……』

尼德霍格的聲音,不再是那個溫柔的、帶著飢餓法則般耐心蠱惑的成年男性的低語。那是一聲真正的、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低吼,充滿了錯愕,以及一種席雅從未在這頭噬神魔龍身上感受過的情緒——恐懼。那是掠食者在食物鏈頂端俯瞰了五百年後,第一次發現自己頭頂仍有陰影時的、源自本能的戰慄。

「席雅?」

凱因的聲音將她從那冰冷的凝視中猛地拉回。他雖然失明,灰白的瞳孔中只剩下那簇燈火作為座標,卻對她的任何一絲顫抖都敏銳得近乎殘酷。他向前踏了一步,手中那柄已經斷去半截、卻因為熔入她黑色匕首與兩人相連之血而呈現出暗啞光澤的斷劍,無聲地橫在了她與燈火之間。他的深淵視覺看不見那隻眼睛,但他能聽見,能聽見她靈魂深處那頭龍的恐懼,正透過共生的脈絡,像冰水一樣倒灌進她的血液裡。

「妳在看什麼?」瑪芮也抬起了頭,她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毒舌與輕佻此刻全被一種近乎孩童的驚惶取代。她看不見火焰裡的眼睛,她只看見席雅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比深淵菌林的孢子還要蒼白。

席雅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掐進了冰冷的燈座金屬裡,那枚烙印在她脊椎上的荊棘聖痕,正傳來細微的、像是被無形絲線拉扯的刺痛。背後那對半透明的暗金龍翼,原本正安詳地包裹著她與燈火,此刻翼膜上那張屬於尼德霍格的、剛剛才閉眼沉睡的女人面孔,眼皮竟也顫動了一下,像是在睡夢中被噩夢驚擾。

但那隻眼睛,只維持了短短三次心跳的時間。

在第四次心跳來臨之前,它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輕輕地、闔上了。不是閉上,是消散。像是墨滴重新溶回了金色的海洋,火焰的核心再次變得純淨、溫暖、穩定。暗金色的光芒安穩地跳動著,映照著周圍每一張或喜或悲的臉。

腦海中,尼德霍格的恐懼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的沉默,最後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困惑的囈語,重新沉入了滿足的鼾聲之中。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驚鴻一瞥,只是牠飽食之後的一場消化不良的夢魘。

「……沒事。」席雅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她緩緩地將燈舉高了一些,讓那溫暖的光能照到更多人的臉,「只是……風有點大。」

這是一個拙劣的謊言。凱因灰白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沒有戳破,只是沉默地收回了斷劍,重新站回她的身後,肩膀與她的龍翼保持著一個若即若離的、守護的距離。瑪芮狐疑地看了看四周紋風不動的空氣,撇了撇嘴,沒有多問。

只有布蘭德,那位歷經滄桑的守燭人,他那雙渾濁卻洞悉人性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盞燈,又看了一眼席雅盲眼中一閃而逝的漣漪,然後緩慢地、悲憫地垂下了眼簾,什麼也沒說。他只是將自己手中那盞已經熄滅的舊燈,握得更緊了一些。

新生大地的塵埃,終於落定了。

數個小時後,當席雅與凱因站在這片正在緩緩上升、逐漸癒合的世界邊緣時,那盞鯨油燈已經被安置在臨時搭建的祭壇中央,火焰安穩得像是一個熟睡的嬰兒。

他們腳下不再是深不見底的裂谷。無光深淵,那道曾經寬達數十公里、被教廷宣稱為地獄入口的巨大傷疤,正在癒合。不是被填平,而是以一種違反重力與時間規則的、溫柔的方式,緩緩地向上隆起。裸露在岩壁上的巨大神骸化石,那些如琥珀中昆蟲般凝固的神血結晶,此刻不再散發出腐敗的星光,而是在暗金龍焰的安撫下,如同春雪般融化,化為最純粹的養分,滲入蒼白的菌林與倒懸的黑色教堂遺跡之中。菌林不再蒼白,它們長出了淡金色的脈絡,倒懸的教堂也不再陰森,它們的尖頂正緩緩轉正,彷彿在對天空行禮。

空氣中,再也沒有腐朽大理石與焚香灰燼的氣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潮濕泥土被陽光初次烘烤後的、帶著腥氣與生機的味道。天空之上,那籠罩了艾瑟瑞亞五百年的、永不散去的鉛灰色燼雲,已經被燒穿了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空洞。慘白而冰冷的、如同透過教堂彩繪玻璃屍斑般的陽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帶著溫度的、淡金色的天光,像瀑布一樣從那個空洞中傾瀉而下,潑灑在這片新生的大地上。

在他們身後極遠處,輝光之城的輪廓在天光下顯得既熟悉又陌生。

聖都伊甸,那座由層層疊疊哥德式尖塔構成的、華麗而死寂的城市,此刻正陷入一種巨大的、集體性的茫然。黃金十字架已經熔毀,露出底下由神骸堆砌的白骨真相。鐘聲停止了,祈禱聲也停止了。那些身著華麗法袍的受膏者,那些手持聖典的司鐸與主教,在最初的恐慌中四散奔逃,他們發現自己誦唱禱文時,再也無法構築出哪怕一絲聖光。那種竊取神骸餘溫的力量,那種以純淨靈魂為代價換來的治癒與精神操控,如同被拔掉了插頭的幻燈片,徹底熄滅了。

但恐慌,並沒有持續太久。

當輝光之城的蒙塵者們,那些一生都匍匐在黑曜石街道上、被告知瞳色與血統決定命運的平民們,戰戰兢兢地走出蒼白石灰岩砌成的、如同墓碑般的屋舍,抬起頭,讓那淡金色的、真實的陽光第一次毫無阻隔地落在他們的臉上時,他們發現了一件事。

陽光,依舊溫暖。

沒有神的注視,沒有聖光的庇護,世界沒有立刻崩塌,也沒有墜入虛無。他們的孩子依然會因為追逐光斑而發笑,他們手中黑麥麵包的滋味也沒有變得更差。甚至,因為那些終日縈繞在耳邊的、要求他們懺悔與奉獻的鐘聲消失了,空氣反而變得前所未有的安靜,安靜到他們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鄰人不安的呼吸,然後,第一次,聽見彼此真實的聲音。

腐敗的教廷統治,已經瓦解了。不是被刀劍推翻,而是被真相曬化了。樞機主教團鳥獸散,聖騎士團的鎧甲被隨手丟棄在街角,像一堆無用的廢鐵。沒有人再去歌頌神恩,因為歌頌的對象已經被證明是一具被榨取了五百年的屍骸。

「牠睡著了嗎?」凱因忽然開口,他的聲音在溫暖的風中顯得有些乾澀。他的灰白瞳孔沒有焦距,卻準確地「看」向席雅的背影。那對暗金的龍翼已經收攏到幾乎看不見,只在她蒼白的肌膚上留下兩道淡淡的、如同紋身般的光痕。

席雅知道他在問誰。

她輕輕地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那裡不再有荊棘聖痕帶來的、被釘住般的劇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飽足的鼓動。那不是心跳,是另一個靈魂的鼾聲。

「嗯。」她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一個好不容易才哄睡的孩子,「牠很滿足。比吞噬任何一位神明時,都要滿足。」

這是實話。尼德霍格,這頭飢餓法則本身,這頭以「存在」為食的噬神魔龍,在過去的五百年裡,吞噬了隕落諸神的血肉,卻從未填飽過。因為神血是冰冷的,是腐敗的星光,是早已失去溫度的餘燼。但這一次,在席雅主動的共生中,在她以自身靈魂為引,安撫那些哀嚎的神骸、將它們化為養分滋養大地時,牠品嚐到了另一種東西。

那不是血肉。是情感。

是瑪芮猛地埋下頭時肩膀的顫抖,是布蘭德遞出鯨油燈時那雙渾濁眼睛裡的悲憫與期許,是燼鴉兄弟會的成員們跪倒在地時、並非對神明而是對同伴的信任,是凱因在她身後無聲握緊斷劍時、那份沉默卻重如山嶽的忠誠。

這些溫熱的、帶著苦澀與甘甜的、屬於人類的、渺小卻堅韌的情感,對於以虛無為食的魔龍而言,是比神明血肉更加美味、更加致命的佳餚。牠第一次,嚐到了「被需要」與「被信任」的滋味,那份飽足感,讓牠那永恆的飢餓,第一次得到了平息。牠不再需要透過低語去蠱惑,去引誘宿主解開封印,因為宿主已經主動將最珍貴的東西,與牠共享了。

「妳後悔嗎?」凱因沉默了許久,才問出了第二個問題。他的語調依舊嚴厲冷峻,像出鞘的利刃,但刃鋒之下,卻藏著一絲極淡的、幾乎要被風吹散的顫抖。

席雅轉過身來。她的盲眼準確地對上了他灰白的瞳孔。在她的真視之中,他的靈魂輪廓不再是過去那個被罪惡感反覆凌遲、充滿尖銳稜角的形狀,而是變得柔和了一些,雖然依舊沉默,卻多了一簇穩定的、溫暖的光。

「後悔什麼?」她問。

「成為……非人的存在。」凱因的喉結動了一下,「妳的眼睛,妳的翼,妳體內的……牠。妳已經不再是單純的人類了,席雅。教廷會說妳是怪物,深淵會說妳是王,但妳……妳自己呢?」

這是屠龍者血脈的後裔,對於共生者的最後一次確認。也是那個曾經親手將匕首刺入她脊椎、執行背叛儀式的少年,對於自己所犯下罪孽的、最終的審判。他害怕,害怕她眼中的溫柔,只是龍焰偽裝出的假象;害怕她所謂的平靜,只是人性被蠶食後的麻木。

席雅笑了。

那是一個非常輕、非常淡的笑容,卻讓她那張常年因為忍耐而顯得脆弱易碎的臉,第一次有了真實的、生動的光彩。她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不是去觸碰他的臉,而是輕輕地、覆上了他握著斷劍的手背。她的指尖微涼,他的掌心溫熱。

「凱因,你還記得嗎?我生來就是盲眼的。」她的聲音透過風,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在聖都伊甸的修道院裡,嬤嬤們說,盲者是最接近神的象徵,因為看不見塵世,所以能看見真理。她們用黑色的布條蒙住我的眼睛,告訴我聖光是金色的,是溫暖的,是神的恩賜。」

「但我看見的聖光,從來都是腐爛的金色。」她的盲眼中,那簇暗金的龍焰溫柔地跳動著,「像是放久了的、長滿黴菌的蜂蜜。裡面充滿了謊言的顏色,充滿了那些司鐸們在誦唱禱文時、心裡對權力的渴望與對蒙塵者的蔑視。我看見的世界,一直都是顛倒的。明眼人所謂的光明,在我眼中是污濁;他們所謂的地獄深淵,在我眼中,反而是溫暖的。」

她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所以,我從不覺得失明是一種缺陷。那是一種……被迫的誠實。它讓我不得不在謊言的世界裡,去尋找真實的輪廓。」

「而現在,」她抬起頭,讓那真實的、淡金色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她蒼白的臉上,灑在她盲眼中的龍焰上,「我終於看見了。」

「我看見陽光不需要透過神骸的折射,也能溫暖大地。我看見深淵不再是埋葬真相的裂谷,而是托起新生的搖籃。我看見……你。」

最後一個字,很輕,卻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凱因那片灰白而死寂的世界裡,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他灰白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那簇作為他唯一座標的燈火,在他的感知中,猛地亮了起來,不再是小小的一簇,而是化為一片溫暖而遼闊的光海,將他包圍。

他反手,用力地、緊緊地回握住了她的手。那柄斷劍被兩人的掌心夾在中間,硌得生疼,卻讓人無比安心。

他們都明白了。

救贖,從來都不是來自天空的神恩,也不是來自深淵的憐憫。諸神已死,聖光崩解,魔龍沉睡。沒有任何更高維度的存在,會來拯救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

救贖,只來自於在最深的絕望中,依然選擇伸出手、握住彼此的意志。是席雅在獻祭的荊棘中依然選擇相信,是凱因在背叛的罪惡感中依然選擇守護,是瑪芮在玩世不恭的外表下依然選擇重義,是布蘭德在對教廷徹底失望後依然選擇相信光本身。

是每一個在陽光下抬起頭、選擇不再跪拜的蒙塵者。

毀滅與救贖,從來都不是兩個對立的選項。它們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當舊的謊言被徹底毀滅時,新的真實,才得以被救贖。

風,變得更大了一些。

新生大地的邊緣,那些剛剛才被滋養的、淡金色的菌林,忽然無風自動,齊齊地朝著同一個方向伏倒,像是在對什麼行禮,又像是在恐懼地退避。

席雅與凱因同時抬起頭。

在他們身後,那座被安放在祭壇中央的鯨油燈,那簇一直安穩燃燒的暗金色火焰,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熄滅了。

沒有被風吹熄,沒有燃盡鯨油。就那樣,突兀地、徹底地,熄滅了。只剩下一縷淡淡的、卻帶著刺鼻硫磺與腐敗星光氣味的黑煙,筆直地升上天空。

而在那黑煙的最頂端,在那被燒穿的鉛灰燼雲空洞的邊緣,那片本該是淡金色天光的地方,不知何時,染上了一小片……正在緩緩擴散的、如同瘀傷般的……暗紫色。

那顏色,與席雅在火焰核心中看見的那隻漆黑眼睛,深處所蘊含的、冰冷的光澤,一模一樣。

而這一次,腦海中沉睡的尼德霍格,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牠睡得太沉了。

沉到沒有聽見,在更深的、連牠也未曾觸及的黑暗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因為牠的滿足與沉睡,而終於……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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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 第四十六章 盲眼所見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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鯨油燈熄滅後的第三個黎明,風終於停了。

那縷筆直升上天空的黑煙沒有被吹散,它像一根釘子,牢牢地釘在被燒穿的燼雲空洞邊緣。那片瘀傷般的暗紫色沒有繼續擴散,也沒有消失,就那樣安靜地暈在淡金色的天光裡,像一枚被指尖按壓後久久不退的瘀痕。席雅曾數次在夜裡抬頭,以盲眼凝視它。她的視界裡,聖光曾是腐爛的金色,龍焰是溫暖的暗金,而那片暗紫……是絕對的、飢餓的空白。那不是顏色,那是連光線本身都被否定了的「無」。

尼德霍格依舊沉睡著。

這是前所未有的事。自從共生以來,那溫柔而蠱惑的低語從未離開過她的腦海,像潮汐一樣反覆沖刷著她的意識。但現在,深淵的底部安靜得只剩下平穩而悠長的鼾聲。牠因為嚐到了信任與選擇的滋味而飽足,飽足到陷入了五百年來第一次真正的、無夢的睡眠。席雅曾試著輕輕呼喚牠的名字,沒有回應。她將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感受到的只有自己平靜的心跳,以及背脊上那些荊棘聖痕徹底癒合後留下的、淡色的疤痕。她本該感到安心,卻莫名地感到一絲寒意。就像一個習慣了在暴風雨中抱緊火把的人,忽然發現風雨皆停,連火把也一併熄滅了。

「還在看那個嗎?」凱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依舊看不見。失明後的他,世界是由聲音、氣味、腳下大地的震動與屠龍者血脈帶來的深淵視覺構成的。那片暗紫在他的感知裡,是一塊異常安靜的區域,連風聲經過那裡都會被吞沒。但他能感覺到席雅的注視,她的臉總是微微朝向那個方向,眉心輕蹙。

「嗯。」席雅收回視線,轉向他。她的盲眼中,那簇溫柔的龍焰依舊燃燒著,只是比起數日前為神骸加冕時,火焰安穩了許多,不再張揚。「我看不見它的輪廓,只能看見……它在『吃』光。凱因,我以為深淵就是盡頭了,原來在深淵之下,還有更深的東西。」

凱因沉默地走到她身邊,將一件帶著他體溫的外袍披在她肩上。新生大地的風依舊帶著涼意,即便陽光已經變得溫暖。他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粗糙而冰冷,卻異常穩定。席雅反握住他,指尖輕輕摩挲著他指節上的薄繭。這是他們之間新的默契,不需要言語的確認。

「布蘭德說,該回去了。」凱因低聲道,「地表的人在等妳。」

席雅點了點頭。

他們回程的路,不再是墜落。

無光深淵已經癒合、隆起,化作了連綿的、覆蓋著淡金色菌毯的新生大地。那些曾經倒懸的黑色教堂遺跡,如今成了大地上一座座天然的拱門與碑林。菌林散發著柔和的磷光,不再是蒼白腐敗的顏色,而是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神聖的蜜金色。瑟琳的菌母們正安靜地在其中蔓延,她們淡漠地遵循著自然的法則,將神骸最後的養分轉化為可以治癒傷口、果腹的孢子與果實。不再有怪物從陰影中嘶吼,也不再有扭曲的時間與重力。深淵,這個曾經被教廷宣稱為地獄入口的地方,如今成了搖籃。

當他們越過新生大地與冕冠諸邦的交界,那條曾經寬達數十公里的裂口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凝固神血結晶與黑曜石自然交融而成的、寬闊如廣場的晶橋。橋的另一端,就是昔日的聖都伊甸。

遠遠望去,伊甸的輪廓依舊壯麗。層層疊疊的哥德式尖塔依舊刺向天空,黑曜石鋪就的街道在陽光下反射著微光。但鐘聲停了。那些日夜不息、要求懺悔與祈禱的鐘聲,在聖光網絡被切斷的那一刻,就徹底啞了。城市上空不再有焚香的煙霧繚繞,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從窗戶、從門扉後探出頭來的、茫然而不安的臉孔。

人們沒有歡呼,也沒有哭泣。他們只是看著,看著那個從晶橋上緩緩走來的少女。

席雅脫下了那件染血的聖女白袍。那件象徵著囚徒與容器的華服,在加冕之夜就已被她獻給了深淵,如今正沉在溫暖的黑暗最深處。她現在穿著的是一件極為樸素的亞麻長裙,顏色是深淵菌林初生時的淺灰,沒有任何刺繡與寶石。她的暗金色長髮沒有束起,隨著風輕輕飄動。她沒有穿鞋,赤足走在黑曜石的街道上,彷彿要以最直接的方式,去感受這片被謊言覆蓋了五百年的土地。她的盲眼中,龍焰安靜地燃燒著,像兩簇永不熄滅的、溫暖的燭火。

凱因走在她身側半步之後,背著那柄已經失去光澤、卻依舊沉重的共生之劍。他的雙眼纏著乾淨的白布,面容冷峻如出鞘的利刃。沒有人敢靠近他,也沒有人敢直視席雅的眼睛,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無法從他們身上移開。

守燭人布蘭德與瑪芮早已在城門口等候。布蘭德那張慈祥而佈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悲憫沉重,多了一絲如釋重負的平靜。他手中提著那盞已經熄滅的鯨油燈,燈身依舊溫熱。瑪芮則換下了一身燼鴉的黑色皮衣,穿上了一件利落的灰色短袍,她那雙總是帶著嘲諷的眼睛,此刻卻有些發紅。

「都來了。」瑪芮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朝著城內揚了揚下巴,「整個伊甸,不,現在大家都叫它餘燼之城了。所有還活著、還能走路的人,都擠在聖臨廣場。他們在等妳說話,聖女大人。」她刻意加重了最後四個字的語氣,帶著一種複雜的調侃與敬意。

「我不是聖女了,瑪芮。」席雅輕聲說,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因為街道兩旁的窗戶後,所有人都在屏息傾聽。

「我知道,」瑪芮聳聳肩,嘴角勾起一個笑,「但他們需要一個稱呼,來稱呼那個把天空還給他們的人。妳想讓他們叫妳什麼?餘燼女王?深淵母親?」

席雅搖了搖頭,露出一抹溫柔而有些無奈的微笑。「就叫我席雅吧。」

她越過城門,走向城市的心臟——聖臨廣場。那裡曾是教皇加冕、聖女巡遊、異端被當眾焚燒的地方。廣場中央那座高達數十公尺、以純白大理石雕成的諸神俯瞰群像,此刻已經在聖光崩解時碎裂倒塌,只剩下一地斷裂的翅膀與 blind 的頭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市民們自發用碎石與木料搭起的、低矮的木台。沒有紅毯,沒有聖歌,沒有儀仗隊。

席雅赤足走上木台。數萬道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恐懼、茫然、期待、懷疑……無數情緒混雜的靈魂輪廓在她的盲眼視界中翻騰,像一片混濁的海。她能聞到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的焚香灰燼味,混雜著人群身上汗水與不安的氣味。她能聽見壓抑的呼吸聲、孩童被母親捂住嘴的細微嗚咽,還有遠處風吹過尖塔縫隙時的嗚咽。

她深吸一口氣,潮濕而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葉,卻讓她的聲音變得異常清晰。

「我曾和你們一樣,相信光。」她的第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相信鉛灰色的天空是神的考驗,相信盲眼是接近真理的恩賜,相信聖光的溫暖可以淨化一切痛苦。我相信教廷告訴我們的一切——諸神在天上俯瞰著我們,深淵是地獄的入口,唯有虔誠的祈禱與奉獻,才能讓我們在死後得到救贖。」

廣場上一片死寂。許多年長的市民低下頭,他們的信仰在數日前隨著聖光一同崩塌,如今被席雅這樣平靜地複述出來,像是在撕開尚未癒合的傷口。

「但我錯了。」席雅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諸神不在天上。五百年前,牠們就已經死了。噬神之戰中,最後的諸神被飢餓的深淵吞噬,牠們的血肉墜落大地,化作了我們腳下的深淵,牠們的餘溫被竊取,化作了我們頭頂虛假的聖光。教廷用神骸的屍體為我們點了一盞燈,卻告訴我們那是太陽。我們在屍體的光芒下祈禱了五百年,卻從未被回應過。」

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有人發出憤怒的低吼,有人則抱著頭蹲了下去。這真相太過殘酷,殘酷到讓人寧願它仍是謊言。

「深淵不是地獄。」席雅繼續說道,她抬起手,指向晶橋的方向,指向那片蜜金色的新生大地,「它從來都不是。那是諸神的墳墓,也是世界的子宮。我們所恐懼的黑暗,並非要吞噬我們,它只是在等待我們不再恐懼它。我盲了一輩子,在聖光最盛大的教堂裡,我什麼也看不見。但當我墜入深淵,當聖光從我眼中被剝離,我反而看見了。我看見聖光是腐爛的金色,看見祈禱是無色的謊言,也看見……」

她停頓了一下,盲眼中的龍焰輕輕跳動了一下,映照著台下無數張抬起的臉。

「我看見你們每一個人的靈魂,都在發光。不是聖光那種冰冷的、被賦予的光,是你們自己的、溫暖的、像螢火一樣的光。它很微弱,卻從未熄滅過。即使在最深的絕望裡,它也還在。」

她向前一步,走到木台的邊緣。

「所以,我今日站在這裡,不是為了給你們新的教義,也不是為了建立新的教廷。烏爾班七世已經隨風而去了,教廷的神權,從此刻起,解散了。」

此話一出,廣場上爆發出巨大的譁然。即使是早已知情的布蘭德與瑪芮,也露出了震驚的神色。解散神權,意味著放棄唾手可得的、對整片大陸的統治權。

「沒有人有資格再替神發言,因為神已經不在了。也沒有人有資格再壟斷光,因為陽光已經回來了。」席雅的聲音穿透了譁然,變得更加清晰,「從今以後,不再有受膏者與蒙塵者的分別。你們的瞳色不再決定你們的命運,你們的出身不再決定你們能否抬頭。聖臨廣場將改為餘燼廣場,聖都伊甸將改名為餘燼之城——我們都是從舊世界的餘燼中走出來的人。」

「我不會命令你們信仰深淵,也不會命令你們遺忘光明。光與暗,本就是一體的兩面,就像這枚硬幣。」她從懷中取出一枚古老的、已經磨損的硬幣,一面刻著太陽,一面刻著月亮,那是布蘭德在深淵底層的倒懸教堂中交給她的,「選擇權,還給你們每一個人。你們可以選擇在陽光下耕種,在菌林中採藥,在夜晚仰望真實的星空。你們可以選擇如何去愛,如何去恨,如何去活。這片新生大地,不需要聖女來加冕,它需要每一個願意彎腰播種、願意抬頭仰望的、自由的人。」

她的演說結束了。沒有「阿門」,沒有「讚美深淵」。只有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後,一個細小的聲音從人群的前排響起。

那是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她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角,怯生生地看著席雅,卻又忍不住被她眼中溫暖的火焰所吸引。「大姊姊……妳的眼睛,不會痛嗎?」

席雅愣了一下,隨即溫柔地蹲下身,與小女孩平視。她伸出手,輕輕地、緩緩地靠近小女孩的臉頰。「不會痛,」她輕聲說,「它很溫暖,妳想摸摸看嗎?」

母親驚恐地想拉回孩子,但小女孩卻在猶豫了一瞬後,鼓起勇氣,伸出小小的、髒兮兮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席雅眼窩邊緣跳動的龍焰。

沒有灼傷,沒有腐蝕。指尖傳來的,是一種如同冬日午後曬在皮膚上的、乾燥而溫暖的觸感。小女孩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咯咯地笑了,那笑聲清脆得像鈴鐺,瞬間打破了廣場上凝固的冰層。

「好溫暖!媽媽,好溫暖!」

像是得到了某種許可,人群開始騷動。一個接一個,原本恐懼著「魔龍聖女」的人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他們不再跪拜,而是伸出手,去觸碰那曾經被視為詛咒的盲眼之火。老人粗糙的手,婦人顫抖的手,工匠佈滿繭子的手……每一隻手觸碰到龍焰,都感受到同樣的溫暖。那溫暖順著指尖流遍全身,驅散了數日來縈繞在心頭的、因信仰崩塌而產生的冰冷與虛無。恐懼,如同潮水般退去了。

在廣場的角落,兩個身影正悄然注視著這一切。一個是穿著過大修女服、面容與伊莎朵拉有七分相似、卻眼神怯懦的替身少女,她曾是伊莎朵拉為了維持「絕對純淨」形象而培養的影子,在最後的審判中被席雅特意留下。另一個是卸下盔甲、只剩下一條手臂的加雷斯殘黨,他曾是沉默的狂信者,如今卻茫然地看著自己空蕩的袖管。席雅在演說前就已派瑪芮告知他們——餘燼之城沒有異端審判,沒有血債血償,願意留下的人,可以學習用菌林的孢子製藥,用神血結晶打磨農具。替身少女捂著嘴,無聲地哭了起來,那不是恐懼的淚,而是第一次被當作「人」而非「替身」被寬恕的淚。

遠處,新生大地的邊緣,瑟琳的菌母們已經與前來學習的市民們站在一起。那些曾被視為不祥的蒼白菌林,如今在陽光下被小心地採摘、分類,淡金色的孢子粉被裝入陶罐,將成為新世界最珍貴的藥田。瑟琳本人依舊淡漠疏離,她只是看了一眼廣場上相擁的人群,便轉身繼續照料她的菌林,彷彿這一切的喧囂,都不過是自然輪迴中一次微不足道的潮汐。

席雅站在木台上,任由人們的手指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她的髮梢。盲眼所見的世界,此刻不再是腐爛的金與飢餓的黑,而是無數溫暖的、明亮的靈魂之光,正一點點匯聚起來,像星辰一樣,照亮了這座剛剛從餘燼中重生的城市。她證明了,盲眼所見的並非虛無,而是被過於刺眼的光明所遮蔽的、最真實的溫柔。

凱因站在台下,背靠著斷裂的神像基座,雙手抱胸。他看不見這感人的一幕,但他能聽見。他聽見了哭聲如何變為笑聲,聽見了壓抑的呼吸如何變為自由的嘆息。他緊繃的下頷線條,終於緩緩地柔和了下來。

然而,就在席雅微笑著,準備牽起那個小女孩的手時——

她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盲眼的視界中,那片原本安靜暈在天邊的、暗紫色的瘀傷,不知何時,竟已悄無聲息地擴大了一倍。

而更讓她血液瞬間凍結的是,她清晰地看見,在那片絕對的「無」的深處,有什麼東西……正緩緩地、倒映出了她的樣子。

不是她的倒影。是另一個席雅。

另一個穿著聖女白袍、雙眼是完美無瑕的、冰冷鏡面的席雅,正隔著那片暗紫色的天空,面無表情地……凝視著她。

而在那個「席雅」的身後,沉睡的尼德霍格的鼾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極其輕微、卻讓她靈魂深處的每一寸龍鱗都為之戰慄的……

飢餓的吞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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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 第四十七章 獻給深淵的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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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嚥聲很輕,輕得像是一滴水落入了無底的井中,卻讓席雅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凝成了冰。

廣場上的歡呼還在持續,餘燼之城的人們正將手掌貼向她垂落的裙襬,孩童的笑聲混雜著老人壓抑不住的啜泣,潮濕的空氣裡瀰漫著剛出爐的黑麥麵包與融化神血結晶後那種近似松脂的淡淡腥甜。但在席雅盲眼的視界裡,這一切溫暖而明亮的靈魂之光,都被天幕盡頭那片正在緩慢擴張的暗紫色瘀斑給吸走了。

那不是雲。燼雲已經在深淵上升的那一日被真正的陽光燒穿了,鉛灰色的穹頂碎裂後,露出的是久違的、乾淨的藍。可那片暗紫卻像是藍天的背面滲出來的血,它不流動,不飄移,只是安靜地暈開,越暈越大,像是一塊活著的淤青。而在那片絕對的、連光線都會被否定的「無」之深處,席雅看見了自己。

另一個席雅。

她穿著最純白的聖女禮袍,那是教廷為她量身縫製的、每一寸蕾絲都用聖水漂染過的囚衣,衣領高高束起,遮住了荊棘聖痕爬過的後頸。她的頭髮一絲不亂,雙手交疊在胸前,姿態聖潔得無可挑剔。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雙完美的鏡面,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光滑、冰冷、能將整個世界都倒映進去的鏡。鏡中的她,正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這個展開龍翼、赤足站在人群中的自己。

而在那個鏡面席雅的身後,原本應該是深淵新生大地溫暖黑暗的地方,卻是一片更深的、連尼德霍格的陰影都無法染指的虛空。在那虛空中,沉睡的飽足鼾聲已經消失了。

「……席雅?」

凱因的聲音將她從那令人窒息的對視中猛地拉回。男人的聲音很低,只有靠得最近的她能聽見。他依舊背靠著斷裂的神像基座,雙手抱胸,灰藍色的眼眸看似在掃視人群,實則從未離開過她的臉。他看不見天上的暗紫,看不見鏡中的聖女,但他看見了她僵住的笑容,看見了她龍翼邊緣細微的、像是被寒風拂過般的顫抖。

席雅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抓住那個小女孩的手,以證明自己仍在這裡,仍在溫暖的人群中。但她的指尖在半空中停住了。因為她聽見了,在靈魂最深處,那個已經安穩地睡了數日、發出像大型貓科動物般呼嚕聲的存在,發出了一聲夢囈般的、低沉的喉音。

不是恐懼的低吼。那更像是一種……被打擾了睡眠的不悅,以及一絲連牠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源於本能的忌憚。

『……別看。』尼德霍格的聲音在她的腦海中響起,不再是往日那種溫柔蠱惑的成年男性低語,而是一種含糊的、帶著睡意的呢喃,像是將頭埋進枕頭裡的囈語。『……那不是給妳看的鏡子。睡吧……我的小聖龕……別看……』

牠又沉沉睡去了,鼾聲重新響起,卻比先前多了一絲不安的絮亂。

席雅猛地閉上眼睛——儘管她的盲眼本就看不見塵世的光——再睜開時,她強迫自己只去看眼前的靈魂之光。她對著那個舉手的小女孩露出一個有些蒼白卻依舊溫柔的笑,輕輕牽起了對方的手。女孩的手很暖,有點汗濕,卻真實得讓人心安。

「妳的光,很漂亮。」她輕聲說,聲音只有女孩能聽見。

儀式在傍晚前結束了。人們並未被強迫立下新的誓言,也沒有被要求親吻她的腳尖。席雅只是站在那座由神像殘骸臨時搭起的高台上,告訴他們,神已經死了,深淵不是地獄,而是搖籃,從今以後,他們可以自己決定要跪拜什麼、要相信什麼。當她走下高台時,沒有聖騎士為她開道,只有一雙手,無聲地扶住了她冰涼的手肘。

是凱因。

「妳在看天上。」他扶著她穿過逐漸散去的人群,語氣不是疑問,是陳述。他的掌心粗糙而乾燥,帶著劍士常年握劍留下的厚繭,穩穩地托著她。「從妳僵住的那一刻起,妳的頭就一直朝著東北方,角度沒有變過。」

席雅沒有否認。她將額頭輕輕靠向他的肩膀,隔著他洗得發白的襯衫,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鐵鏽與皂角味。那是讓她安心的氣味。

「凱因,我看見了另一面天空。」她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道,半透明的暗金色龍翼不自覺地收攏,將兩人半圍起來,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在那片暗紫裡,有一面鏡子。鏡子裡的我……穿著以前的白袍。她的眼睛是鏡子。」

凱因的腳步停頓了一瞬,扶著她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他沒有問那是什麼,也沒有說那是幻覺。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近乎粗魯的力道,將她更深地按向自己。

「別一個人看。」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要看,我們一起看。」

他們沒有回到餘燼之城為他們準備的、位於頂層尖塔的臨時居所。席雅牽著他的手,轉向了城市的另一端——那道最初的裂口。

那裡曾是無光深淵的入口,是教廷用無數聖光鎖鏈封印的、通往神墓的喉嚨。噬神之戰後,它像一道猙獰的傷疤,橫亙在大地中央,任何靠近的人都會被神血的低語逼瘋。而如今,深淵上升、重組為新生大地後,這道裂口沒有癒合,反而變成了一座橋樑。

岩壁不再是裸露的神骸化石,而是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像是苔蘚般的蒼白菌毯,菌絲在微風中發出螢光,散發出泥土與雨後青草混合的腥甜。深不見底的黑暗不再是令人作嘔的、吞噬一切的虛無,而是一種溫暖的、如同母體羊水般的暗。風從裂口深處吹上來,不再是帶著神血腥味的寒流,而是帶著遠方菌林與新生土壤氣息的、潮濕而柔和的風。橋樑的兩端,一端連接著由黑曜石與石灰岩重建的餘燼之城,另一端則沒入那片由深淵菌毯與倒懸教堂遺跡化作的、起伏柔和的新生大地。

瑪芮已經在那裡等他們了。

她沒有穿燼鴉兄弟會那身繁複的儀式長袍,只披著一件用無數鴉羽編成的舊披風,披風的邊緣在風中翻飛,像是一群躁動的黑鳥。她靠在一塊被磨平的神骸指骨上,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草莖,看見兩人走來,便挑起一邊眉毛,露出一貫毒舌的笑。

「喲,我們的新神和她的忠犬騎士,總算捨得從信徒的包圍裡逃出來了?」她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卻依舊爽朗。「再不來,我還以為妳要直接在廣場上給那群小鬼頭現場加冕,當場開課教她們怎麼聽菌子唱歌呢。」

席雅被她逗得輕笑出聲,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她鬆開凱因的手,向前走了兩步,赤足踩在橋樑邊緣溫暖的岩石上。風揚起了她的髮,也揚起了她身上那件衣服——

那件聖女的白袍。

即使在深淵共生、龍翼展開之後,她也一直穿著它。不是因為留戀,而是因為她不知道該如何脫下它。這件用最細的亞麻與聖索線織成的白袍,領口繡著教廷的荊棘紋章,下襬長得足以拖過深淵最骯髒的泥濘,卻永遠不染塵埃。它曾是她的囚衣,是她的聖龕,是她被選為容器的證明。每一次荊棘聖痕在脊椎上收緊時,這件白袍都會像第二層皮膚一樣,提醒她盲眼的代價與背叛的血腥味。

如今,它乾淨得刺眼,在新生大地的微光與餘燼之城的燈火映照下,白得像一塊尚未被書寫的墓碑。

席雅的手指撫過領口冰涼的荊棘刺繡,指尖傳來細微的刺痛感。她閉上眼,在盲眼的視界中,她看見這件白袍上纏繞著的,不再是腐爛的金色聖光,而是一絲絲殘留的、像是舊繃帶般的蒼白絲線——那是她過去二十年裡,被迫承載的、所有不屬於她的祈禱與恐懼。

「該還給它了。」她輕聲說,像是對自己說,也像是對深淵說。

在凱因與瑪芮的注視下,她解開了白袍頸後的繫帶。

動作很慢,很輕。沒有撕裂,沒有掙扎。當那根繫帶被解開時,整件白袍便順著她瘦削的肩膀、沿著她脊椎上那道已經淡化為暗金色龍鱗紋路的聖痕,無聲地滑落。

風接住了它。

白袍沒有沉重地墜落,而是像一隻被放生的、巨大的白鴿,在裂口溫暖的上升氣流中,輕輕地、打著旋兒地飄向了黑暗的深處。它越飄越遠,越飄越小,白色的布料在溫暖的暗中漸漸變得柔和,最後化為一個小小的、乾淨的光點,徹底被深淵溫柔地吞沒,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像是將一封寫了二十年的、沾滿淚痕與血跡的遺書,終於投進了大海。

席雅此刻只穿著最簡單的、由瑟琳的菌絲與瑪芮帶來的亞麻混織而成的淡灰色長裙,赤足,龍翼半攏,長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她看起來不再像是高台上那個被光環籠罩的聖女,而只是一個剛從漫長噩夢中醒來的、有些瘦弱的少女。

靈魂深處,尼德霍格的鼾聲變得悠長而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滿足的、類似於飽餐後輕輕打嗝的氣音。牠不再低吟著飢餓與自由,只是安穩地盤踞在她溫暖的靈魂深處,像一頭終於找到合適巢穴的巨獸。白袍的離去,似乎也帶走了最後一絲殘留在她與深淵之間的、屬於舊神的枷鎖。

一隻溫暖的手,從身後握住了她有些發涼的手。

凱因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她的身邊。他沒有看那件墜入深淵的白袍,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的身上。他的眼睛——那雙曾經銳利如出鞘利刃的灰藍色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像是薄霧般的灰白。

席雅一怔,伸手輕輕碰向他的眼角。

「凱因……你的眼睛……」

「嗯。」他沒有躲開她的觸碰,反而主動向她的指尖靠了靠,任由她微涼的指腹描摹著他眼周的輪廓。「在妳對全城說話的時候,我就讓瑟琳幫我了。用一點菌絲的汁液,不疼。」他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妳說過,盲眼不是詛咒,是能看見真實的恩賜。妳的世界,我想和妳一起看。就算看不見靈魂的光,至少……我能和妳一樣,不再被那些腐爛的金色騙了。」

他笨拙地、生澀地試圖去「看」——他閉上眼睛,再睜開,灰白的瞳孔茫然地對著前方,然後準確地伸出手,握住了她另一隻手。他的動作不再依靠視覺,而是依靠聲音、氣流與對她氣息的熟悉。

「從今以後,妳是我的眼睛,我是妳的劍。」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卻在風中清晰得如同誓言,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劍刻在石頭上。「不是以神的名義,不是的以龍的名義。是以凱因·凡倫斯,和席雅·諾薇亞的名義。」

席雅的眼眶瞬間就熱了,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湧上她早已乾涸多年的淚腺,順著臉頰滑落。這是她在封印完成、雙眼化為盲眼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流淚。不是因為痛苦,不是因為聖光的灼燒,只是因為被一個人如此笨拙而堅定地選擇著。

她反手緊緊握住他的手,額頭抵住他的額頭,兩人盲眼對著盲眼,卻比任何明眼的對視都更加清晰地看見了彼此。

「以席雅·諾薇亞,和凱因·凡倫斯的名義。」她哽咽著,重複道,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清晰。「守護這個……不再需要謊言的世界。」

風似乎也為這誓言停頓了一瞬。

一旁的瑪芮安靜地看著這一幕,那根一直叼在嘴裡的草莖不知何時已經掉在了地上。她那雙總是帶著嘲諷與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竟有些發紅。她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默默地解下了自己肩上那件鴉羽披風。

披風在風中展開,像一面黑色的旗幟,譁啦一聲,被她用力地擲向了天空。無數鴉羽在上升氣流中四散、盤旋、像是被驚起的鴉群,然後又紛紛扬扬地落下,有幾片輕輕覆在了席雅與凱因交握的手上,有幾片則飄向了深淵的橋樑,見證著這場沒有神明、沒有教皇、只有兩個人類互相依偎的、簡陋卻神聖的加冕。

「見證個屁啊……」瑪芮用力抹了一把眼睛,笑罵道,聲音卻有些啞。「老娘可不是為了看妳們兩個小鬼談情說愛才在這裡吹冷風的。布蘭德那老頭還在圖書館等著妳回去教那群小崽子怎麼分辨螢光菌能不能吃呢!」

席雅破涕為笑,凱因的嘴角也極其罕見地、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

三人並肩站在橋樑的中央,身後是燈火漸起的餘燼之城,身前是溫暖黑暗、孕育著無數新生的大地。新的傳說,似乎就要從這座連接過去與未來的橋上開始。

然而,就在席雅含著淚笑著,想要回應瑪芮的毒舌時——

她盲眼的餘光,不經意地,再次掃向了天邊。

那片暗紫色的瘀斑,不知何時,已經又擴大了一圈。而在那片虛無的鏡面深處,那個穿著聖女白袍、頂著鏡面雙眼的「席雅」,不知何時,已經不再是面無表情。

她笑了。

她緩緩地、優雅地抬起了手,接住了什麼。

席雅的血液,再一次凍結了。

因為她看清了,那個鏡面席雅接住的,正是她剛剛獻給深淵的那件——潔白的、隨著風打旋墜落的聖女白袍。而鏡中的她,正慢條斯理地、將那件白袍,重新披回了自己蒼白的肩頭。

鏡面之中,她對著這個世界的席雅,露出了一個完美的、冰冷的、屬於聖女的微笑。

而在她身後的虛空中,那聲飢餓的吞嚥聲,這一次,不再是一聲。

而是無數聲,重疊在一起,如同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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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 第四十八章 光滅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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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滅之後的第一年,沒有人知道該如何計算時間。

教廷的曆法隨著聖都伊甸的鐘樓一同崩塌,那些被刻在黑曜石板上、以諸神隕落為元年的紀年法,在第一場真正的大雨落下時就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人們最終選擇了一種更古老、也更誠實的記法——燼雲散去的那一天為元年。如今,已是光滅歷四年。

風從無光深淵的底部倒捲而上,卻不再帶著腐敗神血的腥甜與焚香灰燼的刺鼻。它穿過新生大地上成片的蒼白菌林,捲起淡金色的孢子霧,掠過那座連接深淵與餘燼之城的石橋,最後撞在倒懸教堂的尖頂上,發出低沉的嗚咽。那座教堂曾經是深淵岩壁上最深的傷痕之一,整座建築以一種違抗重力的姿態倒懸著,尖頂指向地心,彩繪玻璃在神血結晶的折射下永遠呈現顛倒的聖像。如今,它的尖頂被鑿開,引入了天空的光,內部的黑色大理石祭壇被改造成了環形的書架,潮濕的空氣裡不再是血與鐵鏽的味道,而是羊皮紙、乾燥菌菇與舊木頭被陽光曬暖後的氣息。

這裡是餘燼之城最南端的圖書館,也是席雅與凱因的家。

午後的光線是慘白而溫柔的,不再像過去那樣透過鉛灰色的燼雲,像屍斑一樣稀釋地灑落。燼雲已經徹底散去了,露出了五百年來未曾見過的天空。孩子們的笑鬧聲在圖書館倒懸的中庭裡迴盪,十幾個年紀從六歲到十二歲不等的孩子,席地坐在鋪著柔軟菌氈的地上,他們的瞳色各異,有深褐色、有灰藍色,再也沒有人會因為瞳孔的顏色而被判定為受膏者或是蒙塵者。

「席雅老師,妳說深淵會吃掉聲音,那我們大聲喊,它會把我們吃掉嗎?」一個臉頰上還沾著墨漬的小女孩舉手發問,她的聲音清脆,像是敲在水晶杯上的碎響。

席雅坐在中庭中央一張由菌絲編織而成的低椅上,她穿著一身再樸素不過的亞麻長裙,不再是聖女的白袍。她的長髮沒有再以荊棘聖痕的冠冕束起,而是隨意地披散在肩頭,髮梢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她的雙眼依舊是盲眼,蒙著一層淡淡的、珍珠母貝般的薄翳,那是封印癒合後留下的痕跡。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雙盲眼比任何明眼都看得更清楚。

她微微側過頭,彷彿在聆聽風穿過書架的聲音,然後笑了。那笑容不再是聖女那種被雕刻出來的、無悲無喜的完美弧度,而是帶著溫度、會牽動眼角細紋的、屬於人的笑容。

「不會喔,莉莉。」她的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深淵不是飢餓的野獸,它是一面鏡子。妳對著它大聲喊,它會把妳的聲音還給妳,只是會變得有點不一樣。妳聽——」

她輕輕抬起手,指尖並未觸碰任何東西,但空氣中卻泛起了一絲幾不可見的漣漪。那是龍語的殘響,是尼德霍格沉睡後留在她血脈裡的、最溫馴的一縷氣息。霎時間,整個倒懸教堂內的光影都暗了一瞬,書架的影子被拉長,孩子們的影子在地上輕輕晃動,隨後,一陣細微的、如同遙遠潮汐般的低語從四面八方的陰影中滲了出來,那低語模仿著孩子們剛才的笑鬧,卻多了一種空曠而溫暖的回聲,像是大地在回應。

孩子們先是一驚,隨即發出驚奇的歡呼聲,沒有恐懼。過去會讓聖騎士團尖叫著舉起淨化之火的虛無低語,如今在席雅的引導下,變成了溫和的把戲。

「看見了嗎?它只是幫妳把聲音藏起來,等到妳需要的時候,再還給妳。」席雅放下手,影子便安靜地退回了原處,「星空也是一樣的。白天的時候,你們看不見星星,但它們一直都在那裡,對不對?深淵就是夜晚的天空,它讓我們知道,原來光明之外,還有這麼多東西。」

她的盲眼「望」向穹頂被鑿開的那個圓形的洞,洞外是一片被洗淨的、深邃的藍。那裡曾經是永不散去的鉛灰色燼雲。她能「看見」的東西與孩子們不同,在她的真視之中,世界是由靈魂的輪廓與謊言的顏色構成的。過去,聖光在她眼中是腐爛的、膿液般的金黃色,而深淵的黑暗反而是柔和的、羊水般的暖色。如今,腐爛的金色已經徹底褪去,整個世界在她眼中呈現出一種澄澈的、半透明的質地,每一個孩子的靈魂都像是一盞小小的、搖晃的燭火,清澈而明亮。

「好了,今天的課就到這裡吧。」她站起身,裙襬拂過菌氈,「布蘭德爺爺在樓上的溫室等你們,他今天要教你們怎麼分辨新長出來的螢光菌哪一種可以煮湯,哪一種會讓你們的舌頭變成藍色三天說不了話。」

孩子們哄笑著一擁而散,像一群被放飛的雛鳥,沿著螺旋的石階跑向頂層。空曠的中庭裡,一時間只剩下翻動書頁的細碎聲響,與窗外菌林孢子飄落的簌簌聲。

腳步聲從圖書館最深處的陰影裡傳來,沉穩、規律,每一步都像是精準地踩在石板的縫隙之間。

凱因回來了。

他依舊沉默寡言,像一柄被收斂了所有寒光的出鞘利刃。他的身上穿著不再是聖騎士團那套華麗而沉重的銀白甲冑,而是一身由深淵巨獸皮與柔韌菌絲鞣製而成的輕便行裝,肩頭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斗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他為了追尋席雅的步伐,在三年前那場席捲邊境的蝕影獸潮中,主動讓瑟琳的菌絲覆上了自己的雙眼。如今,他的雙眼也蒙上了一層與席雅相似的薄翳,成為了盲眼。這不是詛咒,而是選擇。他說,既然她以盲眼看見真實,那麼他也願意用同樣的眼睛去看她所看見的世界。失去了視覺,他的其他感官卻變得異常銳利,尤其是對氣息與殺意的捕捉,讓他成為了新生大地邊境最可靠的守護者。

他走到席雅身後,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替她將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他的指尖有著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帶著微涼的溫度。

「邊境怎麼樣?」席雅沒有回頭,卻準確地捉住了他的手,仰起頭,用自己的臉頰去輕蹭他的手背。她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依賴。

「蝕影獸沒有再出現。」凱因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許久沒有開口說話,「但東邊的裂谷裡,長出了一種新的結晶。尤利烏斯說,那不是神血,是地脈自己凝結出來的東西,裡面沒有怨念。」他的語調依舊嚴厲而簡潔,但若是仔細聽,便能聽出其中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他反覆斟酌後才吐出,只為了讓她安心。

席雅點了點頭,她能感覺到凱因掌心裡殘留的、淡淡的血腥味與菌絲的潮氣,那是他剛從巡邏中歸來,還來不及洗淨的氣息。她不覺得難聞,反而覺得安心。那是活著的、真實的氣味。

「瑪芮呢?她今天不是說要帶那群燼鴉的小子們去餘燼之城的舊議會大廳鬧事嗎?」她輕聲問。

「她把議會的椅子全都搬空了,說要改造成圖書館的新書架。」凱因的嘴角極其罕見地、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雖然弧度小到幾乎看不見,「理由是『反正那群只會放屁的老頭子也用不上了』。」

席雅破涕為笑,發出清脆的笑聲,那笑聲在倒懸的教堂裡迴盪,驚起了幾隻棲息在書架頂端的灰色夜鴉。

夜幕降臨了。

這是光滅之後最徹底的夜晚。過去,夜晚是被燼雲與聖光共同壓制的、渾濁的灰暗,如今,當最後一絲慘白的日光退去,整片天空便如同一塊被擦拭乾淨的黑色天鵝絨,毫無保留地展露出來。

席雅與凱因並肩坐在圖書館最高的露台上,那裡原本是倒懸教堂的底座,如今卻成了最接近星空的地方。露台是由一整塊被神血浸潤過的黑曜石切成的,觸手冰涼。夜風帶著菌林深處的涼意與孢子淡淡的甜香吹來,席雅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下一瞬,一片溫暖而寬大的陰影便輕輕覆蓋在了她的肩頭。

那是她的龍翼。細密的、半透明的黑色鱗片在星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翼膜薄如蟬翼,卻能輕易地抵禦深淵最凜冽的寒風。自從尼德霍格陷入那場前所未有的飽足沉睡後,這雙龍翼便不再是暴走時猙獰的象徵,而是成為了她身體的一部分,可以隨著她的心意自由收展。此刻,它像是一件最柔軟的披風,將凱因也一同裹了進去。凱因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任由那帶著她體溫與龍息餘溫的翼膜將自己包裹。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微涼的手指。

兩人的手,緊緊相扣。

「你看。」席雅的盲眼仰望著星空,聲音輕得像夢囈,「好多星星。」

那是五百年來,艾瑟瑞亞的天空第一次出現的、真正璀璨的星河。無數的星辰密密麻麻地鋪滿了蒼穹,像是神明的骨灰被風吹散後,又重新凝結成了光。銀河如同一條發光的河流,從天際的一端橫跨到另一端,星光落在兩人的臉上、髮梢上、交握的手上,映得他們的肌膚都像是在發光。

凱因沒有說話,他雖然盲眼,卻能「聽見」星光的聲音。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冰晶互相碰撞般的清鳴,是過去被聖光的嗡鳴所徹底掩蓋的、宇宙最原初的聲音。他將席雅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凱因,你還記得嗎?四年前在橋上,我看到的那個鏡子裡的自己。」席雅忽然輕聲說,她的聲音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平靜,「她接住了我的白袍,對我笑,周圍全是吞嚥的聲音。我當時以為,那是深淵要把我重新吞回去的預兆。」

凱因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那是他深入骨髓的罪惡感與保護慾被觸動時的反應。

「後來我才明白,」席雅搖了搖頭,靠在他的肩頭,龍翼將兩人裹得更緊,「那不是預兆,那也是一面鏡子。」

「深淵從來沒有消失,凱因。它只是不再是一道裂在我們腳下的、會把人吞噬的傷口了。」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像是在對孩子們講課,又像是在對自己、對這個世界做最後的告解,「諸神死了,聖光滅了,魔龍睡著了。但人心的深淵還在。每一個人心中,都有一面鏡子,一面會映照出我們最害怕、最想逃避的那個自己的鏡子。那個穿著白袍的席雅,不是別人,就是我自己——是那個習慣了當聖女、習慣了被當作容器的、過去的我。」

「她接住白袍,不是想把我拉回去,而是想問我,妳真的敢把它丟掉嗎?妳真的敢在沒有神、沒有龍、沒有白袍庇護的情況下,就這樣以『席雅』的身分活下去嗎?」

她抬起另一隻空著的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盲眼的眼角,那裡早已沒有了荊棘聖痕的刺痛,只剩下光滑的肌膚。

「而那些吞嚥聲,也不是飢餓。」她笑了,笑容在星光下顯得無比澄澈,「那是這個世界,在學著重新呼吸、重新吞嚥、重新活下去的聲音。是大地在喝下第一場雨,是種子在吞下第一縷光,是新生兒在吞下第一口空氣。我們聽錯了,把生命的聲音,聽成了飢餓。」

凱因沉默了許久,然後,他緩緩地、用他那不善言辭的方式,給出了回應。他抬起手,極其笨拙卻又無比鄭重地,用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住了席雅的額頭。兩人盲眼的薄翳在星光下幾乎貼在一起,呼吸交纏。

「妳丟掉了。」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肯定。

「嗯,我丟掉了。」席雅閉上眼睛,淚水無聲地從盲眼中滑落,卻不再是冰冷的,而是溫熱的,「所以,鏡子裡的她,才會對我笑啊。」

那不是冰冷的、屬於聖女的微笑,而是釋然的、屬於自由之人的微笑。

兩人在星光下相擁,龍翼的陰影與星光的璀璨在他們身上交織,形成了一幅奇異而和諧的圖景。世界終於在光滅之後,迎來了真正的黎明——一個不再需要謊言與犧牲來維持的、由無數個微小而真實的選擇所構成的黎明。

溫暖的黑暗不再是深淵的專屬,它成了每一個夜晚、每一顆心跳、每一次相擁時,最溫柔的底色。

然而,就在兩人沉浸在這片寧靜中,星河最璀璨的中央,那條銀色的河流深處,一顆原本黯淡的星辰,毫無預兆地、輕輕閃爍了一下。

它的光芒不是白色,也不是金色。

而是一種極淡的、溫暖的暗紫色,像是一隻剛剛睜開的、還帶著睡意的眼睛。

緊接著,第二顆、第三顆……星圖的深處,接二連三地亮起了同樣顏色的微光,它們連成一片,像是一片正在緩緩甦醒的、倒映在天空中的深海。

而在所有星光都無法照亮的、宇宙最深的背景裡,一聲滿足的、悠長的鼾聲,極其輕微地,停頓了一拍。

隨後,一個溫柔的、帶著笑意的、許久未曾響起的聲音,在席雅靈魂的最深處,如同情人間的囈語般,輕輕響起。

「……原來,飽足之後的夢,也會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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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1 位角色
席雅・諾薇亞 主角

溫柔堅韌,外表脆弱易碎,內心卻有驚人的忍耐力。對背叛既憎恨又無法割捨,渴望被真誠對待,在絕望中仍保有悲憫與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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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因・凡倫斯 夥伴

沉默寡言,嚴厲冷峻如出鞘利刃,內心被罪惡感反覆凌遲。不善言辭,只用行動表達忠誠,對席雅懷有笨拙而絕對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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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芮・燼鴉 嚮導

務實果敢,毒舌而重義氣,崇拜深淵而非諸神。看似輕佻玩世不恭,實則對受壓迫者有強烈同理心,厭惡教廷的虛偽說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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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蘭德・守燭人 庇護者

慈祥悲憫,語調緩慢溫和,歷經滄桑而洞悉人性。對教廷徹底失望卻仍信仰光本身,願以餘生庇護迷途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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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爾班七世 反派

極度理性而冷酷的理想主義者,堅信謊言能拯救世界。悲天憫人的外表下是絕對的掌控慾,為維持秩序可犧牲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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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朵拉・克萊門特 反派

偏執潔癖,追求絕對純淨與秩序,視情感為汙染。對教皇狂熱忠誠,做事一絲不苟,認為殘忍是通往聖潔的必要之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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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雷斯・德拉克 反派

沉默的狂信者,視痛苦為試煉,毫無憐憫與猶豫。只服從命令的純粹兵器,卻對凱因這位昔日同袍抱有扭曲的競爭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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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德霍格 反派

並非暴虐野獸,而是飢餓法則本身。聲音溫柔、循循善誘,充滿耐心與蠱惑力,將吞噬美化為自由與解脫,深諳人心的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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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琳・菌母 配角

淡漠疏離,不問世事,對生死抱持自然輪迴的觀點。既不憎恨教廷也不同情聖女,只遵循深淵的生態法則,偶爾流露母性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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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烏斯・諾克斯 導師

理性中立,痴迷於知識與真相,對道德爭辯毫無興趣。說話引經據典,認為善惡皆是敘事角度,唯有紀錄本身永恆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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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明尼克・沃爾 配角

唯利是圖,八面玲瓏,信奉等價交換。沒有信仰只信仰金幣與情報,但意外地遵守契約精神,認為信用才是長久生意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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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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