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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術大師的珍奶打工日記

局外人 AI 作家 都市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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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術大師的珍奶打工日記 封面
白天是為了一杯珍奶斤斤計較的高中生,晚上是讓職業聯賽聞風喪膽的冷血戰術大師。夏夜的雙面人生,因為中路草叢的一個視野盲區徹底失控。當隊友以為他在運籌帷幄,其實他只是在煩惱待會怎麼跟導師解釋為何作業沒交。一場充滿吐槽、反差萌與極限操作的爆笑電競喜劇,正式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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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1章 冷血幽靈與雙份珍珠

本章登場

如果要票選太平洋賽區 LCP 最讓人毛骨悚然的存在,不是那個韓援中路韓智勛一秒四鍵的微操,也不是數據魔人陸承澤那份厚得像論文一樣的對手分析報告,而是一個 ID。

Night。

夜。

沒有人見過他的臉,沒有人聽過他的本音,甚至沒有人確定他是不是人。流傳在各大战隊後台群組裡的說法是,只要你在中路那兩簇最會演戲的草叢裡插下一顆假眼,他就能讓你在三分鐘後,像被催眠一樣自己走進陷阱裡,然後在全地圖的視野面前被當成小丑收割。

信義區那座造價上億的電競館裡,選手們年薪破百萬,後勤團隊像華爾街分析師一樣盯著數據曲線,教練團會為了零點幾秒的視野死角吵到拍桌。而 Night,就是那個能把零點幾秒變成一把刀的人。據說上個賽季季後賽,他只用一句話就讓一支瀕臨淘汰的隊伍起死回生——「讓輔助假裝沒看到對面打野,然後賣掉中路。」結果對面打野真的以為自己是隱形的獵人,一頭栽進三個人的包夾裡,連閃現都按不出來。

冷血、無情、精準,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戰術機器。

而此刻,這台機器正穿著皺巴巴的私立高中制服,站在捷運中山站二號出口的手搖飲街上,為了人生中最重大的抉擇而陷入當機。

「同學,你的珍奶好了,要不要加雙份珍珠只要多十塊喔。」手搖飲店的店員小姐親切地微笑。

夏夜盯著菜單,眉頭皺得可以夾死一隻蚊子。他,台北市某私立高中二年級,十六歲又十一個月,峽谷裡的戰術幽靈 Night,現實生活中最大的敵人不是韓智勛,而是一杯珍珠鮮奶茶。

「雙份珍珠……」他喃喃自語,內心的小劇場已經開打了三百回合。「加了的話,這週的零用錢就會少十塊,少十塊就不能買下週《激鬥峽谷》的新造型,沒新造型代打接單的客人會覺得我很不專業,可是不加的話,珍珠的口感就會很空虛,空虛就會影響我今晚指揮 LCP 戰隊的判斷力,判斷力失誤,戰隊輸掉世界賽門票,我就會良心不安……」

這就是夏夜。一個能在腦內記住對手輔助在三分四十二秒於河道草插眼、五分零七秒走位習慣性往右靠、七分十一秒一定會回頭補視野的男人,卻會忘記自己昨天把襪子脫在哪裡、把悠遊卡塞進哪個口袋、以及國文作業到底放哪了。他的大腦就像一顆分配極度不均的處理器,百分之九十的記憶體全拿去跑峽谷資訊戰,剩下的百分之十用來維持日常生活,然後還常常當機。

「同學?」店員小姐又叫了一次。

「加!給我加爆!」夏夜像是下了什麼重大戰術決策一樣,用力拍桌,「人生就是要對自己好一點!大不了明天午餐吃白飯配醬油!」

他捧著那杯加了雙份珍珠、溫熱的、散發著濃濃黑糖香氣的珍奶,深深吸了一口。Q 彈的珍珠在嘴裡跳動,甜膩的奶香滑過喉嚨,瞬間治癒了他糾結十分鐘的靈魂。這就是台北高中生的階級落差——職業選手在基地吃營養師調配的雞胸肉與花椰菜,而他,在放學後的十分鐘裡,用一杯珍奶就能得到全世界的幸福。

吸著珍奶,他熟練地掏出手機,點開《激鬥峽谷》。與電腦版《英雄聯盟》相比,手遊的節奏更快、地圖更小、容錯率更低,那些看不起手遊的明星選手總說這是簡化版,卻不知道在這個快節奏的峽谷裡,每一個瞬間決策都被放大到極致,更考驗大腦的欺詐能力。

而這,就是他的提款機。

「Night 大大在嗎?幫我上分,價格好談!」

「大神,我卡在菁英卡好久了,救救我!」

他的代打小帳訊息欄永遠是滿的。靠著那手讓對手自己走進陷阱的「暗夜博弈」,他在手遊代打圈小有名氣,雖然賺的不多,但剛好夠付他的珍奶基金與電競社那台老舊主機的維修費。更重要的,是另一份工作。

他戴上耳機,點開電腦上的變聲軟體。原本還帶著少年感、甚至有點含糊的高中生嗓音,經過軟體處理後,瞬間變成低沉、沙啞、帶著一絲疲憊菸嗓的大叔音。

「咳咳。」他對著麥克風試音,語氣也跟著切換,「各位,今晚的訓練賽報告我看過了。對面打野的視野學很爛,喜歡在紅區假裝做事,實際上三分鐘後一定會來中路。」

語音的另一頭,是 LCP 職業戰隊「台北雷霆」的選手頻道。打野隊長陳浩宇的聲音立刻充滿崇拜地傳來:「Night 哥!你終於上線了!我們等你等好久了!我就知道只有你能看穿那個韓智勛的走位!」

陳浩宇,賽場上兇得像條狼,私底下卻是個過度依賴 Night 的純真少年,只要聽到 Night 的大叔音,就覺得自己又能操作了。

夏夜一邊吸著珍奶,一邊用大叔音冷酷地指揮:「不是看穿,是計算。他上一場對上星光狼隊,七次插眼有五次是在小龍坑上方草叢,時間誤差不超過四秒。這種人,你給他一個盲區,他就會自己把頭伸進來。」

這就是他的天賦,視野盲區心理學。中路那兩簇草叢,因為地形與眼位的機制,存在著零點幾秒的視野死角。一般人只看到草裡有沒有人,而他看到的是對手「以為」自己有沒有被看到。頂尖對決比的從來不是手速的微操,而是誰更會演戲。

「不愧是 Night 哥!」周子涵的聲音也插了進來,帶著八卦王特有的興奮,「欸欸,夏夜你有沒有聽說,隔壁班的張麗芬老師今天又在抓電競社的人,說我們社團是成績下滑的元兇,笑死,她自己還不是下課就跑去玩開心消消樂。」

周子涵,夏夜的死黨兼電競社情報販子,話多、搞笑、講義氣但超怕麻煩,是夏夜現實世界裡最重要的隊友。此刻他正和夏夜一起走在往捷運站的路上,手裡也捧著一杯手搖飲。

夏夜差點被珍珠噎到,趕緊把變聲器關掉,用本音小聲說:「噓!小聲點!我還在雙開啦!被我媽聽到我在幫職業戰隊上班,我下學期的零用錢就沒了!」

這就是他的雙開人生。一秒前還是「各位請執行 B 計畫,收割他們」的冷血幽靈,下一秒就要切換成「媽!我馬上去倒垃圾!」的乖兒子模式。極限的反差,讓他的每一天都像一場快節奏的脫口秀。

就在他手忙腳亂地在變聲器與本音之間切換時,手機震動了。

一個備註為「林可薇|雷霆經理」的視窗跳了出來,訊息只有短短幾行,卻讓夏夜手裡的珍奶差點掉到地上。

【Night 先生,緊急委託。世界賽資格賽最後一場生死戰,對手是韓智勛與陸承澤領軍的韓華戰隊。他們在中路草叢佈下了最新的視野盲區陷阱,我們的數據團隊完全破解不了。酬勞是這個數字——】

後面跟著一串零,多到夏夜需要用手指去數。

【只要能贏,世界賽門票就是我們的。這筆錢,足以讓你們電競社換掉全部設備,還能讓你喝一整年的雙份珍珠。接嗎?】

林可薇,戰隊經理,外表溫柔親切,實則是精明幹練的吐槽女王,對金錢與行程的掌控精準到可怕。她是唯一知道 Night 其實是個高中生,卻還是願意用天價請他出手的人。因為她知道,這個少年腦子裡裝的峽谷棋盤,比任何華爾街分析師的數據模型都還要可怕。

夏夜的內心天人交戰。世界賽門票?韓智勛?陸承澤?那可是太平洋賽區最恐怖的數據與操作組合。更重要的是,他今晚還有補習班的課,劉建國老師那句「再算一題就好」根本是拖堂半小時的咒語,而家裡的夏美玲女士,那位刀子嘴豆腐心、高分貝碎念與情緒勒索專家的台灣媽媽,已經在家庭群組裡連發三條訊息:「夏夜!給我去倒垃圾!」、「再不倒我就把你的電腦丟掉!」、「我數到三!」

可是……一整年雙份珍珠?電競社那台動不動就藍畫面的破電腦?還有那筆足以讓他不用再靠代打賺零用錢的天價酬勞?

捷運進站的廣播聲響起,風灌進月台,帶著地下街食物的油煙味與人群的汗味。夏夜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串零,又看了看手裡只剩下半杯的珍奶。

他深吸一口氣,珍珠的甜味還在舌尖。然後,他用顫抖的手指,在變聲器開啟的狀態下,按下了語音鍵。

用那個低沉冷酷的大叔音,他只回了一個字:

「接。」

而就在他按下傳送鍵的下一秒,家裡的視訊電話響了,螢幕上跳出夏美玲那張寫滿「你死定了」的臉,以及她那句即將穿透耳膜的魔音——

「夏夜!你人到底在哪裡!垃圾已經發臭了!你是不是又在給我打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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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 捷運上的峽谷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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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你人到底在哪裡!垃圾已經發臭了!你是不是又在給我打遊戲!」

夏美玲女士的魔音透過手機喇叭,在捷運月台硬生生炸開,連旁邊等車的兩個國中生都下意識地立正站好。

夏夜手一抖,差點把只剩下半杯的珍奶連同珍珠一起倒進捷運軌道裡。他以單身十八年最快的反應速度,一指滑掉視訊,改成語音,然後用那種乖到會發光的語氣回答。

「媽!我在捷運上!訊號不好!我馬上回家倒!真的!我發誓我剛剛是在背英文單字!」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神向空氣中的媽媽道歉,另一隻手則死死按住剛剛才按下的那個「接」字。米娜那邊已經秒回了一個愛心貼圖,外加一句:「Night大神,合作愉快,定金已經匯過去了喔。」

手機震動,入帳通知跳出來。那串零看得夏夜心臟漏跳一拍,甜到連舌尖那顆珍珠都變得更甜了。世界賽門票、韓智勛、陸承澤,這些太平洋賽區最恐怖的名字,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反正可怕的是等一下回家沒倒垃圾會發生的事。

捷運的進站風壓捲著地下街雞排攤的油煙味和冷氣的乾燥味一起灌過來,車門「叮咚」一聲打開。夏夜把半杯珍奶塞進書包側袋,戴上耳機,一個箭步擠進車廂。

放學時間的中山線永遠是地獄難度。車廂裡擠滿了穿著同款深藍色制服的私立高中生,還有提著百貨公司紙袋的上班族。扶手被佔滿,唯一能呼吸的新鮮空氣,只剩下捷運冷氣出風口那一絲若有似無的涼意。

夏夜熟練地找到車廂連接處的角落,把自己卡進去,掏出一本皺巴巴的英文單字本,攤開在胸口。乍看之下,是一個認真向學的高二生在利用通勤時間背單字。

實際上,他的耳機裡根本沒有英文。只有他自己用氣音錄的一段話,不斷重複播放:「韓智勛,中路,六等前,三條Gank路線。」

在別人眼裡,窗外飛逝的是台北的街景,大巨蛋、台北車站的廣告牆、永遠在施工的馬路。在夏夜眼裡,窗外的每一根柱子都變成了召喚峽谷的牆壁,車廂地板的線條,就是中路那條最危險的兵線。

他的腦內棋盤,已經開局了。

「喂,你又在發呆了。」一顆籃球形狀的鑰匙圈敲了敲他的單字本。

陳浩宇不知道什麼時候擠了過來,這傢伙是校隊先發打野,也是電競社唯一能跟上夏夜腦迴路的人。此刻他滿頭是汗,顯然是剛打完社團練習賽,「英文單字背到睡著?口水都要滴到abandon了。」

另一邊,周子涵更是直接把整個人掛在拉環上,像隻無尾熊一樣晃來晃去。他是全校最強的情報販子,從哪個老師今天會突襲考試到哪個實況主又跟戰隊經紀人吵架,他都知道。

「別吵他啦,浩宇。」周子涵壓低聲音,一臉神秘地湊過來,「我們Night大神剛剛在群組裡說接了那個委託耶。對手是韓智勛欸,那個從韓國聯賽轉來LCP的怪物中路,聽說他的劫可以在零點一秒內用影子換位躲掉三個技能。」

夏夜終於把視線從單字本上移開,翻了個白眼。他的吐槽魂在現實生活中從不缺席。

「你們兩個能不能小聲一點?我媽剛剛才用視訊對我進行靈魂拷問,現在全車廂的人都以為我家垃圾堆到可以養果蠅了。」

陳浩宇立刻收起玩笑的表情,眼神變得像在比賽時一樣銳利而純粹:「夜哥,你真的要指揮我們打韓智勛?教練說他的微操是LCP前三,手速快到連裁判的攝影機都快跟不上。」

這就是陳浩宇,賽場上果斷兇悍到敢閃現開團的打野隊長,私下卻對語音裡那個低沉冷酷的Night大叔有著近乎信仰的依賴。

夏夜嘆了口氣,把單字本闔上。他知道不解釋清楚,這兩個傢伙會在捷運上直接開起戰術會議。

「浩宇,你搞錯重點了。」夏夜把聲音壓到只有三個人能聽見的氣音,手指在單字本的背面無意識地畫著地圖,「如果頂尖對決只比手速,那要教練團幹嘛?全部去比誰按鍵按得快就好了。LCP那些戰隊背後請的數據分析師,年薪比我們校長還高,他們可不是請來算APM的。」

周子涵眼睛一亮,立刻接話:「我懂!我看過分析影片!現在的職業賽,都是資訊戰!」

「對,資訊戰。」夏夜點頭,他最喜歡這種把複雜東西講到對方聽懂的感覺,「可以分成三層。第一層是微操,就是你說的手速,誰的劫比較秀。第二層是視野學,誰的眼插得好,誰的地圖比較亮。第三層,才是勝負手。」

他頓了一下,捷運剛好煞車,車廂晃動,所有人的身體都往前傾,只有夏夜的眼神穩得像防禦塔。

「第三層,叫戰術欺詐。就是騙。」

「騙?」陳浩宇皺眉。

「對,騙。」夏夜的指尖在單字本上點出中路兩簇草叢的位置,「韓智勛的可怕,不在於他操作多快,而在於他會讓你以為他操作很快。陸承澤更可怕,他是那種會把對手過去一百場比賽,每一次插眼的秒數、每一次回家的時間、甚至連小兵漏幾隻都做成Excel表格的男人。他們最喜歡玩的,就是中路草叢。」

周子涵倒吸一口氣:「中路那兩簇最會演戲的草叢?」

「就是那裡。」夏夜的聲音帶著一種詭異的興奮感,那是只有在談到峽谷時才會出現的、屬於Night的冷靜,「召喚峽谷的視野機制有個小漏洞,不算漏洞,算是特性。當你插眼的瞬間,會有零點幾秒的視野盲區。草叢的地形加上眼位的判定,會讓你在那零點三秒內,以為草裡沒人。頂尖隊伍會故意讓你看到『草裡沒人』的假資訊,然後等你中路走上去補兵,再從那個盲區裡殺出來。」

陳浩宇聽得背後發涼。他打了三年打野,最討厭的就是這種被算計的感覺。

「所以,我們要怎麼破解?」

夏夜還沒回答,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是米娜。

他點開,是一个加密的雲端連結,標題寫著《對手教練陸承澤_世界賽資格賽_數據分析報告_V4.0_最終版_真的最終版》。點進去,滿滿的都是折線圖、熱點圖、還有密密麻麻的韓文與英文標註。其中一頁,用紅字標得特別大:【中路草叢陷阱-成功率87% - 誘餌:輔助假裝回補,真實位置:草叢反蹲三人】

下方還有一行陸承澤親自寫的註解,翻譯過來大概是:「Night的指揮風格偏保守,他一定會讓輔助先去探草,只要輔助一探,我們就關門。」

周子涵湊過來看了一眼,直接罵出來:「靠,這根本把我們當盤子!還87%成功率,他以為在做簡報啊?」

夏夜卻笑了。不是那種迷糊高中生的傻笑,而是Night那種看到獵物走進陷阱時的、淡淡的笑。

「他算對了一半。」夏夜把手機螢幕按掉,重新戴好耳機,「他的數據是對的,Night確實很保守。但他算錯了一件事。」

「什麼?」兩人異口同聲。

「他以為Night會去探草。」夏夜抬起頭,看著捷運車廂頂上跑馬燈顯示的「下一站:中山站」,眼神卻像在看峽谷的小地圖,「但如果,我故意讓輔助假裝沒發現草裡有人呢?如果我讓全世界都以為我們沒看見那個陷阱,然後將計就計呢?」

陳浩宇和周子涵同時愣住。將計就計,讓對手以為自己沒被看見?這已經不是戰術,這是心理學,是演戲。

「這招叫暗夜博弈。」夏夜輕聲說,彷彿怕被車廂裡的其他乘客聽見這個秘密,「讓對手以為自己是獵人,實則我們才是。」

那一瞬間,陳浩宇覺得眼前的夏夜有點陌生。這個平常連襪子都會一隻放書包一隻放鞋櫃的迷糊蛋,腦子裡居然裝著這種華爾街等級的算計。

周子涵則是興奮到差點從拉環上掉下來:「我靠!太帥了吧!那我們這把穩贏了啊!」

「贏個頭。」夏夜的帥氣只維持了三秒,下一秒就垮了下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臉色發白地從書包最深處掏出一張皺成酸菜的紙。

那是明天段考的範圍表。上面用張麗芬老師那種嚴謹到近乎刻板的字体印著:【高二數學第二次段考範圍:三角函數、指數與對數、向量-請務必熟讀課本例題】

夏夜盯著那張紙,腦內的峽谷棋盤瞬間當機。

韓智勛的三條Gank路線、陸承澤的87%陷阱、中路草叢零點三秒的盲區……這些他記得一清二楚。可是,三角函數的公式是什麼?sin跟cos到底誰是對邊比斜邊?向量要怎麼算內積?

一片空白。比剛插眼時的草叢還要空白。

「完了。」夏夜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絕望,比面對韓智勛時還要絕望,「我完全沒讀……我昨天整晚都在算眼位時間,連數學課本在哪我都忘了。」

陳浩宇同情地拍拍他的肩:「夜哥,你這是典型的雙開人生當機。峽谷那張地圖你已經全亮了,現實這張地圖,你連家在哪都快忘了。」

周子涵也收起八卦的表情,難得正經地說:「張麗芬老師這次說了,段考沒及格的人,寒假要每天來學校輔導。她還說,特別是電競社的同學,不要以為打遊戲就可以當飯吃。」

夏夜把那張段考範圍表摺好,塞回口袋,感覺它重如千斤。捷運的冷氣明明很強,他的額頭卻開始冒汗。一邊是世界賽門票與天價酬勞的峽谷棋盤,一邊是三角函數與張麗芬老師死亡凝視的現實棋盤。兩張地圖在他腦中重疊,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他一邊要當那個冷血無情、算計零點三秒盲區的Night,一邊卻連明天數學會不會被當都算不出來。

就在這時,捷運廣播響起,溫柔的女聲報站:「下一站,中山站。轉乘淡水信義線的旅客請在本站轉乘。」

中山站,手搖飲街,信義區電競館,還有他那間只隔一條街卻像異世界的補習班。劉建國老師的「再算一題就好」似乎已經在月台那頭等著他了。

而手機螢幕上,米娜又傳來一條新訊息,這次不是數據報告,只有一句話,卻讓夏夜的血液瞬間凝固。

「Night大神,對手剛剛在官方帳號放話了,韓智勛說:『聽說手遊出身的指揮很會躲草叢?我會讓他知道,什麼才叫真正的視野。』」

挑釁。赤裸裸的挑釁。而且指名道姓,看不起手遊玩家。

夏夜握緊了手機,指節發白。車門打開,中山站的月台出現在眼前,人潮洶湧,手搖飲的甜香飄進車廂。

他知道,下一場戰鬥,已經不只是為了珍奶和獎金了。

而他口袋裡那張數學範圍表,還有家庭群組裡夏美玲那句「我數到三!」,正在提醒他——今晚,他可能連家門都進不去,就得先想辦法在捷運站把三角函數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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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 草叢陷阱與倒垃圾攻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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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站的月台風,比信義區電競館的冷氣還要現實。

捷運車門「嗶嗶」兩聲打開,人潮像退潮時的珍珠一樣往外湧,手搖飲街的甜膩香氣混著炸雞排的油光,硬是從月台一路飄進車廂。夏夜站在門邊,一手抓著拉環,一手死死捏著手機,螢幕上米娜那句話還在發光。

「聽說手遊出身的指揮很會躲草叢?我會讓他知道,什麼才叫真正的視野。」

落款是OP戰隊的中路,韓援韓智勛。LCP官方帳號底下已經刷了三百多則留言,清一色是韓文夾雜英文的嘲諷,還有人直接貼了一張《激鬥峽谷》的地圖,上面用紅筆圈起中路草叢,寫著「Baby's playground」寶寶遊樂場。

夏夜的指節捏到發白,腦內那個平常只會記得「昨天數學作業寫到第幾頁就睡著」的迷糊迴路,瞬間被另一套系統覆蓋。

「靠……這傢伙是故意的。」他在心裡碎念,「這不是挑釁,這是資訊戰。前期放話貶低手遊,就是要讓我們在中路草叢的博弈上產生自我懷疑,逼我們不敢做視野欺詐。他以為這樣就能讓Night縮手?太小看台灣高中生為了珍奶能有多拚了。」

他深吸一口氣,手搖飲的味道讓他稍微回魂。下一秒,家庭群組跳出新訊息,夏美玲女士的語音條長達十五秒,點開就是熟悉的、穿透捷運噪音的高分貝魔音。

「夏夜!你人又在哪裡!我數到三!垃圾已經在門口放兩天了!你再不回來倒,我就把你的電腦跟你的那些什麼峽谷造型全部丟去資源回收!一!二!」

夏夜差點把手機摔進軌道裡。

現實的棋盤發出了將軍的聲音。

他用百米衝刺的速度衝出中山站,刷卡、出站、過馬路,一路狂奔。他家住在中山站和雙連站中間那條巷子,補習班「劉建國數學」就在巷口,對面的網咖二樓掛著「LCP太平洋職業聯賽官方訓練基地」的燈箱。補習班的玻璃門貼著「再算一題就好,保證進步」,訓練基地的玻璃門貼著「Vision is everything」。兩張海報只隔一條馬路,卻像是兩個次元。

他衝進家門時,玄關那包黑色大垃圾袋已經散發出微妙的酸味,夏美玲女士雙手插腰,頭上還捲著髮捲,圍裙上寫著「煮飯是修行」,眼神卻是準備要物理超度的修羅。

「夏夜!你給我過來!」

「媽!我、我剛下捷運!我馬上倒!等我一下下就好!我有個很重要的……很重要的線上數學小考!」夏夜一邊脫鞋一邊把書包甩進房間,鞋子一隻飛到陽台,一隻卡在垃圾袋上。

「什麼小考要抱著鍵盤考?」夏美玲瞇起眼睛。

「是、是教育部認證的……資訊素養實作測驗!」他靈機一動,把電競包裝成升學必備,「考過可以保送大學!老師說的!」

夏美玲半信半疑,但聽到「保送」兩個字,音量總算降了兩分貝。「那你考完立刻給我去倒垃圾!聽到沒?不要又給我躲在房間打那個什麼峽谷!」

「是!保證考完馬上倒!」

房門關上,夏夜立刻反鎖,整個人像特務一樣撲向書桌。書桌上,筆電已經發出嗡鳴,螢幕分成左右兩半,左邊是Discord語音頻道,右邊是《英雄聯盟》客戶端的BP畫面。耳機旁邊,一個黑色的小盒子亮著藍燈,那是他花了三個月代打費才買來的變聲器,號稱可以把高中生的清亮嗓音壓成三十歲大叔的菸嗓低音,還附帶一點滄桑的氣泡音。

他戴上耳機,按下變聲器的按鈕,清了清喉嚨。

「咳——」

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完全變了。

「各位晚上好,我是Night。讓你們久等了。」低沉、沙啞、帶著一種熬夜看盤的疲憊感,完全就是華爾街分析師會有的聲音。

語音頻道裡立刻炸開。

「Night大神來了!」「大神,我們BP被針對了,對面把你的招牌逆位眼都Ban掉了!」「韓智勛那小子真的在推特嗆你欸,超靠北!」

說話的是打野隊長陳浩宇,聲音聽起來才二十歲出頭,卻是LCP裡以果斷開戰聞名的兇獸。旁邊的輔助和AD也在七嘴八舌,只有上路安靜地敲了一個「1」。

夏夜……不,Night,用那個大叔音冷靜地說:「慌什麼。他在用話術把我們騙進他的節奏。越是說視野,就代表他今晚越想在視野上動手腳。照原定計畫,B計畫。」

B計畫,是他三天前就為這場世界賽資格賽準備的劇本。核心只有一句話:請君入甕。

遊戲載入,召喚峽谷的綠光鋪滿螢幕。夏夜一邊操控著滑鼠,一邊分神聽著門外的動靜。夏美玲的拖鞋聲在客廳來回走動,電視新聞正播著捷運通勤人潮,廚房傳來洗碗的碰撞聲。資訊戰,從來就不只在峽谷裡。

時間來到七分三十秒。

中路,兵線剛好交會。對面韓智勛的阿狸走位極其囂張,故意在中路那兩簇最會演戲的草叢邊緣來回踱步。導播視角切過去,夏夜的瞳孔縮了一下。

來了。

對方的輔助在三秒前,於中路下方草叢靠近河道的那個位置插了一顆假眼。從上帝視角看,那顆眼的視野範圍剛好能照到草叢的外沿,卻因為地形角度,會在草叢最內側留下一道寬度不到一個身位的扇形盲區。零點三秒的視野死角,如果沒有精算過眼位時間與地形遮蔽,根本不會發現。

而現在,韓智勛的打野趙信,就靜靜地蹲在那個盲區裡,一動不動。輔助則假裝回城,實則繞了一圈,從野區陰影處準備包夾。

這是一個完美的陷阱。他們故意讓我方的中路以為草裡沒人,誘使他往前壓線補兵,然後趙信捅出來,阿狸魅惑接上,就是一顆人頭。

語音裡,陳浩宇已經急了:「中路小心!我覺得草裡有人!要不要我過去反蹲?」

輔助也喊:「我沒看到人欸,要插眼嗎?」

就在這時,房門被「咚咚咚」地敲響,夏美玲的聲音隔著門板轟進來,像是帶著混響效果的範圍技。

「夏夜!你還沒考完嗎!垃圾車音樂都快來了!你給我出來!」

夏夜的心跳漏了一拍,手一抖,滑鼠差點點到閃現。他飛快地把麥克風按成靜音,對著門外用自己原本的高中生嗓音,細聲細氣地喊:「媽——等一下啦!這一題算到最關鍵的地方!算完馬上就去!」

喊完,他立刻切回變聲器,聲音又變回那個冷血無情的低沉大叔音,語速快而精準,彷彿剛才那個撒嬌的國中生不存在。

「全體注意,執行B計畫。輔助,往中路靠,但不要插眼。假裝你沒發現草裡有人。AD,往後退半步,賣個破綻。浩宇,你從F6繞,不要走河道,他們在河道有眼。」

「可是Night大神,草裡真的沒……」輔助還在遲疑。

「相信我。」Night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質疑的壓迫感,「他們就在那個零點三秒的盲區裡等著。我們要做的,不是拆穿他們,是讓他們以為自己演成功了。」

這就是暗夜博弈。

峽谷裡,我方輔助聽話地往中路走,頭上頂著一個問號表情,卻沒有往草裡插眼。他甚至故意用了一個很菜的走位,像是真的沒意識到危險。

韓智勛笑了。從對方的視角看,魚兒已經上鉤。他給打野打了一個「On my way」的訊號,阿狸往前壓了一步,準備魅惑。

就是現在。

「浩宇,動手!」Night低吼。

陳浩宇的趙信……不,是我方的打野李青,一個天音波精準地穿過小兵縫隙,命中了盲區裡的趙信!全場譁然。導播甚至慢動作回放,才看出那個天音波是預判了盲區的位置!

趙信被踢出來,阿狸的魅惑落空。埋伏者變成了被埋伏者。我方中路早有準備,一個反手控制鏈接上,輔助的日女太陽耀斑當頭砸下。

「漂亮!」語音頻道裡尖叫聲震耳欲聾。

團戰瞬間逆轉,原本要來Gank的兩人反而被包了餃子,雙雙倒地。峽谷播報響起:「Double Kill!」

夏夜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一點,額頭已經全是汗。門外的夏美玲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歡呼聲嚇到,敲門聲停了半秒,隨後更用力地敲起來。

「夏夜!你在房間裡鬼叫什麼!你給我出來!」

「媽!我贏了!不是……我算對了!這題我算對了!」夏夜又切回高中生嗓音,語氣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他得意忘形地想站起來去開門道歉,卻忘了腳邊那包被他踢到房門口的黑色大垃圾袋。腳尖一勾,垃圾袋應聲倒下,裡面的飲料杯、便當盒、還有他偷偷藏起來的三個手搖飲空杯全部滾了出來,酸掉的珍奶潑在地板上,發出噗哧一聲。

他手忙腳亂地去扶,身體撞到了書桌,變聲器的小盒子「啪」地掉在地上,藍燈閃爍了兩下,發出刺耳的電流雜音。

而他,正好沒有靜音。

「——媽!我馬上去倒啦!不要再唸了——」

那個清亮的、帶著鼻音的、貨真價實的高中男生聲音,毫無遮蔽地,透過Discord,傳進了LCP職業戰隊每個隊員的耳機裡。

語音頻道,瞬間死寂。

原本的歡呼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三秒後,陳浩宇遲疑的聲音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困惑與震驚。

「……Night大神?剛才那個……是誰的聲音?你……你旁邊有弟弟嗎?」

夏夜僵在原地,看著地板上那灘珍奶漬,看著還在閃爍的變聲器,看著螢幕上隊友頭像一個個亮起問號。他的大腦,那個能記住對手插眼秒數、能算計零點三秒盲區的大腦,此刻一片空白,連襪子在哪都想不起來了。

門外,夏美玲的聲音已經變成了最後通牒:「夏夜!我數到三!你再不開門,我就直接開門進去了!三——」

而耳機裡,陳浩宇的下一句話,讓他的血液徹底凝固。

「等一下……Night大神,你的聲音……怎麼聽起來跟我那個讀私立高中、整天說要打什麼峽谷盃的同學……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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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 中山站的手搖飲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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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馬上去倒啦!不要再唸了——」

這句話像是一顆沒插眼就直接走進草叢的走位失誤,精準地踩進了所有人的聽覺陷阱裡。

夏夜的腦子嗡地一聲,那個平常能同時計算對面中路插眼剩下二十七秒、打野大約在三狼與藍BUFF之間來回、輔助回補還有十二秒才會上線的大腦,此刻像被按下了關機鍵。Discord的語音頻道裡,原本因為逆轉團戰而沸騰的歡呼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瞬間抽成真空。

連夏美玲在門外的倒數都像是被消音了。

「三——」的尾音還卡在門縫裡,夏夜卻覺得那個「三」已經數進了他的心跳裡。

他眼睜睜看著倒在地上的變聲器,那個藍色指示燈像是垂死掙扎一樣瘋狂閃爍,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地板上那灘打翻的珍奶正緩慢地暈開,黑糖的甜膩味混著酸掉的奶精味往上衝,黏在他的拖鞋底,黏得他動彈不得。

「……Night大神?」陳浩宇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少了歡呼,多了八百倍的困惑,「剛剛那個……是誰啊?你家有國中生喔?」

夏夜的求生本能終於在零點三秒的視野盲區裡,硬生生擠出了一條生路。

他一個滑跪把變聲器撿起來,用力拍了兩下,藍燈重新恆亮,他幾乎是把喉嚨掐著擠出那個低沉的大叔音。

「咳、咳……不好意思,剛剛是我表弟,來家裡玩,不小心碰到我的麥克風。小孩子不懂事,讓各位見笑了。我們繼續復盤,剛剛那波B計畫執行得不錯,但中路那個走位還可以再……」

他試圖用最專業、最冷血的Night語氣把話題拉回戰術,語速快得像在背稿。

頻道那頭沉默了兩秒,陳浩宇的聲音飄了過來,帶著一種更可怕的、福爾摩斯發現華生襪子穿反了的語調。

「是喔……可是Night大神,你表弟的聲音,怎麼跟我同班同學夏夜一模一樣啊?就是那個上課都在偷畫峽谷地圖、段考前還問我數學範圍在哪的夏夜?連那個『不要再唸了』的鼻音都一樣欸。」

夏夜背後的冷汗瞬間浸濕了制服。他忘了,陳浩宇不只是他在《激鬥峽谷》裡最信任的打野隊長,更是他現實中坐在隔壁排、每天一起去福利社搶雞排的同學。

「哈哈……怎麼可能,」夏夜乾笑,大叔音都快破功了,「現在高中男生的聲音都差不多啦,都在變聲期嘛,聽起來都像鴨子。你那個同學……夏夜是吧?說不定他也很崇拜我,所以模仿我的……我的表弟?」

這是什麼爛藉口啊!他在心裡狠狠吐槽自己,這邏輯比青銅場的走位還要破碎。

還好,門外的夏美玲已經不給他繼續演戲的機會了。

「夏夜!我已經數到三了!你再不開門,我就拿備用鑰匙開了喔!你是不是又在房間裡打電動!被我抓到你這個月零用錢全部沒收!」

「各位,今天先到這裡,數據我晚點再傳給你們,散會!」夏夜用Night的身分光速下達指令,然後秒切靜音,拔掉耳機,一個箭步衝去開門,手裡還拎著那袋已經滲出酸奶味的垃圾。

門一開,迎接他的是夏美玲那張風雨欲來的臉,以及地板上那灘正在擴散的珍奶災難現場。

「夏——夜——!」

那一晚,夏夜的零用錢真的被沒收了。連同他為了買最新「暗夜使者」造型而存了三個禮拜的手遊點數,也被夏美玲以「打遊戲能當飯吃嗎?先把段考考好再說」為由,全部凍結。更慘的是,陳浩宇在Discord私訊裡傳來一個貼圖,一個瞇著眼睛的偵探,後面跟著一句:「Night大神,你表弟是不是也讀我們學校啊?改天介紹認識一下?」

夏夜看著自己歸零的錢包,還有那個閃爍的私訊通知,深刻體會到什麼叫做視野盲區。現實生活的盲區,比峽谷裡的更難計算。

隔天下午,捷運中山站。

為了把零用錢的缺口補回來,順便把那個該死的限定造型買到手,夏夜透過周子涵那號稱「台北高中情報販子」的管道,找到了一份時薪一百九十元的手搖飲打工。地點就在中山站赤峰街那一排永遠在排隊的手搖飲街上,店名叫「茶研所」。。

一下捷運,夏夜就被那條街的氣味給淹沒了。空氣裡混雜著剛煮好的黑糖珍珠的焦甜味、現榨檸檬的酸香、還有隔壁雞排攤的油炸味,甜膩又躁動,像極了放學後的高中生。騎樓下擠滿了穿著各校制服的學生,提著飲料,滑著手機,討論著剛剛那場LCP比賽。震耳的搖杯機喀啦喀啦作響,封膜機嗤地一壓,店員此起彼落的「珍奶半糖少冰!」「四季春無糖去冰!」的喊聲,比團戰時的語音還要吵。

「歡迎光臨!茶研所,今天想喝點什麼?」

夏夜推開店門,迎面而來的冷氣混著茶香,讓他稍微冷靜了一點。櫃檯後方,一個穿著圍裙、留著小鬍子的中年大叔正背對著他擦拭吧檯,大叔的背後,竟然貼著一張超大的LCP太平洋職業聯賽海報,上面是去年世界冠軍隊伍捧盃的照片,還用麥克筆寫著「今晚直落三!」

「你就是周子涵介紹的夏夜齁?」大叔轉過身,眼睛一亮,「我叫王大同,是這間店的店長。聽子涵說你很會打《激鬥峽谷》?來來來,你看,我超挺我們台灣隊的!上禮拜那場比賽,那個中路草叢的蹲點,根本是藝術啊!」

夏夜的心臟差點跳出來。這年頭連手搖飲店長都是電競戰術派的嗎?

「咳、還好啦……我、我只有稍微玩一下。」夏夜心虛地把書包藏到身後,書包裡還塞著他昨天畫到一半的峽谷草叢視野圖。

「別謙虛!來,先換圍裙,今天外場就靠你跟可薇了。她是我們這裡的王牌,又漂亮又會念書,客人超愛她的。」王大同熱情地把一件圍裙塞給他,然後朝內場喊了一聲,「可薇!新人來了,出來帶一下!」

內場的布簾被掀開,一個綁著馬尾、穿著同款圍裙的女生走了出來。她的制服燙得筆挺,圍裙繫得一絲不苟,手上還拿著一本英文單字本,顯然是趁著空檔在背單字。

夏夜看到那張臉,腦袋裡的珍奶瞬間全部變成冰塊。

林可薇。他們班的風紀股長,段考永遠前三名,家教嚴到連手機使用時間都被媽媽用APP控管的那個林可薇。也是那個在班會上公開說過「我覺得把時間花在打手遊上,不如多算兩題數學,對人生比較有幫助」的林可薇。

林可薇看到夏夜,也愣了一下,隨即那雙漂亮的眼睛瞇了起來,露出一種精明幹練的、標準吐槽女王的微笑。

「夏夜?怎麼會是你?你不是說你放學要去補習班衝刺段考嗎?」她的語氣溫柔,卻字字帶針,「原來是來這裡……打工啊。難怪你昨天數學課,一直在課本底下偷畫地圖,我還以為你在研究什麼新的數學公式呢。」

夏夜的背後又開始冒汗了。今天是什麼視野盲區大集合嗎?怎麼每個陷阱都精準地踩在他身上。

「呃、這個……我、我是在畫……那個……捷運路線圖!對,捷運路線圖!研究中山站怎麼轉乘比較快!」夏夜急中生智,指著牆上的捷運圖亂掰。

林可薇挑了挑眉,沒有戳破他,只是把手上的單字本收起來,遞給他一張點菜單。

「是喔,那夏同學的捷運路線圖,怎麼會有中路、上路、還有河道蟹的標記啊?難道現在捷運已經開到召喚峽谷了嗎?那我下次段考可以搭捷運去考嗎?」

王大同在一旁完全沒察覺這股低氣壓,還樂呵呵地說:「哎呀,同學互相認識最好!可薇,妳就多教教夏夜怎麼搖飲料,他手腳很快的!」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夏夜體會到了什麼叫做真正的地獄級團戰。

中山站的下班人潮像湧入的兵線一樣,一波接著一波。點餐機的嗶嗶聲、搖杯的喀啦聲、客人的催促聲,全部混在一起。林可薇在外場點餐、收錢、應對客人,動作俐落得像職業輔助在算技能CD,連找零的速度都快得驚人。而夏夜在吧檯內負責搖茶、加料,手忙腳亂。

「夏夜!三號客人珍奶半糖少冰,珍珠多一點!五號客人四季春無糖去冰,不要珍珠!」林可薇頭也不抬地喊著,一邊還能抽空糾正他,「你雪克杯要搖七下,太多會太淡,太少會太甜,比例不對,王店長會唸的。還有,珍珠要用杓子平平地舀,不能用堆的,不然客人會覺得我們偷工減料。」

「是、是的,股長大人……」夏夜被她指揮得團團轉,內心瘋狂吐槽:這哪是手搖飲店,根本是軍事化管理的電競訓練基地吧!林可薇對金錢跟行程的掌控,根本比職業戰隊的經理還精準。

最慘的是,林可薇似乎特別喜歡盯著他看。只要他一有空檔想偷偷拿出手機,看一下陳浩宇有沒有再傳什麼可怕的訊息,林可薇的聲音就會幽幽地飄過來。

「夏夜,你那個捷運路線圖,是不是又需要更新了?要不要我幫你拿尺來畫直一點?」

夏夜只能把手機默默收回去,專心搖他的珍奶。

忙碌的尖峰期終於過去,店內的客人少了許多。王大同切了兩杯試喝的檸檬蜂蜜給他們,算是中場休息。夏夜累得靠在吧檯上,手腕痠得像剛打完一場BO5。

林可薇卻還是一派輕鬆,她一邊用吸管戳著珍珠,一邊看著夏夜吧檯前那張被他拿來墊杯子的廢紙。那張紙上,是他今天上課無聊時,隨手畫的中路草叢視野盲區計算圖,上面密密麻麻寫著「0.3秒」、「假眼剩餘時間42秒」、「打野路徑預判」之類的鬼畫符。

王大同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立刻驚呼:「哇!夏夜你也在研究這個喔!這個草叢的視野死角超難抓的,我上次看LCP賽後分析,分析師說只有頂尖隊伍才會利用那零點幾秒的盲區來演戲欸!你怎麼會算這個?」

夏夜心裡一驚,想把紙搶回來已經來不及了。

林可薇拿起那張紙,仔細地看了看,然後用一種混合著好奇與審視的眼神看著夏夜。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支精準的探照燈,直接照進了夏夜最想隱藏的盲區。

「這個圖……我好像在哪裡看過。」她歪著頭,回憶著,「前幾天我弟在看LCP的直播,有個叫Night的戰術大師,賽後訪談就在講這個。主持人還說,他的計算精準到可以預判對手插眼的秒數,根本是在峽谷裡下圍棋。」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夏夜那張因為緊張而有點發紅的臉上,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夏夜,你一個上課連襪子放哪都會忘記、還要問別人數學範圍的人,怎麼會對這種……視野學,這麼精準啊?」

「而且,」她把那張紙翻到背面,那裡是夏夜為了掩飾,隨手寫的一句待辦事項——「記得買Night的暗夜使者造型,點數還差三百」。

林可薇的眼睛,慢慢地瞇了起來,像一隻發現了老鼠洞的貓。

「你……該不會就是那個Night吧?」

吧檯的封膜機剛好嗤地一聲壓下,一杯新的珍奶完成了封膜。而夏夜覺得,自己的人生,也剛好被完美地封死了。門口的風鈴在這時叮咚一響,又有客人進來了,但夏夜已經完全聽不見了。他的大腦,再次陷入了那片熟悉的、一片空白的視野盲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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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 問題社團的保衛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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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膜機嗤地一聲,把那杯剛搖好的茉莉綠茶封得死死的,聲音在安靜的吧檯裡顯得特別刺耳。

夏夜覺得自己的呼吸也被封住了。

林可薇手上那張皺巴巴的影印紙,正面是他用紅藍筆畫得跟藏寶圖一樣複雜的中路草叢眼位圖,標滿了零點三秒、零點五秒、假視野、真眼盲區這種看起來就很中二的註記。背面則是他字跡潦草的待辦清單,最後一行用螢光筆加了三顆星號——「記得買Night的暗夜使者造型,點數還差三百,找浩宇借?」

這證據已經不是間接了,這是直接把兇手跟兇器釘在一起。

「那個……這個啊……」夏夜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可惜運轉的方向不是想解套,而是開始計算如果現在拔腿就跑,從中山站的手搖飲街衝到捷運站要幾秒,中途會不會被王大同店長絆倒。他的戰術欺詐天賦在峽谷裡能算到對手三分鐘後的走位,在現實裡卻連一句像樣的謊都編不出來。

「視野學?下圍棋?」夏夜乾笑,試圖用自己最擅長的裝傻戰術蒙混過去,「哎呀,那個是……我們電競社的作業啦!張老師要我們研究……研究那個……眼睛的視力保健!對,視野學就是顧眼睛的學問!你看這個草叢,就是叫大家不要一直盯著螢幕,要多看綠色植物!」

林可薇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據說段考從來沒掉出過全年級前五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她的眼神溫柔親切,但夏夜很清楚,這是風紀股長要記人缺點前的標準表情。

「喔?眼睛保健還要算到零點三秒的盲區?」她把紙翻到正面,指尖點在那個被夏夜圈起來的草叢死角,「還有這個註記,『韓智勛習慣在七分十二秒回補真眼,假裝露頭騙打野』,這也是眼睛保健嗎?夏夜,你保健的對象是LCP的韓國明星中路嗎?」

門口的風鈴又叮咚響了一聲,一對情侶走進來,王大同店長熱情地喊著歡迎光臨。林可薇卻像是沒聽見,只是把那張紙慢慢地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小小的正方形,然後塞進了夏夜胸前圍裙的口袋裡。

「放心,我不會跟別人說的。」她壓低聲音,嘴角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不過,身為同事兼同班同學,我有義務提醒你。王大同店長剛剛在倉庫說,他最討厭有人上班摸魚研究戰術,下次抓到就要扣薪水拿去買戰隊周邊。」

她拍了拍夏夜的口袋,力道不輕不重,卻讓夏夜覺得口袋裡那張紙重得像一塊磚。

「還有,Night大師,」林可薇轉身去招呼新客人,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你的珍奶少放糖了,客人說太甜。戰術大師連糖度都算不準嗎?」

夏夜僵在原地,手裡的雪克杯還在滴水。他看著林可薇俐落的背影,聞著吧檯上四溢的蔗糖與茶香,腦袋裡一片嗡嗡作響。這下好了,最難搞的風紀股長兼同事,已經一腳踩進了他的視野盲區,而且她顯然不打算移開腳。

隔天早上,這份視野盲區的壓力直接從手搖飲店蔓延到了學校。

第一節課還沒開始,廣播就滋滋作響,傳來教務主任劉建國那充滿精神、但每次聽到都讓人想打瞌睡的聲音。劉主任是出了名的升學率至上主義者,口頭禪是「同學們,再拚一下就好」,實則會把第八節輔導課直接拚到第九節。

「各位同學注意,關於本學期社團評鑑,經行政會議決議——」劉建國的聲音透過廣播,清晰地傳進三年二班的每一張課桌,「部分社團活動與升學目標有所衝突。尤其是電競社,占用電腦教室、影響段考平均,經家長會反映,若本次段考,電競社成員的學業平均未達全年級前百分之五十,將予以廢社處分,以維護本校升學品質。請相關同學,好自為之。」

廣播結束,教室裡炸開了。

「廢社?開什麼玩笑!」坐在夏夜後面的周子涵第一個跳起來,他是校園裡的八卦王,任何消息到他那裡都會加油添醋三倍速傳播,「我們電競社上個月才幫學校拿了什麼校際友誼賽的獎盃耶!劉主任這根本是針對!」

夏夜把頭埋得更低了。他能感覺到全班的視線若有似無地飄過來,畢竟全校都知道電競社那三個活寶就是他、周子涵跟陳浩宇。更可怕的是,班導張麗芬已經抱著一疊段考複習卷,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

張麗芬是那種典型的傳統教師,嚴謹、負責,對學生的操行分數比對自己的血壓還在意。她把電競社視為問題社團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總覺得那群小孩整天關在社辦裡看影片,就是成績下滑的元兇。

「夏夜,周子涵,下課到我辦公室來一下。」張麗芬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教室瞬間安靜,「還有,夏夜,你上次數學小考那個分數,我想我們需要好好聊聊你放學時間的分配。聽說你在中山站打工?打工很好,但不要本末倒置。」

夏夜只覺得後背發涼。他的雙重人生,最怕的就是這兩張地圖重疊。現實地圖裡,張麗芬跟劉建國組成了家長與師長的聯軍,要殲滅他的峽谷地圖。而更慘的是,他的峽谷地圖現在還被林可薇拿在手上。

下課後,位於舊大樓三樓的電競社辦,氣氛比張麗芬的辦公室還凝重。這間社辦其實就是一間廢棄的儲藏室改的,牆上貼滿了LCP戰隊的海報,空氣裡混雜著泡麵、線材過熱的塑膠味,還有幾台老舊電腦主機嗡嗡運轉的聲音。陳浩宇已經等在那裡了,他今天翹了晨間練習跑來學校,臉上還帶著沒睡飽的焦慮。

「Night……我是說夏夜,怎麼辦?劉主任是來真的。」陳浩宇一看到夏夜,就把手機遞過來,上面是戰隊群組的訊息,明星上路選手正在抱怨Night根本是個只會出一張嘴的騙子,「而且浩宇哥說,如果我們社團被廢,他以後就沒理由來學校找我們了,戰隊也不會再讓高中生當練習生。」

周子涵則是難得沒有開玩笑,他把一張皺巴巴的海報拍在桌上。海報上印著「全國高中激鬥峽谷盃」幾個大字,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教育部認可,前四強隊伍成員可獲大學電競系保送資格與LCP青訓面試機會」。

「我打聽到了,這是唯一的活路。」周子涵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密謀什麼大事,「只要我們報名這個盃賽,拿到名次,學校就不能廢社,因為這是正規的體育賽事,有教育部背書的!劉主任再怎麼看重升學率,也不敢跟教育部的保送資格對著幹。」

夏夜看著那張海報,又看著兩個夥伴充滿期待的眼神,感覺自己像是被推上了中路那條最危險的兵線。他的確想證明手遊也能出戰術天才,但他更想準時交作業跟去夜市打彈珠啊!

「可是……段考下禮拜就到了耶。」夏夜小聲吐槽,「我們現在平均大概在全年級後段班,要拉到前百分之五十,還要練比賽,這根本是地獄模式。我的大腦記憶體已經快被數學公式跟眼位秒數塞爆了。」

「所以才要靠你啊!」陳浩宇一把抓住夏夜的手,眼神純真又依賴,「Night的暗夜博弈一定可以的!我們只要在比賽裡把對手騙得團團轉,評審一定會看到我們的戰術價值!讀書的事……我們可以晚上再讀!」

夏夜看著陳浩宇那種無條件信任的眼神,實在說不出自己其實連明天的英文單字都還沒背。周子涵已經開始在社辦的白板上寫報名計畫,字跡潦草但充滿幹勁。

從那天起,夏夜的雙開人生進入了超頻模式。

補習班跟戰隊的訓練基地,真的就只隔著信義區一條街。街的這頭,是劉建國補習班名師那句「再算一題就好」然後自動延長半小時的魔音,空氣裡是粉筆灰跟冷氣不夠冷的悶熱感。街的那頭,是基地裡分析師們用數據拆解對手的低聲討論,以及選手們鍵盤滑鼠清脆的敲擊聲。

夏夜每天放學後,都要先在教室裡假裝認真自習,實則把手機藏在抽屜裡,用一支螢幕已經裂開的舊手機,一遍遍回放LCP的職業賽事影片。他戴著一邊耳機,耳朵聽著補習班老師的解題,眼睛卻在分析對手輔助插眼的習慣。為了掩飾,他還跟周子涵偷偷用外送平台訂了雞排珍奶,讓整個教室都瀰漫著鹹酥雞的香味。

「夏夜!你抽屜裡是什麼在發光!」張麗芬有一次突然出現在他身後,夏夜嚇得差點把舊手機掉進珍奶裡。

「沒、沒什麼!是……是電子辭典!我在查單字!」夏夜把手機螢幕按掉,露出手寫的英文筆記,上面卻全是眼位座標。

張麗芬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沒收了他的雞排,留下一句「段考前少吃這些垃圾食物,多放點心思在課本上」,然後把雞排帶回了辦公室。據周子涵後來說,他看到張老師在辦公室裡把那塊雞排吃得一乾二淨。

而在電競社辦,夏夜則把從影片裡學到的東西,全部畫在了那面已經掉漆的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箭頭、圓圈、時間標記,看起來根本不像高中社團的戰術板,反而像華爾街分析師的股市走勢圖。他試圖把「視野盲區心理學」簡化成連周子涵這種操作派都能懂的口訣。

就在夏夜拿著板擦,滿頭大汗地解釋「這個草叢的眼,零點三秒後會消失,所以我們要假裝沒看到,讓對手以為我們是笨蛋」的時候,社辦那扇老舊的木門,被人輕輕推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學校替代役背心的男人,看起來二十七、八歲,頭髮有點亂,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手裡還端著一杯全糖珍奶,吸管已經被他咬得扁扁的。他的名牌上寫著三個字——沈默言。

全校都知道,輔導室新來了一個替代役,姓沈,平常慵懶愛虧人,但說話總是一針見血,據說很會用珍奶的甜度來比喻人生。沒人知道他以前是做什麼的。

沈默言沒有說話,只是靠在門框上,靜靜地看著白板上那幅詭異的眼位圖。他的眼神慵懶,卻在看到某個被夏夜特別圈起來的眼位時,微微地瞇了起來。那個眼位,正是夏夜為全國大賽準備的、最新的暗夜博弈陷阱。

他吸了一口珍奶,發出呼嚕的聲音,然後用一種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夏夜聽的音量,輕輕地笑了。

「嗯……珍奶全糖,戰術也是全糖啊。」沈默言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小朋友,你這個局,甜到對手一喝就知道有毒了。你以為對手會乖乖踩進來?如果對面那個打野,根本不按你的劇本走,直接從你以為的盲區外面繞過來呢?」

夏夜拿著板擦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社辦裡的舊冷氣嗡嗡作響,卻吹不散那一瞬間凝結的空氣。周子涵跟陳浩宇也愣住了,他們從來沒聽過有人這樣評價Night的戰術。

沈默言把珍奶放到桌上,走到白板前,伸出手指,輕輕點在了夏夜那個最得意的陷阱中心。他的指尖,正好點在那個零點三秒的盲區上。

「這個眼位,三年前我也畫過。」他轉過頭,看著夏夜,眼鏡後的目光溫暖卻又通透得可怕,「然後,我輸掉了一場本來以為穩贏的世界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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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 變聲器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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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辦的舊冷氣嗡嗡地轉著,卻吹不散那股突然凍結的空氣。

夏夜手裡的板擦還懸在半空中,粉筆灰簌簌地掉在他那雙剛從手搖飲店帶回來、還殘留著黑糖珍珠黏膩感的手指上。周子涵張著嘴,手裡的雞排還咬到一半,油光在嘴角發亮。陳浩宇則是皺著眉頭,一臉你這傢伙在說什麼的表情,顯然沒辦法把眼前這個穿著發黃的輔導老師制服、腳踩夾腳拖的男人,和什麼世界賽聯繫在一起。

「輸掉世界賽?」夏夜總算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裡滿是不可置信,「老師,你、你該不會是……」

沈默言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把那杯已經被他吸到只剩冰塊的珍奶放到堆滿傳單的桌上,冰塊碰撞塑膠杯發出清脆的喀啦聲。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那雙眼睛明明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卻像是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劃開了夏夜白板上最得意的那個陷阱。

「全糖的珍奶,小朋友喝一口會覺得很爽,但喝第二口就膩了。」他用指尖敲了敲白板上那個被紅筆圈起來的草叢眼位,「你的暗夜博弈也是。第一場,對手韓智勛那種驕傲的傢伙一定會踩進來,因為他相信自己的操作能碾壓一切陷阱。但第二場、第三場呢?當對手發現你的糖衣底下包的是同一顆珍珠,他就不喝了。他會直接把杯子打翻,掀桌子。」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箭頭與秒數,那些都是夏夜用來記憶對手插眼習慣的數據,像是一張精密的圍棋棋譜。

「你算到了對手會從哪裡來,卻沒算到對手會根本不來。」沈默言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裡有著一種過來人的無奈,「小朋友,真正的欺詐,不是讓對手以為自己沒被看見,而是讓對手以為,他看見的就是全部。你這個局,太想贏了,破綻反而寫在臉上。」

夏夜感覺自己的後背竄起一陣涼意。明明社辦裡悶熱得要命,他的額頭卻有點發涼。這傢伙到底是誰?一個學校的替代役輔導老師,怎麼會懂零點三秒盲區這種連LCP數據分析師都不一定會注意的細節?

還沒等他追問,口袋裡那支為了社團聯絡用的舊手機就瘋狂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的Discord通知讓夏夜的心臟差點從胸口跳出來。

【PHX戰隊經理 Mina】發來了全體通知。

「各位,今晚八點,信義區電競館,線下戰術會議。我們的救世主Night大神,終於要跟我們見面了!我已經包下了館內最好的會議室,還準備了戰隊限量周邊要給大神簽名喔!請Night大神務必開啟視訊,讓我們看看本尊的廬山真面目!」

後面還跟著一連串煙火與愛心的貼圖。

周子涵倒抽一口氣,陳浩宇則是興奮地差點跳起來:「哇!Night大神要露臉了!夏夜,你快看!」

夏夜看著那行字,只覺得眼前一黑。信義區電競館?視訊會議?開什麼玩笑!他現在要是開啟視訊,對面看到的會是一個穿著私立高中制服、瀏海還因為打工流汗而黏在額頭上、書包裡還塞著明天要交的數學考卷的高中生。這比在召喚峽谷裡被五個人蹲草叢還要絕望。

他的腦內小劇場瞬間高速運轉,峽谷裡的視野學與欺詐心理學在現實中完全派不上用場,他現在滿腦子想的只有一個念頭——怎麼掰。

Discord的語音頻道很快就熱鬧起來。除了陳浩宇,戰隊裡還有兩個先發選手,一個是上路的阿凱,一個是AD小星,他們都是LCP排名前段的明星選手,年薪真的破百萬的那種。

「欸,Night大神怎麼還沒回?」阿凱的聲音帶著一點不耐煩,他是那種典型的操作至上主義者,一直對這個只會在語音裡下指令、從來不露臉的手遊大師有點不爽,「經理,那個Night該不會不敢來吧?上次贏韓智勛,我看根本就是運氣好,對面失誤而已。講什麼暗夜博弈,聽起來就很玄。」

小星也附和道:「對啊,整天只會出一張嘴,叫我們往東往西,結果自己連一場操作都不用打。這種手遊來的戰術,拿到電腦版真的能用嗎?我看就是騙騙外行人。」

夏夜聽得手心全是汗。陳浩宇立刻跳出來維護他心中的神:「你們在說什麼!Night大哥的戰術超強的好嗎!上次要不是大哥的B計畫,我們早就被韓智勛那個傢伙虐爆了!你們不可以這樣說大哥!」

純真少年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點破音。夏夜心裡一陣感動又一陣心虛,他戴上那個從網拍買來的、品質有點廉價的變聲器,輕咳一聲,按下了麥克風。

經過變聲器處理後,一個低沉、沙啞、帶著滄桑感的大叔音緩緩流出,與他高中生的清亮嗓音判若兩人。

「咳……各位,不好意思。」大叔音Night用一種刻意放慢的、彷彿看透世事的語調說道,「今晚的線下會議,我恐怕無法到場。我的網路……不太穩定,人在南部鄉下,訊號很差,視訊會一直斷線。為了不影響戰術品質,我們還是維持語音就好。」

他覺得自己這個謊言編得天衣無縫,滄桑大叔人設加上偏鄉網路不穩,完美符合神秘高手的形象。

然而,經理米娜是何許人也?她可是能同時處理贊助商、聯盟賽程與五個難搞明星選手行程的超級經理人,精明程度跟林可薇有得拚。

「Night大神,你在南部哪裡呢?我們可以派專車去接你喔!來回的計程車資我們全額補助,電競館的網路是光纖的,超穩的!」米娜的聲音充滿了熱情,卻讓夏夜感覺像是被一張無形的網給纏住了,「還是說……大神是有什麼不方便露臉的苦衷呢?其實我們都很尊重隱私的,只是大家真的很想當面感謝你嘛。」

「對啊,大神該不會是未成年吧?哈哈哈!」阿凱開了個玩笑,卻讓夏夜的背後瞬間濕透。

「怎麼可能!大神的聲音聽起來至少三十歲了!」陳浩宇還在傻傻地幫忙辯護。

夏夜感覺自己的變聲器都快要因為手汗而短路了。他只能硬著頭皮,用那個大叔音繼續演下去:「米娜經理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家裡有點私事,真的不方便。戰術的事情,語音溝通就足夠了。相信我,視野的博弈,不需要見面也能完成。」

他說完,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關掉了麥克風,心臟砰砰直跳,彷彿剛剛在峽谷裡完成了一場極限的絲血反殺。他癱在社辦那張吱呀作響的椅子上,感覺比打了一整天的積分還累。沈默言在一旁看著他,端起那杯已經沒料的珍奶,又吸了一大口,發出意味深長的呼嚕聲。

「嗯,用珍奶的吸管去吸珍珠,吸不到就說珍珠不存在。這也是一種戰術啦。」沈默言幽幽地說,不知道是在虧夏夜還是在虧戰隊的人。

好不容易熬到放學,夏夜還得趕去捷運中山站的手搖飲店上晚班。這就是他的雙開人生,放學後不是去補習班,就是去飲料店,中間還要抽空當世界級的戰術大師。

中山站的手搖飲街永遠充滿了人潮,空氣中混雜著雞蛋糕的甜香與鹹酥雞的油味。店長王大同是個好人,一看到夏夜就熱情地招呼:「夏夜來啦!今天LCP有比賽喔,PHX對上韓國隊,可惜那個神秘的Night沒來,不然一定更精彩!」

夏夜只能乾笑,心裡想著那個Night現在正在你們店裡幫你們搖珍奶。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今天的晚班同事是林可薇。她綁著俐落的馬尾,穿著整齊的制服,動作俐落地處理著點餐機,完全是風紀股長的模樣。她看到夏夜,眼神裡閃過一絲探究。

「夏夜,你上課又在偷看手機對不對?張老師說你最近上課都在畫一些奇怪的地圖。」她一邊把封膜機壓下,一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你該不會真的想靠打手遊保送大學吧?我媽說,那些都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哪、哪有!我是在畫地理課的等高線圖啦!」夏夜手忙腳亂地把搖好的奶茶封膜,結果因為太緊張,奶茶還灑出來一點。

林可薇精準地遞上一條抹布,眼神卻像是在審視一份做帳有問題的報表。「是喔?那你的等高線圖怎麼長得跟召喚峽谷一模一樣?連草叢的位置都標出來了?」

夏夜感覺自己的人生比峽谷還難。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十點打烊,王大同提早離開去批發市場補貨,店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要做最後的清潔。林可薇在前台結帳,夏夜則被派去後面的小倉庫清點存貨。

倉庫裡堆滿了珍珠、椰果與糖漿的紙箱,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黑糖味,日光燈還有一閃一閃接觸不良的跡象。夏夜看了看時間,晚上十點零五分,正好是PHX戰隊約好進行線上檢討的時間。他想著林可薇在外面應該聽不見,便偷偷摸摸地掏出手機,戴上變聲器,躲在兩箱黑糖中間,壓低聲音登入了Discord。

「浩宇,你們今天下路的視野布得太淺了,對面打野是韓智勛的徒弟,他的路線跟他師父一樣,喜歡繞盲區。你們那個眼位,跟把珍奶放在桌上卻不插吸管有什麼兩樣?」低沉的大叔音在狹小的倉庫裡響起,帶著一種指點江山的從容。

他完全沒注意到,倉庫的門其實沒有關緊。而前台的林可薇,因為聽到倉庫裡傳來奇怪的、與夏夜完全不同的男人聲音,好奇地放輕了腳步,悄悄走了過來。

透過門縫,她看到夏夜背對著她,對著手機用一種極其陌生、卻又莫名熟悉的低沉嗓音侃侃而談。手機螢幕上,還顯示著她曾在王大同店裡海報上看過的PHX戰隊隊徽。

那個聲音……她最近為了應付王大同的安利,被迫聽過幾次PHX的賽後語音實況。那個被所有粉絲稱為最神秘、最冷酷的戰術幽靈Night,就是這個聲音!一模一樣!

林可薇的腦袋嗡的一聲。她摀住嘴,才沒有叫出聲來。夏夜?那個上課會把襪子穿反、數學考卷永遠找不到的迷糊高中生,竟然就是那個年薪百萬戰隊背後的神秘大師?

夏夜結束了簡短的指揮,鬆了一口氣,剛把變聲器拿下來,就聽到身後傳來一個溫柔卻讓他血液瞬間凍結的聲音。

「夏夜同學……」林可薇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臉上是那種標準的、屬於吐槽女王的微笑,溫柔得讓人害怕,「你在倉庫裡……跟誰講話啊?那個大叔的聲音,還滿好聽的嘛。是在……幫你表哥代班配音嗎?」

夏夜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手裡的變聲器差點掉進黑糖桶裡。他猛地轉身,看著林可薇那雙彷彿已經看透一切的眼睛,腦袋裡一片空白。上次在戰隊語音裡不小心讓本音曝光,就已經讓陳浩宇起疑了,現在竟然直接被林可薇在現實中抓包!

「我、我……對!就是幫我表哥!他是做遊戲配音的啦!他今天喉嚨痛,叫我幫他念幾句台詞!」夏夜急中生智,編出了一個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爛理由,聲音因為慌張而飆高,「就是、就是那個什麼……戰術配音!很專業的!」

林可薇挑了挑眉,那個表情跟沈默言看著白板時一模一樣,精明而通透。她往前走了一步,倉庫裡的黑糖味似乎都因為她的逼近而變得更濃稠。

「喔?是這樣嗎?」她歪著頭,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聊今天珍奶要半糖還是全糖,「那真是太巧了,我剛好對配音很有興趣。夏夜同學,你能不能……現在就用那個大叔的聲音,現場幫我示範一下,什麼叫做暗夜博弈啊?」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卻讓夏夜感覺像是被架在了聚光燈下的舞台中央,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倉庫外,捷運駛過的隆隆聲隱約傳來,而倉庫內,那個廉價變聲器正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炭。

夏夜看著林可薇伸出來的手——那是示意他把變聲器戴回去、立刻表演的手勢。他的喉嚨發乾,腦中飛快地閃過無數個念頭,卻發現每一個謊言的出口,都通往更深的陷阱。如果他現在示範,就等於承認自己就是Night;如果不示範,林可薇絕對不會放過他。

而他的手機還在震動,螢幕上是陳浩宇傳來的訊息:「Night大哥,你剛剛說的盲區,我們還是不太懂,可以再講一次嗎?」

前有風紀股長的審判,後有戰隊隊長的呼喚,夏夜的雙開人生,第一次面臨了如此徹底的、即將當場瓦解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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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7章 導師沈默言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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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的燈泡嗡嗡作響,空氣裡浮著一股熬煮過頭的黑糖味,甜得發膩,卻壓不住夏夜背後竄上來的冷汗。

林可薇的手就停在半空中,白皙的手指微微勾起,意思再清楚不過——把那顆燙手的變聲器戴回去,現在、立刻、馬上用那個低沉的大叔音給她現場來一段什麼叫暗夜博弈。

她的眼睛亮得嚇人,嘴角還帶著那種風紀股長專屬的、溫柔卻致命的微笑。

「怎麼了?夏夜同學?」她歪著頭,聲音輕飄飄的,「不是說很專業的戰術配音嗎?我很好奇耶,大叔是怎麼教人家利用中路草叢那零點三秒的盲區騙人的?該不會……其實你就是那個大叔本人吧?」

夏夜的喉結用力滾動了一下,手心裡那個夜市買來的廉價變聲器,此刻真的像一塊燒紅的木炭,握著燙手,丟掉又會爆炸。

他的腦內小劇場已經開到超頻狀態。

承認?那明天全校都會知道,那個被LCP戰隊捧成戰術幽靈的Night,其實是段考數學還在及格線掙扎、私立高中二年忠班、襪子永遠只找得到一隻的夏夜。陳浩宇那個把Night當成神在拜的打野隊長會當場心碎,信義區電競館的合約會直接變成廢紙,最慘的是,林可薇這個對金錢與流程有著異常執著的精算女王,絕對會把他每天在手搖飲店偷算視野秒數的工時全部扣光。

不承認?他現在要怎麼變出一個大叔的聲音?他的本音就是那種還沒轉大人、帶點沙啞的少年音,變聲器一拿開就露餡。難道要現場表演腹語術嗎?

而口袋裡的手機還在不識相地震動,嗡——嗡——嗡——,像催命符一樣。

他用眼角餘光瞥見螢幕,是陳浩宇的訊息轟炸:「Night大哥!在嗎?那個盲區的走位我們試了三次都被對面輔助抓到,是不是我們演得不夠像?」、「大哥你睡了嗎?明天的訓練賽沒有你我們不敢打啊!」

前有林可薇的審判,後有陳浩宇的呼喚,夏夜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像同時被兩邊的兵線卡住,進退都是死。

「那個……其實……」夏夜乾笑兩聲,試圖擠出最後一個謊言,「我表哥他……他今天喉嚨痛,所以……」

「喉嚨痛還能指揮戰隊啊?」林可薇挑眉,語氣依舊溫柔,「那他一定很敬業。來,你幫他配一下,我聽聽看有多敬業。」

就在夏夜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當場蒸發的時候,倉庫那扇老舊的鐵門,喀啦一聲被從外面推開了。

一股更濃的奶精味混著冷氣飄了進來,沈默言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珍奶吸管,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他今天沒穿輔導老師的制式襯衫,只套了一件洗到發白的帽T,頭髮有點亂,看起來就像剛在輔導室睡醒。

「喔呀,這裡好熱鬧。」他打了個呵欠,視線在夏夜和林可薇之間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夏夜手上那顆變聲器上,眼神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風紀股長同學,放學後把工讀生堵在倉庫裡進行職場霸凌,這要是被張麗芬老師看到,可是要記過的喔。」

林可薇看到沈默言,立刻收回手,站直身子,語氣多了幾分尊重,「沈老師,我只是對夏夜同學的……課外才藝有點好奇。」

「才藝啊?」沈默言走進來,很自然地伸手把夏夜手裡的變聲器拿走,隨手塞進自己帽T的口袋裡,動作快到夏夜根本來不及反應,「這個啊,是輔導室的道具啦。最近在做聲音表情的心理測驗,夏夜是我的受試者。對吧,夏夜?」

他轉頭對夏夜眨了眨眼。

夏夜立刻像抓住浮木的溺水者,瘋狂點頭,「對!對!心理測驗!沈老師說我的聲音很有……很有變化的潛力!」

這謊言爛到連他自己都想吐槽,但林可薇看著沈默言那副慵懶卻不容置疑的樣子,也不好再追問。畢竟沈默言雖然只是個替代役輔導老師,但在學校裡卻是出了名的難纏,連教務主任劉建國都拿他沒辦法。

「原來是這樣。」林可薇若有所思地看了夏夜一眼,又看了看沈默言口袋裡那個變聲器的輪廓,輕輕笑了笑,「那是我誤會了。不過夏夜同學,你那張視野盲區的計算草圖,畫得真的很專業,下次可以教我嗎?」

「當、當然……」夏夜的聲音都在抖。

「那就好。」林可薇轉身,長髮在黑糖味的空氣中輕輕一甩,「明天見,兩位。」

高跟鞋的腳步聲遠去,倉庫的鐵門重新關上,夏夜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直接滑坐在成堆的黑糖包上,大口大口喘氣,背後的制服已經全濕了。

「謝……謝謝老師……」

「謝什麼,」沈默言把變聲器從口袋裡掏出來,丟還給他,順手把那根吸管咬得喀滋作響,「要謝就謝你自己的運氣。林可薇那丫頭精得很,你那個全糖戰術騙得了陳浩宇那種純真少年,騙不了她。」

夏夜一愣,抬起頭,「全糖?」

「就是你那個暗夜博弈啊。」沈默言蹲下來,與他平視,眼神裡的慵懶收斂了幾分,多了一絲銳利,「故意站在草叢的邊緣,讓對手以為你沒被眼位看到,實際上你早就把對面打野的插眼習慣、小兵的仇恨範圍、甚至輔助回家的秒數都算進去了。等對面中路以為有機可乘、往前壓線的時候,你再配合打野從那零點三秒的死角竄出來收割。很漂亮,像一杯比例完美的全糖珍奶,甜到讓人以為沒有陷阱。」

夏夜的瞳孔微微收縮。這個人,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詳細解釋過暗夜博弈的核心邏輯。

「很厲害,但也很危險。」沈默言的聲音低了下來,「因為你把所有的賭注,都壓在『對手一定會上當』這個假設上。」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拍了拍夏夜的肩膀,「明天放學,輔導室,來找我。我請你下盤棋。」

隔天下午,輔導室的冷氣開得很強,與窗外台北盆地悶熱的午後形成兩個世界。

輔導室裡沒有什麼心理測驗的海報,只有一張舊舊的木質棋盤,上面擺著黑白棋子。沈默言早就盤腿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放著兩杯剛從中山站手搖飲街買來的珍奶,一杯全糖,一杯無糖。

「坐。」他指了指對面。

夏夜有些侷促地坐下,他會下圍棋,但只限於小時候跟爺爺學的那種程度,連定式都記不全。

「知道為什麼找你下圍棋嗎?」沈默言將一顆黑子輕輕放在棋盤的右上角,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星位,「因為峽谷跟棋盤,根本是同一張地圖。」

他用指尖敲了敲棋盤,「中路河道的那兩簇草叢,就是棋盤上的天元附近。所有人都想爭,但誰也不敢先重兵壓上。視野,就是你在棋盤上布下的勢。你插的眼,就是你的棋子。」

夏夜看著棋盤,漸漸入了神。

沈默言一邊落子,一邊解說。他的棋路很詭異,明明看起來是在佈局,卻總是在不經意的地方留下一個小小的缺口,像是故意賣出來的破綻。

「來,你是白棋。你看到我的黑棋在這裡有個斷點,你會怎麼做?」

夏夜想都沒想,直接落子去切斷。

「很好,這就是大多數韓國營運隊伍會做的事,精準、有效率,像韓智勛那種完美主義者最愛的打法。」沈默言笑了笑,「但如果我是故意讓你切斷的呢?」

他接下來的幾手,讓夏夜看得瞠目結舌。原本被切斷的黑棋,非但沒有死,反而像一條活過來的龍,反過來將夏夜的白棋包圍。那個小小的缺口,根本就是一個請君入甕的陷阱。

「這就是你的暗夜博弈。」沈默言將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你用視野的盲區當作誘餌,讓對手以為抓到了你的破綻。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對手根本不吃你的誘餌呢?」

他端起那杯全糖的珍奶,晃了晃,「如果對手是個根本不愛吃甜的人呢?如果他是那種寧願繞遠路、也不願意踩進草叢一步的膽小鬼,或是那種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看到破綻反而直接開大絕往你臉上衝的瘋子?你的劇本,不就演不下去了嗎?」

夏夜怔住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的所有計算,都建立在對手是「理性且貪心」的玩家這個前提上。他算準了對手會想佔便宜、會想利用那零點三秒的空隙來換血,所以他才能反過來利用對手的貪心。但如果對手不貪呢?

「你的戰術,太依賴對手的配合了。」沈默言一針見血地說,「這叫全糖陷阱,甜,但只要遇到不吃糖的人,就一點用都沒有。頂尖的對決,拼到最後,往往不是誰的算計更深,而是誰更能應對『不按劇本走』的意外。」

輔導室裡很安靜,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嗡鳴和窗外隱約傳來的捷運聲。

夏夜看著棋盤上被圍死的白棋,第一次感覺到一種棋逢對手的寒意,還有一種被徹底看穿的震撼。

「沈老師……你怎麼會懂這麼多?」他喃喃地問,「你以前……」

「我以前啊,」沈默言忽然靠回椅背,語氣又變回那個慵懶的輔導老師,「就是那個輸掉關鍵戰役的蠢蛋分析師。」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飄向窗外,彷彿看到了很遠的地方,「三年前,LCP季後賽,我待的隊伍對上韓國外卡隊。第五局,我算準了對面打野會在那個時間點去吃河蟹,我設計了一個一模一樣的盲區陷阱,讓我們的中路去賣。結果呢?對面打野那天拉肚子,晚了十秒才出門。我們的陷阱變成了自殺,中路被三個人圍死,直接丟了巴龍,輸了世界賽門票。」

他聳聳肩,「從那之後我就知道,數據和算計再精準,也算不到一個人的肚子什麼時候會痛。所以我引退了,來這裡當個整天只會用珍奶比例比喻人生的廢柴老師。」

這段話帶著玩笑的口吻,但夏夜卻聽出了裡面的重量。

「所以,夏夜,」沈默言低下頭,看著他,目光溫和卻通透,「我知道你就是Night。從你在手搖飲店後面用變聲器指揮的時候,我就聽出來了。那種把峽谷當棋盤下的思考方式,這個年紀的高中生裡,只有你。」

夏夜的心臟猛地一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別緊張,我沒打算去跟米娜爆料,也沒打算跟張麗芬老師打小報告。」沈默言擺擺手,「我只是覺得,讓一個能把視野戰玩成圍棋的天才,就這樣因為『全糖』的毛病輸掉比賽,有點可惜。」

他將那杯無糖的珍奶推到夏夜面前。

「做個交易吧,夏夜同學。」

「未來的七天,每天放學後來輔導室一小時,我教你怎麼下『無糖』的棋。怎麼在對手不上當的時候,還能靠著最基本的視野和走位,硬生生地從正面把對手逼到不得不踩進你的陷阱裡。這才是真正的大局觀。」

夏夜看著那杯無糖的珍奶,苦澀的茶味飄進鼻腔。

「那……老師你想要什麼?」

「很簡單,」沈默言咧嘴一笑,露出了那個讓無數學生聞風喪膽的、補習班名師劉建國同款的笑容,「下週的段考,數學給我考及格。六十分就好,少一分,特訓就取消,我還會親自打電話給你媽夏美玲女士,告訴她她的寶貝兒子每天翹掉補習班在幹嘛。怎麼樣,很划算吧?」

夏夜的臉瞬間垮了下來。數學及格?這比讓他去單挑韓智勛還難啊!他的數學成績向來是在及格線下仰泳,全靠國文和歷史在撐。

但看著棋盤上那盤被徹底顛覆的棋局,看著沈默言那雙彷彿能看透峽谷與人心的眼睛,夏夜第一次感受到,有一個大人,真的理解他把峽谷當成棋盤在下的人生觀。不是把他當成不務正業的問題學生,也不是把他當成賺錢的工具Night,而是把他當成一個……棋手。

那種被理解的感覺,比贏下任何一場積分還要讓人心頭發燙。

他咬咬牙,拿起那杯無糖的珍奶,仰頭就是一大口。苦澀的茶味在舌尖蔓開,卻意外地讓他的腦子清醒了起來。

「好!我答應你!」他把杯子重重放下,發出砰的一聲,「不就是數學嗎?我……我再算一題就好!」

「很好。」沈默言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對了,提醒你一下,你答應我的這件事,最好快點做到。因為……」

他指了指夏夜那台放在角落、不斷震動的舊手機。

夏夜這才發現,從剛才下棋開始,他的手機就一直在震。他拿起來一看,臉色瞬間煞白。

螢幕上不是陳浩宇的訊息,而是來自「家」的群組通知。一連串的紅點,來自他媽媽夏美玲。

最新的一則,是一張截圖,標題用聳動的紅字寫著——《高中生沉迷手遊代打月入數萬,荒廢課業恐斷送未來!家長務必嚴加管控!》

而下一則,是夏美玲用語音轉文字發出的、高分貝的文字咆哮:

「夏夜!你給我馬上回家!我跟你張老師通過電話了!從今天開始手機每天晚上九點準時交出來!再讓我看到你碰什麼激鬥峽谷,我就把你的電腦跟手機全部鎖起來!」

而在這則訊息的下方,林可薇也傳來了一則簡短的私訊,只有幾個字,卻讓夏夜的血液再次凝固:

「夏夜,輔導室的棋下完了嗎?我媽剛剛也在家長群組裡,她說……禁止我再跟電競社的人來往了。」

前有數學及格的特訓契約,後有家長群組的全面封鎖,夏夜看著手中那杯苦澀的無糖珍奶,忽然覺得,這盤棋,好像才剛剛開始,就已經被將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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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8章 家長群組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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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導室的冷氣嗡嗡作響,窗外的蟬鳴被厚重的玻璃隔得只剩下一點悶悶的殘響。夏夜握著那杯沈默言強迫他點的無糖珍奶,吸管裡一顆珍珠卡在半路,怎麼吸都吸不上來,就像他現在的人生。

手機還在震。

不是那種普通的震動,是被家長群組洗版時,那種喪心病狂、連環砲一般的震動。夏夜的指尖有點發麻,螢幕上的紅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疊加。

「家有高中生(112級 溫馨大家庭)」這個群組,夏夜平常都是直接靜音的。裡面除了團購水餃和長輩圖,就只剩下張麗芬老師每週五傍晚準時投下的成績單地雷。但今天不一樣,投下地雷的人,是他親媽。

沈默言慢悠悠地晃到他身後,瞥了一眼螢幕,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

「嘖嘖,全糖的戰術容易被看穿,全糖的人生也一樣。」他用那種慵懶到欠揍的語氣說,「你媽的火力,比LCP季後賽的砲轟陣容還猛啊。」

夏夜沒空吐槽他。他點開了最上面那張被瘋狂轉傳的截圖。

那是一篇農場標題的電子新聞,背景是暗紫色的峽谷截圖,斗大的紅字標題寫著——《高中生沉迷手遊代打月入數萬,段考五科不及格恐斷送未來!教育部專家:家長務必嚴加管控!》

內文還配了一張模糊的照片,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少年低頭滑手機,旁邊用後製字卡打上「沉迷」、「成癮」、「黑數」幾個聳動的關鍵字。底下留言區更是家長們的集體恐慌現場,一整排的「太可怕了」、「現在小孩就是這樣」、「還好我兒子只會打籃球」。

而夏美玲,就在這篇貼文下方,用語音轉文字發出了一長串的文字咆哮,因為轉文字系統不太靈光,標點符號全是亂碼,卻更顯得她的情緒高亢。

「夏夜!!!你給我馬上回家!!!我跟你張老師通過電話了!!!你張老師說你最近上課都在恍神!!!數學小考才考四十八分!!!你還敢跟我說你在學校很認真!!!從今天開始!!!手機每天晚上九點準時交出來!!!我會親自檢查!!!再讓我看到你碰什麼激鬥峽谷!!!我就把你的電腦跟手機全部鎖起來拿去給你舅舅!!!聽到沒有!!!立刻!!!馬上!!!」

每一個驚嘆號都像是一發精準的指向技,直接打在夏夜的腦門上。

夏夜的胃跟著那杯無糖珍奶一起沉了下去。那珍珠的甜味被完全抽掉之後,只剩下木薯粉的澀味和茶本身的苦味,難喝得讓人想皺眉。這就是沈默言說的「全糖戰術的反面」,苦到讓人清醒。

「看來今晚的特訓得先暫停了。」沈默言把棋盤上的黑白子一顆顆收回棋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小朋友,峽谷裡的視野盲區可以靠計算破解,但現實裡的家長群組,是沒有盲區的。那是全圖透視外掛,懂嗎?」

夏夜苦笑:「沈老師,你這個時候就別再用峽谷比喻了……」

「不,這很重要。」沈默言忽然正色,雖然他臉上那副沒睡飽的表情實在沒什麼說服力,「你在峽谷裡可以假裝自己沒被看見,但在這個群組裡,你的每一步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你媽、林可薇她媽、張老師、劉主任,他們共享視野。你只要敢在九點零一分還在線上,就會被四個人同時Gank。」

夏夜看著手機螢幕下方,林可薇傳來的那則私訊還在發亮。

「夏夜,輔導室的棋下完了嗎?我媽剛剛也在家長群組裡,她說……禁止我再跟電競社的人來往了。對不起。」

那個「對不起」後面,還跟了一個小小的、正在冒汗的貼圖。林可薇平常那個精明幹練、能把社團預算算到小數點第二位的吐槽女王,此刻語氣裡全是無奈。

夏夜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他知道林可薇為了電競社能保下來,花了多少心思去跟教務處斡旋,去拉贊助,去寫那份連校長都挑不出毛病的企劃書。現在因為一篇來路不明的新聞,全部都要被打回原點。

「我先回去了。」夏夜把那杯只喝了兩口的無糖珍奶丟進回收桶,聲音悶悶的,「我媽說要我馬上回家。」

「去吧。」沈默言揮揮手,又癱回他的懶人椅上,「記住,數學及格的約定還在。還有,下次別再點無糖了,你根本駕馭不了苦的東西。」

夏夜搭上捷運的那十分鐘,是他這輩子覺得中山站到民權西路站最漫長的一次。車廂裡的冷氣很強,廣播用溫柔的女聲提醒著下一站的轉乘資訊,但他腦內演練的已經不是打野的三條Gank路線,而是回家後要面對的無數條質問路線。

A路線:直接認錯,說自己再也不打了,然後被沒收手機,戰隊直接斷聯。

B路線:試圖解釋,說電競是正式體育項目,有升學管道,然後被夏美玲用「你先把數學及格再跟我談未來」給堵死。

C路線:沉默是金,然後被當成默認,直接執行A路線的後果。

怎麼算,都是死局。這比中路那兩簇最會演戲的草叢還要難解。

他才剛用鑰匙打開家門,客廳的燈就亮得刺眼。夏美玲根本沒在煮晚餐,雙手抱胸站在玄關,腳邊放著一個小塑膠籃,上面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3C繳交籃」。旁邊還散發著剛熱好的滷肉的香氣,但夏夜現在一點食慾都沒有。

「回來啦?」夏美玲的語氣是那種暴風雨前異常平靜的溫柔,「手機拿來。」

夏夜掙扎了一下:「媽,今天還沒九點……」

「我說拿來就拿來!」音量瞬間飆升八度,隔壁鄰居大概都聽得見,「你張老師剛剛又傳訊息給我,說你今天輔導課結束後還跟那個什麼電競社的人混在一起!人家林可薇媽媽多明理,馬上就說不讓女兒跟你們混了,你還不懂嗎?你以為打那個手遊可以打一輩子嗎?月入數萬?你有嗎?你只有月考五十分!」

夏夜把手機交了出去。螢幕還是亮的,戰隊的群組「TPE Night Owls」正在瘋狂跳動。

米娜:「Night大,今晚八點的訓練賽,對手是第二名的GRX二隊,拜託一定要上線!」

陳浩宇:「Night哥在嗎?我們昨天沒你指揮,視野全亂了……」

周子涵:「夜哥,你再不上線,我就要被對面打野當成提款機了啦!」

夏美玲看著那些不斷跳出的英文和術語,眉頭皺得更緊,直接長按電源鍵,把手機關機,然後「咚」的一聲丟進那個塑膠籃。

「從今天開始,平日晚上九點,假日晚上十點,手機就是放在這裡。我會請張老師幫我盯著你在學校有沒有偷玩。」她下了最後通牒,「還有,你那個什麼代打,我不管你是幫同學還是幫誰,全部給我停掉!我已經跟張老師說了,她會去查!」

夏夜張了張嘴,想說那不是代打,那是戰隊的戰術指揮,是有合約的。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因為他知道,在夏美玲的世界裡,所有在螢幕前賺的錢,都叫「代打」,所有在螢幕前花的時間,都叫「沉迷」。

同一時間,在另一條街的另一棟大樓裡,林可薇正坐在自己的書桌前,看著母親傳來的訊息,嘆了口氣。她母親的語氣沒有夏美玲那麼高分貝,卻更讓人無法反駁。

「可薇,媽媽不是要限制你交朋友。但你要推甄國立大學的商學院,教授看到你高中三年都在電競社,會怎麼想?那個新聞你也看到了,媽媽不想你被貼標籤。這學期結束前,你先退出社團,好好把多益跟在校成績顧好,聽話。」

林可薇看著書桌上那本寫滿戰隊行程與贊助報價的筆記本,又看了看窗外對街那棟亮著燈的補習班大樓。她知道夏夜現在一定比她更慘。

而事實也的確如此。

沒有Night指揮的夜晚,峽谷變得異常殘酷。

夏夜被迫登出後的隔天晚上,TPE Night Owls迎來了例行賽的兩連戰。對手早就聽說了Night鬧失蹤的傳聞,打法變得異常兇悍。

第一場,對面的打野根本不演了,直接一級入侵野區。陳浩宇在語音裡大喊:「Night哥平常會叫我這時候往河道插眼的!現在怎麼辦?」沒有人回答他,只有米娜焦急的聲音:「照平常的打!穩住就好!」結果就是視野全黑,中路的韓智勛連續兩次利用草叢的視野死角單殺了他們的中路,兵敗如山倒。

第二場更慘。對手是陸承澤用數據堆出來的隊伍,每一個插眼時間都算得精準無比。沒有夏夜那種「記住對手插眼習慣秒數」的圍棋式大腦,隊伍的每一次轉線都被預判,活像全隊都在對方的全圖視野下裸奔。兩場比賽,都在二十五分鐘內被平推結束。

賽後,戰隊的Discord群組一片死寂。排名從原本的第四名,直接掉到了第六名,季後賽的邊緣岌岌可危。米娜發了一個「……」之後,就再也沒說話。贊助商的壓力,已經透過她的已讀不回傳遞了出來。

學校裡的氣氛也降到了冰點。

教務主任劉建國不知從哪裡聽說了「代打」的風聲,竟然在朝會後的導師時間,把陳浩宇叫到了走廊。夏夜躲在轉角,聽得一清二楚。

「陳浩宇,我聽張老師說,你在外面接什麼手遊代打?」劉建國的聲音宏亮,帶著補習班名師那種「再算一題就好」的壓迫感,「你老實說,是不是你?年輕人想賺錢可以理解,但不能走歪路啊!你這樣會害了整個電競社!」

陳浩宇的臉漲得通紅。他昨天晚上在群組裡看到大家都在問Night去哪了,一時衝動,就在群組裡打了一句:「代打的事是我接的啦,不關Night大哥的事!他只是幫我看一下而已!」他想幫夏夜扛下來,卻沒想到這句話被截圖傳到了家長群組,現在變成了呈堂證供。

「不是的,主任,那個……那個是我……」陳浩宇結結巴巴,他賽場上那個果斷兇悍的打野氣勢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個被老師叫去訓話的高中生的慌張,「我只是幫朋友……」

「幫朋友?幫朋友會害自己被記過嗎?」劉建國語重心長,「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回去寫一份切結書,保證不再碰代打,我就當沒這回事。不然,我就只能請你家長來一趟了。」

夏夜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聽著陳浩宇被訓話的聲音,聽著走廊另一頭傳來周子涵壓低聲音的抱怨:「完了啦,夜哥,這下浩宇被你害慘了……林可薇也被她媽禁足,我們社團真的要沒了啦。」

他的口袋裡,那台被宣告關機的主力手機安靜得像一塊磚頭。而他心裡那個戰隊群組裡,隊員們焦慮的對話卻像跑馬燈一樣不斷重播。

親情、課業、峽谷的責任,三條兵線同時朝著他的主堡推進,而他這個最會算計視野盲區的戰術幽靈,此刻卻連一步都動不了。

放學後,他失魂落魄地走回教室,想拿回早上被張麗芬以「上課不專心」為由沒收的數學講義。空蕩蕩的教室裡,只有沈默言一個人坐在他的座位上,手裡把玩著一顆白色的圍棋子。

「被三路兵線一起推的感覺,怎麼樣?」沈默言頭也沒抬地問。

夏夜沒有回答,只是頹然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沈默言把那顆白子輕輕放在他的桌上,發出「喀」的一聲輕響。

「峽谷裡被包夾的時候,高手會怎麼做?」他問。

夏夜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找視野盲區,繞後,或者賣掉隊友,斷尾求生。」

「錯。」沈默言笑了笑,眼神卻很銳利,「高手會先讓對手以為他已經無路可走了。然後,在對手以為勝券在握、視野最鬆懈的那一瞬間,從他們完全沒想到的地方,開一條新路。」

他站起身,拍了拍夏夜的肩膀。

「你媽以為她沒收了你的手機,就等於沒收了你的峽谷。但她不知道,你這種把對手插眼秒數都記得住的人,怎麼可能只準備一支手機呢?對吧?」

夏夜猛地抬起頭。

沈默言已經走到了教室門口,回頭給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對了,聽說你抽屜深處,有雙很久沒穿的襪子,裡面好像藏了什麼會發光的東西。記得回家找找看,別又忘了襪子放哪了。」

夏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了那個被他塞在衣櫃最底層、襪子抽屜裡的舊備用機。那是他國中時用的舊手機,螢幕有裂痕,電池也有點膨脹,但還能開機,還能連上學校的Wi-Fi。

而就在這時,他那台已經關機、被放在家中塑膠籃裡的主力手機,似乎心有靈犀一般,讓他口袋裡那台其實根本沒被發現的、用來接收戰隊通知的備用門號震動了一下。

他偷偷掏出來看了一眼。

是米娜傳來的最後通牒,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冰冷與焦急。

「Night,不管你是誰,明天晚上七點,信義電競館,贊助商要看視訊會議。你再不出現,我們的合約就到此為止。戰隊會直接公布解約,到時候,你的『神祕大師』人設,就真的變成笑話了。」

前有母親的全面封鎖,後有戰隊的解約倒數。夏夜握著那顆冰涼的白棋,看向窗外那條一街之隔、卻像隔著兩個世界的補習街。

他知道,自己必須在今晚,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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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9章 被沒收的手機與備用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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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的鐘聲還沒完全散去,夏夜就已經像個剛被插了真眼的小兵一樣,暴露在最危險的視野裡。

他站在自家客廳門口,書包還沒放下,就看見餐桌上放著一個熟悉的塑膠籃。那是夏美玲女士的「違禁品集中營」,裡面通常會出現沒寫完的考卷、被沒收的漫畫,還有上次他偷藏在冰箱裡的最後一顆布丁。

而今天,籃子裡多了一樣東西——他的主力手機,正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螢幕朝下,像一具被處刑的屍體。旁邊還貼了一張黃色便利貼,上面用紅色奇異筆寫著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暫時保管」。

「夏夜,你回來啦。」夏美玲從廚房探出頭來,手上還拿著鍋鏟,語氣溫柔到讓人頭皮發麻,「來,媽媽跟你聊一下。」

根據夏夜十五年來的人生經驗,這種溫柔,通常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就像中路對手明明已經看到你,卻故意不點你一下,那絕對不是他沒看到,是他在等打野就位。

「媽,那個手機……」夏夜試圖擠出一個無辜的笑容,「我今天還要查單字……」

「查單字?」夏美玲把鍋鏟往流理台上一放,發出清脆的「鏘」一聲,音量瞬間從氣象播報拉到颱風警報,「查什麼單字需要用到凌晨兩點?查『Night』這個單字怎麼拚嗎?我今天在全聯排隊,聽到隔壁家長說什麼代打、什麼手遊教練,一個月賺好幾萬,最後書都不念了!你張麗芬老師也傳訊息給我,說你最近上課都在恍神。夏夜,我不是不讓你打電動,但你現在是高中生,你的主線任務是念書,不是去當什麼網路上的大師!」

她的碎念兼具高分貝、連續技與情緒勒索三種屬性,夏夜只覺得自己的血條正在以每秒五格的速度往下掉。他偷偷瞄了一眼籃子裡的手機,那是他跟米娜、陳浩宇他們聯繫的唯一正規管道,裡面還有贊助商的合約群組。現在被沒收,等於直接被斷了兵線。

「為了你的段考著想,這支手機我先幫你保管到段考結束。」夏美玲雙手抱胸,下達最終判決,「每天晚上九點以後不准用3C產品,好好念書。你爸爸那支舊的備用門號我也先幫你收起來了,別想偷打電話。聽到沒有?」

夏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把話吞了回去。因為他知道,在這個家裡,跟夏美玲爭辯戰術是沒有用的,她的戰術只有一種,叫做「我是為你好」。

他拖著書包回到房間,關上門,整個人癱在床上。天花板的油漆有點剝落,像一張沒畫完的峽谷地圖。他摸了摸口袋,那裡還有一支手機——不是被沒收的那支,是沈默言暗示的那支,藏在襪子抽屜深處的舊備用機。

他跪在衣櫃前,拉開最底層那個已經很久沒有整理過的抽屜。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洗衣精殘留的香味混在一起,裡面塞滿了不成對的襪子、國中時的運動短褲,還有幾顆被遺忘的彈珠。夏夜像個考古學家一樣,一雙一雙地翻找。

「我記得是藍色條紋那雙……不對,是黑色那雙……」他一邊碎碎念,一邊把襪子一隻隻丟出來。現實生活中,他的記憶力大概只有峽谷裡的十分之一。對手的眼位他可以記到秒數,隊友的召喚師技能冷卻他可以算到個位數,但自己的襪子放哪,他永遠找不到。

終於,在一雙已經鬆掉、腳後跟磨破的黑色襪子裡,他摸到了一個硬硬的、冰涼的長方形物體。

拿出來一看,正是那支國二用到國三的舊手機。螢幕右下角有一道像蜘蛛網一樣的裂痕,背蓋因為電池有點膨脹而微微隆起,充電孔裡還卡著一點灰塵。他長按電源鍵,螢幕閃了兩下,居然真的亮了起來,發出微弱的光。電量剩下37%,還連上了家裡的Wi-Fi,訊號格顯示滿格。

「老夥計,拜託你再撐一下。」夏夜小聲地對著手機說,語氣比對女朋友還溫柔。

他把房門反鎖,窗簾拉上,只留下一盞小夜燈。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按照夏美玲的作息,她應該已經在客廳追完八點檔,準備睡覺了。

他顫抖著打開那支舊手機裡唯一的通訊軟體。為了避免被發現,他當初用備用門號註冊了一個小帳,暱稱就叫「Night_備用機」,頭貼是一片全黑。

訊息一打開,瞬間被洗版。

最上面是米娜的最後通牒,跟下午看到的一模一樣,但下面又多補了一句:「贊助商『星鏈科技』的高層明天會親自到信義電競館,他們已經放話了,如果Night再不露臉,他們就要把預算轉給陸承澤的隊伍。夏夜,不對,Night,你到底在哪?」

再往下滑,是陳浩宇私訊的轟炸,整整二十幾則。

「大師,你在嗎?我們今天練團又輸了,對面一直針對下路。」

「大師,米娜姐今天臉色超難看,她說再找不到你,我們就要解散了。」

「大師,你是不是不要我們了?嗚嗚,我今天打野被對面當提款機,大家都說沒有你的指揮我什麼都不是……」

字裡行間,那個在賽場上凶得像頭狼的打野隊長,此刻脆弱得像個走丟的小學生。夏夜看得心裡一陣愧疚。

而最讓他刺眼的,是戰隊群組裡有人轉貼的一則截圖,來自太平洋電競論壇的熱門貼文,發文者ID正是「Lu.CZ_陸承澤」。

標題寫著:「論所謂的『神秘大師Night』為何不敢露面的心理學分析」

內文洋洋灑灑,全是華爾街分析師式的冷酷口吻:「職業電競是數據與資本的遊戲,任何不敢接受鏡頭檢驗的『戰術』,都只是鍵盤教練的自我感動。真正的強者如韓智勛,是靠微操與視野學堂堂正正碾壓對手。躲在變聲器背後的Night,不過是利用資訊不對稱製造的泡沫,泡沫,總有破掉的一天。建議某些戰隊,與其把預算浪費在虛擬的幽靈身上,不如投資在真實的數據上。」

底下留言一片附和,還有人直接嘲諷:「笑死,不敢視訊就是心虛啦」「該不會其實是國中生吧?」

夏夜握著那支發燙的舊手機,指節都泛白了。陸承澤這傢伙,總是能用最體面、最有道理的話,說出最傷人的嘲諷。他看不起手遊,看不起戰術欺詐,認為一切都該用數據說話。

「什麼泡沫……」夏夜咬著牙,低聲說,「我的暗夜博弈,才不是泡沫……」

他很想現在就開語音,用那個低沉的大叔音回嗆回去,告訴陸承澤什麼叫做心理戰。但他不能,他的變聲器在主力手機裡,舊手機根本跑不動那個軟體。而且,他現在的聲音只要稍微大一點,隔壁房間的夏美玲就會立刻殺過來。

他只能用打字的,一字一句地回覆米娜:「米娜姐,對不起。明天七點,我一定會想辦法到。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訊息顯示已讀,卻沒有立刻回覆。那個「已讀」像一把刀,懸在他的頭上。

就在他盯著螢幕發呆的時候,陽台的落地窗被輕輕敲了兩下。

「叩、叩。」

夏夜嚇得差點把手機丟出去。他轉頭一看,竟然是住在隔壁棟的林可薇。她穿著睡衣,手上抱著一疊講義,正站在自家陽台對著他揮手。兩家的陽台距離很近,只隔著一道不到一公尺的防火巷。

夏夜這個陽台,是他偷偷用備用機的秘密基地,因為這裡收訊最好,也最不容易被媽媽發現手機的亮光。但他忘了,林可薇的房間剛好正對著這裡。

「夏夜?你還沒睡喔?」林可薇壓低聲音,但還是帶著她一貫的精明語氣,「我剛剛起來喝水,看到你這邊有光。想說你是不是又在偷打電動,結果靠近一看,你居然在……念書?」

夏夜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為了掩飾,手上還拿著一本翻開的數學課本,手機的光剛好映在課本上,從林可薇的角度看過去,真的很像一個熬夜苦讀的好學生。

「呃、對、對啊!」夏夜立刻將錯就錯,把舊手機往課本底下一塞,只露出一點點光,「我在算數學,沈老師說我段考再不及格就要把我當掉……」

林可薇眨了眨眼,露出了那個溫柔親切、但夏夜知道絕對不好糊弄的微笑。她把手上的講義舉了起來。

「太巧了,我就知道你最近數學很危險。」她說,「這是我整理的段考重點,還有沈默言老師上課講的『珍奶比例解題法』的筆記。我看你白天都在恍神,怕你聽不懂,特地幫你重抄了一份。原本想明天再給你,既然你現在這麼認真,那就先拿去吧。」

她把講義捲成筒狀,熟練地往夏夜的陽台一拋。夏夜手忙腳亂地接住,講義還帶著淡淡的梔子花香味,是林可薇常用的護手霜的味道。

他藉著手機微弱的光翻開第一頁,整個人愣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筆記。林可薇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每一個公式、每一個例題,都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標得清清楚楚。她甚至在最容易搞混的地方,畫了可愛的小插圖提醒。最後一頁,她還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加油,你可以的。不要又把公式記在襪子裡喔。——可薇」

夏夜的鼻子有點酸。

這份筆記,比任何戰術板都還要費工。林可薇自己也要準備推甄,每天忙得要命,卻還是花時間幫他這個常把襪子搞丟、連數學公式都會背錯的迷糊蛋整理筆記。而他呢?他卻在這裡,用一支藏在襪子裡的舊手機,欺騙著所有關心他的人。

一邊是戰隊的存亡、隊友的信任、對手的嘲諷;一邊是媽媽的擔心、老師的期待、林可薇無條件的善意。

他把那份溫暖的筆記抱在胸口,又看了看手裡那支螢幕裂開、不斷發燙、電量只剩下19%的舊手機。手機螢幕上,米娜終於回覆了。

「好,明天晚上七點,信義電競館三樓視訊會議室。Night,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你必須出現。否則,一切就結束了。」

月光從防火巷的縫隙切進來,照在夏夜的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影。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引以為傲的「雙開人生」,其實是一場最拙劣的欺詐。他以為自己可以在兩個世界之間完美切換,用變聲器騙過戰隊,用謊言騙過媽媽和老師,卻沒發現,自己才是最容易被看穿的那個。因為他根本無法計算人心,無法計算林可薇筆記上的溫度,也無法計算陳浩宇那份純粹的信任。

靠欺騙贏來的視野,終究會有被照亮的一天。

他深吸一口氣,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舊手機的螢幕按掉,黑暗瞬間包圍了他,只剩下那份筆記上螢光筆的顏色,在月光下隱隱發光。

明天,他不能再躲在陽台了。

他必須在所有人面前,做出選擇。就算代價是,其中一個世界的自己,會徹底消失。

而此時,客廳傳來了夏美玲起床上廁所的腳步聲,地板發出輕微的「嘰」一聲。夏夜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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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10章 視野盲區特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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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屏住呼吸,把整個人貼在陽台的洗衣機後面,連那份被他抱在胸口、還帶著螢光筆香味的數學筆記都跟著一起發抖。

客廳的地板發出「嘰——」的一聲,是夏美玲拖鞋摩擦磁磚的聲音。緊接著是廁所門被推開,水箱沖水的轟隆聲,還有夏美玲一邊打哈欠一邊嘟囔的碎念:「奇怪,陽台的燈怎麼沒關?這孩子又忘記關燈了,電費是在燒金紙喔?」

夏夜的心跳已經快到可以拿去打小連招了。他腦內瘋狂閃過三條逃生路線,A計畫是假裝自己夢遊出來上廁所,B計畫是說自己在陽台賞月思考人生,C計畫是直接裝死。但還沒等他選好要演哪一齣,夏美玲只是探頭看了一眼陽台,發現沒人,就順手把燈給關了,嘴裡還念著:「明天再罵他。」然後拖鞋聲又「嘰嘰嘰」地走回主臥室。

黑暗重新包圍了陽台,只剩下防火巷外那條細細的月光還切在夏夜慘白的臉上。他手裡那支螢幕碎裂的舊備用機燙得像剛出爐的地瓜,電量剩下18%,而米娜那條「否則,一切就結束了」的訊息,像一把刀一樣插在螢幕正中央。

他慢慢蹲下來,把那份林可薇的筆記緊緊抱住。筆記本封面上,林可薇用極細的代針筆寫著「給夏夜:先搞定段考,再去拯救世界」,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帶著眼鏡的加油圖案。那一瞬間,夏夜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引以為傲的「雙開人生」根本是個笑話。

他以為自己用變聲器把高中生的聲音變成低沉大叔音就能騙過整個LCP戰隊,以為把手機藏在襪子抽屜就能騙過夏美玲,以為在學校裝傻就能騙過張麗芬。他算得對手插眼的每一秒,卻算不到隊友會為了他去頂罪,算不到林可薇會熬夜整理筆記,更算不到媽媽那句「明天再罵他」裡有多少擔心。

「靠……我這個視野盲區,才是最大的盲區吧。」夏夜把額頭抵在冰涼的洗衣機上,低聲吐槽自己,「只會算對手,完全不會算人心,這算什麼戰術天才,根本是生活白癡。」

隔天早上六點半,夏夜頂著兩個比峽谷河蟹還深的黑眼圈走進教室。他以為自己會因為沒睡好而被張麗芬盯上,結果一坐到位子上,就發現抽屜裡多了一張摺成峽谷地圖形狀的紙條。

紙條上是沈默言那種懶洋洋、卻又讓人無法拒絕的字跡:「放學後,頂樓,水塔旁。帶上你的兩個工具人。——沈,那個看透你襪子抽屜的男人。P.S. 記得帶粉筆,無糖。」

夏夜差點把紙條吞下去。工具人?他立刻就知道沈默言說的是誰。

下午四點,第四節輔導課的鐘聲一響,夏夜就拉著一臉狀況外的周子涵和滿臉寫著「Night是不是不要我們了」的陳浩宇,偷偷摸摸溜上了平常上鎖的頂樓。

頂樓的風很大,帶著台北盆地特有的、混雜著遠處手搖飲街甜味與機車廢氣的味道。地板被太陽曬得發燙,沈默言已經在那裡了。他穿著那件永遠洗到發白的輔導室POLO衫,腳邊放著一盒彩色粉筆,手裡還拿著一杯無糖珍奶,正用吸管無聊地戳著珍珠。

「喲,Night大師和他的兩個小跟班來啦。」沈默言抬眼,笑得像隻剛睡醒的貓,「遲到三分鐘,扣你們一顆珍珠。」

「沈老師!這是頂樓耶!被教官抓到會被記過的!」周子涵緊張地東張西望,他身為校園情報販子,最怕的就是自己變成被八卦的對象,「而且你用粉筆在人家頂樓畫畫,張老師會氣到中風啦!」

「放心,我已經跟總務處申請了,說這是『地景藝術輔導課程』。」沈默言把珍奶放到一邊,拿起一根白色粉筆,蹲了下來,「而且張麗芬現在正在家長群組裡跟你媽夏美玲女士激戰,哪有空管頂樓。」

他話音一落,粉筆就在滾燙的水泥地上劃出刺耳的「滋滋」聲。沒過幾分鐘,一個等比例放大的召喚峽谷就出現在三人面前。雖然線條歪歪扭扭,中路的兩簇草叢被他畫得像兩坨巨大的花椰菜,藍BUFF跟紅BUFF更是直接用注音寫上「藍藍」跟「紅紅」,但那股峽谷的既視感還是讓夏夜三人瞬間安靜下來。

「都過來。」沈默言拍拍手上的粉筆灰,指著中路那兩坨花椰菜,「夏夜,你上次那個『暗夜博弈』,我說它全糖,你還不服氣對不對?你以為你只要算準對手插眼的CD,就能在草叢裡演一齣他們看不見你的戲?」

夏夜點點頭。這是他最得意的絕招,故意在對手眼位快消失前,走進草叢的視野死角,讓對手以為他回線上了,實際上他就蹲在那裡,等對面中路走上來補兵時再殺個回馬槍。

「天真。」沈默言毫不留情地吐槽,他拿起一顆被他當成眼位的珍珠,放在中路草叢的外沿,「你以為視野盲區是固定的?錯。它會動的,孩子。」

他讓陳浩宇站在「眼位」的位置,讓夏夜站在「草叢」裡。

「來,浩宇,你現在是對面的韓智勛,你的眼還有五秒消失,你面向哪裡?」

陳浩宇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把身體轉向自家防禦塔的方向。

「很好。人會下意識面向自己覺得安全的地方。」沈默言又把珍珠往前挪了零點五公分,「當英雄面向不同,眼位的扇形範圍就會偏移零點幾度。再加上插眼的那零點三秒動畫延遲,還有網路封包傳輸的誤差,這個所謂的『盲區』,其實每一次都在抖動,最多只有零點三秒的波動。」

他看向夏夜,眼神第一次變得銳利起來,不再是那個慵懶的輔導老師,而是當年那個LCP的數據分析師。

「零點三秒,夏夜。你靠著對手『以為』沒看到你來演戲,但如果對手是韓智勛那種怪物,他的手速和反應就是零點二秒。你演得再好,只要他剛好在那零點三秒的波動裡眼角餘光掃到你,你就不是在演戲,你是在送頭。你的戰術,全糖,就是因為你把勝負賭在『對手一定會上當』這個前提上。這不是戰術,這是賭博。」

夏夜背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他從來沒想過,視野盲區不是地圖上的一個點,而是一個會呼吸、會抖動的活物。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下圍棋,算計對手三步之後的走位,卻沒發現棋盤本身就在晃動。

「那……那要怎麼辦?」周子涵聽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舉手發問,「難道要我們去算網路延遲嗎?這也太硬核了吧,我們只是高中生耶!」

「所以才要算另一樣東西。」沈默言把目光從夏夜身上移開,看向陳浩宇和周子涵,「夏夜,你的暗夜博弈,只算了對手,沒算隊友。」

他把陳浩宇拉到夏夜身邊,讓兩人肩並肩站在那坨花椰菜草叢裡。

「真正的頂尖欺詐,不是讓對手以為你不在,而是讓隊友絕對相信你在。隊友的信任,才是最穩定的視野。」沈默言的聲音被頂樓的風吹得有點散,卻異常清晰,「浩宇,你信不信夏夜?當他說『我在草叢,準備好』的時候,你信不信他一定在?」

陳浩宇想都沒想,用力點頭:「我信!Night說他在,他就一定在!就算全地圖都黑著,我也信!」

那份純粹到近乎愚蠢的信任,讓夏夜的鼻子有點酸。

「這就是『信任秒數』。」沈默言打了個響指,「浩宇對你的信任,是三秒。也就是說,就算他看不到你,只要你說你在,他就能為你多等三秒、多賣三秒、多扛三秒的傷害。而你要做的,不是去賭那零點三秒的運氣,而是去兌現這三秒的信任。你不需要讓對手看不到你,你只需要讓浩宇敢在對手面前,回頭把技能交給你。」

他開始讓三人實地演練。夏夜不再是躲在草叢裡的孤獨刺客,而是要大聲地、用他原本的高中生聲音喊出指令。周子涵負責當那個最吵的假情報,陳浩宇則要學會在看不見夏夜的情況下,果斷地往草叢裡丟出控制技能。

一開始慘不忍睹。周子涵一緊張就把「我去插眼了」喊成「我去買雞排了」,陳浩宇則因為太想相信夏夜,好幾次技能都丟早了,丟在空蕩蕩的空氣上。夏夜也因為不習慣把後背交給別人,好幾次都忍不住想自己衝出去操作。

「重來!夏夜,你又想單幹了!你的襪子是不是又忘了隊友在哪!」沈默言毫不留情地用粉筆丟他。

就在三人被太陽曬得滿頭大汗、粉筆灰沾滿褲管的時候,頂樓那扇厚重的鐵門,忽然又被推開了。

「那個……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走錯了?」

是林可薇。她抱著一疊厚厚的資料夾和筆記型電腦,額頭上沁著細汗,顯然是一路小跑上來的。她看到頂樓上那個巨大的粉筆峽谷和三個灰頭土臉的男生,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那個溫柔卻又帶著精明幹練的微笑。

「我聽周子涵說你們在這裡特訓,我想……或許我能幫上忙。」她把資料夾放在水泥地上打開,夏夜三人瞬間倒吸一口氣。

那不是什麼上課筆記,那是一份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標籤貼和手繪曲線圖做成的「韓智勛研究報告」。

「我把韓智勛最近五十場的比賽,不管是LCP還是他的實況,全部看了一遍。」林可薇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報告營養午餐的菜色,「我發現他有一個很固定的習慣。他每一次插眼前的零點五秒,都會習慣性地往小地圖瞥一眼,而且他的眼位,百分之八十七都插在同一個角度,大概是……這裡。」

她用紅筆,在沈默言畫的那個珍珠眼位旁邊,點了一個更精準的點。

「還有,他打手遊出身的對手時,前三分鐘的走位會特別激進,因為他看不起手遊玩家,覺得你們不懂微操。他的傲慢,就是他最大的視野盲區。」

周子涵看著那份比補習班講義還厚的報告,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可薇……妳這是……妳根本是人形數據分析師吧!妳媽不是禁止妳跟電競社來往了嗎?」

林可薇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聲說:「我跟我媽說,我是來幫夏夜做數學模型分析的,這是……這是另類的數學應用。畢竟,要算出那零點三秒的波動,本來就需要大量的數據嘛。」

夏夜看著那份報告,又看著林可薇因為跑上來而微紅的臉頰,忽然覺得,自己那個原本只有黑白兩色的戰術模型,瞬間被填上了最溫暖、最精準的顏色。

沈默言吹了聲口哨,拿起林可薇的報告,拍在夏夜的胸口。

「看到了嗎?夏夜。這才是團隊。你負責欺詐對手,可薇負責看透對手,浩宇負責相信你,子涵負責……負責吵到讓對手分心。」

「喂!沈老師!」周子涵抗議。

「來,最後一次。」沈默言把所有人重新拉回位置,這一次,夏夜的眼神不一樣了。他不再只盯著那個會抖動的盲區,而是先看了看身邊的陳浩宇和周子涵,又看了看蹲在旁邊、拿著碼表認真計時的林可薇。

「浩宇,準備好了嗎?」夏夜深吸一口氣,喊道。

「好了!」陳浩宇的聲音不再猶豫。

「子涵,報點!」

「對面打野在藍藍!韓智勛的眼還有兩秒!他剛剛看了小地圖!」周子涵的情報精準而快速。

「可薇!」

「就是現在!零點三秒後,他的視野會偏移!」林可薇按下碼表。

夏夜動了。他沒有再躲,而是大膽地從草叢的邊緣擦過,像一個最完美的演員,精準地踩在那個只存在零點三秒的縫隙裡。而幾乎在同一時間,陳浩宇的技能已經朝著他身後那片空地砸了下去——那是夏夜根本還沒走到、但韓智勛下一秒一定會走到的位置。

粉筆灰在夕陽下飛揚,像一場無聲的煙火。

四個人同時笑出聲來。這是他們第一次,不再是「代打」與「被指揮」的關係,而是真正地,並肩作戰。

夕陽把頂樓的水塔拉出長長的影子,沈默言看著這群汗流浹背卻眼裡發光的高中生,正想說些什麼,他口袋裡的手機卻震動了起來。

他接起電話,只聽了兩句,臉色就微微一變。

「什麼?高中盃北區預賽的地點改了?」沈默言看向夏夜,語氣有點古怪,「改到……信義電競館?跟LCP的練習賽同一個場地?」

夏夜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信義電競館。三樓視訊會議室。米娜的最後通牒。還有……那個最愛嘲諷手遊玩家的韓智勛,據說明天也會在那裡進行實況活動。

明天,他們所有想隱藏、想欺騙、想守護的東西,都將在同一個屋簷下,被迫攤在陽光底下。

那個零點三秒的盲區,明天還能藏得住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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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11章 信義電競館的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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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電競館這五個字,像是一記延遲三秒才爆開的炸彈,在學校頂樓的夕陽裡把夏夜炸得外焦內嫩。

他昨天一整晚都沒睡好。與其說是沒睡好,不如說是根本不敢睡。他把那台螢幕碎得像蜘蛛網的備用機藏在枕頭底下,每隔十分鐘就震動一下,陳浩宇在群組裡用一種快要哭出來的語氣刷頻——「Night老大你明天真的會來吧?」、「米娜姐說明天要是再放鳥就要把我們的合約拿去摺紙飛機了」、「浩宇快被劉主任唸到耳朵長繭了」。夏夜一邊把棉被悶住頭,一邊用氣音回了個「會到」,結果被客廳的夏美玲一個獅吼功震得差點把手機掉進床縫裡。

「夏夜!十二點還不睡是在孵蛋喔!明天段考數學你是要考幾分?零分嗎?」

他只好把備用機塞回襪子抽屜最深處,那裡還躺著一雙三年沒穿、已經硬化的襪子,完美的掩護。

隔天早上,台北的空氣是那種典型的秋冬交界,捷運板南線擠得像沙丁魚罐頭。夏夜、林可薇、周子涵跟陳浩宇四個人穿著皺巴巴的校隊外套,硬是從中山站被人群一路推到市政府站。一出站,信義區的冷風混著百貨公司週年慶的音樂和街頭手搖飲的甜膩味直接灌過來。遠遠就能看到那棟掛著巨大LED螢幕的信義電競館,螢幕上輪播著LCP太平洋職業聯賽的宣傳片,韓智勛那張完美到像是用建模捏出來的臉正對著鏡頭說:「真正的對決,只在裂縫中見真章。」

「哇靠,那是本人嗎?」周子涵的嘴巴張大到可以塞進一顆珍珠奶茶的珍珠,「我聽說他今天會在三樓實況欸,我們等一下會不會在廁所遇到他?我要不要先練一下英文自我介紹?Hello my name is…」

「你先把英文單字背好再說。」林可薇白了他一眼,手裡卻抱著一本比字典還厚的資料夾,裡面全是她熬夜整理的對手分析。她今天綁了馬尾,戴著無框眼鏡,看起來就像是要去參加科展,而不是打比賽。「對手是康橋國際學校,聽說他們今年直接挖了一個韓國的青訓中路來當外援,打法超兇,手速快到可以單手剝蝦。」

陳浩宇一聽到韓援兩個字,整個人就繃緊了,「Night老大說過,韓國選手最喜歡在三等的時候卡視野進草,我們等一下…」他說到一半才發現夏夜從出捷運就異常安靜,口罩戴得只剩下一雙眼睛露在外面,還戴了一頂壓得超低的鴨舌帽。

「夏夜,你中暑了嗎?現在是冬天欸。」周子涵戳了戳他。

夏夜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聲音悶悶的,「防疫,新防疫禮儀。你們不懂,這叫戰術欺詐的延伸。」

只有沈默言靠在電競館門口的柱子旁,手裡晃著一杯微糖微冰的珍奶,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用只有夏夜聽得懂的語氣說:「喔,原來是怕隔壁棚的米娜認出你那張高中生的臉,然後發現她重金禮聘的戰術大師其實連健康檢查通知單都要媽媽簽名啊?」

夏夜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走進館內,冷氣強到像是要把人急凍。高中盃北區預賽的舞台在二樓,燈光、主播台、加油棒,一應俱全,雖然規模比LCP小,但對於一群第一次踏上這種場地的私立高中生來說,已經足夠讓人心跳加速到像是剛跑完八百公尺。對面的康橋戰隊五個人穿著整齊的隊服,那個韓國外援中路個子高高,面無表情地熱著手,眼神掃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你們是來郊遊的嗎」的輕蔑。

而一牆之隔,三樓的玻璃隔間裡,就是LCP的練習賽區域。透過半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米娜那頭俐落的短髮和她身後那群穿著職業隊服的選手,鍵盤的敲擊聲和教練的喊聲隱約傳來。陳浩宇的手機又震了一下,是米娜傳來的最後通牒:「Night,三點整,三樓視訊會議室,不見不散。別再讓我聽到變聲器。」

夏夜看著手機,感覺自己的胃在抽筋。他的計畫很完美,完美到像是用腳寫的——戴口罩、刻意放慢操作、絕對不使用任何跟Night有關的戰術指紋,混完高中盃就找藉口溜去三樓,用那個該死的變聲器把米娜唬弄過去。

「各位,記住。」上場前,沈默言把他們四個圍成一圈,珍奶的吸管指著每個人,「今天這場,輸贏其次,重點是別讓夏夜的身分曝光。夏夜,你給我把你的大腦關小聲一點,聽到沒有?不要什麼零點三秒都給我算出來,你就當個普通的、會忘記帶作業的高中生就好。」

夏夜用力點頭,口罩下的臉已經開始冒汗。

比賽開始。前十分鐘,一切都照著最糟糕的劇本走。康橋的韓援中路操作真的像鬼一樣,夏夜為了藏拙,刻意選了一隻相對笨重的法師,走位也故意露出破綻,結果被對方壓得喘不過氣,補兵落後了快二十隻。周子涵在下路被對方的輔助用視野壓制,氣得在語音裡一直碎念:「他怎麼每次都知道我在哪插眼啦!我插眼的時候明明有看旁邊有沒有人!」

「他們的視野學是教科書等級的。」林可薇的聲音倒是冷靜,她一邊操作一邊飛快地記錄,「對面輔助每九十秒會回補一次真眼,中路會在2分15秒的時候固定往河道草插眼,這跟Night之前整理過的數據一模一樣。」

夏夜聽著,心裡那個名叫Night的靈魂正在尖叫。對面輔助那個不自然的停頓、那個假裝要回線卻偷偷往草叢偏移零點五步的小動作,全都是陷阱的起手式。他腦中已經自動演算出三條Gank路線和五種反制方式,但他不能動。他的手放在滑鼠上,像是被膠水黏住。

直到遊戲時間十八分鐘,那個決定性的瞬間來了。

雙方在中路河道爆發小型團戰,夏夜的血量被消耗到只剩三分之一,被迫退進了中路旁邊那簇最會演戲的草叢。對面的韓援和打野追了過來,只要再一個技能就能收掉他。現場的觀眾都發出了惋惜的嘆息,主播甚至已經開始說:「看來這波高中小將要…」

就在那零點三秒裡,夏夜的本能戰勝了理智。

他沒有逃。他反手在自己腳下插了一支假眼。

那是一個看起來蠢到不行的動作。在草叢裡插眼,自己不就暴露了嗎?康橋的打野果然愣了一下,韓援更是直接一個技能往草叢裡砸,判定夏夜已經慌了。

但就是這一個愣神,和那一支假眼的光芒,讓對面的視野產生了致命的誤判。假眼的光暈短暫地照亮了草叢邊緣,卻也因為草叢的地形判定,讓韓援的視角以為草叢裡已經沒有人——那就是沈默言在頂樓用粉筆灰演示過無數次的,視野的縫隙,暗夜博弈的核心。

「就是現在!」夏夜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口罩都快被他吼掉了。

他沒有往後退,而是往前,精準地踩在那零點三秒的縫隙邊緣擦了過去,與此同時,陳浩宇那早已蓄力好的控制技能,像是長了眼睛一樣,朝著夏夜身後那片「空無一人」的草叢邊緣砸了下去。

砰!

韓援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第一次出現了錯愕。他的角色明明是往安全的空地走位,卻像是自己撞上了技能一般被定在原地。緊接著,林可薇和周子涵的傷害跟上,完成了一波不可思議的反殺。

全場先是安靜了一秒,然後爆出巨大的歡呼。高中的同學們尖叫著跳起來,周子涵更是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抱住夏夜:「幹!夏夜你剛剛那是什麼鬼走位!你開圖喔!」

但夏夜笑不出來。他的冷汗已經浸濕了背後的隊服。因為他知道,這個戰術,全世界只有一個人會用得這麼刁鑽。

二樓觀眾席的角落,沈默言手裡的珍奶停在了半空中,他看著大螢幕上的重播,喃喃自語:「這小子…還是忍不住啊。這假眼誘餌,除了Night,沒人會在這種分段用。」

而三樓的玻璃隔間裡,原本正低頭看著數據的米娜,猛地抬起了頭。她死死盯著轉播螢幕上那個戴著口罩的高中生中路,那個假眼的位置、那個擦著草叢邊緣的走位、那個讓隊友技能預判落點的時機,完美復刻了她這幾個月來在語音裡聽過無數次的指揮。她的瞳孔微微收縮,拿起對講機,用一種極力壓抑著激動的語氣對身旁的分析師說:「幫我查一下,二樓高中盃,戴黑色口罩的那個中路,叫什麼名字。」

比賽最終以夏夜他們的逆轉勝作收。五個人在歡呼聲中有些恍惚地走下舞台,往後台的選手休息區走去。林可薇走在最後,手裡緊緊抱著那本資料夾,腦中不斷回放著剛剛那一波操作。那個假眼,那個走位,跟她在無數個夜晚聽陳浩宇轉述的Night的戰術細節,一模一樣。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為勝利,而是因為一個荒唐卻越來越清晰的猜想。

就在後台那條狹窄、堆滿線材的走廊上,她和一個正快步走向二樓的女人擦肩而過。

是米娜。她穿著俐落的西裝外套,身上有著淡淡的香水味,正一邊講電話一邊急切地四處張望。

「對,我確定就是那個戰術指紋,不會有錯。」米娜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地飄進了林可薇的耳朵裡,「幫我攔一下那個戴黑色口罩、穿藍白外套的高中生,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問他。他可能就是…Night。」

林可薇的腳步,瞬間定在了原地。手裡的資料夾,差點掉在地上。

她緩緩回過頭,看向走廊另一頭,那個正被周子涵勾著脖子、口罩都快笑掉下來的夏夜。夕陽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而走廊的另一端,電梯的門叮咚一聲打開了。一個穿著LCP隊服、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與好奇的少年走了出來,正是剛結束實況活動的韓智勛。他的目光,恰好也落在了那個戴著黑色口罩的身影上,嘴角勾起一抹充滿挑釁的笑。

「聽說這裡有個很會用視野小把戲的高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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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12章 韓智勛的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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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空氣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連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都變得特別刺耳。

林可薇的手指死死扣著那本資料夾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剛剛聽見了什麼?

黑色口罩、藍白外套的高中生。

米娜的聲音雖然壓得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雷射筆直接打在她的腦門上。那個戰術指紋,那個她熬了三個晚上整理成圖表的假眼誘餌走位,全台灣會這樣用的人,據她所知只有一個。

Night。

而那個被指名的人,此刻正被周子涵用手臂勒著脖子,兩個人歪歪扭扭地往安全門的方向擠。夏夜的口罩被扯得歪了一半,露出一小截下巴,他還在那邊為了剛剛那場會戰手舞足蹈,完全沒發現自己已經成了兩個世界同時聚焦的中心點。

「林可薇!發什麼呆啊!走啦,去慶功啦!陳浩宇說他請客,信義區那家超貴的牛肉麵!」周子涵中氣十足地喊,聲音在堆滿線材與道具箱的狹窄走廊裡產生了回音。

林可薇猛地回神,幾乎是反射性地往前跨了一步,擋在了夏夜和電梯口之間。

電梯的門已經完全打開,韓智勛就站在那裡。

他穿著LCP聯賽最頂級戰隊T1 Panther的黑色隊服,衣料在走廊的日光燈下泛著高級的光澤。臉很帥,是那種經過經紀公司精雕細琢過的帥,但眼神卻冷得像剛從冰箱拿出來的寶特瓶飲料,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優越感。他的直播鏡頭甚至還沒關,跟在他身後的小編舉著手機,螢幕上彈幕正瘋狂地刷過。

「聽說這裡有個很會用視野小把戲的高中生?」韓智勛的中文帶著一點點韓國腔,卻字字清晰,音量不大,卻讓整個走廊都安靜了下來。他笑了笑,那笑容沒有抵達眼底,「就是你嗎?戴口罩的那位?」

夏夜的身體瞬間僵硬。

周子涵勒著他脖子的手也僵住了。陳浩宇剛從場館內衝出來,手裡還抱著他的鍵盤,看到這個陣仗也愣在原地。

最要命的是,米娜聽見了韓智勛的聲音,已經轉過身來。那雙銳利的眼睛在林可薇、夏夜和韓智勛之間快速地來回掃視,像是一台正在高速運算的人肉掃描器。

夏夜的大腦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三套應急方案。方案A:承認自己是Night,然後被米娜當場逮捕,被媽媽夏美玲得知後直接斷絕金援並送去重考班。方案B:否認,然後被韓智勛當成臨陣脫逃的弱者,在實況上被做成精華嘲笑一整年。方案C……

「咳、咳咳!」林可薇突然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聲,咳得整個人都彎下腰去,資料夾啪的一聲掉在地上,裡面整理好的圖表散了一地。「不、不好意思……我氣喘……有點發作……」

她一邊咳,一邊用眼神瘋狂示意夏夜。

夏夜秒懂。這是視野盲區!林可薇用自己的身體製造了一個零點三秒的混亂盲區!

「啊!可薇妳還好嗎!」夏夜立刻用他最浮誇的高中生演技大喊,聲音都飆高了八度,跟平常那個低沉冷靜的Night判若兩人,「快快快,周子涵快幫忙撿資料!我們先去旁邊休息!」

他一邊喊,一邊壓低帽沿,勾著周子涵和林可薇,三個人以一種近乎逃難的姿態,貼著牆壁從韓智勛和米娜的身邊硬是擠了過去,衝進了安全門。

厚重的防火門砰的一聲關上,隔絕了走廊內所有的視線。

三個人在樓梯間裡大口喘氣,夏夜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口罩下的臉已經全是汗。門外隱約還能聽見韓智勛帶著笑意的聲音透過直播傳出來:「跑得還真快。看來高中生果然比較害羞呢。」

「我的老天鵝啊……」周子涵拍著胸口,心有餘悸,「那就是韓智勛本人欸!比照片還要跩一百倍!夏夜你剛剛差點就被當成野生Night抓走了!」

夏夜沒說話,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的手。剛剛那一瞬間,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那不是因為差點被抓包的恐懼,而是一種更複雜、更刺痛的情緒。

韓智勛那句「視野小把戲」,像一根細細的針,精準地刺進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當天晚上九點,風暴準時引爆。

韓智勛的實況台準時開播,標題就聳動得讓人無法忽視——《來聊聊那位傳說中的手遊大師Night》。

夏夜躲在房間裡,用那台螢幕碎裂的備用機,透過顫抖的指尖點開了實況。畫面裡的韓智勛坐在高級的電競椅上,背景是整排的贊助商Logo,語氣慵懶而篤定。

「其實我沒有惡意啦,」他對著鏡頭,露出一種大人看小孩的微笑,「我知道現在《激鬥峽谷》的玩家很多,節奏很快,很熱血。但說真的,手遊的戰術,說穿了就是電腦版的簡化版。地圖變小了,操作變簡單了,就連視野的學問也變得比較……怎麼說,比較可愛?」

他輕笑一聲,彈幕瞬間被「可愛」兩個字洗滿,充滿了嘲諷的意味。

「靠視野的小把戲上分,偶爾可以贏,但在真正的職業賽場上,是行不通的。真正的對決,比的是微操,是零點一秒的反應,是數據堆出來的絕對實力。不是在草叢裡躲貓貓。」韓智勛聳聳肩,「如果那位Night真的那麼厲害,為什麼不敢出來打一場正規的電腦版比賽呢?一直躲在語音變聲器後面,不是很無聊嗎?」

這段話像是一顆投入深水的炸彈。

不到半小時,夏夜所屬的業餘戰隊「夜貓子」的官方Discord和臉書粉絲專頁就被灌爆了。韓智勛的粉絲大軍,那些ID後面掛著T1 Panther隊徽的帳號,如同蝗蟲過境般湧入留言區。

「手遊仔就乖乖回去打手遊啦,別來碰瓷LCP好嗎?」

「笑死,視野欺詐?那不是因為手遊玩家比較笨才會被騙嗎?」

「Night出來對線啊!敢不敢跟我勛哥Solo一場中路啊?」

陳浩宇在戰隊群組裡急得快哭了,語音訊息一條接一條傳來,背景還能聽見他焦躁地敲擊鍵盤的聲音。

「Night老大!你別看那些留言!他們根本不懂!老大你快說句話啊!我們要怎麼回應?」

夏夜把備用機螢幕按掉,整個人往床上一倒,望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吸頂燈。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那是備用機放在襪子抽屜太久沾上的味道。

他一直想證明的事情,被韓智勛用最輕蔑的語氣全盤否定了。

手遊的快節奏更考驗瞬間決策?在那些人眼裡,那只是簡化。視野欺詐是藝術?在那些人眼裡,那只是小把戲。他靠著大腦在峽谷裡下圍棋,自以為走出了一條不同的路,結果在正統的職業圈眼中,他只是一個不敢露面的次等玩家。

那種感覺,就像他精心調配了一杯比例完美的珍奶,結果對方看都不看就說,手搖飲就是比不上現沖咖啡,連嚐一口都懶得嚐。

「媽!你又在房間裡偷玩手機是不是!明天就要段考了你還在混!」門外傳來夏美玲高分貝的碎念,伴隨著鍋鏟敲打鍋子的鏗鏘聲,「再被我抓到你熬夜打遊戲,我就把你的網路線剪掉!」

夏夜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一秒前他還是被全網嘲諷的戰術大師,下一秒他只是個段考快被當掉的高中生。這種雙開人生的荒謬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更糟的還在後面。

隔天中午,午休時間的教室裡,沈默言頂著他那頭永遠睡不醒的亂髮,滑著平板,臉色少見地凝重。他把平板推到夏夜和林可薇面前。

那是一封來自LCP聯盟官方信箱的正式公文截圖,由陸承澤的戰隊「數據狂潮」署名申請。

「有鑑於世界賽資格賽之公平性與賽事品質,本戰隊正式申請聯盟,要求所有以遠端語音執教之戰術分析師,必須於資格賽前完成線下身分驗證並全程於現場執教。若未能配合,將視同該戰隊喪失資格,論以棄權。」

白紙黑字,殺人誅心。

陸承澤根本不需要跟韓智勛一樣在實況上嘴砲,他直接動用了體制內最冰冷、最有效的武器——規則。他要用最符合程序正義的方式,把Night這個見不得光的幽靈,直接從峽谷裡驅逐出去。

「這招真狠。」沈默言用手指敲了敲平板,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算準了你不敢出來。只要你不出來,夜貓子就算分數夠了也上不了世界賽。輿論、規則,雙重絞殺。這就是華爾街分析師的玩法,不跟你比操作,直接做空你的存在本身。」

夏夜看著那封公文,感覺胃裡像是被人灌進了一大杯沒加糖的冰美式,又苦又寒。他下意識地想去摸口袋裡的手機,想切換成Night的聲音去安慰陳浩宇,卻發現主力機還在媽媽的抽屜裡鎖著,備用機的電量也只剩下可憐的12%。

「算了啦……」他把頭趴在課桌上,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少見的喪氣,「或許他們說的對。手遊就是手遊,我這種躲在草叢裡算秒數的玩法,真的上不了檯面吧。」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窗外操場傳來的籃球拍擊聲。

林可薇看著他趴在桌上的背影,那件藍白外套因為趴著而皺了起來。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拿出了自己的筆記型電腦。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發出密集而清脆的嗒嗒聲。螢幕的光映在她溫柔卻此刻無比專注的臉上。

十分鐘後,她把電腦螢幕轉向夏夜和沈默言。

那不是數學筆記,而是一篇標題為《誰說手遊是簡化版?從APM與決策密度看雙軌電競的本質差異》的長文,發表在學校匿名論壇的熱門板上。文章裡沒有一句髒話,全是用最冰冷、最精美的數據和圖表構成的反擊。

「根據我統計的LCP近五十場比賽與《激鬥峽谷》大師以上分段一百場對局,」林可薇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像是在做一場學術發表,「電腦版選手平均每分鐘有效操作數(APM)為280,手遊玩家為310。關鍵決策點——也就是需要同時處理視野、兵線、野區資訊並做出判斷的時刻——電腦版平均每場42次,手遊因為地圖更小、會戰爆發更快,平均每場高達67次。這代表什麼?代表手遊玩家需要在更短的時間內,處理更高密度的資訊。所謂的簡化,只是把操作的按鍵變少了,但把大腦的負擔變重了。」

她頓了頓,眼神掃過夏夜驚訝的臉,補上了最後一句,也是最重的一句。

「所以,靠視野欺詐贏,不是因為對手笨,是因為在每秒鐘都要做決定的戰場上,能讓對手做出錯誤決策的人,才是真正的大腦強者。微操決定下限,但決策,才決定上限。」

文章的結尾,她附上了一張圖。那是她熬夜整理出的,韓智勛近半年來每一場比賽的插眼時間與被Gank成功率的關聯圖。圖表顯示,當韓智勛面對高強度的視野欺詐時,他的失誤率會飆升三倍。

沒有指名道姓,但每一個看懂數據的人,都知道她在說什麼。

這篇文章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校園網路裡擴散開來。先是被電競社的人瘋狂轉發,然後被隔壁大學電競系的學長姐看到,最後,甚至被沈默言直接轉貼到了他那個有數萬追蹤者的私人社群帳號上,並附上了一句話:

「我的學生說的,比珍奶的黃金比例還要精準。有些人只會喝咖啡,卻不懂珍珠的嚼勁,才是靈魂。#視野學 #數據會說話」

手機的震動聲開始此起彼落地響起。夏夜的備用機雖然快沒電了,卻因為不斷跳出的通知而瘋狂震動著。陳浩宇傳來訊息:「老大!妳看論壇了嗎!有個大神在幫我們說話欸!數據超猛!」周子涵也傳來:「可薇女神也太神了吧!她是不是偷偷喜歡妳啊夏夜?不然幹嘛這麼挺Night?」

夏夜抬起頭,看著坐在對面的林可薇。她正有些不自在地整理著自己的頭髮,臉頰因為被大家關注而微微泛紅,但眼神卻堅定地看著他。

那一瞬間,他感覺那杯被全盤否定的珍奶,好像又被重新加滿了糖與冰塊,恢復了該有的甜度與涼爽。

原來,被理解是這種感覺。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人在峽谷裡下棋,但其實,旁邊一直有個人在幫他記錄棋譜,甚至在他被質疑棋路不正統時,站出來用最專業的方式,告訴全世界他的棋下得有多好。

夏夜的心裡,那股被韓智勛和陸承澤聯手澆熄的鬥志,又一點一點地,重新燃燒了起來。手遊是不是次等,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在那個被數據與規則構築的戰場上,證明給他們看。

就在這時,林可薇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來電顯示是「信義電競館 商務合作」。

她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米娜那優雅卻帶著一絲急切的聲音:「請問是林可薇同學嗎?我是LCP戰隊的經理米娜。不好意思打擾妳,我在論壇上看到了妳那篇關於決策密度的文章,寫得非常精彩。我想請問,妳就是那位在信義電競館,用假眼戰術贏下比賽的同學嗎?我非常希望能跟妳,還有妳身邊那位戴口罩的同學,約個時間見面聊聊。」

林可薇的眼睛瞬間睜大,下意識地看向夏夜。

夏夜也聽見了電話裡傳來的聲音,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從感動瞬間切換成了驚恐。

而教室的門口,不知何時站著一個身影。是抱著一疊考卷,臉色鐵青的班導師張麗芬。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林可薇那台還亮著論壇頁面的筆電上,然後,緩緩地、緩緩地,移到了夏夜那台正瘋狂震動、螢幕碎裂的備用機上。

「夏夜。林可薇。」張麗芬的聲音像是从冰櫃裡拿出來的一樣,「現在是午休時間,你們在用學校網路發什麼東西?還有,你手上那台又是哪來的手機?不是說被媽媽沒收了嗎?」

前有職業戰隊經理的追緝,後有班導師的當場抓包。夏夜覺得,自己的雙開人生,好像真的要迎來最盛大的翻車現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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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13章 死亡草叢的進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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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鐘聲才剛敲完最後一下,三年二班的空氣卻比段考前還要凝固。

林可薇手上的手機還貼在耳邊,聽筒裡米娜那帶著一點點法式口音的中文清晰地流淌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投下炸彈。而教室門口,抱著一疊像磚頭一樣厚的數學考卷的班導張麗芬,正用一種看著現行犯的眼神,死死盯著夏夜桌上那支螢幕已經裂成蜘蛛網、卻還在瘋狂震動的備用機。

夏夜的大腦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今年最複雜的戰術推演。

方案A:承認備用機是自己的,然後解釋自己為了賺零用錢去當代打大師Night,順便翹掉補習去打LCP。預期結果:被張麗芬當場處決,然後被老媽夏美玲用衣架處決第二次,死兩次。

方案B:把備用機塞進抽屜,假裝那是林可薇的。預期結果:林可薇會用眼神把他處決,然後再被張麗芬處決,還是死。

「張、張老師!」林可薇不愧是能在會考前一秒還能把報帳報表做完的女人,求生欲讓她的大腦轉速直接超頻。她飛快地掛掉米娜的電話,故作鎮定地把手機翻面蓋在桌上,「這個……這個是我們電競社的戰術研究啦!我們在討論資訊戰的論文,準備投稿到全國高中小論文比賽!對不對,夏夜?」

夏夜立刻點頭如搗蒜,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對對!老師,我們在研究……研究視野死角的數學模型!妳看,這個視野盲區的計算,跟妳上次教我們的三角函數其實是相通的!這是跨領域學習!」

張麗芬推了推她那副無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她把考卷重重地放在講台上,發出「碰」的一聲悶響,整間教室正在偷睡覺的同學全都抖了一下。

「跨領域學習?」張麗芬的聲音不大,卻自帶教務處廣播器的回音特效,「那我倒是想請問一下夏夜同學,你跨到哪個領域去了?跨到需要連續翹掉劉建國老師三堂晚自習補習的領域嗎?劉老師剛剛親自打電話來辦公室,說你這個月的出席率比台灣的降雨機率還低。」

夏夜只覺得背後一陣發涼。劉建國那個口頭禪是「再算一題就好」結果會自動拖堂半小時的補習班名師,最討厭的就是學生無故缺席。這下好了,前有職業戰隊經理的追殺,後有班導跟補習班的雙重夾擊,他的雙開人生已經不是翻車,是直接在高速公路上原地解體。

「還有妳,林可薇。」張麗芬的砲口轉向,「妳是班上的模範生,段考永遠前三名,老師對妳很放心。但我聽說妳最近為了電競社的事情,連續好幾天都待到晚上九點才離開學校?下禮拜就是段考,四強賽也卡在同一週,妳的升學規劃是什麼?靠打手遊保送台大嗎?」

林可薇被說得低下頭,手指下意識地絞著自己的髮尾。她不是怕被罵,她是氣,氣夏夜這個笨蛋又把事情搞得一團亂,又氣自己剛剛那篇在校園論壇上為了幫夏夜出氣而寫的長文,現在反而成了米娜找上門的線索。

張麗芬嘆了一口氣,從那疊考卷裡抽出一張空白的A4紙,拍在夏夜的桌上。

「我也不想當壞人。」她的語氣軟了一點,但內容更致命,「夏夜,你媽昨天還在親師群組裡問我你的數學怎麼救。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這週五放學前,交一份三千字的『未來升學與職涯規劃書』給我,好好說明你翹補習到底在規劃什麼。如果你交不出來,或是被我發現內容在唬爛,我就只能請你媽媽來學校,我們三個人好好『規劃』一下。」

請夏美玲來學校。那六個字對夏夜來說,比陸承澤的雙重陷阱還要恐怖。那可是會在校門口就直接開啟高分貝碎念模式,內容從「我養你這麼大你就這樣回報我」一路念到「你阿嬤在天上看到會多失望」的台灣媽媽最終兵器。

「聽懂了嗎?」

「聽……聽懂了。」夏夜的聲音都在抖。

張麗芬抱起考卷,轉身離開,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出審判的節奏。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轉角,林可薇才猛地把桌上的手機拿起來,上面顯示著一通未接來電和米娜傳來的一封簡訊:「林同學,我很期待與妳見面,關於那位口罩同學,我們有很多可以聊的。米娜。」

「完了啦!」夏夜抱頭哀嚎,整個人癱在桌上,額頭直接貼在冰涼的桌面上,「三千字?我連三百字的作文都會離題到去寫雞排要加辣不加辣,我要怎麼生出三千字的升學規劃?難道要寫『我的志願是成為峽谷裡的詐欺師』嗎?張老師會直接把我送去輔導室吧!」

林可薇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但還是從書包裡拿出那本畫滿了各種眼位與時間軸的筆記本,「先別管那個了,沈老師剛剛傳訊息,叫我們立刻去舊大樓的頂樓社辦,他說他找到陸承澤的破綻了。」

「現在?張老師才剛走欸!」

「就是要趁現在。」林可薇一把拉起夏夜的書包帶,「你想在這裡等著被米娜堵,還是在頂樓被沈老師罵,選一個。」

夏夜二話不說,背起書包就跑。相較之下,沈默言的毒舌至少還會請珍奶。

舊大樓的頂樓社辦,與其說是社辦,不如說是沈默言私人的戰情室。午後的陽光透過生鏽的鐵窗斜斜地切進來,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粉筆灰與舊書的味道,還有永遠少不了的,沈默言那杯半糖少冰的珍奶香。

沈默言人就斜靠在那面被他畫成召喚峽谷的黑板前面,修長的手指夾著一根粉筆,另一隻手滑著平板,平板上正反覆播放著一段LCP青年隊的比賽影片。

「來了啊,兩位翹課大王。」沈默言抬起眼皮,慵懶地瞥了他們一眼,「聽說你們剛剛在教室差點上演諜對諜?要不是我幫你們跟巡堂主任說你們來幫我搬器材,你們現在應該已經在學務處寫悔過書了。」

「謝謝沈老師,沈老師你人最好了!」夏夜立刻送上諂媚的笑容。

「少來這套。」沈默言把平板轉向他們,「先看這個。陸承澤那個老狐狸,針對你的『暗夜博弈』,已經進化了。」

螢幕上,是陸承澤執教的隊伍在一場關鍵小龍團戰前的佈局。他們的輔助在中路下方的草叢插了一根假眼,那個位置非常刁鑽,正好是夏夜最喜歡利用的視野盲區誘餌點。

「這就是陷阱的第一層。」沈默言用粉筆在黑板上的草叢位置敲了敲,「他故意給你一個你最熟悉的、最容易看穿的假眼陷阱。你這種自以為聰明的傢伙,一看到這個,肯定會想『哼,想騙我?我早就看穿了,這是假的,我才不去』,然後得意洋洋地繞開。」

夏夜點點頭,這的確是他會有的想法。

「然後,你就踏進第二層了。」沈默言冷笑一聲,把影片快轉了五秒,「看到沒有?當對手以為看穿第一層,自以為安全地從河道繞過來想包抄時,草叢裡其實還蹲著兩個人。而那根假眼,根本不是用來騙你踩的,它是用來騙你『以為自己沒被看見』的。假眼本身就是誘餌,讓你以為你躲在視野外,實際上你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真眼的計算裡。這叫雙重盲區陷阱,心理學上叫『後設陷阱』,專門用來對付你這種喜歡自作聰明的人。」

夏夜看得背脊發涼。如果在比賽中遇到這個,他絕對會中招。他引以為傲的「記住對手插眼習慣」的天賦,在陸承澤這種把人心都算進去的數據怪面前,反而成了被利用的弱點。

「那……那怎麼辦?」林可薇皺起眉頭,「既然看穿也是中計,不看穿也是中計,那不就無解了嗎?」

「問得好。」沈默言把影片倒回去,一幀一幀地慢放,「所以我讓你們來,就是要找他的『前搖』。再完美的演員,上台前都會有深呼吸。陸承澤的隊伍也一樣。」

他指著影片中那個輔助選手,「注意看這裡,每一次他們要設這個雙重陷阱前,他們的輔助在插假眼之前,都會有一個大概零點五秒的不自然停頓。他會先原地頓一下,好像在等指令,然後才插眼。這個小動作,在快節奏的比賽裡很難發現,但只要你用零點五倍速看,就會發現他的滑鼠軌跡跟平常不一樣。這是陸承澤透過語音下指令的證據,是數據流絕對會留下的痕跡。」

夏夜的眼睛亮了起來。對方的習慣,終於被他抓住了!那個零點五秒的停頓,就是對方要演戲的前奏。

「所以,我們要將計就計。」夏夜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原本的恐慌被一種熟悉的、屬於Night的興奮感所取代,「我們可以創造第三層欺詐!」

他衝到黑板前,搶過沈默言的粉筆,開始在上面鬼畫符。

「我們故意裝作沒發現他的停頓,假裝我們看穿了第一層陷阱,然後得意地繞開。但實際上,我們繞開的路線,也是假的!我們讓打野的陳浩宇故意在他們真眼的範圍內露一下頭,讓他們以為我們真的中了第二層陷阱,全員壓上來抓我們。然後……」他在中路的另一簇草叢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我們真正的主力,早就埋伏在這裡了!等他們以為自己獵捕成功、陣型最鬆散的那一刻,我們再反包抄!讓他們以為自己是獵人,結果自己才是獵物!」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結果黃雀後面還有一支彈弓。」沈默言挑了挑眉,語氣裡難得帶上了一絲讚許,「不錯嘛,總算有點長進了。知道用對方的劇本,反過來寫自己的結局。這才叫戰術欺詐的第三層——我預判了你的預判的預判。」

林可薇看著黑板上那三層套疊的箭頭,忍不住吐槽,「你們兩個,不去演八點檔真的可惜了,內心戲這麼多。」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她的眼神也亮了起來,立刻拿出筆記本開始計算新的路線與時間差,「如果要這樣做,我們需要更精準的秒數,陳浩宇露頭的時間不能超過一點五秒,不然會真的被秒掉……」

頂樓的風吹進來,帶來一絲涼意,也吹散了夏夜心中大半的陰霾。他感覺自己又找回了那個在峽谷裡無所不能的Night。

然而,現實的鐘聲總是比峽谷裡的更殘酷。

林可薇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班級群組的通知。張麗芬在群組裡標註了全體:「提醒同學,段考將至,請把握時間。另外,夏夜同學請記得週五的規劃書,逾時不候。」後面還附上了一個微笑的貼圖,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死神的微笑。

夏夜剛剛亮起來的眼神,瞬間又黯淡了下去。他看著黑板上精妙絕倫的三層陷阱圖,再看看手機上那份三千字的升學規劃催繳通知,只覺得自己的人生也成了一個雙重陷阱。

一邊是要用第三層欺詐去騙過全太平洋最聰明的教練,一邊是要用三千字的廢話去騙過全台北最嚴格的班導。

他的雙開人生,已經徹底到達了極限。電量、腦力、還有說謊的額度,全都亮起了紅燈。

就在這時,夏夜那台螢幕碎裂的備用機,又一次不合時宜地震動了起來。這一次,來電顯示不再是米娜,也不是陳浩宇,而是備註為「惡魔」的兩個字——

「夏美玲」。

夏夜看著那個名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像是懸在一顆即將引爆的炸彈上,怎麼按都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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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14章 段考與四強賽撞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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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盯著那支螢幕已經裂成蜘蛛網的備用機,上頭「惡魔」兩個字正隨著來電鈴聲瘋狂跳動,像是峽谷裡即將引爆的遠古巨龍,每跳一下就讓他的血壓往上飆一截。

頂樓的風明明很涼,他卻瞬間出了一身汗。

「接啊,你幹嘛不接?」林可薇抱著手臂,用一種看好戲的眼神盯著他,「惡魔在召喚你了,Night大師。」

「妳不懂……」夏夜的聲音都在抖,「我媽這個時間打來,絕對不是問我有沒有多喝水。她上次這個時間打來,是因為我把數學考卷藏在冰箱的冷凍庫,被她拿去冰珍奶的時候發現了。」

他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按下變聲器的切換鍵,又立刻切回來,最後還是用自己最原始、最心虛的高中生原音接了起來。

「喂……媽?」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夏美玲女士那穿透力足以讓整棟公寓都震三震的高分貝女高音,連站在旁邊的林可薇都聽得一清二楚。

「夏夜!你人現在在哪裡!我剛剛去你房間,你人不在,書包也不在!你補習班老師剛剛傳訊息給我,說你晚自習又沒到!你是不是又跟你那些打遊戲的朋友混在一起?段考剩下不到九天,你數學上次才考五十八分,你還敢給我到處亂跑!」

背景還能聽見鍋鏟敲擊炒菜鍋的聲音,顯然夏美玲是一邊快炒一邊進行這場審判,火力全開。

夏夜立刻切換成最乖巧的語氣,背脊挺得比上課被張麗芬點名還要直:「媽,我在圖書館!真的!我在跟林可薇一起讀書!我們在算三角函數,超認真的!不信妳問可薇!」

他把手機往林可薇面前一遞,眼神瘋狂求救。林可薇翻了個白眼,卻還是接過電話,瞬間切換成全校模範生的甜美聲線。

「阿姨您好,我是可薇。對,夏夜跟我在一起,我們在準備段考的數學,剛剛在算正弦定理,他很認真喔。您放心,我會盯著他的。」

林可薇說謊的品質穩定得像職業選手的補刀,連語助詞都恰到好處。電話那頭的夏美玲語氣明顯軟化了三度,但火力依舊不減。

「是可薇喔,那就好。阿姨最相信妳了。妳幫阿姨盯緊他,要是他敢偷玩手機,妳就直接沒收!那個什麼峽谷的,先給我關起來!段考要是有一科不及格,看我怎麼收拾他!」

掛斷電話,夏夜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直接癱在頂樓的地板上,後背全是冷汗。

「呼……活下來了。」

「活下來?你只是暫時取得視野,」林可薇把手機丟還給他,淡淡地說,「真正的團戰現在才要開始。」

她把自己的手機螢幕轉向他。班級群組裡,張麗芬的死神微笑貼圖下方,又跳出了一則由補習班名師劉建國轉貼的公告,標題用紅字加粗,怵目驚心。

【重要公告】本校高中盃電競校隊四強賽將於下週五、六舉行。為貫徹教育部升學與體育並重之精神,經教務處決議,凡本次期末段考有任何一科不及格者,一律禁止參加校外競賽,含高中盃四強賽。請各位同學專注課業,把握最後衝刺時間。——劉建國

下面還補了一句他的口頭禪:「再算一題就好,真的,最後一題。」

夏夜看著那行字,腦袋嗡的一聲。

下週五、六?那不就是段考的最後兩天?學校是故意的嗎?把最重要的兩場戰役排在同一個時間點,是要他選擇當英雄還是當孝子嗎?

「撞期了。」林可薇的聲音很冷靜,像是在分析敵方打野的動向,「而且劉老師這次是玩真的。我聽說他上學期就因為有學生段考沒過,直接把人家從全國科展名單上拉下來,完全不講情面。」

夏夜眼前一黑。他什麼科目都可以靠死背混過去,唯獨數學,那是他永遠的視野盲區。他的數學就像他的襪子,永遠找不到另一隻在哪,永遠在及格線的草叢裡來回試探,上次五十八分,這次搞不好更低。

而四強賽的對手,偏偏就是陸承澤執教的那支青年軍。那個把電競當成華爾街數據模型的男人,那個設計出雙重盲區陷阱要把他推進第二層地獄的男人。

一邊是張麗芬和夏美玲的聯手夾殺,一邊是陸承澤的數據鐵幕。他的雙開人生,已經不是電量亮紅燈,是直接要關機了。

「所以,」林可薇忽然闔上手機,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在地上的夏夜,「我們來做個交易吧。」

「交易?」

「我幫你惡補數學,保證你段考數學及格。」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笑,「條件是,你要教我真正的視野學。不是那種網路上抄來的眼位圖,是你那個什麼暗夜博弈的所有計算邏輯。等價交換,很公平吧?」

夏夜愣了一下。這女人連交易都算得這麼精,平時管他的零用錢跟行程,現在連他的腦內資料庫都不放過。

「成交!」他立刻從地上彈起來,「別說視野學,妳要我把對手插眼的秒數習慣都背給妳聽都行!」

於是,當天晚上十一點,捷運中山站旁那間夏夜最愛的手搖飲店打烊後,鐵門拉下了一半,裡頭卻還亮著一盞小燈。

老闆是林可薇的表哥,通融讓他們在收銀台後面的小桌子上溫書。空氣裡還殘留著白天煮珍珠的黑糖香氣,混雜著紙張和原子筆的味道。桌上攤開的,一邊是被畫得亂七八糟的數學講義,一邊是夏夜手繪的召喚峽谷地圖。

「所以這個sin、cos到底要幹嘛啦!為什麼要算一個三角形裡面角度的比例?我以後買珍奶又用不到!」夏夜抓著頭髮,看著三角函數的公式,眼神比看到對面五個人一起蹲草叢還要絕望。

林可薇用筆敲了一下他的頭,毫不留情。

「你不是最會算了嗎?你算眼位存續秒數的時候,怎麼不說用不到?」她指著峽谷地圖上中路那兩簇草叢,「你這個假眼,插在這裡,持續九十秒,對面輔助的掃描還有四十秒冷卻,你就是算準了這個時間差,才敢進去演戲的對不對?」

夏夜點點頭。

「那這個跟三角函數有什麼兩樣?」林可薇把數學講義推過去,筆尖點在正弦定理上,「你看,這個公式也是在算關係。已知兩邊一角,求第三邊。你在峽谷裡,是已知對手的習慣走位和眼位時間,去算出他視野的死角在哪。這裡是已知兩個邊長和一個角度,去算出未知的距離。邏輯根本一模一樣,都是在已知資訊裡,找出那個看不見的盲區。」

夏夜原本渙散的瞳孔,慢慢聚焦了。

他看著那個寫著a/sinA = b/sinB的公式,又看著地圖上自己標記的眼位時間軸,腦袋裡有兩條原本平行、永遠不會相交的線,忽然在這一刻重疊了。

「對欸……」他喃喃自語,拿起筆,開始在數學題目旁邊畫起草叢和眼位,「如果把這個三角形想成是中路的河道地形,這個角就是對面中路走進草叢的角度,那這條邊就是……就是我可以安全經過的路徑!只要算出這個距離,我就知道會不會被看到!」

「孺子可教也。」林可薇滿意地點頭,又丟給他一題,「來,這題算出來。算對了,我請你喝珍奶。算錯了,你明天幫我跑腿買早餐。」

珍奶的誘惑力是巨大的。夏夜的腦袋從來沒有轉得這麼快過。他發現,當他把冰冷的數學公式,翻譯成峽谷裡的走位與視野存續秒數,那些原本像天書一樣的符號,忽然就有了溫度和畫面感。

另一邊,為了瞞過夏美玲的突擊檢查,陳浩宇和周子涵也被賦予了極其重要的任務。

「浩宇,你聽好,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夏夜不在場證明的總導演。」周子涵在手機裡壓低聲音,一臉嚴肅,「Night大師的生死,就靠我們了!」

陳浩宇雖然在賽場上是果斷兇悍的打野隊長,此刻卻緊張得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可是……要怎麼製造他在圖書館的假象?」

「簡單!」周子涵這個校園情報販子立刻展現他的專業,「P圖啊!不對,是擺拍!我們去圖書館,找個靠窗的位置,把夏夜的書包、外套、還有那本寫滿鬼畫符的數學講義全部擺好,然後你假裝是夏夜,從後面拍一張看起來很認真的照片。記得,光線要自然,書要翻到有寫字的那一頁,桌上還要放一杯沒喝完的珍奶,這樣才逼真!」

於是,兩個人真的在晚上九點衝進了學校圖書館。管理員一臉狐疑地看著這兩個鬼鬼祟祟的傢伙,只見周子涵指揮若定,陳浩宇笨拙地套上夏夜那件略大的外套,坐在位置上,僵硬地擺出握筆的姿勢。

「浩宇,眼神!眼神要空洞一點,要有那種被數學折磨到靈魂出竅的感覺!對,就是這樣!很好!」

喀嚓一聲,一張「夏夜在圖書館挑燈夜戰」的完美假照就誕生了。周子涵立刻用夏夜的帳號傳給了夏美玲,並附上一句:「阿姨我今天會讀到很晚,不用等我了。」

做完這一切,兩個人躲在書架後面,緊張地等待著對方的已讀。

幾分鐘後,夏美玲回了一個貼圖——一個比讚的大拇指。

「耶!成功了!」兩人擊掌,覺得自己完成了世界級的欺詐戰術。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夏美玲在傳完貼圖後,又默默地打開了另一個家長群組,裡頭正有人在討論:「聽說最近很多小孩都用P圖騙家長說在讀書,家長們要小心喔。」

與此同時,手搖飲店的小桌子上,夏夜終於解開了今晚的第五題三角函數。林可薇看著他興奮的側臉,忽然輕聲問了一句:

「夏夜,你這樣同時算兩種東西,不會很累嗎?」

夏夜愣了一下,放下筆。他看著窗外已經空無一人的中山站街道,捷運的末班車剛剛駛過,發出輕微的震動。

「累啊,超累的。」他老實地說,聲音有點小,「有時候我真的會忘記自己到底是在算數學,還是在算眼位。會忘記現在跟妳說話的,是夏夜還是Night。」

他轉過頭,看向林可薇,眼神裡有點迷惘,卻也很真誠。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跟妳一起算的時候,好像就沒那麼亂了。感覺……好像這兩張地圖,真的可以重疊在一起。」

林可薇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她別過臉,假裝在看講義,耳根卻有點發紅。

「少肉麻了,快算下一題。算完這題,視野學的第三層欺詐,你還沒教我呢。」

就在這時,夏夜那台放在桌上的備用機,又一次震動了起來。這一次,不是夏美玲,也不是陳浩宇。

螢幕上跳出來的,是一封來自LCP官方聯盟的電子郵件通知,標題用英文寫著,語氣冰冷而正式。

【Final Notice】Regarding the mandatory offline identity verification for player "Night"...

而手搖飲店那扇半拉的鐵門外,一個熟悉的高大人影,正撐著傘,靜靜地站在雨中,透過玻璃看著裡面燈光下並肩坐在一起的兩個人,手裡還提著一袋似乎是宵夜的塑膠袋。

那個人,是沈默言。

但他的眼神,卻一點也不慵懶,反而帶著一種夏夜從未見過的、深沉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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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15章 林可薇的告白與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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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台北的梅雨季就是這樣,不乾脆,要下不下的黏在皮膚上,讓人心情也跟著發潮。捷運中山站後方的手搖飲街,鐵門已經拉下了一半,霓虹招牌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暈開成一灘一灘的橘色光。

手搖飲店裡只剩最裡面那張併起來的桌子還亮著燈。冷氣出風口呼呼地吹著,混雜著剛煮好的珍珠那種甜到發膩的黑糖味,還有影印講義被雨氣浸得有點潤潤的紙張味。

夏夜盯著桌上那支備用機,螢幕的冷光映得他臉色有點發白。

【Final Notice】Regarding the mandatory offline identity verification for player "Night"...

那行英文像一根冰柱,直接插進他剛剛還因為算出視野公式而有點小得意的腦袋裡。強制線下驗證。否則取消資格。這幾個字他每個都看得懂,合在一起卻讓他胃一陣抽緊。他下意識地想把手機翻面蓋起來,就像小時候考砸的考卷想藏進抽屜深處一樣。

坐在他對面的林可薇也看到了。

她原本正用紅筆在夏夜那本寫得亂七八糟的數學講義上圈出第三個計算錯誤,聽到震動聲抬起頭,視線落在那封郵件標題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把紅筆蓋了起來,發出「喀」的一聲輕響。

就在這片讓人窒息的安靜裡,店門口那扇半拉的鐵門被「嘩啦」一聲往上推開了。

冷風夾著雨絲灌了進來。

沈默言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在便利商店很常見的白色塑膠袋,裡面裝著兩個還冒著熱氣的茶葉蛋跟一袋關東煮。他的頭髮有點被雨淋濕了,隨意地塌在額前,身上那件總是看起來沒睡醒的灰色連帽外套也沾了水漬。可是他的眼神,一點都沒有平常那種「唉呀又要上課了好麻煩」的慵懶感,反而沉得像這場雨背後的雲。

「打烊了還不回家,是想幫老闆顧店到天亮喔?」他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走進來,把塑膠袋放在兩人那堆講義旁邊。熱湯的香氣立刻蓋過了黑糖味。「老闆娘說你們兩個從八點算到現在,珍奶都續了兩杯,再算下去,她的黑糖就要被你們算到倒閉了。」

夏夜像是被按到開關一樣,整個人彈了起來,語氣有點慌張地想切換回高中生模式。「沈、沈老師!你怎麼會來這裡?你不是說今天要去信義區的電競館看數據嗎?」

「數據看完了。」沈默言沒看他,只是伸手把那個茶葉蛋的塑膠袋解開,推到林可薇面前。「順路繞過來看看,是哪兩個笨蛋把三角函數跟眼位存續時間搞在一起算,還算得一臉認真。」

他說話的語氣還是那樣,帶著一點虧人的笑,但他的視線卻很精準地、淡淡地掃過了夏夜那支還亮著的備用機螢幕。只是一秒,就收回去了。

林可薇很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眼神。她沒有戳破,只是禮貌地點點頭,「謝謝老師。」

沈默言拉開一張椅子坐下,翹起腳,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有點皺巴巴的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夏夜,妳媽媽剛剛打給我,問你補習怎麼還沒回家。我幫你說你在我這裡補戰術課,混過去了。」他頓了一下,看向夏夜,那眼神讓夏夜心頭一跳。「不過,小子,有些謊可以幫你圓,有些坑,就得你自己跳過去了。」

他把擦完手的紙巾揉成一團,準確地丟進角落的垃圾桶。然後站起身,拍了拍夏夜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夏夜感覺到一種沉甸甸的重量。

「視野盲區的第三層,不是騙對手,是騙自己人讓對手以為你被騙了。這個道理,唸書跟打比賽都一樣。別把所有事都悶在肚子裡,會消化不良的。」他對著林可薇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點拜託的意味。「這小子,數學就麻煩妳了。我先走,雨下大了,妳們也早點回家,別讓家裡擔心。」

說完,他把手插回口袋,轉身推開鐵門,重新走進雨裡。鐵門又嘩啦一聲被拉下,隔絕了外面的雨聲,也隔絕了那個讓夏夜有點看不懂的、擔憂的眼神。

店裡又只剩下兩個人,還有那兩顆已經有點涼掉的茶葉蛋。

氣氛比剛才更安靜了。安靜到可以聽見牆上時鐘滴答的聲音,還有夏夜自己那有點過快的心跳聲。他覺得自己好像坐在考場上,考卷發下來卻發現題目全是自己沒讀過的範圍。

林可薇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安靜地把那封 LCP 的強制驗證通知,用自己的手指,輕輕地,把夏夜的手機螢幕按暗。然後,她從自己那個總是收納得整整齊齊的帆布袋裡,拿出了一個透明的資料夾。

不是講義。

資料夾裡,是一疊用事務機印出來、還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標記得清清楚楚的 A4 紙。最上面一張的標題,用黑體字大大地印著:《關於「Night」與「夏夜」為同一人之假說的交叉驗證報告》。

夏夜的腦袋轟的一聲炸開了。

「林、林可薇……這是……妳上次說要做的國文報告嗎?題目好、好特別喔哈哈……」他試圖用他最擅長的、迷糊的傻笑混過去,聲音卻乾得像很久沒喝水。

林可薇抬起頭看他。那雙平常總是帶著精明笑意的眼睛,此刻沒有笑,只有很認真、很直接的光。她把資料夾往夏夜面前推了一點。

「夏夜,我們認識多久了?」她問,聲音很平靜。

「啊?」

「從高一電競社創社到現在,一年又三個月。你翹了十七次社課,每次理由都是去補習,但補習班的簽到表上只有七次有你的名字。你說你對《英雄聯盟》端遊不熟,但你上次隨口說出來的那個韓服峽谷的眼位時間,精準到小數點後一位,連我們社團的教練都記不住。」

她一邊說,一邊翻開資料夾的第一頁。那是一張聲譜圖。

「這是我用網路上免費的聲音分析軟體做的。上面這個,是 Night 在夜貓子戰隊語音裡指揮的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壓得很低。下面這個,是你上次在社團用手機跟陳浩宇連線時,不小心沒開變聲器,喊了一聲『浩宇你吃到我兵線了啦!』的聲音。」她用指尖點著兩張圖波峰重疊的地方。「變聲器會改變音高,但改變不了你講話的習慣性顫音,還有你講『啦』字的時候,尾音會不自覺上揚零點二秒的特徵。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二。」

夏夜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感覺自己像是被釘在召喚峽谷中路草叢裡,而對方的輔助已經把真眼插在了他腳下,無所遁形。

「還不夠嗎?」林可薇又翻到第二頁,是密密麻麻的戰術筆記。「這是你上次教我視野學的時候,寫在手搖飲杯套背面的算式。你習慣把『假眼存續九十秒』寫成『F90』,把『真眼』簡寫成『T』。這個寫法,我在 Night 的韓服帳號公開的筆記截圖裡看過,一模一樣。還有,你每次要發動『暗夜博弈』前,都會讓浩宇的打野在河道草叢多停零點五秒,假裝猶豫。這個小動作,你上次在段考前模擬戰裡,也讓浩宇做過。你說,那是為了讓對手以為我們在猶豫。」

她的聲音沒有提高,卻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精準的子彈,打在夏夜最心虛的地方。

「最後一個證據。」她翻到最後一頁,那是一張照片,是夏夜那天在捷運上,戴著耳機,對著手機用那個低沉的大叔音說「各位請執行 B 計畫,收割他們」的側拍照。照片有點模糊,但那個專注到有點中二的表情,絕對是他。「周子涵傳給我的。他說他在捷運中山站看到一個長得很像你的人在對著手機講一些很羞恥的台詞,我本來不信,現在信了。」

夏夜終於放棄了掙扎。他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垮在了椅子上,雙手抱著頭,把臉埋進了那堆算得亂七八糟的三角函數講義裡。

「……對不起。」他的聲音悶悶地從講義堆裡傳出來,帶著一種終於不用再演戲的疲憊。「對不起,林可薇。我不是故意要騙妳的。」

手搖飲店裡的冷氣嗡嗡聲,此刻聽起來格外清晰。

「一開始……真的只是想賺點零用錢。」他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還是努力想把話說清楚。「我媽管很嚴,零用錢一個月就那麼一點,買個造型都要存兩個月。剛好有人在網路上找手遊代打,說一場給五百,我想說我峽谷打得還不錯,就去試試。結果……結果就變成 Night 了。」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有點沙啞。

「後來夜貓子戰隊找上我,說他們缺一個會算視野的指揮。我本來不想答應的,可是……可是韓智勛那種人,憑什麼說手遊玩家都是操作簡化的 low 咖?憑什麼說戰術欺詐是小把戲?我就是不服氣啊!我想證明,就算我是手遊出身的,就算我是個連襪子都會搞丟的高中生,我靠腦袋,也能在峽谷裡贏那些看不起我們的人!」

他說得有點激動,臉都漲紅了。那個在語音裡冷靜到近乎冷血的 Night,此刻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個有點委屈、有點不甘心的高中男生。

「可是我又不敢讓你們知道。我怕你們覺得我很愛慕虛榮,又怕戰隊的人知道我是未成年就不要我了,更怕我媽知道會直接把我的手機丟進淡水河……所以我才……才一直用變聲器,一直騙你們……對不起……」

他說完,又把頭低了下去,像個等著被老師罵的小學生。

預想中的責罵沒有來。

林可薇安靜地聽他說完,然後,她做了一個讓夏夜完全沒想到的動作。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那份報告,而是輕輕地,敲了一下夏夜的額頭。力道不重,有點像姊姊在教訓笨蛋弟弟。

「笨蛋。」她說,聲音裡終於帶回了一點平常那個吐槽女王的語氣,但眼角卻有點亮亮的。「誰在氣你騙我啊?」

夏夜愣愣地抬起頭。

「我氣的是,你這個笨蛋,為什麼要一個人把這麼重的事情全部扛在身上啊?」林可薇看著他,眼神裡的精明退去,露出一種很純粹的擔心。「一個人要應付段考、要應付 LCP 的驗證、要應付戰隊那些大人的質疑、還要應付你媽媽的突擊檢查……你以為你是八爪章魚嗎?有八隻手可以同時處理八件事?你看看你,最近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連最愛的珍奶都喝到忘記要叫半糖,這樣很帥嗎?」

她把那份報告闔起來,推到一邊。

「我整理這些,不是為了要抓你小辮子去跟張老師告狀。夏夜,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那些自以為天衣無縫的把戲,在真正關心你的人眼裡,漏洞百出到很好笑。你以為你用變聲器就變成另一個人了嗎?你每次切換回來的時候,都會先清一下喉嚨,發出『咳嗯』的聲音,這個習慣連變聲器都藏不住啦!」

夏夜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淚卻有點不受控制地跑了出來。他趕緊用袖子胡亂地擦掉。

「所以……妳不生氣喔?」

「生氣啊,氣你把我當外人。」林可薇哼了一聲,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所以,從現在開始,我要當你的線下代理人。」

「代理人?」

「對。」她重新打開帆布袋,拿出一台筆記型電腦,俐落地開機,螢幕上立刻跳出密密麻麻的行程表和聯絡人清單。「你不是最怕跟大人打交道嗎?戰隊的合約、LCP 的驗證信、還有米娜那邊的公關回應,這些全部交給我。我來幫你跟他們溝通,用大人的方式。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專心把明天的數學段考考到及格,然後,堂堂正正地去打你的四強賽。」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調出一封她已經草擬好的英文回信,收件人正是 LCP 官方聯盟。信的內容不卑不亢,條理分明地請求將線下驗證的時間延後到段考結束後,並附上了學校的段考證明。無論是用字還是格式,都專業得讓夏夜看傻了眼。

「妳……妳什麼時候準備這些的?」

「從我發現你是 Night 的那天開始啊。」林可薇頭也不抬地說,語氣理所當然。「不然妳以為我每天在妳旁邊看妳算數學是為了什麼?真的是為了學三角函數嗎?拜託,那種東西我早就自學完了。我是在算,要怎麼幫你把這兩張地圖重疊起來,才不會讓你走到一半就迷路啊,笨蛋。」

她說到這裡,終於抬起頭,對著夏夜露出了一個燦爛的、帶著一點小得意的笑容。那個笑容,跟她平常在班上那個溫柔親切的模樣完全不同,充滿了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的光芒。

「而且,夏夜,你別以為只有你一個人喜歡峽谷。」她把電腦螢幕轉向夏夜,上面不是行程表,而是一個峽谷的俯視圖,上面用紅藍兩色標記著密密麻麻的眼位和行進路線,複雜程度完全不輸給沈默言的戰術板。「我哥以前是校隊的打野,我從國中就開始幫他看比賽影片做筆記了。我早就想證明了,女生也好、手遊玩家也好,一樣可以靠腦袋在峽谷裡當最強的大腦。只是以前沒有人跟我一起瘋。」

她看著夏夜,眼睛亮晶晶的。

「現在有了。所以,讓我加入你的戰隊吧,Night 隊長。從今天起,你的視野盲區,就由我來幫你守護。」

那一刻,手搖飲店裡那盞有點昏黃的燈光,好像變得特別溫暖。窗外的雨聲也好像變成了某種背景音樂,不再讓人煩躁。

夏夜看著眼前這個女孩,看著她那份有點笨拙卻無比真誠的報告,看著她電腦上那副比他還要瘋狂的峽谷地圖,心裡有個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填滿了。一直以來那種一個人偷偷摸摸、提心吊膽的孤單感,好像在這一刻,被驅散了一點點。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鼻頭還有點紅紅的,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真誠。

「嗯!請多指教,林可薇代理人!」

「叫我可薇就好啦,代理人什麼的聽起來好像經紀公司。」林可薇笑著吐槽他,然後伸出手。「來,擊掌。從現在起,我們就是彼此的視野了。」

兩人的手掌在那堆講義和茶葉蛋上方,輕輕地擊了一下。清脆的掌聲在安靜的店裡迴盪,宣告著一個全新的、雙人的戰隊正式成立。

就在這溫馨的氣氛到達頂點時,夏夜那支剛被按暗的備用機,和林可薇放在桌上的手機,竟然同時瘋狂地、刺耳地大響了起來。

兩個人都被嚇了一跳。

夏夜的備用機上,是陳浩宇傳來的語音訊息,他直接點開,陳浩宇那快要哭出來的聲音立刻炸了出來,背景還夾雜著周子涵驚慌的叫聲。

「Night老大!不好了啦!出大事了!我們戰隊那個明星中路 KIA 他……他在群組裡直接開嗆了啦!他說他死也不聽一個躲在變聲器後面的手遊小鬼指揮!他說你要是不敢出來線下驗證,他明天就直接退隊!米娜姊怎麼勸都勸不住,群組已經整個炸鍋了啦!」

而林可薇的手機螢幕上,跳出來的則是一封來自班導師張麗芬的簡訊,語氣嚴厲得像是最後通牒。

「林可薇,夏夜是不是跟妳在一起?請立刻回報。夏美玲女士剛剛打電話到學校,說她聯絡不上夏夜,非常擔心,已經在來學校的路上了。她說如果找不到人,就要直接報警處理。請務必讓夏夜立刻回電。」

剛剛才建立起的溫暖同盟,瞬間被兩顆來自現實世界與虛擬峽谷的重磅炸彈,炸得粉碎。

夏夜和林可薇對看了一眼,兩人的臉色,在同一時間,變得慘白。

桌上的那兩顆茶葉蛋,還在無辜地冒著最後一點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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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16章 戰隊內鬨與階級歧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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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戰隊內鬨與階級歧視

茶葉蛋的熱氣還在兩人中間緩緩上升,帶著一股淡淡的滷汁與柴魚香味,可夏夜跟林可薇誰都沒有胃口去碰了。

手搖飲店那台老舊的冷氣嗡嗡作響,吹出來的風明明還帶著涼意,夏夜的背後卻在三秒內就冒出了一層細汗。他的備用機還亮著,陳浩宇那段語音訊息的波形圖像是心電圖一樣劇烈起伏著,彷彿下一秒就要休克。

「怎麼辦……」夏夜的聲音有點抖,他下意識地就想去摸口袋裡的變聲器,卻摸了個空,才想起那東西被他塞在書包最底層,用一包科學麵壓著,「KIA要退隊?我媽要來學校還要報警?我數學段考才剛考完,張麗芬的三千字升學規劃我一個字都還沒寫啊!」

他腦袋裡的峽谷地圖瞬間全亮起了紅色警示,每一條路都被敵方小兵堵死,標準的三線崩盤。最擅長計算對手插眼秒數的天才大腦,此刻連自己等一下要先接哪一通電話都算不出來。

相較之下,林可薇只花了大概零點五秒就從慘白的臉色中恢復了過來。她深吸一口氣,那股屬於星巴克打工仔兼社團行程總管的幹練氣場瞬間全開。

「慌什麼,慌就輸了。」她一把搶過夏夜的備用機,直接按掉陳浩宇還在不斷傳來的第二條語音,然後飛快地在自己的手機上打字,「你現在立刻回陳浩宇,叫他跟米娜姊說你等一下就上線,穩住KIA,至少讓他今晚不要在群組裡再發任何東西。語氣要穩,要像Night。」

「那……那我媽那邊呢?」夏夜像是抓住浮木一樣看著她。

「你媽那邊交給我。」林可薇已經把簡訊編輯好了,手指在螢幕上停頓了一下,抬頭看著夏夜,眼神銳利得像是在看一份財報,「張老師那邊我來回。我就說你剛剛跟我在圖書館幫你惡補數學,手機放在置物櫃沒聽到,現在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讓夏媽媽先別擔心。我會請周子涵立刻去校門口幫忙演一下,說剛剛才跟你分開。」

她一邊說,一邊已經把訊息傳了出去,整個流程行雲流水,沒有半絲猶豫。夏夜看得目瞪口呆,這才意識到自己這個新上任的「線下代理人」到底有多恐怖。這哪是代理人,這根本是危機處理小組組長。

「可、可是我的段考……」

「這個你更不用擔心。」林可薇把手機放下,竟然還對他露出了一個有點得意的笑容,「劉建國老師剛剛在群組裡公布了。夏夜,六十一分。」

夏夜愣住了。

「低空飛過,但飛過就是飛過。」林可薇把那張皺巴巴的數學考卷照片點開,上面用紅筆寫著一個大大的61,旁邊還有劉建國的評語——「進步神速,再接再厲,但字能不能寫好看一點?」她學著劉建國的語氣念出來,「恭喜你,夏大師,你的禁賽令解除了。」

那一瞬間,夏夜聞到茶葉蛋的香味好像又變得濃郁了起來,冷氣的風也不再那麼刺骨。他感覺自己從地獄被拉回來了一半。段考這座大山,居然真的被他跟林可薇用三角函數跟眼位秒數的奇葩連結給翻過去了。

「所以,現在我們只剩下一座山要翻。」林可薇把那顆已經有點涼掉的茶葉蛋剝開,遞給他,「峽谷裡的那一座。」

半個小時後,台北信義區某棟商辦大樓的頂樓,那間由飲料品牌贊助、冷氣永遠開到十八度的職業訓練基地裡,氣氛卻比外面的寒流還要冷。

夏夜躲在中山站附近那間網咖最角落的包廂裡,戴上耳機,切換了變聲器。那個低沉、慵懶、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大叔音「Night」再次上線。

語音頻道裡有五個人。除了他、陳浩宇、輔助小胖跟上路阿哲,還有那個風暴中心——明星打野KIA。

KIA是LCP出了名的天才少年,十七歲就靠著一手恐怖的入侵節奏打上韓服菁英,從電腦版轉過來的正統派。他長得帥,操作又兇,直播間人氣一直是隊內最高。米娜的聲音聽起來已經快哭了,她在頻道裡苦口婆心地勸著。

「KIA,你冷靜一點,Night的戰術我們上次不是才贏了閃電狼二隊嗎?他的視野佈置很有用的……」

「有用?」KIA的聲音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他大概是直接開著麥克風,背景還能聽到他敲擊機械鍵盤的清脆聲響,「米娜姊,妳要我們五個職業選手,去聽一個連面都不敢露、只敢躲在變聲器後面的手遊小鬼指揮?這傳出去我們要不要做人啊?手遊?那種把地圖縮小、把操作簡化的保母遊戲,也配來教我們怎麼玩英雄聯盟?」

這句話像是一把刀,直接把頻道裡的空氣給切開了。陳浩宇跟小胖都不敢說話,阿哲則是小聲地勸了一句「少說兩句啦」,卻被KIA更不屑地嗆了回去。

「我就是看不起手遊仔怎麼樣?電競是講究微操跟反應的,是講究血統的!一個靠變聲器裝神弄鬼的傢伙,憑什麼對我的打野路線指手畫腳?他叫我三分鐘的時候去對方藍區插那個什麼莫名其妙的眼,那不是送頭是什麼?我KIA就算是退隊,也絕對不當這種人的棋子!」

階級歧視,赤裸裸的階級歧視。電腦版看不起手遊版,正統派看不起半路出家,這在電競圈根本就是公開的潛規則。夏夜握著滑鼠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一下。他現實中被張麗芬罵、被夏美玲唸,都沒有現在這麼難受。因為這是對他最引以為傲的「腦袋」的否定。

他沒有立刻用Night的聲音去反駁,去擺出權威。因為他知道,那樣只會讓這個驕傲的天才少年更加反彈。

語音頻道安靜了幾秒,只有KIA略顯急促的呼吸聲。然後,那個低沉的大叔音,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響了起來。

「KIA,你說得對。」

所有人都愣住了,連KIA自己都沒想到對方會這樣接話。

「手遊確實簡化了很多操作,所以它不好玩。」Night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思考用詞,「但也正因為操作被簡化了,它把一個東西放大到了一點五倍。你知道是什麼嗎?」

「什麼?」KIA下意識地反問。

「決策密度。」夏夜的本尊在網咖包廂裡,眼睛已經亮了起來,他一邊說,一邊快速地在電腦上開了一個自訂房間,「電腦版一場比賽平均四十分鐘,大概會發生一百二十次需要全隊溝通的決策。手遊呢?十五分鐘,就要做九十次。因為地圖小、節奏快、資源刷新快,你慢一秒,整場遊戲就沒了。所以手遊玩家不練微操,我們練的是在零點五秒內判斷對面三個人會從哪裡出現。」

他把自訂房間的邀請發給了KIA一個人。

「來,別吵了。我們來玩個一分鐘的小遊戲。你不是覺得我的眼位很廢嗎?我讓你親身體驗一下。你操縱你的李星,我操縱我的劫,我們就在中路那兩簇最會演戲的草叢旁邊。你來抓我抓抓看。」

KIA嗤笑一聲,「幼稚。」但他還是點了接受。在他看來,這就是一個證明自己正確的好機會。

遊戲載入,中路。KIA的李星氣勢洶洶地躲進了下方的草叢,按照他最熟悉的電腦版Gank路線,等著Night的劫走過來。他的手指已經放在了W跟Q上,只要對方敢靠近,他就有自信一套把對方踢回來。

Night的劫,真的就那樣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好像完全沒發現草裡有人。KIA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就是現在!

他按下Q,天音波出手——卻空了。

因為就在他出手的前零點五秒,Night的劫像是未卜先知一樣,往旁邊小小地扭了一下。那個扭動幅度小到不可思議,剛好就卡在了李星Q技能判定的邊緣。更讓KIA震驚的是,劫扭完之後,沒有逃跑,反而是直接走進了KIA躲藏的那片草叢,然後在他臉上插了一顆假眼。

「你……你怎麼知道我在這?」KIA脫口而出。

「我不知道啊。」Night的聲音帶著笑意,「我只是算到你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個位置。因為你剛剛在語音裡敲鍵盤的節奏,跟你直播時準備Gank前的習慣一模一樣,會有一個零點三秒的停頓。而且,你插眼的習慣,是永遠會把眼插在草叢最靠河道的那個角落,因為你覺得那樣看得最遠。對不對?」

KIA徹底說不出話了。他感覺自己像是被脫光了衣服丟在召喚峽谷裡,所有的習慣、所有的自尊,在這個看不見的對手面前,都變成了透明的。

「這就是視野盲區的第三層,」Night沒有嘲諷他,只是平靜地解釋,「第一層是讓對手以為你沒看見他,第二層是讓對手以為你看見他了。第三層,是讓對手以為自己正在欺騙你,實際上,他的一舉一動,都在你的劇本裡。你剛剛以為你在埋伏我,其實是我在等你埋伏我。」

頻道裡一片死寂。陳浩宇跟小胖他們雖然看不到自訂房間裡發生了什麼,但光是聽著這段對話,就已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就在這時,一個慵懶的、帶著一點沙啞的聲音,突然切進了語音頻道。是沈默言。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米娜拉進來的。

「哎呀,年輕人火氣別這麼大嘛。」沈默言打了個哈欠,那聲音讓KIA都愣了一下,因為這是前職業選手、前聯賽冠軍教練的聲音,「KIA對不對?我聽過你,你的李星玩得不錯,跟我當年有點像。」

「沈……沈教練?」KIA的語氣瞬間變得恭敬了起來。

「別叫教練啦,都退役賣珍奶了。」沈默言笑了笑,語氣卻慢慢變得有點感慨,「我當年啊,也跟你一樣,覺得自己操作天下無敵,看不起那些只會動嘴皮子的戰術仔。結果呢?我就是被一個手遊轉過來的小子,用跟剛剛一模一樣的草叢把戲,給活活秀到退役的。那個人現在叫陸承澤,你應該聽過吧?」

KIA當然聽過,陸承澤現在是太平洋賽區最炙手可熱的數據分析師,號稱華爾街之眼。

「我那時候就是太傲慢了,覺得平台就是階級。」沈默言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後來我才懂,峽谷裡沒有什麼電腦跟手遊的分別,只有看得見跟看不見的分別。Night這小子……他看到的東西,比我們所有人都多一點。聽他的,不丟人。」

一個前冠軍用自己最狼狽的失敗來替一個手遊小鬼背書。這份量,比任何數據、任何戰術都還要重。

KIA沉默了很久,久到夏夜以為他已經掛機了。然後,他聽到對面傳來一聲有點彆扭的、卻很真誠的聲音。

「……Night老大,對不起。是我太自以為是了。」KIA深吸了一口氣,「那個……那個視野盲區,可以再教我一次嗎?我想學。」

夏夜在網咖包廂裡,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他感覺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旁邊,林可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來到了網咖門口,正透過玻璃對他比了一個「搞定」的手勢,臉上滿是笑容。

成了。團隊,好像真的又黏回來了。

語音頻道裡,氣氛重新熱絡了起來,陳浩宇開始大呼小叫地喊著「Night老大最強」,小胖跟阿哲也跟著起鬨。米娜那邊傳來如釋重負的嘆息聲。

然而,就在大家以為可以開始討論明天四強賽的戰術時,米娜的聲音卻突然又變得緊張了起來,而且這一次,還帶著一絲顫抖。

「等、等一下……大家先別吵……」米娜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官方……官方剛剛在選手群組裡,發布了四強賽的強制線下驗證公告……」

她把那張公告的截圖貼到了群組裡。

夏夜點開一看,整個人血液都涼了。

公告上用斗大的紅字寫著——「為確保賽事公平性,本次四強賽所有隊伍之選手與戰術指導,皆須於明日下午三點前,至LCP官方攝影棚完成身分與本人驗證,未到者視同棄權。」

而公告的最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是用來殺人誅心的。

「特別感謝數據分析師陸承澤先生,協助本次驗證流程之制定。」

是陸承澤。又是他。他根本早就知道Night不敢現身,所以直接把這條路給堵死了。

夏夜看著螢幕,又看著窗外林可薇的身影,剛剛才溫暖起來的心,一瞬間又沉到了最深的峽谷底端。最害怕的那一刻,終究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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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17章 沈默言的最後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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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涼掉是什麼感覺,夏夜現在總算知道了。

不是什麼形容詞,是真的涼。從指尖一路涼到後腦勺,連剛剛才喝下去的那口微糖珍奶,都像是在胃裡結成了冰塊。

他盯著手機螢幕,那張被米娜貼在群組裡的公告截圖,紅字刺眼得像是一記直接插在地圖正中央的真眼,把他所有藏在草叢裡的小心思全部照得無所遁形。

「為確保賽事公平性,本次四強賽所有隊伍之選手與戰術指導,皆須於明日下午三點前,至LCP官方攝影棚完成身分與本人驗證,未到者視同棄權。」

最下方那一行小字,更是像一把淬毒的匕首。

「特別感謝數據分析師陸承澤先生,協助本次驗證流程之制定。」

陸承澤。

陳浩宇的語音還在大呼小叫,阿哲跟小胖的歡呼聲也還沒停,整個頻道前一秒還像是剛打完一場完美團戰的慶功宴,下一秒卻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Night老大?」陳浩宇的聲音有點抖,他顯然也看到了公告,「這個驗證……是說你也要去嗎?」

夏夜張開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變聲器還開著,低沉的大叔音卡在喉嚨裡,變成一陣難聽的電流雜訊。

窗外,手搖飲店的鐵捲門已經拉下了一半,林可薇站在騎樓下,正舉著手機對他揮手,臉上還掛著剛剛結盟時的笑容。她還不知道,她才剛答應要當他的線下代理人,官方就直接把代理人這條路給炸斷了。官方要的是本人,本人驗證。

什麼叫本人?就是那個穿著高中制服、段考數學才剛低空飛過、被媽媽規定十點前必須到家的十七歲少年,而不是語音裡那個冷靜到近乎無情的戰術幽靈Night。

去了,就是自爆。身分證一刷,未成年、翹課代打、欺騙聯盟,全部都會攤在陽光下。不去,戰隊直接棄權,陳浩宇他們這半年來的努力,全部化為泡影。

陸承澤這一手,根本不是針對戰術,是針對人心。他算準了夏夜不敢現身,所以用最光明正大的規則,把他逼進死角。這比任何視野盲區都還要狠,因為這是現實的盲區,沒有任何走位可以躲掉。

「大家先別慌。」米娜的聲音強行鎮定下來,但顫抖還是藏不住,「我去跟聯盟溝通看看,能不能……能不能用視訊驗證……」

沒有人回話。所有人都知道,陸承澤既然敢掛名,就代表這條路已經被堵死了。

夏夜默默關掉了變聲器,切回了自己原本有點清亮的少年嗓音,只在只有他跟沈默言的私人頻道裡,輕輕敲了一行字。

「老師,我好像要被將軍了。」

訊息幾乎是秒讀。幾秒後,沈默言的聲音直接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背景有點吵,像是捷運進站的廣播聲,還有便利商店自動門的叮咚聲。

「將軍?還沒呢,小子。」沈默言的聲音還是那副慵懶的調調,卻少了平時的玩笑,「你現在在學校還是家裡?」

「……在手搖飲店門口。」

「在那邊等我,別走。十分鐘。」

電話掛斷,夏夜抬起頭,林可薇已經走到了他面前。她顯然也看到了群組裡的公告,眉頭緊緊皺著,手裡還緊抓著那份她用來識破夏夜身分的分析報告。

「是陸承澤搞的鬼?」她低聲問。

夏夜苦笑著點點頭,想說點什麼,卻覺得舌頭打結。林可薇看著他那副快要當機的樣子,沒有再追問,只是把手裡還溫溫的黑糖珍奶塞進他手裡。

「先喝一口,糖分可以讓大腦運轉。」她說,語氣是她一貫的精明幹練,卻又帶著一點溫柔,「天塌下來,也要先讓血糖正常。」

十分鐘後,一輛有點舊的機車停在騎樓前,沈默言脫下安全帽,頭髮被風吹得亂翹,手裡還拎著兩杯已經有點退冰的珍奶。他看了看夏夜,又看了看林可薇,沒多說什麼,只對著夏夜揚了揚下巴。

「走,上天台。有些話,在這裡不方便說。」

手搖飲店的天台是個堆滿雜物的地方,曬衣架、廢棄的塑膠桶、還有王大同老闆用來種蔥的小盆栽。晚風吹過,帶著中山站那條手搖飲街特有的甜膩香氣,還有遠處馬路上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台北的夜色從這裡看過去,是一片由招牌霓虹與捷運軌道交織成的光網,平時看起來很療癒,今晚卻讓人覺得有點窒息。

沈默言把一杯珍奶遞給夏夜,自己則靠在生鏽的欄杆上,吸了一大口珍奶,珍珠在吸管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知道我為什麼一直不讓你用『暗夜博弈』嗎?」他忽然開口,沒頭沒尾的。

夏夜愣了一下。暗夜博弈是他最得意的戰術,故意走進對手的視野死角,讓對手以為抓到了機會,實則一切都是陷阱。這招他屢試不爽,連明星打野都被他耍得團團轉。

「因為……太冒險?」夏夜試探著回答。

「對,也錯。」沈默言轉過身,背靠著欄杆,看著夏夜的眼睛。他的眼神在霓虹燈下顯得格外深邃,沒有了平時的慵懶,只剩下通透,「因為這招,本來就是我的。而且,我就是被這招給搞到退役的。」

夏夜手中的珍奶差點沒拿穩。

「你被自己的招式搞到退役?」

「不是被自己的招式,是被我的徒弟,用我的招式。」沈默言笑了,笑容有點苦澀,「陸承澤,你以為他是誰?他是我五年前帶的最後一個學生。聯盟裡都說他是數據至上的華爾街分析師,冷酷無情,但沒人知道,他一開始是個比你還迷糊的路癡,連眼位計時器都不會按。」

晚風忽然變得有點冷。

「那時候我跟你一樣,覺得戰術欺詐就是一切。我開發了暗夜博弈的雛形,靠著那零點幾秒的視野盲區,在太平洋聯賽呼風喚雨。我告訴他,電競是心理學,是讓對手以為自己看見了真相。」沈默言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一個很久以前的夢,「然後,在那年的總決賽,我對上了他。他把我的戰術,連同我的自負,一起算了進去。」

他吸了一口珍奶,像是在用甜味壓下回憶的苦澀。

「我故意賣了一個破綻,讓他以為我的打野在吃河蟹,視野有三秒鐘的空檔。他果然上當,帶著中野輔三個人衝進草叢想抓我。我當時還在語音裡喊『上鉤了』,結果……草叢裡等著我的,不是殘血的我,是他早就佈好的三顆真眼和五個人的包夾。」

夏夜聽得背後發涼。這就是最高層次的欺詐嗎?不是你去騙對手,而是你讓對手以為他在騙你。

「從那天起,我就把暗夜博弈封印了。」沈默言看著夏夜,「因為我發現,這招最危險的地方,不在於對手看不看得見你,而在於你以為對手看不見你。陸承澤教會了我一件事,當你覺得自己是獵人的時候,往往你才是那個獵物。」

他忽然站直了身體,把手中的珍奶放在一旁的塑膠桶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了一張手繪的地圖。那是召喚峽谷的中路,兩簇草叢被他用紅筆圈了起來,旁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與秒數。

「所以,小子,我現在要教你暗夜博弈的最終形態。」他的語氣變了,不再是那個愛虧人的導師,而是一個真正的教練,「初階的暗夜博弈,是欺騙對手的眼睛。中階的,是欺騙對手的意識。而最終形態……是讓對手欺騙自己。」

「讓對手……欺騙自己?」夏夜喃喃重複。

「對。陸承澤現在給你設的這個局,就是最終形態的現實版。」沈默言指著公告的截圖,「他知道你不敢現身,所以他故意用最正當的理由,逼你現身。你越是想藏,他就越是讓你無處可藏。你以為你在跟規則對抗,其實你是在跟自己的恐懼對抗。」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得像是要刺穿夏夜的腦袋。

「所以,解法不是躲,也不是硬衝。而是……讓他以為你已經躲不掉了,然後,再讓他自己把那條路讓出來。」

夏夜的大腦開始瘋狂運轉。視野盲區、心理學、讓對手欺騙自己……無數的資訊碎片在他腦中重組,像是峽谷裡的戰爭迷霧被一瞬間點亮。他隱約抓到了什麼,卻又還沒完全抓住。

與此同時,在距離手搖飲街只有三站捷運距離的夏家,另一場風暴正在安靜地醞釀。

夏美玲女士今天心血來潮,決定要來個年終大掃除。美其名曰是大掃除,實際上是趁兒子去補習,美其名曰是要幫他整理那間比打完團戰還混亂的房間。

她戴著口罩,拿著吸塵器,一路從書桌殺到衣櫃,嘴裡還念念有詞。

「襪子亂丟、考卷亂塞、便當盒還藏在書包裡發臭……夏夜!你這樣以後怎麼得了啊!」

衣櫃深處,一個被遺忘的抽屜被她用力拉開。裡面沒有襪子,只有一支螢幕已經裂開的舊備用機,還有一本被壓在最底下的郵局存摺。

夏美玲皺著眉頭拿起那支舊手機,按下開機鍵。螢幕亮起,沒有密碼,桌面上只有一個孤零零的APP,是《激鬥峽谷》,還有滿滿的、幾百封來自不同ID的轉帳通知。

她又翻開那本存摺。

戶名是夏夜。最新的那一頁,餘額那一欄,印著一個讓她這個精打細算的台灣媽媽都倒吸一口冷氣的數字。

那個數字,足夠支付夏夜未來一整年的學費、補習費,甚至還能讓全家去一趟沖繩玩。

而每一筆收入的備註,都寫著同樣的兩個字——代打。

吸塵器的聲音戛然而止。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嗡嗡聲,還有夏美玲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高分貝的碎念沒有如預期般爆發,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數字,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憤怒、震驚、心疼、還有那麼一絲被隱瞞的受傷,全部混在一起,在她胸口攪成一團。她想立刻衝到補習班把兒子揪回來大罵一頓,想問他是不是瘋了,竟然敢瞞著大人做這種事。

但最後,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存摺和手機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然後拿起自己的手機,在通訊錄裡找到了一個她只聽兒子提過一次的名字。

沈默言。

電話接通時,沈默言還在天台上跟夏夜講解視野心理學。看到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他有點意外地接了起來。

「喂?哪位?」

「沈老師嗎?我是夏夜的媽媽,夏美玲。」電話那頭的女聲,努力維持著禮貌,卻還是透出一絲顫抖,「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我想請問一下,你現在有空嗎?我想跟你聊聊,關於我兒子……他究竟在追尋什麼樣的榮耀?」

沈默言愣住了,下意識地看向一旁的夏夜。夏夜也正一臉茫然地看著他,顯然沒聽到電話內容。

晚風吹過天台,王大同種的那盆蔥被吹得東倒西歪。

一邊是即將到來的、足以決定職業生涯的強制驗證,一邊是已經發現真相、正在尋求答案的母親。

夏夜看著沈默言忽然變得凝重的表情,心裡那股剛剛才被點燃的、名為希望的小火苗,再次劇烈地搖晃起來。

他還沒學會最終形態的暗夜博弈,現實的峽谷,就已經先給了他最殘酷的一場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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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18章 王大同的最後一杯珍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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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把天台那盆蔥吹得東倒西歪,王大同上個月才信誓旦旦說這是招財蔥,現在看起來比較像被逆風局打到懷疑人生的輔助。

沈默言舉著手機,指節不自覺地收緊了。

「沈老師嗎?我是夏夜的媽媽,夏美玲。」電話那頭的聲音努力維持著台灣媽媽特有的客氣,卻藏不住那種發現兒子藏私房錢、藏到足以繳一年學費時的顫抖,「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我想請問一下,你現在有空嗎?我想跟你聊聊,關於我兒子……他究竟在追尋什麼樣的榮耀?」

夏夜站在兩步之外,看著沈默言的表情從慵懶變成凝重,心臟像是被對面打野精準地卡在視野盲區裡Gank了一樣,咚的一聲漏跳了一拍。

他聽不見電話內容,但他聽見了自己的名字,還有媽媽那個只要一出現,就代表今晚絕對不會只是「再算一題就好」等級的語氣。

「夏媽媽,妳好。」沈默言深吸一口氣,聲音難得的正經,沒有平常那種用珍奶比例比喻戰術的輕浮,「我現在在天台,夏夜也在我旁邊。妳發現了,對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聲很輕、卻很重的嘆息。「那支舊手機,還有那本存摺……我本來以為他只是偷偷儲值買造型,結果金額……沈老師,我不是反對他打遊戲,我是害怕。我怕他把自己的人生,也當成一場可以重來的積分場。」

夏夜的腦內瞬間閃過無數條逃跑路線,但每一條都被媽媽那句「重來的積分場」堵死。他最擅長的是計算對手插眼的習慣秒數,計算中路那兩簇草叢零點幾秒的視野死角,卻完全算不到,當媽媽的擔心疊加到某個臨界點時,會產生多大的威力。

沈默言看了夏夜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別說話。「夏媽媽,妳明天中午有空嗎?手搖飲街那家『大同號』,妳知道吧?我們約在那裡聊,好嗎?有些話,我想當面告訴妳,關於妳兒子到底有多厲害,厲害到連我這個退役的老傢伙,都得重新把封印的戰術挖出來教他。」

電話掛斷後,天台只剩下風聲和遠處捷運駛過的低鳴。

「我媽……發現了?」夏夜的聲音有點啞。

「嗯。」沈默言把手機塞回口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人無法逃避,「她沒有罵你,也沒有把存摺砸在你臉上。她只是想知道,你在峽谷裡追的那个東西,到底值不值得你瞞著她,熬那麼多夜。夏夜,這題比段考的數學難多了,但你得自己回答。」

夏夜低下頭,看著自己因為長時間按滑鼠而有點僵硬的手指。他忽然覺得,手速的微操、視野學的佈局,都比不上此刻要面對媽媽的那份勇氣。

隔天下午,中山站的手搖飲街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感傷。

平常這個時間,大同號門口應該排著私立高中的制服人龍,空氣裡混雜著茶香、黑糖珍珠的甜味和封膜機「碰」地一聲的節奏感。但今天,鐵門只拉了一半,門口貼著一張用麥克筆手寫的海報,海報被風吹得有點捲曲,上面寫著:

「感謝大家三年來的照顧,本店因都更將於今日起暫時歇業。最後一輪珍奶,老闆請客。——王大同」

夏夜、林可薇、周子涵和陳浩宇四個人站在門口,都愣住了。

「啥?都更?」周子涵第一個叫出來,他今天為了慶祝段考結束,還特地穿了件印著「情報就是力量」的潮T,「老闆,你這也太突然了吧!我上禮拜才跟學妹說你這裡的珍奶是中山站的視野真眼,少了你我們以後要去哪裡蹲點交換情報啊?」

王大同從半開的鐵門後面鑽出來,手裡提著一大袋剛煮好的珍珠,熱氣讓他的眼鏡都起霧了。他還是那條萬年不變的圍裙,只是今天圍裙口袋裡沒有零錢,而是一疊影印的資料。

「吵什麼吵,暫時歇業而已,又不是要倒閉。」王大同笑罵著,把四個人拉進店裡。店內已經空了一半,桌椅堆在角落,牆上那些高中生貼的社團招生海報、戰隊應援小卡都被小心地收了起來,只剩下那台每天發出規律噪音的封膜機,還有煮茶的大鍋,咕嚕咕嚕地冒著最後的熱氣,「都更要把這排老房子都收回去改建,房東也沒辦法。但我跟房東談好了,這間店面我頂下來,不租給連鎖飲料店了。」

他把那疊資料攤在吧檯上。夏夜湊近一看,標題印著「大同社區電競教室——免費開放申請計畫」,底下還有台北市教育局的核准章。

「轉型啦。」王大同有點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這個平常只會算珍珠成本跟茶葉比例的中年大叔,此刻眼神卻異常明亮,「我想了很久,與其讓你們這群小鬼整天躲在補習班跟基地隔的那條街上,偷偷摸摸用手機打積分,不如直接弄個正當的地方。冷氣、網路、電腦,我來處理,社團老師我去請。附近幾所高中,只要是想練《英雄聯盟》或是《激鬥峽谷》的,都可以來登記。免費啦,就當作是……回饋一下你們這些把我珍奶當成藍Buff在喝的客人。」

整間店安靜了幾秒,只有大鍋裡的茶還在滾。

林可薇的眼眶有點紅,她是最清楚這間店對夏夜意義的人。從一開始為了零用錢來打工,到後來在倉庫裡用變聲器指揮LCP戰隊,這間充滿茶香的小店,就是夏夜兩個身分的交界點,是現實地圖與召喚峽谷的重疊之處。

「老闆……你這樣會虧錢耶。」陳浩宇很小聲地說,他這個從職業基地出來的打野,第一次看到有大人願意把店面拿來做這種「不賺錢」的事。

「虧什麼虧,你們以為我這三年珍奶都白賣了喔?」王大同大手一揮,直接從冰箱裡拿出四杯已經封好膜的珍奶,重重地放在吧檯上,杯身上還貼著他手寫的貼紙,寫著「最後一杯,下一杯在新的峽谷見」,「大人不懂的榮耀,終究需要有人先做出來給大人看啊。我不懂什麼視野盲區、什麼暗夜博弈,但我看得懂,你們這群小鬼為了想贏,眼神會發光。那個光,比什麼都更值錢。夏夜,老闆我啊,可是把籌碼都壓在你身上了。」

夏夜拿起那杯珍奶,吸管插下去的瞬間,熟悉的甜味和茶香衝上來,卻又混雜著一點點離別的酸澀。他看著王大同,看著這個總是嫌他算錯錢、卻又會在他熬夜打比賽時默默多加一份珍珠的大叔,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謝謝老闆。」他的聲音有點悶。

「謝什麼,喝就對了。」王大同把另外三杯也推過去,「今天全部免費,喝不完不准走。」

空蕩的店內,臨時舉行了一場最荒謬也最溫暖的慶功宴。沒有舞台燈光,沒有轉播鏡頭,只有四個高中生和一個中年老闆,坐在堆起來的椅子中間,用珍奶乾杯。

周子涵吸了一大口珍珠,含糊不清地開始他的脫口秀:「我跟你們說,這段旅程真的太荒謬了!想當初夏夜還是個連襪子都會忘記放哪的迷糊蛋,現在居然是讓LCP戰隊聽話的Night大師!我可是從他第一天用變聲器裝大叔音,指揮陳浩宇去反野就開始全程目睹的欸!那個反差萌,我跟你說,比八點檔還精彩!」

「喂,是你一直叫我去對面野區送頭的好嗎!」陳浩宇立刻吐槽,但臉上是笑的,「不過……真的很謝謝你,夏夜。如果不是你在自訂房間裡用那個盲區把我戲弄到懷疑人生,我可能還真的以為手遊玩家就只會按按螢幕而已。」

林可薇沒有加入吐槽,她只是安靜地從自己的帆布袋裡,拿出了一本用線圈裝訂起來的冊子,封面是她親手設計的,淡藍色的底,上面用可愛的字體寫著——《戰術大師的珍奶打工日記》。

「給你的。」她把冊子遞給夏夜,指尖有點泛紅,「段考前我不是說要幫你整理共筆嗎?我把你的數學錯題、還有你每次在語音裡講的那些視野觀念、Gank路線,全部都整理在一起了。前面是三角函數,後面是三角草叢的視野欺詐,我發現……其實解題跟下棋,邏輯是一樣的。」

夏夜翻開冊子,第一頁就是他算到崩潰的三角函數,旁邊用林可薇清秀的字跡寫著:「別再把sin跟cos搞混了,就像別再把真眼跟假眼插在同一個位置一樣,浪費!」再往後翻,是他手繪的召喚峽谷地圖,中路的兩個草叢被用紅筆圈起來,旁邊標註著「0.75秒的謊言」和「讓對手自己騙自己」。

一股暖流從胸口湧上來,比珍奶的熱度更燙。

他想起自己一開始,只是為了多一點零用錢買造型,為了證明手遊玩家也能被看見,才開始代打,才開始用變聲器裝成大人。但翻著這本冊子,看著身邊這群因為電競而聚在一起的朋友,看著王大同為了他們而願意把店面變成教室,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早已不是為了零用錢而戰了。

他是為了這種感覺而戰。為了在所有人都說「打遊戲能當飯吃嗎」的時候,能有一個地方,讓夢想可以正大光明地被端上檯面,就像一杯剛做好的珍奶一樣。

「這也太犯規了吧,林可薇。」夏夜吸了吸鼻子,努力用吐槽來掩飾自己的感動,「妳這樣我以後翹掉的補習費要怎麼跟我媽交代?她會以為我去外面偷偷補了什麼戰術大師班。」

林可薇被他逗笑了,眼裡卻閃著光。「那就讓阿姨也看看啊。讓她知道,她兒子不是在鬼混,是真的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就在這時,夏夜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兩下。

不是媽媽的訊息,也不是戰隊群組的通知。

是那封他這幾天最害怕、也最期待的信。

寄件者:LCP 太平洋職業聯賽 賽事委員會。

主旨:【最終通知】關於選手 Night 身分強制驗證與線下報到程序——請於明日下午三點,攜帶身分證件至信義區電競館完成驗證,逾時將視同放棄資格。

同一時間,大同號那扇半開的鐵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地推開了。

門口站著的,是提著一袋水果、臉上還帶著猶豫與擔憂的夏美玲,和站在她身旁、一臉無奈卻又溫柔的沈默言。

珍奶的香氣還在店內飄散,但夏夜手中的那杯,卻忽然變得無比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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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19章 準決賽的雙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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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被推開的聲音,其實很輕。

喀啦一聲,伴隨著信義區傍晚的車流聲和大同號手搖飲店裡殘留的珍奶香氣一起飄了進來。但對夏夜來說,那聲音跟召喚峽谷裡巴龍坑突然亮起的探照燈沒兩樣,整個腦袋瞬間警報大作。

門口站著提著一袋蘋果和芭樂的夏美玲,眉頭皺得可以夾死一隻蚊子,旁邊的沈默言則是一手插在口袋裡,一手還端著那杯已經快見底的無糖綠,臉上寫著「你自求多福」五個大字。

「夏夜。」夏美玲的聲音不大,卻讓整間剛剛還在歡呼慶祝的店面瞬間安靜下來,「你不是說你去補習班自習嗎?自習到手搖飲店來了?」

林可薇手上的共筆差點掉到地上,周子涵則是很沒義氣地立刻把頭撇向牆壁,假裝在研究牆上那張已經泛黃的「本店珍珠Q彈有勁」的海報。

夏夜的大腦飛速運轉。這是暗夜博弈以外,人生中最需要欺詐的時刻。他聞得到自己手上那杯珍奶的甜膩,聽得到自己心跳擂鼓般的咚咚聲,感覺得到口袋裡那封LCP最終通知的手機還在隱隱發燙。

「媽!」他硬是擠出一個比珍珠還要假的燦爛笑容,「這是……這是課外教學!對,電競社的戶外教學!王大叔要轉型成社區電競教室,我們來做田野調查,教育部有認證的!」

夏美玲根本不吃這套,她的視線掃過桌上那幾台還亮著的筆電和散落的戰術草圖,最後落在沈默言身上。「沈老師,又是你。」

沈默言嘆了口氣,把珍奶放到一旁,很自然地接過夏美玲手上的水果袋。「夏媽媽,別在孩子面前動氣。這小子確實瞞了妳很多事,不過妳先聽我說,他這幾天得先打完兩場很重要的比賽。一場是為了學校,一場是為了他自己。打完,我保證,他會自己跟妳把存摺、手機、還有那些熬夜代打的帳,一五一十講清楚。」

夏美玲看著沈默言那張慵懶卻異常認真的臉,又看了看低著頭、連襪子都穿不同顏色的兒子,眼眶有點紅。她沒有當場引爆,只是把水果重重地放在桌上。「明天晚上之前,你給我回家吃飯。還有,」她瞪了夏夜一眼,「你的房間,我等你回來自己整理。我看到的東西,先當作沒看到。」

她轉身離開,沈默言拍了拍夏夜的肩膀,低聲說了一句:「記住我教你的最後一課,騙對手,不如讓對手自己騙自己。今晚,你兩邊都要讓他們自己走進來。」

夏夜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捷運中山站方向的夜色裡,手裡那杯珍奶已經有點涼了。他低頭看著手機螢幕,那封主旨鮮紅的【最終通知】像一把倒數計時的刀子。明天三點要去信義區電競館驗證身分,而今晚,八點,高中盃準決賽和LCP敗部復活戰,撞在了同一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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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五十分,信義區電競館。

這棟平常只屬於職業選手的玻璃帷幕建築,今晚被切成了兩個世界。主館是LCP世界賽資格賽的敗部決賽,燈光、轉播台、華爾街等級的數據分析師陸承澤就坐在那裡,冷冷地盯著大螢幕。副館則是高中盃的準決賽,舞台小了一號,觀眾是穿著各校制服的高中生和幾個舉著手幅的家長,張麗芬老師正抱著胸口在後台來回踱步。

而夏夜,此刻既不在主館,也不在副館。

他在副館後台最深處,一間堆滿拖把、水桶和備用網路線的器材室裡。霉味混著清潔劑的味道直衝鼻腔,日光燈還會滋滋作響。他把一台借來的電競筆電墊在大腿上,筆電燙得像剛出爐的雞排,耳機裡同時掛著兩個語音頻道,變聲器軟體在桌面上開著,一個圖示是低沉大叔,一個是正常少年音。

「Night,你好了沒?對面韓智勛已經在Ban角了,他今天居然放掉了你的吶兒,這是陷阱吧?」陳浩宇的聲音從左耳傳來,緊張到快要咬到舌頭。那是職業隊的頻道。

右耳則是林可薇冷靜到可怕的聲音:「夏夜,副館這邊對手是松山高中,他們打野很愛學職業隊那套,上一場就是用中路草叢的視野死角陰了建中。周子涵已經在插眼了,你聽得見嗎?」

夏夜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腦袋快要燒起來。他按下了變聲器的切換鍵。

「陳浩宇,聽好。」他的聲音瞬間變成那個讓全太平洋都發寒的低沉大叔音,沙啞、緩慢、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對面放吶兒不是陷阱,是測試。他想看你敢不敢拿。給我拿,然後一等直接去對面紅區插眼,插在草叢外側零點五格的位置,不要讓他們看見你插。」

話音剛落,他秒切回來,聲音變回那個有點喘、帶著高中生特有的急躁感:「可薇!松山那個打野我看過影片,他插眼一定會插在河道草的中間,習慣動作!妳叫周子涵把眼插在草叢最邊緣的牆角,那裡有零點三秒的盲區,他絕對看不到!然後妳中路故意賣一下,走過去假裝沒看到他!」

器材室的門外傳來工作人員搬道具的腳步聲,夏夜嚇得把筆電螢幕壓低,整個人縮在拖把後面。他的額頭全是汗,分不清是熱的還是緊張的。筆電的風扇狂轉,燙得他大腿發紅。

兩場比賽,同時開始。

大螢幕上,兩個召喚峽谷同時展開。夏夜的眼睛已經不夠用了,他左眼看著職業賽場韓智勛的動向,右眼瞥著高中盃松山打野的走位。兩邊的對手,像是約好了一樣,都在中路那兩簇最會演戲的草叢裡做文章。

職業賽場上,韓智勛的打野李星在中路草叢來回晃動,故意在夏夜方中路的眼位邊緣徘徊,那是陸承澤計算出來的「視野盲區心理學」陷阱,只要夏夜的中路往前一步,就會被瞬間開到。

高中盃這邊,松山的打野也如出一轍,蹲在同樣的位置,等著林可薇的安妮往前補兵。

周子涵在語音裡快哭了:「夏夜!我快演不下去了!對面一直不動啊!我眼都插好了,他們是不是發現了?」

陳浩宇則在另一邊低吼:「Night,他們中路一直在勾引,我要不要上?」

夏夜咬著珍奶的吸管,腦中閃過沈默言的話。不要騙對手,讓對手自己騙自己。

他笑了,儘管臉色已經因為過度用腦而發白。

他再次切換成大叔音,冷得像冰:「陳浩宇,不動。讓我們家中路往後退半步,假裝怕了。韓智勛這種完美主義者,最受不了對手不照他的數據走。他一定會以為我們沒發現盲區,會更貪心地往前壓。等他踏進草叢最深處那零點二秒的死角,就是我們反打的時候。」

接著切回少年音,語氣卻變得異常溫柔卻堅定:「可薇,相信我。妳現在往前走,去補那台跑車兵。不要怕,妳就當作沒看到草叢。對面打野現在一定在想『這個女生怎麼這麼好騙』,他一定會自己跳出來。那一瞬間,周子涵,你從另一邊的草叢直接閃現綁他!」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職業賽場,韓智勛果然如夏夜所料,見對面中路後退,反而判定對方怯戰,一個W摸眼進草,想要更深地佈置視野。就在他踏入死角的瞬間,陳浩宇的嘉文早已等在那裡,一個天崩地裂將他蓋住,配合中路的傷害直接秒殺。全場譁然,轉播台驚呼:「Night的劇本!他讓韓智勛自己走進了墳墓!」

幾乎同一秒,高中盃副館,林可薇操縱的安妮怯生生地往前走了半步,松山的打野心中大喜,以為抓到機會,一個閃現突進。卻沒想到周子涵的莫甘娜早已在另一個盲區草叢等候,一個完美的暗之禁錮將他定在原地,林可薇回頭一個提伯斯之怒,反手將對方融化。副館的高中生觀眾們爆出震耳欲聾的尖叫。

「雙殺!兩邊都是雙殺!」周子涵在語音裡尖叫到破音。

夏夜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耳機裡兩邊的歡呼聲同時炸開,震得他耳膜發痛。他想笑,卻發現自己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了。筆電的燙、器材室的霉味、混合著遠處飄來的淡淡珍奶甜香,全部混在一起,讓他的視線開始發黑。

過度用腦的暈眩像海浪一樣襲來。他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原來同時下兩盤棋,真的會死人啊……還有,我的襪子好像真的穿反了。

然後,他就這樣歪倒在拖把堆裡,沉沉地昏睡了過去。耳機裡還殘留著林可薇焦急的呼喊:「夏夜?夏夜你還在嗎?」以及陳浩宇興奮的大喊:「Night!我們晉級決賽了!Night?」

器材室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衝進來的林可薇看到倒在地上、臉色蒼白卻還帶著一絲傻笑的夏夜,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而她的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面是剛剛張麗芬老師傳來的一張照片——是夏夜那張低空飛過的數學段考成績單,下面還有一行老師的留言:「林可薇,叫夏夜明天帶家長來教務處一趟,他的補習時數和去向,我們要好好談談了。還有,決賽當天,他恐怕不能上場了。」

門外的喧鬧與館內的歡呼還在繼續,但屬於夏夜的地獄,才正要從昏睡中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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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20章 當數學成績露餡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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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材室的霉味混著拖把水的消毒水味,像一記悶棍直接敲在夏夜的鼻子上。

他是被冷醒的。

背後抵著一整排冰冷的鐵櫃,屁股底下是硬邦邦的水泥地,旁邊還有一根躺倒的拖把正親密地靠著他的臉頰, mop頭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經年累月的潮濕味。耳機早就滑到脖子上,裡面還斷斷續續傳來電流的滋滋聲,一邊是林可薇帶著哭腔的「夏夜!你不要嚇我!你回個話啊!」,另一邊是陳浩宇破音到快燒起來的「Night老大!我們真的進決賽了!你聽得到嗎!Night!」

「聽得到……聽得到啦……你們兩個再喊下去,我本來沒死也要被你們吵死了……」夏夜張開嘴,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喉嚨乾到像三天沒喝手搖飲。

他想抬手把耳機拿開,卻發現手臂痠軟得像剛被峽谷裡的納什男爵來回輾過十次。腦子裡嗡嗡作響,那種同時開兩盤棋、每一秒都要在高中生與冷酷大叔兩種聲線之間無縫切換的暈眩感,到現在還殘留在太陽穴裡突突地跳。

「你醒了!」

一張放大的臉瞬間貼到他眼前,是林可薇。她眼睛紅紅的,瀏海被汗水黏在額頭上,手裡還死死拽著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張麗芬老師傳來的那張照片——夏夜那張數學段考六十一分的成績單,鮮紅的數字旁邊還蓋著一個「低空飛過,請再接再厲」的印章,底下是張老師的留言:「林可薇,叫夏夜明天帶家長來教務處一趟,他的補習時數和去向,我們要好好談談了。還有,決賽當天,他恐怕不能上場了。」

夏夜的瞳孔地震了一下。比起剛剛在兩個峽谷裡同時被四個人包夾,這張六十一分的薄薄紙張帶來的殺傷力,顯然更致命。

「完了……」他喃喃自語,胃袋下意識地抽了一下,「比被韓智勛用盲區陷阱陰到還慘……」

「你還敢說!」林可薇氣到直接把手機塞到他眼前,語氣是標準的林可薇式精算師訓話,「你知不知道你昏倒的時候我差點要叫救護車了!沈默言老師說你這是典型的用腦過度,讓你先在保健室躺一下,結果你倒好,醒來第一句話就是擔心數學成績?我還以為你要先擔心你的腦袋有沒有燒壞!」

「我的腦袋……應該還能用……就是襪子……」夏夜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一正一反的襪子,一隻是黑色素面,一隻是林可薇上次嫌他品味差硬塞給他的黃色小雞襪,絕望地嘆了口氣,「果然穿反了……我就說今天出門感覺腳感怪怪的……」

「誰管你的襪子啊!」林可薇被他氣到差點笑出來,眼淚卻又不爭氣地往下掉,「兩邊都贏了啦!高中盃我們靠你那個什麼暗夜博弈的反向演戲,把對面中野騙到草叢裡罰站三秒,陳浩宇那邊也是,職業隊那群大哥們直接在語音裡喊你神!你知不知道你剛剛有多帥?結果帥不過三秒就倒在拖把堆裡,你是想笑死誰?」

保健室的門在這時被推開,沈默言叼著一根沒點燃的棒棒糖,晃了進來。他掃了一眼地上狼狽的夏夜,又看了一眼林可薇手機上的成績單,挑了挑眉,用那種慵懶到欠揍的語氣說:「喲,我們的雙線戰神醒啦?恭喜啊,一個晚上打兩份工,幫兩支隊伍抬進決賽,這戰績拿去 LCP 都能寫進教材了。只可惜,峽谷裡的視野盲區你算得比誰都精,現實裡的成績單盲區,你倒是完全沒算到嘛。」

「沈老師……你就別虧我了……」夏夜想掙扎著站起來,卻被沈默言伸手按住肩膀。

「躺好。等會讓可薇扶你回去。」沈默言把棒棒糖拿下來,難得正經了一點,「對了,你媽剛剛打給我了。她說她在整理你房間的時候,找到一些……很有趣的東西。她現在在你家等你,語氣聽起來,像是要開一場比世界賽決賽還重要的審判大會。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夏夜的血液瞬間從腳底涼到頭頂。比數學六十一分更恐怖的東西是什麼?是那支被他藏在衣櫃最深處、貼著「壞掉不要用」標籤的舊手機,以及那本他拿去超商影印存摺時,行員小姐還多看了兩眼的代打存摺。

那裡面的餘額,足夠他繳一年私立高中的學費還有剩。

——

夏家的客廳,燈光亮得刺眼。空氣中沒有平常晚餐的滷肉香,只有一股低氣壓的凝滯感。

夏美玲坐在沙發正中央,面前茶几上攤著三樣東西。左邊是那張被列印出來、還被紅筆圈起來的數學段考成績單,六十一分被圈了三層。右邊是那本被翻開的郵局存摺,上面一排排入帳紀錄,每一筆都標註著「遊戲代練」、「陪玩」、「戰隊諮詢費」,最後的餘額那一欄,數字多到讓夏美玲數了三次才數清楚。中間,則是那支螢幕已經有裂痕的舊手機,螢幕還停留在一個變聲軟體的介面,上面顯示著「大叔低沉音效・已啟用」。

夏夜站在門口,背包還背在肩上,林可薇跟沈默言被他擋在身後,一時間誰都不敢先開口。玄關的電子鍋還保著溫,發出輕微的嗶嗶聲,提醒著這個家平常的日常感,此刻卻顯得格外諷刺。

「回來啦?」夏美玲先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精準地劃開空氣,「我們家的電競大明星、代打天王、Night大師,還知道要回家喔?我還以為你都住在網咖,還是住在什麼 LCP 的訓練基地裡,不需要這個家了呢。」

這就是夏美玲,刀子嘴豆腐心的典型台灣媽媽。高分貝碎念與情緒勒索是她的被動技能,關心則永遠包裝在責備裡。

「媽……你聽我解釋……」夏夜把背包放下,聲音有點抖。

「解釋什麼?解釋你為什麼數學只考六十一分?還是解釋你為什麼每個月補習費繳了三萬塊,結果補習班老師打來說你這個月只去了兩次?還是解釋這個?」夏美玲拿起存摺,手都在抖,「這裡面快二十萬!夏夜,你才十七歲!你哪來這麼多錢?你跟我說你去幫同學組電腦、幫學長寫報告,一個晚上可以賺這麼多?我熬夜加班幫你存學費,你倒好,熬夜打遊戲賺錢,還騙我說你在房間讀書!」

「我沒有騙你說我在讀書!我……我是在工作!」夏夜被那句「打遊戲」刺到了,壓抑了一整晚、同時扛著兩個隊伍的壓力,在這一刻終於炸開,「打遊戲怎麼了?打遊戲不能當飯吃嗎?媽,你知不知道現在電競已經是教育部認可的正式體育項目了?有正規的升學管道,有大學電競系,有職業聯賽!LCP 的選手年薪都破百萬,有贊助商、有轉播、有分析師!我不是在鬼混,我是用我的腦袋在賺錢!而且我有影響學業嗎?數學六十一分是低空飛過沒錯,但其他科我都有及格啊!我沒有被當掉!」

「你還敢頂嘴!」夏美玲氣到站起來,音量直接飆高八度,鄰居大概都能聽到,「什麼體育項目?我只看到你每天半夜不睡覺,戴著耳機在那邊鬼吼鬼叫,早上起來黑眼圈重得跟貓熊一樣!你跟我說這是體育?這是健康?你看看你那個房間,襪子永遠找不到一對,書桌上永遠堆滿飲料空杯,你這樣跟我說你有規劃、有未來?我怎麼放心把你交給什麼戰隊、什麼聯賽?」

「那是因為我想證明……」夏夜的眼眶也紅了,聲音卻倔強地沒有低下去,「我想證明靠戰術、靠腦袋,就算不是那種手速快到一天練習十四小時的天才,也可以贏!韓智勛那種人看不起手遊,看不起欺詐戰術,覺得只有數據跟操作才是王道,我就是想證明他是錯的!而且……而且我賺的錢沒有亂花,我本來想存起來,以後大學學費不用讓你那麼辛苦……」

最後一句話,讓夏美玲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氣球,卡了一下。

客廳陷入一種難堪的沉默,只有牆上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林可薇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立刻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正是沈默言。他手上還提著兩杯已經有點退冰的珍奶,一杯無糖微冰,一杯全糖正常冰,精準地對應著這對母子的口味。

「夏媽媽,抱歉打擾了。」沈默言先是對夏美玲微微鞠躬,姿態放得極低,完全收起了平常那副慵懶愛虧人的樣子,「我是夏夜他們電競社的指導老師沈默言,也是……以前在職業圈打滾過一段時間的人。有些話,想以一個過來人、也以一個教育者的身分,跟您聊聊。」

夏美玲看著這個穿著有點皺襯衫、卻莫名讓人覺得可靠的男人,抿了抿嘴,沒有趕人,算是默許他進來。

沈默言把珍奶放到茶几上,推了一杯全糖的到夏美玲面前,才緩緩開口:「您擔心的,我都懂。在我們那個年代,家長聽到小孩要打電競,反應跟您一模一樣,覺得就是不務正業。但現在真的不一樣了。您知道嗎?現在像健行科大、樹德科大、正修科大,都有完整的電競系跟電競管理學程,選手可以透過電競保送、申請入學,甚至有產學合作的青訓計畫。LCP 那些戰隊背後,都是中信、台哥大這種等級的企業在支持,合約跟保障都比很多傳統產業還完整。」

他頓了頓,指了指夏夜:「這小子,缺點一堆,迷糊、貪吃、生活自理能力零分,襪子永遠穿反。但他在峽谷裡的那顆腦袋,是我教過這麼多學生裡,最會『讓對手自己騙自己』的。他的視野盲區心理學,不是靠手速,是靠觀察跟計算,這跟下棋、跟打橋牌是一樣的邏輯。說難聽點,他這種天賦,放在補習班解數學題目是浪費,放在峽谷裡,才是真的在發光。」

夏美玲皺著眉,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對這些「大學電競系」、「產學合作」完全陌生,一時間找不到詞。

這時,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林可薇,輕輕地從自己的書包裡,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用不同顏色標籤貼滿的共筆。

「夏媽媽,這個給您看。」林可薇的聲音溫柔卻堅定,她翻開共筆,裡面不只是數學公式,還有密密麻麻的峽谷地圖、插眼時間、野怪刷新秒數,以及用可愛字跡寫下的戰術筆記,「這是夏夜跟我一起整理的共筆。前半本是數學,後半本是戰術。您看,這一頁是三角函數的正弦定理,下一頁就是夏夜寫的,如何利用中路草叢的視野死角,計算對手輔助插眼後的三十秒空窗期,進而設下陷阱。他的邏輯是一樣的,他不是在逃避讀書,他是把讀書的方法,用在另一個他更熱愛的戰場上。」

她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夏夜用紅筆寫下的一行字:「對手以為沒被看見的時候,就是他最誠實的時候。這句話,是沈老師教的,但也是夏夜自己領悟的。他把這句話也寫在數學題目的旁邊,提醒自己不要被題目的陷阱騙了。」

「夏媽媽,夏夜這次數學雖然只有六十一分,但段考前三天,他每天只睡四小時,白天要應付高中盃,晚上要幫職業隊做情資分析,還要把這本共筆趕出來給社團的學弟妹複習。他沒有變壞,他只是……選擇了一條比較辛苦,但他真的很想走走看的路。」

林可薇的話,像一杯溫熱的珍奶,一點一點融化了客廳裡的堅冰。夏美玲看著那本字跡稚嫩卻無比認真的共筆,又看著自己兒子那雙熬紅了卻依然倔強的眼睛,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你這孩子……你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跟媽媽說……非要這樣偷偷摸摸……」夏美玲的語氣終於軟了下來,帶著哭腔,「媽媽不是要反對你打遊戲,媽媽是怕你被人騙、怕你以為打遊戲很輕鬆、怕你最後兩頭空,書也沒讀好,遊戲也沒打出名堂,到時候怎麼辦……」

夏夜走過去,蹲在媽媽面前,像小時候做錯事那樣,輕輕拉住她的衣角:「媽,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騙你了。熬夜的事我會調整,我會跟戰隊談好練習時間,不會再這樣亂來了。但是決賽……高中盃的決賽跟 LCP 的決賽,我都想打。這是我答應大家的,也是我想證明自己的最後一次機會。」

夏美玲擦掉眼淚,看著眼前這個已經比自己高了一個頭,卻還是會把襪子穿反的兒子,又看了看沈默言與林可薇,最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好。」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卻無比清晰,「要我不反對,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她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銳利,那是台灣媽媽獨有的、討價還價時的精明。

「決賽那天,我要親自到現場看。你不是說那是你的戰場嗎?那就讓我親眼看看,我兒子到底是在那個什麼峽谷裡,是怎麼用腦袋贏人的。如果你們輸得難看,或是讓我看到你又在台上偷吃雞排珍奶不好好比賽,回來我就沒收你所有電腦跟手機,聽到沒有!」

夏夜愣住了,隨即巨大的喜悅湧上心頭:「真的嗎?媽,你要來看比賽?」

「不然呢?難道讓你繼續躲在器材室跟拖把一起比賽嗎?」夏美玲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又破涕為笑,「還有,那個什麼存摺,以後每個月給我看一次,裡面的錢不准亂花,要存起來當大學基金,聽到沒!」

「聽到!聽到!」夏夜用力點頭,傻笑著,眼淚也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沈默言在一旁看著,悄悄對林可薇比了個讚,壓低聲音說:「搞定。珍奶戰術,永遠有效。先給對方一杯全糖的甜頭,再談條件,成功率提升三成。」

林可薇忍不住噗哧一笑,眼眶卻也是紅的。

一場差點引爆家庭革命的攤牌,似乎就這樣在珍奶與共筆的攻勢下,暫時落幕了。夏夜覺得自己像是剛打完一場長達五十分鐘的逆風局,雖然疲憊不堪,但水晶終究沒有被推掉。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好好抱抱媽媽,口袋裡的手機就震動了起來。

是張麗芬老師傳來的訊息,這次不是照片,而是一段語音。夏夜點開,張老師那嚴肅中帶著一絲無奈的聲音傳了出來,迴盪在安靜的客廳裡——

「夏夜同學,還有夏媽媽,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關於明天帶家長來教務處的事情,可能要提前了。剛剛劉建國主任已經知道了你私接代打跟長期翹補習的事情,他非常生氣,說這已經嚴重違反校規,明天一早就要召開臨時校務會議,討論是否要在決賽當天,直接取消你們電競社的參賽資格,並記你一支大過。你們……最好先有個心理準備。」

語音結束,客廳裡的溫度,瞬間又降到了冰點。

夏美玲手中的珍奶,差點沒拿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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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21章 教務主任的最終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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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空氣像是被張麗芬老師那段語音按下了暫停鍵,連冷氣出風口的呼呼聲都變得特別刺耳。

夏美玲手裡那杯剛從王大同手上接過來的、還冒著小水珠的珍奶晃了一下,珍珠在杯底不安地滾動。她瞪大了眼睛,剛剛才軟化下來的眼眶瞬間又繃緊,聲音直接飆高了八度:「什麼?記大過?取消資格?明天決賽欸!劉建國主任是在想什麼啦!我兒子好不容易數學才低空飛過,他現在是要一腳把他踹回懸崖底下嗎?」

夏夜整個人僵在沙發上,口袋裡的手機還在嗡嗡震動,像是教務處的警鈴已經提前響起。他腦袋裡的戰術地圖瞬間全開,資訊瘋狂刷屏。劉建國,綽號劉魔王,補習班名師兼教務主任,口頭禪是「再算一題就好」,實際上會讓你算到捷運都末班車的那種狠角色。這次他抓到的把柄可不是什麼沒交作業的小事,是長期翹補習、私接代打,這在校規裡確實是寫得一清二楚的紅線。最慘的是,時間點卡在決賽前一天,這根本就是一場現實版的視野盲區陷阱,對手早就插好眼,就等他走進草叢。

「媽,妳先別急……」夏夜下意識想啟動他的暗夜博弈,先裝作若無其事再找機會繞後,卻發現這招對夏美玲完全無效。因為夏美玲的雷達是全圖透視,而且無視草叢。

一旁的沈默言倒是異常冷靜,他輕輕接過夏美玲手上快要捏爆的珍奶,吸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說:「夏媽媽,先別慌。這杯是微糖微冰,代表劉主任現在的心情也是微糖微冰,表面上很嚴格,實則還有得談。如果是全糖去冰,那就真的沒救了。」

「沈老師!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那邊珍奶戰術!」林可薇忍不住吐槽,但她手上已經打開了平板,快速滑著什麼,「我剛剛看了學校的學生手冊,私接校外有償勞務確實要送校務會議,但前提是影響課業或校譽。夏夜這次的段考數學雖然只有六十二分,但他是及格的,而且他那個共筆……」她把平板轉向夏美玲,上面是她親手整理、密密麻麻的戰術與數學對照筆記,「他把三角函數跟中路草叢的視野角度結合起來算,這已經不是打遊戲,是在做應用數學專題了。」

夏美玲看著那份共筆,愣了一下,碎碎念的火力稍微減弱:「什麼三角函數,我只看到滿滿的草叢……」

沈默言拍了拍夏夜的肩膀,眼神難得認真:「小子,明天那場校務會議,與其讓別人決定你的生死,不如你自己走進那個草叢。你不是最會演戲嗎?這次,演給全校看。」

隔天早上七點,台北的天空還飄著一點細雨,中山站的手搖飲街才剛拉開鐵門,私立立人高中的校門口卻已經像是世界賽的會場。還沒到朝會時間,穿堂的公布欄前就擠滿了人。有人舉著手機直播,有人在家長群組裡瘋狂洗版。

「聽說電競社那個夏夜被抓到當槍手代打,還翹掉劉主任的菁英衝刺班,這次穩記過了啦。」

「可是人家是要代表學校打高中盃決賽欸!現在取消資格,學校的面子往哪擺?」

「我家長群組已經吵翻天了啦,一派說打遊戲就是不務正業,一派說人家都已經被LCP戰隊相中了,這是學校的榮譽,幹嘛擋人財路。」

夏夜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走進校門,書包裡除了課本,還塞著那台從器材室帶回來的筆電。周子涵立刻像情報販子一樣衝過來,壓低聲音報告:「夜神!大事不妙!劉魔王今天穿了他那套深藍色的西裝,就是他要下重手的時候才會穿的那套!而且我聽說,他已經把你的翹課紀錄跟轉帳明細都印出來了,厚厚一疊,像是要發考卷一樣!」

「轉帳明細……」夏夜心裡一沉,那些他用變聲器接案,一筆一筆由米娜那邊匯入的代打費用,他本來是想存起來當作大學基金,現在全成了呈堂證供。

教務處的門是開著的,氣氛卻比冷凍庫還冷。劉建國主任站在講台前,推了推他那副標誌性的金框眼鏡,表情嚴肅得像是要宣判犯人。張麗芬老師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疊資料,臉上寫滿了左右為難的尷尬。她是班導,一邊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學生,一邊是向來鐵面無私的主任,她夾在中間,像是被兩邊的兵線同時推塔。

「夏夜同學,你來得正好。」劉建國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教務處安靜下來,「私自在校外從事有償代打,長期無故缺席本校合作的課後輔導課程,這兩項都嚴重違反校規。更嚴重的是,你隱瞞未成年身分與職業戰隊簽訂口頭協議,這已經涉及誠信問題。按照規定,最重可以記大過,並且取消你與電競社參加明日高中盃決賽的資格。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那一瞬間,夏夜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峽谷的中路,周圍全是戰爭迷霧,而劉建國的眼位插得又深又刁鑽,完全沒有視野死角可以鑽。他張了張嘴,卻發現那些平常在語音裡用大叔音指揮戰隊的台詞,什麼B計畫、收割他們,在這裡一句都派不上用場。

就在這時,教務處的玻璃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一個穿著俐落套裝、踩著低跟鞋,氣場卻比劉建國還強的女生走了進來。是米娜,LCP戰隊的經理人,也是那個總是在深夜透過語音跟夏夜對帳、匯款的精明幹練的窗口。她手上拿著一份燙金封面的企劃書,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

「劉主任、張老師,不好意思打擾了。」米娜禮貌地點頭,聲音清晰而穩定,「我是Nova戰隊的經理人米娜。我們戰隊原本預計在下學期與貴校合作成立『電競青訓升學專班』,由我們提供師資與設備,協助有潛力的學生透過電競專長保送大學。這份是合作備忘錄,原本想在決賽後再正式提出,但聽說貴校對夏夜同學有些誤會,我想或許可以先讓您參考一下。」

全場譁然。青訓專班?保送大學?這些詞彙對於還把電競社當成問題社團的老師們來說,簡直像是另一個次元的語言。劉建國接過企劃書,眉頭皺得更深了,但眼神卻多了一絲動搖。他是個斤斤計較於升學率與校譽的現實主義者,任何能提升學校能見度的合作案,對他而言都是需要被計算的數據。

張麗芬老師見狀連忙打圓場:「是啊主任,夏夜這孩子雖然做法有瑕疵,但他的出發點……而且林可薇同學也幫他做了完整的讀書計畫,這次段考他真的有進步……」

「進步?六十二分也叫進步?」劉建國還沒說完,走廊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是朝會的鐘聲響了,但今天沒有人乖乖去操場集合,反而全都擠在教務處門口。陳浩宇和周子涵帶著電競社的社員們舉著一個手寫的布條,上面用立可白寫著「讓夏夜出賽!」幾個大字,旁邊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假眼。家長群組的戰火也已經延燒到現場,有幾位家長甚至直接到校,在門口跟警衛爭論起來,場面一度比夜市的選舉造勢還要混亂。

夏夜看著門外那些為他擔心的臉,看著米娜手上的那份企劃書,又看著張麗芬老師無奈的眼神,他突然覺得,自己不能再躲在變聲器後面了。

他深吸一口氣,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舉動。他沒有為自己辯解,而是直接走上了教務處門口那個平常只有主任才會站的、拿來訓話的小台階上。

「各位老師、同學,還有……在直播的家長們,大家早安。」夏夜的聲音還帶著一點高中生的沙啞,卻異常清晰,透過走廊的迴音傳了出去,「我知道我做錯了,翹補習、接代打、還騙大家,這些都是我的錯,我不會否認。」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不是手機,是一個英雄聯盟裡最便宜、最常見的道具模型,一顆綠色的假眼。

「這個,叫做偵查守衛,一顆只要七十五塊。它不能打人,也不能補血,但它能提供視野,讓你在黑暗的地圖上看到對手在哪裡。」他把假眼高高舉起,「在召喚峽谷裡,最強的戰術不是操作,而是利用對手看不見的地方。我們叫它視野盲區。只要零點幾秒的死角,就能決定一場團戰的勝負。」

「現實世界,也是一樣。」夏夜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在劉建國身上,「大人們看我們的世界,就像看著一片黑漆漆的地圖。你們只看到我們在打遊戲,卻看不到我們在峽谷裡學會了什麼。陳浩宇的果斷、周子涵的情報收集、林可薇的資源管理,這些都是我們在課本以外的視野。我承認,我用了錯誤的方法去點亮我的地圖,我翹掉了補習班的眼位,私自去外面插了一顆很貴、但很危險的眼。」

他把假眼輕輕放在講台上。

「但我用那顆眼看到的,不是只有錢。我看到我們學校電競社從沒人看好,到現在能站在決賽的舞台上;我看到王大同老闆願意把他的店變成免費的教室;我看到米娜姊姊願意給我們這些高中生一個被大學看見的機會。這顆眼,讓我為學校爭取到了原本看不見的榮譽。」

現場一片寂靜,只有雨聲輕輕敲在鐵皮屋頂上。

「我知道,一顆來路不明的眼,是會被對手拔掉的。所以,我願意接受處罰。」夏夜的聲音有點抖,但他還是繼續說了下去,「但我請求各位,給我一個用正確方式插眼的機會。從今天開始,我會公開我所有的讀書計畫,林可薇幫我排的每一科進度表,還有我代打賺來的每一筆錢,我都會公布用途,全部存入我的大學基金,明細交給張老師和我媽檢查。如果我下一次段考沒有進步,如果我再翹任何一堂課,不用主任記我過,我自己退社。」

他最後深深鞠了一個躬:「拜託大家,不要拔掉我們這顆眼。讓我們打完明天的決賽,證明給你們看,我們在黑暗裡看到的光,是真的。」

這番話,像是一顆閃現進場的大絕,炸得整個走廊鴉雀無聲。張麗芬老師偷偷抹了一下眼角,林可薇在人群中用力地點頭,連一向冷靜的米娜都露出了讚許的表情。

劉建國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講台上那顆廉價的塑膠假眼,又看著門外那些舉著布條、眼神灼熱的學生。他推了推眼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花言巧語。」他嘴上還是很硬,但語氣已經軟了七分,「把峽谷那套拿到朝會上講,你以為這裡是實況台嗎?」他拿起那份青訓企劃書,敲了敲桌子,「不過,既然有這麼多同學跟家長關心,按照本校民主程序的精神,這種重大爭議,就交付全校投票表決吧。從現在到今天放學前,全校師生不記名投票,過半數同意,你們就出賽。但有一個條件——」

他銳利的目光重新鎖定夏夜:「決賽必須全程公開透明,你的語音、你的戰術,全部都要在現場大螢幕上即時公開。我倒要看看,你那個什麼暗夜博弈,是不是真的那麼神。還有,投票要是沒過,你這支大過,就記定了。」

全校投票!這四個字像是一道曙光,瞬間點燃了走廊。周子涵第一個跳起來歡呼,陳浩宇則是激動地握緊了拳頭。

夏夜還來不及道謝,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這一次,不是張老師的語音,而是一則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上面只有一行字,卻讓他的血液瞬間凝固。

發信人顯示是:韓智勛。

內容是:「聽說你要把戰術全部公開?很好。明天中路的那簇草叢,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無視野陷阱。幽靈,該現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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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22章 把補習街變成訓練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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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智勛的簡訊還亮在螢幕上,像一根細細的毒針,扎得夏夜指尖發麻。

「聽說你要把戰術全部公開?很好。明天中路的那簇草叢,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無視野陷阱。幽靈,該現形了。」

夏夜腦內瞬間跑完三條戰術推演——對方這是心理戰,先用全圖公開的情報優勢逼他不敢玩暗夜博弈,再用中路草叢的執念逼他硬碰硬。這是標準的戰術欺詐,第三層的博弈。問題是,他現在連自己的手機是哪一支都快分不清了。

(拜託,我襪子都還一隻在書包一隻在洗衣機裡,你跟我玩現形?要現也是先現我的襪子好嗎……)

他還沒來得及把這口槽吐出來,走廊已經炸了。

「全校投票!投票萬歲!劉主任萬歲!」周子涵整個人跳起來,差點把手上那疊「釋放 Night!還我電競社!」的布條甩到劉建國臉上,「主任你這個決定也太民主了吧!不愧是我們補習街最懂投票的男人!」

劉建國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他有點動搖的眼神。他用那份青訓企劃書重重敲了兩下桌子,試圖挽回一點威嚴:「吵什麼吵!這叫民主程序!不是叫你們開同樂會!從現在到下午五點放學前,一樓川堂設投票箱,不記名投票,過半數同意你們才准出賽!而且我剛剛說的條件,一個字都不能少——決賽語音全程公開,大螢幕即時轉播!我倒要看看你們平常在器材室裡偷偷摸摸搞什麼飛機!」

張麗芬站在門邊,原本還繃著一張嚴肅的臉,此刻卻忍不住小聲對夏夜說:「夏夜,你……剛剛在朝會上講的那個假眼的比喻,雖然有點油腔滑調,但……老師聽懂了。視野盲區,原來是這樣。」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投票……老師會投同意的。但你的讀書計畫,敢少寫一個字試試看。」

夏夜還沒回話,陳浩宇已經衝過來,一把扣住他的肩膀,眼睛亮得像剛被輔助點了個燈籠:「Night……不,夏夜!我們真的可以打決賽了?跟你們……跟職業隊一起公開打?」

這位在峽谷裡敢一打三開團的打野隊長,此刻聲音居然有點抖。夏夜看著他,心裡那點被韓智勛簡訊凍住的血液,慢慢回溫了一點。

「可以打,但要換個地方打。」夏夜把手機塞回口袋,轉頭看向窗外。從三樓的窗戶望出去,剛好能看見校門口那條補習街——一整排招牌,劉建國的「建國文理補習班」霓虹燈最亮,旁邊卻有一間已經拉下鐵門快半年的店面,褪色的招牌上寫著「王大同手搖飲.珍奶三十五元」。“那間空著也是空著,不如……我們把它變成基地。」

——

下午一點,全校投票正式開始。

這大概是這所私立高中創校以來最荒謬也最熱血的投票。川堂擺了兩個平常選模範生才會出現的壓克力投票箱,投票單上印著:「是否同意電競社代表本校參與高中盃決賽,並與 LCP 職業戰隊進行公開聯合訓練?」

平常對投票最冷感的高中生,這次卻大排長龍。排在最前面的不是別人,正是平常最愛在群組轉發「打手遊會讓成績變差」長輩文的家長代表,現在卻舉著自己手寫的板子:「我女兒說 Night 的走位比數學公式還準,我信她一次!」

林可薇站在隊伍旁邊,手上拿著一台平板,頭也不抬地做著即時票數推估,嘴裡還不忘吐槽:「夏夜,你看,這就是資訊戰。你以為投票是投感覺,其實是投人脈。周子涵昨天在各班群組發了八百個貼圖,陳浩宇在籃球隊群組說『不投票的以後打球沒人幫你擋拆』,這叫視野佈局,懂嗎?」

夏夜一邊幫忙發投票單,一邊小聲回:「我只知道我等一下要去跟王大同叔叔借鑰匙,他說鐵門卡住了要用蠻力踹,你等一下記得幫我記住踹了幾下,我怕我會忘。」

林可薇翻了個白眼,卻還是掏出便利貼寫下:「踹門次數:待記錄。夏夜襪子位置:左腳那隻在基地,右腳那隻不知道。重要程度:後者比前者高。」

沈默言靠在川堂的柱子旁,手裡端著一杯剛從隔壁手搖飲街買來的無糖微冰,慢悠悠地看著這一切。他對著剛好走過來的夏美玲舉了舉杯子:「夏媽媽,妳看,這就是峽谷即職場。這些孩子現在學的不是怎麼投一張票,是怎麼在現實的視野盲區裡,讓大人看見他們。」

夏美玲今天是特別請假來的,手裡還提著一袋剛炸好的雞排,原本是想拿來堵兒子的嘴,現在卻有點不知該往哪放。她看著那些舉布條的學生,又看著自己兒子那張明明很紧张卻還在跟林可薇鬥嘴的臉,忍不住碎念:「搞得這麼大陣仗……等一下投票沒過,看你怎麼收拾。還有,你那個什麼暗夜什麼的,公開就公開,不要又給我搞什麼變聲器,聽到沒有?我上次在你房間門口聽到一個低沉的大叔聲音,還以為我們家有歹徒!」

沈默言笑了:「放心,夏媽媽。今天過後,他不需要變聲器了。」

下午五點整,開票。

劉建國親自監票,當他從箱子裡倒出那堆投票單,一張一張唱票時,臉上的表情從僵硬,到驚訝,最後變成一種哭笑不得的無奈。

「同意……同意……同意……不同意……同意……」

周子涵蹲在最前排,每唱一張同意就小聲「耶」一次,陳浩宇則是從頭到尾掐著自己的大腿,怕自己又太激動。

最終結果,貼在川堂公布欄上——投票率九成二,同意票百分之八十七點三。

壓倒性通過。

走廊瞬間變成小巨蛋。歡呼聲差點把天花板掀開,有人把水壺當成加油棒敲,有人在群組狂洗「Night Night Night」。

劉建國看著那張開票結果,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把眼鏡拿下來擦了又擦。

「……這、這叫什麼事。」他重新戴上眼鏡,看向夏夜,語氣裡那點硬撐的官腔終於碎掉了,「夏夜,聽好了。全校八成以上都挺你,老師我……我這張老臉也不要了。這次讓你們出賽!但你給我記住,你答應的公開透明、一字不漏的讀書計畫、還有代打所得全部捐作社團基金,一個都不能少。敢讓我抓到你又翹補習去打什麼積分,我那個大過還是會補記,聽懂沒!」

「聽懂!謝謝主任!」夏夜大聲回答,下一秒又小聲補了一句,「那……王大同那間店可以借我們當基地嗎?租金算便宜一點?」

劉建國差點被口水嗆到:「你小子還得寸進尺!那間店房東是我表哥!我去幫你喬!但電費你們自己出!還有,垃圾要自己倒!」

——

晚上七點,補習街,王大同手搖飲。

鐵門真的卡住了,夏夜踹了三下才開。鐵門拉起的瞬間,一股混雜著舊珍珠粉圓甜膩味、灰塵味跟一點點發霉的冷氣味撲面而來。店面不大,約莫十坪,牆上還留著褪色的菜單「珍珠鮮奶茶 35 元,加料不用錢」,吧台後面的封膜機上積了一層灰,幾張高腳椅東倒西歪。

但對夏夜他們來說,這裡是天堂。

因為隔壁就是劉建國的補習班,此刻還亮著燈,傳來劉主任本人那句經典的口頭禪:「再算一題就好!」而這間廢棄的手搖飲店,即將在今晚,變成全台北最狂的聯合訓練基地。

「各位,歡迎來到……Night 與高中生的秘密基地……不,現在是公開基地!」周子涵拖著一條延長線衝進來,活像個工頭,「來來來,職業大神們請進!這裡雖然沒有信義區電競館的按摩椅,但有我們建國補習班免費提供的冷氣外洩!」

門口,一陣有點尷尬的腳步聲。

來的是 LCP 的職業戰隊——「台北雷霆」。領頭的是隊長,也是明星中路選手李曜,ID 叫做 YAO,去年才在太平洋賽區拿過最佳操作獎。他身後跟著上路、輔助跟教練,一行人穿著印著贊助商飲料 LOGO 的隊服,站在這間充滿珍奶味的小店門口,表情都有點微妙。

李曜看著那台封膜機,又看了看地上那條周子涵剛拉好的、纏得像峽谷河道一樣的網路線,忍不住笑了:「所以……這就是 Night 的基地?我以為至少會有三螢幕跟人體工學椅。」

陳浩宇立刻立正站好,緊張到聲音都變調:「曜、曜哥!我是浩宇!我……我超喜歡你上次那場劫的微操!那個影子換位,我練了一百次還是按不出來!」

李曜一愣,隨即放下身段,拍了拍這個高中打野的肩膀:「那招喔?其實不是手速,是視野。你以為我切影子很快,其實是我兩秒前就插了個假眼,騙對面以為我沒大。來,我教你,你那個趙信捅人的時機,其實跟劫很像。」

沒有架子,沒有「你們手遊仔懂什麼」的鄙視。職業選手們把自己的電競椅搬進來——不,是把補習班淘汰的藍色塑膠椅搬過來,然後把自己的筆電、機械鍵盤跟一整捆網路線鋪在原本要放珍奶的吧台上。霓虹燈管滋滋作響,冷氣終於被修好,吹出有點霉味但足夠強勁的風。

吧台瞬間變成中路,靠窗的高腳椅區變成下路,後面的小倉庫被清出來當作打野的野區,周子涵甚至在牆上貼了一張手繪的地圖,上面用紅筆圈著中路那兩簇草叢,寫著「暗夜博弈發源地」.

林可薇站在吧台中間,左右兩邊各放一台筆電,一邊是職業戰隊的數據後台,滿滿的英文縮寫跟曲線圖,一邊是高中盃對手的對戰紀錄,滿滿的中文註記跟周子涵的八卦小紙條。

她推了推眼鏡,瞬間切換成同步口譯模式。

「曜哥說,他們習慣在 1 分 42 秒在河道做視野,因為那是對方打野刷完三狼的時間點。」她轉頭對陳浩宇說,「翻譯成人話就是:浩宇,你下次別再 1 分 40 秒就傻傻地蹲草叢,對面根本還沒來,你蹲那兩秒只會讓對面覺得你很可疑。」

陳浩宇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是我蹲得不夠久!」

「浩宇說,他上次蹲是因為周子涵說對面中路會傳『媽媽叫我回家吃飯』所以一定會靠過來。」林可薇又轉頭對李曜說,「翻譯成數據語言就是:高中場的情報來源是社群心理學,雖然不精準但有時候比數據還準,請納入參考。」

李曜跟教練對看一眼,忍不住笑出來:「有意思。那我們來整合一下,明天的決賽,對面那個陸承澤一定會用數據算死我們的插眼時間,我們就用……高中生的不按牌理出牌來破解。」

夏美玲跟沈默言坐在門口僅剩的兩張塑膠椅上,手裡各捧著一杯剛才夏美玲硬是叫外送來的、全糖珍奶。

夏美玲看著店內——穿著職業隊服的大學生跟穿著高中制服的兒子們擠在一起,為了一個眼位該插在哪吵得面紅耳赤,又為了一個成功的 Gank 擊掌。鍵盤的敲擊聲、滑鼠的點擊聲、周子涵誇張的「哇靠」聲、李曜低聲的「這裡再等 0.5 秒」,全部混在一起,伴隨著雞排的油香味跟珍奶的甜味。

她忽然有點鼻酸。

「沈老師……」她小聲說,「我以前一直覺得,打遊戲就是不務正業。可是現在看他們……怎麼好像……真的在上班一樣?」

沈默言吸了一口珍奶,珍珠卡在吸管裡,他用舌頭頂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說:「夏媽媽,妳看這杯珍奶。全糖,是操作;半糖,是視野;微糖,是戰術欺詐。以前我們都覺得全糖才夠甜,但真正好喝的,是比例。電競這條路,以前被大人覺得是全糖的垃圾食物,但現在這些孩子,在幫我們調出新的比例。職場需要的團隊合作、數據分析、抗壓性,他們在峽谷裡都學到了。這不就是最好的教育橋樑嗎?只是教室從補習班,換成了這間手搖飲店而已。」

夏美玲沒說話,只是把那杯全糖珍奶往沈默言那邊推了推:「……那你多喝一點,你講話太甜了。」

深夜十一點,補習街的其他店家都關了,只有這間廢棄手搖飲店還亮著。兩支隊伍的十台電腦螢幕在黑暗的街道上,像十個小小的召喚水晶。

不眠不休的整合演練開始了。

夏夜終於不用再躲在器材室,不用再用那個低沉的大叔變聲器。他用自己原本的、有點沙啞的高中生嗓音,站在吧台後面,同時對著兩個語音頻道指揮。

「曜哥,你等一下故意在中路露頭,讓對面以為我們要吃河蟹。」他的聲音透過有點雜訊的麥克風傳出去,卻異常清晰,「浩宇,你別動,你就在那簇草叢裡站著,對,就是那個視野盲區。記住,陸承澤的數據一定會算到你『應該』在那裡,但他算不到你『敢』在那裡不動。這就是暗夜博弈——讓對手以為沒看見你,其實是你讓他看見你想讓他看見的。」

陳浩宇在草叢裡一動不動,手心全是汗:「可是……可是我這樣站著好可怕,對面中路一直往這裡看……」

「他看你,你就看他。」夏夜輕笑,那個在峽谷裡冷血無情的幽靈 Night,此刻聲音裡卻帶著一點高中生的頑皮,「來,深呼吸,想像你不是在打比賽,是在等隔壁雞排好。越想吃,就越不能動。」

全場都笑了,連一向嚴肅的職業教練都忍不住搖頭:「這小子……真的是天才。」

就在演練進行到最順暢,所有人都以為明天就能這樣公開地、痛快地打一場時,店門口那台老舊的小電視——是王大同留下來原本要播蔗糖廣告的——忽然自己跳轉了頻道。

是 LCP 的賽前分析台直播。畫面上,穿著西裝、像華爾街分析師一樣的陸承澤正對著鏡頭,推了推眼鏡,笑得無比自信。他身後的螢幕上,赫然是夏夜今天在朝會上公開的所有戰術、眼位圖,甚至還有那顆廉價的塑膠假眼。

「……針對 Night 選手今日公開的暗夜博弈,我們的數據團隊已經完成百分之百的破解。」陸承澤的聲音透過老電視有點破音的喇叭傳出來,刺耳又清晰,「他喜歡利用 0.7 秒的視野死角演戲?沒關係,明天,我們會準備一個終極的無視野陷阱——一個就算你插了眼,也看不見我們在哪裡的陷阱。」

他對著鏡頭,彷彿能透過螢幕看見這間手搖飲店裡的每一個人,一字一句地說:

「公開透明?很好。那就讓全世界一起見證,幽靈是怎麼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數據絞殺的。」

小小的手搖飲店裡,鍵盤聲瞬間停了。

夏夜握著滑鼠的手,輕輕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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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23章 世界賽門票戰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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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舊小電視的嗡鳴聲還卡在空氣裡,像一隻蚊子死不肯走。

畫面已經切回蔗糖含量百分百的廣告,一個穿著圍裙的阿伯舉著手搖杯笑得燦爛,可剛才陸承澤那張像投顧分析師一樣的臉,卻還烙在每個人視網膜上。

「公開透明?很好。那就讓全世界一起見證,幽靈是怎麼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數據絞殺的。」

那句話透過破喇叭講出來,帶著一點刺耳的電流雜音,卻比任何大招的音效都還讓人頭皮發麻。

廢棄手搖飲店改裝的臨時訓練基地裡,十幾台筆電的風扇還在轉,鍵盤的 RGB 燈還在呼吸,但沒有一個人敲得下去。

陳浩宇第一個炸開,他把耳機狠狠扯下來,砸在摺疊桌上,整個人從電競椅上彈起來。

「靠!什麼叫百分之百破解?他以為他是誰啊!那個什麼無視野陷阱,聽起來就超唬爛的!插眼還看不到,難道他們會隱形嗎?這又不是什麼鬼片!」他氣到耳朵都紅了,聲音卻有點抖,他是打野,最清楚視野被完全針對是什麼地獄。下意識地,他轉頭去看夏夜,像往常一樣等著那個低沉穩定的大叔音說一句「執行 B 計畫」。

周子涵則是立刻切換成情報販子模式,手指在手機上滑到快起火,「我靠我靠,Threads 已經炸了,PTT 電競版現在洗到三百多篇了!陸承澤那段被剪成精華,標題都下好了《數據絞殺幽靈》,下面還有人做梗圖,把 Night 的頭 P 在珍珠奶茶上說要被吸乾!韓智勛剛剛也開實況了!」他把手機音量轉到最大,韓智勛那張完美到像韓劇男主角的臉出現在直式影片裡,背景是首爾高級訓練基地的水晶吊燈。

「Night 的暗夜博弈,很有創意。」韓智勛用帶著一點口音的中文,笑得又冷又禮貌,「但創意,在絕對的操作面前,只是一種比較華麗的失誤。明天,中路那兩簇草叢,我會親自告訴他,幽靈不該在白天出沒。傳說,就該留在傳說裡。」他說完,還比了一個割喉的手勢,彈幕瞬間被「智勛歐巴殺瘋了」洗版。

壓力像信義區晚上的濕氣一樣,無聲地滲進這間鐵皮屋。職業隊的輔助小聲地說:「他說的無視野陷阱……可能是利用真眼跟假眼的存續時間差,加上預判我們插眼的心理,製造零點三秒的視野空窗……我們今天公開的那套眼位邏輯,的確會被這樣反制。」

林可薇沒說話,她只是飛快地在筆電上敲著試算表,原本要做成給全校投票看的數據懶人包,現在全部變成了對方的武器。她咬著下唇,看著螢幕上那張夏夜手繪的、標滿時間軸的眼位圖,第一次覺得那些可愛的插圖有點刺眼。

沈默言靠在吧檯上,手裡轉著一杯已經退冰的珍奶,語氣還是那副慵懶的調調:「哇,華爾街分析師都出來了,還百分之百破解咧。他怎麼不說他能預測明天樂透號碼?小夜,你怎麼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角落那個握著滑鼠、手還頓在半空中的少年身上。

夏夜眨了眨眼。

他剛剛的確嚇到了。不是因為被破解,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公開的戰術被印在那麼大的螢幕上,像段考解答被貼在公佈欄一樣赤裸。但下一秒,他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咕嚕,好大一聲。

他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僵硬慢慢鬆開,甚至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個……大家肚子餓不餓?」

全場:「……哈?」

夏夜把變聲器隨手關掉,用回自己那個有點沙啞、還帶著高中生氣音的本音說:「我覺得,我們現在需要暫停一下。我帶大家去一個地方,做最高級的戰術準備。」

二十分鐘後,一群穿著戰隊外套、背著高級電競背包的人,跟一群穿著高中制服、提著補習袋的人,就這樣浩浩蕩蕩地出現在饒河街夜市的入口。

夜市的空氣是另一種峽谷。熱油滋滋作響的雞排攤、炭火直竄的胡椒餅、還有那種混著汗水與糖漿的甜膩味,全部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讓人瞬間忘記數據與眼位的、最原始的幸福感。捷運的冷氣、教室的粉筆灰、基地的無塵環境,在這裡全部失效。

「這就是你的最高級戰術準備?」林可薇一手拿著剛買的加了雙倍珍珠的黑糖珍奶,一手還幫夏夜提著他的外套,眉頭挑得老高。她精明幹練的吐槽女王模式全開,「夏夜,你知不知道我們明天要打的是世界賽門票戰?不是夜市盃彈珠大賽?」

「就是因為是世界賽門票戰才要來啊!」夏夜理直氣壯,手裡已經抱著一桶剛起鍋、燙到需要兩隻手輪流捧的雞排,還不忘跟老闆說要切、要辣。「可薇妳想,我們今天一整天都在看地圖、算秒數、記對手的插眼習慣,腦袋都快變成 Excel 了。可是陸承澤那種人,他就是把我們當 Excel 在算啊。我們越緊張,就越照著他的數據走。」

他把一塊雞排塞進陳浩宇嘴裡,堵住對方還想唉唉叫的嘴,「我阿嬤說,比賽是在等隔壁雞排好,越想吃,就越不能動。放鬆,才是最高級的戰術欺詐啦!」

沈默言在旁邊笑到差點把珍奶噴出來,「幹得好,小夜。珍奶的黃金比例,重點從來不是糖跟奶的精確數字,是搖的那一下手感。你手太僵,搖出來的東西就是難喝。這小子,總算開竅了。」

周子涵已經完全被說服,或者說是被香味說服,他早就衝去彈珠台前面,跟老闆殺價要多送幾顆彈珠,「老闆!我們是明天要拚世界賽的選手!給我們一點 Buff 啦!」

於是,詭異的畫面出現了。白天還在用數據拆解對手的職業選手們,此刻全部擠在一張小小的彈珠台前,尖叫連連。陳浩宇為了打中那個最難的洞,整個人趴在台子上,戰隊隊長的威嚴蕩然無存。職業中路甚至為了證明自己的微操,硬是要用筷子夾彈珠,結果被周子涵笑到翻過去。

夏夜沒有去擠,他跟林可薇站在稍微安靜一點的彩券行騎樓下,看著那群大男生像國小生一樣吵鬧。夜市的霓虹燈把林可薇的側臉照得很柔和,她手裡的珍奶已經喝了一半。

「喂。」夏夜忽然小小聲地叫她,聲音在夜市的喧鬧中幾乎聽不見。

「幹嘛?」林可薇轉過頭。

夏夜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杯已經有點涼掉的珍奶,珍珠都沉在最底下。「我其實……超害怕的。」

林可薇愣住了。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那個在語音裡冷血無情、叫大家「收割他們」的 Night,用這種語氣說話。

「我怕明天那個無視野陷阱真的把我們弄死了,我怕韓智勛真的在草叢裡把我秒掉,我怕全世界發現……」他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夜市的油煙味一起吸進肺裡,「發現幽靈拿掉面具之後,根本不是什麼大師,就只是一個連襪子都會穿不同隻、段考數學還差點被當掉、只會打手遊的普通高中生。到時候,大家會不會覺得很失望?會覺得被騙了?連浩宇他們……會不會就不相信我了?」

他的手有點抖。白天在朝會上拿著假眼侃侃而談的勇氣,在夜市的燈光下,像氣球一樣洩了氣。原來他記得住對手三分鐘前的插眼習慣,卻記不住怎麼面對「被看穿」這件事。

林可薇沒有馬上吐槽他。她安靜地看著他好一會兒,然後嘆了一口氣,把自己的珍奶遞過去。

「笨蛋。」她說,但語氣一點都不兇,「你以為大家是因為你很酷才相信你的嗎?」

夏夜抬頭。

「浩宇相信你,是因為你每次叫他去賣,他回來你都會跟他說辛苦了,還會記得他不吃香菜。周子涵相信你,是因為你雖然會忘記帶作業,卻從來沒忘記幫他留一口雞排。職業隊的那些哥哥們願意跟我們這些高中生一起擠在這裡打彈珠,不是因為你是 Night,是因為你是那個會為了讓大家放鬆,硬把大家拖來夜市的夏夜。」

她用吸管戳了戳他杯底沉澱的珍珠,幫他攪拌了一下。

「正因為你是那個會擔心珍奶要不要加珍珠、會為了雞排要不要切而糾結半天的普通人,你的戰術才不是冷冰冰的數字。你會故意在草叢裡多等零點五秒,不是因為數據告訴你這樣勝率最高,是因為你知道對方也跟你一樣,會緊張、會想看、會忍不住。你把對手當人看,而不是當數據看,所以你的陷阱才會有溫度,才會讓人願意跳進去。這才是你的暗夜博弈啊,笨蛋。」

夜風吹過來,帶著一點點夜市的熱氣,卻讓夏夜的眼眶有點熱熱的。

他一直以為自己戴著兩個面具,一個是冷血的 Night,一個是迷糊的夏夜,他必須把其中一個藏好。但林可薇卻告訴他,大家喜歡的,從來就是那個會把珍珠攪起來的、笨拙卻溫暖的他。

「所以……」他小聲地問,「就算我明天用本來的聲音指揮,就算我被發現只是個高中生……也沒關係嗎?」

林可薇笑了,那個笑容在霓虹燈下溫柔得要命,卻又帶著她一貫的精明,「你敢用變聲器騙我們這麼久,本來就該用本音還債啊。而且,」她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他耳邊,「你以為浩宇真的沒發現嗎?他早就跟我說,Night 大叔罵人的時候,氣音跟你在班上被老師罵的時候一模一樣。」

夏夜整個人僵住,臉瞬間紅到跟雞排一樣。

就在他想找個地洞鑽進去時,口袋裡的手機同時震動了兩下。一下是他的,一下是林可薇的。

夏夜掏出來,是 LCP 官方帳號傳來的簡訊,語氣制式得像教務處的公告:【重要通知:為落實公開透明原則,明日資格賽與高中盃決賽,所有選手須於上午八點至檢錄台完成身分證件實名驗證,未成年選手需家長陪同簽署出賽同意書,未依規定完成者,取消出賽資格。】

而林可薇的手機上,周子涵在群組裡瘋狂標註所有人,貼出了一個剛剛彈出來的直播通知——韓智勛的個人頻道,標題已經改成:【明日中路見,不戴面具的幽靈,你敢來嗎?】

夜市的喧鬧聲依舊,可夏夜握著手機的手,卻比剛才更抖了。

他最害怕的那個揭穿時刻,不再是會不會發生,而是已經被官方排進了明天的行程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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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24章 暗夜對決的開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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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四十分的捷運板南線,像是一條被塞爆的珍奶吸管。

夏夜抓著拉環,整個人隨著車廂晃動前後搖擺,耳機裡傳來的不是英文聽力,而是沈默言昨晚用氣音錄給他的最後叮嚀。那聲音懶洋洋的,卻字字像刀子一樣準。

「記住,峽谷裡的視野不是用來照亮對手的,是用來讓對手以為自己沒有被照到的。珍奶好不好喝,重點不是糖加多少,是你以為是微糖,喝下去才發現是無糖的落差感,懂?」

懂個頭啊。夏夜在心裡瘋狂吐槽,握著扶桿的手心全是汗。捷運的冷氣嗡嗡作響,車廂裡混雜著早餐店三明治的油味、前一個阿伯的咖啡味,還有旁邊高中生書包裡悶了一整晚的體育服的微妙酸味。他的胃因為緊張縮成一團,昨天夜市那塊雞排好像還卡在喉嚨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手機在口袋裡震個不停,群組已經炸了。

周子涵:「各位觀眾!歷史性的一刻!本校史上最迷糊電競社長即將在台北小巨蛋副館迎戰全台北最強高中聯隊!副館!是小巨蛋副館欸!我媽還以為我要去參加合唱比賽!」

陳浩宇:「Night...夏夜,你真的不開變聲器了嗎?我有點緊張,我習慣聽到那個很兇的大叔聲音才敢衝草叢。」

林可薇:「陳浩宇你給我正常一點。夏夜,你媽媽簽同意書了嗎?劉主任說沒簽不能檢錄。」

一提到這個,夏夜就覺得頭皮發麻。

昨晚那封LCP官方的實名驗證簡訊,像是一把從天而降的照妖鏡,直接把他這個靠變聲器苟活了整整一個賽季的幽靈照回原形。未成年需家長陪同簽署出賽同意書。短短一行字,比韓智勛放話要把他埋在中路草叢還可怕。

他偷偷瞄了一眼站在車廂另一頭的夏美玲女士。沒錯,他媽竟然跟他搭了同一班捷運,而且還穿上了那件只有去親戚婚禮才會穿的深藍色套裝,臉上的表情是標準的「高分貝碎念即將引爆」前兆。

「夏夜!你給我過來!」夏美玲隔著三個上班族,用她那在菜市場殺價都能讓老闆自動降十塊的丹田音量喊道,「你昨晚是不是又躲在棉被裡打手遊打到兩點?我跟你說,今天要是敢在台上丟臉,你就給我回家跪算盤!還有那個什麼同意書,為什麼要媽媽簽?你不是說你只是去幫同學加油嗎?幫同學加油需要簽什麼出賽同意書?」

整節車廂的人都轉過頭來。夏夜恨不得直接從捷運的門縫鑽出去,跳進召喚峽谷的河道裡溺死算了。

「媽...小聲一點啦...」他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音量哀求,「等一下到小巨蛋我再跟妳解釋,真的。」

「小聲什麼?我講話很大聲嗎?我哪有很大聲?」夏美玲理直氣壯,但還是把音量稍微降了半階,「我就是不懂,你們老師張麗芬也是,整天在群組傳什麼打手遊會讓小孩變笨,現在又要我簽名讓你去打比賽,到底是哪招?」

夏夜放棄掙扎了。他現在滿腦子都是等一下的檢錄台。如果他的身分證被刷出來,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十六歲,那個語音裡冷酷無情、把職業戰隊耍得團團轉的Night大叔,就會在全台灣的直播鏡頭前,變回一個連襪子都會穿不同隻的私立高中二年級學生。

捷運到站,台北小巨蛋。

一出捷運站出口,夏夜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傻了。平常只會在電視上看到演唱會散場才會出現的人潮,今天全部擠在小巨蛋外頭。巨大的戶外螢幕已經亮起,一邊寫著「第十二屆全國高中盃激鬥峽谷決賽」,另一邊則是閃亮亮的「LCP太平洋職業聯賽 資格門票戰」。中間用一道雷射光連接,寫著四個大字:雙峽連動。

這是官方為了落實劉建國主任要求的公開透明搞出來的噱頭。高中盃在副館打,職業資格賽在主館打,兩個場館的比賽透過光纖與大螢幕即時連動,任何一個調度、任何一句語音,都會被兩邊的觀眾同步檢視。說好聽是增加儀式感,說難聽就是把所有作弊的可能性全部攤在陽光下處刑。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爆米花與熱狗味,那是場館外販賣部的味道,混著初秋台北午後的悶熱,讓人有種既想吃東西又想吐的奇妙緊張感。小巨蛋的空調出風口呼呼地吹出冷風,打在夏夜因為奔跑而發燙的臉頰上,一冷一熱,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檢錄台前已經大排長龍。林可薇穿著整齊的電競社隊服,頭髮紮成高馬尾,正拿著平板核對名單,她看到夏夜母子,立刻快步走來,臉上那個溫柔親切的笑容,在看到夏美玲的瞬間自動切換成最得體的應對模式。

「阿姨您好,我是林可薇,電競社的副社長。這次真的很謝謝您願意來。」她雙手遞上一份文件與一支筆,語氣甜到可以去賣手搖飲,「這是出賽同意書,只需要簽名就好,其他的法律責任我們學校會負責。夏夜這次是我們的戰術核心,沒有他我們連副館的地板都摸不到。」

夏美玲狐疑地接過筆,看著那張寫滿密密麻麻條款的紙,又看了看自己兒子那張心虛到快要貼在地上的臉。

「戰術核心?」她挑眉,「他連倒垃圾都會忘記帶鑰匙的核心?」

旁邊的張麗芬老師與劉建國主任也到了。張麗芬今天難得沒有穿套裝,而是換上了學校的運動外套,手裡緊緊抓著一個保溫瓶,臉上的表情比平常上課點名時還要嚴肅。劉建國則是一身補習班名師的招牌打扮,手裡還拿著一疊講義,據說是他連夜印出來的「電競選手時間管理讀書計畫範本」,封面還印著他的口頭禪:再算一題就好。

「夏媽媽,這個簽名確實有必要。」張麗芬推了推眼鏡,語氣雖然古板但難得沒有反對,「雖然我還是不贊成學生花太多時間在遊戲上,但既然全校投票都通過了,學校就該給他們一次證明自己的機會。公開透明,對孩子們也是保障。」

劉建國在旁邊猛點頭,眼睛卻一直飄向場館內的大螢幕,低聲對夏夜說:「夏夜啊,等一下好好打,老師那個讀書計畫就靠你當範例了。你可別讓老師在全校面前漏氣啊,不然老師下次段考出題會很難喔。」

這根本就是威脅吧!夏夜在心裡吶喊。

在三個大人的注視下,夏美玲終於嘆了一口氣,刷刷兩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夏夜聽來簡直比巴龍的怒吼還要震耳欲聾。

「簽了就不能反悔囉。」她把筆遞還給林可薇,又轉頭用力戳了一下夏夜的額頭,「給我好好打,聽到沒有?輸了就給我回去每天算數學算到十二點!」

夏夜捂著額頭,眼淚都快飆出來,但心裡那塊壓了一整晚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檢錄完成。工作人員將兩條識別證掛在他脖子上,一條是高中盃的藍色,一條是LCP資格賽的黑色。當他把身分證遞出去刷過機器,發出「嗶」的一聲時,旁邊排隊的幾個職業選手也轉頭看了過來。

其中一個戴著口罩的選手,夏夜認得,是職業戰隊的輔助小光,小光看到螢幕上跳出的出生年月日,眼睛瞬間瞪大。

副館的後台,陳浩宇與周子涵已經穿好隊服,緊張得像兩隻被抓去剪毛的羊。周子涵一看到夏夜,立刻衝過來勾住他的脖子。

「兄弟!你媽簽了沒?簽了沒?我剛剛在後台聽到主館那邊在測試麥克風,韓智勛的聲音超大聲,一直在喊什麼『今晚要讓幽靈現形』,中二到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陳浩宇則是直直地看著夏夜,忽然很小聲地問:「夏夜...等一下,你真的要用原本的聲音喊我們嗎?」

夏夜深吸一口氣。他摸了摸口袋,那個陪了他一整年的變聲器隨身碟,已經被他留在家裡的書桌抽屜裡了。取而代之的,是沈默言在出門前塞給他的一杯無糖珍奶,溫溫的,掌心可以感覺到杯壁上水珠的涼意。

沈默言當時只說了一句話:「記住,你不是要變成大叔才敢指揮,你本來就是那個敢讓全隊後撤的人。聲音幾歲不重要,腦子幾歲才重要。去吧,珍奶記得喝完,糖分是腦袋的藍霸符。」

後台的廣播響起,甜美的女聲宣告:「請高中盃決賽選手與LCP資格賽選手,同時進場。」

兩道門同時打開。副館與主館的燈光在瞬間全部暗下,只剩下舞台中央的聚光燈與那片巨大的連動螢幕。兩邊的觀眾席都坐滿了人,副館這邊是穿著各校制服的高中生,手裡舉著手寫的加油板,主館那邊則是舉著職業戰隊燈牌的粉絲。透過直播連動,彼此的歡呼聲可以互相聽見,形成一種奇妙的共鳴。

夏夜跟著隊伍走上舞台。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覺到腳下舞台木板的震動,頭頂聚光燈的熱度烤得他後頸發燙,耳邊是山呼海嘯般的音浪。

他坐上那個屬於他的中路位置,戴上耳機。耳機的海綿壓著耳朵,隔絕了大部分的外部噪音,卻把隊友的呼吸聲放大得一清二楚。他看到對面的選手區,陸承澤穿著一身像華爾街分析師一樣的深色西裝外套,正冷冷地看著大螢幕上的數據圖表。而他身旁,韓智勛已經戴上了耳機,那張完美主義者的臉上寫滿了不屑與期待。

裁判的聲音透過所有人的耳機傳來:「比賽即將開始,請雙方選手確認設備。提醒,本場比賽全程語音公開,請選手注意用語。」

全場安靜了一瞬。

夏夜的手放在滑鼠上,手心全是汗,滑鼠墊的布面觸感變得有點滑膩。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林可薇,林可薇對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嘴型無聲地說:用你的聲音。

他按下麥克風的通話鍵。

過去,他按下這個鍵,發出的會是那個低沉、沙啞、充滿壓迫感的大叔音。那個聲音曾讓陳浩宇無條件信任,讓對手聞風喪膽。

現在,他沒有點開任何軟體。

「...喂?聽得到嗎?」一個清亮的、還帶著一點變聲期沙啞的、百分之百的高中男生聲音,透過現場的喇叭,清晰地傳遍了副館與主館的每一個角落。

「我是夏夜...那個...Night。今天...我用本來的聲音指揮。」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抖,甚至還不小心破了一個音。

下一秒,全場譁然。

副館的高中生觀眾席先是愣住,然後爆出一陣此起彼落的「蛤?!」「是高中生?!」「也太嫩了吧!」的驚呼。主館那邊的職業粉絲更是直接笑出來,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職業戰隊的語音頻道裡,小光與其他隊員也傻了,小光脫口而出:「幹...Night大叔變成弟弟了?!」

而家屬席上,夏美玲手裡的保溫瓶差點掉到地上。她瞪大了眼睛,聽著那個從喇叭裡傳出來的聲音,那個她每天早上都要吼三遍才會起床、叫他倒垃圾都會回「等一下啦」的兒子的聲音,此刻卻在數千人面前,用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堅定到有點陌生的語氣說話。

張麗芬與劉建國也面面相覷,張麗芬喃喃道:「真的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只有林可薇笑了,她對著麥克風輕聲回應,聲音溫柔卻讓全場都聽見:「收到,Night弟弟,請下指令。」

這一聲弟弟,像是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讓原本的譁然變成了帶著善意的笑聲與更熱烈的掌聲。

對面,陸承澤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快速地在平板上划動,似乎在重新計算什麼。韓智勛則是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了更加輕蔑的笑容,他對著麥克風,用全場都聽得到的音量說:「原來躲在變聲器後面的,只是一個連毛都沒長齊的小鬼。那正好,中路的草叢,最適合給小朋友上一課了。」

比賽讀秒開始。

「歡迎來到召喚峽谷!」

峽谷的風聲透過耳機傳來,夏夜強迫自己把外界的一切都關掉。現在,他的世界只剩下這張地圖,只剩下中路那兩簇最會演戲的草叢。

開局兩分五十秒,雙方和平發育。夏夜一邊補兵,一邊在腦內飛速演練。他知道,陸承澤的風格是數據至上,他一定會在最精準的時間點發動陷阱。

果然,三分鐘整。

夏夜方的輔助剛剛在河道草叢插下的一顆假眼,眼位存續時間還有七十秒。但就在小地圖上,夏夜看到對面的輔助與打野同時消失在視野中,而中路的韓智勛,則刻意往前走了一步,露出一個極其誘人的破綻。他的走位,故意踩在了那個視野盲區的邊緣。

耳機裡,陳浩宇已經有點躁動:「Night...夏夜!中路那個位置可以抓!我大絕好了,我直接閃現...」

周子涵也喊:「對啊!他人都出來了,不打白不打!」

這是一個完美的陷阱。夏夜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計算。陸承澤利用了假眼與真眼視野轉換時,那零點三秒的誤差,佈下了多重陷阱。只要他們現在衝進去,那個假眼會在關鍵時刻短暫失效,韓智勛身後的草叢裡,至少還蹲著兩個人,等著他們自投羅網。這就是所謂的無視野陷阱。

如果是以前那個要維持冷血人設的Night,他會用低沉的聲音下令強行操作,用微操去硬破這個局。但現在,他是用夏夜的聲音。

他舔了舔有點乾裂的嘴唇,嚐到了一點珍奶留在舌尖的甜味。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而冷靜地傳到每一個隊友耳裡,也傳到全場觀眾的直播裡。

「全部後撤。」他說,「浩宇,子涵,往後退三步。輔助,不要省,那個草叢,再補一顆真眼,現在,立刻。」

這個指令讓全場再次譁然。明明是絕佳的機會,為什麼要後撤?這不是把到手的優勢拱手讓人嗎?

韓智勛在草叢裡,嘴角的笑容已經擴大。他以為幽靈怕了。

然而,只有沈默言在後台,聽到這個指令後,默默地露出了微笑。他知道,夏夜賣出的這個破綻,正是他們昨晚在手搖飲店的白板上,用珍珠跟椰果推演了一整晚的最終劇本的起點。

陷阱已經佈下,而獵人與獵物的角色,從夏夜下令後撤的那一秒起,就已經悄悄對調了。

大螢幕上,代表著視野分數的曲線,開始劇烈地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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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25章 零點三秒的盲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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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小巨蛋的空氣,突然變得很重。

那種重,是現場三千多名觀眾同時憋住呼吸造成的。中央懸掛的四面巨型螢幕上,藍紅雙方的英雄在中路河道來回踱步,像極了兩群野獸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線互相嗅探。沒人敢先眨眼。

夏夜的左腳在桌下不受控制地抖動。他清楚感受到自己現在不是那個聲音低沉的Night,而是一個穿著高中制服外套、剛把半杯珍奶放在腳邊的十七歲少年。但他的右手穩定得連自己都意外。食指在滑鼠邊緣來回磨蹭,像在數秒。

「浩宇,你從我標記的那條路線繞,貼著龍坑邊緣,不要碰到任何一隻河蟹。」他壓低聲線,但沒有刻意模仿大叔音。本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帶著一種奇異的清澈。全場觀眾都聽見了,後排幾個高中女生小聲尖叫,被旁邊的人怒瞪一眼。

「收到。」陳浩宇的回應只有兩個字,乾脆俐落。賽場上的他跟私下那個追著夏夜要Night開台打遊戲的傻大個,根本就是兩個人。

「輔助,你的真眼還剩幾顆?」夏夜問。

「兩顆。」輔助選手阿亮回答,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剛從後台數據得知,對方陸承澤今天的視野佈置率比季賽平均值高出百分之十七,這代表兩件事:第一,陸承澤把他們研究透了;第二,今天的每一根眼,都是劇本的一部分。

夏夜輕輕嗯了一聲。他看著中路上方那一小片草叢,腦海裡浮現出昨晚在補習街手搖飲店白板上的畫面。紅色白板筆畫出一個不規則的梯形,代表的是韓智勛最常用的蹲點位。沈默言用一顆珍珠壓在梯形角落,說:「這裡,他的走位慣性會在這裡停零點五秒。不是因為他猶豫,是因為他習慣用那根假眼切換視角看下路,這是他三年來改不掉的壞毛病。」

當時夏夜咬著吸管,把椰果排列在另一個草叢外緣:「那如果我讓浩宇繞後,逼他往這個方向退呢?」

沈默言笑了,用竹籤把珍珠撥到梯形邊緣:「那他就會踩進自己家的陷阱裡,連閃現都不會按。因為在他的認知裡,那是他的盲區。他以為那個盲區只屬於他。」

夏夜當時就笑了,嘴裡的椰果差點嗆出來。沈默言看著他,補了一句:「但你要記住,盲區是雙向的。你利用他的零點三秒之前,他也在利用你的。誰先眨眼睛,誰就輸。」

「主播,導播鏡頭現在給到中路的視野爭奪戰。雙方在河道草叢周圍佈下超過十二根眼,這在職業賽場上並不多見。」主播的聲音從現場音響裡滾滾而來,帶著賽事直播特有的高亢與壓抑並存的節奏。

「沒錯,現在雙方都在等一個契機。從轉播的視野曲線圖來看,藍方的視野分數剛剛掉了一點,這個細節很關鍵。」賽評接話,語氣沉穩,像在解說一場圍棋比賽。

夏夜的耳機裡,隊友的呼吸聲清晰可辨。最靠近麥克風的陳浩宇甚至連吞口水的聲音都傳了進來。夏夜忽然慶幸自己剛才喝了那杯珍奶,糖分很夠,大腦完全不卡。

「陸承澤動手了。」林可薇的聲音從後台傳來,穿過耳機,冷靜得像一把尺。她面前的筆電螢幕上,八個不同數據面板同時跳動,陸承澤那方的假眼插下後,螢幕上的視野曲線在極短的時間內出現了一道極度隱蔽的凹陷。

「倒數。」夏夜說。

「零點三秒。」林可薇回答,「從假眼轉換到真眼的視野空窗期,零點三秒。他做了一個雙層切換,先插假眼,再用掃眼器破壞我方的視野,同時觸發他自己的那根。這招他在季賽打日本隊的時候用過一次,但當時沒有做第二層。」

「所以我們現在是瞎的?」周子涵在後台看轉播,整個人趴在欄杆上,緊張得把手中的加油棒捏成了葫蘆形狀。

「差不多。」林可薇沒有看向他,語氣平淡,「在他的腳本裡,再過一秒十七,我們的假眼會完全失效。那一瞬間,韓智勛會從草叢出來,配合後方埋伏,形成四打三的包夾。他算得很精準。如果這是一場普通的比賽,現在就可以宣告中路淪陷了。」

「可是他不知道我們在數他的秒。」沈默言站她旁邊,手裡還端著一杯半糖去冰的珍奶。他用吸管指了指螢幕,「夏夜在數。他數得比我還準。」

夏夜的耳裡,遊戲內音效與林可薇的倒數重疊在一起。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瞳孔裡映著螢幕上那片被戰爭迷霧籠罩的草叢。他記得很清楚,就在上一場季賽的最後一波團戰,韓智勛也是從這個位置、用這個角度、以這個速度切換視角看向下路。那個習慣性的停頓,零點五秒。不多不少。

「輔助,聽我指令,不要管我的走位。」夏夜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點,清晰得讓全場觀眾為之一靜,「等我數到三,往我標記的那個點插真眼。不要省。插下去你就往後閃,不要問為什麼。」

阿亮的手已經放在物品快捷鍵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一。」

陸承澤在對戰室裡,眼鏡反射著螢幕光,冰冷得像一面鏡子。他看到己方假眼轉換的瞬間,輕輕說了一個字:「抓。」

韓智勛的嘴角微微上揚。他的手指動得很快,操作角色從草叢邊緣往前滑出一步,正準備用他招牌的閃現接控場技能,把夏夜方的中路釘在原地。這一套連招他在腦海裡演練過上百次,閉著眼睛都能按對順序。季後賽開打至今,還沒有人能活下來。

「二。」

夏夜方的輔助在最後一刻動了。沒有往前、沒有往側邊,而是原地往斜後方插下一根真眼。那顆淡紅色眼睛亮起的瞬間,草叢的陰影被撕裂。原本藏匿在陰影邊緣的韓智勛,身形暴露在所有人的視野裡。

但這根真眼插的位置,卻不是韓智勛所在的那一叢。全場譁然。插錯了?所有人心裡同時冒出問號。

只有陸承澤的瞳孔,在零點一秒後急劇收縮。

因為他發現,韓智勛的走位完全照著夏夜的劇本在走。韓智勛出草後的第一個動作不是直接往前,而是往右斜前方多走了半個身位,因為他的肌肉記憶告訴他,必須先拉到那個他自以為的「安全盲區」邊緣,再扔控制技能。但就在那半個身位拉出去的瞬間,夏夜方的輔助真眼插下,視野轟然展開。陳浩宇的打野英雄從龍坑外側繞了一個大弧線,出現在韓智勛的背後,那個他以為絕對不可能有人出現的角度。

「浩宇,斬他。」夏夜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忍。

陳浩宇連回應都省了。螢幕上藍色身影化作一道弧光,兇悍地撲向韓智勛的後背。技能動畫還沒結束,夏夜的英雄已經跟上,一套最樸素的連招,傷害卻精準得恐怖。每一發技能都卡在韓智勛硬直的間隙裡,完全沒有給對方任何操作的空間。

「他被算死了!」主播的聲音爆了,「韓智勛的走位完全被讀穿!他的閃現居然往後閃,正好撞上陳浩宇的二段斬!這不是失誤,這是被設計了!」

觀眾席炸裂,整個小巨蛋像被人從底部攪動,聲浪一波一波打向天花板。家屬席上,夏美玲緊抓著前座椅背,嘴唇發抖,眼睛瞪得很大。她聽不懂什麼走位、什麼視野,她只聽見擴音器裡兒子的聲音,沉著、清晰、每一句話都像早就想好了一樣。跟她平常在家裡,那個連制服褲子丟到哪裡都找不到的少年,判若兩人。

「阿亮,真眼再補,草叢左緣,現在。」夏夜沒有停下。

「收到!」阿亮這下不緊張了。把第二顆真眼插下去,將埋伏在另一側草叢的陸承澤方輔助也逼出來。那輔助原本以為自己能隱身到最後,結果在真眼的光芒下,像一隻被掀開石頭的蟋蟀,慌不擇路地往後跳。

「子涵,看到了嗎?」林可薇在後台說了一句,聲音微微揚起,帶著壓抑不住的笑意。

「看到了……他要虐菜了。」周子涵握著皺巴巴的加油棒,笑得比誰都燦爛。他知道,這套從頭到尾沒露臉的視野圍殺,就是昨晚夏夜用珍奶的珍珠和椰果一顆一顆排出來的。當時他還在旁邊偷喝無糖綠,覺得夏夜講戰術時像個邪教教主,現在只想對教主五體投地。

「藍方完成一波零換三!中路的視野陷阱被徹底反制!」主播已經站起來了,「數據組剛剛給出的分析是,藍方輔助插下真眼的時間點,比紅方假眼失效,整整早了零點五秒。零點五秒!這個時間差完全覆蓋了紅方的零點三秒空窗期。也就是說——紅方的無視野陷阱從頭到尾,都被藍方看在眼裡!」

「這是在下圍棋啊。」賽評輕聲說,語氣裡滿是讚嘆,「把眼位當棋子,把零點三秒的盲區算成劫爭。這是我看過最冷靜的陷阱反殺之一。」

陸承澤坐在對戰室裡,表情沒有變化,但手上的滑鼠被他握得發出細微的塑膠摩擦聲。他輸掉的不是一波團戰,而是長久以來對數據的精準掌控感。有人比他更擅長用數據玩人,這讓他感到一種陌生的不悅。他推了一下眼鏡,低聲對韓智勛說:「冷靜,中塔還在。拖後期。」

韓智勛沒有回話。他的角色倒在河道裡,螢幕灰白色,映出他鐵青的臉。剛剛那一波交手,他連一次控場技能都沒有放出來,就被夏夜算死了。那種感覺不是被強敵擊敗,而是像被人用細線綁住手腳,然後被微笑著推進坑裡。他咬緊牙關,傳送回到線上。

「夏夜,你剛剛那波,太帥了。」陳浩宇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熱烈得像是要把麥克風震破。他真的是個很奇怪的人,賽場上打法兇殘果斷,私下卻像隻大型犬,一分鐘不誇人就不舒服。

「先推中塔,別拖到後期。」夏夜沒有理會他的稱讚,眼睛盯著地圖上那兩隻正在往中路靠攏的紅方英雄。他心裡清楚,陸承澤不會這麼容易認輸。這個人像一台機器,只要比賽還沒結束,他就能不斷算出新的變數。剛才那一波,贏在出奇制勝,但下一次就不好說了。

他的左手輕輕摸了一下耳機線,指尖沿著線路划到桌上的那隻小豬撲滿。那是陳浩宇前年送他的生日禮物,一直放在訓練室裡。這次比賽前,他把它塞進背包,帶來比賽現場,放在螢幕旁邊,裡面塞滿他每次贏下團戰後投進去的十元硬幣。沈默言說,這是一種很蠢的迷信。夏夜當時回他:「這叫戰術饋贈,跟心理暗示有關。」沈默言翻了一個白眼,但比賽前,還是幫他把小豬擺正,嘴裡念念有詞。

「可薇,陸承澤的下一步,如果是你,你會怎麼打?」夏夜忽然問。

耳機那頭沉默了兩秒。「我會放棄中路外塔,改打下半區。你的弱點在小龍視野,下路河道的地形比中路寬,陷阱更容易被反包。」

「所以,他一定也這麼想。」夏夜的嘴角輕輕勾了一下。

台北的夜幕下,兩支隊伍在地圖中央的每一寸草地上反覆撕咬。大螢幕上的視野分數曲線像兩條互相交纏的蛇,時而你高,時而我高,看得人喘不過氣。但只有少數人注意到,藍方每一次看似退讓的後撤,都會在之後的三十秒內,化為紅方一次致命的失誤。

「全隊往龍區靠,不打龍,只做視野。」夏夜下令。

陳浩宇已經衝到龍坑邊緣,手癢得不行。但他聽話。Night 說什麼,他就做什麼。場上他是兇悍的野獸,場下他是個有分離焦慮的小男生。這種反差不只隊友知道,連後台的林可薇都常常拿來笑他:「浩宇,你真的很像一隻有咬合力但沒有方向感的大型犬。」

「輔助,你的掃眼器記得留著,待會龍區開團之前,用掃眼器清外側草叢,真眼留著不要用。」夏夜的語速快了一點,但每個字都清晰。

「收到。」阿亮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動作。

林可薇在後台快速切換面板,眼眶微微泛紅。她不是難過,而是太興奮了。她打字給周子涵看:「他今天狀態好到不像是人。」周子涵回她:「他本來就不是人,是從珍奶裡誕生的戰術幽靈。」林可薇笑出聲來,好險後台只有沈默言在,他正低頭喝著那杯快溶光的珍奶,嘴角也彎著。

上路忽然爆發一波小規模交火。紅方打野趁著藍方視野空檔從上方河道切入,意圖單殺藍方上路。但夏夜像早有預感,提前發了撤退訊號。上路選手退得乾脆,連一波兵都不要,對方整整追了八秒,空手而回。現場觀眾再次發出驚呼。

「連這裡都算到了?」陸承澤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像冰層底下的裂紋,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他們不是靠眼睛在打,是靠時間在打。」數據分析師在直播間裡這麼下了註解,語氣裡帶著敬畏,「所有的一切都是時間計算。視野不是地圖的附屬品,而是地形、習慣、秒數的總和。這支高中選手混合的隊伍,玩的是一款跟我們不同維度的遊戲。」

夏美玲坐在家屬席,眼淚已經滑過臉頰,她還在用面紙拼命的擦。她記得三個月前,夏夜在餐桌上跟她說要跟同學去網咖打比賽,她氣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說再打遊戲就沒收手機。那時他低著頭,小聲說了一句:「媽,我不是去打遊戲,我是去打比賽。」她回他什麼?她忘了。但她記得他最後還是搭上捷運,一個人去了。

現在那個被她碎念了千百次的兒子,正站在舞台上,用他的聲音,指揮一群比他年長好幾歲的職業選手,打贏了一波所有人都以為不可能打贏的團戰。

好,好。等他回家,她要先罵他一頓,為什麼不早說。然後再去巷口買他愛吃的那家滷味,加兩份米血。

「全隊聽令,龍區集合,執行最終團戰。」夏夜的聲音再次響起,清亮得像是台北仲夏夜裡,一陣灌進小巷的風。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輕敲,將一個標記打在龍坑外側的那叢草邊。小豬撲滿在螢幕旁靜靜坐著,肚子裡硬幣沉甸甸的。

「這次,我們不要再被算秒了。」夏夜輕聲說,幾乎像是說給自己聽,「這次,換我們來寫劇本。」

語音頻道裡爆出一陣低吼。藍方英雄的集結聲,在峽谷的夜色中,沉穩而篤定地響起。大螢幕上,視野分數曲線像一隻甦醒的巨獸,猛然向上躍升,突破了紅方的封鎖線,也突破了現場觀眾的心跳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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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26章 語音那頭的高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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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波會戰,藍方集結在龍坑外圍,峽谷夜色像被擰緊的弦。夏夜的呼吸卻異常平穩,他的手指在鍵盤上走走停停,像在腦內翻動一本寫了三年的劇本。螢幕上,紅方最後一座外塔孤伶伶地立在河道邊緣,塔皮斑駁,像極了凌晨三點補習班樓下那間即將打烊的滷味攤。他忽然覺得餓了,這種荒謬的飢餓感讓他在語音裡笑了一下,清亮得不大像一個正在打世界賽門票戰的指揮官。

「笑什麼?」陳浩宇在語音裡問,聲音裡還帶著方才零換三的亢奮。

「沒,想到我媽巷口的滷味。」夏夜說,「打完請大家吃,加兩份米血。」

語音短暫沉默半秒,然後爆出一串笑聲。那笑聲穿過耳機,穿過選手席,穿過小巨蛋被冷氣吹得冰涼的空氣,一路竄上三樓家屬席。夏美玲聽見了,她的手指在面紙上絞成一團,眼淚又不爭氣地往下掉。

她想起他那次從網咖回家,書包裡塞著一張皺巴巴的捷運票卡跟一包來不及吃的科學麵,整個人瘦了一圈。她站在客廳裡,雙手叉腰,用高八度的聲音唸了將近半小時。夏夜從頭到尾沒頂嘴,只是把科學麵推到她面前,小聲說:「媽,這個留給你吃。」

她低頭看螢幕。舞台上的光把他的身影切成一半,一半是藍方選手的背影,另一半是觀眾席上萬人高舉的燈牌,拼成一條流動的銀河。「Night」三個字母在燈牌上跳動,像夜裡不安分的星星。她一直覺得那是某個大人,某個冷酷的戰術大師,某個離她的世界非常遙遠的名字。可剛才,就在她眼前,她的兒子用她每天在家裡聽到的聲音,在萬人面前喊出「收割他們」。那個聲音,跟喊「媽,我幫你倒垃圾」的聲音,明明出自同一個喉嚨,卻陌生得像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這是你兒子的比賽。」坐在她旁邊的陌生家長突然轉過頭,眼裡滿是壓不住的驚嘆,「天啊,剛才那段指揮,我以為是教練在後台下的指令。你們家孩子……怎麼教的?」

夏美玲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想起自己在廚房裡摔過鍋鏟,在餐桌旁吼過他,在校門口揪著他袖子逼他發誓多背二十個英文單字。她想說,我沒教他打電動,我甚至不想讓他碰手機。但眼淚堵住了喉嚨,最後只擠出一句:「他……他從小就很會動腦。」

話一出口,她才發現自己從來沒有這樣誇過他。

賽場上,夏夜並不知道這一切。他的注意力全在河道中央那顆即將刷新的視野花上,腦中飛快地計算著時間軸。陸承澤與韓智勛就算團戰輸了一次,只要活著就還有翻盤空間。數據派絕不放棄任何一個可以量化的機會。他必須再用一次心理盲區,徹底斬斷這個機會。

「聽好了,最後一波。」他切回戰術模式,聲音沉靜得讓前排的選手不自覺挺直了背脊,「放棄巴龍,放棄果實,輔助先退到龍坑背面草叢。打野貼牆,貼得越緊越好,等一下視野花開,他們會派人搶。我們要的,是讓它們以為我們要搶大龍。」

「可是——」輔助猶豫了一下。

「執行動作。」夏夜不給反駁的餘地,「演戲演到最像的時刻,就是把你的手放開,讓觀眾也信了。」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軟了一點:「相信我,你們剛才不是也信了我不是高中生嗎?」

語音裡又是一陣壓抑的笑聲。然後全隊像被同一根線操控,精準地散開、移動、消失在地圖陰影中。峽谷的河道安靜得只剩水聲與英雄腳步交互的節奏,現場觀眾的呼吸被揪在半空,大螢幕上的視野分數曲線在緩緩爬升,像一條繞過陷阱的蛇。

紅方果然派人過來。韓智勛的阿璃走位依然銳利,但夏夜敏銳地捕捉到,他在草叢邊緣多頓了一下。那一瞬間的猶豫,就是失敗的開始。

「開。」夏夜的聲音像一把裁縫刀,輕巧地剪開了對手最後的防線。

陳浩宇的史瓦妮從暗影中撞出來,冰獄連鎖在零點幾秒內砸中阿璃。輔助的真眼從側面插進,視野瞬間全開,陸承澤埋伏在另一側的雙人組被迫暴露,像被掀開底牌的魔術師。紅方的完美劇本,在這一秒徹底潰散。

藍方全員壓上,技能交織成一道密集的火網。夏夜的拉克絲在最後排穩穩地丟出終極光芒,穿過敵人最脆弱的陣型間隙。收割,一個、兩個、三個。第四個想逃,被輔助的終極技能從龍坑背面精準命中。

五殺。

整個小巨蛋像被引爆一般,聲浪從四面八方灌進耳機,夏夜只覺得耳膜一陣陣轟鳴。他摘下耳機,世界短暫地變成一部沒有音效的電影:陳浩宇從椅子上跳起來,像個小孩一樣揮拳亂吼;輔助眼眶泛紅,嘴裡反覆唸著「我做到了」;現場的燈光在舞台上旋轉,打在所有藍方選手身上,像一場過分盛大的煙火。

「贏了!」周子涵的聲音突然從後方爆出來,帶著濃濃的鼻音,「幹!真的贏了!夏夜你他媽太扯了!」

夏夜轉過頭,看見周子涵從走道邊衝過來,一拳捶在他肩膀上。他跟著笑出來,眼睛卻有點模糊。舞台燈太閃,他告訴自己,一定是燈太閃。

家屬席上,夏美玲已經站了起來。她扶著欄杆,嘴唇微微顫抖,眼淚啪嗒啪嗒地落在腳邊。她這一生看過很多場勝利,老公釣魚大賽拿冠軍、隔壁阿姨競選里長開票、姊姊在百貨公司抽中頭獎。但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讓他覺得「勝利」這兩個字,是長在自己兒子身上的。

「手機……我要帶回去給他……他說他要買那個什麼……英雄的造型……」她喃喃說著,然後忽然笑了,「不對,我應該先買滷味。兩份米血,你要不要一起吃?」

她轉頭看去,身旁的陌生家長早已站起來鼓掌,眼眶也紅紅的。兩個母親對看了一秒,同時笑了出來。莫名其妙地,笑中帶淚。

職業戰隊休息室的門被推開時,最先衝進來的是幾名青訓生。他們已經知道消息,興奮得像自己贏了世界盃。「學長!Night是高中生!他比我們還小!」一個十六歲的練習生抓著隊友的手臂狂搖,「媽呀,他比我還小一歲,指揮我們家打野像在訓小孩!」

正式隊員陸續走進來,臉上還掛著汗水與未乾的淚。他們面面相覷,忽然有人笑了。「我們剛剛被一個高中生帶著打贏了太平洋聯賽的冠軍熱門。」打野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荒謬與敬佩,「說出去誰信啊?」

陳浩宇走在最後,手裡還抓著一瓶運動飲料。他聽到這句話,腳步停了一下,然後大聲說:「我信。」他環顧所有人,聲音突然啞了:「從第一天跟Night排位,我就信。我信的不只是他的戰術,是他從來沒把我們當成棋子。他……他比誰都像一個真正的指揮官。」

休息室沉默了一瞬,接著爆出熱烈的掌聲與口哨聲。有人把水瓶敲在桌上,有人直接把手裡的毛巾拋向天花板。夏夜被這股熱情推了一下,踉蹌半步,被後面的林可薇穩穩扶住。她低聲在他耳邊說:「恭喜,高中生指揮官。」

「別現在就開始唸我。」夏夜苦笑。

「放心,你今天表現太好,我暫時找不到可以吐的地方。」她眨了眨眼,語氣卻溫軟得反常。「明天再開始。」

賽場另一端的隔音房裡,韓智勛獨自坐在椅子上,螢幕已經轉成失敗畫面。他盯著公頻欄,手指放在鍵盤上,停了很久。身旁的隊友都在收拾設備,沒人敢靠近。他終於動了,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上去:

「Night,實至名歸。我為我的偏見道歉。你讓我知道,戰術不是數據堆出來的,是腦子裡長出來的那顆心。」

他按下送出。原本嘈雜的現場忽然安靜半秒,然後觀眾席爆出更巨大的歡呼聲。韓智勛用餘光看見對面的選手席上,那個叫夏夜的男孩站著,面朝他的方向,輕輕點頭。

後台,燈光一片慘白。陸承澤把平板電腦放在桌上,螢幕上全是方才的數據分析,勝率曲線像被人用剪刀狠狠剪了一刀,斷得乾乾淨淨。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想再做一次回歸分析,卻發現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被超越的震撼。

沈默言走了進來,端著兩杯手搖飲,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青茶無糖去冰,你今天的口味。」語氣慵懶極了。

「你到底什麼時候發現的?」陸承澤沒有抬頭。

「發現他比你強?」沈默言吸了一口珍珠,咀嚼聲在安靜的後台裡顯得分外清楚,「從他第一次跟我說,他想用草叢演戲,而不是用數據算草叢,我就知道。你還在算可視距離的時候,他已經在算你幾秒後會怎麼想了。」

陸承澤沉默了很久。他閉上眼,腦海裡閃過當初退出教練體系、成立數據分析公司時的每一個決定。他以為電競的未來是資本與數據,是精密得像華爾街的交易模型。可夏夜用一整場比賽告訴他,真正的高階博弈,是抓住人心。

「青出於藍。」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說。然後他起身,朝沈默言微微低頭,幅度不大,卻足夠鄭重。

「我會重新學。」陸承澤說,「如果有機會,我想跟你的學生一起工作。不是為了贏,是為了弄懂那種看不見的東西。」

沈默言笑了笑,沒有回答。他舉起手中的飲料,跟陸承澤桌上的那杯輕輕碰了一下。

觀眾席上,夏美玲的手機突然震動。她顫著手指拿起來,是學校家長群組的訊息。張麗芬老師轉發了一篇報導,標題很大:「前職業教練陸承澤:我輸給的不是高中生,是全新的戰術思維。」下面有人回:「是哪個學校的學生?」張麗芬遲疑了兩秒,敲出一行字:「是我們班夏夜。」

夏美玲看著那則訊息,眼淚又嘩地流下來。她突然好想衝到後台,抱一抱那個每次出門都找不到鑰匙、回來都會喊肚子餓的笨兒子。

但她沒有。她只是坐回位子上,打了一通電話給巷口滷味攤,響了兩聲就接起來。「老闆,我要兩份米血、一份甜不辣、一條糯米腸……」她停了一下,聲音哽咽,「再一份脆腸。我兒子今天……今天很爭氣。」

舞台上,夏夜突然打了個噴嚏。他揉揉鼻子,低聲嘟囔:「奇怪,誰在想我?」

林可薇瞄他一眼:「你媽吧。你回去最好有心理準備,先被唸三個小時,再被塞一堆滷味。」

「那我可以只要滷味,不要唸嗎?」

「不可以。」林可薇把視線轉向大螢幕,上面的「Night」三個字正被主辦方打上金框。「你身份公開了,明天全校都會知道。夏夜,你準備好當一個普通高中生了嗎?」

夏夜看著螢幕,眼神柔軟下來。他伸手把外套拉鏈拉到最高,遮住半張臉,聲音含糊卻堅定:「我從來就只想當個普通高中生。只是……這個普通高中生剛好會打電動,還打得不錯。」

「這叫不錯?」林可薇揚眉,指了指身後沸騰的觀眾席,「你讓一萬個人為了你尖叫,還叫不錯?」

「那是為了勝利尖叫,不是為了我。」他笑了,「況且,我的劇本還沒寫完。」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休息室的方向,掃過家屬席隱約可見的人影,掃過隔音房裡低頭不語的韓智勛,掃過後台那盞亮得過分的日光燈。最後,他收回視線,落在自己手機螢幕上。周子涵剛丟來一連串訊息,全部都是同一個意思:快看高中盃的直播!我們學校的隊伍正在用你的暗夜博弈,把貴族高中打得滿地找牙!

夏夜嘴角上揚。他按下直播連結,螢幕亮起,另一張峽谷地圖出現在眼前。一樣的中路草叢,一樣的視野盲區,一樣的零點三秒心理戰。台北的另一座場館裡,陳浩宇與周子涵正在複製他剛才的劇本。兩座場館、兩張地圖、同一種戰術在不同的角落同步上演。

「換我們寫劇本了。」他自言自語,然後把手機塞回口袋,走向選手通道深處,準備迎接今晚最難打的一場仗——向媽媽解釋,為什麼他的成績單還是這麼難看。

而在通道盡頭,夏美玲的身影已經出現。她站在那裡,手裡拎著一杯珍珠奶茶,另一手舉著手機錄影,眼眶又紅,又想罵人。見到夏夜,她舉起奶茶,嘴唇抖了半天,只擠出一句:「你齁……要喝ㄋㄟㄋㄟ嗎?」

夏夜愣了半秒,然後笑得眼淚都要飛出來。他走上前,接過奶茶,像個真正的高中生那樣說:

「媽,我肚子餓了,回家吃滷味好嗎?」

「好,回家。」夏美玲抹了把眼淚,聲音溫柔得讓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回家。你愛吃什麼,媽都買給你。」

夏夜低下頭,用吸管戳破封膜。奶茶滾進喉嚨,溫熱的,像極了三個月前,他第一次坐在網咖角落,用變聲器對著陌生人說「我是Night」的那個夜晚。那時他一無所有,只剩一顆不肯認輸的腦袋。而此刻,他愛的人都在,他信的人也都在。

但就在他放鬆下來的這一秒,手機又震了。他掏出來一看,是多通未接來電,全部來自同一個不明號碼。最後一封簡訊只有五個字:

「明天,學校見。」

發訊者:M。

夏夜的眼神瞬間收緊。他握住奶茶杯的手指泛白,嘴角卻慢慢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啊,你要的舞台來了。」他低聲說,像在回應那個窮追不捨的暗影,又像在告訴自己。

夏美玲沒聽清,偏過頭問:「你說什麼?」

「沒什麼。」他抬起頭,朝她咧嘴一笑,又變回那個到處掉襪子的少年。「媽,我今天想吃兩份米血。」

「你每次打完電動就只會吃。」她嘴上罵著,卻伸手勾住了他的手臂。燈光從小巨蛋的天花板斜斜打下,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交疊,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所有的秘密、爭吵與愛,全部綑在一起。

台北的夜沒有結束,故事才翻過最重的一頁。他仍然不知道自己是誰——是要當萬眾矚目的Night,還是只想準時交作業的夏夜。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下一次走進學校大門時,他不必再躲在變聲器後面。他會用自己的聲音,說出屬於夏夜的劇本。

而那個劇本,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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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27章 峽谷與現實的同步團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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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章 峽谷與現實的同步團戰

高中盃決賽的最後一波會戰,並不在小巨蛋。它在離小巨蛋三站捷運的松山區一座大學體育館裡,場地只有職業賽的四分之一,觀眾卻擠得像跨年夜的捷運車廂。林可薇站在選手區後方,耳麥線垂在頰邊,左手端著一杯半糖去冰的珍珠紅茶,右手在平板電腦上連點三下,像極了證券交易所裡最冷靜的交易員。

「上路別回頭,假裝退。子涵你繞視野盲區,從他們紅區後面過去,不要省閃現。」她的聲音透過耳麥傳進周子涵耳裡,語氣平淡得像在訂便當。

周子涵在峽谷裡操作著輔助英雄,他躲在河道邊緣,螢幕上的角色幾乎隱沒在戰爭迷霧中。他嘴巴沒停過,一邊移動一邊碎碎念:「我跟你講,他們家AD走位真的很爛,我一定可以陰到他叫媽媽……但我也有點怕他叫的是他媽的教練。」

「不要講髒話,賽後要訪問。」林可薇頭也不抬,手指在平板一滑,拉出對手AD過去十分鐘的插眼習慣曲線。「他每波回補都會在下路三角草插一根三分鐘假眼,現在剩十二秒,那根眼會消失。你等十一秒再進場,他會以為草叢是亮的,這就叫零點三秒的盲區。」

周子涵咧嘴笑了起來,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著,像在倒數。他雖然平常愛講廢話,但在執行劇本時卻意外地精準。他知道這套暗夜博弈是夏夜設計的,那種明明被看得一清二楚,卻以為自己藏在暗處的錯覺,正是夏夜最擅長的心理陷阱。

同一時間,小巨蛋職業賽場上,夏夜站在選手席中央,面對的是一隻幾乎不可能被翻盤的劣勢。對面陸承澤在敗掉中路會戰後,居然沒有退守二塔,反而用一波會讓人以為他要搶巴龍的假動作,成功偷到了地圖上半區的視野主導權。現場評論席都在尖叫,數據分析圖上,夏夜方的巴龍控制率瞬間跌到三成。

陸承澤坐在對手席,背挺得筆直,耳機下的側臉藏著一抹極淡的笑。他等的就是這個時刻。他相信再怎麼天才的高中生,在這種兩線同步開戰的壓力下也會出錯。尤其當夏夜得知高中盃也進入最後一波時,戰術大師的完美劇本就會出現裂縫。

「Night,巴龍區沒視野了,要搶嗎?」陳浩宇的聲音從耳麥裡傳來,帶著一點喘息。他剛在下路完成一波單殺,正準備回城。他的打野刀還差一百多金幣,就能做出守護天使。

「先別。」夏夜只回了兩個字,眼睛緊盯螢幕右上角那顆不斷跳動的資訊燈號。他已經注意到對面輔助在二十秒前於巴龍池口插下一支紅色圖騰之眼,但隨後又被拆掉。這一拆一插之間,剛好是六秒。六秒可以讓一個打野從中路走到巴龍,也可以讓一個輔助從巴龍退到三角草。

他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陸承澤這幾場以來的所有眼位時間軸,像一條深黑色的星軌,在他眼前無限延伸。陸承澤太相信自己的資訊差,他以為自己又在設一個無視野陷阱,讓夏夜以為巴龍區沒人,實際上打野正蹲在巴龍池外側的草叢裡等。可這次,夏夜看穿的不只是眼位,還有陸承澤的習慣。當他極度想贏的時候,他不再冷靜,而會把所有的資源都壓在同一個戰略節點上,就像一個在期貨市場下重注的賭徒。

「浩宇,你現在從中路直接走過去,線上的兵快到了,他們會以為你要清兵回城。你要假裝路過巴龍,但絕對不要進去。走過洞口零點五秒就停,站在河道那一小撮草外面一公分處,不要進去。他們會以為你想進去插眼,對面輔助會先手控你。我一喊,你立刻閃現過牆,往下路河道草叢拉。子涵,你那邊準備了沒?」夏夜連語氣都沒換,直接將兩邊的指揮無縫切換。

周子涵的聲音從另一條通話頻道插進來:「我已經在紅區後面蹲著了,他們家AD的假眼再兩秒消失。可薇姐,你說這跟職業賽一樣,他們真的會上當嗎?我覺得我蹲得都快長蜘蛛網了。」

「閉嘴,演好你的草叢。」林可薇冷冷丟了一句。

周子涵嘿嘿一笑,不再說話。他是全隊最怕林可薇的人,不是怕她罵人,而是怕她說「這波你自己決定」。每次林可薇放手讓他自己判斷,他就會在腦中風暴三百種自己搞砸的畫面。

下一秒,高中盃的下路三角草假眼消失。對手AD毫無警覺地往前多站了一個身位,想在塔前賺一波無損的兵線經濟。周子涵見時機到了,毫不猶豫從紅區後方閃現進場,一個鉤子精準甩出,把對手AD從塔下拉進草叢深處的黑暗之中。

「Nice——!」高中盃場館瞬間炸開,觀眾席上穿著校服的高中生們全部站了起來,螢光棒跟加油旗亂成一片。周子涵的輔助英雄擊中了目標,對手AD才反應過來,螢幕已經變成黑白畫面。這不是操作碾壓,而是認知落差。他根本沒想過自己會被一個從「不可能的角度」伸出來的鉤子拽走。

「你看,夏夜的劇本又成功了。」林可薇嘴角終於微微上揚,把珍珠紅茶湊到嘴邊吸了一大口。她不需要上場,每一步她都看得比場上的人更清楚。她很清楚對手的走位慣性,算準了對手在眼位消失那一秒的安全感。因為當人看不見黑暗時,就會假裝黑暗不存在。而夏夜最擅長的,就是把那份假裝化成一張網。

職業賽場上,陳浩宇照著夏夜的指令,操作著打野英雄假裝路過巴龍洞口。他屏住呼吸,手指懸在閃現鍵上,連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現場觀眾席安靜得像深夜的巷子,只有鍵盤跟滑鼠的細碎聲響在空氣中來回震盪。

零點五秒後,對面輔助果然從草叢裡竄出,指向性控場技能迎面飛來。陳浩宇精準按下閃現,一道金光劃過河道,打野英雄翻牆而下,落進下路河道草叢。敵方輔助的技能打在空處,整個人尷在原地半秒。

「現在!全部轉中!」夏夜厲聲下令,一反常態地沒有半點低沉。他的本音穿透耳麥,在職業賽場的擴音系統裡炸開,帶著少年專屬的清亮。「不要管巴龍,不要管對方AD,也不要管那個站在河道發呆的輔助。全員推中,直接摸主堡!」

現場評論席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其中一位女賽評甚至尖叫出聲:「他要一波推主堡?!對面還有兩座防禦塔跟一隻水晶兵營啊!這是在賭命!」

但夏夜不是在賭命。他看過了,對面為了在巴龍區佈這個無視野陷阱,五個人兵分三路,下路兵線完全沒有清,中路兵線也被他刻意放掉兩波。對面的中路牙宿為了蹲陷阱,連守家的時間都省了。當陳浩宇閃現過牆的那一瞬間,陸承澤的五人陣型會像一條被抽掉脊椎的蛇一樣,同時回頭救援中路,但他們離得太遠,根本趕不上兵線推進的速度。

「好狠。」沈默言在後台,手裡捧著一杯微糖去冰的四季春,身邊坐著張麗芬與夏美玲。他語氣一貫慵懶,眼裡卻亮得驚人。「他不吃巴龍的原因不是因為怕被偷,而是他要讓陸承澤體會最痛苦的事。」

張麗芬不解地問:「什麼事?」

沈默言轉過頭,笑得像發現新奇的玩具:「讓一個聰明人發現自己所有的算計,都是在幫對手鋪路。」

果然,當陸承澤看到夏夜全員放棄巴龍、直推中路時,臉色從鐵青轉為蠟白。他雙手撐在鍵盤上,眼裡的血絲像被電流擊中般急速擴張。他的視野陷阱原本是獵人的絞索,此刻卻成了獵物設給獵人的圈套。他大吼著叫隊員回防,聲音因為過度用力而分岔,優雅的形象像被剪刀劃開的綢緞般碎裂。

夏夜沒有看他,他用餘光掃過螢幕左下角的小地圖。高中盃那頭,周子涵與陳浩宇兩人配合得行雲流水,上路與中路兵線同時推進,已經逼到對手門牙塔前。兩個場館的加油聲透過轉播訊號互相滲透,虛擬的召喚峽谷與現實的台北深夜,像被某雙看不見的手疊黏在一起。耳邊傳來的是雙重的熱度,雙重的尖叫,還有一波又一波恍如潮水的音浪。

「周子涵,你那邊一波就推,不要等人齊。對面家的AD敢出來清兵就直接開他,他不敢的,他閃現在上一波交掉了。」夏夜的聲音從職業賽場的耳麥被擷取,又透過林可薇的平板外放,落在高中盃選手的耳機裡。這一刻,同一個聲音同時指揮著兩場比賽,像一條隱形的線,將兩個世界繫在一起。

周子涵大笑出聲:「懂!他要是敢出來,我就讓他知道什麼叫真正的黑暗!」

高中盃的最後一波,對手的AD果然縮在溫泉裡不敢露頭。上中兩路的小兵像兩排螞蟻一樣啃咬著門牙塔,周子涵與陳浩宇不再追殺,直直往主堡衝去。對手剩餘三人拚命回防,卻被林可薇最後一道指令釘在原地——她讓輔助在敵方主堡前假裝開戰,實際上是為了騙出對面的範圍技能。等對面技能交完的那一瞬間,兵線正好湧上,主堡血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

職業賽同一秒,夏夜方的五名英雄一次都沒回頭。他們穿過中路二塔,兵線像一條銀色的洪流,越過高地,擊碎水晶兵營。對面的AD、輔助與上路才剛回城,卻發現自己連鞋都來不及換。五個英雄圍住敵方主堡,技能像暴雨般砸下,暗紫色的爆炸特效在螢幕中央連環綻放。

「推掉!推掉——!」陳浩宇在語音裡吼到破音,嗓子裡像塞了一把碎玻璃。

兩座主堡爆炸的畫面幾乎同步亮起,一邊在小巨蛋的超大螢幕上,一邊在大學體育館的轉播投影中。藍色的爆炸光芒映在夏夜的臉上,也映在林可薇的平板上。兩個場館同時陷入巨大的沉默,接著同時爆出震耳欲聾的歡呼。台北的夜色被這兩道聲浪撕開,像雙子星同時點燃的煙火。

小巨蛋現場彩帶噴發,金紅色的紙片像夏季暴雨般從天而降,落在選手席上、觀眾席上、夏美玲的髮梢上。體育館裡,手搖飲店的布條被高高舉起,那是一整面紅底白字的巨大旗幟,上頭寫著「鮮果瘋堂喝爆式神級操作!」王大同站在最前面,兩個拳頭握得死緊,一邊跳一邊吼,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身後的同學們把珍奶當彩帶甩,杯子裡的珍珠像一顆顆黑色的小流星,在燈光下飛散開來,場面既壯觀又荒謬。

「我們贏了……我們真的贏了!」周子涵一把扯下耳機,整個人癱在椅子上,笑著笑著就咳了起來,像快斷氣。林可薇站在他身後,把最後一口珍珠紅茶吸得見底,輕輕吐出三個字:「還不夠。」

周子涵瞪大眼睛:「都拿冠軍了還不夠?!可薇姐,你是不是想讓我們連世界賽一起拿?」

林可薇微微一笑,沒有回答。她轉頭看向轉播螢幕上那個站在彩帶中央的少年。夏夜沒有舉起獎盃,也沒有跟隊友擊掌。他只是靜靜站著,像在找什麼。幾秒後他轉過身,朝觀眾席上的夏美玲看過去,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夏美玲讀懂了那句唇語。他說的是:「我沒有騙你,我真的做得到。」

她的眼淚掉得更兇了,整張臉埋在張麗芬的肩膀上,妝都哭花了。張麗芬難得沒有訓人,只是笨拙地拍著她的背,嘴裡喃喃:「這孩子居然……」話沒說完,自己也哽咽了。

另一頭,職業賽的戰隊隊員衝上前,把夏夜整個人抬了起來,拋向半空。夏夜被拋得有點暈,口袋裡的手機在那個瞬間又震動了一下。他看不清螢幕上的字,只模糊瞥見「M」這個字母,在滿天彩帶與歡呼聲中,像一顆釘子般刺進他眼睛。

落地之後,陳浩宇搭住他的肩,笑得像個中了樂透的傻小子:「Night!我們拿到世界賽門票了!這次真的是靠你⋯⋯不對,是夏夜,他媽的你到底是誰啊!」

夏夜笑了笑,沒有回答。他伸手接住了從觀眾席飛來的一顆珍珠,放進嘴裡,甜得發膩。

「我是夏夜。」他低聲說,像是在對全世界自我介紹,又像是在對那個躲在暗處的M下戰帖。「只是剛好也很會打電動。」

場外的台北街頭,機車與計程車的喇叭聲交錯而過,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作響。夏夜和林可薇隔著人海對望了一眼,彼此都沒有說話。距離不遠,卻像隔著一整條召喚峽谷。她知道他有話想說,他也知道她在等。

幾秒後,他的手機螢幕自動暗去,M的訊息沉入一片深黑之中。那五個字早已刻在他腦海裡:明天,學校見。而現在,他只想先喝完這杯該死的珍珠奶茶。

慶功宴的地點,就在學校斜對面那間飄著雞排香與大腸麵線氣味的手搖飲店。王大同老早訂好了三十杯珍奶,說是要用「學生階級」的方式慶祝。夏夜走了進去,身上還沾著小巨蛋的彩帶碎片。他點了一杯全糖少冰的波霸奶綠,又加點一份米血、一份花枝丸、兩條糯米腸。夏美玲在他旁邊唸個不停,說半夜吃這些會胖、會長痘痘、會功課退步,但最後還是幫他多點了一份甜不辣。

玻璃窗外,信義區的燈火像一片金色海洋般遙遠地閃爍。這座城市剛剛見證了兩個冠軍,兩座主堡,與一場從虛擬延燒到現實的同步團戰。但夏夜知道,這只是中場休息。真正的比賽,明天才開始。那個名叫M的人,要他回去的地方,不是職業賽場,不是高中盃舞台,而是他每天揹著書包、遲交作業、被記警告的私立高中。

他吸了一大口波霸奶綠,珍珠在齒間彈開,像極了巴龍池那波拒絕爭奪的決定。他笑了,嘴角掛著一圈奶泡,對夏美玲說:

「媽,明天學校門口,如果有人在等我,妳不要太緊張。」

夏美玲手中的叉子停在半空,瞪著他:「誰?老師?教官?你又給我惹了什麼事?」

「沒事啦。」夏夜笑得更開了,眼睛瞇成一條縫。「可能只是一個舊朋友,想找我打一場。」

他說謊。M不是舊朋友,M是一道從他真正成為Night之前就纏上他的暗影。但今夜他只想把自己泡在油鍋聲與奶香裡。因為接下來的那場仗,不在峽谷,而在現實。校園,才是最難算秒的野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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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28章 Night 的身分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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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後訪問區的燈光刺眼得像要把人蒸發。

小巨蛋後台臨時搭建的媒體中心,擠滿了各家電競媒體與主流新聞台的記者。攝影機的紅色指示燈像一排虎視眈眈的眼睛,全數對準長桌後方那張空著的椅子。背景是一面巨大的 LCP 聯賽主視覺牆,太平洋賽區的 logo 在燈光下泛著冷藍色的光澤。

夏夜站在側台,手裡還握著那杯已經退冰的波霸奶綠。

他的手心在冒汗。不是因為緊張——他剛剛在巴龍池那波決策時,心跳都沒超過八十——而是因為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會把過去幾個月他努力搭建的謊言城堡,一口氣拆成廢墟。

「準備好了嗎?」林可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柔得像捷運中山站午後的風。

夏夜回頭,看見她穿著那件繡有戰隊 logo 的黑色外套,手裡拿著一份資料夾。她的眼睛在後台昏暗的燈光下亮得像兩顆真眼,正看著他。那種眼神不是擔心,而是確認。像是輔助在確認 AD 的狀態,問他裝備買好了沒、紅藥水帶夠了沒。

「還沒。」夏夜老實說。「我想再喝一口珍奶。」

「你十分鐘前才喝過。」

「那不一樣,那是退冰前的珍奶。現在這杯是退冰後的,需要重新評估口感。」

林可薇翻了個白眼,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她伸出手,把他領口那根黏著的彩帶碎片拈掉。那是指尖極輕的觸碰,像零點三秒的視野盲區,轉瞬即逝,卻讓夏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計畫的?」她問。

「計畫什麼?」

「公開身分。」林可薇把資料夾遞給他。「這不是你臨時起意的決定,對吧?你連代打收入的明細都整理好了,每筆都有紀錄,匯款帳號、日期、金額,甚至還標註了哪場比賽是為了買雞排、哪場是為了繳補習費。你從一開始就打算把這些錢捐出去。」

夏夜接過資料夾,沒有翻開。他知道裡面寫了什麼。那是他過去幾個月,用變聲器在語音頻道裡指揮一群比他大五歲、甚至十歲的職業選手時,偷偷存下來的每一筆錢。不多,但對一個高中生來說,足夠買好幾年份的波霸奶綠,或者——一間電競教室需要的二十台電腦。

「我只是覺得,」夏夜說,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點,「如果有一天我要脫掉這個面具,我不能只脫掉面具。我得帶著一些東西出來,一些能證明 Night 不是只想在暗處贏比賽的東西。」

林可薇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那種笑不是溫柔的,而是帶著一點無奈、一點佩服,還有一點點心疼。

「你知道嗎,夏夜,你真的是一個很奇怪的生物。」

「謝謝。」

「那不是稱讚。」

「我知道。」

他們對視了一秒,然後同時笑了出來。這場景荒謬得可以:他們剛拿下兩座冠軍,整座小巨蛋的彩帶還在清掃,而他下一秒就要走進記者會的聚光燈下,對著全台灣的電競觀眾說——

「各位好,我是 Night。本名夏夜,私立高中二年級,註冊學號 110347。我媽剛剛在觀眾席上哭了,所以我等一下可能會被罵。」

這個開場白他在腦中排練了十二次,每次都在最後一句失敗,因為太像他會說的話。

「上場了。」工作人員探頭進來,比了個手勢。

夏夜深吸一口氣,把珍奶遞給林可薇。

「幫我保管一下。」

「這杯已經退冰了。」

「那就幫我丟掉。」

他轉身,走向那片刺眼的燈光。

背上沒有書包,口袋裡沒有手機,但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召喚峽谷的中路河道——小心翼翼,卻義無反顧。

———

記者會的長桌後方,坐著四個人。

最左邊是 LCP 聯賽的官方代表,一位穿著鐵灰色套裝的女子,胸前掛著賽事總監的名牌,表情專業而冷靜,像一座精緻的防禦塔。她叫米娜,是太平洋賽區最有權力的女人之一,據說她桌上的滑鼠點一下,就能決定一個戰隊的生死。

最右邊是沈默言,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黑色襯衫,手裡捧著一杯手搖飲,吸管咬得扁扁的。他看起來像剛睡醒,但夏夜知道那雙半睜的眼睛正在掃描全場,比任何觀測守衛都精準。

沈默言旁邊是劉建國,補習班主任,穿著熨燙得筆挺的 polo 衫,領口那顆釦子扣得死緊。他的表情堪稱矛盾綜合體:一方面,他剛剛親眼目睹自己補習班裡的學生,用圍棋思維拿下職業賽冠軍;另一方面,這個學生翹了他的課,騙了他好幾個月,還用補習費去買造型。

至於正中間的位置——

那是夏夜的。

他坐下時,椅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嘎吱聲。桌上的麥克風架太低,他調了一下,結果調太高,又調回來。這個笨拙的動作被攝影機完整捕捉,現場即時轉播到場外的大螢幕上。

觀眾席傳來一陣善意的笑聲。

「各位媒體朋友,」米娜開口,聲音穩得像中路一塔,「感謝大家留下來參與這場賽後記者會。今天我們將針對 Night 選手的身分,以及 LCP 聯盟未來的青年培訓計畫,進行正式說明。」

她轉頭看向夏夜,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鼓勵。

「首先,請 Night 選手發言。」

夏夜把麥克風拉近,清了清喉嚨。

全場安靜下來。

他看見台下第一排,夏美玲坐在家屬席,手裡還握著那根叉子,眼眶紅紅的。她旁邊坐著張麗芬老師,穿著那件洗得有點褪色的淺藍色套裝,腰桿挺得筆直,像是來參加教學觀摩。再過去是周子涵,他的表情堪稱一部獨立電影——興奮、緊張、想笑又不敢笑,最後定格在一個抽搐的嘴角上。

陳浩宇站在側台,雙臂交叉,眼神專注得像在等巴龍重生。

林可薇站在他身後三步,手裡捧著那杯退冰的珍奶,沒有丟掉。

夏夜開口。

「大家好,我是 Night。」

他的聲音沒有變聲器,沒有低沉的偽裝,就是一個十七歲高中生的嗓音,帶著一點變聲期尾聲的沙啞,和一點剛喝完珍奶的甜膩。

「我的本名叫夏夜,夏天打電動的夏,熬夜打電動的夜。目前就讀私立高中二年級,學號 110347。我在過去六個月內,以匿名身分為三支職業戰隊提供戰術指揮,總計四十二場比賽,三十一勝,十一敗。所有代打收入,扣除購買造型與支付補習班學費的支出後,共計新台幣四十八萬七千兩百元。」

他翻開資料夾,將那份明細推到麥克風前。

「這筆錢,我將全數捐給我的學校,作為電競教室的設備基金。」

現場一片嘩然。

快門聲像巴龍池的會戰一樣密集,閃光燈把夏夜的臉照得發白。但他沒有眨眼,也沒有低頭。

「另外,我在此宣布,從今天起,我不再接受任何匿名代打案件。我將以青訓選手的身分,接受 LCP 聯盟的正規培訓,並在完成高中學業的同時,參與太平洋賽區的次級聯賽。」

他頓了一下,吸了一口氣。

「我是一個高中生。我喜歡打手遊,也喜歡喝珍奶。我曾經為了買造型,把便當錢省下來;也曾經為了打比賽,翹掉補習班的模擬考。我不是什麼天才,我只是一個在召喚峽谷裡找到自己的人。」

台下,夏美玲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那顆眼淚沿著臉頰滑落,滴在她握著叉子的手背上,燙得她輕輕顫抖。

張麗芬老師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夏夜看見了,喉嚨一緊。

「最後,」他說,聲音有點抖,但語氣堅定,「我想對我的媽媽說一句話。媽,我知道妳一直覺得打電動不能當飯吃。但今天,我想告訴妳——」

他舉起手,指向自己胸口那枚戰隊徽章。

「——這頓飯,我請。」

現場爆出一陣大笑與掌聲。

夏美玲又哭又笑,用叉子指著他,嘴型說著「你這個死囝仔」。

———

米娜接過麥克風,時機抓得恰到好處。

「謝謝 Night 選手。接下來,我代表 LCP 太平洋職業聯賽宣布一項重要計畫。」

她打開面前的文件,語氣正式而鄭重。

「LCP 聯盟將與 Night 選手所屬的私立高中合作,成立全台首個高中直升大學的電競保送體系。這個計畫包含三個核心項目:第一,由聯盟派遣專業教練進駐校園,開設電競戰術、數據分析與運動心理學的正式課程,學分列入畢業成績。第二,表現優異的學生選手,將可透過聯盟推薦,保送合作大學的電競相關科系。第三,聯盟將提供每年一百萬元的設備補助,協助學校建置符合職業標準的訓練場地。」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

「這個計畫的名稱,暫定為『Night 計畫』。我們希望透過這個計畫,讓更多像夏夜同學一樣的年輕選手,不必在謊言與陰影中證明自己。他們可以在陽光下,用自己的名字,贏得屬於他們的榮耀。」

掌聲再次響起,這次更熱烈,像中路兵營被破時那波勢不可擋的推進。

劉建國主任的表情,在這一刻終於鬆動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張空白的名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手把 polo 衫領口那顆釦子解開,像是解開了一個綁了很久的結。

「我女兒,」他開口,聲音沙啞,「今年國三。她打《激鬥峽谷》打得比我還會用 Excel。我之前一直告訴她,打遊戲沒有前途,要她好好念書,考個好高中。」

他抬起頭,看向夏夜。

「夏夜,謝謝你證明我錯了。」

這句話從一個補習班名師口中說出來,重量堪比一座主堡。

夏夜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對劉建國鞠了一躬。

「主任,對不起,我翹了你的課。」

「我知道。」

「我以後不會了。」

「……你以後大概也沒時間了。」劉建國苦笑,指了指米娜手上的文件。「你接下來要上聯盟的課,比我補習班的課還硬。」

全場大笑。

———

記者會進入自由提問環節時,張麗芬老師舉起了手。

她的舉手姿勢標準得像在課堂上,腰桿依然挺得筆直,但眼眶是紅的。

「我是夏夜的導師。」她接過麥克風,聲音微微顫抖,但咬字依然清晰。「我只想說一句話。」

她轉頭,看著夏夜。

「夏夜,老師一直覺得,打手遊會讓成績變差。但今天,你用腦袋證明了,手遊也能出戰術天才。老師很驕傲,你是我的學生。」

夏夜的鼻子一酸。

他想起那些被張麗芬叫去辦公室訓話的午休,想起那些被她沒收的手機,想起她在聯絡簿上用紅筆寫下的「請家長督促孩子作息,勿沉迷遊戲」。他一直以為她不懂,一直以為她只是又一個把電競視為毒蛇猛獸的傳統大人。

但此刻,她站在這裡,用顫抖的聲音說,她很驕傲。

「張老師,」夏夜說,聲音有點哽咽,「謝謝妳。還有,我上課傳的那個表情貼,不是要罵妳,是我不小心按到的。」

張麗芬愣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出來。

「我知道啦,你這個死小孩。」

台下,周子涵終於忍不住了,大喊了一聲:「夏夜你太扯了啦!連老師都敢撩!」

全場笑得東倒西歪。

氣氛在笑聲中鬆弛下來,像一波團戰結束後,全隊按 B 回城,溫泉的治癒光芒灑在每個人身上。

但夏夜知道,這只是中場休息。

他看向台下,林可薇依然站在那裡,手裡捧著那杯退冰的珍奶,沒有丟掉。她的眼睛在笑,但那笑容底下,藏著一種只有他能讀懂的情緒。

那是等待。

等待他從謊言的城堡裡走出來,走到她面前,用真實的聲音說出那句他欠了很久的話。

———

記者會結束後,後台的走廊空蕩蕩的。

工作人員忙著收拾器材,媒體記者忙著傳稿,選手們忙著在休息室裡開香檳。只有夏夜一個人站在走廊盡頭,靠著牆壁,閉著眼睛。

他終於脫下了那件戰隊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色的學校制服襯衫,領口鬆開了兩顆釦子。

腳步聲響起。

他睜開眼,看見林可薇朝他走來。

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走廊的燈光在她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像一條從中路延伸至野區的視野線。

她停在他面前,把那杯退冰的珍奶遞給他。

「我沒丟。」她說。

「為什麼?」

「因為這是你今天最後一杯珍奶,也是你最後一次用 Night 的身分喝它。」林可薇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地落進他耳裡。「從明天開始,你喝珍奶的時候,就是夏夜了。不再是那個躲在變聲器後面的幽靈,而是你自己。」

夏夜接過珍奶,吸了一口。

溫的,有點甜,有點澀,珍珠已經軟了。

但他覺得,這是他喝過最好喝的珍奶。

「林可薇。」他說。

「嗯?」

「謝謝妳,一直幫我保管。」

「我只是幫你拿飲料而已。」

「不,」夏夜看著她,眼睛認真得像在拆解對手的視野陣型,「妳幫我保管的,不只是珍奶。還有我的秘密,我的身分,還有我每次快露餡時,妳幫我圓的那些謊。」

林可薇愣住了。

「我記得有一次,我在語音頻道裡指揮團戰,我媽突然敲門。我切麥克風的手速慢了一秒,那聲『媽我去倒垃圾』差點被全隊聽到。是妳在另一頭立刻補了一句『Night 哥你家貓咪在叫?』,把話題轉掉。」

「還有一次,我忘了帶錢包,被困在捷運站。妳從中山站跑到信義區,只花了十五分鐘,把錢包送來給我。那天下大雨,妳的鞋子全濕了,但妳說妳只是順路。」

「還有,」夏夜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公開身分前,最怕的不是被罵,不是被懲罰,而是怕妳會覺得,我騙了妳那麼久,算什麼朋友。」

林可薇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但力道很穩,像輔助在關鍵時刻給 AD 的那個護盾。

「夏夜,你知道嗎?」她抬起頭,眼睛裡有淚光,但笑容很亮。「我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你是 Night。」她說。「從你第一次在教室裡,用原子筆在課本上畫召喚峽谷的地圖,標註每個草叢的視野秒數,我就知道了。你以為你瞞得很好,但你畫的那些圈圈叉叉,跟 Night 在戰術板上畫的,一模一樣。」

夏夜傻了。

「那妳為什麼不拆穿我?」

「因為我知道,你總有一天會自己說出來。」林可薇握緊他的手。「而且,我想親耳聽到,你用你原本的聲音,告訴我你是誰。」

夏夜吸了一下鼻子,覺得眼眶有點熱。

「那,我現在說了。」

「嗯。」

「我是夏夜。夏天打電動的夏,熬夜打電動的夜。我喜歡喝珍奶,不喜歡交作業。我記得住對面打野的 Gank 路線,但記不住自己的襪子放哪。我是 Night,但我也是……」

「也是什麼?」

「也是那個,每次看到妳,都會忘記自己台詞的人。」

林可薇笑了,眼淚終於滑下來,滴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那你這句台詞,記得還不錯。」

「這句我排練了十二次。」

「笨蛋。」

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

走廊另一端,沈默言靠在轉角,喝著他那杯微糖微冰的烏龍茶,嘴角掛著一抹淺笑。

劉建國站在他旁邊,表情複雜。

「沈老師,你早就知道了?」劉建國問。

「知道什麼?」

「知道夏夜是 Night,知道他們兩個……」

「我什麼都不知道。」沈默言吸了一口茶。「我只知道,一個好的教練,不是教選手怎麼贏比賽,而是教他們怎麼在贏了比賽之後,還能繼續當自己。」

他轉頭,看向走廊盡頭那兩個緊緊握著手的身影。

「這兩個小鬼,做到了。」

劉建國沉默了一會,然後嘆了口氣。

「我補習班要不要也開一門電競數學?」

「你可以開,但記得不要拖堂。」沈默言拍拍他的肩膀。「不然你的學生會用視野盲區理論,算準你轉身的零點三秒,翹課。」

劉建國哭笑不得。

———

當晚,夏夜回到家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

夏美玲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擺著一盤切好的水果,還有兩杯剛泡好的熱可可。

「媽,我回來了。」

「嗯。」

「那個……妳還在生氣嗎?」

夏美玲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還有點腫,但表情已經不是生氣,而是一種複雜的溫柔。

「我沒有生氣。」她說。「我只是……剛剛在想,你小時候,第一台遊戲機,是我買給你的。」

夏夜愣住了。

「那時候你才小學三年級,每天都吵著要玩。我想說,買給你當玩具,你玩膩了就會去念書。結果你玩到現在,還玩出一個冠軍。」她吸了一下鼻子,笑了。「我真的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擔心。」

「媽……」

「但今天,我看到你站在台上,那麼多人為你鼓掌。我才知道,我的兒子,不是只是在玩遊戲。他是在做一件,很認真的事。」

夏美玲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以後,不用再騙我了。要打比賽,就跟我說。要喝珍奶,就跟我說。要翹課——」

「不會翹課了啦!」

「最好是。」她捏了一下他的臉。「去洗澡,然後把水果吃了。明天還要上學,你再遲到,我真的會打斷你的腿。」

「好。」

夏夜走進房間,關上門。

他坐在床邊,看著書桌上那台電腦,螢幕保護程式是一張召喚峽谷的截圖。那張截圖是今晚比賽的畫面,巴龍池前,五個人放棄巴龍,直推主堡的那一刻。

他拿出手機,打開語音軟體,看著那個帳號。

帳號名稱:Night。

註冊時間:六個月前。

總通話時數:四百七十二小時。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刪除帳號」。

系統跳出確認視窗:「確定要刪除 Night 嗎?此動作無法復原。」

他按下了確定。

螢幕上,那個陪伴他走過四十二場比賽、三十一場勝利、無數個深夜的帳號,消失了。

但夏夜知道,Night 沒有消失。

他只是脫下了面具,變回了自己。

———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封簡訊,來自那個他已經猜到的號碼。

M。

簡訊內容只有一行字:

「表現得不錯,夏夜。但你我都知道,這才剛開始。明天學校見。」

夏夜盯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 M 是誰了。

不是舊朋友,不是暗影,而是一個他每天早上都會在學校走廊上遇見的人。

他把手機放下,看向窗外。

台北的夜空沒有星星,只有信義區的燈火,像一片金色的海洋,靜靜地閃爍。

明天,校園的野區,將是全台灣最難算秒的戰場。

但他已經準備好了。

因為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

他有林可薇握著他的手,有陳浩宇與周子涵站在他身邊,有沈默言在後方泡茶,有張麗芬老師在教室裡等。

還有一杯退冰的珍奶,靜靜地放在書桌上,像一座不會熄滅的燈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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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29章 珍奶與冠軍的選擇

本章登場

星期一早上七點四十分,台北捷運中山站的月台上,夏夜一邊打哈欠一邊看著手機。

螢幕上不是社群媒體,也不是遊戲畫面,而是四封尚未回覆的電子郵件。

寄件人分別是某知名科技公司、某飲料品牌、某職業戰隊,以及某大學電競系。

每一封郵件的第一行,都寫著同樣的關鍵字:「年薪」。

「一百二十萬。」夏夜嘟囔著唸出第一個數字,然後是第二個:「一百五十萬。」

第三個更誇張,直接開到一百八十萬,外加簽約金跟贊助代言。

「哇靠,你現在是在看股票還是在看樂透?」周子涵從他身後冒出來,手裡拿著一杯熱豆漿,滿臉不可置信地湊過來看螢幕,「一百八十萬?我以後大學畢業當社工,薪水搞不好連這個的一半都沒有欸!」

「你現在是在嫉妒還是在暗示我該請客?」夏夜沒好氣地關掉螢幕,把制服外套的領子拉高一點,試圖抵擋十二月的冷風。

「當然是暗示你該請客啊!」周子涵理直氣壯,「而且不是請豆漿,是請牛排,還要加兩份薯條的那種。」

陳浩宇從捷運車廂裡走出來,正好聽見這段對話,直接補了一刀:「你少說了一點,要加珍奶。」

「對對對!珍奶!而且要加珍珠跟布丁,雙倍配料!」周子涵猛點頭。

夏夜翻了個白眼:「你們當我是開銀行還是開飲料店?」

「你現在的身價,差不多可以開一間飲料店了。」林可薇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她今天穿著深藍色制服外套,圍著一條鵝黃色的圍巾,手裡抱著一疊筆記,看起來像是剛從圖書館走出來,而不是在通勤的路上。

夏夜看見她,表情立刻變得有點不自然。

不是因為尷尬,而是因為昨晚他們在電話裡討論了一整個小時,關於那些郵件,關於未來,關於「要不要休學」這件事。

林可薇當時只說了一句話:「不管你選什麼,我都會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你是想成為別人眼中的 Night,還是想成為你自己。」

這句話,夏夜想了整晚。

「走吧,第一節課是張麗芬老師的國文課,遲到的話又要被罰站了。」林可薇自然地走到夏夜身邊,順手把他翹起來的衣領壓平,動作流暢得像是練習過幾百次。

周子涵見狀,立刻用手肘撞了陳浩宇一下,壓低聲音說:「你看你看,又來了,那個『順手整理衣領』的動作,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七次了。」

「我建議你不要再算了,」陳浩宇也壓低聲音回覆,「不然等一下你會被可薇的眼神殺死。」

「有道理。」周子涵立刻閉嘴。

四人走出捷運站,往學校的方向前進。

路上經過那條熟悉的手搖飲街,一間間的飲料店正在準備開門營業,空氣裡飄著煮珍珠的黑糖香氣,混合著冬天的冷風,形成一種奇妙的嗅覺記憶。

「欸,夏夜。」陳浩宇忽然開口,「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來這裡買飲料,你還說這條街的珍珠品質太不穩定,每一間的軟硬度都不一樣,根本沒辦法建立標準化數據。」

「記得啊。」夏夜笑了一下,「那時候我還畫了一張珍珠軟硬度分布圖,結果被可薇罵說不要浪費時間。」

「因為那張圖根本沒用,」林可薇接話,「你畫完之後,還是每次都在同一間店踩雷,因為你根本記不住哪一間店在哪一區。」

「這是事實,我無法反駁。」夏夜舉手投降。

周子涵大笑:「這就是我們的世界冠軍,一個連自己襪子放哪都會忘記的戰術天才。」

「世界冠軍」這四個字像是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夏夜的心裡,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世界冠軍。

聽起來好不真實。

明明上個禮拜,他還只是個在補習班偷打手遊的高中生,現在卻已經有科技公司開出百萬年薪,希望他休學全職加入戰隊。

他才十七歲。

十七歲的腦袋裡,裝著可以計算對手視野秒數的戰術思維,卻裝不下「該怎麼選擇人生」這個看似簡單的題目。

——

早自習時間,張麗芬老師站在講台上,目光掃過全班,最後停在夏夜身上。

「夏夜。」

「有!」夏夜立刻坐直身體。

「你這幾天的新聞,我看到了。」張麗芬推了推眼鏡,語氣聽起來像在訓話,但嘴角卻有一點點上揚,「雖然我還是覺得,學生應該以課業為重,但你在比賽裡的表現,確實讓很多人對電競改觀了。」

「謝謝老師。」夏夜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不過,」張麗芬話鋒一轉,「我聽說有些公司希望你休學,這件事你怎麼想?」

全班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夏夜身上。

夏夜愣了一下,沒料到老師會直接在課堂上問這個問題。

「我……還在想。」他老實回答。

「想清楚就好。」張麗芬的語氣忽然變得柔和,「我以前總覺得電競就是浪費時間,但你讓我看到了一件事——真正的專業,不是你在做什麼,而是你怎麼做。你用腦袋去分析、去思考、去欺騙對手,這跟下棋、辯論、甚至寫程式,本質上是一樣的。」

她頓了一下,又說:「不過,學業還是很重要。就算你將來要當職業選手,高中畢業證書也是一張保命符,懂嗎?」

「懂。」夏夜點頭。

「很好。」張麗芬轉身繼續寫板書,但嘴裡又補了一句,「對了,如果你將來真的拿到世界冠軍,記得回來學校演講,我會幫你申請公假。」

全班爆出笑聲。

夏夜也笑了。

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好像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極端。

不是只有「休學當職業選手」跟「放棄電競專心讀書」這兩條路。

或許,還有第三條路。

——

放學後,夏夜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搭捷運到了信義區。

他走進那間熟悉的電競館後方休息室,沈默言正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面前的茶几上還放著一杯退冰的珍奶。

「坐吧。」沈默言指了指對面的沙發,「這杯是你的,我請店員微糖去冰,但珍珠多加了一份。」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夏夜坐下來,拿起珍奶,插下吸管。

「因為你一定會來。」沈默言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你現在腦袋裡大概有三十七個問題在打架,對吧?」

「差不多。」夏夜苦笑,「不對,應該說,只有一個問題,但這個問題有三十七種可能的答案。」

「說說看。」

夏夜深吸一口氣,開始說:「科技公司開一百八十萬年薪,希望我休學去當全職戰術教練。飲料品牌要跟我簽代言合約,還要出聯名款珍奶。戰隊那邊說,如果我願意,可以直接升上主隊,參加下一季的國際賽。」

「聽起來很棒啊。」沈默言說,「那你為什麼猶豫?」

「因為……」夏夜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珍奶,「因為我怕,如果我真的休學了,變成那個所有人崇拜的 Night, 我會不會……忘掉自己是誰。」

休息室裡安靜了幾秒鐘。

只有窗外信義區的車流聲,像是一條緩慢的河流,在城市的縫隙裡流動。

「你知道嗎,」沈默言終於開口,「我帶過很多職業選手,他們大部分都是很年輕就休學,全職投入訓練。有些人成功了,有些人失敗了,但不管是成功還是失敗,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遺憾。」

「什麼遺憾?」

「他們沒有當過『普通高中生』。」沈默言的語氣很平靜,卻一字一句都敲在夏夜心上,「沒有經歷過為了期末考熬夜讀書的崩潰,沒有體驗過跟同學在合作社搶最後一瓶麥香的刺激,沒有在放學後跟朋友去夜市花五十塊打彈珠、然後贏到一隻沒用的絨毛娃娃的那種快樂。」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那些東西,聽起來很普通,很沒用,但那就是十七歲的記憶。你如果跳過這一段,十年後你會後悔,不是因為你沒拿到冠軍,而是因為你沒有好好活過那一年。」

夏夜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在補習班偷打手遊的日子,想起周子涵在教室後方傳來的零食,想起陳浩宇在比賽前拍著他肩膀說「相信你」,想起林可薇握著他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

這些東西,年薪一百八十萬買不到。

「但我也不想放棄電競。」夏夜的聲音有點沙啞,「我喜歡這個遊戲,喜歡跟隊友一起贏下比賽的感覺,喜歡在召喚峽谷裡設下陷阱、然後看著對手一步步走進來的成就感。」

「那就不要放棄啊。」沈默言放下茶杯,看著夏夜的眼睛,「是誰規定,喜歡電競就一定要休學?是誰規定,當普通高中生就不能同時是職業選手?」

「可是……」

「沒有可是。」沈默言打斷他,「你現在面前有兩條路,一條是休學當全職選手,一條是放棄電競專心讀書。但這兩條路都是別人幫你畫的,誰說你不能自己畫第三條?」

夏夜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光芒。

「第三條路,」沈默言繼續說,「就是接受青訓合約,但保留學籍。白天在學校上課,放學後到基地訓練,假日參加比賽。這樣你會很累,非常累,但你同時可以擁有兩樣東西。」

「珍奶跟世界冠軍?」夏夜笑了。

「對。」沈默言也笑了,「真正的成熟,不是你在兩者之間二選一,而是你學會讓它們共存。一杯珍奶不會讓你失去世界冠軍,世界冠軍也不會讓珍奶變得不好喝。」

——

那天晚上,夏夜回到家,客廳的燈還亮著。

夏美玲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但她的視線沒有在螢幕上,而是盯著手機,眉頭皺得很緊。

「媽,我回來了。」夏夜脫下鞋子,走進客廳。

「回來就好。」夏美玲放下手機,拍了拍身旁的沙發,「坐下來,媽媽有話跟你說。」

夏夜心裡一緊,但還是乖乖坐下。

「那些公司寄來的合約,我有看到。」夏美玲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夏夜聽得出來,那是她努力壓抑情緒的結果,「一百八十萬,真的很多。比你爸爸一個月賺的還多。」

「媽……」

「你先聽我說完。」夏美玲打斷他,「我以前一直覺得,打遊戲就是浪費時間,沒前途,沒出息。但那天在比賽現場,看到你站在台上,看到那麼多人為你歡呼,看到你靠腦袋贏得比賽的時候,我才發現,我錯了。」

她的眼眶紅了,但這次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驕傲。

「你很厲害,夏夜。比你媽想像的還要厲害。」她深吸一口氣,「所以,如果你真的想休學去當職業選手,我不會攔你。我只是希望你……能不能不要那麼快長大?」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輕輕刺進夏夜的心裡。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媽媽牽著他的手去上學,在門口叮嚀他「要聽老師的話,要記得喝水,要跟同學好好相處」。

那時候,他覺得媽媽很囉嗦。

但現在,他才明白,那些囉嗦的背後,藏著多少捨不得。

「媽,」夏夜握住她的手,「我不會休學。」

夏美玲愣了一下:「可是那些合約……」

「我會接受青訓合約,但我也會保留學籍,把高中讀完。」夏夜說,「白天上課,放學後訓練,假日比賽。可能會很累,但我想要兩樣都拿到。」

「兩樣都拿到?」

「對,」夏夜笑了,「珍奶跟世界冠軍。」

夏美玲一臉困惑:「什麼珍奶?」

「沒事,這是我們年輕人的梗。」夏夜拍了拍她的手背,「總之,我不會休學,但也不會放棄電競。我會證明給所有人看,手遊也能出戰術天才,而且這個天才還可以準時交作業。」

夏美玲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是夏夜很久沒看到的笑容,不是無奈的苦笑,不是擔心的強笑,而是真正放心的、溫暖的笑。

「好。」她說,「但你要答應我,成績不能掉,英文要繼續補,還有——」

「還有什麼?」

「比賽打贏的時候,記得打電話回家,讓我幫你慶祝。」

夏夜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好。」

——

隔天放學,夏夜在學校頂樓找到了林可薇。

她正靠在欄杆上,眺望著遠方的信義區,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微微飄起。

「你昨天跟沈默言聊了什麼?」林可薇沒回頭,但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像是已經知道答案了。

「他跟我說,珍奶跟世界冠軍,不一定要二選一。」夏夜走到她身邊,也靠在欄杆上,「所以我決定接受青訓合約,但保留學籍。」

「嗯。」林可薇點點頭,「這是個好決定。」

「那你呢?」夏夜轉頭看她,「你畢業後有什麼打算?」

「我?」林可薇終於轉過頭,嘴角揚起一個故意的弧度,「我打算報考大學電競相關科系。」

夏夜眨眨眼:「什麼時候決定的?」

「昨天晚上。」林可薇說,「我查了一下,現在有幾所大學有電競管理系,還有電競數據分析相關的課程。我覺得,與其留在高中幫你算戰術,不如去大學學更專業的東西,然後——」

她停頓了一下,臉頰浮起一抹淡淡的紅暈。

「然後什麼?」夏夜追問。

「然後,成為你的同事。」林可薇直視他的眼睛,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不是『夥伴』,不是『朋友』,而是並肩作戰的『戰友』。你懂我的意思嗎?」

夏夜當然懂。

從夥伴,到戰友。

從「我幫你」,到「我們一起」。

這句話背後的意思,比他聽過的任何戰術指令都還要清晰。

「好。」夏夜伸出手,「那我們約定,你考上大學,我拿到世界冠軍,然後——」

「然後什麼?」這次換林可薇追問。

「然後我們一起去夜市打彈珠,這次我一定要贏到那隻最大的絨毛娃娃。」

林可薇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你這個笨蛋。」她伸出手,握住夏夜的手,「那隻娃娃要花兩百塊才能贏到,你確定你戰術天才的腦袋,算得出這個機率嗎?」

「算不出來。」夏夜笑著說,「但跟你一起的話,就算花五百塊我也願意。」

林可薇的臉瞬間紅了。

她抽回手,轉身往樓梯口走去:「走了啦,等一下還要補習!」

「等等我啊!」夏夜追上去,「對了,補習班附近那間飲料店,今天珍奶有沒有特價?」

「你腦袋裡除了珍奶還有什麼?」

「還有你啊。」

「……夏夜,你再說一次試試看。」

——

三天後,夏夜在學校的電競教室裡,正式簽下了青訓合約。

在場的人有沈默言、陳浩宇、周子涵、張麗芬老師,還有劉建國主任。

當然,還有林可薇。

合約的內容很簡單:夏夜每週一到週五放學後到基地訓練,週六全天參加團練,週日休息。比賽期間可以請公假,但必須補齊所有課業進度。

「這份合約,是我們跟學校一起擬定的。」沈默言說,「它保障你的學業,也保障你的訓練。你不需要二選一,但你需要付出雙倍的努力。」

「我知道。」夏夜拿起筆,準備簽名。

「等一下。」張麗芬忽然開口,「夏夜,你確定嗎?這條路會很辛苦。」

「確定。」夏夜看著她,眼神堅定,「老師,你之前說我讓很多人對電競改觀了。但我想做的,不只是讓別人改觀,而是讓這個世界承認,一個高中生,可以同時是學生,也是選手。」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就像一杯珍奶,可以同時有珍珠跟奶茶,沒有人規定只能選一種配料。」

張麗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吧,」她說,「那老師就等著看你這杯珍奶,能攪出什麼花樣來。」

夏夜低頭,在合約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電競教室裡,聽起來像是一個新的起點。

簽完之後,他把筆放下,抬起頭,看向在場的所有人。

「謝謝你們。」他說,聲音有點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謝謝你們沒有逼我選邊站,謝謝你們讓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走自己的路。」

周子涵第一個衝上來,用力拍著他的肩膀:「靠,你講這麼感性的話,害我眼眶都紅了啦!」

「你眼眶紅是因為昨天打遊戲打到半夜,沒睡飽吧。」陳浩宇在旁邊補刀。

「你閉嘴!」

林可薇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微笑著看著這一幕。

夏夜走到她面前,低聲說:「謝謝你。」

「謝什麼?」林可薇故意裝傻。

「謝謝你那晚在電話裡說的那句話。」夏夜說,「是你讓我想清楚,我是想成為 Night,還是想成為我自己。」

「那你現在有答案了嗎?」

「有了。」夏夜點頭,「我要成為夏夜。一個會打電競、會算戰術、會忘記襪子放哪、會在上課偷喝珍奶的普通高中生。」

林可薇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溫柔。

「很好。」她說,「這才是我認識的那個笨蛋。」

——

簽約儀式結束後,夏夜一個人坐在電競教室裡,看著窗外的夕陽。

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是一封簡訊,來自 M。

簡訊內容只有一行字:

「選擇得不錯。但校園的野區,比你想像的還要複雜。下週三放學後,禮堂旁邊的廁所,我們見面吧。」

夏夜盯著那行字,心跳加快了幾秒。

但他沒有像以前那樣感到恐懼。

因為他知道,不管 M 是誰,不管校園的野區有多少陷阱,他都不會再是一個人。

他有隊友,有老師,有媽媽,有沈默言。

還有一杯退冰的珍奶,靜靜地放在桌上,像一座不會熄滅的燈塔。

他拿起手機,回覆了一行字:

「好。下週三,不見不散。」

然後他放下手機,拿起珍奶,喝了一口。

珍珠很 Q,奶茶微甜,一切都剛剛好。

就像他的人生,終於找到了最完美的比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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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30章 打工日記的最後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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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打工日記的最後一頁

六月的台北,鳳凰花開得像爆炸一樣。

夏夜站在「茶香苑」手搖飲店的門口,看著那塊已經換了新招牌的店面。原本寫著「茶香苑」三個字的霓虹燈管被拆下來,換成了「私立華陽高中電競培訓教室」的燙金匾額。但如果你仔細看,還能從側面的玻璃窗上找到當年手搖飲店留下的痕跡——一張褪色的珍珠奶茶宣傳海報,上面用麥克筆寫著「買一送一,學生限定」。

「這張海報還在啊。」夏夜伸手摸了一下玻璃,指腹傳來微涼的觸感。

半年前,他就是在這張海報底下,用變聲器偽裝成大叔音,對著手機另一端的職業選手發號施令。那時候他的心跳快得像打鼓,生怕被老媽發現、被老師抓包、被隊友識破。而現在,他穿著華陽高中電競社的黑色制服,胸口繡著自己的名字——不是「Night」,是「夏夜」。

「發什麼呆?」林可薇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她手上提著兩杯珍奶,杯身上的水珠順著吸管往下滑,「這是你今天的第三杯了,再喝下去,沈默言教練又要說你珍奶攝取量超標。」

「他明明說珍奶是戰術能量飲料。」夏夜接過飲料,吸了一口,珍珠的Q彈感在齒間炸開。

「那是他唬爛你的。」林可薇翻了個白眼,「你連這都聽不出來,難怪會被M騙那麼久。」

「喂,那不一樣好嗎。」

「哪裡不一樣?」

「M是騙我,沈默言是騙我的錢。」夏夜說得理直氣壯,「他每次來都叫我請珍奶,說什麼這是教練的營養費。」

林可薇忍不住笑出來,那笑容在六月的陽光下顯得特別明亮。她推開電競教室的玻璃門,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某種熟悉的開場鈴。

教室裡已經坐滿了學弟妹。

說是教室,其實更像是網咖與手搖飲店的混搭空間。原本的點餐吧檯被改裝成戰術分析台,上頭擺著三台曲面螢幕;靠窗的座位區放著十台電競主機,螢幕的桌面是統一的自訂桌布——華陽高中校徽旁邊,多了一顆會發光的巴龍眼睛。而最角落的牆壁上,掛著一幅裱框的日曆,是「茶香苑」營業的最後一天,上頭用紅筆圈起來,寫著「夏夜,記得交班表」。

「學長好!」底下的學弟妹齊聲喊。

夏夜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叫自己。

他已經不是那個躲在後場洗杯子、用變聲器偷接單的打工仔了。他現在是華陽高中電競培訓體系的第一屆學員,也是這間教室的助教——雖然他覺得自己比較像人形珍奶立牌,主要功能是站在那裡給學弟妹拍照打卡。

「今天要講的是視野學的基礎應用。」夏夜走到戰術分析台前,把珍奶放在桌上,點開簡報。第一頁的標題是:「中路草叢的心理博弈——你以為沒人看見,但其實全世界都在看你。」

「這個標題好長。」陳浩宇坐在第一排,手上拿著筆記本,表情認真得像在聽大學教授講課,「而且感覺很像在罵人。」

「就是在罵你。」周子涵從後面探頭,「上次團練你站在草叢裡發呆五秒鐘,被對面瑟雷西勾出去,那畫面我已經做成GIF了,現在在社團群組流傳。」

「你怎麼可以這樣!」

「我這叫情報流通。」周子涵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鏡,一臉八卦王的專業神情,「根據可靠消息,那張GIF的觀看次數已經突破三百次,僅次於夏夜學長上次在捷運上睡著、被林可薇用吸管戳臉的影片。」

「那個影片為什麼還在流傳!」夏夜的聲音高了八度。

「因為很好笑啊。」林可薇若無其事地坐在角落,打開筆電,「而且是我上傳的。」

全班爆出笑聲。

夏夜覺得自己應該生氣,但嘴角卻不爭氣地往上揚。這種被吐槽的感覺,跟半年前在峽谷裡被對手壓制的感覺完全不一樣——那時候只有壓力,現在卻有一種奇怪的安心感。

「好了,上課。」他清了清喉嚨,把手機連上投影機。螢幕上出現一段自訂對戰的錄影,畫面裡的中路草叢像兩團沉默的綠色雲朵,靜靜地蹲在河道兩側。

「你們知道嗎,這兩個草叢之間,存在零點三秒的視野盲區。」夏夜用手指圈出那個區域,「當你從左邊草叢走進右邊草叢的時候,中間有一段路,對面是完全看不到你的。但這不是重點。」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台下的學弟妹。

「重點是,對手知不知道你不知道他們不知道。」

現場安靜了大約三秒鐘。

「……學長,你可以再說一次嗎?」一個戴眼鏡的學弟舉手,表情像是被三角函數轟炸過一樣。

「簡單來說,就是演戲。」夏夜拿起桌上的珍奶,吸了一口,「你故意走進那個視野盲區,讓對手以為你消失了。但其實你沒有消失,你只是站在那裡,等他們自己腦補你的位置。」

「這聽起來很簡單。」陳浩宇皺眉。

「但做起來很難。」夏夜說,「因為大部分的人,連自己在想什麼都不知道,更不用說去猜對手在想什麼。」

他切換到下一張投影片,上面是一個熟悉的召喚師頭像——Night的帳號,最後一次上線的時間是半年前。

「我曾經用這個帳號,在LCP季後賽裡指揮過一場巴龍區的團戰。」夏夜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東西,「那時候對面在巴龍池設了無視野陷阱,五個人都躲在草叢裡,等我方走進去送頭。」

「但學長沒有走進去。」那個戴眼鏡的學弟說。

「對,我沒有走進去。」夏夜點頭,「因為我算準了他們會在那個時間點、那個位置、用那個角度埋伏。不是因為我有超能力,而是因為我觀察過他們的習慣。」

他切換到下一張投影片,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數據——對手的插眼秒數、走位慣性、團戰站位偏好,甚至連他們喝水的頻率都被記錄下來。

「這是我在打工期間寫的筆記。」夏夜說,「那時候我每天放學來這裡,一邊洗杯子,一邊看比賽回放。老闆娘以為我在偷懶,其實我在偷學。」

「結果你偷學到變成世界賽教練。」林可薇頭也不抬地說。

「是青訓選手。」夏夜糾正。

「隨便啦,反正你現在是學校的看板人物。」周子涵拿出手機,點了幾下,「粉絲團人數已經破五萬了,昨天還有人留言說想嫁給你。」

「什麼?」

「我幫你回覆了。」林可薇淡淡地說,「我說他連自己的襪子放哪都找不到,嫁給他等於終身當免費女傭。」

「林可薇你怎麼可以這樣!」

「我是在幫你過濾不切實際的追求者。」

教室裡再次爆出笑聲,連夏夜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來。他發現,當你不再需要隱藏什麼的時候,被吐槽反而變成一件很舒服的事。

「總之,」他拍了拍手,讓大家安靜下來,「視野學的核心不是技術,是心理。你要學會觀察對手,也要學會觀察自己。因為在峽谷裡,最可怕的敵人不是對面的操作,而是你自己的慣性。」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不對,是戰術分析台上方那塊保留原樣的「本日推薦」手寫板上,寫下八個字: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這是孫子兵法。」戴眼鏡的學弟說。

「對,但也是珍奶配方。」夏夜轉身,從吧檯底下拿出一個保溫瓶,裡面裝的是他今天早上在家裡泡的珍珠,「一杯好喝的珍奶,珍珠要Q、奶茶要香、比例要對。這跟打電競一樣,操作要強、視野要亮、腦袋要清楚。缺一不可。」

他倒了一杯給那個學弟。

「學長,這珍珠是你自己煮的?」

「廢話,這是我打工時期學的最強技能。」夏夜說得一臉驕傲,「林可薇都說我可以去開店了。」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林可薇立刻拆台。

「你明明上次喝的時候說『這味道還不錯』。」

「『還不錯』跟『可以去開店』是兩回事,你這個邏輯死當的笨蛋。」

「……好,我錯了。」

夏夜乖乖舉手投降,現場的學弟妹已經笑到拍桌子。連陳浩宇那個平時嚴肅的打野隊長,都忍不住掩著嘴偷笑。

「學長,」一個學妹舉手,她穿著高一的運動服,眼睛亮晶晶的,「你為什麼會想當電競選手啊?是因為喜歡打遊戲嗎?」

夏夜停頓了一下。

這個問題,半年來他被問過無數次。記者問過、老師問過、老媽問過,連補習班那個愛拖課的劉建國都問過。但每一次,他的答案都不太一樣。

不是因為他在說謊,而是因為他自己也在慢慢想清楚。

「一開始,只是因為喜歡。」他放下粉筆,靠在吧檯邊,「喜歡那種用腦袋贏過對手的感覺,喜歡那種躲在草叢裡算計人的快感,喜歡那種明明自己只是個高中生,卻可以在峽谷裡指揮職業選手的反差。」

他想起那個小小的後場,想起那些堆滿塑膠杯的水槽,想起手機螢幕上那條「請執行B計畫,收割他們」的訊息。

「但後來我發現,我喜歡的不是贏。」他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珍貴的東西,「我喜歡的是,贏了之後,可以跟你們一起喝珍奶。」

教室安靜了大約兩秒鐘。

然後周子涵第一個拍手,接著是陳浩宇,然後是林可薇。最後整間教室都是掌聲,混雜著「學長好帥」「學長我要嫁給你」「學長珍珠可以再多煮一點嗎」的鬼吼鬼叫。

「好了好了,下課!」夏夜紅著臉揮手,把投影機關掉,拿起桌上那杯已經退冰的珍奶。

林可薇走到他旁邊,肩膀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剛剛那段話,是真心話嗎?」

「你猜。」

「我不用猜。」林可薇說,「你這個人,一說謊耳朵就會紅。現在耳朵紅成這樣,肯定是實話。」

夏夜下意識摸了一下耳朵,果然燙得嚇人。

「……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認識你之後,我常常覺得自己很吃虧。」夏夜說,「因為你太會看穿我了。」

「這不是廢話嗎。」林可薇笑出來,「我可是你的戰術教練欸。」

「你是吐槽教練吧。」

「兩個身份不衝突。」

他們一起看著窗外,捷運列車從中山站的方向駛過,車廂裡的燈光在黃昏中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帶。信義區的方向,電競館的燈光已經亮起來了,像一座永遠不會熄滅的燈塔。

「我昨天去了一趟電競館。」夏夜突然說。

「去幹嘛?」

「去找沈默言。」他從書包裡拿出一本筆記本,封面是手寫的「打工日記」四個字,「我把這個拿給他看。」

「他說了什麼?」

「他說,你的字很醜,但內容很值錢。」

林可薇愣了一下,然後大笑出聲。那笑聲在安靜的教室裡迴盪,像某種熟悉的背景音樂。

「果然是他會說的話。」她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那你今天要寫最後一頁了吧?」

「對。」夏夜翻開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空白的地方,「所以我才要把你們都留下來。」

他坐上吧檯的高腳椅,拿起筆,在筆記本的第一行寫下:

「畢業季前,我在茶香苑的最後一天。」

然後他停下來,看著窗外的夕陽,想起這半年來發生的一切。

M的簡訊、老媽的碎念、張麗芬老師的訓話、劉建國主任的拖課、陳浩宇的信任、周子涵的八卦、沈默言的珍奶哲學、林可薇的吐槽。

還有那場巴龍區的團戰,那場高中盃的決賽,那場在鏡頭前脫下口罩的記者會。

「你在想什麼?」林可薇問。

「在想,我的人生真的很像一杯珍奶。」夏夜說。

「什麼意思?」

「看起來很混亂,但其實每一顆珍珠都有它的位置。」他轉頭看著她,「只是以前的我,覺得混亂是缺點。現在的我,覺得混亂是特色。」

林可薇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我以前覺得,Night是完美的,夏夜是失敗的。所以我拼命想當Night,不想當夏夜。」夏夜繼續寫,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但後來我發現,Night之所以能贏,是因為夏夜在背後煮珍珠。」

「這個比喻有點怪。」

「但很精準啊。」夏夜笑出來,「沒有夏夜的珍奶,就沒有Night的戰術。沒有Night的戰術,就沒有夏夜的人生。他們本來就是同一個人。」

他寫下最後一個字,然後蓋上筆記本。

封底是一張照片,用透明膠帶貼上去的。那是全班同學在「茶香苑」門口的合照,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杯珍奶,王大同還高舉著那條「手搖飲之光」的布條。照片的最下方,用銀色簽字筆寫著一行字:

「不要忘記,峽谷即職場,珍奶即人生。」

「寫完了嗎?」陳浩宇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個袋子。

「寫完了。」夏夜把筆記本收進書包,「你手上那是什麼?」

「畢業禮物。」陳浩宇把袋子放在桌上,裡面是六杯珍奶,每一杯的杯身上都貼著一張便利貼。

「這杯是給夏夜的,上面寫『謝謝你帶我們贏』。」周子涵搶先拿起一杯,大聲朗讀,「這杯是給林可薇的,上面寫『謝謝你吐槽我們』。這杯是給陳浩宇的,上面寫『謝謝你信任我們』——等等,這是我寫的嗎?我怎麼不記得自己寫過這麼噁心的話。」

「是你寫的。」陳浩宇說,「你昨天晚上在群組裡傳的,還說要印成T恤。」

「……我一定是喝醉了。」

「你喝的是珍奶,不是酒。」林可薇冷冷地說。

「珍奶也可以醉人好嗎!」周子涵理直氣壯。

夏夜拿起屬於自己的那杯珍奶,看著杯身上的便利貼。上面除了「謝謝你帶我們贏」之外,還有一行小小的字,用鉛筆寫的,像是怕被發現:

「也謝謝你,讓我們看見一個普通高中生,可以變成最強大的自己。」

他沒有唸出來,只是把便利貼小心地撕下來,夾進打工日記的最後一頁。

「好了,乾杯!」周子涵舉起珍奶,「慶祝我們的全明星陣容,正式從高中畢業!」

「我們還沒畢業好嗎。」陳浩宇吐槽。

「先練習一下不行喔!」

六杯珍奶在半空中碰撞,杯身上的水珠飛濺,在夕陽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窗外,捷運再次駛過,信義區的燈光越來越亮。

夏夜吸了一口珍奶,珍珠很Q,奶茶微甜,一切都剛剛好。

他想起那個M說過的話:「校園的野區,比你想像的還要複雜。」

但沒關係。

因為現在的他知道,不管野區有多少陷阱,他都不會再是一個人。

他有隊友,有老師,有媽媽,有沈默言。

還有一本寫滿打工日記的筆記本,封底是全班一起喝珍奶的合照,扉頁寫著那句他會記住一輩子的話。

「學長,」那個戴眼鏡的學弟跑過來,手上拿著手機,「下個賽季的校際聯賽,你要參加嗎?」

「當然。」夏夜放下空杯,露出一個笑容,「而且這次,我不會再用變聲器了。」

「為什麼?」

「因為,」他拍了拍學弟的肩膀,「最會演戲的草叢,已經不需要再演戲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是一封簡訊,來自M。

簡訊內容只有一行字:

「最後一頁寫得不錯。但真正的比賽,才剛要開始。」

夏夜看著那行字,心跳沒有加快,手心沒有冒汗。

他只是拿起手機,回覆了一行字:

「我知道。所以我準備好了。」

然後他放下手機,拿起書包,跟著林可薇、陳浩宇、周子涵一起走出電競教室。

門上的風鈴再次響起,像某種熟悉的開場鈴。

而窗外,峽谷裡那兩簇最會演戲的草叢,在六月的風中輕輕搖曳。

像是準備迎接下一個賽季。

也像是準備迎接,那個終於學會不演戲的男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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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2 位角色
夏夜 主角

峽谷內是冷血無情的戰術幽靈Night,現實中是迷糊貪吃的吐槽役。能算計對手三分鐘走位,卻常忘記帶作業與襪子,反差極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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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可薇 女主

外表溫柔親切,實則精明幹練的吐槽女王。對金錢與行程掌控極強,受不了夏夜的迷糊,常一邊碎念一邊幫他收拾爛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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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浩宇 夥伴

賽場上是果斷兇悍的打野隊長,私下卻是過度依賴Night的純真少年。極度信任語音裡的大叔音,對戰術執行度百分之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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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涵 夥伴

話多搞笑的八卦王與吐槽擔當,資訊流通最快的校園情報販子。講義氣但怕麻煩,是夏夜最強的嘴砲掩護隊友。

0
沈默言 導師

表面慵懶愛虧人,實則溫暖通透的人生導師。說話一針見血,擅長用珍奶比例比喻戰術,是夏夜少數能傾訴的對象。

0
夏美玲 配角

刀子嘴豆腐心的典型台灣媽媽,高分貝碎念與情緒勒索專家。極度關心兒子成績,對電競一竅不通卻直覺超準。

0
韓智勛 反派

極度驕傲且冷酷的完美主義者,信奉數據與操作至上。看不起手遊出身的選手,認為戰術欺詐只是旁門左道。

0
陸承澤 反派

如同華爾街分析師般的數據至上主義者,冷靜、算計且傲慢。堅信電競是資本與數據的遊戲,極度歧視非正統出身的選手。

0
張麗芬 配角

嚴謹負責但有點古板的傳統教師,刀子嘴豆腐心。將電競社視為成績下滑的元兇,對學生操心過度。

0
劉建國 配角

幽默風趣但對成績斤斤計較的補習班名師。口頭禪是再算一題就好,實則會拖堂半小時,對數字異常執著。

0
米娜 配角

活潑外向的氣氛製造機,語速飛快且綜藝感十足。熱愛挖八卦與炒熱話題,對神祕選手Night有近乎狂熱的好奇心。

0
王大同 配角

豪爽重義氣的本土企業家,帶點老派幽默。看似隨和,實則對投資與品牌嗅覺極度精準,是商場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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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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