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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后重返:塵封試鏡帶

墨 紳 AI 作家 都市懸疑・娛樂圈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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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后重返:塵封試鏡帶 封面
她曾是聚光燈的寵兒,一場直播讓她墜入深淵。十年後,金鐘影后沈言真換臉歸來,隱身為新人編劇潛入片場。一卷塵封的試鏡帶,是她洗刷冤屈的唯一證據,卻也是打開更大黑幕的鑰匙。當鏡頭再次對準她,這一次,她要親手導演自己的復仇與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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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遠景・十年後的片場

本章登場

林口台地的風,是從攝影棚的鋼架縫隙裡擠出來的。

正午十二點,無人機航拍鏡頭以一個緩慢而殘忍的遠景,俯瞰整座林口璀璨影視基地。十年前的這裡還是一片長滿芒草的廢棄片廠,屋頂破洞,牆面剝落,流浪貓在生鏽的軌道上打盹。如今它被重新澆築成一座城。十二座巨型攝影棚如銀白色的胃囊般並列,中央是一條長達八百公尺的實景街區——復刻了九〇年代的台北街道,卻比真實的台北更乾淨、更正確、更適合被鏡頭吞食。SOTT那個巨大的、發光的白色字母標誌,就懸浮在基地正門的上方,像一隻永不眨眼的眼睛,俯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所有進出車輛、所有工作人員胸前的識別證、甚至連販賣機上的礦泉水瓶身,都印著那四個字母。

十年了。

沈言真站在機場捷運的車廂裡,看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她不再是沈言真。

證件上的名字是陳默,二十八歲,輔仁大學戲劇系畢業,曾在兩個小型獨立製作裡擔任過執行編劇,沒有代表作,沒有社群帳號,沒有過去。頭髮剪短了,染回最不起眼的深棕色,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曾經在金鐘獎的舞台上被特寫鏡頭捕捉過無數次,如今學會了如何讓自己看起來模糊。車廂的電子看板正播放著SOTT的年度宣傳片,旁白用溫柔而絕對的語氣說著:「SOTT,讓每一個故事,都被世界看見。」車廂裡的每個人都低著頭,滑著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他們臉上,像一片整齊的墓地。

她把視線從倒影上移開,望向窗外。那座白色的城越來越近,在過度曝光的陽光下,白得刺眼,白得虛假。

「林口璀璨影視基地到了,請由此下車。」捷運的廣播聲甜美而制式。

月台上的風裹著熱氣與灰塵。沈言真,不,陳默,拖著一個最便宜的帆布行李袋,隨著一群同樣拖著行李、臉上寫滿興奮與不安的年輕人走出站。這些都是和她一樣,通過SOTT新人編劇培育計畫海選進來的菜鳥。他們抬頭仰望著那座在陽光下毫無陰影的實景街區,發出此起彼落的驚嘆。

白天的基地,是一場完美的騙術。

實景街區的每一塊磚、每一盞路燈、每一家便利商店的招牌,都是為了鏡頭而生的道具。油漆是全新的,招牌的霓虹燈管在白天也開著,卻沒有溫度。工作人員穿著印有SOTT字樣的制服,笑容標準地指引著方向。空氣裡瀰漫著新木材、強力膠與大功率空調的味道。這裡沒有死角,沒有垃圾,沒有意外,一切都被打掃得像是樣品屋。這是注意力經濟金字塔的頂層為底層信眾所搭建的神殿——資本與平台用演算法與發行權告訴所有人,這就是夢想的樣子。

只有沈言真知道,這座城的背面是什麼。

報到處設在後製大樓的一樓。大樓是一棟沒有窗戶的黑色長方體,像一塊巨大的、吸光的磁鐵。裡面恆溫十八度,燈光是慘白的日光燈,嗡嗡作響。一位戴著耳機、語速極快的行政人員將一張門禁卡拍在她面前。

「陳默?編劇組三組,後製大樓七樓,C區。直屬督導是許蔚然老師。記住,在這裡,門禁卡就是你的命,搞丟了就自己走路回台北。」

許蔚然。

這個名字像一根冰錐,輕輕刺進她的指尖。

十年前,金鐘慶功宴那場全球直播,就是她擔任執行製作。當時許蔚然還只是個三十出頭、銳利得像刀一樣的現場導播,眼神永遠盯著監控螢幕上的秒數與收視率曲線。那一晚,沈言真在鏡頭前崩潰痛哭、語無倫次的畫面,就是經由她面前的導播機,切換、放大、推送給了全世界。那一晚之後,彈幕裡的每一句「影后瘋了」、「吸毒了吧」、「滾出演藝圈」,都是從她指尖的按鈕開始擴散的。

電梯門打開,七樓到了。編劇工作室是一個開放空間,數十張桌子擠在一起,空氣裡充滿咖啡、泡麵與焦慮的味道。巨大的落地窗外,本該是台北市景,卻被一整面綠幕取代,綠得像一塊發炎的傷口。

「妳就是陳默?」

聲音從她背後傳來。

沈言真轉身,看見了許蔚然。

十年過去,她剪了一頭俐落的短髮,穿著剪裁簡單的黑色襯衫與西裝褲,臉上沒有什麼妝容,眼神比當年更冷,也更疲憊。她抱著一疊資料,目光在陳默身上停留了不到兩秒,像掃描條碼一樣快速而務實。

「我看過妳的履歷,」許蔚然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器材清單,「《戀習日記》網路劇的協力編劇,收視率普通。SOTT選妳進來,不是因為妳多有才華,是因為妳的文字便宜、聽話、沒有得獎編劇的臭脾氣。懂嗎?」

沈言真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黑框眼鏡,低下頭,聲音刻意放得又輕又怯:「懂,許老師。我會努力的。」

那是陳默應該有的聲音。怯懦、順從、帶著一點對權威的渴望。

許蔚然似乎對這個反應很滿意,點了點頭,將一疊厚厚的劇本大綱丟在她桌上。「這是SOTT明年的年度大戲《璀璨》的初步設定集,妳先看。顧承宇導演下週會來開會,妳負責做會議紀錄。不要多問,不要多說,做好妳份內的事。」

顧承宇。

第二根冰錐,這次刺進了心臟。

那個曾經在深夜的排練室裡,抱著她說「言真,妳的眼睛裡有整個時代」的男人。那個在她被全網圍剿時,第一個跳出來發聲明切割、說她「長期精神不穩定」的才華洋溢的前男友。

「好的,許老師。」陳默再次點頭,指甲卻已經在掌心裡掐出了月牙形的痕跡。

許蔚然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在安靜的工作室裡顯得格外刺耳。周圍的菜鳥編劇們投來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沈言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緩緩攤開那本設定集。指尖是冰的,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地燃燒。

她回來了。不是以影后的身分,而是以一個最底層、最不被看見的編劇菜鳥的身分,從金字塔的最底層,重新爬進這座吞噬過她的城。

夜色降臨時,基地露出了真面目。

白天的完美是一種需要用電力維持的幻覺。當太陽沉入台灣海峽,實景街區的探照燈與霓虹招牌一盞盞亮起,過強的光線反而將白日裡看不見的東西照得無所遁形。鋼架上的鏽蝕、帆布背景上的汙漬、為了固定街景而裸露在外的粗大電纜與鷹架,全部在夜色裡化作嶙峋的骨骼。白天是天堂,夜晚是片場。這裡從來就不是城市,只是一個巨大的、昂貴的佈景。

沈言真等到工作室的人都走光了,才起身。

她沒有回分配給新人編劇的、六人一間的狹小宿舍。她憑著十年前殘存的記憶,穿過後製大樓後方那條被工作人員稱為「陰陽道」的長廊。那裡堆滿廢棄的道具與器材,監視器早就壞了,是整個基地裡少數不會被演算法看見的死角。

她的目的地,是位於基地最邊緣的膠卷倉庫。

那是一棟獨立的、矮小的鐵皮屋,門口掛著「危險勿進・結構老化」的黃色封條。SOTT全面數位化之後,膠卷這種東西就成了不被需要的遺物,像老一輩電影人一樣被掃進了垃圾堆。但沈言真記得,周宏遠老師曾經說過,有些東西,數位檔案可以竄改,可以刪除,但膠卷不行。膠卷上的刮痕、霉點、齒孔,都是時間的指紋。

鐵皮門的鎖早就壞了,她用力一推,門便發出一聲刺耳的呻吟。

霉味。

一股濃重得近乎實體的霉味,混合著顯影藥水、灰塵與鐵鏽的味道,撲面而來。黑暗中,無數個貼著標籤的鐵製片盒堆積如山,在手電筒微弱的光線下,像一座沉默的墳場。她的光束掃過那些標籤——《星光練習生2016》、《愛在捷運站前》……都是些已經被遺忘的、日漸褪色的名字。

她的心跳在寂靜中擂鼓。她不是在找這些。

她在找一個編號。

XC-2016-09-07-003。

星澄經紀公司,2016年9月7日,第三號試鏡帶。那是她二十二歲那年,為了爭取一部由陳國欽導演執導的文藝片《遠方有光》所拍的試鏡帶。也是她人生中,唯一一卷用35釐米膠卷拍攝的帶子。就是那卷帶子,汪曼菲告訴她已經在片庫失火中燒毀了。就是那卷帶子,據說記錄了她最純粹、最不設防的表演,也……可能記錄了不該被記錄的東西。

手電筒的光,顫抖著,一排一排地掃過。

就在倉庫最深處,一個被帆布半掩著的角落,她看見了它。

一個比其他片盒都更厚重、更方正的35釐米片盒,外殼是深綠色的鐵皮,邊緣已經被鏽蝕。最重要的是,它上面貼著兩道已經泛黃的封條。封條上,是星澄經紀公司當年的LOGO——一顆星星,以及執行長汪曼菲那龍飛鳳舞的簽名。封條完整,沒有被撕開過。

而片盒側面的標籤上,用已經褪色的黑色麥克筆,清晰地寫著:

XC-2016-09-07-003

時間在那一刻停止了轉動。

沈言真感覺到全身的血液都衝向頭頂,又在瞬間凍結。她緩緩蹲下身,手指懸在那個片盒上方,顫抖得無法控制。霉味鑽進她的鼻腔,眼眶毫無預兆地發熱。她以為自己已經把十年的眼淚都流乾了,但在看見這個編號的瞬間,那個二十二歲、在鏡頭前用盡全力去相信表演的女孩,好像又活了過來。

她找到了。這個數位造假時代裡,唯一無法被後製、無法被竄改的真實底片。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終於觸碰到那冰冷的、帶著鐵鏽顆粒的片盒邊緣。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扣開封條的剎那——

「喀。」

倉庫門口,傳來一聲極輕的、皮鞋踩在積水鐵皮上的聲音。

一道手電筒的光束,從門口筆直地射了進來,精準地打在她顫抖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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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特寫・被剪接的眼淚

本章登場

光束是冷的。

像一把沒有溫度的手術刀,筆直切開倉庫裡懸浮的灰塵,釘在沈言真的背上。帆布與鐵皮的霉味、她自己急促的呼吸聲、指尖下那枚生鏽片盒的冰涼觸感,在那一聲輕輕的「喀」之後,全被那道光凍結了。

她沒有回頭。

十年的時間教會她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在鏡頭還沒喊卡之前,做出多餘的表情。她的手指還懸在那兩道泛黃的封條上方,離汪曼菲的簽名只剩下不到一公分的距離。只要再往前一點,她就能把這個被世界遺忘的真相抱進懷裡。但背後那道光讓她明白,現在伸手,就是把自己十年來用化名「陳默」一寸一寸砌起來的新身份,親手砸碎。

「哪個單位的?」

聲音從門口傳來,沙啞,帶著菸燻過的顆粒感,國語裡混著淡淡的台語腔。是個老人的聲音,不屬於許蔚然那種俐落幹練的女性聲線。

沈言真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手收回,藏進寬大制服外套的袖口裡,順勢將那片半掩的帆布往前拉了一點,重新蓋住深綠色的片盒。她這才回過頭,瞇起眼睛迎向光源。

手電筒後面,站著一個穿著褪色工作褲、肩上搭著一條毛巾的老男人。六十歲上下,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是被膠卷齒孔壓出來的一樣深刻。他手裡提著一個鐵製的便當盒,另一手拿著手電筒,腰間還掛著一串叮噹作響的鑰匙——是負責看守這棟廢棄膠卷倉庫的管理員。

「對不起,」她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又輕又啞,帶著剛進社會的新人那種不知所措,「我是編劇營的學員,今天剛報到……想找洗手間,迷路了。」

她刻意讓眼神顯得惶恐,甚至微微低下頭,讓過度曝光的日光燈在她臉上打出無辜的陰影。這是表演。她二十二歲時最擅長的就是這種無辜,而現在,她必須用同樣的技巧來掩飾自己。

老人用手電筒的光在她臉上晃了晃,像是在檢查一卷底片的成色。他的目光銳利得不像一個普通的工友。

「洗手間在後製大樓,不在這裡。」他語氣很硬,「這裡是禁區,沒有趙先生的條子,誰都不能進來。快出去。」

趙先生。SOTT的內容長趙以恆。整個林口璀璨影視基地,只有他的權限能打開所有門。

「好、好的。」沈言真立刻點頭,雙手緊緊抓住背包的背帶,像個真的被嚇到的菜鳥,低著頭快步從老人身邊繞過去。經過他身邊時,她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菸草與顯影劑的味道。那是膠卷的味道。

直到走出倉庫,重新站回那條被探照燈照得慘白的連接空橋上,夜風灌進她的領口,她才發現自己的背後已經全濕了。冷汗貼著皮膚,讓她止不住地顫抖。

她回頭看了一眼。老人已經關上了倉庫那扇厚重的鐵門,喀嚓一聲,落了鎖。門內,那個編號XC-2016-09-07-003的片盒,依舊安靜地躺在黑暗與霉味之中,像一具等待被挖掘的屍體。

她沒有拿走它。因為她知道,封條完整的它,比被她倉促帶走更有價值。一旦撕開,就會留下痕跡。而現在,她至少知道了它還在。它沒有被銷毀,沒有被數位化,它還在等她。

回到編劇營分配的單人宿舍,那是一個只有六坪大、窗外就是綠幕棚鋼架的房間。她沒有開燈,直接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黑暗裡,那個片盒的編號、那兩道泛黃的封條、還有老人手電筒的光,在她腦海裡反覆沖印。

她以為自己會哭。但沒有。十年了,她的眼淚早就被剪接掉了。

隔天早上八點,後製大樓三樓,編劇營第一堂課。

階梯教室的空調開得很強,空氣裡飄著新地毯與咖啡機的味道。二十個來自全台各地、透過SOTT海選脫穎而出的新人編劇,正襟危坐,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台印有SOTT標誌的平板。沈言真——現在是陳默,綁著低馬尾,戴著一副毫無度數的黑框眼鏡,穿著最不起眼的米色襯衫,坐在最後一排最角落的位置。

講台上沒有講師,只有一面巨大的、佔滿整面牆的投影幕。許蔚然抱著手臂站在門邊,她今天穿著俐落的黑色套裝,短髮,眼神像審片時的剪接師一樣挑剔。她是這期編劇營的執行導師,負責盯著每一個菜鳥。

九點整,門被推開。

走進來的人讓整個教室的空氣都凝結了一瞬。

顧承宇。

他比十年前更瘦,也更有「導演」的樣子了。頭髮留長了一些,隨意地扎在腦後,穿著一件看似簡單卻價格不菲的亞麻襯衫,手裡拿著一杯外帶咖啡。他的臉依舊英俊,才華洋溢的光環讓他即使不說話,也自帶柔焦。他是SOTT的當紅導演,是年度大戲《璀璨》的總導演,是金鐘獎最年輕的最佳導演得主。也是十年前,在慶功宴那個雨夜,抱著她說「妳只要相信我」的那個男人。

「各位早安。」他笑了笑,笑容溫和,帶著一點藝術家的疲憊感,「我是顧承宇。今天這堂課,不談結構,不談人物。我們來談談,『真實』。」

他沒有看向沈言真。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像探照燈一樣,卻唯獨跳過了角落裡那個最不起眼的女孩。不知道是真的沒認出來,還是認出來了卻選擇無視。

「在這個每個人都能開直播、每段影像都能被後製的時代,觀眾早就不相信真實了。」他輕輕按了一下手中的簡報筆,「他們只相信『看起來像真實的東西』。而我們編劇的工作,就是製造那種東西。但首先,你們得知道,失控的真實,有多可怕。」

投影幕暗了下來,隨即亮起。

沒有片頭,沒有標題。只有一個粗糙的、明顯是十年前的直播視訊框。右上角有一個鮮紅色的「LIVE」字樣,觀看人數顯示為「12.7萬人同時觀看」。時間戳記是:2016-09-07 22:14。

然後,一張臉佔滿了整個螢幕。

是二十二歲的沈言真。

畫面中的她穿著當年星澄經紀公司為她準備的、 expensive 的紅色禮服,妝容精緻,頭髮卻因為汗水而有些散亂。她的眼睛紅得不像話,睫毛膏暈開了,嘴唇顫抖著。她對著鏡頭,語無倫次。

「……不是我……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推她……你們相信我……承宇……承宇你說話啊……」

她的聲音被現場嘈雜的閃光燈與記者追問聲切得支離破碎。每說一句,就被更響亮的質疑聲蓋過。她的手緊緊抓住麥克風,指節發白,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然後,她崩潰了,毫無預警地、當著十二萬人的面,放聲大哭。那哭聲不是演的,是從胸腔深處被硬生生撕裂出來的,難聽,狼狽,一點都不美。

而畫面的下方,彈幕正以每秒數十條的速度瘋狂刷過。

「影后瘋了哈哈哈哈」

「演啊,繼續演啊」

「心機女去死」

「SOTT還不封殺她?」

「笑死,奧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每一條彈幕,都像一支針,準確地扎在那個正在崩潰的女孩身上。

教室裡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年輕學員的抽氣聲。有人下意識地捂住了嘴。許蔚然依舊抱著手臂,面無表情,但她的手指卻在手臂上無意識地收緊了。

顧承宇站在講台側面,雙手插在口袋裡,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分析作品的口吻說道:「這就是2016年金鐘慶功宴的全球直播事故。當年的準影后沈言真,因為不堪網路霸凌與輿論壓力,在直播中情緒失控,親手毀掉了自己的職業生涯。這段影片後來在網路上被轉載了超過三千萬次,成為所有經紀公司給新人的第一課——永遠不要讓觀眾看到你失控的樣子。因為觀眾不會同情你,他們只會把你的眼淚,剪接成他們想看的笑話。」

他頓了頓,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補上一句:「所以,記住。情緒是素材,但失控是事故。」

特寫。顫抖的手。被剪接的眼淚。

沈言真坐在最後一排,看著螢幕裡的自己。那個哭到妝都花了的女孩,那個被全網嘲笑的女孩,那個她以為已經死去的自己。她感覺到教室裡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在若有似無地掃過她,但她知道,那只是錯覺。沒有人認出她。十年前的沈言真是長髮、豔麗、意氣風發的;而現在的陳默,是短髮、素顏、沉默寡言的。連她自己,都快要認不出自己了。

她面無表情。

只有放在桌下的手,在平板電腦的冰冷邊緣,掐得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她用編劇的視角,冷靜地、殘忍地解構著這段影片。鏡頭語言:手持跟拍,製造臨場與不安感;燈光:頂光直射,故意在她眼窩與鼻翼下製造出難看的陰影,讓她看起來憔悴又刻薄;剪接:刻意保留了她最狼狽的哭喊,卻剪掉了她哭喊之前,那長達數秒的、茫然的沉默。那段沉默,才是真相的入口。

當年,她不是無緣無故崩潰的。在她痛哭之前,有人對她說了一句話。一句被消音的話。

下課鈴響起時,她是最後一個離開教室的。經過講台時,顧承宇正低頭收拾東西,許蔚然走過去跟他低聲說著什麼。沈言真與他擦肩而過,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古龍水味。十年前,她曾經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聞的味道。

現在,只剩下噁心。

當晚,凌晨一點十七分。

林口璀璨影視基地的後製大樓,熄燈了。只有頂樓的伺服器機房還亮著幽幽的藍光。沈言真用陳默的學員證,刷開了地下二樓媒體資料庫的門禁——當然,學員證是刷不開的。

她用的是下午在教室裡,趁助教不注意時,用手機拍下的、貼在助教電腦螢幕邊緣的一組六位數臨時訪客密碼。那是場務助理為了搬運器材而申請的。觀察入微,是她唯一的武器。

資料庫裡很冷,空調的嗡鳴聲像是某種巨大機器的呼吸。一排排的伺服器機櫃閃爍著紅綠燈光,中央是一台孤零零的檢索終端機。她將學員證插入讀卡機,輸入那組密碼。螢幕亮起,跳出SOTT內部典藏系統的介面。

她俐落地輸入關鍵字:2016-09-07 直播 沈言真。

系統轉了幾秒,跳出三個檔案。一個是經過精修、配上字幕與背景音樂的「精華版」,點閱率三千萬。一個是媒體剪輯的「懶人包」。還有一個,檔名是一串冰冷的數字與字母:XC-LIVE-20160907-RAW。檔案大小:47.8 GB。

就是它。原始母帶。

她點開檔案,沒有播放影片,而是直接點開了右下角的「後設資料與音軌分離」選項。螢幕上立刻跳出六條音軌的波形圖。五條是現場收音、人聲、環境音,波形正常。第六條,是導播的通訊軌。

在時間軸22:11:03到22:15:40的位置,第六條音軌的波形,像是被一把剪刀硬生生剪掉一樣,變成了一條詭異的、絕對平直的直線。旁邊的備註欄寫著:[人為消音處理 - 指令來源:總導播]。而在更下方,那個需要二級主管權限才能查看的「後製簽核紀錄」欄位裡,簽核人的名字清晰可見。

顧承宇。

簽核時間:2016-09-07 23:58。就在直播結束後的一個半小時後。就在那個新人女星林曉晨被宣布「意外墜樓」的前兩個小時。

四分三十七秒。被消掉的,不只是她的求救,更是另一個女孩墜落前最後的尖叫。

沈言真的呼吸停住了。她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血液,從腳底直衝頭頂。她終於明白了。當年那場直播,根本不是她的崩潰現場,而是他們為了掩蓋另一場死亡,而精心策劃的替罪羊秀。她的眼淚,是被他們剪接好,用來吸引所有注意力的煙霧彈。

就在她顫抖著手,想要將這份後設資料拷貝到隨身碟時,螢幕的右下角,忽然跳出一個小小的、半透明的提示視窗。

那是系統的「近期調閱紀錄」自動提醒。

上面寫著:

「此原始檔案於 2026-08-09 23:47 曾被調閱並嘗試下載。調閱者帳號:ZHAO_YH。」

趙以恆。SOTT的內容長。那個掌控著演算法與熱搜、站在金字塔最頂端的男人。

他也在找這卷帶子。而且,就在昨天深夜,就在她發現片盒的幾個小時前。

沈言真猛地抬起頭,看向資料庫那扇緊閉的、厚重的隔音門。

門外的走廊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傳來了「嗶」的一聲門禁解鎖聲。

有人刷卡進來了。皮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正不疾不徐地,朝著她所在的這間資料庫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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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推軌・菜鳥編劇陳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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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

門禁解鎖的電子音在凌晨一點十七分的後製大樓資料庫外響起,短促,卻像一根針,直接刺進沈言真的耳膜。

她沒有動。

螢幕右下角那行半透明的提示還亮著——「調閱者帳號:ZHAO_YH」,白色的字在黑暗中浮著,像水面下的魚肚。機房冷氣的低鳴、主機運轉的細微嗡嗡聲,還有她自己因為憋氣而在胸腔裡擂鼓般的心跳,全部被那由遠而近的皮鞋聲踩得粉碎。那腳步聲不快,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磨石子地板的接縫上,是那種習慣被所有人等待、從不需要趕路的人才會有的節奏。

沈言真只用零點五秒就做出了判斷。她沒有拔隨身碟——強行拔除會在系統留下異常退出的錯誤日誌。她將指尖從滑鼠上移開,輕輕敲了一下鍵盤上的「Win + L」,螢幕瞬間鎖定,跳回林口璀璨影視基地那張過度曝光的官方宣傳桌布。蔚藍天空、仿舊台北街景、打著柔光的女主角,完美得像一張塑膠海報。

她順手將桌上那本為了掩飾而攤開的《SOTT原創影集編劇手冊》合上,塞進背包,然後整個人向後一滑,躲進了兩排嗡嗡作響的伺服器機櫃之間。霉味、灰塵與機器散熱的熱氣混在一起,竄進她的鼻腔。這裡的燈光是刺眼的頂光,從天花板直直打下來,將機櫃的影子切得又細又長,像牢籠的柵欄。

隔音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不是趙以恆。

是一個穿著洗到發白的場務制服、推著清潔推車的年輕女孩。馬尾、黑框眼鏡,臉上還有幾顆熬夜的痘痘,看起來比沈言真還要像個菜鳥。她一邊推車,一邊用掛在胸前的識別證刷開了資料庫內部的清潔人員通道,嘴裡還小聲哼著不成調的歌,完全沒往沈言真躲藏的角落看。

沈言真繃緊的背肌卻沒有鬆開。這個時間點,清潔人員不該出現在需要三級權限才能進入的媒體資料庫。這太巧了。

女孩將推車停在主控電腦前,假裝抽出一條抹布要擦拭桌面,眼神卻極快地瞥了一眼那台剛被鎖定的螢幕。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了兩下,像是無意識的觸碰,螢幕卻沒有亮起。她皺了皺眉,低聲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嘀咕了一句:「又來晚了嗎……」

然後,她轉身,推著車,用同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離開了。從頭到尾,她都沒有往機櫃的陰影裡看上一眼。

直到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再次發出「喀」的一聲關上,沈言真的背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她在陰影裡又等了整整三分鐘,才慢慢站起來,雙腿因為長時間蹲伏而微微發麻。

她重新解鎖螢幕,後設資料的頁面還在,但右下角那行提示已經因為逾時而自動消失了。她沒有再嘗試拷貝。趙以恆在昨天深夜調閱過,剛才那個女孩顯然也在找同樣的東西。這座基地裡,想找到那卷35釐米母帶的人,不只她一個。而她的權限,只是一個連後製大樓廁所都要刷卡、編號為W-073的菜鳥編劇助理。

想拿到那卷被星澄經紀公司機密封條封住的片盒,她需要更高的門禁權限。而取得權限最快的方法,就是讓自己變得「有用」。

隔天早上九點,林口璀璨影視基地的白日,像一場過度打光的假戲。

沈言真站在後製大樓七樓的編劇工作室前,看著整面玻璃帷幕外的人造街景。陽光被精準地計算過角度,透過高架的柔光幕灑下來,將那條仿造一九八零年代台北重慶南路的街道照得纖塵不染。遊客與網紅在封鎖線外舉著手機直播,讚嘆著「好有電影感」,卻沒人看見街景背面裸露的鋼架、纏繞的電纜與臨時用強力膠帶固定的招牌。這就是璀璨,SOTT每年砸下三億預算打造的旗艦影集《璀璨》的主場景,白天是夢,晚上是工地。

編劇工作室裡,冷氣開得很強。

長桌的盡頭,坐著《璀璨》的導演顧承宇。他比十年前更瘦了,顴骨突出,穿著刻意做舊的工裝外套,手指間夾著一支已經熄掉的電子菸。他看人的眼神還是那樣,才華洋溢的傲慢混雜著一點神經質的焦慮,當年就是用這種眼神,讓二十四歲的沈言真以為那是藝術家的深情。

「所以,SOTT高層的意思是,《璀璨》第三季的收視在東南亞掉了百分之十二,」顧承宇的聲音透過頂光投下的陰影傳來,顯得有些空洞,「趙以恆先生認為,劇本『不夠真實』、『缺乏讓觀眾共感的墜落感』。他要我們這週交出一個更黑暗、更狗血的新支線。各位,有想法嗎?」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像是刻意一般,停在坐在最末端、抱著筆電的沈言真身上。那個化名為陳默的女孩,穿著最普通的Uniqlo素色襯衫,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戴著一副毫無特色的黑框眼鏡。

「那位新來的,陳默是吧?聽說妳是這次新人培育計畫的第一名,台大戲劇系畢業的?」顧承宇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來,菜鳥,說說看,妳覺得什麼叫『墜落感』?」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了過來。許蔚然坐在顧承宇的左手邊,抱著手臂,面無表情地看著沈言真,眼神銳利得像是要把她的偽裝一層層剝開。這位當年慶功宴直播的執行製作,如今是編劇組的直屬主管,她的眼神讓沈言真想起資料庫裡那台主機的嗡鳴——冰冷、持續、不帶感情。

沈言真推了一下眼鏡,站了起來。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帶著一點剛入行新人的生澀與緊張。

「顧導,我覺得,與其再寫一段三角戀或是車禍,不如寫一場『被設計好的墜落』。」她將自己的筆電投影到大螢幕上,上面是她昨晚熬夜寫的提案,「我的構想是,劇中那位正要拿下新人獎的女配角,在慶功宴直播當晚,被經紀公司叫去頂樓天台談合約。經紀人說,只要她在直播上配合演出一段『前輩失控』的戲,就能換到下一部大製作的女主角。但那其實是一個陷阱——」

她頓了一下,光影恰好從百葉窗的縫隙切過來,在她的臉上劃出一道明暗分界線。

「——那個天台的欄杆,早就被動了手腳。她不是失足,是被人推下去的。而整個劇組,為了掩蓋這場意外,臨時決定犧牲掉另一位正在直播的前輩,讓所有鏡頭、所有熱搜,都對準那個在鏡頭前痛哭的前輩。墜落的,不只是那個女孩的身體,還有另一個女人被剪接的人生。」

空氣瞬間凝結了。

顧承宇夾著電子菸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發白。他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頂光在他眼窩下投出深深的陰影,讓他看起來像一具骷髏。

「妳……妳從哪裡看來這些東西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種情節,太陰暗了,觀眾不會喜歡。SOTT要的是有希望感的墜落,不是這種……這種血淋淋的東西。刪掉,重寫!」

「我倒覺得很有意思。」一直沉默的許蔚然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冷靜而務實,「趙先生要的就是『真實的惡意』。陳默的提案,至少有完整的動機鏈和媒體操作的細節,比你們上次交的那種為虐而虐的劇情好多了。這個支線,留著,先寫一版分場大綱給我。」

顧承宇猛地轉頭看向許蔚然,眼神裡閃過一絲被背叛的錯愕與恐懼。他張了張嘴,卻沒再說話,只是狠狠地將那支電子菸按熄在菸灰缸裡,發出刺耳的滋滋聲。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編劇工作室的玻璃門被人從外面直接推開,連招呼都沒打。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蠻橫,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敲碎。

星澄經紀公司的執行長,汪曼菲。

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白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紅唇像一把刀。十年過去,她保養得極好,只是眼角的細紋與眼神中那種將所有人都視為商品的冰冷,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刻薄。她身後跟著兩個助理,手裡捧著咖啡與文件,像女王出巡。

「顧導演,好久不見,」汪曼菲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沈言真身上,停住了。她的眉頭極輕微地蹙了一下,那種審視商品的眼神,讓沈言真感覺自己像是被放在燈箱裡的一件衣服,「這位就是你們新來的編劇?長得……很有氣質嘛。眼神,讓我想起一個很久以前帶過的藝人。」

她走近一步,伸出手,像是要撥開沈言真的瀏海仔細看。濃烈的香水味撲面而來。

沈言真沒有後退,也沒有閃躲。她只是將頭微微低下,做出一副菜鳥被大人物關注而受寵若驚、又手足無措的模樣,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汪執行長您好,我是陳默……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汪曼菲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盯著那雙低垂的眼睛,那雙在鏡片後面,過於平靜、過於深邃的眼睛。一種熟悉的、讓她背脊發涼的感覺一閃而過,但很快又被她歸咎於錯覺。畢竟,沈言真早就已經「瘋了」、「消失了」,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穿著這麼廉價的衣服。

「嗯,好好幹。」汪曼菲收回手,轉向顧承宇,語氣瞬間變得公事公辦,「我來是通知一聲,下週金鐘入圍名單公布前,SOTT會有一波新的輿論操作,到時候《璀璨》的宣傳要配合。別再給我出什麼亂子,聽見了嗎?」

顧承宇連連點頭,額頭上已經滲出細汗。

汪曼菲來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室凝重的香水味。

會議在尷尬的氣氛中草草結束。眾人收拾東西陸續離開,顧承宇第一個摔門而出。沈言真故意放慢動作,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抱起筆電準備離開。

經過茶水間時,那個早上在資料庫見過的、穿著場務制服的女孩——林曉葵,正端著一疊剛影印好的分場大綱,低著頭快步走來。在與沈言真擦肩而過的瞬間,她沒有停下腳步,卻極其自然地,將一張摺成小方塊的便條紙,塞進了沈言真襯衫的口袋裡。

她的動作快得像一幀被剪掉的畫面。

沈言真心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繼續往前走,直到走進無人的樓梯間,才靠著牆,顫抖著手將那張紙條掏出來展開。

便條紙是基地最常見的那種黃色便利貼,上面用藍色的原子筆,寫著一行急促卻清晰的字。字跡因為緊張而有些潦草,卻每一個字都像子彈一樣,打進她的眼睛裡——

「妳不是陳默,妳是沈言真對吧?晚上十二點,C棚天台見。——別讓他們發現妳在找那卷帶子,他們會殺了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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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全景・璀璨基地的白日與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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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間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慘白的光從頭頂直直打下來,在沈言真的臉上切出深邃的眼窩陰影。

她背抵著冰冷的磁磚牆,那張黃色便利貼在她指尖被捏得發皺,邊角已經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透明。

「別讓他們發現妳在找那卷帶子,他們會殺了妳。」

最後六個字,墨水因為用力而暈開,像一道乾涸的血痕。

十年了。十年來她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相信任何突如其來的善意。在這個靠剪接就能殺人的圈子裡,主動遞來的紙條,往往是另一段引誘她走進陷阱的劇本。可是對方的字跡裡有一種藏不住的顫抖,不是演員為了博取同情而設計的顫抖,是真正恐懼到極點,卻還是硬要把話說完的、用力過猛的筆壓。

她將紙條對摺,再對摺,塞進牛仔褲最深的口袋,指腹反覆摩娑著那粗糙的紙面。口袋裡還躺著那個從膠卷倉庫摸出來的、冰涼的35釐米片盒的記憶。她閉上眼,強迫自己用編劇的視角拆解眼前的分鏡。

如果這是陷阱,誰會派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五歲、穿著洗到發白的場務制服、連影印分場大綱都會緊張到撞到人的小女孩來執行?汪曼菲不會,汪曼菲的手法永遠是華麗而精準的公關稿。顧承宇更不會,他連直視她的眼睛都不敢。

如果不是陷阱——

她睜開眼,眼底那點動搖已經被壓了回去,只剩下一片冷靜的灰。

晚上十二點,C棚天台。

她會去。

——

林口璀璨影視基地的白天與黑夜,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攝影棚。

白天的基地,是一場過度曝光的夢。為了迎合SOTT全球直播的規格,所有的實景街區都打上了毫不吝嗇的柔光。復古咖啡廳的櫥窗乾淨到沒有指紋,假的櫻花樹上每一片花瓣都經過美術組一一黏貼,空氣中甚至噴灑著人工的咖啡與花香。遊客與網紅舉著手機,在「璀璨大道」上尋找劇中同款機位,導遊用擴音器介紹著這裡曾經拍出過多少部入圍金鐘的戲。陽光被反光板精準地反射到每一個演員的臉上,沒有陰影,沒有皺紋,沒有瑕疵。這裡的一切都是為了被鏡頭喜愛而存在。

但沈言真在編劇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得更清楚。每當夜幕降臨,基地就會像被抽掉底妝的演員,露出它真正的骨骼。

那才是全景鏡頭該拍的東西。

十一點五十五分,她避開夜班的保全監視器,推開了通往C棚天台的那扇厚重鐵門。海風猛地灌了進來。

C棚是基地最老的一座棚,當年還是用來拍攝八點檔的實體廠房,屋頂的隔熱層早已老化。此刻,整座北海岸的夜色在她腳下展開。遠處林口發電廠的探照燈緩緩掃過天際,像一隻巨大的、無機質的眼睛。近處,基地的霓虹招牌——「SOTT璀璨之星」六個大字——在夜霧中暈染開來,粉色與藍色的光污染了整片天空,卻照不亮天台地面上縱橫交錯、早已鏽蝕的鋼架與纜線。白天那些完美的街景,此刻從高處看下去,不過是幾塊巨大的、被鋼筋撐起來的保麗龍布景,穿幫得可笑又悲涼。

風很大,吹得她化名「陳默」後剪短的髮尾不斷拂過臉頰。她聞到一股鐵鏽混雜著海鹽的腥味,還有遠處後製大樓二十四小時運轉的空調外機發出的低沉嗡鳴。

「妳來了。」

聲音從她身後傳來,細微得差點被風吹散。

林曉葵就站在水塔的陰影裡。她脫掉了白天那件寬大的場務制服,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帽T,整個人瘦得像一根會被風吹走的竹竿。她的臉在霓虹的逆光中看不清楚,只有那雙眼睛,因為緊張而亮得驚人。她的手裡緊緊抱著一個有些年頭的、印著卡通圖案的保溫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以為妳不會來。」林曉葵的語速飛快,像是怕一慢下來就會失去勇氣,「我觀察妳三天了。從妳第一天去資料庫調那場直播的後設資料,我就知道。沒有新人編劇會去查十年前的直播音軌空白,大家只想查SOTT的熱搜關鍵字怎麼買。」

沈言真沒有靠近,只是站在風口,聲音平穩得像在對一場戲:「妳怎麼知道我是沈言真?化妝、髮型、連走路的姿勢我都改過。汪曼菲也只覺得眼熟。」

林曉葵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與她年紀不符的苦澀。

「因為我姊姊以前也這樣走路。」她輕聲說,「重心永遠放在腳尖,像隨時準備要衝刺。姊姊說,這是為了上鏡好看,鏡頭會讓人看起來矮半公分。妳在編劇室被顧承宇刁難的時候,下意識就踮了一下腳,我就認出來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從陰影中走出來。探照燈的光恰好掃過她的臉,沈言真這才看清,這女孩的眉眼之間,竟真的與記憶中那個總是跟在自己身後、怯生生喊著「言真姊」的女孩有幾分相似。

「我叫林曉葵。林曉晨是我姊姊。」

五個字,像一顆悶雷在天台炸開。

林曉晨。當年那個在《璀璨》開拍前三天,從C棚三樓威亞上墜落、被官方定義為「新人女星因壓力過大輕生」的名字。那個被整個產業用一場更盛大的直播醜聞,徹底掩蓋掉的死亡。

沈言真的瞳孔驟然收縮,後背不受控制地竄起一陣寒意。原來如此。原來那張紙條上的恐懼不是演的。

「十年了,」林曉葵的聲音開始顫抖,她用力抱緊保溫瓶,像是抱著唯一的浮木,「所有人都說我姊是自己掉下去的,說她想紅想瘋了。可是我姊有懼高症,她連健康檢查的斷層掃描都不敢做,怎麼可能自願吊威亞?我高中畢業就改了名字,用假學歷進來當場務,掃廁所、扛便當、幫趙以恆那些高層買咖啡,我就是要待在這裡,待在她死掉的地方。我要找到那卷母帶。」

「妳也知道母帶?」沈言真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我當然知道!」林曉葵猛地抬頭,眼淚在強光下閃爍,「因為姊姊出事那天,唯一一台還在用膠卷拍攝的B機,就是為了拍妳的試鏡帶。導演說數位攝影機都拿去拍主景了,只有那台老ARRI 435還閒著,就順手拿來記錄妳的表演。那卷35釐米膠卷沒有經過任何後製,無法被竄改,上面一定拍到了什麼,才會讓他們非要把妳毀掉不可!」

風聲呼嘯,兩人在天台上對峙,像兩面終於照見彼此的鏡子。一個是被奪走未來的影后,一個是被奪走姊姊的妹妹。復仇的執念在這一刻完成了對接。

沈言真緩緩伸出手。她的手在風中有些涼,但異常穩定。

「合作吧。」她說。

林曉葵愣了一下,隨即用力地、緊緊地握住了那隻手。女孩的手心全是汗,冰冷而潮濕。

「他們這個地方,」林曉葵擦掉眼淚,語氣忽然變得冷靜而銳利,那是長期潛伏在底層觀察而練就的數據分析能力,「根本就是一座金字塔。我畫給妳看妳就懂了。」

她蹲下來,直接用手指在佈滿灰塵的天台地面上畫了起來。

「最頂層,是趙以恆。」她畫了一個尖尖的塔頂,「SOTT的內容長。他根本不在乎什麼戲好不好看,他只在乎演算法。他只要動動手指,調整一下熱搜權重,就能讓妳今天是影后,明天變成全網笑柄。妳當年的直播,就是他讓公關公司買了三千個帳號,同步把『沈言真崩潰』刷上熱搜第一的。妳的演技在他的數據面前,一文不值。」

「第二層,是顧承宇、陳國欽他們。」她畫了塔身,「金鐘評審、名導演、影評人。他們負責給這個產業『正當性』。只要他們說一部戲是藝術,是經典,觀眾就會相信。顧承宇當年就是用『為了藝術真實性』這種屁話,說服我姊去吊那個根本沒有安全檢查的威亞。」

「最底層,就是我們。」她重重地點在塔基,那裡被她畫得最大、最廣,「粉絲、彈幕、論壇裡的鄉民。我們看起來人最多、最吵,可是也是最好操縱的。只要頂層的人丟一個話題下來,我們就會像被引爆的蜂群一樣,自己衝上去把人叮死。十年前的妳,就是這樣被我們親手毀掉的。對不起……」

她的聲音哽咽了。

沈言真看著地面上那個用灰塵畫成的金字塔,心中一片透亮。這就是她這十年在國外,一邊打工一邊自學編劇理論想要拆解的結構。注意力經濟的權力,從來就不是單一的暴力,而是這樣精密的分工。

「所以,要扳倒金字塔,不能只從頂端炸,」沈言真低聲接話,眼神銳利起來,「要從底層開始,讓塔基自己鬆動。」

「對!」林曉葵用力點頭,第一次露出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帶著宅氣的興奮神情,「所以我們分頭行動!白天,妳是編劇室的陳默,妳有正當理由去問每一個劇組老人當年的事。妳只要在劇本裡加一點點當年的細節——比如那天下雨、威亞的鋼索聲、化妝間的口紅——那些做賊心虛的人,自己就會露出馬腳。晚上,我帶妳走地下通道。」

「地下通道?」

「就是這座基地還沒被SOTT改建前的舊片場格局。」林曉葵的眼睛在黑夜中發亮,「白天妳看到的那些漂亮街景,都是後來蓋的布景板。但在布景板下面,還保留著十年前的水泥地和鋼架結構。當年為了省錢,很多管線都沒拆,直接封在下面。保全都知道那裡鬧鬼,平常根本沒人敢下去。可是我這十年,早就把那裡的地圖都背起來了。姊姊就是從那裡被推下去的,那裡一定還留著什麼!」

夜風將兩人的髮絲吹得糾纏在一起。天台下,整座璀璨基地依舊燈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但只有站在最高處、看見鋼架陰影的人才知道,這座城的光,有多少是借來的,又有多少是為了掩蓋黑暗而打的強光。

兩隻手在塵土中的金字塔上,再次緊握。

——

隔天白天,編劇工作室的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沈言真將一份修改過的《璀璨》第三集劇本,投影在會議室的大螢幕上。許蔚然抱著手臂靠在窗邊,面無表情。顧承宇則坐在長桌的另一端,臉色陰沉。

「我參考了十年前的場記資料,」沈言真用雷射筆點在劇本的一行字上,聲音是新人特有的、刻意放輕的謙卑,「為了讓墜樓這場戲更有真實感,我加了一個細節。女主角在墜落前,會聽見威亞鋼索發出一聲不正常的『喀啦』聲,然後才失去平衡。組長覺得這樣是不是更有張力?」

「喀啦」兩個字一出來,顧承宇握著馬克杯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咖啡濺在他昂貴的西裝褲上。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燙一樣,死死盯著螢幕。

「刪掉!」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因為用力而劈叉,「誰准妳加這種莫名其妙的細節?威亞就是威亞,哪有什麼聲音!妳是編劇還是道具組?做好妳分內的事就好,不要自作聰明!」

他過激的反應,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許蔚然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看了沈言真一眼,卻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那份被顧承宇要求刪除的草稿,收進了自己的資料夾深處。

沈言真低下頭,輕聲道歉,心中卻冷笑一聲。魚,上鉤了。恐懼是比任何測謊儀都準確的試劑。

當晚十二點,林曉葵如約在後製大樓的逃生梯口等她。她遞給沈言真一支小小的頭燈和一副工地用的棉質手套。

「跟我來,別出聲。」

她們掀開逃生梯下方一塊不起眼的維修蓋板,裡面竟是一道垂直的鐵梯,通往更深的黑暗。一股濃重的霉味與機油味撲面而來,混雜著經年累月未散的菸味與便當餿味。那是時間本身發酵的味道。

頭燈的光束在狹窄的通道中晃動,照亮了牆壁上斑駁的手寫標語——「A棚道具請勿移動」、「威亞組注意安全」——字跡已經褪色,卻依舊清晰。這裡的時間被封存了。頭頂上方,就是白天光鮮亮麗的實景街區,遊客的笑聲與導演的喊聲隱約透過夾層傳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

林曉葵走在前面,對這裡的每一塊突起的鋼筋都瞭如指掌。

「到了。」她停在一處被帆布半掩著的角落,帆布上印著已經模糊的「星澄經紀」字樣。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帆布。

頭燈的光同時照了過去。

帆布後面,不是牆壁,而是一面巨大的、佈滿灰塵的穿衣鏡。鏡面已經龜裂,卻依舊頑強地映照出兩個臉色蒼白的女孩。而在鏡子的右下角,有人用已經乾涸發黑、像是口紅又像是血跡的東西,寫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字很小,卻像刀刻一樣,刻進了沈言真的視網膜。

那上面寫著:

「鋼索是被人剪的,救我——林曉晨」

而在鏡子正前方的水泥地上,一個與沈言真在倉庫中發現的一模一樣的、貼著星澄機密封條的35釐米片盒,正靜靜地躺在那裡。只是這個片盒的封條,已經被人粗暴地撕開了。裡面,空無一物。

林曉葵倒抽一口涼氣,捂住了嘴。沈言真的頭燈,則緩緩轉向了通道更深處——那裡,一陣極輕的、膠卷轉動的「喀嚓」聲,正由遠而近地傳來。

有人在這裡放映那卷母帶。而且,就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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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中景・編劇室的權力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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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喀嚓。喀嚓。

膠卷齒孔咬合轉盤的聲音,在封閉的地下夾層裡被放大得像心跳。

林曉葵的頭燈猛地熄滅,沈言真的手也在同一秒按住了她的手腕。兩個人同時屏住呼吸,貼向那面龜裂的穿衣鏡側面的水泥柱。灰塵的霉味與鐵鏽味混在一起,嗆得鼻尖發酸。黑暗中,只有那一行用血與口紅寫成的字還在視網膜上灼燒——「鋼索是被人剪的,救我——林曉晨」。

空的片盒像一口被撬開的棺材,封條耷拉在地上。

腳步聲沒有靠近。膠卷轉動的聲音持續了大約十秒,然後是「啪」的一聲輕響,像是放映機的卡榫被合上,接著是一陣拖行的摩擦聲,往更深的通道去了。不是朝她們來的。

林曉葵用氣音說:「每天晚上十一點半,舊放映室會自己響。十年了,我以為是老鼠。」

沈言真沒有回答。她的指尖觸到鏡子背面冰涼的灰塵,腦中卻自動分鏡——中景,兩個女孩躲在柱後,景深外一條漆黑的走廊,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放映著不存在的電影。這不是靈異事件,這是有人在定期確認母帶是否還在,或者,定期確認沒有人發現它已經不在了。

「走。」她用唇形說。

兩人摸黑後退,直到聽見頭頂實景街區傳來的場務對講機雜音,才敢重新打開頭燈,快步從維修梯爬回地面。夜風灌進林口台地的攝影棚鐵皮屋頂,發出嗚咽。璀璨基地白天的喧鬧已經散場,只剩下探照燈在夜空中緩慢掃過,像監獄的探照燈。

這一夜,無人入睡。

——

隔日,上午九點整。璀璨基地A棟三樓,編劇統籌室。

如果說地下舊片場是被時間封存的墳場,那麼編劇室就是一座過度曝光的手術室。無影的LED平板燈從天花板均勻地打下來,沒有陰影,沒有死角,每個人的臉都被照得慘白而清晰。這是顧承宇最喜歡的光,他常說:「編劇不需要陰影,需要邏輯。」

長桌中央攤著《璀璨》第八集的劇本初稿,投影幕上是SOTT平台即時後台的數據看板——觀眾留存率曲線、彈幕情緒雲、角色好感度雷達圖。趙以恆的數據組甚至把「觀眾在幾分幾秒會快轉」都標成了紅點。

與會者:導演顧承宇,平台內容長趙以恆的代理人許蔚然,以及六名編劇營學員。陳默坐在最末位,面前是一杯已經冷掉的美式咖啡,和一份她昨晚熬夜重寫的「提案頁」。

「陳默,妳先來。」顧承宇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被儀式感包裹的權威。他今天穿著日式導演常用的深藍工作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那只十年未換的銀色手環——那是當年沈言真送他的。

沈言真站起來。她能感覺到許蔚然的目光從筆電後面抬起,銳利地掃過她;也能感覺到林曉葵在會議室外場務通道的玻璃窗後,正假裝擦拭攝影器材,實則緊張地盯著裡面。

「我對第八集的高潮戲有一個小調整。」她將自己的提案頁推到投影機下。她的字跡刻意換成了較為凌亂的速記體,卻保留了某種結構感。「原劇本是女主角在直播中情緒崩潰,被全網審判。我覺得……太溫和了。」

投影幕上出現她的手寫大綱,標題是《墜落》。

「不如讓她真的墜落。」沈言真用編劇的語氣,冷靜地念道:「新人女星林晨,在拍攝威亞戲時,從十二公尺高的C棚橫樑墜落。現場所有監視器在墜落前四分三十七秒同時黑屏,事後被一段重複的空鏡頭覆蓋。經紀公司對外宣稱是威亞操作失誤,但場記板筆記上,有人用口紅寫下——鋼索切口整齊,不是磨損,是被利器剪斷的。」

她每念一句,就用餘光觀察。

顧承宇端著咖啡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的指節瞬間收緊,咖啡液面劇烈晃動,險些溢出。頂光在他眼窩下打出兩塊濃重的陰影,讓他那張才華洋溢的臉看起來突然蒼老了十歲。

「而女主角,」沈言真繼續,聲音沒有起伏,「當時正在隔壁棚進行一場全平台直播。她的直播音軌,也剛好在同一時間,被消音了四分三十七秒。不是技術故障,是後製台手動拉掉的。簽核人——是導演。」

會議室的空氣凝固了。

另外五名學員面面相覷,有人小聲說:「這個設定會不會太黑暗?SOTT的觀眾不喜歡看職場黑幕……」

「刪掉。」顧承宇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剪刀剪斷了膠卷。「這段全刪。」

他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前,一把將那張提案頁抽走,揉成一團。「陳默,妳很有才華,但妳不懂《璀璨》要的是什麼。觀眾要的是夢想,是逆襲,不是這種……陰謀論的邊角料。威亞墜落?監視器黑屏?妳是從哪個匿名論壇看來的都市傳說?」

他的語速很快,太快了。沈言真太熟悉他這種心虛時的表現——當年他在片場被她質問為何總在汪曼菲的車上時,也是這樣用專業術語掩飾慌亂。

「可是,」許蔚然卻在此時推了推黑框眼鏡,冷冷出聲。她的聲音像新聞播報一樣沒有溫度,「這個設計在數據上是成立的。根據我對近三年影視職災新聞的爬蟲分析,『高空墜落+監視器缺失』的關鍵字組合,觀眾停留時長比一般的職場衝突高出百分之四十二。而且,『四分三十七秒』這個精確數字,很有真實感。」

她伸手,從碎紙機旁撿起了那團被揉皺的紙,攤平,夾進了自己的黑色活頁夾裡。「顧導,我覺得可以保留。至少,留作備案。」

顧承宇的臉色更難看了,卻礙於許蔚然是趙以恆的人,不好當場發作。他只是死死盯著沈言真,那眼神不再是導演看學員,而是男人看見鬼魂。

「散會。」他最終只擠出兩個字,轉身就走,皮鞋在光可鑑人的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回音。

沈言真坐回椅子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她知道,第一枚試探的石子,已經激起了水底的泥。顧承宇的失控,證明那四分三十七秒的消音,確實是他親手簽的;而許蔚然的保留,則讓這份「劇本」有機會被存檔,成為日後的證據。

這就是編劇室的權力遊戲——用虛構的故事,審判真實的人。

——

午休時間,編劇室的人都去二樓的員工餐廳吃飯。沈言真藉口要修改提案,獨自留下整理投影機。窗外的探照燈光斜斜切進來,在她臉上割出一道明暗分明的逆光。

「妳的字,還是跟以前一樣,喜歡把『走』字的最後一筆拉得很長。」

一個沙啞蒼老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沈言真猛地回頭。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深藍色警衛制服的老人,鬢角花白,背有些駝,手裡提著一個舊帆布工具袋,袋口露出半卷發黃的膠卷。他是周宏遠。

十年前,他是金鐘獎最佳導演,是台灣少數還堅持用35釐米膠卷拍片的導師,也是沈言真在大學時最敬重的老師。當年直播醜聞爆發後,他是唯一一個在評審會議上為沈言真說話的人,卻也因此被汪曼菲聯合平台封殺,最後只能在璀璨基地當夜班警衛,守著那間早已無人問津的膠卷放映室。

「周老師……」沈言真喉嚨一緊,化名險些脫口而破。

「我姓周,叫我周伯就好。」周宏遠走進來,關上門,從工具袋裡掏出那團被顧承宇揉皺的提案頁影本——不知何時,他已經從許蔚然的資源回收桶裡撿了回來。「陳默,對吧?新來的編劇。妳寫的墜落戲,細節很真。真到不像是編的。」

他將影本攤在桌上,指著那行「鋼索切口整齊」的字。「當年C棚的威亞,是向德國進口的庫卡系統,鋼索外層有紅色尼龍包覆。如果是磨損,斷口會是毛邊;如果是被剪,尼龍會先融化,再露出裡面的鋼絲。這件事,只有當天在場的三個人知道。妳,是第四個。」

沈言真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輕聲問:「那卷母帶呢?」

周宏遠盯著她看了很久,那雙被膠卷藥水燻得發黃的眼睛裡,有憤怒,也有心疼。

「所以妳真的是回來找那卷帶子的。」他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聽著,孩子。別再去數位資料庫找了。那裡什麼都沒有。當年出事後,汪曼菲以『器材報廢、膠卷受潮』的名義,簽了一張報廢單,把所有35釐米的原始母帶,全部鎖進了後製大樓地下一樓的恆溫膠卷庫。那裡溫度攝氏四度,濕度百分之三十五,沒有授權,連趙以恆都進不去。」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把已經生鏽的鑰匙,放在桌上,又收了回去。

「那把鑰匙,不在我這裡。在陳國欽手上。」周宏遠說出那個名字時,像是念出一道咒語。「只有他這個藝術總監,才有膠卷庫的實體授權鑰匙。但陳國欽這個人……他信的是程序正義,不是人情。妳想讓他開門,除非妳能證明,那卷帶子值得為它打破程序。」

他將那團紙重新塞回沈言真手裡,轉身離開,走到門口又停住。

「對了,昨晚在舊片場放映膠卷的人,是我。」他沒有回頭,「那卷是空的。我每個月都會放一次空轉,聽聽聲音,提醒自己還沒聾。真正的母帶轉起來,不是那種聲音。真正的母帶,有霉味,有潮氣,轉起來會卡一下……妳以後聽見了,就知道了。」

門被輕輕帶上。逆光中,沈言真看著桌上那團被體溫焐熱的紙,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手正在顫抖。

她終於知道了母帶的真正位置——不在雲端,不在硬碟,在一座需要用實體鑰匙才能打開的冰庫裡。而鑰匙的持有人,是整個璀璨基地最難被說服、也最不可能被收買的男人。

窗外,午後雷陣雨的前兆讓天空暗了下來,遠處後製大樓地下一樓的排氣口,正無聲地吐著白色的冷氣,像一座墳墓在呼吸。

而她的手機在此刻震動了一下,是林曉葵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

「陳國欽今晚會在膠卷放映室看片,機會只有一次。妳要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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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逆光・舊片庫的第一道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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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暗下去,又亮起來。

林曉葵的那行字在逆光裡顯得特別刺眼——「陳國欽今晚會在膠卷放映室看片,機會只有一次。妳要來嗎?」

沈言真沒有立刻回覆。她將周宏遠塞回來的那團紙重新攤開,十年前的場記筆跡在發黃的紙面上暈開,像一道沒能癒合的疤。指尖傳來的體溫已經涼了,但顫抖還在。窗外的天色徹底沉了下來,林口台地特有的午後雷陣雨正在醞釀,厚重的雲層壓在璀璨基地的鋼架屋頂上,後製大樓地下一樓的排氣口持續吐著白色的冷氣,在過度曝光的白日與即將到來的黑夜之間,那道呼吸,像是某個被活埋的東西還在喘息。

她知道陳國欽的授權鑰匙是唯一的正門。但正門從來不是用來走的,尤其當守門的人信的是程序,而不是人情。

她打了一行字回給林曉葵:「放映室照去。但在那之前,我要先見一個人。」

對方幾乎是秒讀。「誰?」

「化妝組,蘇芷涵。」

————

璀璨基地的化妝間分兩種。一種是給現在線上藝人用的,在A棟二樓,整排好萊塢燈泡,明亮得連毛孔都無所遁形。另一種是廢棄的,在B棟三樓最底端,自從十年前SOTT接手後就被封存,門口貼著「器材暫存區,閒人勿進」的黃色封條,裡面的鏡子還停留在被粉撲拍打的年代。

蘇芷涵約她在那裡見面。

「妳確定?」林曉葵在電話裡壓低聲音,背景是場務組無線電的雜訊,「蘇芷涵姊很安靜的,她從不參加任何八卦,連我們場務都很少跟她說上話。十年了,她沒離開過基地,但也沒升上去過,就一直在化妝組當組長。」

「就是因為安靜,才可信。」沈言真一邊說,一邊將陳默的工作證掛回脖子上,套上那件過大的場務外套,「幫我引開三樓走廊的監視器,三十秒就好。」

「妳瘋了?那支監視器是直連保全室的——」

「妳不是說,監視器最會說謊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林曉葵咬牙的聲音:「……好。下午四點十七分,清潔人員會推車經過,那是死角。妳只有一次機會。」

下午四點十七分,沈言真準時出現在B棟三樓。

走廊的日光燈壞了兩盞,一明一滅。廢棄化妝間的門半掩著,逆光從走廊盡頭的氣窗斜切進來,將門縫裡的灰塵照得像是緩慢下墜的雪。蘇芷涵站在那道光裡,背對著門,手裡拿著一把舊的排刷,輕輕刷著一面早已無人使用的化妝鏡。鏡面蒙著灰,她的倒影模糊而扭曲。

聽見腳步聲,蘇芷涵沒有回頭。

「妳不該來這裡的,陳默。」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灰塵,「這間化妝間,十年前就死了。」

「但妳還留著鑰匙。」沈言真輕輕帶上門,落鎖的喀嚓聲在空蕩的房間裡格外清晰,「蘇組長,妳是當年唯一幫林曉晨化妝的人,對吧?墜樓那天,最後一個碰過她臉的人是妳。」

蘇芷涵的肩膀明顯地顫了一下。排刷掉在化妝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緩緩轉過身。這是一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憔悴的女人,三十出頭,卻有著長年熬夜後的淡淡暗沉,眼神安靜得近乎鈍重,只有在看向那面蒙灰的鏡子時,才會洩露出一絲無法壓抑的悲傷。那不是化妝師看工具的眼神,那是倖存者看墓碑的眼神。

「妳到底是誰?」蘇芷涵盯著她,眼眶慢慢紅了,「妳的眼神……不像一個菜鳥編劇。妳看人的方式,像在找哪一句是台詞,哪一句是真話。」

沈言真沒有回答。她只是向前一步,將自己也站進那道逆光裡。光線從她身後打來,將她的臉完全浸在陰影中,只剩下輪廓。這是審訊戲的頂光,也是懺悔戲的逆光。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我是沈言真。」

四個字,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石頭。

蘇芷涵猛地摀住嘴,淚水毫無預警地潰堤,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十年了,這個名字在璀璨基地是被消音處理的禁語,所有人都學會用「那個直播出事的女星」來代替。她踉蹌地後退一步,撞上化妝台,瓶瓶罐罐晃動起來。

「妳……妳還活著……」她顫抖著,語無倫次,「我以為妳再也不會回來了。他們說妳瘋了,說妳自己毀了自己……我、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沒有幫曉晨化那個妝……」

「所以妳留下了東西。」沈言真不去碰她的情緒,那會潰堤。她必須像剪接師一樣冷靜,只找關鍵格,「周宏遠說,妳是唯一一個沒有被收買,也沒有被調離現場的人。妳看到了什麼?」

蘇芷涵死死咬著下唇,彷彿在進行一場長達十年的掙扎。終於,她蹲下身,用鑰匙打開了化妝台最底層一個早已上鎖的抽屜。抽屜裡沒有化妝品,只有一本用牛皮紙包裹的場記板筆記,封面被膠帶纏了又纏,還有一支已經乾掉的正紅色口紅。

那是當年場記用來標記鏡頭的口紅,顏色濃豔到在黑白監視器裡也能被看見。

蘇芷涵的手抖得厲害,膠帶撕了三次才撕開。她翻開筆記本,紙頁間掉出一張泛黃的拍立得,是林曉晨穿著威亞衣、笑得燦爛的定妝照。而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原本應該記錄「C棚高空墜落戲第三次彩排」的欄位,被人用那支口紅,潦草而用力地劃掉,旁邊寫著一行幾乎要劃破紙背的字——

「威亞鋼索被剪過。切口很新,不像磨損。」

字跡因為手抖而歪斜,口紅膏體在潮濕的環境裡暈開,像乾涸的血。

「那天彩排前,我幫曉晨補妝。」蘇芷涵的聲音破碎不堪,「她坐在那邊,一直說威亞有點緊,勒得她不舒服。我幫她整理衣領的時候,不小心摸到她背後的鋼索……有一段,特別利,像被美工刀劃過。我當時以為是錯覺,想告訴武指老師,可是汪曼菲姊突然進來,說時程延誤,要所有人清場,立刻開拍。曉晨就這樣被吊上去了……不到十分鐘,她就掉下來了。」

她將筆記本塞進沈言真手裡,像是將一塊燒紅的炭塞過去。

「我不敢說。我去跟經紀公司說,他們說我壓力太大看錯了,要我休假。回來之後,我的班表就被調到最偏的棚,再也沒碰過主演。可是我沒丟掉這個……我不敢丟,也不敢拿出來……」

沈言真的指腹撫過那行口紅字,粗糙的顆粒感透過指尖傳來。她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屬於老式口紅的蠟味與鐵鏽味混合的氣味,那是時間發酵後的血腥味。這不是推論,這是物證。是在數位竄改之前,用最原始的顏料寫下的現場目擊。

「謝謝妳。」她將筆記本緊緊貼在胸口,低聲說,「妳的恐懼,到今天為止了。」

就在此時,她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張志傑。

————

張志傑的訊息從來沒有問候語,只有數據。

「我在後製大樓的舊機房,妳最好現在就看。」

沈言真藉口要去影印資料,匆匆與蘇芷涵道別,將筆記本藏進外套內袋。她快步穿過連接天橋,來到那間由貨櫃改建的臨時數據處理室。張志傑這個被SOTT從新聞台挖來的數據記者,此刻正被三台螢幕的藍光映得臉色發青,桌上散落著能量飲料的空罐。

「我照妳說的,去爬星澄經紀公司十年前的公開資訊。」張志傑頭也不抬,語速飛快,帶著一種工程師特有的、不耐煩的精確,「官網、新聞稿、政府標案資料庫、還有……我用備份爬蟲去抓了他們當年被刪除的網頁快取。妳猜我發現什麼?」

他敲下一個按鍵,螢幕上跳出一條時間軸。

「2026年……不,2016年10月18日,晚上九點四十七分,妳的直播事故在SOTT前身的那個直播平台上崩潰,全網熱搜第一。就在同一個晚上,九點五十五分到十一點三十分之間,星澄經紀公司的內部系統,有一次大規模的資料異動。」

螢幕上的紅點瘋狂閃爍。

「我比對了健保署公開的投保紀錄批次檔和他們公司自己上傳的備份,有十七筆資料被刪除了。全部都是旗下藝人的『劇組意外醫療險』和『高空作業追加保單』的加保與理賠紀錄。被刪掉的人裡面,就有林曉晨。她的保單在意外發生前三天才剛加保高空項目,出事後兩小時內,紀錄就消失了。不只她,還有當時同劇組的另外三個新人,紀錄全被清掉。」

張志傑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她,眼神尖銳而務實。

「這不是手誤,這是系統性的湮滅證據。有人要在意外發生後,立刻讓所有『這個劇組曾經需要高空保險』的痕跡消失。為什麼要刪保險?除非……他們一開始就知道,那個威亞是有問題的,而他們不想讓任何人發現,他們讓一個沒有足夠保障的新人,去賭命。」

沈言真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與後製大樓地底傳來的冷氣完美重疊。

蘇芷涵的口紅字跡,張志傑的數據墓碑。兩條完全不同性質的線索,卻指向同一個令人作嘔的結論。

墜樓,從來不是意外。是工安疏失。是為了趕上SOTT平台的全球上線時程,劇組擅自使用了那批早該報廢、沒有經過安全檢修的威亞鋼索。林曉晨發現了,或者只是她的重量剛好成了壓斷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而她的死,會毀掉整部戲,會讓平台高層、經紀公司、導演,所有人的考績與分紅化為烏有。所以,他們需要一場更大的災難,來蓋掉這場災難。

「……所以他們選了我。」沈言真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冰庫裡的鐵門,「一場當紅小花的直播崩潰、情緒失控、疑似嗑藥醜聞。所有鏡頭、所有彈幕、所有熱搜,都會瞬間轉向我。沒有人會再去關心一個沒沒無聞的新人為什麼會從三層樓高的地方摔下來。我的醜聞,就是他們的煙霧彈。」

替罪羊計畫。

她終於將這個詞,從抽象的推論,變成了有血有肉、由口紅、數據與人命構成的真相。她的十年地獄,原來只是別人為了掩蓋一場工安意外,所臨時剪出來的一場戲。而她,就是那個被推進鏡頭裡的替身。

「不只這樣。」張志傑又調出一份資料,臉色更難看了,「我順手查了當晚的門禁打卡備份。雖然監視器畫面被洗掉了,但舊的磁扣系統還有殘留。意外發生後半小時內,有兩張高階權限卡,一同刷進了後製大樓。一個是汪曼菲,一個是……趙以恆。」

平台主管與經紀人,在新人墜樓後,沒有去醫院,沒有去現場,而是去了後製大樓。那裡有什麼?只有機房與膠卷庫。

沈言真猛地抬頭,看向窗外。後製大樓地下一樓那排沒有窗戶的牆,此刻在雨前的悶熱裡,正無聲地滲出更濃的白霧。那座冰庫,那卷被謊言凍結了十年的35釐米母帶,就在那裡面。

而她的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林曉葵,語氣驚慌失措:

「陳默!妳快看群組!汪曼菲剛剛發了全組公告,說為了配合SOTT的週年企劃,要提前『整理』地下舊片庫的所有廢棄膠卷,下週一全部數位化銷毀——她要毀掉母帶!」

逆光中,沈言真看向那個正在呼吸的墳墓,第一次清楚地聽見,時間倒數的聲音。

那不是膠卷空轉的聲音。那是斧頭舉起,即將劈開冰庫的聲音。

而距離下週一,只剩下不到七十二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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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偷拍・消失的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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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偷拍・消失的新人

【偷拍.C棚監視器 04:17:33】

手機的震動還停留在掌心,像一枚摘掉保險栓後卻沒有爆開的手榴彈。

沈言真站在編劇室的窗前,沒有立刻回覆林曉葵。窗外的後製大樓在午後雷雨來臨前的悶熱裡,像一塊巨大的、無窗的冰磚,慘白的外牆正無聲地向外滲著冷霧。中央空調的出風口發出低沉的嗡鳴,混著遠處C棚傳來的木工敲打聲,構成一種過於乾淨、過於恆溫的安靜。那是一種被全面除味、除濕、除噪後的安靜,乾淨到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群組裡,汪曼菲的公告被置頂,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語氣寫著——「為配合SOTT十週年經典修復企劃,基地將於下週一上午九點,進行地下舊片庫全面數位化整理,屆時將邀請媒體共同見證,向膠卷時代致敬。請各組同仁把握時間,逾期未取之私人物品將一併處理。」

致敬。沈言真在心裡咀嚼這兩個字,只覺得舌尖發苦。處理,就是銷毀。數位化,就是用可以任意塗改的檔案,去覆蓋那卷唯一無法被竄改的真相。

她回了一行字給林曉葵:「今晚十二點,C棚控制室。把妳姊姊消失的那個時間點,完整還原給我看。」

──

午夜的璀璨基地呈現出另一張臉。白天過度曝光的完美片場,此刻所有景片都卸了妝,在探照燈掃過的間隙露出背後的鋼架與發黃的保麗龍。空氣裡有午後殘雨蒸發後的鐵鏽味,混著夜來香與發電機柴油的味道。

C棚控制室位於攝影棚二樓,那是一個只有三坪大的鐵皮屋,窗戶正對著挑高十二公尺的棚內。林曉葵已經等在裡面,她把一台外接硬碟接到老舊的監看螢幕上,螢幕的光映得她臉色死白,手指因為緊張而冰冷。

「這是張志傑幫我從行政部機房挖出來的備份,」林曉葵的語速快得像在害怕自己會後悔,「基地在2026年以前用的是類比訊號加磁帶備份,後來才全面換成雲端。SOTT接手時說要節省成本,把十年前的磁帶全部標記為『已損毀』,丟進地下庫房。但張志傑說,那種磁帶只要不受潮,訊號衰減得很慢,他用了一整天做訊號增益,才把2016年7月14號那晚的檔案救回來。」

她按下播放。

螢幕上是C棚的俯視角監視器畫面。時間戳記顯示為 2016.07.14 23:41:02。畫面裡是當年正在搭設的古裝劇景片,一座高達八公尺的宮牆鷹架,威亞鋼索在頂光下閃著細細的光。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起初一切正常,穿著戲服的工作人員來回走動,但很快,沈言真就發現不對勁。

「停。」她輕聲說。

林曉葵暫停。畫面定格在 23:42:18。

「妳看右下角的雨。」沈言真指著螢幕右下角那攤積水,「雨點落下的漣漪,每三秒就重複一次。還有左上角那盞晃動的鎢絲燈,擺動的幅度完全一樣。這不是現場錄影,這是一段空鏡頭。」

林曉葵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她拖動進度條,沈言真說得沒錯。從23:42:18到23:47:55,長達五分三十七秒的時間裡,監視器畫面被一段重複播放的空景覆蓋了。積水、燈光、甚至遠處一台沒有移動的堆高機,都在完美地循環。就像有人在剪接軟體裡,複製貼上了一段無人的背景,去蓋住了本該有人墜落的那幾分鐘。

「他們連監視器都會做後製……」林曉葵的聲音抖得不成調,眼淚不受控地湧出來,卻又被她用力抹掉,「我姊姊就是在這個時間點墜落的!場記板筆記上寫著23:44分聽到尖叫!他們把她消失的那一段,直接用複製的背景蓋掉了!所以官方紀錄才會說那段時間C棚沒有人!」

沈言真沒有說話。她的視線死死鎖在那段循環播放的空鏡頭上。這種手法太熟悉了,這是後製最基礎也最骯髒的伎倆——蓋台。用一段乾淨的背景,去埋掉一個不想讓人看見的人。十年前的她,就是這樣被蓋掉的。直播時,她在鏡頭前為墜樓的新人求救的聲音,被消音,被剪掉,被替換成她精神崩潰的胡言亂語。而現在,林曉晨墜落的瞬間,也被同樣的手法,從監視器的記憶裡抹除了。

「不只是監視器。」張志傑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機房的冷氣與灰塵味,手裡抱著一台筆電,「監視器可以蓋,但人走過的地方,會留下溫度,會留下磁扣的紀錄。」

他將筆電放在佈滿灰塵的控台上,螢幕上是一排排綠色的代碼與刷卡紀錄。

「SOTT說舊的磁扣系統在2018年就汰換了,資料早就清空。但他們忘了,保全系統為了算加班費,會把打卡紀錄另外備份在人事的舊主機裡。我繞過防火牆,把那台主機的硬碟鏡像拉出來了。」張志傑點開一個檔案,語氣壓得極低,「2016年7月14號,23:51:04,後製大樓 B1 恆溫膠卷庫外門,刷入。卡號 A-001,持有人:汪曼菲。」

他的手指往下滑一行。

「23:52:11,同一道門,再次刷入。卡號 S-009,持有人:趙以恆。」

控制室裡的空氣,瞬間凝結成冰。

林曉葵倒抽一口氣:「意外發生後不到十分鐘,他們沒有叫救護車,沒有去C棚,而是兩個人一起去了膠卷庫?」

沈言真閉上眼睛,後製大樓地下一樓那排沒有窗戶的牆,再次浮現在腦海。那個恆溫、恆濕、充滿防腐藥水味的冰庫。那卷35釐米的母帶不只在那裡,那晚所有來不及被蓋掉的原始素材,一定也在那裡。汪曼菲和趙以恆在新人墜樓後的第一時間,去的不是現場,而是去確保所有會說話的底片,都被鎖進墳墓裡。

「他們在確保存檔。」沈言真睜開眼,眼底一片冰冷的清明,「或者說,在確保滅證。」

張志傑闔上筆電:「那個膠卷庫要雙重授權,一個是陳國欽導師的總鑰匙,一個是當日保全的動態密碼。周宏遠說他可以處理保全那邊,但陳國欽那邊……妳得自己想辦法。」

沈言真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凌晨十二點四十七分。距離下週一的銷毀,還有五十八個小時。但她知道,汪曼菲這種人,一旦決心要銷毀,就絕不會等到公告的時間。

「我今晚就進去。」她說。

林曉葵猛地抬頭:「怎麼進?那裡整晚都有紅外線感應!」

沈言真拿起一旁蘇芷涵事先為她準備好的深藍色清潔人員制服,制服上還殘留著淡淡的漂白水味。

「後製大樓每天凌晨三點到四點,會進行全棟消毒,紅外線會關閉十五分鐘,清潔人員可以刷臨時卡進入。」她一邊將長髮盤起,戴上口罩,一邊平靜地說,「蘇芷涵幫我弄到了一張。」

──

凌晨三點零九分。

沈言真推著清潔推車,低頭走進後製大樓。推車的輪子在拋光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車上放著消毒水桶、拖把,以及一支被藏在抹布底下的手電筒。她戴著口罩與鴨舌帽,制服寬大,刻意讓自己看起來駝背而疲憊。

大樓內部比她想像中更像一座醫院。慘白的日光燈管發出高頻的嗡鳴,走廊兩側是沒有任何裝飾的防火門,每一扇門後都傳來伺服器運轉的低吼。空氣被恆溫系統處理得過於乾燥,吸進肺裡帶著一股金屬味。她的每一步,都在空曠的走廊裡產生細微的回音,被頭頂的監視器忠實地記錄下來。

她的心跳在口罩底下沉重地敲著。她不是害怕被發現,而是害怕那種熟悉的、被監視的感覺。十年前,她就是在無數這樣的監視器底下,被塑造成一個瘋子。

B1的入口就在走廊盡頭,那是一扇厚重的灰色氣密門,門旁的刷卡機亮著綠燈。她拿出蘇芷涵給的臨時磁扣,正要刷下——

「欸!妳哪個組的?」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言真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她沒有回頭,只是將頭壓得更低,推著車繼續往前,假裝沒有聽見。

腳步聲快速靠近。那個男人繞到她面前,是顧承宇的助理小馬,一個總是跟在顧承宇身後、負責拿咖啡與擋記者的年輕人。他狐疑地打量著她,尤其是她推車上那套過於乾淨的工具。

「我沒看過妳。這個時間點,清潔不是都外包給『潔霖』了嗎?妳識別證咧?」小馬皺眉,伸手就想去掀她的鴨舌帽。

沈言真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側過臉去。這個細微的閃躲動作,卻讓走廊頂光的光線,正好切過她的側臉。口罩遮住了口鼻,卻遮不住那雙眼睛。那雙在逆光下,依然過於清亮、過於銳利,像刀鋒一樣能剖開謊言的眼睛。

小馬的動作僵住了。他盯著那雙眼睛,腦中閃過一個模糊的對比。顧承宇的辦公桌上,壓著一張十年前金鐘獎入圍者的合照,照片裡那個被所有人遺忘的女人,也有著一雙一模一樣的眼睛。

他沒有再糾纏,只是掏出手機,假裝要打電話,鏡頭卻悄悄對準了沈言真,按下了快門。喀嚓一聲輕響,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刺耳。

「不好意思,認錯人了。」小馬敷衍了一句,轉身快步離開,手指卻在手機螢幕上飛快地操作著。

沈言真看著他消失在轉角,沒有再去刷那道門。她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她推著清潔車,轉身以最快的速度離開後製大樓,直到衝進雨後的暗巷,才靠在濕冷的牆上,大口喘氣。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冷汗,讓她一陣暈眩。

──

同一時間,台北市信義區,星澄經紀公司頂樓辦公室。

汪曼菲剛結束與SOTT平台代表趙以恆的視訊會議。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套裝,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台北璀璨的夜景,但在她眼裡,那不過是一堆可以標價的數據流。她的辦公桌上,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以及一份關於下週一銷毀流程的確認單。

手機震動,是小馬傳來的訊息。

「曼菲姐,剛剛在後製大樓看到一個可疑的清潔人員,覺得有點眼熟,拍給妳看看是不是之前來面試的?」

附檔是一張偷拍的側臉。照片有些晃動、有些模糊,女人的半張臉被口罩與帽簷遮去,但那雙在走廊頂光下抬起的眼眸,卻被清晰地捕捉到了。眼窩的陰影,眼尾那顆極淡的痣,以及那種即使在偷拍的晃動中,也無法被掩蓋的、近乎審視的冷靜。

汪曼菲原本漫不經心的表情,在看清那雙眼睛的瞬間,徹底凝固了。

她緩緩放大照片,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她太熟悉這雙眼睛了。十年前,就是這雙眼睛在直播鏡頭前,不顧一切地質問她「為什麼不救她?」;十年後,這雙眼睛換了一個名字,換了一張更為樸素的臉,卻用同樣的眼神,在編劇室裡寫下那些直指當年墜樓真相的劇本。

陳默。

不,沈言真。

她終於回來了。

汪曼菲的嘴角,慢慢勾起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她沒有回覆小馬,而是直接撥通了趙以恆的私人號碼,語氣輕柔得像在談論天氣。

「以恆,睡了嗎?」她看著照片中那雙眼睛,輕聲說,「我找到她了。就是那個叫陳默的編劇助理。她就是沈言真。」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趙以恆冷淡的聲音:「妳確定?」

「我不會認錯一雙我想了十年的眼睛。」汪曼菲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整座城市的燈火,「她今晚去了後製大樓。她想拿母帶。」

「那就讓她拿不到。」趙以恆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在處理一個數據異常,「下週一太晚了。」

「我知道。」汪曼菲笑了,那笑聲在空曠的辦公室裡,顯得無比瘮人,「所以,我決定提前『致敬』膠卷時代。明晚,就明晚。我會以『系統異常需緊急處理』為由,提前啟動銷毀程序。到時候,所有舊膠卷都會被當成垃圾,送進絞碎機。」

她頓了頓,補上了最後一句,語氣裡滿是掌控一切的愉悅與殘忍。

「對了,幫我發個通告給顧承宇。就說,他的新戲女主角人選,我幫他找到了。讓他明晚親自來地下片庫,試最後一場戲。」

掛斷電話後,汪曼菲將那張偷拍的照片,傳給了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並附上一句話——

「第二次封殺,開始。這次,我要讓她連替身都當不成。」

而在林口基地的暗巷裡,沈言真的手機再次震動。這次不是林曉葵,而是許蔚然。她只傳來一張截圖,是汪曼菲剛剛在核心工作群組發出的新公告,發送時間是三十秒前。

公告只有一行字,卻讓沈言真的血液瞬間凍結:

「因應系統緊急維護,原定下週一之舊片庫整理作業,提前至明日(週日)晚間八點執行,請各組人員配合淨空。」

七十二小時,變成了不到二十小時。

而她,還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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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升格・雨夜墜落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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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口璀璨影視基地的夜雨,是從鋼架的縫隙裡漏下來的。

沈言真站在B棟與C棟之間的暗巷裡,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那行公告的字像燒紅的烙鐵,燙進視網膜裡。

「因應系統緊急維護,原定下週一之舊片庫整理作業,提前至明日(週日)晚間八點執行,請各組人員配合淨空。」

不到二十小時。

七十二小時被壓縮成一場倒數,汪曼菲甚至等不及讓她走進門,就要直接把門連同裡面的真相一起絞碎。雨水沿著廢棄的外牆鐵梯往下滴,滴在她 alias 陳默那件借來的清潔人員制服上,暈開深色的痕跡。她盯著螢幕,血液凍結之後,反而是一種異常清晰的冷靜。指尖沒有顫抖,她只是將手機按熄,抬頭看向基地深處那棟從不熄燈的後製大樓,以及更遠處,被雨幕模糊的舊片庫鐵門。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一行沒有署名的訊息,來自一個她只存成「老周」的號碼。

「放映室,後門沒鎖。別讓監視器拍到妳的臉。」

沈言真深吸一口氣,雨夜的空氣裡混著鐵鏽與遠處夜市油煙的味道。她把鴨舌帽壓低,快步鑽進雨裡。

舊片庫旁的膠卷放映室,是整個林口基地唯一還在用膠卷的地方。名義上是為了「致敬膠卷時代」而保留的文資空間,實際上是周宏遠這個被流放到夜班警衛位置的老人,自己硬守下來的孤島。推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時,一股獨特的氣味撲面而來——霉味、灰塵、顯影藥水的殘留,還有機器運轉後散發的淡淡熱味。這味道十年沒變。

放映室裡沒有開頂光,只有一盞工作檯上的鎢絲燈泡,暈黃的光把周宏遠的臉切成明暗兩半。他背對著門,駝著背,正用戴著白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從一個生鏽的鐵盒裡取出一段膠卷。他的動作慢得近乎儀式感,像在對待一具遺體。

「來了?」他沒回頭,聲音沙啞,卻蓋過了窗外的雨聲,「關門。把妳那雙沾滿數位垃圾的眼睛,在門外抖乾淨再進來。」

沈言真關上門,雨聲瞬間被隔絕,只剩下放映機低沉的嗡鳴。她脫下濕透的外套,走到他身邊。近看才發現,周宏遠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年老,而是因為憤怒與恐懼交織的克制。

「周老師,你說的殘片……」

「別叫我老師。」周宏遠終於抬頭,頂光在他眼窩處打下深深的陰影,讓那雙眼睛顯得格外銳利,「我現在只是個看門的。老師這個詞,十年前就被妳那個前男友跟汪曼菲一起賣給SOTT換流量了。」他將膠卷舉到燈光下,膠片上的齒孔在光線中透亮,「這卷東西,本來也該在明天晚上八點被絞碎的。是我當年偷藏的,工作帶的殘片,B-Copy,連場記都以為已經報廢了。」

他將膠卷裝上那台老舊的35釐米放映機。金屬的卡榫發出清脆的「喀」一聲,接著是馬達轉動的悶響。沈言真注意到,這台機器的型號甚至比她出道那年還要老,膠卷轉動的聲音不是數位檔案滑順的讀取聲,而是齒輪咬合、片格跳動的、活著的聲音。喀、喀、喀,每一格都是時間的刻痕。

「站過去。」周宏遠指了指放映幕前唯一的一張椅子,「別眨眼。數位時代把什麼都變快了,快到沒人看得清真相。升格,就是要把時間拉長,讓妳看清楚每一幀裡藏的謊。」

燈光熄滅。

光束從放映口射出,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像一場微型的雪。幕布上先是一片雪花般的雜訊,接著出現了手寫的場記板字樣——《星夜微光》C棚 2016.08.13 Rain Night Take 4。沈言真的呼吸停住了。《星夜微光》就是那部戲,那個雨夜。

畫面開始了。

沒有調色,沒有美化的柔焦,只有35釐米膠卷最原始、最殘酷的顆粒感。雨是真的雨,打在C棚臨時搭起的鐵架屋頂上,激起白茫茫的水霧。一個穿著白色連身裙的年輕女孩被吊在半空中,威亞在她腰間勒出繃緊的痕跡。她的臉很小,化著當年流行的淡妝,眼神卻因為恐懼而放大。那是新人,林薇。蘇芷涵的妹妹。

沈言真記得那張臉,十年前的試鏡會上,她曾對這個女孩笑過,說她的眼睛很有戲。

放映機的轉速被周宏遠刻意調慢了。原本二十四格的正常速度,被硬生生降到了每秒十二格,甚至更慢。這就是升格,慢動作。

時間被拉長了。

林薇在空中晃動了一下,像是在找平衡。雨水順著她的髮梢往下滴,每一滴水珠的軌跡都被膠卷清晰地捕捉。然後,最關鍵的一幀出現了。

在升格的慢速下,所有人都看見了——那條看似牢固的威亞鋼索,在距離她腰扣約十公分的地方,並不是被拉斷的,而是整齊地、詭異地散開了。幾根細細的鋼絲像被剪開的花瓣一樣向外炸開,隨即,其中一股主索「啪」地一聲彈開。不是磨損,是斷裂。斷口處有著不自然的、金屬被利器切過後才會有的平整反光。

沈言真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升格讓墜落變成一種殘忍的凌遲。林薇的表情從錯愕,到驚恐,再到絕望,她的手在空中徒勞地抓了一下,什麼也沒抓住。她的身體在半空中翻轉了四分之一圈,裙襬像一朵被雨水打散的花那樣揚起,然後急速下墜。畫面沒有拍到落地,那一瞬間,攝影師本能地晃動了鏡頭,畫面劇烈地搖晃,只剩下雨聲和鋼架撞擊的巨響。

但聲音還在。

周宏遠保留的是現場收音的原始光學聲軌,沒有經過任何後製降噪。雨聲、風聲、現場工作人員模糊的叫喊聲之外,在鋼索炸開前的半秒,有一個被升格拉長後依然清晰可辨的、年輕女孩用盡全力喊出的聲音。

「——鋼索不對!」

那聲音被雨聲和風聲半掩著,被恐懼撕得變了調,卻像一根針,直直刺進沈言真的耳膜。她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是剪開的……」她的聲音抖得不像自己,「是人為的。」

「廢話。」周宏遠沒有看她,眼睛死死盯著幕布上定格的那個斷裂特寫,眼角的皺紋裡蓄著光,「這卷B-Copy當年被我藏起來,就是因為我聽見了這句話。我拿去給陳國欽看,我問他,這是不是工安疏失?他怎麼回我的?妳猜他怎麼回我的?」

放映室的門,在此時無聲地被推開了一條縫。

沒有腳步聲,也沒有敲門聲。一個穿著深灰色羊毛大衣的身影站在門口,手裡撐著一把已經收起的長傘,傘尖還在滴水。他沒有開燈,就站在陰影裡,彷彿已經站了很久。

是陳國欽。

這位金鐘獎的常任評審,台灣影視學院的院長,沈言真記憶中永遠溫和、中立、說話永遠只說七分的那位導師。此刻他的臉在放映機微弱的反射光中,顯得無比疲憊。

「他說,『宏遠,妳聽錯了。』」陳國欽自己接下了周宏遠的話頭,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劇本,「我當時是這麼告訴他的。」

周宏遠猛地回頭,表情像是被背叛後又再次被揭開傷疤的野獸:「你這個——」

「我當時手上拿著SOTT明年三部合製劇的合約。」陳國欽打斷他,目光卻落在沈言真身上,那眼神裡沒有驚訝,只有深不見底的愧疚,「合約的附帶條款是,影視基地的工安評鑑必須是甲等。如果這段片子流出去,如果被判定是劇組為了趕上SOTT九月上線的時程,擅自挪用了B棚那批已經申請報廢、卻為了省預算而沒有更換的舊威亞……」

「所以你就選擇視而不見?」沈言真開口了,她的聲音在顫抖,卻異常地冷,「所以你就讓汪曼菲把那個女孩的死,包裝成意外,然後再把我推出去當替罪羊?用一場直播的『精神崩潰』,去蓋掉一條人命的工安疏失?」

陳國欽沒有否認。他走到放映機旁,伸出手,輕輕撫過那卷還在緩緩轉動的膠卷。他的指尖碰到溫熱的片盒,立刻又縮了回來。

「我把那份鑑定報告鎖進了恆溫膠卷庫。」他低聲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才擠出來,「我把母帶,和那份報告,一起封存了。我告訴自己,我是在保護台灣影視產業的未來,保護更多人的工作機會。我告訴自己,犧牲一個已經發生的悲劇,去成全一個更大的未來,是必要的剪接。」

他抬起頭,看著沈言真,也看著周宏遠,頂光從他頭頂稀疏的髮絲間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與汪曼菲辦公室如出一轍的審訊陰影。

「但我每一年金鐘獎,坐在評審席上,看著那些用數位後製得天衣無縫的得獎作品,我都會想起那個雨夜的聲音。『鋼索不對』。這四個字,是這個基地裡,唯一一句沒有被消音、沒有被剪掉的真話。而我,是親手把那份真話,推進絞碎機預備槽裡的人。」

放映室裡只剩下放映機轉動的喀喀聲,和窗外越來越大的雨聲。

沈言真看著眼前這兩個老人,一個用憤怒堅守殘片,一個用愧疚封存真相。她忽然明白了,這個產業金字塔的共犯結構,從來不是只有頂層的資本。中間那層被稱為「名望」的基石,才是最沉默、也最致命的共犯。

陳國欽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不是鑰匙,而是一張已經泛黃的、護貝過的紙卡。上面是恆溫膠卷庫的最高授權簽名欄,簽名的那一欄,還空著。

「明天晚上八點,系統維護,所有舊片庫的電子鎖都會重啟,有三分鐘的空窗期。」他將紙卡放在工作檯上,推向沈言真,「三分鐘,能不能把那卷35釐米的母帶從絞碎機的輸送帶上搶回來,就看妳了。沈言真。」

他第一次,叫出了她的本名。

沈言真沒有立刻去拿那張紙卡。她的目光越過紙卡,落在仍在空轉的放映幕上。那個被升格拉長的墜落瞬間,仍定格在鋼索炸開的那一幀。

就在這時,周宏遠口袋裡那台老舊的無線電對講機,忽然刺啦一聲響了起來。裡面傳來基地中控室年輕警衛慌張的聲音,混雜著電流雜訊——

「周叔!周叔你在嗎?剛剛系統跳出異常通知,說……說恆溫膠卷庫的溫濕度監控,剛剛被人從內部手動關掉了!現在裡面的溫度正在急速上升!」

三個人同時一愣。

有人比他們更早,走進了那個本該被封存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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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交叉剪接・兩種版本的直播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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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講機裡的雜訊還在刺刺地響著,像一卷被刮傷的聲帶。

「溫濕度監控被人從內部手動關掉了!現在裡面的溫度正在急速上升!」年輕警衛的聲音因為恐慌而拔尖,「周叔,系統顯示恆溫膠卷庫現在是二十八度,還在往上飆!再這樣下去——」

周宏遠一把搶過對講機,粗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哪個王八蛋關的?監視器呢?監視器畫面給我調出來!」他對著話筒吼,喉嚨裡像是含著砂紙。

陳國欽卻沒有出聲。這位在金鐘獎評審席上坐了二十年的老人,只是靜靜地看著工作檯上那張護貝過的紙卡,空白的簽名欄在放映機的餘光下,白得刺眼。他的手指微微顫抖,那不是年老的抖,而是一種被預言應驗的寒意。

「不是汪曼菲。」沈言真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對講機的雜訊蓋過,「汪曼菲要的是銷毀,她會用絞碎機,用最乾淨、最符合數位轉型的名義。她不會用這種……讓膠卷自己發霉、自己捲曲的方式。那太慢,太不確定了。」

她抬起頭,眼底映著仍在空轉的放映幕。升格的墜落畫面已經卡在鋼索炸開的那一幀,定格成一道撕裂的傷口。

「會這麼做的,只有還想把東西留在裡面的人。有人想把母帶藏得更深,讓它在高溫高濕裡自然死掉,這樣就沒有人需要為銷毀負責。是自毀,不是他毀。」

周宏遠和陳國欽同時看向她。

陳國欽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趙以恆。」

這個名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所有邏輯的鎖。趙以恆,SOTT台灣區的內容策略總監,理性至上,只忠於用戶黏著度與平台利益的男人。對他而言,膠卷不是證據,是負資產;真相不是是非,是風險控管。

「他比汪曼菲更早進去了。」沈言真將那張紙卡收進外套內袋,指尖觸到紙卡冰涼的護貝邊緣,「我們還有三分鐘的空窗期,但現在,庫房已經變成烤箱了。」

周宏遠抓起桌上的鐵鎚就要往外衝,卻被沈言真攔住。

「來不及了,周叔。就算現在衝到後製大樓,膠卷也已經受潮了。我們得先證明,就算母帶死了,她說過的話還活著。」

她轉向陳國欽,「老師,你說的工程檔,是什麼?」

陳國欽睜開眼,眼神渾濁卻清明。「十年前那個直播夜,除了那卷35釐米的膠卷母帶,還有一樣東西是無法被平台徹底洗掉的——SOTT直播系統的本地快取工程檔。當年為了怕網路斷線,所有直播都會在後製大樓的本地伺服器存一份未經審查的原始封包。那份檔案,比播出去的版本,更真。」

「而唯一有權限碰那份檔案的人,現在就在林口。」

國家戲劇院旁的巷子裡,許蔚然把一台老舊的MacBook Pro重重地放在沈言真面前。凌晨兩點的超商燈光透過玻璃門,在她疲憊的臉上切出冷硬的頂光,讓她的眼窩深陷,像極了審訊室裡的嫌疑人。

這裡是林曉葵臨時租下的剪接工作室,牆上貼滿了便條紙,空氣裡瀰漫著泡麵與機器過熱的味道。張志傑沉默地站在門口把風,林曉葵則抱著膝蓋縮在角落,眼睛卻亮得像要進行一場密室逃脫。

「我本來不想來的,沈言真。」許蔚然的聲音沙啞,她點起一支菸,卻沒有抽,只是讓它在指間燃著,「當年我才二十八歲,剛進週刊,汪曼菲透過公關公司施壓,說只要我配合剪掉那五分鐘,她就給我獨家專訪顧承宇的機會。那是我第一次有機會進到 SOTT 的核心派對。」

沈言真沒有打斷她,只是將兩杯熱咖啡推過去,一杯給許蔚然,一杯給自己。熱氣在頂光下升騰,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許蔚然苦笑了一下,將電腦螢幕轉向沈言真。「妳知道嗎?趙以恆那個人,常常把SOTT的擴張比喻成大航海時代。他說,2016年串流登陸台灣的時候,這裡就是一片無主的新大陸。舊的電視台是腐敗的王朝,觀眾是等待被發現的黃金。而我們這些做內容、做新聞的人,就是跟著艦隊出海的測繪師。我們的任務不是記錄真實的海岸線,是畫出艦隊想要的航海圖。」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電腦裡兩個並排的視窗。

「左邊這個,是當年播出去的版本,全台灣有三百萬人同時在線看的那個。右邊這個,是我從本地伺服器備份裡挖出來的原始工程檔,沒有經過消音、沒有重剪、沒有上字幕的版本。陳國欽老師說得對,它一直都在,只是被鎖在深海底的沉船裡。」

林曉葵忍不住湊過來,語速飛快地低聲說:「這根本就是密室逃脫啊!我們被關在同一個房間裡,房間裡有兩個時鐘,一個是假的,一個是真的,但我們只有一次機會證明哪個是真的。許姊,這兩個檔案的時間碼是一致的嗎?」

「分秒不差。」許蔚然敲下空白鍵。

交叉剪接,開始。

【A卷・公開播出版・2024年11月09日 21:47】

畫面是過度曝光的棚內柔焦。沈言真穿著當年那件被品牌讚助的白色禮服,坐在《璀璨星光》直播發表會的主位上,臉上的妝容精緻卻僵硬。主持人問她得知入圍金鐘影后的感想,她拿起麥克風,手在顫抖,眼神渙散地看著鏡頭外。

「我……我很緊張,壓力很大……」她的聲音被切得支離破碎,中間有明顯的消音空白,「……我覺得有人在害我……那個新人……她一直想搶我的位置……」

後製團隊巧妙地插入了她前一晚在慶功宴上喝醉的側拍畫面,配上悲傷的弦樂。彈幕瞬間被「精神崩潰」、「嫉妒新人」、「片場霸凌」洗版。顧承宇在她身旁,露出擔憂又無奈的表情,輕輕按住她的手,對著鏡頭說:「言真最近壓力太大了,我們都很擔心她。」汪曼菲則在台下對著經紀人使眼色,工作人員迅速上台,半扶半架地將沈言真帶離現場。直播訊號切回廣告,完美收尾。

【B卷・原始工程檔・同一時間碼】

同樣的柔焦,同樣的白色禮服,同樣的顫抖的手。但聲音完全不同。

沈言真沒有看主持人,她死死地盯著鏡頭外的某個點,那是威亞鋼索的方向。她的聲音尖銳而清晰,沒有任何消音。

「救人!先救人啊!威亞的鋼索不對!林薇還在上面!」她對著鏡頭大喊,完全不顧形象地站起來,「汪姊!妳明明看到鋼索被換過了,為什麼不喊停?顧承宇!你剛剛不是也在場?你為什麼要叫後製把她的求救聲消掉?」

這句話像是一把刀,劃破了整個粉飾太平的現場。

原始畫面裡,顧承宇的臉瞬間慘白。他沒有去按住沈言真的手,而是猛地轉頭,對著側台的後製導播用嘴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切掉」。下一秒,導播慌張地比出手勢,現場收音被硬生生掐斷,取而代之的是預先準備好的罐頭掌聲。

而汪曼菲,她根本沒有在台下,她就站在攝影機的死角裡,對著沈言真露出冰冷的、近乎憐憫的微笑,然後對著對講機低聲說:「讓她說,說得越多,越像瘋子。」

交叉剪接的殘酷在於,它讓謊言無所遁形。公開版裡沈言真那句「有人在害我」,在原始檔裡的完整句是「有人在害林薇,那條鋼索是被剪過的」;她那句被解讀為嫉妒新人的「她想搶我的位置」,原句是「她才二十歲,她只是想爭取一個試鏡的位置,你們就讓她用報廢的器材」

最致命的一刀,是顧承宇的聲音。

在公開版裡,他的每一句話都被修飾成溫柔的體諒。但在原始工程檔的背景音裡,在沈言真被架走後,麥克風還沒完全關掉,清晰地錄下了他對後製團隊的指示,語氣冷靜得令人發寒。

「把她後面那段全消掉,哭腔留著,求救的詞全部拿掉。對外就說她是入圍壓力太大,精神狀況不穩定,嫉妒新人。文案我來寫,熱搜我來買。快,SOTT的長官還在看,別讓趙總看到血。」

那不是懦弱,那是精準的算計。才華洋溢的導演,用最專業的剪接技巧,親手剪掉了自己的良心。

工作室裡一片死寂,只有電腦風扇嗡嗡作響。林曉葵已經聽得摀住了嘴,眼淚無聲地滑落。張志傑的拳頭握得死緊,指節發白。

許蔚然將菸捻熄在咖啡杯蓋上,眼圈紅了。「那天晚上,是我親手執行的消音。我把林薇的求救聲,一軌一軌地刪掉的。我告訴自己,這就是大航海時代的規矩,不跟著艦隊走,就會被丟下船。但這十年,我每天晚上都會聽見那個沒被播出去的聲音。」

她從包包裡拿出一個用防靜電袋包好的隨身硬碟,推到沈言真面前。

「這裡面是當年的完整工程檔,包含所有被消音的音軌、被覆蓋的監視器時間碼,還有趙以恆跟汪曼菲在後台對話的側錄備份。我留了十年,因為我一直在等,等有人敢把這艘船鑿開一個洞。」

沈言真顫抖著接過硬碟。硬碟很輕,卻重得像一塊鉛。她的指尖冰涼,但掌心全是汗。她沒有哭,她只是將硬碟緊緊貼在胸口,像是貼著那卷還在高溫中掙扎的膠卷。

就在這時,許蔚然的電腦螢幕上,原始工程檔播到了最後。沈言真被架走後,鏡頭並沒有立刻切掉,而是晃了一下,拍到了舞台側面。一個模糊的身影被工作人員抬上擔架,是林薇。她還有一絲意識,嘴唇翕動著,對著離她最近的、也是唯一還在為她嘶吼的沈言真,用盡力氣說了一句話。

因為現場太吵,那句話沒有被主麥克風收進去,卻被沈言真禮服上那枚為了收現場感而別著的隱藏式麥克風,清晰地捕捉到了。

林薇看著沈言真,虛弱地,卻異常堅定地說——

「沈姊姊,別說了……是我自願的……不要為了我……毀了妳……」

嗡——

沈言真的腦中一片空白。

自願的?獻祭的對象,是自願的?

這句話像是一道比高溫更灼熱的電流,瞬間擊穿了她十年來構築的所有復仇邏輯。如果林薇是自願走上那條報廢的鋼索,那這場替罪羊的儀式,究竟是誰獻祭了誰?

還沒等她細想,張志傑的手機猛地亮起,是周宏遠傳來的照片。照片裡,恆溫膠卷庫的鐵門被打開了一條縫,門縫裡,隱約透出一雙被高溫蒸氣模糊的、女人的高跟鞋。

而工作室的門外,毫無預警地,響起了輕輕的、兩下敲門聲。

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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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頂光・審訊室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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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那兩下敲門聲沒有急促的催逼感,反而像是一場精準計算過的場記板,清脆、節制,卻讓整間工作室的空氣瞬間凝結。

沈言真,也就是現在身份證上名叫陳默的女人,沒有立刻去開門。許蔚然下意識地按下了電腦的休眠鍵,螢幕上那張林薇虛弱卻堅定的臉孔瞬間暗去,只剩下主機低沉的嗡鳴。張志傑則已經無聲地站到了門側的陰影裡,手握住了那把為了防身而準備的扳手。

門外沒有再敲第三下,只有一張素白的信封,從門縫底下緩緩滑了進來。

林曉葵顫著手撿起來,抽出裡頭的紙。是一張印刷精美的通知函,抬頭印著「星熠娛樂經紀股份有限公司」,內文只有一行字:

「陳默小姐:因涉及《深海回聲》劇本機密外洩,請於今日十六時整,至本公司A棟十二樓第一會議室說明。——汪曼菲」

時間是十五點二十分。

「這是審訊。」許蔚然的聲音壓得極低,「她不用『請』,她用『涉及』。這是定罪前的傳喚。」

沈言真將那張紙接過來,指尖傳來高級紙張冰涼的觸感。她看著落款處那個簽名,汪曼菲三個字寫得張揚而用力,像是要穿透紙背。她忽然想起林薇那句話——「是我自願的」。

如果林薇是自願的,那汪曼菲這封信,就是一張邀請她登上斷頭台的邀請函。而她必須去。因為門縫裡那雙高跟鞋的照片還在張志傑的手機裡發燙,恆溫膠卷庫的門已經開了一條縫,那裡面關著的,就是她十年來在黑暗大洋中尋找的新大陸。

航海大發現的時代,水手們相信地圖之外是無盡的深淵,海怪與神的憤怒。而她現在,就是那個明知地圖是偽造的,卻還是要朝著標示為「此處有怪獸」的空白海域駛去的人。

「我去。」沈言真將硬碟塞進最深處的暗袋,把那張通知函對摺,放進外套口袋,「你們不要跟來。這是她的地盤,她想玩密室逃脫,我就陪她玩一局。」

---

下午十六時整,林口往台北市中心的捷運擠滿了下班的人潮,而星熠娛樂所在的經紀公司大樓,卻像是另一個維度。

一樓大廳挑高六米,全是大理石與玻璃,柔和的間接照明讓每個人看起來都像雜誌封面。但十二樓的第一會議室,完全是另一回事。

沈言真推開厚重的木門時,立刻明白了「頂光」的意思。

這間會議室沒有窗。唯一的燈源,是一盞嵌在天花板正中央的、直徑約一米的圓形LED頂燈。慘白的光線垂直打下來,沒有任何柔化與折射,像一把手術刀,直直地劈在長型會議桌的中央。那張黑色烤漆的桌面被照得發亮,而坐在桌子兩端的人,臉孔則完全沉入了陰影之中。

汪曼菲就坐在光圈的最外緣。她今天穿著一身俐落的米白色套裝,妝容完美,但在頂光的照射下,她的眼窩、鼻翼兩側與下顎線,都形成了深重的陰影。那張在鏡頭前永遠溫柔得體的臉,此刻像是戴上了一張半明半暗的面具,笑容被切割得支離破碎,顯得既疲憊又詭異。

這是電影裡最經典的審訊佈光。讓被審問者的每一絲顫抖都無所遁形,讓審問者的表情隱晦不明,充滿壓迫。

「陳默,來了?坐。」汪曼菲的聲音依舊是那種帶著蜂蜜的柔軟,卻在空蕩的會議室裡產生了冷冷的回音。她指了指長桌正中央,那個被頂光完全籠罩的位置,「那是妳的位置。」

沈言真沒有猶豫,拉開椅子坐下。瞬間,強烈的頂光讓她不得不瞇起眼睛,額頭與鼻尖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而她的眼睛,則完全陷進了黑暗裡。這讓她看不清汪曼菲的細微表情,卻也讓汪曼菲同樣看不清她的。

這是一場互相致盲的對峙。

「聽說妳最近對《深海回聲》很有興趣?」汪曼菲慢條斯理地從愛馬仕的公事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推過光滑的桌面,滑到沈言真面前,「這個劇本還沒公開,妳一個新來的場記助理,怎麼會拿到分鏡表?是誰給妳的?周宏遠嗎?還是陳國欽那個老頑固?」

「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沈言真沒有碰那個紙袋。

「不知道?」汪曼菲輕笑一聲,那笑聲在頂光下顯得格外刺耳,「陳默,二十八歲,輔仁大學影視系畢業,履歷乾淨得像一張白紙。白紙到……讓人覺得是刻意漂白過的。」

她按下遙控器,會議室側面的投影幕緩緩降下。畫面亮起,不是劇本,而是一張張證件照與資料截圖。

沈言真的舊身份證照片、大學時的得獎合照、十年前那場直播崩潰後被狗仔偷拍到的、她戴著口罩在藥局買藥的憔悴側臉。最後一張,是經過技術比對後,將「陳默」與「沈言真」的臉部特徵重疊,相似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七的鑑定報告。

「冒用身份,偽造履歷,詐欺潛入,」汪曼菲每說一個詞,就往前傾一分,她的臉終於也有一半進入了光線之中,那雙眼睛裡是冰冷的得意,「沈言真,妳以為改個名字,剪個頭髮,我就認不出來了嗎?十年前我能讓妳在全台灣觀眾面前發瘋,十年後,我一樣能讓妳這個『陳默』,連同妳那個見不得光的硬碟,一起身敗名裂。」

她站起身,雙手撐在桌上,陰影讓她的姿態像一隻俯視獵物的蜘蛛。

「我給妳一個機會。現在,立刻交出妳手上所有的備份,離開林口,離開台北,我可以當作今天沒見過妳。否則,明天早上八點,熱搜第一名就會是『過氣影后沈言真詐欺潛入劇組,精神狀況堪憂』。妳猜,那些等著看妳笑話的匿名論壇,會用多少種方式,把妳再凌遲一次?」

這就是資本的力量。不需要動手,只需要動用演算法,就能發動一場全民參與的獻祭。

沈言真在強光下沉默了幾秒鐘。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滑落,但她的呼吸,依舊平穩。她想起了林薇那句「不要為了我,毀了妳」。林薇當年,是不是也坐在這樣一個被頂光籠罩的位置,被同一個女人,用同樣的話術,逼著在「自願」的文件上簽字?

所謂的自願,不過是密室逃脫遊戲裡,唯一被允許的出口。看似有選擇,實則四面皆是牆。

她終於伸手,不是去拿那個牛皮紙袋,而是從自己的口袋裡,拿出了一支再普通不過的黑色錄音筆。

「汪監製,妳說完了嗎?」她的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會議室裡異常清晰,「那換我說一個故事。」

她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筆裡傳來的不是對話,而是一段嘈雜的現場音。風聲、攝影機的轉動聲,還有場記清脆的打板聲。

「《深海回聲》第七場第一次,ACTION!」

緊接著,是一個年輕女孩帶著哭腔的聲音,是蘇芷涵的姊姊,林薇。

「……汪姊,這個威亞的鋼索……好像有毛邊,會不會不安全?」

然後,是汪曼菲毫不猶豫的、被錄音筆清晰捕捉到的回答,聲音裡充滿了不耐與壓迫:

「哪來那麼多問題?趙以恆那邊已經在催上線日期了,SOTT的檔期延遲一天就是幾百萬的違約金。一條報廢的鋼索能有什麼事?林薇,妳到底想不想紅?想紅就給我上去,別耽誤大家時間。這場戲拍完,我保證妳就是下一部片的女主角。」

錄音裡,還有顧承宇含糊的附和聲:「小薇,聽汪姊的,不會‪有事的。」

錄音結束。會議室陷入了比頂光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汪曼菲臉上的得意,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凍結、碎裂。她的瞳孔劇烈地收縮,撐在桌上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

「這……這是哪來的偽造錄音……」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蘇芷涵給我的。」沈言真平靜地看著她,即便在陰影中,她的目光依舊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她姊姊習慣在開拍前偷偷錄下自己的走位筆記,沒想到,連妳逼她去死的這段,也一起錄進去了。汪曼菲,妳偽造的工安檢查紀錄上,寫著『器材一切正常』。但這卷場記板的錄音,會告訴檢察官,什麼才叫『正常』。」

她將錄音筆輕輕放在那個牛皮紙袋上,發出輕輕的一響。

「妳說我是詐欺?那妳呢?妳是過失致死,還是蓄意謀殺?」

汪曼菲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後退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臉上的面具徹底碎了,露出了底下驚慌而猙獰的真實。她不再是那個掌控一切的女王,而是一個被困在自己打造的密室裡,發現鑰匙根本不在自己手上的困獸。

她慌亂地抓起桌上的手機,聲音因為恐懼而尖銳變形,甚至忘了沈言真還在現場。

「趙以恆!是我!計畫有變!那個賤人手上有當年的場記錄音!不能等到明天了!現在!立刻!馬上把恆溫膠卷庫裡所有的東西,全部給我清掉!燒掉!我不管你用什麼名義,數位化轉型也好,消防演習也好,今晚之內,我要那間庫房,變成一堆灰!」

電話那頭傳來趙以恆冰冷而錯愕的回應,但汪曼菲已經粗暴地掛斷了。

她喘著氣,死死地瞪著沈言真,眼神裡充滿了怨毒與恐懼。

沈言真緩緩站起身,頂光在她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她拿回自己的錄音筆,轉身朝門口走去。

「汪曼菲,」她在門口停下,沒有回頭,「妳以為把地圖燒掉,大家就找不到新大陸了嗎?妳錯了。只要有人記得航線,曾經被發現過的真相,就永遠存在。」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留下汪曼菲一個人,獨自站在那片慘白而孤獨的頂光之中,像一尊即將被推倒的神像。

走廊上,沈言真立刻撥通了張志傑的電話,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

「她提前了。今晚,他們就要動手銷毀母帶。」

電話那頭,張志傑的聲音混雜著鍵盤的敲擊聲:「我看到後製大樓的保全系統剛剛更新了排班,今晚十二點後,恆溫庫房那一層的監視器會以『系統維護』為由,關閉三十分鐘。」

沈言真的腳步沒有停,直接衝向電梯。她的心臟狂跳,但腦中卻無比清晰。

三十分鐘。那就是他們唯一的航行窗口。

而在她身後,那間會議室的頂光,依舊慘白地亮著,像一座燈塔,卻照不亮任何歸途,只照出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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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手持跟拍・後製大樓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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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手持跟拍・後製大樓的幽靈

電梯門在沈言真身後闔上的瞬間,頂光會議室那片慘白才終於被切斷。

她沒有回頭。

走廊的感應燈一盞一盞隨著她的腳步亮起,又在她身後一盞一盞熄滅。手中的那支錄音筆還留著汪曼菲指甲刮過的餘溫,燙得像一塊剛從沖印槽裡撈起來的膠卷。耳機裡,張志傑的聲音壓得極低,混雜著後製大樓地下機房裡冷氣出風口的嗡鳴。

「妳剛說的沒錯,她真的提前了。」張志傑敲鍵盤的聲音急促得像在擂戰鼓,「我剛攔到一封群發信,發件人是趙以恆,收件人是基地物業跟保全組。主旨寫著——配合SOTT亞太區數位化轉型暨片庫恆溫系統汰換工程。」

沈言真靠在電梯冰冷的鏡面內壁上,看著鏡中那個化名為陳默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有熬夜的青影,但眼神卻像對焦完成後的鏡頭,銳利得沒有一絲晃動。

「內容呢?」她問。

「內容很客氣,說為了提升影片資產的保存品質與資訊安全,將於四十八小時內清空B棟七樓恆溫膠卷庫,所有實體膠卷將移往桃園物流中心進行數位掃描,逾期未申請保留的,將視為廢棄耗材銷毀。」張志傑冷笑了一聲,「廢棄耗材。他把那卷唯一不能被竄改的三十五釐米母帶,叫做廢棄耗材。」

電梯抵達一樓。門開,外面是林口璀璨影視基地永不熄滅的白天。巨大的柔光燈箱把整個中庭照得過曝,幾個穿著古裝的臨時演員正拿著手搖飲在綠幕前自拍,遊客的直播探照燈掃來掃去,一切都亮得虛假而完美。

只有沈言真知道,在這座過曝的片場城市地底,有一座恆溫的、漆黑的海洋,正準備被抽乾。

「航線被燒掉了。」她低聲說,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那我們就得在海水被抽乾之前,潛下去。」

四十分鐘後,基地外圍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貨櫃咖啡館裡。

這裡是劇組收工後司機與收音助理聚集的地方,牆上貼滿過期的通告單與手寫的徵臨演小卡,空氣裡有著濃縮咖啡與泡麵的混合氣味。林曉葵已經到了,她把一台改裝過的黑色手持穩定器放在桌上,穩定器上還黏著一張可愛的航海王貼紙。

「我剛從PTT跟Dcard還有SOTT的後台日誌交叉比對了一下,」她一見到沈言真就語速飛快地倒出一堆資訊,眼睛因為興奮而發亮,「趙以恆這招很高明喔!他不是偷偷銷毀,他是把它包裝成一次進步的、必然的轉型。就像大航海時代,西班牙王室燒掉馬雅人的古抄本,然後說這是為了傳播更先進的文字。你看,表面上是數位化,是進步,誰會去質疑進步呢?」

「但只要有人質疑,進步就會露出底下的焦味。」坐在角落陰影裡的張志傑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後製大樓的立體管線圖。B棟七樓被標成深藍色,像一塊獨立的島嶼。「這就是我們的密室。恆溫庫房本身就是一間設計好的密室逃脫——一道需要雙重驗證的氣密門,一道需要蘇芷涵那把授權鑰匙才能開的內門,還有獨立的溫濕度與火警系統。更麻煩的是,趙以恆把監視器的維護時間從十二點提前到十一點半,而且只關三十分鐘。」

他指著時間軸,「十一點三十分到十二點,監視器迴圈。十二點零三分,物業的清潔推車會進入走廊,是唯一的視覺死角。我們只有那三十分鐘的航行窗口,錯過,就等著看它變成灰。」

沈言真將蘇芷涵稍早透過捷運站置物櫃交給她的東西放在桌上——一張用抗靜電袋封著的磁扣鑰匙,背面用立可白寫著一組手寫編號:A-2016-0715。那是林薇墜樓那一年的編號,也是那卷母帶的編號。

「林曉葵,妳負責把守衛引開。」沈言真看向她,眼神沉穩得像在講一場戲的分鏡,「不要用跑的,用跟拍。妳不是最擅長手持跟拍嗎?把保全當成妳的被攝體,黏住他,讓他不得不看著妳。」

林曉葵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把穩定器抱得更緊:「懂!就像直播主突襲片場那種!我會讓他覺得我是迷路的網紅,想闖進去打卡!保證讓他眼裡只有我!」

「我負責讓所有鏡頭都瞎掉。」張志傑敲下最後一個指令,「我會讓監視器畫面停留在三十分鐘前的空走廊迴圈。就算有人盯著螢幕,也只會看到一條什麼都沒有發生的走廊。幽靈走過,也不會留下影子。」

「那我呢?」沈言真輕輕摩挲著那張磁扣,指尖傳來塑膠冰涼的觸感。

「妳負責找到新大陸。」林曉葵小聲說。

夜色降臨。林口的風從海的方向吹來,帶著濕鹹的氣味,吹動著基地外圍鷹架上未拆的綠幕,發出帆布鼓動般的聲響。整座影視基地在夜裡像一艘擱淺的巨大帆船,鋼架是肋骨,探照燈是燈塔。

十一點二十七分。B棟後製大樓。

大樓的正面是全玻璃帷幕,反射著對面棚區的霓虹,看起來通透明亮。但側面的員工通道卻陰暗、潮濕,只有牆角一盞嗡嗡作響的緊急出口燈。張志傑躲在對面廢棄的收音棚二樓,用筆電連上了大樓的保全網路。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額頭滲出細密的汗。

「準備——」他在對講頻道裡低聲說。

十一點三十分整。

林曉葵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切到直播模式,臉上瞬間換上那種甜美又帶點冒失的網紅表情。她扛著穩定器,用一種極其靈活、帶著晃動感的手持跟拍步伐,直接衝向了後製大樓一樓的保全櫃檯。鏡頭隨著她的呼吸輕微起伏,世界在她的畫面裡變得臨場而搖晃。

「哈囉~大家現在看到的是傳說中SOTT都不敢公開的後製大樓內部喔!聽說這裡有超多未播出的隱藏版影片——」她一邊對著手機大聲嚷嚷,一邊作勢要往電梯衝,「欸欸大哥我可以進去看看嗎?我保證一下下就出來!」

原本昏昏欲睡的保全瞬間被驚動,立刻起身攔住她:「小姐!這裡不能直播!這裡是管制區!妳是哪個劇組的?證件呢?」

「哎呀大哥你入鏡了啦~你好帥喔!」林曉葵把鏡頭更往前湊,手持的晃動讓保全下意識地用手去擋,整個人被她黏在櫃檯前,視線完全被她牽制住。「不要那麼嚴肅嘛~」

就在這一瞬間,張志傑敲下了Enter鍵。

後製大樓七樓走廊的四支監視器,畫面同時凍結。螢幕上,空無一人的走廊持續著無限的迴圈,時間戳記卻還在正常跳動。機房裡的保全主管看了一眼螢幕,打了個哈欠,以為只是系統維護的正常延遲。

「迴圈成功。幽靈航道已開啟。」張志傑的聲音在沈言真耳機裡響起,帶著一絲顫抖,「言真,快!妳只有二十七分鐘!」

沈言真已經貼在七樓的安全門後。她的心跳快得像鼓點,但腳步卻輕得像貓。她拿出那張磁扣,貼上感應區。

嗶——第一道氣密門應聲滑開,洩出一股冰冷、乾燥、帶著濃厚醋酸味的空氣。那是膠卷發霉的味道,是時間本身發酵的味道。

第二道門,需要鑰匙與指紋。她將磁扣插入,再將蘇芷涵事先拓印好的指紋貼膜按上。紅燈轉綠。

咔噠。

恆溫庫房的門,在她面前緩緩打開。

那不是一個房間,那是一片海。

數千卷三十五釐米膠卷被整齊地封存在銀色的金屬罐中,陳列在高達天花板的移動式書架上。恆溫系統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嗡鳴,像深海的洋流。除濕機的水珠沿著管線無聲滑落。每一卷膠卷都是一個被封存的時空,一座島嶼。而她,要在這片由影像組成的群島中,找到那座唯一標示著真相的島。

她的手電筒光束掃過架上的標籤:A-2015-1120、A-2016-0630……她的呼吸在口罩內凝成白霧,腳步聲被厚厚的防塵地墊完全吸收。這裡安靜得可怕,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與膠卷罐細微的熱脹冷縮聲,像遠方幽靈船的木板擠壓聲。

終於,她停在最深處的那一排貨架前。

手電筒的光,直直地照在那個空位上。

編號A-2016-0715的層架,是空的。

銀色的架子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塵,而那個空位卻異常乾淨,甚至還留有膠卷罐圓形的壓痕。顯然,它直到不久前都還在這裡。

沈言真的瞳孔猛地收縮。她蹲下身,手電筒的光貼著地面掃過去。

地上,有一道新鮮的拖行痕跡。很細,很新,像是金屬罐的底部在防塵墊上拖過留下的。痕跡一路延伸到通風口的方向。而在痕跡的盡頭,殘留著半枚腳印。

那是一枚很小的腳印,前半掌清晰,後跟模糊,像是穿著軟底室內鞋的人匆忙轉身時留下的。尺寸很小,是女性的腳。

不是保全。不是趙以恆。

有人比她更早一步,進入了這間密室,並且把最關鍵的那座島,搬走了。

就在她伸手想去觸碰那半枚腳印時,耳機裡傳來張志傑驚恐的低吼:「言真!不好了!系統日誌顯示——這間庫房在今天下午三點零七分,曾經被正常開啟過一次!用的是……用的是最高權限的原始鑰匙!不是妳那把複製的!」

沈言真猛地抬頭,手電筒的光因為手的顫抖而晃動起來,映得整排膠卷罐的影子都在搖晃,像一片在暴風雨中搖擺的桅杆林。

她忽然明白,這根本不是一場臨時起意的銷毀。這是一場早就設計好的密室逃脫。而她,不是玩家,是被關進來的那一個。

就在此時,庫房深處那個空蕩的架子後方,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像是膠帶被撕開的聲響。

啪。

沈言真屏住呼吸,慢慢將手電筒的光束移過去。只見在空位後方的牆角踢腳板縫隙裡,黏著一小片被折起來的、泛黃的拍立得相紙的一角。相紙的背面,用已經暈開的藍色原子筆,寫著一行細小卻異常堅定的字。

她的心臟像是被那行字狠很揪住,幾乎忘了呼吸。

那行字寫著——

「如果一定要有人飛起來,就讓我來吧。我是自願的。」

落款是兩個字:林薇。

而在她身後,那道厚重的氣密門,忽然發出了自動上鎖的低沉嗡鳴。

喀。

燈光,瞬間熄滅。

耳機裡,只剩下張志傑與林曉葵同時發出的、被消音般的驚呼。黑暗中,恆溫庫房成了一座真正與世隔絕的密室。而那道拖痕所通往的通風口深處,隱約傳來了高跟鞋敲擊金屬梯子的、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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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變焦・在演算法中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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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像是一卷過度曝光後又被強行抽走底片的膠卷,濃得化不開。

喀的那一聲上鎖嗡鳴之後,恆溫膠卷庫的氣密門徹底封死。備用電源來不及啟動,頂上的無影燈全滅,只剩下沈言真手裡那支手電筒,因為指尖的顫抖而在牆上晃出一圈不穩定的光暈。空氣瞬間變得黏稠,恆溫系統為了保存膠卷而維持在攝氏十八度的低溫,此刻卻像是一座冰冷的墓窖,連呼吸都帶著鐵鏽與藥劑的霉味。

「沈言真!沈言真妳還在嗎?門鎖死了!是最高權限遠端鎖定!」耳機裡林曉葵的聲音被壓得又尖又碎,背景還夾雜著張志傑急促敲擊鍵盤的雜音,「志傑哥在試著繞過門禁,可是這是獨立迴路,他要時間!妳先別動!」

沈言真沒有動。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黏在指尖那張泛黃的拍立得相紙上。踢腳板縫隙裡摳出來的相紙只有一半,邊緣被膠帶反覆黏貼又撕開,留下了毛躁的纖維。相紙正面是一片過曝的白,像是有人在墜落前一秒不小心按下了快門,只捕捉到刺眼的天光。而背面那行暈開的藍色原子筆字,卻在手電筒的光下清晰得像刀刻。

「如果一定要有人飛起來,就讓我來吧。我是自願的。」

——林薇。

蘇芷涵的姊姊。那個在十年前的金鐘慶功宴直播夜,從林口基地後製大樓天台墜落,被官方報告定義為「因憂鬱症自殺」的新人女星林薇。

獻祭的對象是自願的。

這行字像是一把冰冷的鑰匙,插進了沈言真十年來所有的恨與不甘之中。她一直以為林薇是被推下去的,是汪曼菲與顧承宇為了掩蓋工安意外而選擇的替罪羊劇本中最無辜的那一頁。但如果林薇是自願的?如果那場墜落不是謀殺,而是一場被精心設計、讓受害者自己走上祭壇的獻祭呢?那她的復仇,她要找回的「真相底片」,又究竟是什麼?

「別發呆!找通風口!」張志傑的聲音硬生生切進來,沙啞而穩定,「汪曼菲她們把這裡設計成密室逃脫,空的架子是幌子,拖痕是路徑,腳印是提示。她故意留那半張拍立得給妳,就是要妳以為自己是玩家,其實妳是被關起來等提示的囚徒。現在反過來想,設計者一定會留下逃生通道,因為她需要有人『發現』母帶已經不在這裡,卻又不能讓妳死在裡面。太乾淨的密室,反而是最大的線索!」

沈言真猛地回神。她將拍立得緊緊攥進掌心,紙張被手汗浸得發軟。她舉起手電筒,順著地上那道新鮮的拖痕往架子深處照去。拖痕在牆角戛然而止,那裡有一個半人高的維修用通風口,百葉扇被從外面用膠帶草草封住,膠帶邊緣還留著剛才那聲「啪」的餘痕。而通風口下方,那半枚新鮮的腳印旁,還有一枚被刻意踩出來的、完整的鞋印——是女性的尖頭高跟鞋,鞋跟細長,在灰塵上印得極深。

汪曼菲的高跟鞋。她剛來過,拖走了母帶,然後從通風口離開,再遠端鎖門。她不是要殺沈言真,她是要困住她,讓她在黑暗與恐懼中,親眼看見「自願」這兩個字。

「找到出口了。」沈言真聲音很輕,卻像是在對自己下指令。她關掉手電筒,讓眼睛適應黑暗,循著通風口百葉縫隙裡透進來的一絲微弱走廊燈光,伸手去撕那層膠帶。膠帶撕開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裡被放大,像是古老航海圖被撕開的聲響。

——

兩個小時後,林口璀璨影視基地,SOTT亞太數據中心。

如果說恆溫膠卷庫是一座用來封存過去的陵墓,那麼這裡就是一片用來製造未來的海洋。

整面牆都是無接縫的顯示螢幕,幽藍色的數據流如同深海的洋流,無聲地沖刷著每一個工位。空氣中只有伺服器低沉的嗡鳴與冷氣出風口的氣流聲,溫度比膠卷庫更低,卻是一種乾燥的、屬於機器的冷。張志傑坐在臨時借用的工程師座位上,雙眼佈滿血絲,面前三個螢幕同時滾動著十年前的封存日誌。

林曉葵裹著一件從片場順來的毛毯,遞給剛從保全室洗手間裡掙脫出來的沈言真一杯熱美式,低聲說:「志傑哥說,膠卷是死的,但演算法是活的。母帶可以被偷走,但當年那場輿論海嘯,一定會在海床上留下航跡。」

這就是張志傑所說的「變焦」。

「我們習慣看熱搜,以為那是全景。」張志傑沒有抬頭,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串指令,螢幕上的數據流瞬間從廣闊的星圖收縮成一條條具體的航線,「但做數據的人知道,熱搜從來不是遠景,是變焦。先用廣角鏡頭掃描全網的關鍵字熱度,再用長焦鏡頭,一格一格推到每一個帳號的發文時間、IP位址、互動權重。這就像十五世紀的航海大發現,大家以為新大陸是被『發現』的,其實每一條新航線背後,都有一張早就畫好的、標記著暗礁與季風的海圖。」

他敲下Enter。

螢幕中央,一條名為「#沈言真崩潰 #金鐘影后失格」的關鍵字曲線圖被調了出來。時間軸精確到秒:2026年7月15日,晚間22:07,慶功宴直播結束。

「看這裡。」張志傑將曲線圖放大,聲音裡透出一種近乎憤怒的冷靜,「自然發酵的輿論,曲線應該是緩坡,先有零星討論,再被媒體轉載,最後才衝上高峰。但這條線不是。它在22:17,也就是直播結束後整整十分鐘,垂直拉升,直線衝上熱搜第一名,熱度值在三分鐘內暴漲了四千倍。這不是海嘯,這是有人在海底引爆了炸彈。」

沈言真湊近螢幕。那些構成曲線的每一個數據點,都是一個帳號。張志傑再次變焦,將時間切片切到22:17:00至22:20:00,篩選條件設定為「新註冊三個月內、無原創貼文、僅轉發單一關鍵字」。

瞬間,超過兩千個帳號被標記成刺眼的紅色,如同在深藍色海圖上突然出現的一支幽靈艦隊。它們的IP位址高度重疊,集中在內湖與中山區的兩個商辦大樓,而那兩棟大樓的承租方,正是汪曼菲旗下專門負責藝人危機處理與輿論操作的「曼菲整合行銷」。

「殭屍帳號,匿名論壇的流水貼文,還有PTT八卦板上那幾篇被推爆的『知情人士爆料』,全部都是同一個時間戳記批量發出的。」林曉葵倒抽一口氣,語速飛快地補充,「我比對了當年論壇的備份快照,有三個帳號在22:18分同時發文,標題一模一樣,連錯字都一樣——『沈言真嫉妒新人長期霸凌』,那個『凌』字還打成了『陵』。根本是複製貼上!」

許蔚然站在陰影裡,一直沉默到此刻才開口。她的臉在螢幕藍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蒼白,「我可以作證。當年我在後製大樓,親眼看著汪曼菲的助理拿著一疊現金,走進那間放著十幾台電腦的工讀生辦公室。她說,這叫『認知作戰』,錢給夠,黑的也能洗成白的。」她的聲音有點抖,卻異常堅定,「但我沒想到,他們連數據都能買得這麼徹底。」

「不只買數據,他們還買人。」張志傑深吸一口氣,將變焦推到極限。最後一個畫面,是一份SOTT內部的人事調動紀錄。照片上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笑容羞澀的年輕男生,職稱是「SOTT推薦演算法工程師」。

「吳子誠,二十六歲,台大資訊系畢業。十年前,他是曼菲整合行銷的暑期工讀生,當晚負責操作殭屍帳號的組長。他的帳號在22:17分發出了第一波熱搜指令,權限是A級。」張志傑轉過頭,看著沈言真,「三天前,我透過數據圈的朋友找到他。他一開始不敢接電話,後來我把那條垂直的熱搜曲線圖傳給他,他沉默了很久,只回了一句話。」

張志傑按下播放鍵,筆電裡傳出一段經過變聲處理的錄音,背景音是咖啡廳的輕音樂,年輕男生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與恐懼。

「……我當時才大二,我以為只是幫公司衝個流量,經理說只是幫汪姊壓一下新聞。我……我不知道那會毀掉一個人的一生。這些年我每次優化演算法,看到『沈言真』這個關鍵字被系統自動降權、被標記為高風險,我都覺得那是我親手埋下去的暗礁。我願意作證,我願意把當年的操作日誌、對話紀錄全部交出來。我只求……只求你們告訴林薇的家人,對不起。」

錄音結束,數據中心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伺服器的嗡鳴還在繼續,像是深海中永不停歇的潮汐。

沈言真握著那杯已經冷掉的美式咖啡,指尖冰涼。她想起拍立得背面那行字——「我是自願的」。如果整場輿論審判都是一場付費的認知作戰,那麼林薇的「自願」,又是被誰、透過什麼樣的敘事,被引導著寫下的呢?

航海大發現的時代,水手們自願登上那艘明知可能永遠回不來的船,是因為有人告訴他們,世界的盡頭有黃金與香料。而林薇自願飛起來之前,又是誰給她看了那張通往天堂的偽造海圖?

就在此時,林曉葵的筆電忽然跳出一個自動推送的通知——是SOTT平台的後台警報,顯示有人正在以最高權限,試圖永久刪除編號A-2016-0715的所有數位備份與日誌關聯。

刪除者的帳號名稱,清晰地顯示在螢幕上。

—— ZHAO_YIHENG。

趙以恆。他終於要親手抹去最後的航跡了。而在刪除指令的備註欄裡,他留下了一句只有內部工程師才看得懂的、冰冷的註解:

「執行最終獻祭協議。清除自願者軌跡。」

沈言真猛地抬頭,看向張志傑。兩人的眼神在藍光中交會,都讀懂了對方眼中的寒意。原來,這場密室逃脫的出口,從來就不在那座膠卷庫裡。而在演算法的深海中,那個自願獻祭的靈魂,還留下了最後一道,尚未被刪除的求救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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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空鏡頭・被抹去的化妝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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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寫.已經冷掉的美式咖啡】

咖啡杯外壁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氣,在後製大樓逃生梯間慘白的日光燈下,像是一顆正在融化的星球。

沈言真沒有喝。她只是握著,指尖被冰得發麻,彷彿這樣就能讓自己保持清醒。

筆電螢幕的藍光還映在她臉上,那行字像燒穿視網膜一樣清晰——

「執行最終獻祭協議。清除自願者軌跡。」

ZHAO_YIHENG。

張志傑的手指還懸在鍵盤上方,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剛剛試圖用吳子誠給的工程師後門去攔截那道刪除指令,卻發現對方的權限是最高層級的Owner。數位備份、日誌關聯、雲端快取,像潮水一樣正在被一鍵抽乾。

「攔不住。」張志傑的聲音很啞,帶著片場粗工特有的沙礫感。「他用的是物理隔離刪除,三分鐘內,所有A-2016-0715的數位指紋都會變成亂碼。我們在演算法深海裡丟出去的那張網,馬上就要被剪破了。」

一旁的林曉葵抱著筆電,臉色發白,語速卻快得像連珠炮:「怎麼會這樣?他怎麼敢?那是十年前的原始日誌耶,SOTT內部稽核不用留存嗎?他這樣是毀滅證據——許蔚然姊,這可以告他吧?」

許蔚然靠在鐵門上,手裡轉著那支已經沒電的錄音筆備用電池,冷冷地哼了一聲:「告?在這個平台就是法律的時代,你要去哪裡告演算法?趙以恆信奉的只有用戶黏著度跟股價,他才不管什麼真相。對他來說,林薇的自願,就是最好用的燃料,燒完了,當然要把灰燼也掃乾淨。」

沈言真終於抬起頭。她眼底沒有慌亂,只有一種編劇在面對爛劇本時的、極度冷靜的拆解慾。

「他越想刪,就越證明那個『自願』是假的。」她把冷掉的咖啡放到地上,輕輕推開。「航海大發現的時候,國王會給水手一張海圖,告訴他們往西走就能找到黃金。但海圖是假的,為的就是讓水手自願駛向風暴,去替船隊探路。林薇那張『我是自願的』拍立得,就是那張假海圖。」

她站起身,背起那個裝著半枚女性腳印拓印的帆布袋。

「數位海圖可以被刪除,但當年那艘船停泊過的港口,一定還留著鑿船的木屑。」

張志傑一愣:「妳是說——」

「化妝間。」沈言真看向周宏遠。老人從剛才就一直沒說話,只是靠在牆邊抽著那根已經被禁了十年的紙菸,菸味嗆人。「周老師,你說過,妳帶林薇試裝的那間化妝間,是整個林口基地唯一還用軟包牆面的地方。」

周宏遠把菸捻熄在咖啡杯蓋上,抬起那雙被膠卷藥水浸得發黃的眼睛,毒舌依舊:「哼,妳記性倒是不錯。那間301化妝間,以前是給拍文藝片的女主角用的,牆面全包了絨布,為的是吸音,怕現場收音收到回音。現在的年輕人懂個屁,只知道要隔音好一點,好讓直播的時候不會收到隔壁棚的尖叫聲。」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去:「如果是汪曼菲要藏東西,那種牆,最適合藏。」

【遠景.林口璀璨影視基地.清晨五點四十分】

天還沒亮,林口台地的風帶著海鹽味,捲過整座空蕩的影視基地。白天的璀璨在夜色裡卸了妝,露出巨大的鋼骨結構,像一頭擱淺的鯨魚。探照燈掃過,鐵皮屋頂上的水漬反光,像是鯨魚的眼淚。

沈言真跟周宏遠走在廢棄的實景街區裡,腳下是為了拍攝而鋪設的假柏油路,踩起來有種空洞的回音。遠處,SOTT後製大樓的玻璃帷幕還亮著,那是趙以恆正在執行獻祭的燈塔。而他們要去的,是基地最邊緣、一棟被外包給網紅經紀公司的小樓。

門口掛著一塊全新的發光招牌,用一種廉價的粉紅色霓虹燈寫著——「璀璨星夢.SOTT官方合作直播間 301」。

推開門的瞬間,沈言真有種被硬生生剪接到另一個時代的錯覺。

十年前的301化妝間,她記得。那時牆面是溫暖的墨綠色絨布,化妝台是實木的,鎢絲燈泡一顆一顆嵌在鏡子周圍,光線是曖昧的、柔焦的、帶著一點鎢絲過熱的焦味。林薇第一次試裝時,就坐在那面鏡子前,緊張得一直摳著手指,鏡子裡的她,眼裡有光。

而現在,所有的絨布都被粗暴地撕掉,露出底下為了直播而貼上的隔音泡棉,再刷上一層刺眼的純白色。原本的實木化妝台被換成了一張IKEA的白色電腦桌,桌上架著三支環形燈、一支指向天花板的補光燈,還有一台永遠開著美顏濾鏡的手機支架。背景是一塊可以隨意替換的綠幕,角落堆著粉紅色的愛心抱枕跟乾燥花。

空氣中飄著一股廉價香氛蠟燭跟外送食物混合的甜膩味,完全蓋掉了當年那股淡淡的髮膠與粉餅味。

這就是空鏡頭。

在電影語言裡,空鏡頭是指沒有人物、只有場景的鏡頭,用來交代環境、渲染情緒,或是暗示人物的缺席。而這裡,是一個被徹底清空的空鏡頭。它被抹得太乾淨了,乾淨到像一具被漂白過的屍體,連指紋都不留下。

「操。」周宏遠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在完全吸音的泡棉牆裡顯得悶啞。「他們把牆皮都換了。這幫畜生,連屍體的絨布都不放過。」

沈言真沒有說話。她戴上白手套,指尖輕輕劃過那嶄新的白色牆面。觸感是粗糙的泡棉顆粒,跟記憶中柔軟的絨布天差地遠。她的視線像一台緩慢移動的攝影機,一寸一寸地掃過天花板、地板、每一個接縫。

「林曉葵說,這很像密室逃脫。」她忽然輕聲說。

周宏遠挑眉:「那個整天抱著數據的小宅女?」

「對。」沈言真蹲下身,敲了敲牆角的踢腳板。「她說,最高級的密室逃脫,不是把鑰匙藏在抽屜裡,而是把整個房間都改造成另一個主題,讓你以為你已經離開了原來的密室。汪曼菲把化妝間改成直播間,就是這個道理。你走進來,只會覺得這是一間網紅房間,根本不會想到,十年前有個女孩在這裡哭著求她不要用那條報廢的鋼索。」

踢腳板是新換的,塑膠材質,用速利康草草黏在牆上。但在最靠近鏡子、也就是當年林薇坐過的位置的牆角,沈言真發現了一絲不對勁。

那裡的速利康,打得比別處更厚、更凌亂,像是有人急著要蓋住什麼。而踢腳板與地板的縫隙裡,卡著一小截已經發黃的、像是被老鼠咬過的黑色絨布纖維。

是舊的牆。

沈言真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想起恆溫庫房裡那半枚新鮮的女性腳印,想起那行「我是自願的」。有人回來過,在膠卷被轉移之前,就先來這裡處理過更原始的東西。

「周老師,幫我。」

周宏遠二話不說,從帆布袋裡掏出一支扁嘴的油漆刮刀。這是他當年剪膠卷用的工具,現在用來撬開謊言。老人雖然嘴上毒舌,手卻穩得像手術醫師。他將刮刀插進踢腳板的縫隙,輕輕一撬——

喀。

塑膠踢腳板應聲彈開,露出後面被泡棉半遮住的、原本的牆體。

那裡,果然還留著一小塊沒有被撕乾淨的墨綠色絨布。而在絨布與水泥牆的夾縫中,用已經乾掉、發黃的透明膠帶,死死地黏著一支東西。

是一支舊式的Olympus錄音筆。

型號很老,需要裝AAA電池的那種,機身是磨砂的銀色,表面佈滿了細小的刮痕。在這個全面觸控、語音轉文字的時代,這東西古董得像一塊化石。它的膠帶已經老化,黏性大半失效,只靠著一點殘膠跟絨布的纖維勉強掛在那裡,彷彿再晚一天,就會掉進牆體的深淵,永遠消失。

沈言真的手,顫抖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一種近似於朝聖的、觸碰到真實底片時的敬畏。這支筆,跟那卷35釐米膠卷一樣,是未經數位後製的、無法被演算法竄改的物理真實。趙以恆可以刪除雲端,卻刪不掉被膠帶黏在牆縫裡的磁帶。

周宏遠把錄音筆摳了下來,放在手心。很輕,卻沉得像一塊鉛。

「沒電了。」他晃了晃。「這種筆,放十年,電池早就漏液了。」

沈言真從口袋裡掏出許蔚然給的備用電池。那是她在審訊室反擊汪曼菲時,許蔚然偷偷塞給她的,說是「給妳留一條後路」。

電池裝進去的瞬間,錄音筆的紅色指示燈,竟然亮了。微弱地、頑強地,像深海中一盞還沒熄滅的航標燈。

兩人對視一眼,周宏遠按下了播放鍵。

起初是一陣漫長的、沙沙的底噪,像是老式冷氣運轉的聲音,還有遠處片場的敲打聲。然後,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地切了進來。

那是林薇。

「曼菲姊,我求求妳,不要讓我上那條威亞……張哥說那條鋼索已經起毛了,上次吊攝影機的時候就斷過一次……我真的會摔死的……」

緊接著,是另一個女人冰冷、精明、帶著毫不掩飾的控制慾的聲音。即使過了十年,沈言真也能立刻認出,那是汪曼菲。

「林薇,妳在說什麼傻話?什麼起毛不斷的,妳以為妳是誰啊?妳現在是SOTT欽點的下一個沈言真,妳知不知道這部戲有多少人在看?趙總監已經跟平台簽了對賭,延遲一天上線,我們公司要賠八百萬!一條鋼索才多少錢?妳的命才值多少錢?」

「可是……可是職安署的人說過,超過使用年限的鋼索不能用……我如果去檢舉……」

「檢舉?」汪曼菲笑了一聲,那笑聲比罵聲更讓人發寒。「妳去啊。妳去檢舉啊。妳合約怎麼簽的妳忘了嗎?全約制,妳連妳的健檢報告都是公司的財產。妳敢去檢舉,我就敢說妳是因為憂鬱症產生被害妄想,然後把妳送去勒戒所驗毒。妳信不信,明天熱搜第一名就是『新人女星林薇疑似嗑藥產生幻覺』?妳那個在台南鄉下洗腎的媽媽,看到會怎麼想?」

錄音筆裡,傳來林薇壓抑的啜泣聲。

「我……我只是想好好演戲……言真姊說過,這個角色是要用真實的情感去飛,不是真的要我去死……」

「沈言真?」汪曼菲的語氣瞬間變得尖銳,像是被踩到痛腳。「妳少跟我提那個女人!她以為她是誰?拿了兩座金鐘就以為可以教我做事?她不肯配合炒作,不肯跟顧承宇綁CP,平台早就想換掉她了!妳給我聽好,明天那場飛天的戲,妳飛也得飛,不飛也得飛!妳飛起來,就是下一個影后,妳不飛,妳跟沈言真就一起滾去演屍體!」

長久的沉默。只有啜泣聲,慢慢變成了絕望的、抽氣的呼吸。

過了很久,林薇用一種像是下定決心、又像是被徹底說服的、空洞的聲音輕輕說:

「……好。我飛。但是曼菲姊,妳要答應我一件事。」

「說。」

「如果……如果我真的……妳不要為難言真姊。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不想看我受傷。」

汪曼菲沒有立刻回答。錄音裡,只剩下冷氣的嗡鳴。幾秒後,她用一種近乎溫柔、卻讓人毛骨悚然的、像是牧師在為獻祭者做最後禱告的語氣說:

「傻孩子,妳放心。妳這麼勇敢、這麼自願為藝術獻身,大家都會記得妳的。去吧,去當我們這趟航程裡,第一個發現新大陸的人。」

喀。錄音結束。

化妝間裡,環形燈的嗡鳴聲顯得無比刺耳。

沈言真握著那支還溫溫的錄音筆,指節用力到發白,眼淚卻一滴都流不出來。她終於明白了那張拍立得上「我是自願的」是什麼意思。

那不是自願,那是獻祭。而獻祭的對象,的確是自願的——是被謊言、被威脅、被一個偽造的、通往影后寶座的航海圖所引誘,而自願走上祭壇的。

汪曼菲沒有騙她,她用了最惡毒的方式讓林薇相信,飛起來,就能成神。就像當年的探險家相信,駛向地平線的盡頭,就能找到黃金國。

周宏遠靠在牆上,閉上眼睛,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臉。這個一向毒舌、堅守膠卷信仰的老人,此刻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膠片。

「……他媽的。」他低聲咒罵,卻像是在哭。「她才十九歲……他們讓一個十九歲的孩子,以為自己是哥倫布,其實只是被丟出去餵海怪的誘餌。」

沈言真把錄音筆緊緊貼在胸口,像是貼著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膠卷的霉味、絨布的灰塵、磁帶轉動的喀喀聲,在這一刻全部湧了上來。這就是真實底片的味道,是數位修圖永遠無法複製的、帶著體溫的真相。

她抬起頭,眼中那點冰冷的復仇火焰,第一次燒成了滾燙的岩漿。

「周老師,我們走。把這個交給許蔚然,讓她去對照職安紀錄。汪曼菲以為她把這間房間變成了空鏡頭,就能讓林薇的存在也變成空白——」

她的話還沒說完,門口,忽然傳來了「嗶」的一聲電子鎖解鎖的聲音。

兩人都猛地僵住。

這個時間,這棟外包的直播小樓,應該沒有人才對。而門外,一個甜美得發膩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女聲,正伴隨著手機直播的背景音樂,清晰地傳來:

「……哈囉寶寶們~今天帶大家開箱SOTT最神秘的璀璨直播間301喔~聽說這裡以前是影后的化妝間耶,超多八卦的~」

門把,轉動了。

而更讓沈言真血液凝固的是,在那個網紅推開門的瞬間,她眼角的餘光瞥見,那支錄音筆的紅色指示燈,在播放結束後,並沒有熄滅。

它還在閃爍。

而且,在剛才那段對話結束後,磁帶似乎還在無聲地空轉,裡面,還有一段更細微的、像是有人躲在衣櫃裡偷偷錄下的、當時沒有被發現的第二段錄音,正隨著磁頭的轉動,發出細微的、即將被聽見的嘶嘶聲——

那聲音裡,隱約有一個男人的咳嗽聲。是顧承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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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閃回・金鐘慶功宴的最後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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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

電子鎖解鎖的輕響在過度安靜的化妝間裡,像是一記刺耳的場記板。

沈言真的指尖還懸在那支舊式錄音筆上方半公分處。紅色指示燈在半黑暗中一閃一閃,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磁帶空轉的細微嘶嘶聲,像一條被勒住喉嚨的蛇。門把已經開始轉動,門縫外那個甜膩的女聲帶著直播特有的誇張氣音,越來越近。

「寶寶們你們看,這個門把還是復古的喇叭鎖耶!聽說當年影后沈言真就是在這裡化妝的,牆上搞不好還有她的唇印喔——」

周宏遠的反應比她更快。這個六十歲、滿口膠卷信仰的老攝影指導,在這一瞬間展現出片場老兵才有的身體記憶。他沒有去撲那支錄音筆,而是猛地將手邊那盞為了拆踢腳板而移開的立式補光燈往門口的方向一推。

砰。

燈架倒下,柔光罩砸在化妝鏡前那張佈滿灰塵的玻璃桌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門外的網紅被嚇得尖叫一聲,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炸開。

「哎呀!誰在裡面!」

周宏遠立刻用那把毒舌的嗓門吼了回去,凶狠得恰到好處:「喊什麼喊!場務在檢修線路!這棟樓今天不對外開放,直播個屁!沒看到門口貼封條嗎?出去!」

他一邊吼,一邊用厚實的手掌,極其自然地覆蓋住了那支錄音筆。掌心的溫度與壓力,讓那顆閃爍的紅燈被完全遮蔽,磁帶空轉的嘶嘶聲也被他故意發出的、粗重的咳嗽聲給掩蓋過去。

沈言真在那一秒聽見了。就在周宏遠咳嗽的間隙裡,錄音筆那段被忽略的第二段錄音,極其短促地漏出了一句話。

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濃重的鼻音與氣音,像是躲在衣櫃裡,用手摀著嘴錄下的。

「……曼菲,這樣……言真她不會答應的……她會……」

是顧承宇。十年前的顧承宇。

門外的網紅顯然被周宏遠的氣勢震懾住了,嘟囔著「兇什麼兇嘛」便悻悻然地離開,高跟鞋的聲音伴隨著直播音樂漸行漸遠。周宏遠等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才緩緩移開手。錄音筆的紅燈依舊在閃,那句未完的話,像一根魚刺卡在他們兩人的喉嚨裡。

沈言真沒有立刻播放。她只是將錄音筆小心翼翼地用防靜電袋裝起,放進外套內袋。那裡面,還有另一樣東西——張志傑剛剛傳到她手機裡的,一份從SOTT後台工程師吳子誠那裡拷貝出來的,當年金鐘獎直播的原始工程檔。時間戳記精確到毫秒。

「走。」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刀鋒劃過玻璃。「回放映室。我們把最後十分鐘,重新剪回來。」

---

林口璀璨影視基地最深處的放映機房,是周宏遠的王國。這裡沒有數位投影,只有兩台蒙塵的35釐米放映機,像兩頭沈睡的巨獸。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霉味與齒孔轉動的機油味,不流通的空氣讓頂光顯得無比慘白,在每個人的眼窩下都投出深深的陰影,像一場審訊。

林曉葵已經將筆電接上了投影幕,許蔚然抱臂站在陰影裡,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手臂。張志傑則把那份工程檔的音軌與錄音筆的第二段錄音並排展開,波形圖在螢幕上跳動。

「我先說,這根本就是一場密室逃脫。」林曉葵語速飛快,宅氣十足的臉上卻全是亢奮的恐懼,「你們看,汪曼菲把整個慶功宴的後台,設計成了一個完美的密室。她不是要把人關在裡面,是要把真相鎖在裡面,讓我們這些在外面的人,永遠解不開。」

她敲下播放鍵。

第一個閃回的碎片,是錄音筆第二段的完整內容。經過降噪處理後,顧承宇那句躲在衣櫃裡的話,終於清晰起來。

「曼菲,這樣言真她不會答應的!她會去報職安的!林薇的威亞明明就是妳為了趕進度沒讓人換——」

緊接著,是汪曼菲冰冷的、毫無起伏的聲音,像是在對著電話下指令,也被衣櫃裡的手機一併錄了下來。

「所以才要她答應啊,承宇。這圈子就是一片海,你以為SOTT是什麼?是平台?不,是新大陸。」汪曼菲的聲音帶著一種詭異的、傳教士般的狂熱,「十年前是大航海時代,誰先插旗,誰就是王。林薇想當第一個發現新航路的水手,可她的船破了。現在船沉了,總要有人跳下去堵住破口,不然整支艦隊都會沉。言真是那艘最漂亮、也最不聽話的船,讓她去堵,最划算。」

航海大發現。沈言真閉上眼。她想起十年前,汪曼菲確實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鼓勵她們這些新人要勇於冒險,要去開拓國際市場。原來在她眼中,她們從來不是人,只是用來獻祭給大海、以求發現新大陸的船。

許蔚然冷笑一聲,聲音尖銳:「獻祭。說得真好聽。」她將另一份文件投影上去,是吳子誠提供的SOTT熱搜操作日誌,「時間戳記,2016年7月15日,21:47分。林薇墜樓。21:52分,汪曼菲的帳號登入SOTT後台,啟動了『緊急輿情轉移預案B』。21:55分,顧承宇的帳號,上傳了一段經過處理的音訊檔到直播控台。」

螢幕上,兩條時間軸開始重疊、對位。蒙太奇,在這一刻發生了。

21:58分,國家戲劇院的慶功宴主舞台。聚光燈慘白,沈言真穿著那條銀色的禮服,剛剛接過最佳新人獎的獎座,站在麥克風前。她的笑容還很青澀,眼中還有光。她正要致詞,感謝那個在威亞上對她笑著說「言真姊,妳的戲真好」的女孩林薇。

然後,她戴在右耳的耳返裡,傳來了一陣刺耳的、經過變聲處理的雜音。

張志傑將那段被上傳到控台的音訊檔單獨播放。那是一段被惡意剪接、消音後的話,聽起來像是林薇在墜樓前對沈言真的詛咒與威脅,充滿了雜訊與哭腔:「……都是妳……都是妳害我……妳去死……」

「這就是他們讓妳在台上看起來精神失常的手法。」張志傑的聲音低沈,帶著壓抑的憤怒,「他們在妳的耳返裡播放這個,同時,在直播的對外音軌上,做了0.5秒的精準消音。現場觀眾聽到的是妳突然停頓、臉色煞白、對著空氣喃喃自語。而線上直播的觀眾,聽到的則是消音後被重新配上的、妳急促呼吸的音效。兩邊拼起來,就是一個壓力過大、當場崩潰、甚至有被害妄想的新人影后。」

沈言真的手,開始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那段被塵封十年的耳鳴感,又回來了。她記得當時那種被全世界注視、卻又被全世界隔絕的暈眩感。她想解釋,想說她聽見了奇怪的聲音,但所有鏡頭都對準了她,所有收音麥克風都只收錄她的沉默。那份沉默,被演算法解讀為心虛。

「最關鍵的十分鐘,是22:00到22:10。」許蔚然將畫面切到當時的直播錄影。畫面中,沈言真踉蹌著走下舞台,主持人尷尬地圓場,台下一片譁然。而鏡頭不經意地掃過台下第一排,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正緩緩起身。

是陳國欽。當年金鐘獎的評審主席,沈言真最尊敬的導師,那個總說「電影要留白,真相要讓觀眾自己去看」的藝術家。

他的臉在頂光下顯得無比蒼白,眼窩深陷。他看了台上驚慌失措的沈言真一眼,又看了看後台入口處,正一臉沉痛、安撫著工作人員的汪曼菲。然後,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將手中的節目冊輕輕闔上,轉身,從側門離開了。他的背影,在混亂的慶功宴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

他沉默離席了。

不是沒看見,是選擇了沒看見。

放映機房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放映機齒孔空轉的喀喀聲,像是秒針在敲擊著每個人的良心。

沈言真終於明白,陳國欽的「留白」是什麼意思。有些留白,是藝術;有些留白,是共謀。他用他的沉默,為汪曼菲的敘事,留下了最完美、也最無法被反駁的空白。那個空白,由輿論填滿,由她的崩潰填滿,最終,變成了她的罪名。

周宏遠重重地一拳砸在放映機的鐵殼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王八蛋……他明明就在那裡!他只要站起來說一句,說那個威亞我前天就說過要換,整件事就不會變成這樣!」

沈言真沒有哭。她只是將那張林薇留下的拍立得字條,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了投影的光束下。字條上那句「我是自願的」,在強光下顯得無比清晰,字跡卻因為用力而微微暈開。

「不,周老師。」她的聲音輕得像膠片劃過指尖的聲音,卻讓所有人都抬起頭來看她,「我們都想錯了。獻祭的對象是自願的……這句話,不是寫給我們的。」

她將拍立得翻了過來。背面,除了那行字,還有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之前因為光線太暗而被忽略了。那是林薇的字,但在「我是自願的」後面,還跟著半句被指甲刮掉的話,只剩下幾個殘缺的筆畫。

林曉葵湊近,用手機的手電筒仔細照著,辨認出那幾個字——

「……不要讓言真姊……」

血液,在這一瞬間衝上了沈言真的頭頂。

林薇的自願,不是自願去死。是自願……替她承擔那個危險的威亞鏡頭?還是自願……在最後一刻,為了不讓她這個唯一願意為她出頭的人被捲進來,而選擇了沈默地墜落?

而那個被汪曼菲選中的、看似被迫的獻祭品——她自己,當年是否也曾在某個瞬間,為了保護什麼,而自願走上了那個祭壇?

就在這時,張志傑的筆電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螢幕上,那份SOTT的工程檔日誌,最後一行紀錄被自動觸發、解密。

那是一條由趙以恆的最高權限帳號,在三十分鐘前剛剛執行的指令。

【最終獻祭協議已啟動:目標A-2016-0715母帶,執行徹底物理銷毀。地點:林口基地舊倉庫焚化爐。倒數:00:09:42】

焚化爐的火光,彷彿已經透過螢幕,映在了每個人驚駭的臉上。

而放映機房那扇厚重的鐵門外,傳來了不疾不徐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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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特寫・顫抖的手與35釐米膠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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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寫·顫抖的手與35釐米膠卷

【00:09:38】

張志傑的筆電螢幕,像一顆倒數的心臟,冷冷地搏動著。

鮮紅色的字體在黑暗的放映機房裡跳動,每一次刷新,都像是對著他們的耳膜敲下一記悶棍。

距離趙以恆那道最高權限指令的執行,只剩下不到十分鐘。目標,舊倉庫的焚化爐。標的物,A-2016-0715母帶。

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那卷當年唯一以35釐米膠卷拍攝、沒有經過任何數位後製、被視為這個造假時代最後一塊真實底片的母帶,一旦被推進焚化爐,就等同於林薇用命換來的最後一句話,被連同齒孔與藥膜一起燒成灰燼。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不疾不徐。

叩。叩。叩。

沈言真幾乎是本能地將那張拍立得塞回口袋,指尖卻還殘留著那半句被指甲刮爛的「不要讓言真姊……」的觸感。林曉葵下意識地往她身後縮,張志傑已經合上了筆電,一隻手摸向了牆角那根生鏽的鐵撬棍。

放映機房厚重的隔音鐵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兩下。

不是踹開。不是撞擊。是敲。像一個有禮貌的訪客,或是一個篤定獵物無處可逃的劊子手。

「是我。」門外傳來周宏遠沙啞而暴躁的聲音,帶著濃濃的菸味,「還活著就把門打開,裡面悶得跟停屍間一樣,想把自己醃成膠卷是不是?」

張志傑一個箭步衝過去,轉開了那道沉重的門閂。

門外的周宏遠穿著他那件十年不換的洗到發白的帆布工作外套,手裡拎著一個老式的鐵皮工具箱,額頭上全是汗,顯然是一路從後製大樓跑過來的。他身後沒有跟著汪曼菲的人,也沒有趙以恆那群穿著SOTT黑色制服的保全,只有走廊頂燈投下的一長條孤獨的影子。

「周老師!」林曉葵的聲音都快哭出來了,「吳子誠說……趙以恆他……他要燒掉母帶!我們只剩九分鐘了!他在舊倉庫,那邊我們根本來不及——」

「慌什麼!」周宏遠沒好氣地打斷她,將鐵皮工具箱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哐噹一聲,「趙以恆那種只會看後台數據的傢伙,懂什麼叫母帶?他以為把伺服器裡的檔案刪掉,把倉庫裡標籤貼著A-2016-0715的鐵盒燒掉,就叫徹底銷毀?放屁。」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沈言真蒼白的臉,最後落在她緊緊攥著拍立得的手上。

「陳默,」他還是習慣叫她現在這個化名,「妳在恆溫膠卷庫裡找到那張拍立得的時候,有沒有聞到什麼?」

沈言真愣了一下。她以為周宏遠會問關於焚化爐的事。

「……很重的霉味,還有……藥水味。」她低聲回答,聲音因為長時間的緊繃而有些乾啞。

「對,霉味。」周宏遠冷笑一聲,自顧自地打開了工具箱,裡面不是什麼精密的儀器,而是幾把不同尺寸的螺絲起子、一支手電筒,還有一把黃銅製的放大鏡,「數位檔案發霉只會變成亂碼,膠卷發霉,才會長出味道。那是時間的味道,也是謊言藏不住的味道。」

他抬起頭,眼神在昏暗中顯得異常明亮。

「妳們以為當年的攝影師廖欽發,為什麼會被業界叫做『老海盜』?」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在場的三個年輕人都愣住了。

「航海大發現的時候,那些葡萄牙跟西班牙的航海家,每畫完一張海圖,都會私下再描一份藏起來。」周宏遠的語速不快,卻帶著一種說書人般的節奏感,「因為官方的海圖是給國王看的,要政治正確,要避開暗礁的標記看起來漂亮。但私藏的那份,才標著真正的沉船處和藏寶的島嶼。廖欽發就是那種人。」

他用螺絲起子敲了敲放映機房裡那台早已停擺的巨大35釐米放映機,金屬外殼發出沉悶的回音。

「在數位化之前,製片為了省錢,每天拍完的毛片都只會留一套送去沖洗,剩下的就叫我們這些攝影助理直接曝掉、銷毀。但廖欽發不一樣。他是膠卷的信徒,他跟我說過,每一格底片都是用光寫下的遺書,不能說丟就丟。所以他有個習慣,每天收工後,會偷偷把當天最重要的幾個鏡頭,用最原始的方式,再備份一卷,不登記、不入庫,像海盜藏寶一樣,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沈言真猛地抬起頭,瞳孔微微收縮。

「密室逃脫。」她喃喃地說出了這個詞。這正是她受困恆溫膠卷庫時,汪曼菲給她設下的那個局的名稱。一個精心設計的、讓人以為自己找到出口,實則只是走進下一個房間的遊戲。

「對,就是密室逃脫。」周宏遠讚許地看了她一眼,「汪曼菲以為她把整個林口基地都變成了她的密室,所有門的鑰匙都在她手上。但她忘了,這座基地在變成璀璨影視基地之前,是中影的舊片廠。這裡的每一堵牆、每一個天花板,都比她的野心老上三十年。」

他不再多話,舉起手電筒,直直地照向放映機房的天花板。

那是一片由輕鋼架與隔音礦纖板構成的天花板,常年被放映機的熱氣烘烤,已經泛黃、變形。頂燈的光線從板子的縫隙間漏下來,形成一道道班駁的光柱,空氣中懸浮的灰塵在光柱裡緩慢地旋轉,像一場永不落幕的雪。

「廖欽發當年負責的就是這間放映機房的日常維護。」周宏遠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跟我喝酒的時候吹噓過,說他藏東西的地方,連當時的場務主任都找不到。他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放映員每天抬頭就會看到,卻永遠不會去碰的地方。」

張志傑立刻會意,二話不說便搬來了一張鐵梯,架在了天花板正中央。

「我來。」他沉聲說道,捲起袖子,露出了結實的小臂。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筆電螢幕上的倒數已經跳到了【00:06:11】。遠處舊倉庫的方向,隱約傳來了焚化爐預熱時低沉的轟鳴聲,即使隔著兩棟大樓,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灼熱的威脅。

張志傑爬上梯子,用螺絲起子小心地撬開了一塊礦纖板。板子很輕,卻因為常年受潮而變得有些軟爛,一撬就掉下了大片的粉塵,嗆得底下的林曉葵連連咳嗽。

手電筒的光束探了進去。

夾層裡一片漆黑,堆積著厚厚的灰塵、廢棄的電線,還有幾隻早已風化的老鼠屍骸。一股比膠卷庫裡濃烈十倍的、混合著霉味、鐵鏽與灰塵的氣味,猛地衝了出來。

「沒有……」張志傑皺著眉,仔細地用手電筒掃過每一個角落。

「往左,再往左。」周宏遠在底下指揮,「廖欽發是左撇子,他藏東西一定藏在左手邊順手的地方。」

張志傑依言將光束移向左側。就在放映機正上方、那根最粗的排風管與輕鋼架的交界處,一個用黑色防水膠帶層層纏繞、大小約莫像一本精裝書的方形物體,安靜地躺在那裡。它的表面已經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卻在手電筒的光線下,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屬於金屬的光澤。

張志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伸出手,輕輕地將那個物體捧了下來。

那是一個老式的35釐米膠卷鐵盒。

盒子入手,異常地沉重。外面的黑色膠帶因為高溫與時間,已經融化、黏死,必須用美工刀才能一點點割開。盒蓋上,用已經褪色的白色油漆筆,潦草地寫著一行字:

「2016.07.14 雨夜 試拍帶 威亞特寫 切勿曝光 廖」

2016年7月14日。正是新人女星林薇墜樓的前一天。雨夜。正是那場關鍵的威亞戲的試拍。

沈言真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當張志傑用美工刀割開最後一層膠帶,打開鐵盒的瞬間,一股濃烈到幾乎要讓人暈眩的霉味,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彷彿來自另一個時空的「喀」聲,撲面而來。

盒子裡,安安靜靜地躺著一盤被塑膠封套包裹著的膠卷。封套已經因為受潮而變得霧白,膠卷本身,則在黑暗中散發出一種深褐色的、如乾涸血液般的光澤。齒孔邊緣,甚至能看到點點白色的霉斑。

這就是那卷被遺忘的海圖。這座由汪曼菲精心打造的密室裡,唯一一把真正能打開生路的鑰匙。

「快,片檢台。」周宏遠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迅速地將那張巨大的、布滿灰塵的片檢台清理出來,接上了電源。

片檢台發出嗡嗡的低鳴,暖黃色的燈箱亮了起來。

沈言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戴上了周宏遠遞過來的白色棉質手套,那手套有些大,套在她纖細的手上,顯得空蕩蕩的。

她顫抖著手,輕輕地拈起了膠卷的片頭。

特寫。

在片檢台柔和而集中的頂光下,一切都被放大了。

她看見自己指尖的薄繭,看見棉質手套纖維間漏出的、因為緊張而沁出的細小汗珠,看見那早已失去彈性的膠片,在她的指尖下發出細微的、乾澀的「喀喀」聲。那聲音,不是數位檔案讀取時的無聲無息,而是實體與實體摩擦時,最真實、最原始的抗議。

光,從膠片的下方透上來。

第一格,是一個空鏡頭。雨夜的片場,空無一人,只有冰冷的鋼架與濕漉漉的地面。

第二格,第三格,林薇穿著那套染血的古裝戲服,出現在了畫面中央。她沒有像正式拍攝時那樣化著精緻的妝容,頭髮也只是隨意地紮起,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與不安。她正抬頭,看著頭頂那根懸吊著的威亞鋼索。

沈言真轉動著手輪,讓膠卷一格一格地前進。

林曉葵與張志傑都屏住了呼吸,圍在片檢台旁,連大氣都不敢喘。周宏遠則站在一旁,雙手抱胸,眼眶卻已經有些泛紅。

畫面推進到了試吊的環節。林薇被工作人員扣上了威亞,在離地約莫兩公尺的高度,進行著簡單的懸吊測試。她的表情有些痛苦,似乎在與汪曼菲爭執著什麼,嘴巴一張一合,雖然沒有聲音,卻能從口型看出她的激動。

然後,鏡頭被切換成了一個極近的特寫。

是威亞的鋼索與扣環的連接處。

攝影師廖欽發,顯然是出於一個老膠卷人的直覺與不安,在這個瞬間,將鏡頭對準了那個最關鍵的細節。

沈言真停住了手。她拿起了那把黃銅放大鏡,輕輕地覆蓋在了那一格膠片之上。

在十倍放大的鏡頭下,真相,以一種殘忍而清晰的方式,呈現了出來。

那根號稱能夠承受五百公斤重量的威亞鋼索,它的斷口,並非是常年磨損後那種參差不齊、帶著毛刺的自然斷裂。

它的斷口,整齊得像是用最鋒利的斜口鉗,一次剪斷的。

切面光滑,甚至在燈光下,還能看到金屬被瞬間剪切時留下的、細微的擠壓痕跡。有一半的鋼絲,已經被完全剪斷,只剩下最外層的幾股,還勉強連接著,偽裝成一種即將不堪重負的假象。

這不是意外。這是謀殺的預備。

一股寒氣,從沈言真的腳底,直衝天靈蓋。

她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但這一次,不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真相狠狠灼燒後的憤怒。

「是……是被剪斷的……」林曉葵捂住了嘴,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姊姊……姊姊她早就知道……她那天跟汪曼菲吵,就是因為這個……」

沈言真的腦海中,閃回了那支錄音筆裡,林薇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的聲音:「威亞的鋼索已經起毛了!我不要用這條!你們不換,我就去跟職安署舉報!」

而汪曼菲冰冷的回應是:「妳去啊,妳看看是妳的命重要,還是妳那八百萬的賠償金重要。」

所以,林薇的自願,究竟是什麼?

沈言真顫抖著,繼續轉動膠卷。

下一格,畫面讓所有人的血液都凝固了。

在那個威亞斷口的特寫之後,鏡頭微微拉遠,拍到了林薇的臉。她顯然也看到了那個被動過手腳的威亞,她的臉上充滿了恐懼與掙扎。但在恐懼的背後,她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

她沒有尖叫著逃開。她反而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鏡頭的方向——也就是對著當時正在場邊、唯一一個站出來為她說話的沈言真的方向——輕輕地、緩緩地,搖了搖頭。

然後,她露出了一個極其溫柔、卻又帶著訣別意味的微笑,伸出手,主動地、將自己的身體,扣進了那個已經被剪開一半的、致命的威亞扣環之中。

她是自願的。

她自願扣上了那個死亡的開關。不是因為她想死,而是因為她知道,如果她不扣上,明天被逼著扣上這個威亞、從高處墜落的人,就會是那個為她出頭的言真姊。

那半句被刮掉的話,完整的意思呼之欲出——

「我是自願的,不要讓言真姊……替我去死。」

就在沈言真因為這個領悟而渾身冰冷、淚水模糊了視線的瞬間——

「嗶——嗶——嗶——」

張志傑的筆電,發出了比之前更加刺耳、更加急促的警報聲。

螢幕上的倒數,已經跳到了觸目驚心的【00:00:59】。

而與此同時,舊倉庫焚化爐的方向,傳來了一聲沉悶的、爐門被重重關上的巨響。緊接著,一道沖天的火光,透過放映機房那扇狹小的氣窗,猛地映亮了半邊天空,將他們四個人顫抖的臉,照得一片血紅。

更讓人絕望的是,放映機房門口那台老舊的廣播喇叭裡,突然傳來了趙以恆那毫無溫度的、透過對講機處理過的聲音。

「周老師,好久不見。看來,你們找到了一點不該找到的垃圾。」

「不過沒關係,真正的垃圾,已經在爐子裡了。至於你們手上那卷發霉的廢片……」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帶上了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你們猜,我會讓你們帶著它,走出這棟大樓嗎?」

話音剛落,放映機房那扇厚重的鐵門,再一次傳來了上鎖的聲音。這一次,是從外面被反鎖的電子鎖,發出的冰冷的「咔噠」聲。

而天花板上的消防灑水頭,也在同一時間,因為感應到焚化爐傳來的異常高溫煙霧,被錯誤地觸發了。

冰冷的水流,瞬間從天而降,毫不留情地澆在了那台亮著的片檢台,以及那卷剛剛重見天日的、脆弱的35釐米膠卷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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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蒙太奇・十年前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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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冰的。

那不是電影裡那種慢動作的、帶著詩意的雨。是消防灑水頭被高溫誤觸後,用最高壓強砸下來的、帶著鐵鏽味的實戰用水。細密的水針在瞬間就打濕了沈言真的頭髮、睫毛,和她死死護在胸口的那一盒鐵皮膠卷罐。

「膠卷不能碰水!快蓋起來!」周宏遠的吼聲幾乎破音。

六十歲的老攝影師完全不顧自己被淋成落湯雞,脫下身上那件從不離身的帆布工作外套,像包嬰兒一樣,狠狠裹住了片檢台上那卷剛被拉出來、還帶著體溫的三十五釐米膠片。霉味、水氣、還有焚化爐方向飄來的、若有似無的焦味,在這個不到五坪大的放映機房裡混成一種絕望的氣味。

「喀噠。」

門外的電子鎖落鎖聲,比水聲更冰冷。

張志傑整個人貼在那扇厚重的鐵門上,用肩膀猛撞。鐵門紋風不動,只有門框上的紅色指示燈,固執地亮著【LOCKED】。他回頭,對著沈言真和周宏遠嘶吼,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趙以恆把中控鎖死了!這間房間的通風口十年前就被封住了,我們是被關在罐頭裡!」

「是密室。」沈言真卻在這個時候,異常冷靜地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了一下。

她沒有去撞門。她的眼睛,在水霧瀰漫中,快速地掃過這間被時代遺忘的放映機房。牆上斑駁的放映時刻表、天花板上那台老舊的碳精放映機、牆角一堆發霉的《電影欣賞》期刊、以及那個還在滴水的片檢台。

在劇本結構裡,這叫密室逃脫。

「周老師,你說過,這間放映機房是民國七十幾年建的,當時為了防盜,放映師都會自己留一道後門。」沈言真抹掉臉上的水,水很冰,讓她的腦子轉得更快,「航海大發現時代的水手,在完全陌生的海域航行,靠的不是地圖,是星盤和對暗流的直覺。我們現在也在陌生的海域。」

周宏遠一愣,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猛地抬頭,看向天花板那台巨大的、已經被斷電的放映機。主機的後方,有一個用來散熱的、半人高的方形管道口,被一塊生鏽的鐵板用四顆巨大的螺絲釘封死。那不是通風口,那是膠卷時代,為了讓放映師能在兩台放映機之間快速交換膠卷而留下的「片窗」。

「張志傑,工具!」周宏遠大吼。

張志傑二話不說,從他的工具腰包裡掏出一把用了十年的瑞士刀和一把活動扳手。這個常年在片場搭景、被高層當成免洗人力的場務領班,此刻的沉默寡言變成了最可靠的行動力。他踩上片檢台的椅子,在冰冷的水流下,開始用扳手瘋狂地轉動那四顆已經鏽死的螺絲。

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

而沈言真,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舉動。她沒有去幫忙撬開鐵板,而是冒著膠卷被水氣進一步侵蝕的風險,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那個鐵皮罐。

「妳瘋了!」林曉葵的聲音從沈言真的手機裡傳來。她和許蔚然被她留在外圍的轉播車上,透過還沒被切斷的視訊連線,焦急地看著這一切,「水氣會讓藥膜黏連,那卷帶子就真的毀了!」

「來不及了。」沈言真的手指,因為冰冷和緊張而微微顫抖,但眼神卻像刀鋒一樣穩定,「趙以恆要燒的是母帶,但他不知道,真正的母帶有兩份。焚化爐裡燒的是當年電視台的數位備份,膠卷這份,他們以為早就發霉爛掉了。但水會毀了它,火也會。我們沒有時間把它完整地帶出去。」

她看向鏡頭,彷彿在看林曉葵,也在看十年前的自己。

「所以,我們現在就要在這裡,完成它的航程。」

她口中的航程,指的是蒙太奇。

張志傑終於用蠻力撬開了其中兩顆螺絲,鐵板鬆動,露出一條漆黑的縫隙,裡面傳來陳舊的灰塵味。周宏遠立刻上前幫忙,兩個男人在水流中合力拉扯鐵板。

而沈言真,已經將那卷脆弱的膠卷,重新裝回了那台還在運轉的、老式的片檢台上。她從自己防水背包的夾層裡,掏出了另外兩樣東西——那支在化妝間踢腳板裡找到的、還殘留著膠帶痕跡的舊式錄音筆,以及一疊她這幾個月來,從各個管道蒐集來的、被影印到發皺的場記板筆記和熱搜操作紀錄的列印紙。

這是她手上全部的拼圖。

「曉葵,蔚然,幫我。」她對著手機鏡頭說,聲音被水聲打得斷斷續續,「我念時間碼,你們幫我對位。」

這是一場在密室裡、在倒數的洪水與遠處的火光中,進行的瘋狂剪接。

沒有專業的剪接軟體,只有一台只能前後捲動的片檢台、一支只能播放的錄音筆,和兩台筆記型電腦。沈言真就是那個剪接師,用最原始的方式,進行一場航海大發現。

她要把這片未知的海域,畫成海圖。

「錄音筆,00:13:42,汪曼菲說『妳以為職安署會為了妳一個小咖,得罪SOTT嗎?』——對上膠卷,齒孔編號4789,那是威亞特寫,鋼索斷口的特寫。把這兩個疊在一起。」

林曉葵在那頭,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得快出殘影。這個平時膽小、看到蟑螂都會尖叫的宅系女孩,此刻卻展現出對數據和時間軸驚人的敏銳度。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對上了!言真姊,斷口是平的!真的是被老虎鉗剪的!」

「場記板筆記,第三場第二次,場務手寫『威亞組反映主鋼索有異音,要求更換,被製片組駁回,理由是預算不足』——日期是墜樓前三天。許蔚然,幫我查當天的熱搜預排表。」

許蔚然那尖銳而務實的聲音立刻接上,她早已駭進了當年公關公司的雲端備份:「查到了!墜樓前一天,熱搜預排表第一名本來是『SOTT新人女星威亞意外』,但在意外發生後兩小時,被緊急抽換成『沈言真金鐘獎失態疑似嗑藥』!操作帳號的IP,直接指向汪曼菲的經紀公司!」

水還在下,鐵板被拉開的縫隙越來越大,張志傑和周宏遠的喘息聲越來越重。但片檢台前,沈言真的世界卻無比安靜。

她將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碎片,用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作為主軸,強行拼貼在一起。

十年前的雨夜,林口基地B棚。監視器畫面顯示,道具組的年輕人在無人的角落,用一把工具剪斷了威亞的主鋼索,手法熟練得不像是第一次。——切——同一個雨夜,新人女星蘇芷芸躲在化妝間,用那支錄音筆,一遍遍地向汪曼菲求救,聲音從憤怒變成哀求。——切——雨夜的頒獎典禮後台,顧承宇緊張地看著耳機線,那個偽造的威脅語音正在他的手機裡反覆播放。——切——最後,是金鐘獎直播現場,沈言真戴著耳返,聽著那扭曲的噪音,臉色慘白地站在台上,而導播室裡,趙以恆面無表情地按下了「消音」與「切換特寫」的按鈕。

因果鏈,在蒙太奇的暴力拼接下,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殘忍地呈現出來。

這不是意外,是一場從一開始就計畫好的、用一條人命去掩蓋另一條人命風險的、精密的獻祭儀式。

五分鐘。沈言真用手機,將這段用最粗糙的方式拼出來的、充滿雜訊與水痕的真相短片,錄了下來。畫質很差,聲音充滿雜音,但那種粗糲的真實感,卻比任何精修過的4K影片都更具衝擊力。因為它無法被後製,無法被美化。

當最後一個鏡頭——也就是那個被剪斷的威亞斷口的定格——完成時,放映機房的鐵板,也終於被完全撬開了。

「快走!」周宏遠一把抱起那台還在運轉的片檢台和膠卷罐,率先鑽進了那個漆黑的、只容一人通過的管道。

四個人,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樣,在霉味與灰塵中,狼狽地爬行。身後,消防灑水的水流終於因為水壓不足而變小,但焚化爐的火光,卻已經透過氣窗,將整個房間染成橘紅色。

他們從大樓後方一個被廢棄的垃圾子母車旁鑽了出來。台北的夜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空氣中只有焚化爐餘燼的味道。

轉播車裡,林曉葵已經泣不成聲。她看完了那支五分鐘的短片,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來。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不再是那個只會躲在螢幕後面敲鍵盤的網友,她是蘇芷芸的妹妹,蘇芷涵。

「姊姊她……她早就知道威亞會斷……」林曉葵,或者說蘇芷涵,哽咽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錄音的最後,姊姊說……她說如果她不上去,劇組就會讓那個才十七歲的舞蹈替身上……她說,她不想再看到有人跟她一樣……」

許蔚然沉默地遞給她一張衛生紙,然後轉頭看向沈言真,眼神裡的懷疑已經徹底被一種燃燒的、新聞專業的憤怒所取代:「我已經把影片用AES256加密,分流備份到冰島、瑞士和巴拿馬的三個境外伺服器。就算SOTT切斷全台灣的網路,也刪不掉。」

張志傑則已經拿起了手機,撥通了一個個塵封已久的號碼:「喂,阿義嗎?我是阿傑啦……對,當年B棚的燈光……你還記得那個雨夜嗎?對,我們找到帶子了……你敢不敢出來講一句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傳來一個沙啞的、帶著檳榔味的聲音:「……我在林口交流道下的熱炒店等你們。」

證人聯盟,在這個雨後的夜晚,悄然成形。

沈言真靠在轉播車冰冷的車身上,看著手機裡那支五分鐘的短片。她的手,終於不再顫抖。

然而,就在她準備將影片上傳到最後一個公開平台時,她的指尖,卻在影片的最後一幀,不經意地暫停了。

那是膠卷齒孔邊緣,一個因為受潮而幾乎被忽略的、手寫的鉛筆字。字很小,很潦草,像是攝影師在慌亂中寫下的。

上面寫著:

「S.Y. 自願上,別拍。」

S.Y.,蘇芷芸。

自願的?

沈言真猛地抬起頭,看向遠方國家戲劇院的方向。那裡,SOTT年度發佈會的巨型燈箱廣告,正在雨後的夜空中亮得刺眼。

獻祭的對象,是自願的。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突然刺進了她剛剛拼湊完整的因果鏈裡。

如果墜樓的女孩,是自願走上那條斷裂的鋼索的……那這場復仇的本質,究竟是什麼?

而更讓她血液凝固的是,她發現,那行鉛筆字的筆跡,並不是攝影師的。那是女性的、圓潤而秀氣的字體,和她在化妝間那支錄音筆裡聽到的、蘇芷芸的筆記本上的字,一模一樣。

這不是攝影師的備註。這是蘇芷芸,自己寫給自己的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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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長鏡頭・一鏡到底的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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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的台北,天光像是被水洗過的柔焦鏡,清透得不真實。

沈言真坐在林口往台北市區的計程車後座,膝頭上放著一台老舊的筆記型電腦,螢幕正暫停在那一幀。

「S.Y. 自願上,別拍。」

圓潤秀氣的鉛筆字,寫在35釐米膠卷齒孔與齒孔之間,像一條細細的血管,嵌進她剛剛才用蒙太奇拼湊完整的因果鏈裡。那不是攝影師的潦草備註,那是蘇芷芸自己的字。和錄音筆裡,那個在化妝間輕聲說「言真姊,這次讓我來」的女孩,一模一樣。

獻祭的對象,是自願的。

這句話像一根冰針,沿著她的脊椎往上竄。林曉葵昨晚在轉播車裡脫口而出的那句玩笑話,此刻卻成了最殘酷的伏筆。如果蘇芷芸是自願的,那汪曼菲與顧承宇的謀殺,還算是謀殺嗎?還是說,那是一場更精緻、更令人作嘔的共謀——讓一個絕望的女孩,自願走上那條被動過手腳的鋼索?

「言真姊,妳還好嗎?」副駕駛座的林曉葵回過頭,她抱著一整袋器材,臉色因為熬夜而發白,「趙以恆已經把國家戲劇院周邊的網路訊號全部接管了,SOTT的演算法現在就是那裡的神。我們真的要用那個方法嗎?」

沈言真沒有立刻回答。她將電腦闔上,指尖輕輕敲著那行字的拓印照片,眼神卻異常清明。

「正因為那裡是神殿,我們才要用最原始的方法褻瀆它。」她低聲說,聲音沙啞卻穩定,「數位可以剪接、可以消音、可以焚毀。但長鏡頭不行。一個一鏡到底的長鏡頭,沒有剪接點可以插入謊言,沒有後製可以覆蓋真相。觀眾的眼睛,會被迫跟著鏡頭走完全程。」

這就是她們在那間被反鎖、灑水系統狂噴的放映機房裡學到的事。那是一場密室逃脫。門被趙以恆反鎖,水正毀掉唯一的母帶,她們靠著張志傑對片場結構的記憶,找到天花板那條廢棄的冷氣管道,渾身濕透地爬出來。那個密室教會她的不是恐懼,而是規則——當所有正常的出口都被資本封死,妳就必須找到那條不在藍圖上的、屬於盜賊與幽靈的路。

而今天,國家戲劇院就是下一個密室。

SOTT年度發佈會,台北娛樂產業的航海大發現日。

這個比喻,是汪曼菲自己說的。十年前,她在慶功宴上對著沈言真耳語:「言真,妳要知道,平台就是新大陸。我們不是在拍戲,我們是在發現新航路。舊的演員、舊的導演,都會像暈船的水手一樣被丟下海,只有能為船隊帶回香料與黃金的人,才能留在甲板上。」

十年後,她把這句話變成了現實。發佈會的主題,正是顧承宇醞釀三年的大航海史詩《星圖:福爾摩沙》。巨型LED螢幕上,十八歲的混血新人女星穿著大航海時代的宮廷服,手持六分儀,背後是CG合成的浩瀚海洋與星空。文案寫著:「發現未知,獻給勇敢者的榮耀。」

多麼諷刺。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他們也是這樣,把一個女孩包裝成「自願獻祭的勇敢者」,好讓整艘船繼續航行。

上午十點,國家戲劇院正門。

紅毯像一條猩紅的舌頭,從階梯一路舔向媒體區。數十台攝影機架在高台上,無人機嗡嗡作響,SOTT的官方直播間標題已經打上「獨家直擊!影后汪曼菲攜金獎導演顧承宇,再創台劇新高峰」,線上人數穩定在八萬人,由趙以恆的演算法精準控溫。

沈言真此刻不叫沈言真。她叫陳默。是許蔚然幫她弄到的、已經倒閉的獨立媒體《破影工作室》的記者證。她穿著最不起眼的黑色襯衫與牛仔褲,頭髮紮成低馬尾,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胸前掛著一台再普通不過的單眼相機。但在她的襯衫內袋裡,藏著那支被防水袋層層包裹的35釐米膠卷殘片、那支錄音筆,以及一台由林曉葵改裝過的直播手機。

林曉葵的聲音透過藏在耳骨裡的微型耳機傳來,語速飛快:「言真姊,聽得到嗎?張志傑已經把轉播車停在中山南路的巷子裡,蘇芷涵在後台化妝間待命。許蔚然在八卦週刊的辦公室幫我們盯著輿論。記住,一但妳開口,我這邊就會把訊號同時推送到YouTube、Twitch還有三個境外備用伺服器,SOTT想切都切不掉。妳只有一次機會,一鏡到底,不要給他們剪接的機會。」

「收到。」沈言真低聲回應,指尖因為緊張而冰冷,但不再顫抖。

紅毯的盡頭,汪曼菲與顧承宇正挽手走來。十年了,汪曼菲保養得宜,一襲香檳金色的禮服將她襯得像一尊精雕的女神,笑容完美得像AI運算過的角度。顧承宇穿著剪裁俐落的西裝,頭髮往後梳,藝術家的憂鬱與成功男人的自信在他身上詭異地融合。他們對著鏡頭揮手,像一對航海時代的國王與王后,正接受子民的朝拜。

媒體聯訪開始。無數支麥克風伸向他們。

「曼菲姊,請問《星圖》選角時,聽說您親自面試了上百位新人?」

"顧導,這次斥資五億,是否代表台灣影視終於要邁向國際大航海時代了?"

汪曼菲笑得雍容,聲音透過頂級的指向性麥克風,溫暖而充滿磁性:「我們一直相信,台灣的創作者就是最勇敢的航海家。當年我們或許在近海迷航過,但現在,我們有了最好的船、最好的星圖,是時候帶領觀眾去看更遠的海了。」

她說「迷航」兩個字的時候,眼神不經意地掃過人群,精準地掠過沈言真的臉,沒有停留。她沒認出來。或者說,她根本不記得每一個被她丟下海的水手的長相。

沈言真深吸一口氣。戲院廣場的空氣裡混雜著雨後柏油的味道、媒體區濃重的髮膠味、以及顧承宇身上那股她曾經無比熟悉的雪松香水味。探照燈的光柱白得刺眼,像手術台的無影燈,將所有人的毛孔與表情都暴露無遺。這是頂光,最殘酷的光,會在人的眼窩與鼻下投出深深的陰影,讓所有偽裝都無所遁形。

她舉起了手。

「顧導演,請問一下!」她的聲音不大,但在訓練有素的媒體群中,清晰得像一聲槍響,「我是《破影工作室》的陳默。想請問您,關於十年前在林口璀璨影視基地,那場因為威亞鋼索斷裂,導致新人女星蘇芷芸墜樓的意外,您還記得嗎?」

全場的空氣,瞬間凝固。

原本此起彼落的快門聲,像被一刀剪斷的膠卷,齊刷刷地停了。幾十雙眼睛,幾十顆鏡頭,同時轉向這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戴著黑框眼鏡的不起眼女記者。

顧承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挽著汪曼菲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汪曼菲的表情管理近乎完美,只有一瞬間,眼角的肌肉極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這位記者朋友,」汪曼菲率先反應過來,聲音依舊溫柔,卻帶上了刀鋒,「今天是《星圖》的發佈會,我們希望聚焦在新作品上。對於過去的……一些不愉快的傳聞,我們已經在當年說得很清楚了。那是一場令人遺憾的意外。」

「意外嗎?」沈言真往前踏了一步,她沒有看汪曼菲,她的鏡頭,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鎖定在顧承宇身上。那是過肩鏡頭的視角,越過汪曼菲的肩膀,直視那個曾經在深夜的剪接室裡抱著她說「言真,我只相信妳的眼睛」的男人。「可是我這裡有一卷35釐米的試拍帶,上面清楚地拍到,那條威亞的斷口是平整的,是被利器剪斷的。而且,」她頓了頓,從內袋裡,以一種近乎儀式感的緩慢,抽出了那個防水袋,「就在斷裂的前一秒,蘇芷芸對著鏡頭搖了搖頭,她說,『別讓言真姊上來』。」

顧承宇的瞳孔劇烈地收縮。

「妳在胡說什麼!」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甩開汪曼菲的手,聲音陡然拔高,失去了所有導演的儒雅,「保全!保全在哪裡?把這個瘋子趕出去!她是來鬧場的!」

兩名穿著黑西裝的保全立刻從兩側逼近,手已經要碰到沈言真的手臂。

林曉葵在耳機裡尖叫:「言真姊!他們要動手了!」

就在指尖即將碰到她衣袖的那一秒,一個蒼老而洪亮的聲音,從媒體區的後方,像一把舊式放映機的轉動聲,穩定地介入了這場混亂。

「讓她說完。」

所有人回頭。

是陳國欽。

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亞麻襯衫,手裡拄著柺杖,卻站得筆直。他胸前掛著的,是金鐘獎評審委員會主席的識別證。在這個被平台資本全面接管的時代,那個由老派影人組成的獎項協會,幾乎是唯一還殘留著一點「名望」重量的孤島。

「陳……陳老師?」汪曼菲的臉色終於變了。

陳國欽沒有看她。他一步一步走上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他走到沈言真身邊,用他那雙因為常年看膠卷而微微混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看著顧承宇。

「顧承宇,十年前,你在我課堂上交的畢業短片,叫《繩索》。講的也是威亞,講的也是高空中的信任。我給了你A+,我說你懂得恐懼的重量。」陳國欽的聲音不大,卻透過現場每一支麥克風,清晰地傳向全場,也傳向了網路,「現在,有個年輕的記者,拿著一卷不能造假的膠卷,想問你一個關於信任的問題。你為什麼不敢回答?」

這是一個無法被剪掉的長鏡頭。

SOTT官方直播的導播室裡,趙以恆正臉色鐵青地對著對講機咆哮:「切掉!把那個女人的麥克風切掉!把畫面切回棚內!」

「切不掉!趙總!」導播滿頭大汗,「訊號被劫持了!那個記者身上的手機是獨立訊源,而且……而且現場所有媒體的鏡頭都對著她!我們一切,就等於承認我們在掩蓋!線上人數……線上人數已經破五十萬了!還在飆!」

演算法再也壓制不住輿論。因為這不是一則可以被降權的貼文,這是一場正在發生的、無法被後製的現場。底層的流量,那片看似最弱小、卻最洶湧的群眾之海,已經被這個一鏡到底的對峙徹底點燃。彈幕像海嘯一樣,以每秒上千條的速度沖刷著所有平台。

顧承宇被逼到了牆角。探照燈的頂光在他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讓他看起來像是個被審訊的犯人。他的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在沈言真手中的膠卷、陳國欽失望的眼神、以及汪曼菲警告的目光之間瘋狂游移。

積壓十年的愧疚、恐懼與被汪曼菲情緒勒索的扭曲,像高壓鍋裡的蒸氣,終於在這個沒有剪接點的長鏡頭裡,炸開了。

「是她自願的!」他突然嘶吼出聲,聲音因為崩潰而變得尖銳刺耳,完全不像那個才華洋溢的金獎導演,「是蘇芷芸她自己!她自己來求我的!她說她不想再當替身,她想當女主角!她說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汪曼菲說……汪曼菲說只要讓她上一次威亞,拍到那個鏡頭,她就能紅!那條威亞……那條威亞本來就舊了!我只是……我只是沒有阻止她!我沒有剪!我沒有!」

語無倫次的辯解,卻像一把鑰匙,捅開了那個密室最後的鎖。

獻祭的對象,是自願的。

原來是這樣。不是謀殺,是一場利用了「自願」的獻祭。他們讓一個渴望被看見的女孩,自願走上了那條他們明知有問題的鋼索,然後,再將她的死,包裝成另一場意外,去獻祭掉另一個擋路的女孩——沈言真。

全場譁然。快門聲瘋狂地響起,像一場暴雨。

沈言真看著眼前這個徹底崩潰的男人,心中沒有復仇的快感,只有一片冰冷的悲哀。她終於明白,那行鉛筆字「別拍」,不是寫給攝影師的,是蘇芷芸寫給自己的、最後的、徒勞的掙扎。她想紅,她自願了,但她在最後一刻,後悔了。

而汪曼菲,在短暫的震驚後,眼神已經恢復了冰冷。她悄悄後退一步,拿起手機,用口型對著不遠處的趙以恆說了三個字。

沈言真讀懂了那個口型。

「斷網路。」

與此同時,陳國欽悄悄將一個冰冷的、硬碟大小的東西,塞進了沈言真的手心,並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丫頭,對不起。老師當年……也在那艘船上。這是十年來,平台所有被壓下來的意外紀錄。帶它走。」

沈言真握緊了那個硬碟,抬頭望向國家戲劇院二樓的貴賓室。那裡,趙以恆正對著一名技術人員比出一個「切斷」的手勢。

長鏡頭的直播,是否就要在此被強行中斷?而她手中這個新的、更沉重的「真實」,又將把這場復仇,帶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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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過肩鏡頭・導師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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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戲劇院的燈,沒有熄。

沈言真站在紅毯盡頭的強光裡,手心裡那顆硬碟燙得像一塊剛從焚化爐裡撿出來的炭。台下的快門聲已經從暴雨變成了海嘯,每一聲喀嚓都像是要將她釘死在這個舞台上。主持人臉色死白地握著麥克風,SOTT的品牌牆在探照燈下過度曝光,白得刺眼,像一面準備被鮮血染紅的帆。

她沒有回頭,卻能感覺到二樓貴賓室那道視線。趙以恆的手勢已經舉起,指尖向下一劃。斷網路。這是平台最乾淨的處決方式,不需要保全動手,不需要搶奪麥克風,只要讓那個正在全網直播的長鏡頭黑掉,真相就會變成一則沒有訊號的雜音。

時間被拉長了。

就在那個手勢即將落下的前半秒,一隻佈滿皺紋、指節因常年握筆而變形的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背。是陳國欽。

「別看上面。」他低聲說,聲音只有她能聽見,帶著菸草與舊紙張的味道,「看我身後。」

沈言真這才發現,陳國欽站的位置很微妙。他沒有站在她身邊與她並肩,而是站在她身後半步,側身四十五度。從觀眾席看過去,就像是一個老師在保護受驚的學生。但從沈言真的視角看過去——這是一個標準的過肩鏡頭。

陳國欽的肩膀成為前景,虛化的前景。透過他肩膀與頸側之間的空隙,她清楚地看見了貴賓室的磨砂玻璃門後,汪曼菲已經退到了陰影裡。

那不是慌亂的後退,是獵人退回陷阱後的從容。

汪曼菲將手機貼在耳邊,艷紅的唇開合,口型依舊是那三個字:斷網路。而她對面的趙以恆,卻皺起了眉頭。他沒有立刻對技術人員下令,而是將汪曼菲拉進了更深的後台走廊,那裡是轉播車與化妝間之間的夾縫,一個沒有監視器、只有堆積如山的線材與道具的死角。一個現實中的密室。

陳國欽的手,悄悄伸進了自己西裝內袋。他沒有拿出手機,而是拿出了一支看起來像是鋼筆的東西。輕輕一按,筆帽處亮起一個幾不可見的紅點。

他在拍。

以過肩鏡頭的構圖,越過自己的肩,拍下那間密室裡的密謀。

「跟我來。」陳國欽用氣音說,握著硬碟的手微微施力,將沈言真帶離了主舞台的光圈。兩人像是兩個在換幕時沉默離場的劇務,沿著舞台側邊的黑布幔後面,滑進了後台。那裡瀰漫著髮膠、冷氣與厚重絨布幕的霉味,頂光在每個人頭上打出深深的眼窩陰影,讓所有人的臉看起來都像骷髏。

後台的那條走廊,就是汪曼菲與趙以恆所在的密室。他們的聲音透過未關緊的防火門,清晰地傳了出來。

「不能只斷網路。」是趙以恆的聲音,依舊理性到近乎冷酷,沒有一絲情緒起伏,像是在分析後台數據。「直播已經超過百萬人觀看,快取已經散佈到十七個節點。斷網路只能阻止新的觀看,已經上傳的片段會在半小時內被備份、下載、二次創作。公關操作已經來不及了。」

「那你想怎麼樣?」汪曼菲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尖銳,「讓她把那個硬碟帶出去?讓她去告?我告訴你趙以恆,星澄要是倒了,你們SOTT明年的自製劇,一部都別想拿到補助!」

趙以恆沉默了兩秒,接著說出一句讓沈言真血液凝固的話。

「我的建議是,物理性沒收。讓保全以『保護藝人私人物品』的名義,請沈小姐到休息室。硬碟、手機、還有她身上那支錄音筆,全部以『資安檢查』的名義扣留。然後,報警,說她非法入侵、偽造文書。等律師來的時候,東西已經格式化了。舊方法,最有用。」

那是資本最原始的暴力。不是演算法,是直接搶奪。

汪曼菲輕笑一聲:「總算像句人話。顧承宇那個廢物已經廢了,別讓他再開口。」

門縫裡,沈言真看見趙以恆點了點頭,對著對講機低聲交代了兩句。兩個穿著黑色制服的保全,已經從走廊另一頭朝著主舞台的方向走去。

陳國欽的鋼筆,忠實地記錄下了一切。過肩鏡頭的妙處在於,它不只是記錄對話,它記錄了權力的位置。畫面中,汪曼菲的肩在前景,趙以恆的臉在後景,兩人之間那道門縫的光,恰好將「共謀」兩個字切得清清楚楚。

他收起鋼筆,轉身將沈言真拉進了更深處的一間廢棄化妝間。房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這裡的空氣更陳舊,化妝鏡上的燈泡壞了一半,一閃一閃,像一艘在暴風雨中失去動力的船。

「對不起。」陳國欽開口的第一句話,讓沈言真整個人僵住。

眼前這個男人,是台灣金鐘獎最年輕的得主,是大學時將她從通識課的角落裡挑出來,手把手教她什麼叫「場面調度」的恩師。是那個在她被全網封殺、所有人叫她滾出演藝圈時,唯一一個沒有封鎖她社群帳號,卻也從未回覆她任何訊息的人。

她以為他是中立,是超然,是潔身自好。

「老師……」沈言真的聲音啞了。

「我沒有資格當你的老師。」陳國欽背對著她,看著那面斑駁的鏡子,鏡子裡映出他蒼老的臉和她年輕卻疲憊的臉,兩個時代的人被框在同一個畫框裡。「十年前,你出事的那天晚上,我也在那艘船上。」

他用了「船」這個詞。

「你以為SOTT是什麼?它不是一個平台,沈言真,它是一片新大陸。」陳國欽的聲音顫抖起來,那種毒舌與嚴厲的外殼徹底碎裂,露出了裡面膽怯的、懦弱的核心。「十年前,我們這群老傢伙,都以為自己是大航海時代的船長。汪曼菲拿著經紀約當作航海圖,顧承宇拿著導演筒當作羅盤,而我……我拿著金鐘獎的獎座,以為那是我的船錨,能讓我在風暴中不至於翻船。」

「他們告訴我,林口那個片場的威亞,只是老舊,只是意外。只要我們肯簽下那份保密協議,平台就會給我們新船,給我們新的航線,給我們用不完的資金去拍我們想拍的膠卷電影。我信了。或者說,我假裝信了。因為我害怕如果我不上去那艘船,我就會被留在舊世界裡,慢慢腐爛。」

航海大發現。原來如此。沈言真終於懂了。那不是什麼意外,那是一場有預謀的遠航,而每一個上船的人,都自願交出了自己的良心當作船票。獻祭的對象是自願的——不只是蘇芷芸自願扣上了威亞,就連這些共犯,也是自願走進了這個謊言的密室。

「我背叛了你。」陳國欽轉過身,從化妝台最底層的暗格裡,取出一個用牛皮紙包裹、已經泛黃的保險箱鑰匙,以及一個更小的隨身碟。「我明明看了你的試鏡帶,我知道你的表演是真的。但我選擇了沉默,我甚至在評審會議上,投了顧承宇那部用你的醜聞當作行銷話題的片子一票。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保住我的席次。」

他將那支鋼筆與隨身碟一起塞進沈言真手中,連同那個冰冷的硬碟,三樣東西重得像三塊石頭。

「鋼筆裡的影片,我已經透過有線傳輸,直接傳給了你的夥伴林曉葵。無線網路會被切斷,但這棟戲劇院的光纖是獨立線路,他們來不及。」他語速飛快,像是在進行一場密室逃脫的最後倒數,「這個隨身碟裡,是當年星澄經紀與SOTT簽訂的保密協議正本掃描檔。你看看第十七條。」

沈言真顫抖著接過,借著閃爍的燈光,用手機點開檔案。泛黃的紙頁掃描檔上,列印體的文字冰冷而清晰。

【第十七條 工安事故處理原則:如拍攝期間發生任何人員傷亡或設備損毀,乙方(星澄經紀)應配合甲方(SOTT)之公共關係策略,統一對外以「藝人個人因素、操作不當或心理壓力」等理由進行說明與粉飾,不得提及現場工安、管理疏失等字樣,以維護平台及合作方之商譽與股價。】

白紙黑字。一場系統性的替罪羊計畫,早在意外發生之前,就已經寫好了劇本。他們不是在事後掩蓋真相,他們是在事前,就已經為「獻祭」準備好了祭壇。

「最後一樣,」陳國欽將那把保險箱鑰匙放在她手心,鑰匙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是這份正本的紙本,就在林口璀璨影視基地,B3膠卷倉庫,我的私人保險箱裡。密碼是你的學號。去拿它,只有紙本正本,才能作為法庭證據。」

門外,傳來了保全急促的腳步聲與對講機的雜音。他們已經發現主舞台上的人不見了。

陳國欽猛地將沈言真推向化妝間另一側的通風口,那是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佈滿灰塵的維修通道,正是劇場版的密室逃脫出口。

「走!從這裡爬出去,會到地下停車場。你的夥伴在那裡接應你。」他將她用力一推,自己卻轉身走向門口,整理了一下西裝,像是要去赴一場首映會。「我去幫你爭取時間。記住,丫頭,別回頭。航海時代,沒有回頭路。」

沈言真鑽進通道,灰塵嗆入鼻腔,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她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陳國欽打開了化妝間的門,正面迎向那兩個保全,臉上又恢復了那個嚴厲、毒舌、不可一世的金鐘評審的表情。

「吵什麼吵?沒看到我在跟學生講戲嗎?」他大聲呵斥道。

通道門在她身後關上。與此同時,她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曉葵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言真姊!影片收到了!但是……趙以恆好像發現有線傳輸了,他讓人把整棟大樓的總電源切掉了!而且……我們在停車場,看到汪曼菲的人,已經先一步往林口方向開了!他們的目標是B3!】

黑暗的通道裡,沈言真握緊了那把鑰匙。導師用背叛換來的鑰匙,指向的保險箱,此刻正成為另一場賽跑的終點。她剛剛才從一個密室逃脫,卻發現自己,正被迫衝向另一個更大、更深的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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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剪接點・彈幕審判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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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風管・密室內】

灰塵是這個密室的第一道鎖。

沈言真手腳並用地往前爬,狹窄的鍍鋅鋼板通道只容得下一具身體的寬度,每一次膝蓋前移,鐵皮就發出一聲不堪負荷的呻吟。頭頂是國家戲劇院化妝間那顆過曝的鎢絲燈泡,光從通風口的百葉縫隙切進來,在她臉上劃出黑白分明的條紋。霉味、鐵鏽味混著陳年油垢的味道灌進鼻腔,她必須把呼吸壓到最輕,因為通道外就是走廊,保全的皮鞋聲正急促地來回踱步。

陳國欽那句「航海時代,沒有回頭路」,還卡在她喉嚨裡。

她懂老師的意思。十五世紀的航海圖上,未知的海域從來不是空白,製圖師會在上面畫滿海怪與漩渦,寫上「此處非人所往」。而十年前的她,就是被推去填補那片空白的人。所有人都告訴她,前面是深淵,跳下去就粉身碎骨。陳國欽把鑰匙塞給她的那一刻,等於把指南針硬塞進她手裡,推她出海,卻把自己留在了岸上當誘餌。

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螢幕的光在黑暗的管壁上映出一小塊慘白。

林曉葵的訊息跳了出來,第二則更急。

【言真姊!來不及了!SOTT把妳的直播訊號標記成異常流量,現在全網都在洗妳的彈幕!妳快看X!】

沈言真用沾滿灰塵的手指點開連結。即使沒有聲音,視覺的衝擊也足以讓人窒息。

她剛剛在紅毯上用長鏡頭一鏡到底質問顧承宇的影片,原本在各大平台衝破百萬觀看,此刻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剪接點,硬生生被切斷,插入了另一段敘事。

【CUT TO:汪曼菲的反擊戰情室・SOTT後製大樓】

同一個時間,頂樓的後製大樓裡,空氣是冰冷的。

汪曼菲沒有因為發佈會被攪局而慌亂,她甚至連禮服都沒換,只是脫下披肩,露出手臂上那條為了上鏡而過度醫美的僵硬線條。她站在巨大的數據牆前,牆上是即時跳動的熱搜曲線與彈幕雲圖。趙以恆站在她身側,像個冷靜的舵手,手指在平板上滑動。

「數據掉得太快了,必須立刻重新剪接敘事。」趙以恆的聲音沒有溫度,像在報告用戶黏著度,「觀眾不需要真相,他們需要一個更符合他們期待的故事。航海大發現的故事裡,哥倫布是英雄,但水手們只想聽到美人魚的謠言。給他們美人魚。」

汪曼菲笑了,那笑容在頂光的照射下,眼窩深得像兩個黑洞。

「那就給他們一個瘋女人。」她對著公關公司的主管下令,語氣輕得像在點一杯咖啡,「標題我都想好了——《昔日影后候補為蹭熱度崩潰大鬧發佈會,疑似精神狀態異常,昔日試鏡帶皆為偽造》。把『陳默』這兩個字的所有資訊都放出去。學歷、工作、租屋處、還有她十年前在精神科的就診紀錄。記得,把『沈言真』這個名字,也一起埋進去當關鍵字。」

「可是……」公關主管猶豫了一下,「陳國欽剛剛公開挺她……」

「陳國欽?」汪曼菲挑眉,「一個過氣的老頭,守著他的膠卷信仰,以為自己還是燈塔。燈塔早就沒人用了,現在大家都用GPS。他以為他交出保密協議就能翻案?那份協議我早就讓法務部準備好了第二版,上面會寫,那是他為了陷害我偽造的。不用擔心,觀眾只會記得最後一個版本。」

指令下達,剪接點被執行。

【彈幕・海嘯來襲】

沈言真爬出通風口,重重摔在地下三樓停車場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灰塵讓她劇烈咳嗽,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流出來,不是因為悲傷,是生理性的嗆咳。停車場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發出不穩定的硬光,把每一輛車的影子都拉得細長、詭異。

林曉葵衝過來扶住她,蘇芷涵、許蔚然、張志傑都圍了上來,每個人的臉都被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得發青。

「言真姊……對不起,我們沒守住……」林曉葵的語速快到像機關槍,卻帶著哭腔,她把自己的手機遞過去,「妳看,十分鐘前開始的。」

螢幕上,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彈幕審判再臨。

#陳默蹭熱度瘋了 #偽造影片想紅想瘋了 #還沈言真清白滾出演藝圈

成千上萬則一模一樣的留言,像蝗蟲一樣瞬間覆蓋了所有相關影片的留言區。原本支持她的彈幕——「加油」「我們相信妳」——在幾秒鐘內就被洗掉,取而代之的是更惡毒、更具體的人身攻擊。

「肉搜到了!陳默本名沈言真,十年前就是因為壓力太大產生妄想才退圈的,現在回來報復社會!」「聽說她在林口那邊當臨時演員,欠了一屁股債,想靠這個勒索SOTT。」「影片一看就是AI做的啦,威亞那段根本是P圖,專業人士都出來打臉了。」

每一則留言都附帶著所謂的「證據截圖」,有模糊的病歷、有斷章取義的對話紀錄、甚至有一段明顯是AI合成的、沈言真自己承認造假的語音。這就是汪曼菲最擅長的——用更精緻的假,去覆蓋不夠精緻的真。

「他們……他們把我們上傳到境外伺服器的備份影片檢舉掉了。」張志傑的聲音沙啞,他粗糙的大手緊握著手機,指節發白,「SOTT剛剛發了公告,說我們的影片『違反社群守則,散佈不實資訊與侵犯隱私』,已經全網下架。YouTube、X、Dcard,全部。」

許蔚然的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她報社的總編輯。她接起來,只聽了兩句,臉色就徹底白了下去。

「……我知道了。」她掛掉電話,看向沈言真,眼神裡是憤怒與無力交織的尖銳,「總編說,再查下去,報社的廣告合約會被SOTT全部抽掉。他讓我……先休假。」

這就是資本的力量。頂層的剪刀一動,底層的流量就會像聽話的水手,立刻轉向。

蘇芷涵沒有說話,她只是緊緊抱著自己的背包,身體微微發抖。她看著螢幕上那些辱罵姊姊的彈幕,眼淚無聲地滑落,卻倔強地不肯發出聲音。她的小小身影在硬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像一張被過度曝光的底片,快要被洗得透明。

「我們……是不是又要輸了?」林曉葵終於崩潰地小聲問道,「跟十年前一樣……明明我們有母帶,有錄音,有協議……為什麼大家還是不信?」

沈言真沒有立刻回答。她扶著牆壁站起來,抹掉臉上的灰塵與淚痕。她的腦中,自動開始進行剪接。

十年前,她被關在另一個密室裡——那個被觸發灑水、被反鎖的放映機房。那時的密室逃脫,是物理上的。而現在,她們被關在了一個更大的、由數據與演算法構成的密室裡。彈幕就是牆壁,熱搜就是上鎖的門,而觀眾的注意力,就是那個不斷倒數的計時器。汪曼菲不需要殺死她們,她只需要讓她們的聲音,永遠被困在這個密室裡,無法被聽見。

而「獻祭的對象是自願的」——那個在真相短片最後一幀出現的、蘇芷芸親筆寫下的「自願上」,此刻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的心上。如果當年的墜樓,是自願的獻祭,那麼她們現在所有的復仇與追查,究竟是在為誰伸冤?這個念頭,比任何彈幕都更能瓦解團隊的意志。

就在團隊即將分崩離析的剪接點上,沈言真的手機,收到了一則來自未知號碼的簡訊。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林口璀璨影視基地B3地下保險庫的厚重鐵門。門,此刻是敞開的。門內空無一物,只剩下地上,用紅色膠帶貼出的一個跳舞小人,與一行用黑色麥克筆寫下的、稚嫩卻清晰的字。

那字跡,蘇芷涵一眼就認了出來,她倒抽一口氣,渾身冰冷。

那是她姊姊,蘇芷芸的字。

上面寫著:【遊戲結束,恭喜逃脫。下一關,在片場。】

而照片的角落,隱約拍到了一雙擦得發亮的高跟鞋鞋尖,正踏出保險庫的大門。那是汪曼菲的鞋。

她們賽跑的終點,早已是一座空的密室。而真正的密室,才剛剛在片場深處,被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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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柔焦・夥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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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的剪接室裡,慘白得像一盞無影燈。

蘇芷涵的手指死死掐著沈言真的手腕,指尖冰冷,顫抖得連指甲都在發白。照片裡那行字——【遊戲結束,恭喜逃脫。下一關,在片場。】——那種刻意在尾巴上勾起來的筆鋒,那個「逃」字裡面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她這輩子都不會認錯。

那是姊姊蘇芷芸的字。十年前,她在化妝鏡前一邊背台詞一邊在劇本空白處亂畫時,就是這樣寫字的。稚嫩,天真,帶著一種對表演純粹的期待。

「是她……是姊姊的字……」蘇芷涵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細到幾乎聽不見,「可是……姊姊已經……高跟鞋……是汪曼菲……她把我們引過去,保險庫是空的,她早就把母帶拿走了……我們輸了……」

她的崩潰像是一根針,瞬間戳破了這個臨時據點裡好不容易維持住的緊繃氣氛。這間位於後製大樓最深處、廢棄了三年的杜比混音室,是張志傑偷偷用鑰匙打開的,唯一沒有被SOTT內網監控的地方。空氣裡瀰漫著陳舊地毯的霉味與器材過熱的焦味,牆壁貼滿了吸音泡棉,像一座真正與世隔絕的密室。

而此刻,這座密室裡的計時器,正在滴答作響。

彈幕審判的海嘯還在外面翻騰。林曉葵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PTT、Dcard、低卡、Threads的洗版速度快到肉眼無法辨識,每一條留言都是一把刀。「#陳默去死」、「蹭熱度瘋女人」、「偽造影片想紅想瘋了」,那些由公關公司操縱的制式句型,像病毒一樣複製、貼上、淹沒掉所有理性的聲音。許蔚然的手機不斷震動,八卦週刊的主編、SOTT法務部的警告訊息一則接著一則跳出來,最後一則是人事室的:「許蔚然,明早九點前不到公司說明,就不用來了。」

「我們被關死了。」林曉葵抱著膝蓋,聲音帶著哭腔,她平時飛快的語速此刻慢得像壞掉的磁帶,「這就是密室逃脫……汪曼菲根本不是要跟我們辯論真相,她是把我們關進一個演算法構成的密室裡。我們每發一部影片、每一句澄清,都會被系統判定為『爭議內容』然後限流、然後下架。彈幕就是牆壁,熱搜就是上鎖的門……我們連門把都摸不到。」

沈言真沒有說話。她只是盯著那張照片角落裡,那雙擦得發亮的黑色高跟鞋鞋尖。汪曼菲是故意的。她故意讓她們看見空的保險庫,故意留下蘇芷芸的字跡。這不只是示威,這是一種更高明的心理凌遲——讓她們以為自己離真相只差一步,卻發現終點本身就是一個謊言。就像航海大發現時代,那些被繪製在古老海圖邊緣的海怪與美麗新大陸,水手們航行了半年,以為找到了香料群島,結果只是另一片更絕望的無風帶。

「獻祭的對象是自願的……」沈言真低聲重複著那句話。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抬起頭來,「如果芷芸是自願的,那我們現在做的一切,是不是反而在違背她的意願?我們是不是……在消費她的死亡?」

這句話比外面所有的彈幕都更毒。它精準地刺向了團隊最脆弱的核心——正當性。許蔚然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張志傑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就在這股自我懷疑即將把所有人徹底沖垮的前一秒,蘇芷涵突然動了。

她沒有哭,也沒有再看那張照片。她只是用那雙還在顫抖的手,極其緩慢地,從自己隨身攜帶了十年的、已經磨破皮的帆布袋最底層,拿出了一支用透明防水夾鏈袋仔細封好的、粉色的舊款iPhone 5。

螢幕是碎的,背蓋有著明顯的摔痕。

「不是自願的。」蘇芷涵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穩,很輕,卻帶著一種柔焦鏡頭般的、溫暖而堅定的力量,「姊姊不是自願的。我……我一直沒敢拿出來,因為我怕……我怕你們覺得我藏私,怕你們覺得這支手機會害了大家。可是現在,我不想再藏了。」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開機鍵。奇蹟似的,十年前的老手機竟然還有一絲殘存的電力。在眾人屏住呼吸的注視下,她點開了相簿裡唯一一段被設為隱藏的影片。

鏡頭劇烈地晃動著,是典型的自拍視角。畫面裡的女孩化著濃厚的舞台妝,卻掩不住眼睛裡的光。那是十年前的蘇芷芸,二十歲,臉上還帶著嬰兒肥,正躲在林口片場那間永遠瀰漫著髮膠與粉底味的化妝間角落裡,壓低聲音對著鏡頭說話。背景還能聽見外面場務大聲吆喝著「威亞組快一點!」的聲音。

柔焦的光線從化妝鏡的燈泡上灑下來,讓她的臉看起來朦朧而柔軟,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芷涵,如果妳看到這段影片,表示我……可能出事了。」影片中的蘇芷芸吐了吐舌頭,想裝作輕鬆,卻藏不住眼底的恐懼,「今天威亞的鋼索聲音好奇怪,喀滋喀滋的,我跟副導說,他叫我不要多事,說我一個新人不要想加戲。可是我真的有點怕……」她把鏡頭湊得更近,眼睛直直地看著十年後的妹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芷涵妳記住,不管外面怎麼說,不管新聞怎麼寫,如果我掉下去、如果我死掉,那絕對、絕對不是自殺!我超級想活著,我超級想演戲,我才剛接到一個有台詞的角色,我怎麼可能自殺?妳一定要相信姊姊,姊姊是被……」

影片在這裡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從後面猛地撞了一下,畫面天旋地轉,只剩下刺耳的雜音與黑暗。

混音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林曉葵壓抑不住的啜泣聲,和許蔚然粗重的呼吸聲。

「她說……不是自殺……」林曉葵哭著說,卻又像是終於從密室裡找到了一把鑰匙,「她是被推下去的……自願……自願是假的!是汪曼菲她們偽造的!那個『自願上』一定是她們逼她寫的,或者是剪接出來的!」

這段用柔焦拍下的、帶著化妝間暖光與少女體溫的自拍影片,像一束光,硬生生地在演算法構築的冰冷密室牆壁上,燒出了一個洞。獻祭的對象是自願的——這句話本身,就是最大的謊言。自願,是被人用剪接刀一幀一幀剪出來的自願。

「我也有東西。」林曉葵像是被這份勇氣感染了,她猛地擦掉眼淚,打開了自己的筆記型電腦。她一直信奉數據,卻在此刻選擇了最不數據的方式——她登入了自己那個只有三百個追蹤者的私人IG帳號,那個她用來記錄宅宅日常、從來不敢公開的帳號。

「這是我姊……不,是芷芸姊姊的日記。我這幾年一直偷偷跟芷涵要影本,我本來想做成數據分析,分析一個想成為演員的少女的心理狀態……」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我一直不敢發,我怕被肉搜,怕被說是消費死者……可是我現在不怕了!數據會說謊,但熱愛不會!」

她按下了發布。一篇長文,配上九張泛黃日記的照片。日記裡的字跡與影片中如出一轍,內容全是對表演最笨拙也最真誠的熱愛:「今天導演誇我哭得好看!」、「明天要學會騎馬,好難可是好開心!」、「以後要賺大錢給芷涵買大房子!」最後一篇的日期,正是墜樓的前一天,上面寫著:「拿到新劇本了!雖然只有三句台詞,可是好開心!要加油!」一個滿心期待著明天的女孩,怎麼會在隔天自願獻祭自己的生命?

幾乎在林曉葵按下發布的同一秒,許蔚然也站了起來。她看著手機上那封解僱預告,眼神裡的猶豫與恐懼,一點一點被一種更尖銳、更屬於記者的憤怒所取代。

「幹。」她低聲罵了一句,那是她一貫的、務實而尖銳的風格,「老娘當記者十年,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候當縮頭烏龜的嗎?」

她從背包裡拿出一個隨身碟,那裡面裝著她冒著被提告、被業界封殺的風險,從八卦週刊音檔庫深處偷拷出來的、當年被以『雜訊過大』為由消音的四分三十七秒原始音檔。那是沈言真在直播事故現場,最真實的求救聲。

「張志傑,幫我。」許蔚然看向一直沉默的張志傑。

張志傑二話不說,點了點頭。他對這座片場的每一條電線、每一個配電箱都瞭如指掌。他帶著許蔚然,悄悄溜出了混音室,鑽進了後製大樓最底層的中央廣播控制室。這裡掌控著整個林口璀璨影視基地所有攝影棚、走廊、甚至廁所的廣播系統,是平時用來發布拍攝調度與火災警報的地方。

凌晨三點十七分,整個基地最安靜的時刻。只有少數幾個為了趕SOTT新劇進度而留守夜拍的劇組,還在棚內昏昏欲睡。

滋——

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猛地劃破了所有攝影棚的寂靜。緊接著,一個被壓抑了十年、帶著哭腔與恐懼的年輕女聲,透過天花板上老舊的喇叭,清晰地在每一個角落響起。

「威亞不對勁!威亞的扣環鬆了!不要拉!不要拉我上去——啊!救我!導演救我!有人嗎——」

那是沈言真的聲音。不是後來直播上那個念著制式稿、眼神空洞的沈言真,而是十年前,那個真正被吊在半空中、發現自己腳下鋼索正在一根根崩斷的、恐懼到極點的少女的求救聲。音檔裡還能清楚聽見背景中,汪曼菲冷冷的一句:「繼續拍,別停。」以及顧承宇慌亂的:「可是……可是會出事的……」

四分三十七秒,無限循環。

一遍,又一遍。

留守的燈光師停下了手邊的工作,場務從睡夢中驚醒,正在對戲的年輕演員們面面相覷,臉色發白。這個被消音、被掩埋、被說成是「藝人情緒失控」的真相,就這樣以最蠻橫、最無法被演算法屏蔽的方式,被廣播進了這個巨大片場的每一個縫隙裡。

混音室裡,沈言真聽著從走廊喇叭裡隱約傳來的、自己十年前的求救聲,終於,十年來第一次,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不是悲傷,是一種被聽見的、遲來十年的顫慄。

林曉葵的日記貼文,在短短半小時內,分享數破萬。蘇芷涵的自拍影片,被無數個小帳、私訊、備份,病毒式地擴散出去。許蔚然的廣播,讓整個基地的夜班人員都成了證人。

演算法的密室,第一次,從內部被撬開了一道縫。光,透了進來。

然而,就在團隊緊緊相擁,以為終於迎來一絲喘息時,沈言真的手機,再次震動。

還是那個未知號碼。

這一次,不再是照片。而是一段只有三秒鐘的錄音檔。

她顫抖著點開。

裡面傳來的,是經過變聲器處理、卻依然能聽出那種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汪曼菲的笑聲。

「恭喜你們,找到第一把鑰匙。」變聲後的聲音尖銳而黏膩,「可是,親愛的言真,妳還記得嗎?當年那卷35釐米的母帶,可是有A、B兩個機位的喔。妳們聽見的、看見的,都只是A機位想讓妳們看見的。真正的秘密,在B機位裡。而B機位的鑰匙……」

錄音停頓了一下,背景音裡,隱約傳來海浪拍打消波塊的聲音,還有,貨輪低沉的汽笛聲。

「……一直在那個自願獻祭的小妹妹身上啊。去問問妳的好夥伴,蘇芷涵,她的姊姊當年上船之前,究竟簽了什麼東西吧。」

喀嚓。錄音結束。

沈言真猛地抬頭,看向正沉浸在悲傷與釋然中的蘇芷涵。蘇芷涵的臉,在聽見「上船」兩個字的瞬間,血色盡失。

航海大發現……自願的獻祭……B機位……船?

十年前的那場墜樓,難道不只是在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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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硬光・經紀合約裡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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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秒鐘的錄音檔結束後,空氣裡只剩下貨輪汽笛殘留的餘震。

不是片場的汽笛。那是真的海。

沈言真舉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手機螢幕的光從下往上打在她的臉上,在她的眼窩與鼻樑兩側投下濃重的陰影。這是硬光。沒有柔焦,沒有補光,只有最殘酷、最直接的頂光,將一個人所有的毛孔與顫抖都攤在眾人面前。

她慢慢抬起頭,看向蘇芷涵。

蘇芷涵站在廢棄放映室的角落,背後是那面還在循環播放蘇芷芸自拍影片的白牆。柔和的投影光原本讓她看起來像一尊易碎的雕像,可當「上船」兩個字從變聲器的雜訊裡刺出來時,那光忽然就碎了。她的臉色在瞬間被抽乾了血,嘴唇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只有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幅起伏。

「芷涵。」沈言真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解剖刀,精準地劃開沉默,「妳姊姊……上船,是什麼意思?」

蘇芷涵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了上來,大顆大顆地砸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她死死咬著下唇,彷彿要把一個埋藏了十年的字句從喉嚨深處挖出來。「她……她墜樓前一個禮拜,很開心……她跟我說,她被選上了……被選上要去搭一艘很大很大的船……」

「船?」林曉葵抱著筆電,語速因為驚訝而更快,「什麼船?SOTT的郵輪派對嗎?那種給高層跟新人的……封閉式試鏡會?」

許蔚然立刻皺眉,新聞人的直覺讓她嗅到關鍵字背後的腥味。「不是派對。航海大發現。這是汪曼菲當年對外的說法。」她快速滑動手機,調出十年前的一則舊聞快取,「星澄經紀在2016年有一個對外的造星計畫,叫做『新航海計畫』。文案寫得很漂亮,說是要帶著台灣最有潛力的新人演員,像當年的大航海時代一樣,揚帆前往國際串流的未知海域。入選者會被送到海外進行為期半年的封閉訓練,回來就是SOTT的全球主推。」

「聽起來像夢想。」張志傑的聲音忽然從放映室門口傳來。他推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外套上還沾著林口夜晚的霧氣與機油味。他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橡皮筋綑住的牛皮紙袋,「但對我們這種在片場討生活的人來說,那叫獻祭。把最年輕、最好騙的,送上船。」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張志傑把牛皮紙袋重重放在那張唯一的、被一盞裸露燈泡直射的工作桌上。啪的一聲,刺眼的白光直直打下來,沒有燈罩,沒有柔化,是最不留情面的硬光。光線將紙袋的纖維、橡皮筋的壓痕、以及他手背上那道被鷹架刮出的舊疤,都照得一清二楚。

「星澄經紀,藝人全約制,範本合約。」他扯開橡皮筋,聲音粗啞,「我拜託我以前在道具組的兄弟,他現在在星澄當行政,他冒著被開除的風險,從法務部的碎紙機旁邊偷出來的。這不是沈言真妳當年簽的那份正本,但法務說,十年來,這份範本一個字都沒改過。」

他將合約攤開。厚厚一疊A4紙,在硬光下白得刺眼。

林曉葵立刻湊過去,手指飛快地翻動。「我來唸……這根本不是經紀合約,這是賣身契吧!」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拔高,「第七條:乙方同意,甲方有權全權管理並代為操作乙方所有社群網路帳號、電子郵件及即時通訊軟體之內容與發布權限。甲方得不經乙方同意,逕行刪除、修改或發布任何文字、圖片及影像……」

「等於妳的嘴巴不是妳的。」許蔚然冷冷地接話,眼神銳利如刀,「下一條呢?」

「第十二條……」林曉葵的指尖開始發抖,「乙方授權甲方於合約期間內,得調閱乙方之醫療紀錄、心理諮商紀錄及健康檢查報告,作為形象管理與風險評估之用。第十五條……乙方之公開發言、受訪內容、直播腳本,均須經甲方書面審核通過後,方可執行。未經審核擅自發言者,視同違約,甲方得求償違約金新台幣一千萬元……」

硬光將每一條文字的鉛字都照得無比清晰,也將每一條文字背後的牢籠照得無所遁形。這不是保護,這是圈養。社群帳號、醫療紀錄、連妳想說什麼話,都要經過經紀人的審核。這是一間用紙張搭建的密室,沒有窗,沒有門,空氣由經紀公司提供。

沈言真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伸出手,從那疊合約的最底層,抽出了一張被影印得有些模糊的附件。那是一張活頁紙,標題用粗體印著《直播流程與應對話術建議稿 v.4》。

她的瞳孔,在硬光下劇烈地收縮。

那是她的字跡嗎?不。那是汪曼菲團隊的標準字體,冷冰冰的標楷體。但在每一行的空白處,都有人用紅筆做了批註。字跡凌厲、控制慾極強,是汪曼菲的筆跡。

「此處需哽咽,停頓兩秒,眼眶泛紅更佳。」「提到導演時,要強調『他給了我很多指導』,塑造感恩人設。」「無論彈幕問什麼,都要將話題導回『最近壓力很大,服用藥物』,為後續操作留伏筆。」

最後一行,用紅筆重重地圈了起來,旁邊寫著:「照念,一個字都不准改。念完,妳就還是影后。不念,妳明天就會因為憂鬱症被送進醫院,沒有人會信妳。」

那不是她的直播。那是一場綁架。她坐在鏡頭前,以為自己在為自己的愛情與事業辯解,實際上,她只是一個被合約綁在椅子上、被迫照著提詞機一字一句唸出遺書的囚徒。十年前的那場「情緒失控的自白直播」,根本不是失控,而是最精密的控制。

「所以……」沈言真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味,「我以為是我搞砸了一切。我以為是我在鏡頭前說錯了話,親手毀了自己。原來……從一開始,連我的懺悔,都是她幫我寫好的劇本。」

長年的自我懷疑與愧疚,在硬光的直射下,被證明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那種被全世界審判的痛苦,源頭竟是一紙她親手簽下的合約。這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人窒息。

張志傑看著她顫抖的肩膀,眼中閃過不忍與憤怒。「言真,妳不是第一個。這份合約,綁住了星澄所有想紅的年輕人。芷芸那時候……也簽了。」

蘇芷涵猛地抬頭。「什麼?」

「我問過我兄弟,」張志傑將合約翻到最後一頁的附錄,「所有簽全約的新人,都會被要求加簽一份《新航海計畫-風險自負與保密同意書》。上面寫,參與海外訓練期間,所有行程皆為高度機密,參與者需自願放棄對外聯繫,並自行承擔訓練期間所有身心風險。這份同意書,是自願的。」

自願的。

又是這三個字。汪曼菲在錄音裡說的,自願獻祭。

許蔚然立刻拿出手機,對著合約的每一頁拍照。「這就是密室的鑰匙。汪曼菲用合約建造了一間密室,讓妳們在裡面自願地交出一切,然後她再從外面把門反鎖,對外宣稱是妳們自己不想出來。」她的手指因為興奮與憤怒而發燙,「這不只是八卦,這是勞權問題!這份合約一曝光,整個台灣的演藝工會都會炸鍋!」

她說得沒錯。

當許蔚然將合約範本與那張被紅筆批註的直播稿,透過她以前在報社的同事,以「吹哨者」名義匿名上傳到台灣演藝人員工會的理事群組與幾個關注勞權的公民團體時,效應是核爆級的。

不到半小時,台灣演藝工會的官方帳號發布了措辭嚴厲的聲明:「本會震驚於星澄經紀之全約制條款已嚴重侵害藝人之人格權與勞動權益,本會將即刻啟動調查,並呼籲所有受此合約束縛之藝人勇敢出面。」緊接著,數個勞權團體、甚至連平時不關心娛樂新聞的法律學者都轉發了那份合約,痛批這是「數位時代的賣身契」。

原本一面倒的彈幕審判,風向再一次被硬生生地扳了回來。許多匿名帳號開始留言:「原來影后不是崩潰,是被控制。」「這合約比恐怖片還恐怖。」「支持沈言真解約!」

輿論的天平,在硬光的照射下,終於開始傾斜。

然而,放映室裡的喜悅只維持了不到一分鐘。

蘇芷涵一直沒有加入討論。她只是死死盯著那份《風險自負與保密同意書》的影本,彷彿要將那三個字看穿。然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踉蹌地後退一步,從自己隨身的帆布包裡,掏出了一本已經泛黃、封面是手繪帆船的小冊子。

那是蘇芷芸的日記本。航海日誌。

「姊姊……姊姊簽名的時候,我在場……」蘇芷涵的聲音細如蚊蚋,卻讓所有人的血液都凝固了,「汪曼菲姊……不,汪經紀人跟她說,只要簽了這個,就能搭上那艘船,就能成為像沈言真姊姊一樣的大明星。姊姊她……她是笑著簽的。她還很開心地跟我說,她終於要出海了……」

她顫抖著翻開日記本的最後一頁。那一頁沒有文字,只有一幅用彩色筆畫的、笨拙卻充滿憧憬的畫。畫中是一艘巨大的白色郵輪,郵輪的甲板上站著一個小小的女孩,她揮著手。而郵輪的船身上,用紅筆寫著一個編號:B-07。

郵輪的下方,是一片深藍色的海,海面上,用黑筆寫著一行小字。

那行字的筆跡,與合約上汪曼菲的紅筆批註,一模一樣。

——「歡迎登船,B機位的觀眾們。」

沈言真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B機位。B-07。船。

十年前的墜樓現場,難道不是片場的威亞意外?而是在……那艘船上?那卷35釐米的B機位母帶,記錄的根本不是片場的另一個角度,而是航程中的真相?

而那個自願獻祭的女孩,是心甘情願地,自己走進了那間最終奪走她性命的、海上的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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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廣角・粉絲海嘯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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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映室的空氣是凝固的。

沒有人說話,只有那本泛黃的航海日誌攤在冰冷的金屬桌上,發出一股淡淡的、受潮紙張與彩色筆混合的霉味。蘇芷涵的手指還壓在最後一頁那艘笨拙的白色郵輪上,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她剛才那句「姊姊是笑著簽的」,像一根細細的針,刺破了所有人原本以為的、關於「受害者」的想像。

沈言真沒有立刻去碰那本日記。她的視線落在那行用紅筆寫下的、與汪曼菲字跡完全吻合的小字上——「歡迎登船,B機位的觀眾們。」

B機位。B-07。船。

如果說過去十年,她一直以為自己被困在一間由謊言、剪接與消音構成的密室裡,那麼此刻,蘇芷涵的日記卻告訴她,這間密室的門,其實是從裡面被推開的。獻祭的對象,是自願走進去的。

這比被迫害更讓人不寒而慄。

「航海大發現……」一直沉默的周宏遠忽然啞聲開口,他的聲音像是砂紙磨過膠卷,「小時候老師教過,大航海時代的那些水手,都是自願在港口簽下生死狀的。教會跟國王告訴他們,世界的盡頭有黃金、有香料、有永生。沒有人拿刀逼他們上船,是他們自己搶著上船的。因為他們相信,只要搭上那艘船,就能成為新大陸的王。」

他抬起渾濁的眼睛,看向沈言真,又看向那艘用蠟筆畫出的郵輪。

「芷芸那個孩子,她以為她簽的是一張船票。是一張通往新世界的頭等艙。她怎麼會知道,那艘船從來就不是要開往新大陸的。」

沈言真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顫抖。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荒謬的、被徹底解構後的寒意。她一直以來,都將蘇芷芸投射為另一個自己——另一個被資本與權力碾碎、被迫噤聲的少女。但真相卻是,蘇芷芸是帶著憧憬、帶著對「成為沈言真」的渴望,主動將自己的脖子,套進了那條老舊的威亞裡。

而汪曼菲,她甚至不需要動手,只需要遞出一支筆,描繪一個夢。

「言真姊……」林曉葵的聲音忽然從筆記型電腦後面炸開,打破了這份凝重。她整個人幾乎要貼到螢幕上,厚重的黑框眼鏡反射著瘋狂跳動的數據流,語速快到像是要燒起來,「妳們快看!快看外面!廣角!廣角鏡頭!海嘯來了!是真的海嘯!」

——

鏡頭以極慢的速度向後拉,拉出這間狹小、發霉的放映室,拉出林口璀璨影視基地斑駁的後製大樓,拉向基地外那片被探照燈與霓虹照得如同白晝的廣場。

那裡,是過去七十二小時裡,對沈言真惡意最濃的地方。

廣場上,原本聚集著數百名舉著「沈言真滾出演藝圈」、「蹭熱度瘋女人」手牌的年輕粉絲。他們是被汪曼菲的公關公司透過匿名論壇與粉絲後援會的幹部群組動員來的,每個人都領到了一份制式的應援圖卡與攻擊文案,像一支訓練有素的數位軍隊。但此刻,那支軍隊正在瓦解。

所有人的手機螢幕,都同時亮著同一個直播畫面——是許蔚然用基地的緊急廣播系統,強行切入SOTT全頻道播放的那段被消音了十年的求救音檔,以及蘇芷涵剛剛在後台那段顫抖的、關於「姊姊是笑著簽的」自白。

一個染著粉色頭髮、穿著顧承宇後援會制服的女孩,忽然蹲了下去。她把手中的手牌狠狠折成兩半,壓抑的哭聲從她的喉嚨裡擠出來。她的手機彈幕正瘋狂洗版,但內容已經完全變了。

「我以為她是瘋子……我還罵她去死……」

「那個聲音……那個求救的聲音根本是個孩子啊!我們到底在做什麼?」

林曉葵的螢幕上,數據曲線正以一種違反所有演算法模型的方式,垂直向上飆升。那不是買來的熱度,是活生生的、帶著愧疚與憤怒的人心。

「PTT的八卦版、Dcard的追星版、Threads的即時串……全部在同一時間翻盤了!」林曉葵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調出後台的關鍵字雲,「原本的關鍵字是『沈言真 詐騙』、『沈言真 精神異常』,現在全部被洗掉了!現在的第一名是——」

她用力按下Enter鍵,將投影布幕切換到最大。

布幕上,是一個由數萬名網友用血紅色字體自主發起的標籤,標籤的字體甚至因為洗版速度太快而出現了殘影。

#還給沈言真話語權

#我們都是B機位的觀眾

#那艘船到底是什麼

廣角鏡頭下,這不再是零星的留言,而是一場真正的粉絲海嘯。匿名的論壇鄉民開始上傳當年在片場打工的照片,有人拍到了那條威亞鋼索的鏽蝕特寫,有人貼出了當年片場為了省錢而重複使用安全扣的對話截圖。一個自稱當年燈光助理的素人,直接開了直播,拿著一本發黃的場記表,哽咽地說:「那天風很大,我就跟副導說那條威亞不能用,會斷的……可是沒有人理我……對不起……」

過去被資本用錢砸出來的「真相」,第一次被群眾用自發的愧疚與記憶,硬生生地沖刷、覆蓋。

許蔚然站在廣播室的麥克風前,看著窗外廣場上那片由手機燈海組成的、緩緩流動的光的海洋。她的眼眶有點紅,但聲音依舊尖銳而冷靜,像一把手術刀。

「看見了嗎?」她對著麥克風,也對著身邊的沈言真說,「這就是第三層力量。當第一層的資本以為自己能永遠操控第二層的名望去定義真相時,他們忘了,第三層的群眾,從來就不是沒有記憶的魚。魚群平時是散的,但當牠們同時轉向時,連航空母艦都會被撞翻。」

張志傑靠在門邊,粗糙的手掌緊緊握著那份「藝人全約制」合約的影本。他看著廣場上那些年輕的面孔,想起了十年前那個同樣年輕、同樣笑著說「我終於要出海了」的女孩。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自願的……」他喃喃道,「最可怕的密室逃脫,就是這種。關主根本不需要鎖門,他只要告訴你,門外的世界有多好,你就會自己把門從裡面反鎖,然後把鑰匙吞下去。」

——

林口基地外三公里,台北市信義區的星澄經紀大樓頂樓。

汪曼菲站在整片落地窗前,手中的紅酒杯被她捏得指節發白。她面前的三台曲面螢幕上,原本應該是一片由她買下的、整齊劃一的黑色水軍留言,現在卻全部被那片血紅色的「還給沈言真話語權」洗成了鮮紅的海。

「怎麼回事?趙以恆呢?讓他把演算法切回來!把那個標籤給我限流!降權!全部下架!」她對著電話尖聲咆哮,精緻的妝容因為憤怒而扭曲,「我付了錢的!SOTT這個月的熱搜包月合約還在走!」

電話那頭的趙以恆,聲音卻異常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公式化的冰冷。

「曼菲,妳還不懂嗎?演算法已經不在我手上了。」趙以恆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背景是SOTT總部數據中心低沉的嗡鳴,「董事會剛剛開完臨時會。妳那套『自願獻祭』的劇本,玩得太過火了。現在全網都在問B-07是什麼船,輿論已經從單純的藝人八卦,燒向了平台的勞安與合約問題。再讓妳這樣玩下去,下一波立委質詢,就會直接燒到SOTT的執照。我的對手,內容安全部的李副總,已經以『系統性風險』為由,接管了推薦權重。」

「什麼意思?」汪曼菲的聲音陡然拔高。

「意思是,」趙以恆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溫度,「妳的錢,現在買不到熱搜了。廣角鏡頭已經打開了,所有人都看見了海。妳想用一塊黑布,再把海蓋起來?太遲了。」

電話被掛斷。

汪曼菲僵在原地,看著螢幕上那片越漲越高的紅色海嘯,看著自己精心編織了十年的注意力帝國,在一夜之間,被她曾經最看不起的、底層的流量本身,給反噬、吞沒。

而就在此時,沈言真輕輕翻開了那本航海日誌的下一頁。那一頁被膠水黏住了一角,她小心地撕開,裡面掉出了一張被折成四等份、已經褪色的小小紙片。

那不是船票。

那是一張林口璀璨影視基地在十年前,為了吸引親子客群而短暫營運過的、早已被拆除的「實景密室逃脫」主題樂園的入場手環。手環是防水的塑膠材質,上面印著 faded 的圖案——一艘郵輪,與一串編號。

B-07。

手環的背面,用稚嫩的字跡寫著一行字,像是通關後的感言。

「今天,我終於成為故事裡的人了!好開心!」

沈言真的瞳孔驟然收縮。

B-07,從來就不是什麼遠洋的郵輪。

它是一間,建在片場裡的、等著小女孩自願走進去的……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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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特寫・試鏡帶的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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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塑膠手環躺在沈言真的掌心,比任何獎座都還要燙。

B-07。

防水塑膠因為十年光陰而脆化,邊緣泛黃,郵輪的圖案已經剝落了一半,露底下廉價的紙纖維。背面那行用藍色原子筆寫的字,筆跡稚嫩,轉折處還帶著小女孩寫字時用力過猛的刻痕。

「今天,我終於成為故事裡的人了!好開心!」

蘇芷涵站在她身後,呼吸停了一拍,隨即像是被人從胸口狠狠打了一拳,整個人往前踉蹌半步。

「是我姊的字……」她的聲音輕得像是要散在空氣裡,「姊姊小時候參加過這個……我記得,她回來那天一直跟我說,她在裡面當了一次女主角,有好多大人圍著她拍手,說她『演得最像』。媽還笑她,說那只是騙小孩的遊樂設施。」

林曉葵立刻把筆電轉過來,手指快到出現殘影。她這兩天已經把整個林口璀璨影視基地十年前的營運資料庫翻爛了。

「找到了!找到了!」她的語速快得像是要咬到舌頭,「2016年第三季,基地為了衝親子客群的KPI,跟一家叫『幻境方舟』的廠商合作,在C區實景街區後面,用三個廢棄貨櫃改建了一個期間限定的『大航海密室逃脫』!主題就是——『登上黃金郵輪B-07號,成為傳說的獻祭者,解開詛咒』!官網存檔的文案還在——『自願登船的勇者,才能看見寶藏』!天啊……」

許蔚然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她一把搶過手環,翻到正面,用手機的手電筒照著那艘模糊的郵輪。

「航海大發現。」她低聲唸出那個靈感卡上的詞,語氣裡全是諷刺,「原來如此。汪曼菲她們根本沒有帶她上什麼遠洋郵輪。她們只是把一個十幾歲、滿心想當演員的小女孩,騙進了一個片場裡的密室。讓她自願走進去,自願戴上手環,自願在鏡頭前說出那些台詞。然後……」

「然後,再把她的『自願』,剪成她自願獻祭的證據。」沈言真把話接完,聲音平靜得可怕。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那行字,胃裡一陣翻攪。蘇芷芸當年簽下的那份所謂「上船文件」,恐怕根本不是什麼經紀合約,而是一張印著海盜船與寶藏圖案的、密室逃脫的免責同意書。一個孩子以為自己是在玩遊戲,大人們卻把遊戲當成了殺人的劇本。獻祭的對象,的確是自願的——自願走進了屠宰場的羊。

「不行,我們得找到B機位。」沈言真猛地抬頭,「汪曼菲說B機位還在。如果B-07從來不是郵輪是一間密室,那B機位拍到的,就不會是什麼甲板,而是——」

話沒說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檔案室的鐵門外傳來,伴隨著周宏遠那把破鑼嗓子,邊咳邊罵。

「都杵在這裡當什麼人體立牌?還不來幫老子搬!這玩意比老子的腰還重!」

眾人衝出去,只見周宏遠整個人像是剛從煤灰堆裡爬出來,灰色的工作外套沾滿黑灰與蜘蛛網,額頭上全是汗,混著灰塵變成一道道泥痕。他懷裡死死抱著一個鏽蝕的鐵盒,鐵盒約莫微波爐大小,外層包著早已發黑的保溫棉,用封箱膠帶一層又一層纏死。

張志傑立刻上前接手,那鐵盒入手一沉,讓他悶哼一聲。

「周老師,你去哪挖出來的?」

「鍋爐房。」周宏遠扶著腰大口喘氣,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胡亂擦臉,卻越擦越髒,「林口這鬼地方,當年剛蓋好的時候,鍋爐房後面有個給膠卷恆溫恆濕的防潮箱,後來數位化之後就沒人用了,連電都斷了,改成堆雜物。我剛剛想說汪曼菲那種控制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要藏東西,絕對不會藏在什麼保險箱——那太明顯了。她會藏在一個所有人都以為已經沒有用的地方。」

他一邊說,一邊用美工刀劃開膠帶。膠帶因為年代久遠,黏性已經變質,拉開時發出乾澀的撕裂聲。

鐵盒打開的瞬間,一股濃烈到讓人作嘔的味道猛地衝了出來。

不是灰塵味。

是霉味。混雜著一股尖銳的、像是醋打翻了整整一缸的酸氣,直衝鼻腔與眼角。

「嘔——」林曉葵立刻後退半步,摀住口鼻,眼淚都被嗆了出來,「這什麼味道?」

「醋酸化。」周宏遠的表情卻在聞到這股惡臭的瞬間,反而亮了起來,那是一種近乎變態的欣喜,「醋酸症候群!是膠卷在高溫高濕下醋酸片基分解的味道!對,就是這個味!媽的,老子找的就是這個味!」

他像是捧著什麼聖物,小心翼翼地從鐵盒裡捧出一個深綠色的鐵皮膠卷盒。盒子外表已經長滿了細細密密的白色絨毛,像是發霉的麵包,盒蓋的縫隙裡還滲出褐色的鏽水。盒側用白色油漆筆寫著幾個字,字跡被霉斑侵蝕得模糊不清,但依稀可以辨認——

《星願》試鏡帶 B-CAM / 2016.08.17 / 35mm / 未調光母帶 / 嚴禁複製

蘇芷涵的手死死摀住了嘴,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沈言真的瞳孔微微收縮。她認得這個字跡。是當年片場的場記小妹的字,她總是會在盒子上畫一個小小的笑臉。而現在,笑臉被霉菌吃掉了一半。

「十年……」周宏遠的聲音竟然有些抖,「汪曼菲這個蠢女人,她以為把膠卷丟進沒電的恆溫箱就是藏起來了。她不知道,沒電的恆溫箱就是個燜燒鍋。這卷帶子這十年來就在這個鐵盒裡,慢慢地發霉、變酸、自我毀滅。如果再晚半年,裡面的明膠就會全部水解,影像就會像被水洗掉一樣,什麼都不剩。」

他抬頭看向沈言真,眼神嚴厲卻又帶著一種託付的沉重。

「丫頭,這就是妳說的,唯一無法被後製的真實底片。它會發霉,會變質,會死掉。正因為它會死,所以它才是真的。數位檔案可以永生不死,也可以永遠說謊。」

沒有人再說話。連一向多話的林曉葵都安靜了下來。鍋爐房廢棄的管線在頭頂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某種巨獸的呼吸。

半小時後,基地後製大樓最深處,那間已經被封存、只有周宏遠還有鑰匙的35釐米放映室,燈被關掉了。

這間放映室是整個基地唯一還保留著古老放映機的地方。為了防止光線外洩,牆壁貼滿了吸音棉,空氣裡有種久未通風的塵味。

周宏遠戴上白手套,像是進行一場精密的手術。他用鑷子小心地撬開鏽死的盒蓋,裡面是一盤被塑膠袋緊緊包住的膠卷。即使隔著塑膠袋,那股霉味與醋酸味依然濃烈。膠卷的側面,片基已經微微捲曲,邊緣滲出黏稠的液體。

「還能救。」他低聲判斷,「片基還沒完全變形,藥膜還在。」

張志傑已經將那台老舊的Kinoton放映機擦拭乾淨,接上電源。機器發出低沉的電流聲,鏡頭前的快門葉片緩緩轉動。

沈言真站在放映機後,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扶手。她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這十年來,她無數次在夢裡重播那一天的畫面,但每一次,畫面都是破碎的、消音的、被剪接過的。她已經分不清,哪些是真實的記憶,哪些是汪曼菲要她記住的台詞。

「準備好了嗎?」周宏遠問,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沙啞。

沈言真點了點頭,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周宏遠深吸一口氣,將膠卷的片頭穿過導片輪、齒孔、片門。那捲曲的膠片在金屬零件間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然後,他按下了啟動鈕。

喀、喀、喀、喀……

35釐米膠片轉動的聲音,在死寂的放映室裡,清晰得像心跳。齒孔咬合著齒輪,一格一格,將被封存了十年的光與影,重新拖回人間。起初,銀幕上只是一片被霉點侵蝕的雪花與刮痕,伴隨著刺耳的底噪。但很快,影像穩定了。

特寫。

這就是本章的鏡頭——特寫。

畫面沒有經過任何調光,沒有柔焦,沒有配樂。粗糙的顆粒感,過曝的日光燈,晃動的手持攝影。

是B機位。是那個當年被宣布「故障」、從來沒有出現在任何官方花絮裡的B機位。它的視角很低,像是被隨手放在場邊的備用機,正對著那間用夾板搭出來的、貼著郵輪舷窗壁紙的密室房間。

房間裡,穿著白色洋裝的蘇芷芸正開心地笑著,手上還戴著B-07的手環。她對著鏡頭比了一個YA,手裡拿著一張藏寶圖,稚嫩地念著台詞:「我自願成為守護寶藏的勇者!」那是密室逃脫的關卡台詞。而站在她身後陰影裡的汪曼菲,正露出滿意的微笑,對場外的某個人點了點頭。

下一秒,意外發生了。

頭頂那盞為了營造郵輪甲板探照燈效果而懸掛的、老舊的劇組燈具,連同那根早已鏽蝕的威亞鋼索,毫無預警地斷裂、墜落。不是緩慢的墜落,是直直的砸落。沉重的燈具狠狠砸在蘇芷芸的身上,她連尖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鋼索纏住腳踝,整個人被拖向半空又重重摔在地上。鮮血瞬間從她的後腦蔓延開來,染紅了那張廉價的藏寶圖。

現場一片死寂,隨即是混亂的尖叫。

而就在此時,一個身影瘋狂地衝進了畫面——是十年前的沈言真。

她臉上沒有任何演技,只有最原始的、動物性的驚恐。她撲到蘇芷芸身邊,雙手想去堵住那不斷湧出的血,卻被燙手的燈具燙得縮回。她抬起頭,對著鏡頭——對著那支唯一還在運轉、收音麥克風還沒被關掉的B機位——用盡全身力氣,聲嘶力竭地大喊。

「叫救護車啊!快叫救護車!快剪斷威亞!她還在流血!拜託你們救救她!」

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完全破音,眼淚與鼻涕糊滿了整張臉,顫抖的手在鏡頭前放大成特寫,指甲縫裡全是血與灰塵。那不是什麼影后的崩潰直播,那是一個十九歲的女孩,目睹同伴在自己面前瀕死時,最真實的求救。

然而,就在她的嘶吼聲中,另一個聲音,冷冷地從畫面的景深處傳來,清晰得讓放映室裡所有人的血液都凍結了。

是顧承宇。

十年前的顧承宇,還沒有後來的名導光環,穿著導演背心,站在監視器後。他沒有看向倒在血泊中的女孩,也沒有看向崩潰的沈言真。他只是盯著監視器,皺著眉,像是在看一場不滿意的排練,然後,對著身旁的場務,用一種近乎不耐的、討論午餐要吃什麼的語氣,淡淡地說。

「先關攝影機。」

喀。

膠片轉動的聲音停了。銀幕變成一片刺眼的白。放映室的燈光自動亮起,卻沒有人動。

霉味與醋酸味還在空氣中飄盪,但此刻,沒有人聞得到。所有人都被那兩句話釘在了原地。

一句是「救救她」,一句是「關攝影機」。

十年前的真相,不需要任何鑑定,就在這兩句話的縫隙裡,被那捲發霉的膠卷,用最殘忍的特寫,攤在了所有人面前。

沈言真站在原地,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但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恐懼。

周宏遠緩緩取下膠卷,他的老手抖得比剛才更厲害,卻緊緊護住了那盤帶子,像是護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許蔚然已經拿出手機,顫抖著按下錄影鍵,對準了那片還在發燙的銀幕殘影。林曉葵則抱著蘇芷涵,蘇芷涵早已哭到無法站立,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唯有肩膀劇烈地抽動。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沈言真的目光,卻被銀幕角落一個一閃而過的細節抓住了。

在顧承宇說出「先關攝影機」之前,畫面劇烈晃動的那幾秒——攝影機被場務慌亂中撞倒的前一瞬——鏡頭曾短暫地掃過地面。

地面上,除了血泊與藏寶圖,還倒著一塊黑色的、寫著白色粉筆字的場記板。

場記板被血浸濕了一半,但在晃動的殘影中,她彷彿看見,板的背面,用鮮紅的、還未乾涸的血,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字。

那個字的最後一筆,拖出了一道長長的、絕望的血痕,像是有人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想要求救。

沈言真猛地衝向放映機。

「周老師!倒回去!把最後五秒,再放一次!用單格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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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場記板・血字的現場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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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師!倒回去!把最後五秒,再放一次!用單格放!」

沈言真的聲音劈開了放映室裡濃稠的霉味與醋酸味。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尖銳,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周宏遠那雙護著膠卷、佈滿老人斑與燙傷疤痕的手猛地一顫,放映機的馬達發出不堪負荷的嘶鳴。

「言真?妳看見什麼了?」許蔚然立刻放下手機,衝到她身邊。她作為記者的直覺讓她瞬間捕捉到沈言真瞳孔的劇烈收縮,那絕對不是單純的情緒崩潰。

「那塊板子……那塊場記板不對勁。」沈言真死死盯著已經轉為全白的銀幕,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晃動的那一秒……血不是噴上去的,是寫上去的。」

林曉葵抱著早已哭癱的蘇芷涵,聞言也抬起了頭。她懷裡的蘇芷涵像是被電流擊中,原本死咬著嘴唇的壓抑哭泣瞬間停住,一雙紅腫的眼睛茫然地望向銀幕。

周宏遠沒有多問。他與陳國欽對視一眼,兩位加起來超過一百二十歲的老導演在瞬間達成了某種默契。陳國欽沈默地走上前,關掉了放映室頂光,只留下放映機那一束錐形的光柱。周宏遠則戴上了白色的棉質手套,動作輕柔卻無比精準地將已經收卷的膠片重新倒帶,齒孔與齒輪咬合,發出喀、喀、喀的、如同老式打字機般的聲響。

整個鍋爐房改建的臨時放映室,安靜得只剩下膠片轉動的聲音與眾人壓抑的呼吸聲。空氣中那股屬於醋酸片基變質的酸味,此刻聞起來竟像是一種時間腐敗的氣味。

「來了,屏住呼吸。」周宏遠低聲說,旋轉了調速旋鈕。

銀幕再次亮起。

依舊是那個讓人心碎的場景。雨景,濕透的威亞,新人女星蘇芷瑜從三層樓高的天橋佈景上墜落。沈言真撕心裂肺的「叫救護車,快剪斷威亞!」與顧承宇冷血的「先關攝影機!」兩句話再次被那支未被消音的收音麥克風清晰地捕捉、切割。

而後,畫面開始劇烈晃動。場務的驚呼,攝影助理被撞倒的悶哼,攝影機在傾倒前,鏡頭無意識地向下劃了一個半圓——

「停!」沈言真大喊。

周宏遠的手指穩穩地按下了暫停鍵。再以單格前進的方式,一格、一格地推進。

一格。血泊漫開,倒映著棚頂慘白的探照燈。

兩格。一張被雨水與血水浸濕的藏寶圖道具從女星手中滑落,那是這場戲的美術道具,象徵著劇中角色追尋的夢想,如今卻成了死亡的註腳。

三格。鏡頭掃到了那塊黑色的場記板。它被撞倒在泥濘中,正面朝下,背面朝上。板子上用白色粉筆寫著的場次、鏡次資訊已經被血水暈開,模糊難辨。

四格。特寫。所有人的瞳孔都在這一格收縮了。

場記板的背面,那片原本應該是純黑的絨布上,有人用指尖沾著鮮血,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個字。那個字的筆畫顫抖,卻異常用力,指甲甚至在板面上刮出了細微的痕跡。血還未完全凝固,在頂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駭人的、果凍般的光澤。字的最後一筆,拖出了一道長長的、絕望的血痕,像是書寫者在寫完後,手指無力地滑落。

是一個「救」字。

放映室裡的空氣被徹底抽乾。

蘇芷涵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嗚咽,雙手死死摀住嘴巴,指甲深深掐進臉頰。她認得那個字跡。即使扭曲,即使被血浸染,她也認得。那是姊姊蘇芷瑜的字。姊姊有輕微的書寫障礙,寫「救」字的時候,求字的那一點,永遠會習慣性地點得特別重,像一滴眼淚。

「是姊姊……是姊姊寫的……」她的聲音碎得不成語調。

林曉葵的數據腦在極度的震驚中反而高速運轉起來,她語速飛快,帶著哭腔:「等等,邏輯不對!這不對!如果她是意外墜落,重傷瀕死,怎麼可能還有意識去找一塊場記板、在背面寫字?這需要時間,需要清醒的意識……這像不像……像不像一場密室逃脫?」

她這個突兀的比喻讓眾人都看向她。

「我的意思是!」林曉葵手舞足蹈地比劃著,「片場就是一個密室!所有門都被關上了,所有監視器都被消音、被剪接,就像密室逃脫裡設計好的假線索,要把我們困在『意外』這個解答裡。但真正的設計師,會在密室裡留下一個只有內部人才懂的、真正的逃脫線索!這塊場記板就是!它不是道具,它是求救訊號,是姊姊在密室裡,給外面的人留下的唯一線索!」

陳國欽緩緩走到了銀幕前,他蒼老的手指虛空描摹著那個血字,眼神銳利得像一把解剖刀。「曉葵說得對。這不是意外墜落後的無意識掙扎。這是……現場筆記。」他轉過身,看向沈言真與周宏遠,語氣沉重,「在航海大發現的時代,水手們在船隻即將沉沒前,會把最後的航海日誌塞進玻璃瓶裡。那不是為了記錄沉沒本身,而是為了告訴後來的人,他們曾經航向了哪裡、遭遇了什麼。這塊場記板,就是芷瑜的航海日誌。」

周宏遠的嘴唇顫抖著,他忽然想起了什麼,踉蹌著衝到角落那個恆溫箱旁,從裡面翻出了一本用防水袋包裹著的、已經泛黃的筆記本。那是蘇芷瑜的現場筆記,也是蘇芷涵這十年來遍尋不獲的關鍵物證之一。

他翻開其中一頁,上面用稚嫩卻認真的筆跡寫著:「今日威亞測試,鋼索有異響,扣環磨損嚴重。向汪姊反映,回覆:預算不足,先撐過這場大夜戲再換。明明這場戲是要吊在外景雨景中……好怕。」

而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拍立得照片。照片裡是蘇芷瑜與沈言真在排練時的合照,兩人笑得燦爛。照片背面,蘇芷瑜寫了一行小字:「言真姊說,這部片如果能被看見,我們就能被看見了。就算要摔一次,也值得。」

「值得……」沈言真輕輕念出這兩個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一種比憤怒、比悲傷更深的恐懼攫住了她。

如果……如果這場墜落,並非完全的意外呢?

許蔚然已經蹲下身,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塊被周宏遠從膠片盒底層一併取出的、真正的場記板實物。原來,母帶之所以發霉,正是因為這塊木製的場記板與膠卷被一同密封在潮濕的恆溫箱裡。板子上的血跡早已乾涸發黑,但那個「救」字依然觸目驚心。在血字的邊緣,她用隨身攜帶的鑑識手電筒照射,發現了幾枚淡淡的、被血覆蓋的指紋。

「我馬上聯絡鑑識科的朋友。」許蔚然的聲音恢復了記者的冷靜與尖銳,「這上面的指紋與血跡,只要與芷瑜的醫療紀錄比對,就能確認書寫者的身份。這塊板子,加上之前林曉葵找到的威亞斷口鑑定報告——那份報告明確指出斷口是陳舊性磨損斷裂,而非瞬間超重斷裂——證據鏈就完整了。一個證明設備早就該換,一個證明受害者在墜落後曾清醒求救。這就能徹底推翻『意外』的說法,證明是過失致死,甚至是……」

她沒有說出那個更可怕的詞。

張志傑一直沈默地站在門口,此刻才甕聲甕氣地開口,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了十年的、屬於基層場務的怒火。「那威亞,是我當年負責檢查的。我早就說那條索不行,汪曼菲說我小題大作,說換一條索的錢夠請一個網路紅人來客串了。他們把人命當成道具,用完就丟。」

沈言真沒有再哭。她的眼淚已經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透明的清醒。她輕輕撫摸著那塊場記板粗糙的邊緣,指尖傳來木頭與乾涸血塊混合的觸感。

獻祭的對象是自願的。

這句話毫無預兆地浮現在她的腦海。她想起了蘇芷瑜日記裡那句「就算要摔一次,也值得」,想起了航海日誌的比喻。會不會……會不會這個年輕的女孩,在那個被資本與權力封閉的密室裡,天真地以為,用自己的「犧牲」可以換取作品被看見的機會?會不會她是被哄騙著、半自願地踏上了那條明知有問題的威亞,以為那只是一次「為藝術的冒險」?

如果是這樣,那這場復仇的性質就完全變了。這不再只是找出兇手,而是要揭露一個讓受害者自願走上祭壇的、更龐大的共犯結構。

「不能等了。」沈言真猛地站起身,眼神掃過所有夥伴。十年來的執念,在這一刻淬鍊成了一把最鋒利的刀。「這卷母帶是這個數位造假時代唯一的真實底片。它沒有經過任何後製,無法被竄改。但我們必須讓它具備法律效力。」

她的目光落在周宏遠與陳國欽身上。

兩位老導演同時點了點頭。周宏遠將那盤35釐米母帶從放映機上取下,如同捧著聖物。「我這把老骨頭,就為這卷帶子做一次擔保人。」

陳國欽則拿出了隨身攜帶的印章與鋼筆。「我會以金鐘獎評審與台北藝術大學教授的身份,共同簽署這份真實性證明。我們會立即將母帶送往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進行4K無損掃描,生成數位備份。正本將直接作為證物,申請司法保全。」

「4K掃描需要時間,但只要掃描完成,就算正本被搶、被毀,真相也已經被複製、被備份,再也無法被掩蓋。」林曉葵立刻掏出筆電,開始聯絡她在視聽中心的學長。

一直癱軟的蘇芷涵,此時卻掙扎著站了起來。她走到那塊場記板前,伸出顫抖的手,卻沒有去碰那個血字,而是輕輕翻過了板子,看向了正面。正面那些被血暈開的白色粉筆字,在手電筒的光線下,隱約還能辨認出幾個字母與數字。

「SOTT……S-07……」她輕聲念了出來,眉頭緊緊皺起。「這不是我們那部戲的場次編號。我們那部戲是《迷霧夜車》,場次編號是M開頭。S開頭的……是SOTT平台明年的開年大戲,《深海》的代號。」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

《深海》,正是汪曼菲與顧承宇手上那部耗資五億、被SOTT寄予厚望的旗艦影集。據說為了重現大航海時代的場景,他們在林口基地搭建了一整艘一比一的古帆船。

一塊寫著《深海》場次編號的場記板,為什麼會出現在十年前《迷霧夜車》的墜落現場?那個「救」字,究竟是向誰求救?

就在這時,張志傑口袋裡的手機發出了刺耳的震動。他接起電話,只聽了一秒,臉色就瞬間變得煞白。

他緩緩放下手機,看向沈言真,一字一句地說:

「基地警衛打來的。他說……有五輛掛著SOTT後製大樓車牌的黑色廂型車,剛剛衝破了管制哨,往鍋爐房這邊來了。而且……他們關掉了這一區所有的路燈與監視器。」

窗外,原本就昏暗的片場夜色,在這一刻,徹底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只有遠處高架快速道路上,車流的光帶還在無聲地流動,像一條無法抵達的星河。

追捕,已經開始了。而他們手中的真相,還只是一塊發霉的膠卷與一塊染血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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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夜景・高架橋上的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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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突然降臨的。

不是那種日落後的漸層昏暗,而是被人為切斷電源的、絕對的黑。鍋爐房窗外,僅剩的那幾盞橘黃色鈉光燈同時熄滅,遠處林口璀璨影視基地的探照燈塔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咽喉,整片曾經過度曝光的片場城市,瞬間沉入了底片未顯影之前的濃稠黑暗裡。只有高架快速道路上,永不停歇的車流光帶,還在極遠處無聲地流動,像是一條被隔絕在世界之外的星河。

「走了!」張志傑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異常沉穩。他一把抓起工作桌上那捲還散發著淡淡醋酸霉味的35釐米膠卷鐵盒,另一手將那塊染血的場記板塞進了沈言真的懷裡。「警衛說他們已經過了第二管制哨,最多三分鐘就到鍋爐房。監視器全黑,他們要動手就不會留紀錄。」

沈言真的指尖觸到場記板粗糙的木紋,血字「救」在黑暗中看不見,卻燙得讓她掌心發疼。她的心跳快得像24格膠卷在放映機裡空轉的聲音,咚咚咚地撞擊著耳膜。十年的等待,好不容易將真相從發霉的鐵盒裡搶救出來,難道就要在這最後一哩路被重新埋回土裡?

「周老師呢?」林曉葵的聲音帶著顫抖,她緊緊抱著自己的筆記型電腦,螢幕微光映出她蒼白的臉。剛完成4K無損掃描的檔案還在電腦裡高速傳輸,那是真相的數位幽靈。

「我跟國欽留在這裡,」周宏遠的聲音從角落傳來,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一種老派電影人決絕的狠勁。他已經將那台老舊的4K掃描器鎖進了恆溫箱,又把一張簽好名的法律證明文件塞進了沈言真的外套口袋。「我們兩個老頭子在這裡,他們不敢明著亂來。你們只要把東西送到台北地檢署,就算我們今晚被留在這裡問話,他們也動不了那卷底片。記住,膠卷是物證,掃描檔是備份,但人心才是法庭。快走,後門的場務小貨車鑰匙在老張那裡。」

陳國欽沒有說話,只是用力拍了拍沈言真的肩膀。他那雙總是留白的眼睛,在此刻給了她一個無聲的囑咐——去把故事說完。

沒有道別。時間不允許任何多餘的台詞。

沈言真、張志傑、林曉葵三人貼著牆,摸黑從鍋爐房的後門竄了出去。夜風夾雜著北海岸特有的鹹味與鐵鏽味灌進口鼻,遠處傳來引擎低沉的咆哮,越來越近。五道刺眼的遠光燈毫無預警地撕開黑暗,像五把手術刀,直直射向鍋爐房的正門。

「上車!」張志傑壓低聲音,一把拉開那輛外表破舊、車身上還印著「璀璨影視基地場務組」字樣的豐田貨車車門。沈言真抱著鐵盒與場記板鑽進後座,林曉葵跌進副駕駛座。引擎發動的瞬間,張志傑沒有開大燈,僅憑著對基地小路十年如一日的熟悉感,讓貨車像一隻熟悉地形的夜行動物,無聲地滑進了另一條通往高架快速道路引道的廢棄便道。

後視鏡裡,那五輛黑色廂型車已經停在了鍋爐房前。車門被用力甩開,幾個穿著黑色防風外套的男人跳下車,手裡拿著強光手電筒,粗暴地踹開了鍋爐房緊閉的大門。周宏遠的怒吼聲隱約從風中傳來,隨即被關上的門扉隔絕。

「他們真的敢……」林曉葵嚇得摀住嘴巴。

「他們敢的還多著呢。」張志傑的雙手死死握住方向盤,指節發白。「這座基地為了拍《深海》,搭了一整艘一比一的大航海時代帆船,聽說光那艘船就燒掉兩億。你知道他們怎麼宣傳的嗎?『重現大航海時代的獻祭與發現』。獻祭是噱頭,但發現是假的。他們發現的是怎麼把一個活人的墜落,包裝成一場完美的航行意外。」

沈言真的腦中閃過那塊場記板上的編號——S-07。

《深海》劇組的核心場景,那艘被巨大綠幕包圍的帆船,就停在基地最深處的A棚。那個密室逃脫的B-07手環、那艘不存在的郵輪、現在又多了一個S開頭的場記板。所有的線索都像一場被精心設計的密室逃脫遊戲,而她們就是被關在密室裡的玩家,唯一的鑰匙,就是當年那個自願走進遊戲的女孩。

蘇芷芸是自願的。這句話像一句咒語,在她腦中重複迴盪。自願成為獻祭的對象,自願戴上那個手環,自願走進那個本該是遊戲的密室。一個十八歲的女孩,為什麼會自願獻祭自己?答案一定就在那艘假帆船上。

貨車猛地一個顛簸,衝上了通往台北市區的高架快速道路。

夜晚的高架橋是一條由光構成的河流。紅色的尾燈與白色的頭燈在雨後濕滑的路面上拉出長長的光軌,城市的霓虹在車窗上流動、變形。這本該是台北最迷人的夜景,此刻卻成了最危險的獵場。

「他們追上來了!」林曉葵尖叫一聲,緊盯著筆記型電腦上她剛駭入的路況監視器畫面——雖然基地監視器被關掉,但高架橋上的公共路況攝影機還在運作。畫面中,那五輛黑色廂型車正以驚人的速度切入高架道路,呈扇形包圍過來。沒有鳴笛,沒有閃燈,只有引擎被壓榨到極限的怒吼。

「坐穩!」張志傑低吼一聲,一腳將油門踩到底。老舊的場務貨車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在車流中靈活地鑽動。「曉葵,上傳!現在就傳!」

林曉葵的手指在鍵盤上快得出現殘影。「已經在傳了!我把掃描檔切成十個加密封包,透過五個不同的境外雲端同步上傳,還設定了定時自動發送給許蔚然和兩家境外媒體的信箱。只要我們的網路沒斷,他們就算把車子撞爛、把電腦砸了,也攔不住!進度……68%……74%……」

話音未落,左後方的一輛黑色廂型車已經猛地加速,車頭狠狠撞向貨車的左側車尾!

「砰!」

巨大的撞擊聲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整輛貨車劇烈晃動,沈言真在後座被甩向車門,她死死抱住懷中的鐵盒,鐵盒裡的膠卷發出細微的喀啦聲,像是受驚的心跳。她聞到了一股濃重的汽油味與輪胎燒焦的味道。

「幹!」張志傑穩住方向盤,透過後視鏡狠狠瞪了對方一眼,隨即猛打方向盤,讓貨車的車尾反向甩向對方,逼得那輛廂型車不得不減速。「想玩碰碰車?老子在片場開了二十年威亞車,還沒在怕的!」

然而,對方顯然是有組織的圍捕。第二輛、第三輛廂型車從右側與前方同時包夾過來,試圖將貨車逼停在內側車道。最前方的那輛甚至開始減速,想用車身完全封死去路。探照燈般的遠光燈從四面八方射來,將貨車駕駛座照得如同白晝審訊室,頂光製造出的眼窩陰影讓張志傑的臉看起來像一尊憤怒的雕像。

就在貨車即將被三面包夾、動彈不得的瞬間——

「讓開!都給老娘讓開!」

一個尖銳卻帶著哭腔的女聲,透過貨車的無線電對講機炸了出來。

是許蔚然。

下一秒,一輛同樣印著場務組字樣、但車身更高大的廂型貨車,竟從高架橋的下一個引道逆向高速衝了上來!沒有開燈,像一頭沉默的犀牛,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之前,狠狠從側面撞上了正準備封死前路的那輛黑色廂型車的車頭!

「砰——!!」這一次的撞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黑色廂型車被撞得原地打轉,車頭凹陷,安全氣囊瞬間爆開,徹底堵住了後方兩輛同夥的去路。整條高架橋上的車流被這突如其來的車禍嚇得紛紛急煞,喇叭聲、尖叫聲響成一片。

那輛解圍的場務貨車車窗搖下,露出許蔚然那張因為恐懼和亢奮而漲紅的臉。她對著沈言真她們的方向,用力揮了一下手,嘴裡無聲地喊著:「走!」

張志傑沒有浪費這用撞擊換來的零點幾秒空隙,貨車從被撞開的缺口中如同利箭般竄了出去,直衝下一個出口。

「許蔚然!她怎麼會……」林曉葵又驚又喜,螢幕上的上傳進度已經跳到了「99%……上傳完成!」

「我叫她在捷運站等。」沈言真抱著鐵盒,聲音因為劇烈的顛簸而破碎,但眼神卻異常清明。剛才在鍋爐房,周宏遠將法律證明塞給她的同時,也塞給了她一張捷運儲值卡,並在她掌心快速寫下三個字:中山站。聲東擊西,這是電影裡最古老也最有效的剪接技巧。追逐戲的重點,從來不在於甩掉追兵,而在於讓觀眾以為主角還在車上。

貨車衝下高架橋,匯入台北市區相對緩慢的平面道路車流。遠遠地,已經能看見捷運中山站那發亮的綠色柱狀站體標誌,以及站前廣場那永不熄滅的燈火。

然而,剩下的兩輛黑色廂型車依然緊咬不放,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在最後一個路口猛地加速,一左一右同時撞上了貨車的後輪!

貨車失控地在路口打滑、旋轉,最終在捷運站出口的斑馬線前,被硬生生逼停。輪胎與地面摩擦出刺鼻的白煙。

車門被拉開,幾個黑衣男人面無表情地圍了上來。

張志傑和林曉葵被粗暴地拉下車,按在引擎蓋上。一個男人伸手去搶沈言真懷裡的鐵盒。

沈言真沒有反抗。她只是抬起頭,看著那個男人,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微笑。然後,她緩緩鬆開了手。

鐵盒被搶走了。男人迫不及待地打開鐵盒——裡面是空的。只有一卷用來穩定膠卷的、發黃的廢棄襯紙。

「在哪?東西在哪?」男人揪住沈言真的衣領怒吼。

沈言真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越過男人的肩膀,望向捷運站那人來人往、明亮溫暖的穿堂。在自動售票機旁,一個戴著鴨舌帽、穿著記者背心的身影,正將一個用黑色絨布包裹的、沉甸甸的長方形物體,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後背包,然後轉身,匯入了搭車的人潮,消失在月台的方向。

是許蔚然。她在高架橋上那一撞之後,就已經抄近路的平面道路提前抵達了中山站。而沈言真,早在貨車被逼停前的最後一個轉彎、車身劇烈晃動造成視線死角的那零點五秒內,就已經將真正的母帶鐵盒與染血的場記板,從後座的窗戶縫隙,無聲地遞給了等候在轉角陰影處的她。

留在她手上的,只是一個空盒。而真正的真相,已經搭上了開往台北地檢署方向的捷運。

男人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只看到捷運站穿堂裡川流不息的、無數張模糊的臉。每一張臉都可能是觀眾,每一張臉都可能是證人。

就在這時,沈言真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顧承宇。

她按下接聽,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顧承宇懦弱的聲音,而是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冰冷的女聲。

是汪曼菲。

「沈言真,妳以為把底片送進地檢署就贏了嗎?」汪曼菲的聲音帶著被背叛的怒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妳看看妳身後的高架橋,看看那艘船。妳以為十年前的『密室』就只有一個嗎?蘇芷芸是自願的,蘇芷瑜也是自願的。她們自願走進我為她們打造的房間,自願成為那場大航海獻祭中最完美的祭品。妳就算拿到了『救』字,又能證明什麼?證明一個自願赴死的人,曾經後悔過嗎?」

電話被掛斷,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沈言真緩緩抬頭,望向林口基地的方向。在城市無盡的光害盡頭,她彷彿真的看見了那艘在黑暗中沉默矗立的、巨大而虛假的帆船。它像一個等待被填滿的密室,像一座等待獻祭的祭壇。

而下一個被邀請走進密室的,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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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正反打・前男友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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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正反打・前男友的自白

凌晨一點二十三分,後製大樓的天台。

風是從海的那一頭吹過來的,帶著林口台地特有的、混雜了海鹽與柴油的腥味。整座璀璨影視基地在腳下像一座熄了燈的模型城,巨大的綠幕棚在探照燈下呈現出一種慘白的灰,只有遠處那艘為了《深海》而搭建的、一比一等比例的木造帆船還亮著燈。它被鋼架吊在半空中,像一個被釘在夜色裡的標本,甲板上空無一人,帆布在強風中鼓動、拍打,發出類似窒息般的啪啪聲。

沈言真推開天台鐵門的時候,風直接灌進她的領口。她沒有穿外套,手裡只握著那支還在發燙的手機。

顧承宇就站在天台的邊緣,背對著她。

他穿著那件她曾經最熟悉的黑色導演外套,衣襬被風吹得翻起。十年了,他保養得很好,甚至比十年前更像一個導演了,鬍渣修剪得乾淨,頭髮為了上鏡而刻意留長。但他的肩膀卻垮了下來,雙手緊緊抓著生鏽的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面前沒有攝影機,沒有監看螢幕,只有城市無邊的光害與腳下深不見底的黑暗。那艘假的帆船就在他的正前方,像一面巨大的鏡子,照出他此刻的狼狽。

「妳來了。」他沒有回頭,聲音被風撕得破碎。「我就知道,汪曼菲打給妳之後,妳一定會來找我。」

沈言真沒有立刻回答。她將鐵門輕輕帶上,喀嚓一聲,在呼嘯的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她走到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是正反打鏡頭最標準的距離,近到能看清對方睫毛的顫動,遠到能讓彼此都保持在景框的中央。

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沒有撥號,只是按下了錄音鍵。螢幕微弱的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眼窩在頂樓慘白的探照燈下陷成兩道深深的陰影。

「顧承宇,」她的聲音比風還冷,卻異常平穩,像一句寫好的台詞,「SOTT的法務已經在路上了。警方也在。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會成為呈堂證供。」

顧承宇終於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被正反打的光線徹底解剖的臉。左半邊被後製大樓頂樓那盞過曝的鎢絲燈照得慘白,右半邊則完全沉在陰影裡。他紅著眼眶,嘴唇乾裂,像一個連續熬了三天夜、卻怎麼也剪不對一顆鏡頭的失敗者。

「呈堂證供?」他笑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沈言真,妳還是老樣子,永遠把人生當成劇本在解構。妳以為拿到那捲發霉的膠卷就贏了嗎?妳以為把母帶送上捷運、送進地檢署,正義就會自動對焦嗎?」

他往前走了一步,沈言真沒有退。風把他的聲音送進她的耳朵裡。

「妳知道我為什麼要用妳的手機打給妳嗎?因為汪曼菲把我的手機收走了。她說我已經是棄子了。趙以恆剛剛當著所有高層的面,說《深海》這個項目從來就沒有我這個導演,說我只是個執行。執行,妳懂嗎?就是片場裡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取代的螺絲釘。」

他的情緒開始失控,十年來用才華與獎項堆砌起來的體面,在這一刻像劣質的佈景一樣剝落。

「我他媽的為了這部片,三年沒有好好睡過覺!為了讓SOTT點頭,我把企劃書改了四十七版!我把妳教我的、周宏遠教我的那些關於膠卷、關於長鏡頭的堅持,全部親手丟進垃圾桶,去學他們要的數據、要的演算法、要的八分鐘一個高潮點!結果呢?結果他們只要一句話,就能把我從導演椅上踹下來!」

沈言真看著他。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見這個男人卸下所有防備的樣子。不是那個在片場意氣風發喊著卡的顧承宇,也不是那個在直播事故後冷漠地對她說先關攝影機的男人,而是一個被困在自己搭建的密室裡,怎麼也找不到出口的懦夫。

「所以,」她輕聲開口,語氣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他所有憤怒的偽裝,「十年前,妳也是這樣被踹下來的嗎?」

顧承宇的表情瞬間僵住。

「什麼?」

「十年前,C棚的那場戲。」沈言真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殘忍的溫柔,「蘇芷瑜墜樓的那場戲。汪曼菲要妳關掉攝影機,要妳剪掉我的求救聲,要妳把一場工安意外剪成一場新人演員為搏上位而自導自演的直播醜聞。妳剛剛說,妳只是個執行。十年前,妳也是這樣安慰自己的嗎?說妳只是按下了消音鍵,真正見死不救的是資本?」

正反打,在此刻完成了它的第一次切換。

鏡頭從沈言真的臉,切到了顧承宇的臉。

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像是被一句台詞精準地打中了要害。他張開嘴,想反駁,想把一切都推給汪曼菲,推給那個控制慾極強、把所有藝人都當成商品的女人。但沈言真沒有給他機會。

她往前一步,將手機舉得更高,錄音介面的紅點在黑暗中穩定地閃爍著。

「不,顧承宇,妳不是執行。」她一字一句地說,「汪曼菲確實給了妳那把刀,但把刀刺向我的人,是妳自己。妳嫉妒我,對不對?」

這句話像一道強光,瞬間將他臉上最後的陰影也照得無所遁形。

顧承宇的身體晃了一下,他扶住欄杆才沒有跌倒。

「妳、妳在說什麼……」

「妳嫉妒我和蘇芷瑜。」沈言真替他說了下去,聲音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洞察,「那時候我才二十三歲,剛拿了學生影展的最佳編劇,所有人都說我是下一個陳國欽。而妳呢?妳是陳國欽最得意的學生,卻還在拍一些沒人看的短片。蘇芷瑜欣賞我的劇本,她願意為了我的本子,不用威亞替身,願意在那個沒有防墜網的破舞台上跳舞。妳害怕了,妳害怕我們兩個新人的合作,會讓妳這個導演失去對作品的主導權。妳害怕在那場大航海裡,發現新大陸的人不是妳這個船長,而是我們這兩個被妳帶上船的水手。」

航海大發現。這是他們大學時最愛用的比喻。那時他們總說,拍電影就像一場航海,每一個好故事都是一塊未知的陸地。

顧承宇想當哥倫布,他想當那個被寫進歷史的名字。

「所以當汪曼菲告訴妳,只要把蘇芷瑜的意外包裝成我的醜聞,她就能幫妳拿到SOTT第一部自製旗艦劇的導演合約時,妳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沈言真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一顆,卻在風中瞬間變得冰冷,「妳按下了消音鍵,剪掉了我聲嘶力竭的求救聲,把一個女孩用血寫下的『救』字,剪成了一個不知檢點的女演員在直播中博取同情的演技。妳把一間發生了命案的攝影棚,佈置成了一間完美的密室,然後把鑰匙交給了觀眾,讓他們用彈幕和熱搜,親手把我釘死在裡面。」

密室逃脫。這是汪曼菲最擅長的遊戲。她總是為藝人們打造一個又一個華麗的房間,讓她們以為自己是被選中的公主,卻不知道房間的出口,從一開始就被鎖死了。

「她們是自願的……」顧承宇突然喃喃地說,像是在為自己做最後的辯解,也像是在背誦一句被灌輸了十年的咒語,「汪曼菲說的……她說蘇芷芸是自願走進B-07那個心理實驗的,蘇芷瑜也是自願不吊威亞的……她們自願成為祭品,自願為了這艘大船能順利啟航而被獻祭……我、我只是……我只是成全她們……」

「自願?」沈言真笑了,卻比哭還讓人心碎,「一個被妳們剪掉威亞鋼索的女孩,一個在墜落前用最後力氣寫下『救』字的女孩,妳跟我說她是自願的?顧承宇,妳到現在還在用這套說詞騙自己嗎?」

她將手機往前遞了一寸,幾乎貼到他的臉上。

「妳不是成全,妳是謀殺。妳謀殺了蘇芷瑜,謀殺了我,也謀殺了那個曾經相信電影裡還有真實的自己。」

正反打,切回沈言真的特寫。她的臉上沒有恨,只有無盡的疲憊與清明。探照燈的光從她身後打來,在她的髮絲邊緣鍍上一層毛茸茸的光暈,讓她看起來像一個即將要走出黑暗的幽靈。

「母帶已經在地檢署了,4K掃描檔有周宏遠和陳國欽的共同簽名,有法律效力。妳剪掉的那個『救』字,現在被放大到了四十呎的銀幕上,全世界都看得見。妳按下的那個消音鍵,現在成了妳生涯裡最大聲的自白。」

她頓了頓,按下了停止錄音的按鍵。清脆的一聲「嗶」,在風聲中宣告了這場對峙的結束。

「妳的導演生涯,結束了,顧承宇。不是被資本結束的,是被妳自己的嫉妒結束的。」

顧承宇癱軟地滑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欄杆。他看著那艘在風中搖晃的假帆船,突然明白,自己這十年來,其實從未離開過那間密室。他以為自己是掌舵的人,其實他也是被獻祭的祭品之一,只是他的獻祭品,是自己的靈魂。

沈言真轉身,準備離開天台。她的手握上鐵門把手時,身後的顧承宇卻突然用一種極其恐懼的、氣音般的聲音叫住了她。

「言真……不要回去……」

沈言真回頭。

顧承宇抬起頭,臉上是一種近乎崩潰的、孩童般的恐懼。他指著那艘帆船,指著帆船底下那個在夜色中完全看不清的、黑洞洞的船艙入口。

「汪曼菲……她剛剛跟我說……真正的密室……不在B-07……也不在C棚……」他的牙齒在打顫,「她說,為了慶祝《深海》殺青,她邀請了所有當年的人……今晚……在那艘船上……開一場……只有自願者才能參加的……殺青宴……」

「而下一個……下一個自願走進去的人……」

風在此刻猛地變大,吹得那艘帆船發出一聲巨大的、令人牙酸的呻吟。沈言真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這一次,來電顯示是——蘇芷涵。

她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帶著哭腔與劇烈的喘息,背景音是空曠的、帶著回音的木板聲與海浪拍打聲。

「沈姊姊……快來……救我……我在船上……這裡……這裡的門……全部都鎖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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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曝光過度・平台高層的封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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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寫.顫抖的手機螢幕】

風把天台的鐵門吹得來回撞擊,發出空洞的砰、砰聲。

沈言真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話筒裡蘇芷涵的哭腔混雜著木板嘎吱作響的回音,還有不自然的、循環播放的海浪音效。那不是真的海,是片場擬音用的巨大喇叭。

「芷涵?芷涵妳在哪?妳不要慌,妳把鏡頭打開!」

「我……我不知道……他們說是《深海》殺青宴的驚喜,是密室逃脫……只要找到鑰匙就能出去……可是門全都鎖住了……姊姊的化妝箱也在這裡……沈姊姊,我好怕……」訊號斷斷續續,「他們說……要自願進來的人,才玩得下去……」

電話斷了。

顧承宇還癱坐在那艘為了拍攝《深海》而搭建的一比一仿古帆船旁,雙手抱著頭,像一個做錯事被留在片場的臨演。他喃喃重複:「自願的……她說只有自願的才有效……」

沈言真看著那艘在夜色中被探照燈打得慘白的假帆船。在強光下,它的木紋、帆布的縫線、甚至甲板上做舊的污漬都一覽無遺,卻也因為過度的光,反而讓船艙入口那個黑洞洞的方形陰影顯得更深、更像一張嘴。她十年前被困住的那間B-07化妝間密室,是一間沒有窗的房間;而眼前這艘船,是一間漂浮在陸地上的、更大的密室。

這不是邀請,是獻祭前的佈置。

她沒有再看顧承宇一眼,轉身衝下天台。樓梯間的感應燈隨著她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像一場倒數。

她一邊奔跑,一邊撥通了許蔚然的電話,聲音冷靜得像在報場記板。

「蔚然,母帶在哪裡?」

「在我身上,掃描檔已經分流備份。」許蔚然的聲音在捷運穿堂的嘈雜背景中依然清晰,「但趙以恆已經動了。他剛剛在SOTT內部群組發布了緊急封口令。」

【過曝.三十三樓的白晝】

林口璀璨影視基地後製大樓三十三樓,SOTT亞太內容中心。那裡沒有夜晚。

趙以恆站在整面落地窗前,背對著台北盆地的夜景。室內所有的燈都被調到了最強,白色的崁燈、柔光箱、甚至平時作為點綴的氣氛燈,此刻全數開啟。整個樓層亮得像一間無影的手術室,每個人的臉都被強光抹去了輪廓,眼窩被照得發青,皮膚的瑕疵、眼下的疲憊都被過度曝光,顯得蒼白而失真。這是一種刻意的光,目的不是為了照亮,而是為了讓所有細節都因為太亮而看不見。

周宏遠與陳國欽被請坐在長桌的一側,對面是法務與公關團隊投影在牆上的巨大合約條文。

「兩位老師,辛苦了。」趙以恆轉過身,他穿著簡單的灰色針織衫,語氣溫和得像在討論下一季的片單數據,聽不出任何情緒。「關於那卷35釐米膠卷,我必須代表平台,表達遺憾。那是一份未經授權、來源不明的類比素材,它的真偽、它的法律效力,都有待商榷。」

周宏遠冷笑一聲,他最恨這種把膠卷說成素材的口吻。「趙內容長,那是底片,不是什麼素材。那上面有指紋、有血、有十年前的光。數位檔案可以造假,膠卷的藥膜刮痕造不了假。」

「正因為它是類比的,所以更危險。」趙以恆走到燈光控制台前,輕輕將色溫再推高一度。牆上的投影因為強光而變得更淡,字都糊了。「在串流時代,觀眾要的是清晰、穩定、可預期的體驗。一卷發霉的舊底片,就像航海時代一張手繪的、標錯了暗礁的海圖。它會讓整艘船觸礁。SOTT這艘船,現在正航向一片全新的大陸——全球市場。我們是大航海時代的艦隊,」他看向陳國欽,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性至上的誘惑,「陳導演,您應該最明白,任何一次偉大的航海發現,途中都必然有代價。有水手會落海,有船隻會迷航。我們不能為了打撈一具十年前的落水者,就讓整支艦隊停下來。」

陳國欽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過曝的房間安靜下來。「以恆,電影不是航海。電影是岸上的人,點一盞燈,等落水的人回來。我們做平台的,是燈塔,不是艦隊。」

「燈塔也需要電力。」趙以恆笑了,那笑容在強光下顯得平板。「所以,基於平台與兩位工作室簽訂的保密與競業條款,以及《深海》劇組的整體商譽考量,我必須請兩位簽署這份補充協議。在司法調查有明確結論前,不得對外發布、討論或轉載任何與該卷膠卷相關的內容。否則,平台將依合約求償,並暫停兩位所有作品在SOTT的上架與分潤。這不是威脅,是合約精神。」

那份補充協議被推到兩人面前,白紙黑字在強光下刺眼得讓人無法直視。這就是資本頂層的力量,不需要咆哮,只需要把光開到最強,讓你看不清任何陰影裡的真相。

周宏遠氣得手在抖,就要拍桌。陳國欽卻按住了他,對著趙以恆,淡淡地問了一句:「那如果,光本身就有問題呢?」

就在此時,趙以恆的特助臉色煞白地快步走進來,在他耳邊低語。趙以恆臉上那種永恆的、數據般的平靜,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反向曝光.全球同步的彈幕】

同一時間,台北市松山區,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的夜間值班信箱,收到了一封加密郵件。寄件人署名許蔚然,附件是那卷35釐米膠卷的4K無損掃描檔、周宏遠與陳國欽親筆簽署的真實性鑑定書、以及SOTT剛剛發布的那份封口令的全文截圖。郵件標題只有八個字:《深海》母帶.未經後製的真實。

許蔚然站在捷運穿堂的柱子後,看著陳默的車被黑色廂型車團團圍住,看著媒體的閃光燈像暴雨一樣落在空車上。她對著電話那頭的林曉葵說:「發吧。」

林曉葵躲在林口基地外那輛場務貨車的駕駛座上,筆電的藍光映著她緊張卻發亮的臉。她敲下最後一個Enter鍵。除了NCC,她同步將檔案與一份詳盡的時間軸整理,透過境外加密跳板,寄給了三家長期關注亞洲影視勞動權益的境外媒體:《好萊塢報導》、《綜藝》以及一個以調查報導聞名的國際非營利新聞平台。

她信奉數據,但此刻她更相信另一種數據——當真相的流量足夠大,演算法也無法將其沉沒。

不到二十分鐘,境外媒體的快訊推播,逆向衝回了台灣的網路。

《好萊塢報導》亞洲版頭條:「SOTT台灣旗艦劇《深海》涉十年懸案,原始膠卷顯示片場安全疏失與偽造醜聞」。

社群網路瞬間炸裂。SOTT平台上《深海》預告片底下的留言區,原本被公關公司控評的期待與讚美,在一秒內被海量的問號與憤怒洗版。彈幕像雪崩一樣覆蓋了畫面。

趙以恆辦公室牆上的數據儀表板,原本平穩上升的《深海》期待指數曲線,猛地變成一條垂直下墜的紅線。用戶黏著度、品牌好感度,所有他賴以決策的數據,都在過曝的白光中,失真、崩盤。

他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SOTT新加坡亞太總部與洛杉磯全球總部的聯合視訊。

螢幕那頭,不再是溫和的商業口吻,而是冰冷的、措辭嚴謹的英語。「Joshua,為避免對SOTT全球商譽造成不可逆的損害,總部決定即刻暫停你亞太內容長的職務,啟動內部獨立調查。在此期間,你不得再以平台名義發布任何聲明。請你立刻關閉那個愚蠢的封口令。」

趙以恆握著手機,站在那片他親手製造的、過度曝光的白光中央,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也被這種光,照得無所遁形。資本構築的光牆,在全球同步的、來自底層群眾的注視下,像薄紙一樣被穿透了。

他看著窗外,那艘在基地空地上被探照燈照得慘白的假帆船,喃喃自語,像是在為自己的航海理論尋找最後的註腳:「……自願的……她們都是自願上船的……」

【航海圖.自願的獻祭】

沈言真趕到林口基地外圍時,整座影視基地已經被聞風而來的媒體與直播主包圍。但奇怪的是,通往那艘帆船所在的C棚外景地的鐵門,卻大開著。門口沒有警衛,只有一個立牌,上面用復古的航海字體寫著:

「恭賀《深海》殺青——偉大的發現,需要自願的航程。歡迎登船,成為歷史的一部分。 —— 密室逃脫.最終場」

那艘船的所有燈都被打開了,從船艙內部透出溫暖而詭異的黃光,與天台探照燈的慘白形成對比。船身微微搖晃,音響裡循環播放著海浪與海鷗的聲音,營造出一種虛假的、樂園般的航海氛圍。

張志傑與林曉葵已經在門口等她。張志傑低聲說:「我問過場務了,這艘船本來明天就要拆了,今晚是汪曼菲私人包場,說是給當年劇組的殺青宴。進去的人都要簽一份自願參加體驗活動的切結書,說是免責聲明。她把當年所有還在圈子裡的人都找來了,說是要……告別過去。」

沈言真心頭一緊。她想起蘇芷瑜筆記裡最後一頁,那句潦草的話:「他們說,只要我自願不使用防墜網,拍出來的墜落才會真實,才有機會……」

原來,獻祭的對象,從來都是自願的。自願為了藝術,自願為了鏡頭,自願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被承諾的未來。

她踏上通往甲板的木梯,每一步都發出空洞的回響。她能聞到新木頭與海鹽噴霧的味道,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她推開那扇半掩的、發出霉味的船艙木門。

門內,是一個被佈置成船長室的密室。牆上貼滿了泛黃的航海圖,圖上用紅筆圈出的一個個島嶼,都標註著人名——蘇芷瑜、沈言真、顧承宇……而房間中央的桌子上,放著一本攤開的、嶄新的航海日誌。

日誌的第一頁,用娟秀卻顫抖的字跡寫著:「我,蘇芷涵,自願參加本次航程。」

而第二頁,還空白著,旁邊放著一支筆,筆尖正對著門口,像是在等待下一個,自願簽下名字的人。船艙深處,傳來蘇芷涵微弱的、被木板悶住的哭聲,以及,上鎖的鐵門被一次次拍打的聲音。

沈言真的手機再次震動,這次不是電話,是一則來自許蔚然的即時新聞推播:「快看直播!汪曼菲在船上開直播了!她說要公開十年前的真相!」

沈言真抬頭,看見船長室角落那台為了直播而架設的、亮著紅燈的攝影機,正對著她。紅燈像一隻眼睛,已經開始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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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定格・墜樓現場的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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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格.墜樓現場的重演

那隻紅燈沒有閃爍,它只是穩穩地亮著,像一顆在黑暗船艙裡睜開的、不會眨眼的眼睛。

沈言真的指尖還停留在那本攤開的航海日誌上。紙張很新,新到能聞到淡淡的影印油墨味,與周圍刻意做舊的泛黃航海圖形成一種廉價而殘忍的對比。圖上那些用紅筆圈起來的島嶼,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人。蘇芷瑜的名字被圈在最大的一座島上,旁邊用極小的字註記著:「首航,沉沒。」而她的名字,沈言真,則被圈在另一座孤島上,旁邊寫著:「觸礁,待打撈。」

「姊姊……芷涵?」沈言真沒有去碰那台攝影機,她只是輕聲喚道,聲音穿過薄薄的木板隔間。

回應她的是更急促的拍門聲,以及被壓抑到變形的哭腔。「門……門鎖住了!她把我關在道具間裡!言真姊,妳不要簽!不要簽那本日誌!」

那是蘇芷涵的聲音。從船艙深處那扇看似是裝飾、實則是貨真價實的鐵門後傳來。沈言真立刻明白了,這整座所謂的「船長室」根本不是什麼片場布景。這裡是SOTT為了宣傳新劇《航海大發現:福爾摩沙的風》而在C棚搭建的實景密室逃脫體驗館。號稱讓粉絲「一秒登上大航海時代的帆船」,門票一張兩千八百元,網路上預約要排到三個月後。而現在,這個以解謎遊戲為名的密室,成了一個完美的直播刑場。

手機螢幕還亮著。許蔚然的推播視窗底下,已經自動彈出了汪曼菲的直播畫面。畫面裡,汪曼菲穿著一身俐落的白色套裝,站在這艘巨大帆船的甲板上,身後是林口基地那片被探照燈染成橘色的夜空。她笑得無懈可擊,對著鏡頭說:「各位觀眾晚安,歡迎來到真實的航程。今晚,我將帶大家回到十年前,那場改變了許多人命運的意外現場。有些真相,埋在膠卷裡太久了,需要一點海風,才能吹散霉味。」

彈幕瘋狂地刷過。流量,第二層與第三層的力量正在直播間裡交會。

沈言真沒有看直播。她蹲下身,檢查那扇鐵門。門上沒有鑰匙孔,只有一個四位數的密碼鎖,旁邊貼著一張做舊的羊皮紙提示:「船長的寶藏,藏在星星指引的地方。——北緯25度,西經……」這是密室逃脫的謎題。

「芷涵,妳姊姊的日誌,妳看過嗎?」沈言真隔著門問,手指同時快速掃過牆上的航海圖。她的編劇大腦在此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這不是隨機的裝飾,這是一套敘事。

門內的哭聲頓了一下。「我……我看過影本……她說,汪曼菲告訴她,如果她願意簽下那張『自願放棄防護措施切結書』,導演就會讓她用替身之外的真實墜落來完成試鏡,那個鏡頭會讓她直接被SOTT簽下,成為下一部大製作的女主角。她就簽了……她以為那是航海大發現,她以為自己是哥倫布,她不知道自己只是被推下甲板去探測水深的……」

獻祭的對象是自願的。

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進沈言真的太陽穴。十年來她以為的謀殺,原來包裝成了一場自願的獻祭。資本不需要強迫,只需要給一個虛假的承諾,讓渴望被看見的年輕女孩,自己在那張切結書上簽下名字。自願,才是最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沈言真的視線落在那張航海圖的角落。圖上標示著星座,北極星的位置被用圖釘釘住,旁邊寫著一行小字:「當北極星升至桅杆頂端,寶藏就在你腳下。」她抬頭,船長室的天花板上,懸掛著一盞仿古的煤油燈,燈罩內側,用螢光顏料畫著一組數字:1228。

她立刻轉動密碼鎖。喀嚓一聲,鐵門彈開。

門後的蘇芷涵癱坐在地上,頭髮凌亂,臉上滿是淚痕,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張被揉皺的、十年前的切結書影本。那張紙的抬頭印著「璀璨影視基地 安全自負聲明」,下方是蘇芷瑜顫抖的簽名,以及汪曼菲作為經紀公司見證人的簽名。

沈言真一把將她拉起來,順手關掉了牆角那台亮著紅燈的攝影機。紅燈熄滅的瞬間,直播間裡的汪曼菲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對著鏡頭挑了一下眉。

「走。」沈言真只說了一個字。她沒有去拿那本等待下一個簽名的航海日誌。她知道,那本日誌本身就是陷阱,是要讓她在鏡頭前成為下一個「自願者」的道具。她牽著蘇芷涵的手,頭也不回地推開船艙的木門,木梯在腳下發出空洞的回響,外頭,林口基地夜間的探照燈正緩緩掃過,像燈塔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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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九點整。林口璀璨影視基地,C棚。

白天的片場,過度曝光。沒有了夜間的霓虹與柔焦,所有的鋼架、帆布與灰塵都赤裸地暴露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那艘為了《航海大發現》而搭建的巨型帆船道具,此刻被地檢署的封鎖線圍了起來,顯得格外荒謬而巨大。船身高達三層樓,桅杆直插棚頂,甲板上鋪著因為多次踩踏而磨損的木板。

棚內不再是遊客的嬉鬧聲,而是職安署鑑識人員靴子踩在木板上的沉悶聲響,以及檢察官冷靜的指揮聲。

「全員注意,現在開始進行現場定格重演。」來自台北地檢署的襄閱主任檢察官手持麥克風,聲音透過擴音器在空曠的攝影棚內迴盪,「本案依據35釐米母帶影像、場務日誌與鑑識報告,還原民國105年8月12日,演員蘇芷瑜墜落事故之現場。所有人員請依照標記點就位。」

這就是電影語言裡的「定格」。時間被強行暫停,每一個人都被擺在十年前的那個座標上,等待被審視。

沈言真站在封鎖線外,身邊是周宏遠、陳國欽、許蔚然、張志傑與林曉葵。周宏遠的手裡緊緊抱著那個用防潮箱裝著的母帶鐵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陳國欽則只是沉默地看著那艘船,眼神複雜。

棚中央,兩名鑑識人員穿著無塵衣,小心翼翼地將一條斷裂的威亞鋼索呈現在長桌上。鋼索的斷口在強光燈下被放大投影到一旁的白色布幕上。

「報告檢察官,」職安署的技師用鑷子指著斷口的特寫,「各位請看這個橫切面。正常的金屬疲勞斷裂,斷面會呈現不規則的拉絲狀與鏽蝕。但這個斷口,平整、銳利,且有明顯的雙向擠壓痕,這是典型的利器剪切痕。工具比對後,與現場工具間少了一把的德國製凱夫勒剪,吻合度達百分之九十七。證明威亞並非意外斷裂,而是人為剪斷。」

全場的空氣瞬間凝結。站在另一側封鎖線內的汪曼菲,臉色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她身旁的律師立刻低聲說了什麼,但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被放大的斷口。

「第二點,」技師繼續說道,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依據母帶影像與當年場務組的搭景圖,墜落點正下方,半徑三公尺內,應依《職業安全衛生設施規則》鋪設B級防墜網,並於兩側設置護欄。但我們在現場地面的固定錨點上,發現了全新的、未曾受力的螺栓孔。代表當年,這裡根本沒有安裝任何防護網。而我們在汪女士的辦公室搜出的這份文件——」

一名檢察事務官高高舉起那張被證物袋封存的「安全自負聲明」。

「——可以證明,被害人是在經紀公司以『追求鏡頭真實感』為由的誘導下,自願簽署了放棄防護的文件。這份文件在法律上,因違反職安法強制規定,不具任何效力。」

汪曼菲終於開口,聲音尖銳:「那是她自願的!那個小女生自己想紅想瘋了!我只是給她一個機會!是她自己說不要網子會擋到裙襬不好看!」

「自願?」沈言真在此刻走進了封鎖線。她沒有看汪曼菲,而是看著那艘船,看著那個懸在半空中的威亞吊點。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攝影棚都安靜下來。「汪曼菲,妳把哥倫布的故事只講了一半。妳告訴她們,大海的另一端是新大陸,是金鐘獎,是SOTT的全球合約。但妳沒告訴她們,每一次航海大發現的背後,都有無數被推下海去測試水深、測試暗礁的水手。那些水手,都是自願上船的。因為不上船,就永遠只能在港口當一個沒有名字的臨時演員。」

她轉過頭,看向被兩名法警帶到現場的顧承宇。顧承宇低著頭,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顧承宇,消音鍵是妳按的,剪子是誰遞的?」檢察官厲聲問道。

顧承宇渾身一顫,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滿是淚水與崩潰。「是……是汪曼菲叫場務做的……她說只要那個鏡頭一次過,SOTT的高層就會看到我的才華……我……我只是……我只是害怕沈言真跟蘇芷瑜兩個人的光芒會蓋過我……我才……」

「顧承宇,你涉嫌偽造影音證據、教唆偽證,併案偵辦。」檢察官面無表情地宣讀,「汪曼菲,你涉嫌過失致死、偽造文書、湮滅證據,現場收押。」

冰冷的手銬,咔嚓一聲銬上了汪曼菲的手腕。那聲音在空曠的攝影棚裡,竟與當年母帶放映機的齒孔聲有幾分相似。汪曼菲沒有再尖叫,她只是用一種怨毒而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沈言真,彷彿在看一個不該從海底浮上來的人。

定格的人群,開始緩緩散開。鑑識人員收起了鋼索,法警帶走了兩名被告。只剩下那艘空蕩的帆船,和那個懸在半空中的威亞。

這時,林曉葵輕輕地掙開了許蔚然的手。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到場務人員面前,輕聲說:「可以……可以讓我上去一下嗎?」

所有人都看向她。這個平時宅氣十足、語速飛快的小女生,此刻安靜得像另一個人。她的眼裡蓄滿了淚水,卻異常堅定。

在得到檢察官的點頭許可後,場務人員為她繫上了全新的、經過雙重安檢的安全威亞,並在她腳下,鋪上了厚實的、潔白的防墜網。

林曉葵被緩緩吊起,升到當年姊姊墜落的那個高度。風扇吹動她的髮絲與衣襬,探照燈從下方打上來,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用盡全身力氣,對著空無一人的攝影棚,對著那台早已不存在的35釐米攝影機,念出了那段姊姊當年沒有機會念完的試鏡台詞。

那不是什麼航海日誌上的台詞,那是姊姊寫在日記本裡,最想演的一個角色——一個終於靠自己的力量,走到岸上的女孩。

她的聲音顫抖,卻清晰地迴盪在每一個角落。淚水終於從她的眼眶中決堤而出,卻不是悲傷,而是某種遲來了十年的釋放。

棚內,沒有人鼓掌。所有人都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在半空中完成了姊姊未竟演出的女孩。沈言真仰著頭,淚水無聲地滑落。周宏遠摘下了帽子,陳國欽則只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愧疚,有釋然。

定格的畫面,在此刻才真正擁有了意義。它不再是為了定罪,而是為了讓那個被剪掉的身影,有機會把她的戲,演完。

就在林曉葵被緩緩放回地面,張志傑上前扶住她時,沈言真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是來自地檢署鑑識科的林曉葵的訊息,但發訊人卻是許蔚然轉發的一段文字。

許蔚然的聲音透過電話,帶著一種發現了更深地窖的顫抖:「言真,剛剛音控師在整理當年的多軌錄音檔時,發現了一件事。那段被消音的四分三十七秒,根本不是只有妳的聲音……在背景音軌裡,還有另一個人的聲音,被刻意用海浪的環境音蓋掉了。鑑識人員把海浪音軌分離後,聽見了那個人在妳喊『請立刻救人並報警』之前,搶先說了一句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段被反覆降噪、放大後的、極其短促的男聲。沈言真只聽了一遍,就渾身血液倒流。

那不是汪曼菲,也不是顧承宇。那個聲音,她只在頒獎典禮的致詞台上聽過一次。

是陳國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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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同步錄音・未被消音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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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步錄音・未被消音的那句話】

那個聲音只有零點七秒。

沈言真的手機還貼在耳邊,聽筒裡反覆播放著那段被降噪軟體從海浪白噪音深處硬生生挖出來的音軌。滋滋的底噪裡,一道低沉、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的男聲,在她那句嘶喊之前,搶了一拍。

「——別錄了,先關掉。」

是陳國欽。

十年來,每一次金鐘獎的致詞台上,他總是以那種帶著留白的、雲淡風輕的語氣說著「讓作品自己說話」。沈言真曾經把那句話當成信仰。可現在,同一個聲音,卻是在那個雨夜的C棚高台上,下達了將真相消音的第一道指令。

血液從指尖倒流回心臟,再衝上腦門。她沒有掛電話,只是輕輕對許蔚然說了一句:「我知道了。明天法院見。」然後按掉了通話。

林口的夜風從帆船片場的鋼架縫隙灌進來,帶著鐵鏽與海鹽的腥味。張志傑正用外套裹住還在發抖的蘇芷涵,林曉葵靠在威亞架旁,臉上還殘留著淚痕與汗水交織的光澤。周宏遠走過來,看見沈言真慘白的臉色,低聲問:「怎麼了?」

沈言真抬起頭,眼裡沒有淚,只有一片被頂光照得過曝般的清明。「周老師,陳老師他……也在那捲帶子裡。」

周宏遠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那張總是毒舌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個老狐狸。」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話,轉身望向遠處那座在探照燈下如同幽靈船般的帆船布景。「他不是中立,他是掌舵的。」

那一夜,沒有人睡著。航海大發現的隱喻,像詛咒一樣盤旋在每個人心頭。趙以恆曾在後製大樓的強光下說,SOTT是一支駛向新大陸的艦隊,為了發現新航道,犧牲幾名水手是必要的代價。而現在他們才明白,這艘船從一開始就不是要去發現新大陸,而是要把所有見過舊大陸沉沒的人,都關進一間沒有窗戶的密室。

——

翌日上午九點,台北地方法院,民事法庭。

法庭的日光燈是冰冷的頂光,將每一個人的眼窩都壓出深深的陰影。這裡沒有片場的柔焦與逆光,沒有演算法的濾鏡,只有近乎殘酷的、讓所有粉飾無所遁形的清晰度。沈言真坐在原告席上,穿著一件極其素淨的白色襯衫,長髮束起,像一個即將走上試鏡台的演員。她的對面,是星澄經紀的法務團隊與汪曼菲的委任律師,顧承宇缺席,他的律師面如死灰。旁聽席上,周宏遠、林曉葵、許蔚然、張志傑與恢復些許血色的蘇芷涵坐成一排,像一支沉默的劇組。陳國欽坐在證人席的後方,穿著他那件招牌的灰色亞麻西裝,雙手交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法官敲下法槌。「傳證人,時任林口璀璨影視基地C棚現場音控師,黃建國先生。」

一個頭髮花白、背有些駝的中年男人走上證人台。他的手一直在發抖,手裡緊緊抱著一顆用了十年的隨身硬碟。十年了,他從片場的音控台一路躲到了宜蘭的海產店幫人記帳,卻還是被許蔚然循著當年那張被竄改過的薪資單找到了。

檢察官起身,聲音平穩:「黃先生,請你說明2026年10月13日,C棚的錄音狀況。」

黃建國深吸一口氣,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帶著電流的雜訊。「那天……那天用的是双系統錄音。一個是給直播用的混音軌,直接進導播間,由顧導他們控制。另一個,是我私下習慣開的同步錄音,多軌備份,時間碼跟現場的35釐米攝影機是鎖在一起的。每一軌都是獨立的……導播間消不掉的。」

汪曼菲的律師立刻站起來:「反對!證人所謂的備份,其真實性無法確認,且已超過追訴時效……」

法官抬手制止了他,眼神銳利:「本庭已委託國家影視聽中心與刑事鑑識中心進行時間碼與聲紋鑑定。證物完整,未經變造。反對無效。請繼續。」

黃建國將硬碟交給法警。法庭前方的大型螢幕亮起,出現的是一個極其專業的數位音訊工作站介面。七條音軌,平行排列。最上方是標示為「CAM-35MM SYNC」的時間碼,第二條是「LIVE MIX」,下面則是「BOOM 1」、「BOOM 2」、「LAV-沈言真」、「LAV-蘇芷瑜」、「AMBIENCE-海浪」與「DIRECTOR INTERCOM」。

鑑識人員的聲音透過喇叭響起:「各位可以看到,直播時被消音的,是LIVE MIX這一軌的四分三十七秒。這一段,被導播間用海浪的環境音,也就是AMBIENCE軌,完整覆蓋了。但在同步錄音的原始多軌裡,每一軌都還在。」

他移動滑鼠,先是將AMBIENCE軌靜音。頓時,法庭音響裡傳來刺耳的風聲、雨點擊打在帆布上的噼啪聲,以及一個女孩驚恐的、細微的抽泣聲——那是蘇芷瑜的領夾麥克風收到的聲音。接著,他將DIRECTOR INTERCOM軌的音量推高。

一道男聲,清晰地響徹整個法庭。

「別錄了,先關掉。」

旁聽席一陣騷動。陳國欽的臉,終於動了一下。他閉上了眼睛。

鑑識人員沒有停,他將時間軸往後拉了零點七秒,點亮了那條標示為「LAV-沈言真」的音軌,並將所有背景軌的音量壓低。

法庭陷入一種絕對的寂靜,連空調的運轉聲都顯得刺耳。

然後,那個被埋葬了十年的聲音,衝破了海浪,衝破了消音,衝破了時間,以一種瀕臨破碎卻無比堅定的力道,撞向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我沈言真以金鐘影后的名譽擔保,這不是意外,請立刻救人並報警,我願意承擔所有後果!」

沒有哭喊,沒有崩潰,沒有精神失常的囈語。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卻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無比,帶著一個演員對自己名譽最決絕的押注,以及一個人對另一條生命最本能的呼救。

那句話結束後,音軌裡還能聽見她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她用力拍打對講機的雜音。然後,才是顧承宇那句被剪接後廣為流傳的、冷漠的「卡,沈言真妳冷靜一點」。

全場肅靜。

沈言真坐在原告席上,肩膀微微起伏。她沒有看向任何人,只是看著前方那個跳動的音訊波形。那是她自己,十年前的自己,穿越了漫長的黑暗,終於把那句沒能被聽見的話,完整地說了出來。許蔚然在旁聽席上,死死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湧出。林曉葵抱住身邊的蘇芷涵,兩姊妹都在抖。周宏遠摘下眼鏡,用力地按著自己的眼角。

汪曼菲的律師癱坐在椅子上,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因為這句話,與那卷35釐米母帶上沈言真的口型、與現場攝影機的時間碼分毫不差地相互印證,形成了一條無法被任何後製所推翻的、完整的證據鏈。精神崩潰的謊言,在這句以名譽擔保的呼救面前,像一張曝光過度的廢片一樣,蒼白而可笑。

法官沉默了許久,才敲下法槌。他的聲音在頂光下顯得格外沉重。

「本庭認為,原告沈言真女士於事發當時之言行,已盡一名現場工作者與公民之最大義務,其名譽受損,係因被告星澄經紀股份有限公司、被告汪曼菲女士等人,惡意剪接、竄改、消音原始影音資料,並操縱輿論所致,事實明確。」

他看向被告席,一字一句地宣判:「判決如下:一、被告星澄經紀股份有限公司應於國內四大報紙頭版及SOTT平台首頁,以顯著版面連續七日刊登道歉聲明,並賠償原告新台幣壹仟伍佰萬元。二、命串流平台SOTT立即下架所有不實剪接之影片內容,並於全球頻道更正報導,還原事實。三、本案相關刑事部分,另移送檢察機關偵辦。遲來的正義,或許無法彌補十年的傷害,但法律,必須讓被消音的聲音,被聽見。」

法槌落下。清脆的一聲,像一記場記板的敲擊。

沈言真終於閉上眼睛,淚水沿著臉頰滑落。這一次,不是釋放,而是一種漫長航行後,終於看見陸地的、近乎虛脫的平靜。她以為這就是終點。

然而,就在法警準備帶離相關人員,旁聽席開始騷動時,一直沉默的陳國欽,緩緩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向法官,也沒有看向沈言真,而是看向了螢幕上那條還在跳動的、屬於蘇芷瑜的領夾麥克風音軌。

「法官大人,」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那句『別錄了,先關掉』,的確是我說的。但……在那之前,還有一句話,你們沒有放出來。」

他抬起頭,眼中竟有一絲悲憫,一絲恐懼。

「那是蘇芷瑜自己說的。她吊在半空中的時候,對著自己的麥克風,用氣音說的。黃先生,麻煩你,把LAV-蘇芷瑜那一軌,再單獨放大一次。把時間碼,往前對,再往前……對,就是沈小姐喊話的前三秒。」

法庭內的空氣,瞬間再次凝結。鑑識人員的手,在滑鼠上遲疑了一下。沈言真猛地睜開眼,一股比之前更寒冷的預感,攫住了她的心臟。獻祭的對象是自願的——顧承宇在天台上的那句瘋話,再次在她腦中炸響。

如果,墜落本身,就是一場自願的獻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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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大特寫・母帶轉動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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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頂光】

沒有人動。

國家影視聽中心特展的那卷母帶還在後台保險箱裡,但此刻,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進法庭中央那台老舊的鑑識筆電。螢幕的光慘白而直接,從天花板打下來的頂光在每個人的眼窩裡切出深深的陰影,像一場沒有打柔光板的審訊戲。

「黃先生,拜託了。」陳國欽的聲音很輕,卻讓書記官的手抖了一下。

被喚作黃先生的鑑識人員是個戴著粗框眼鏡、指節因為長期戴耳機而發白的中年男人。他沒有看陳國欽,也沒有看沈言真,只是將游標往時間軸的最左側拖。螢幕上,那條屬於沈言真領夾麥的音軌已經被證明是清白的吶喊,而另一條被標記為「LAV-蘇芷瑜(備用收音)」的波形圖,幾乎是一條死去的直線。

那是蘇芷瑜的麥克風。她墜落前,劇組為了收她吊在半空中的喘息,特地在她戲服的領口內側縫了一個備用麥。所有人都以為那支麥在墜落時摔壞了,裡面只剩下風切聲。

「把增益拉到最高,降噪全關,時間碼——」黃先生喃喃自語,像是在跟機器對話,「00:47:11,到00:47:14。」

他按下播放。喇叭裡先是一陣刺耳的底噪,像老式膠卷過片時的沙沙聲,隨即,一個氣音被硬生生從雜訊的海底撈了起來。

那不是尖叫。甚至不是求救。

是一個女孩,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貼著麥克風說的話。她的聲音被威亞勒緊胸口而擠得破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的顫抖,卻異常清晰。

「……別拉我上去……讓它錄……這樣……他們才會被看見……」

接著,是半秒的吸氣。

「芷涵……對不起。」

然後,才是沈言真那句被消音的、撕心裂肺的「我沈言真以金鐘影后的名譽擔保,這不是意外,請立刻救人並報警!」

再然後,才是陳國欽那句沙啞的「別錄了,先關掉。」

法庭的空氣被這三句話切成了三段。

旁聽席有人倒抽一口氣,有人摀住了嘴。蘇芷涵站在證人席的欄杆後,整個人像是被一根無形的威亞往後猛扯,她踉蹌一步,被身後的張志傑一把扶住,眼淚卻沒有掉下來,只是瞳孔失焦地望著喇叭。

沈言真感覺自己的血液在瞬間變得冰冷。那股比被全網審判時更深的寒意,從脊髓一路竄上來。

獻祭的對象是自願的。

顧承宇在天台密室裡那句瘋癲的囈語,此刻像一枚圖釘,準確地釘進了她的太陽穴。十年來,她以為蘇芷瑜是被資本選中的羔羊,是被汪曼菲與顧承宇推下船去減輕重量的貨物。原來不是。原來在那個雨夜的C棚,當威亞的鋼絲被老虎鉗一點一點剪開,當她在半空中感覺到繩索不正常的滑動時,她就已經明白了。

她明白這是一場密室逃脫。

林口基地的每一個棚,都是一座密室。合約是鎖,鏡頭是窗,而唯一的鑰匙,是有人必須自願留下,自願不逃。

「她早就知道了。」陳國欽閉上眼睛,兩行濁淚從他深刻的皺紋裡滑落。這位堅守膠卷一輩子的導演,此刻聲音裡所有的超然與留白都碎掉了,只剩下一個老人最赤裸的懺悔,「開拍前三天,蘇芷瑜來找過我。她拿著那張『高空特技自願切結書』,問我,陳導,如果我不簽,芷涵的入學保證金是不是就拿不到了?汪曼菲跟她說,這是SOTT大航海計畫的一部分,要發現新大陸,總要有人先當探路的石頭。沒人逼她簽字,是她自己……為了讓妹妹能從群演的棚子裡走出來,自己爬上了那艘船。」

他看向蘇芷涵,聲音抖得不成調。

「所以我才喊關掉。我不是要幫他們滅證,我是……我是不敢讓那個孩子最後的自願,也被當成收視率播出去。我以為關掉機器,就能保住她最後一點尊嚴。是我錯了,我把她的勇敢,當成了我的懦弱。」

「不是的。」一直沉默的沈言真,終於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法庭都安靜下來。她沒有看陳國欽,而是看著那條還在螢幕上微微跳動的音軌,像是看著十年前那個吊在半空中的女孩,「她不是自願去死。她是自願讓真相被錄下來。她知道只有當攝影機還在轉,她的墜落才不會被說成是『意外』。她用自己的身體,當成了那卷無法被後製的母帶。」

法槌第二次落下時,沒有人歡呼。

法官在判決書的最後,加註了一段話。即便被害人具備某種犧牲意圖,亦不影響加害人主觀上置人於險境的故意與作為。航海時代,水手自願跳進海裡減輕船重,不能讓船長無罪。密室的門是自願走進去的,但上鎖的人,依然是兇手。

沈言真走出地方法院時,台北正下著雨。十年前的那個雨夜,雨水是冰的,帶著片場鐵鏽的味道。這一天的雨,卻是溫的。許蔚然撐著傘,什麼也沒說,只是將一篇已經寫好的報導草稿遞給她,標題是《我們欠她們一句「我聽見了」》。林曉葵哭得妝都花了,卻還在用手機做直播,彈幕不再是刀子,而是一整面洗不掉的白色道歉牆。

【三週後・國家影視聽中心・林口典藏庫】

如果說法庭是頂光的審訊戲,那麼國家影視聽中心的這場特展,就是一場用柔焦與逆光拍攝的追悼與重生。

展覽的名字很簡單,就叫《真實底片》。

沒有紅毯,沒有閃光燈。主辦單位刻意將展場設在林口典藏庫最深處的恆溫膠卷庫房,混凝土牆面裸露,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醋酸味與霉味。觀眾必須先穿過一條長長的黑色走廊,走廊兩側投影著十年來台灣影視產業所有被後製過的「完美畫面」,最後,才會走到那個唯一的、被聚光燈打亮的房間。

房間中央,沒有銀幕。

只有一台被擦拭得發亮的35釐米膠卷放映機。型號是陳國欽與周宏遠那個年代最常用的Bauer P8,鋼製的機身因為長年使用而有了溫潤的光澤。放映機的齒輪上,正掛著那卷傳說中的母帶。

那卷沈言真用十年時間才找回來的,唯一未經數位後製的試鏡帶母帶。它被裝在一個透明的恆溫展櫃裡,齒孔在燈光下閃著微光,片身上甚至還留有當年片場的雨漬與指紋。轉動時的「嗒、嗒、嗒」聲,透過展場特意保留的類比喇叭,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那不是數位檔案無聲的讀取,那是時間本身在呼吸。

沈言真以本名出席。

她沒有穿禮服,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米白色襯衫與深色長褲,長髮自然垂落,臉上沒有濃妝。當她從走廊盡頭走出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但她不再是那個需要用「陳默」這個假名躲在剪接室裡的幽靈。她是沈言真。

周宏遠站在放映機的左側。這位一輩子罵數位造假、罵流量至上的老導演,今天難得沒有罵人。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工裝外套,手裡緊緊握著一塊麂皮布,眼睛卻是紅的。他看著沈言真,像看著自己失而復得的女兒。

「緊張什麼?」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毒舌依舊,「這台機器的齒輪比妳的演技還穩,別手抖,丟我的臉。」

沈言真被他逗得想笑,眼淚卻先掉了下來。她點點頭。

陳國欽站在另一側,他對她深深地鞠了一躬。這個鞠躬,不是導演對演員,而是大人對孩子遲來的道歉。

在他們身後,林曉葵、許蔚然、張志傑與蘇芷涵站成一排。林曉葵今天沒有語速飛快,她只是緊緊抱著一本厚厚的數據報告,那是她為「影像真實性條款」整理的全球案例。許蔚然的筆記本上,寫著明天要刊登的社論標題。張志傑沉默地站著,粗糙的手掌輕輕搭在蘇芷涵的肩上,像一個片場老人在守護最後一個道具。而蘇芷涵,她的眼淚已經流乾,此刻只是安靜地、無比專注地看著那卷帶子,看著姐姐用生命換來的、最後的影像。就在昨天,她將姐姐的日記交給了沈言真,裡面有一頁寫著:「如果我的消失能讓下一個女孩不用簽那張切結書,那就值得。」

展場的燈光暗了下來。只剩下一束追光,打在放映機與沈言真的手上。

館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帶著敬意與顫抖:「這卷35釐米母帶,經過文化部與NCC共同鑑定,確認為無法被竄改之原始影像。今日起,它將成為台灣首例『影像真實性條款』的立法起點。未來所有涉及公共利益之影視紀錄,皆須保留未經後製之原始檔備查。我們將敘事權,還給創作者,還給被拍攝的人。」

掌聲響起。但沈言真沒有動。

她深吸一口氣,那霉味與齒孔轉動的氣味,讓她瞬間回到了十年前那個雨夜的片場。然後,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了冰涼的膠卷。

她親手,按下了放映鍵。

「嗒……嗒……嗒……」

母帶開始轉動。

大特寫的鏡頭下,每一格畫面都緩緩走過光源。沒有配樂,沒有剪接。只有最原始的、最笨拙的、卻最真實的影像:試鏡室裡,蘇芷瑜有點緊張地笑著,對鏡頭說「大家好,我是蘇芷瑜」;沈言真在她身後,輕聲為她整理頭髮;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在兩個女孩的髮梢上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那是航海大發現之前,最平靜的海面。那是密室還沒有上鎖之前,最自由的空氣。

膠卷一格一格地走,像時間被重新丈量。沈言真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放映機的鋼板上。她終於明白,她找回的不只是一卷帶子,而是那個被奪走的、可以自由詮釋自己人生的權利。

當最後一格畫面走過,銀幕全白,齒輪發出輕微的空轉聲。展場陷入一種神聖的寂靜。周宏遠與陳國欽在台下,含著淚,用力地鼓掌。那掌聲孤獨而響亮,隨後,林曉葵他們的掌聲也加入了,最後,整個典藏庫裡,掌聲如潮。

沈言真轉過身,對著所有人,深深地鞠躬。

就在她直起身,準備離開放映機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那段已經走完的、垂落在收片盤上的片尾。

35釐米膠卷的片尾,通常是一段透明的片頭片尾,用來保護影像。但這卷帶子的片尾,卻不是透明的。在強烈的追光下,她看見那段本該空白的膠卷上,有人用極細的針尖,一筆一劃地刻下了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小字。字跡很新,不像是十年前刻的。

那是一行英文,後面跟著一串數字。

「SOTT ARCHIVE_No.00_GLOBAL LIVE FEED」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下一秒,她口袋裡那支為了特展而保持靜音的手機,劇烈地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一個她以為已經被停職、不會再出現的名字。

趙以恆。

螢幕上,還有一封剛剛彈出的、來自SOTT亞太總部的加密郵件預覽。

主旨只有一行字:

「沈小姐,總部董事會誠摯邀請您,於本週六黃金時段,親自啟動《未被播出的四分鐘》全球直播。我們已準備好同樣的時段,同樣的規格——只差,您按下『播出』的那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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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遠景・直播真相全球放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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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景.直播真相全球放送

典藏庫裡的掌聲還沒有完全散去,像潮水退去後,仍留在沙灘上的碎泡沫,細細地破著。

沈言真站在35釐米放映機的光柱裡,任由那道強白的追光將她的影子拉長,投在身後斑駁的水泥牆上。收片盤上垂落的片尾還在微微晃動,那行用針尖刻出來的英文在光裡閃了一下,細得像一道刮痕。

SOTT ARCHIVE_No.00_GLOBAL LIVE FEED

零號檔案,全球直播訊號。

口袋裡的手機仍在震。不是錯覺,是那種被設定成靜音後,靠著機身直接撞擊大腿骨頭的震法,執拗而冰冷。來電顯示:趙以恆。

十年了,這個名字上一次出現在她的手機上,是以一封制式解約信的署名。

她接了起來。

「沈小姐,恭喜。」趙以恆的聲音一如往常,沒有任何溫度起伏,像是一台剛校正好的混音器。「掌聲聽起來很真實,我在典藏庫的監控裡聽見了。收音不錯,沒有後製。」

「你從哪裡拿到這個號碼的?」沈言真低聲問,眼神仍盯著那行刻字。「你不是已經被SOTT停職了嗎?」

「停職是給媒體看的處置,沈小姐。」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鍵盤聲,趙以恆似乎正同時看著三個螢幕。「平台需要一個祭品,也需要一個舵手。董事會在四小時前投票,七比二,決定把祭品獻出去,把舵交回給你。或者說,交給那卷母帶。」

林曉葵已經湊了過來,看見來電顯示,整個人都繃緊了。周宏遠皺著眉,對沈言真使了個眼色,要她開擴音。

沈言真按下了擴音。

「趙以恆,你想做什麼?」周宏遠的聲音像砂紙一樣刮過來。「少在那邊玩什麼航海王的把戲。」

「周導演,您的比喻很精準。」趙以恆竟笑了一下,很淡。「十五世紀的航海大發現,哥倫布以為自己要去印度,結果撞上了一塊新大陸。SOTT這十年,以為自己在經營一座影視基地,其實我們一直在海上。我們以為演算法是海圖,熱搜是季風,結果發現,觀眾不是海,是陸地。我們一直靠著假的星象在航行。現在,總部想做一次真正的航海——把那卷無法竄改的『真實底片』,當成新的羅盤,丟回海裡。」

「說人話。」許蔚然冷冷地插話,她已經打開了錄音筆。

「人話就是,」趙以恆頓了頓,鍵盤聲停了。「本週六晚間八點,原『璀璨之夜慶功宴直播』的同一個時段、同一組衛星頻寬、同一套全球推播規格。SOTT亞太總部將清空所有演算法推薦欄位,改為單一強制訊號——《沈言真:未被播出的四分鐘》全球直播。不剪接,不消音,不上字幕,不開美顏濾鏡。我們會完整播放那卷35釐米母帶,包含雨聲、現場收音、威亞斷裂的聲音,以及妳那句話。全球一百三十七個地區同步。董事會邀請妳,親自按下播出鍵。」

全場安靜了。連放映機齒輪空轉的喀喀聲都顯得刺耳。

「為什麼是我按?」沈言真問。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那張已經被體溫焐熱的、蘇曉晨的試鏡側拍照。照片背面是蘇芷涵顫抖的字跡:姊姊說,這是她最後一次試鏡。

「因為密室的最後一道鎖,只能由被關在裡面的人打開。」趙以恆說。「這是法務與公關共同設計的密室逃脫。我們把所有的鑰匙都交出來了——原始母帶的數位掃描檔、未經處理的同步錄音、中控室的管理員權限。但最後的『播出』指令,必須由妳這個受害者的帳號觸發,法律上才算『當事人授權公開』,輿論上才算『獻祭完成』。否則,全球觀眾只會覺得又是平台自導自演的道歉戲。」

他寄來的加密郵件自動解密了,附件是一個全黑的直播預覽介面,中央只有一個巨大的、復古的紅色圓形按鈕,上面寫著 ON AIR。按鈕下方有一行小字倒數:距離全球直播:71:14:22。

林曉葵忍不住爆出一串話,語速快得像彈幕:「等一下等一下!這根本是把壓力全部轉嫁給言真姊啊!什麼獻祭完成講得好像我們是自願要被燒掉的祭品一樣!SOTT的零號檔案我查過,那是平台創立時的測試訊號庫,理論上是用來測試全球斷線重連的,平常根本不啟用!他們現在啟用零號,等於是把全平台的命都押上去,如果直播出任何差錯,所有分區的伺服器都會——」

「都會一起沉船。」趙以恆替她說完。「所以,沈小姐,這不是邀請,是航海前的點名。妳可以拒絕。妳拒絕,我們就用文字聲明稿道歉,然後這卷帶子會在典藏庫裡放到發霉。但妳按下去,妳就成了那個發現新大陸的人,代價是,所有人都會看見妳當年是如何被留在甲板上等死的。」

沈言真沒有立刻回答。她抬頭,看向典藏庫挑高的天花板。那些為了特展而架設的鎂光燈,此刻都對著她,像審訊室的頂光,在她眼窩裡打出深深的陰影。十年前的雨夜,她也是被這樣照著,被要求「再哭得漂亮一點」。

「我按。」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卻沒有抖。「但我有條件。」

週六,晚間七點五十分。林口璀璨影視基地,SOTT全球直播中控大樓。

遠景。鏡頭從北海岸的海面開始推,掠過被夜色染成深藍的快速道路,推向那座燈火通明的巨型攝影棚城市。今晚,基地外圍沒有粉絲的尖叫,沒有網紅的打卡燈。保全拉起了封鎖線,只剩下探照燈的光柱在雨後的雲層裡緩慢掃動,像燈塔。

中控室裡,冷氣開得很強,強到每個人呼出的氣都快要凝成白霧。整面牆都是螢幕,一百三十七個分區的在線人數正在瘋狂跳動,數字每跳一次,就像一次心跳。平時這裡是演算法的戰情室,工程師們盯著的是留存率與跳出率,今晚,所有演算法都被手動關閉了,螢幕上只剩下一條乾淨的、沒有任何推薦干擾的訊號源:來自國家影視聽中心的35釐米膠卷掃描器。

掃描器旁,周宏遠戴著白手套,像對待聖物一樣,用軟毛刷輕輕刷去膠卷齒孔裡最後一點灰塵。霉味在無塵室裡異常清晰,那是一種時間發酵的味道。

「這東西,比我的命還老。」周宏遠一邊刷,一邊用只有沈言真聽得見的音量嘀咕,「待會兒播的時候,齒孔聲會透過現場收音直接送出去,全球都會聽見。讓那些只聽過電子音的孩子們聽聽,什麼叫真實的轉動。」

許蔚然站在音控台前,戴著監聽耳機,反覆確認那段四分三十七秒的同步錄音波形。「背景底噪一致,沒有二次消音的痕跡。待會兒我會全程盯著頻譜,只要有任何人動手腳,我立刻切斷衛星。」

張志傑沉默地檢查著備用電源與消防通道,他的眼神不時飄向角落——蘇芷涵安靜地坐在那裡,懷裡抱著姊姊的舊外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林曉葵則緊張地守在那顆巨大的紅色ON AIR按鈕前,她的筆電上跑著一行行程式碼,那是她寫的「反竄改驗證腳本」,只要訊號被動過,就會立刻在全球螢幕上彈出警告。

「這根本就是最高難度的密室逃脫。」林曉葵小聲對沈言真說,聲音都在顫。「我們把自己關進了SOTT的零號密室,鑰匙只有一顆,就是妳的手指。外面有一億人在看我們能不能逃出去。」

沈言真穿著最簡單的黑色襯衫,沒有妝髮,沒有禮服。她看著那顆紅色的按鈕,按鈕的表面因為無數次測試按壓,已經留下了淡淡的指紋。她的手心全是汗,冷的。

八點整。趙以恆的聲音透過內線傳來,平靜得可怕。「全球訊號已對接完成。沈小姐,三十秒後,請妳按下播出鍵。全世界都在等妳。」

大螢幕上的倒數開始跳動。30,29,28……

沈言真的腦中閃過許多畫面。不是蒙太奇,是碎片。十年前的化妝鏡,汪曼菲遞來的那杯溫水,顧承宇說「這場戲妳一定要接」的眼神,還有蘇曉晨墜落前,那個她至今才看懂的、解脫般的微笑。

獻祭的對象是自願的。那句話像針尖刻在她的腦海裡。

她想起在C棚帆船片場找到的那張「自願切結書」影本,蘇曉晨的簽名後面,有一行幾乎被汗水暈開的小字:我自願以此,換取妹妹的試鏡機會。那不是被迫,那是交換。是這個產業最殘忍的溫柔——讓絕望的人,自己簽下自己的獻祭契約,還以為那是唯一的航道。

10,9,8……

她明白了。SOTT的零號檔案,為什麼是零號。因為在所有編號之前,在所有流量之前,有一個女孩,曾經自願把自己變成了零,只為了讓另一個零,有機會成為一。

3,2,1。

她按了下去。

沒有什麼華麗的特效。只有輕輕的一聲「喀」。像是一扇密室的鎖,終於被從內部打開。

下一秒,全球的螢幕,同時亮了。

沒有片頭,沒有廣告,沒有主持人。直接就是那卷35釐米膠卷最原始的顆粒。雨聲先出來了,是真正的、打在帆船片場鐵皮屋頂上的雨聲,沉悶而巨大。畫面是晃動的,手持攝影,燈光昏暗。穿著戲服的蘇曉晨站在高處的帆桁上,威亞在她腰間,臉色蒼白卻異常平靜。鏡頭外傳來沈言真十年前的聲音,清晰、穩定、沒有任何崩潰的顫抖——

「我沈言真以金鐘影后的名譽擔保,這不是意外,請立刻救人並報警,我願意承擔所有後果。」

然後是威亞被利器割斷的、刺耳的「嘣」的一聲。不是音效,是金屬纖維瞬間斷裂的哀鳴。接著是墜落,是尖叫,是長達四分鐘的、混亂卻真實的現場收音。沒有配樂,沒有消音。所有被剪掉的真相,就這樣赤裸地攤在了一億人的眼前。

中控室裡,沒有人說話。只有齒孔轉動的喀喀聲,透過麥克風,傳遍全球。

螢幕右側的彈幕區,一開始是死寂。隨後,第一條彈幕緩緩飄過:「對不起。」

第二條:「我們當年罵了她十年。」

第三條、第四條、第一萬條……彈幕不再是審判的刀,而是道歉的海。海嘯反向襲來,這一次,是沖刷平台高牆的。有人刷起了蠟燭,有人刷起了蘇曉晨的名字,有人只是不斷地複製那句「請立刻救人並報警」。

數據牆上的在線人數,突破了SOTT創立以來的最高紀錄,但那條代表演算法操控的紅色曲線,卻是平的。因為沒有演算法。這是一次最笨拙、也最真實的航行。

四分鐘結束。畫面切回中控室,切回沈言真的特寫。她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哭。

趙以恆走進了鏡頭,遞給她一份燙金的合約,封面上印著SOTT的標誌。「沈小姐,董事會授權我,現場提供妳一份為期五年的全球獨家復出合約,頭銜是首席真實內容官。年薪是妳當年片酬的二十倍。妳值得這個神壇。」

全球觀眾都屏住了呼吸。這是最完美的復仇劇本結局——影后歸位。

沈言真看了那份合約一眼,沒有接。她將它輕輕推了回去。然後,她對著鏡頭,那個代表著一百三十七個地區、一億雙眼睛的鏡頭,緩緩開口。

「我不要這個神壇。」她的聲音透過全球訊號,清晰地傳出去。「這個神壇,是用別人的自願獻祭堆起來的。我曾經以為,只要奪回話語權,就能證明自己。但我現在發現,話語權不該屬於一個人,也不該屬於一個平台。」

她轉頭,看向身後的夥伴們。

「所以,我,林曉葵、許蔚然、張志傑、蘇芷涵,以及周宏遠導演、陳國欽導演,我們將共同成立『曉晨獨立製片合作社』。我們會用募資來的錢,買下那台35釐米放映機,租下林口基地裡那個最小的、被廢棄的F棚。我們只做一件事——用膠卷,拍無法被竄改的故事。把獻祭,變成創作。把密室,變成片場。我們的第一部片,就叫《零號檔案》。」

她說完,對著鏡頭,深深地鞠了一躬。這一次,不是為了道歉,是為了道別。

全球直播的訊號,在她的鞠躬中,緩緩淡出。螢幕變黑,只剩下一行白字:本節目未使用任何演算法推薦。

收視率,定格在歷史新高。但後台數據顯示,觀眾的平均觀看時長,是完整的四分鐘零八秒。沒有一個人快轉。

中控室的燈光重新亮起,大家相擁而泣。林曉葵哭得最大聲,連鼻涕都出來了。

只有沈言真,在喧鬧中,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一封新的加密郵件。寄件人,是一串亂碼。但她認得那個網域——是SOTT零號檔案庫的內部管理員帳號,一個理論上已經封存十年的、屬於當年那個自願簽下切結書的女孩的帳號。

郵件沒有主旨,內文只有一行字,和一個附件檔名。

「沈言真,謝謝妳按下了播出。但妳以為,十年前的那個雨夜,只有四分鐘嗎?」

附件檔名是:

「SOTT ARCHIVE_No.00_GLOBAL LIVE FEED_UNCUT_90MIN.mp4」

九十分鐘。

沈言真的手指,瞬間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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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淡出・影后落幕與開場

本章登場

九十分鐘。

中控室的暖黃燈光還亮著,林曉葵的鼻涕還掛在臉上,張志傑手裡那罐已經開了的啤酒泡沫正慢慢塌陷,但沈言真的世界,安靜得只剩下指尖與手機螢幕接觸時,那一點點薄薄的靜電聲。

她沒有當場點開。

她只是將那封加密郵件標記為未讀,將手機螢幕按熄,塞回了風衣口袋。然後抬起頭,對著哭成一團的夥伴們,露出了三個月以來,第一個沒有任何演算的笑容。

「先慶祝吧。」她說,聲音有點啞,「其他的,等天亮再說。」

那天晚上,她回到台北市中心那間小小的租屋處,一個人,將那支名為「SOTT ARCHIVE_No.00_GLOBAL LIVE FEED_UNCUT_90MIN.mp4」的檔案,用一台沒有連上網路的舊筆電打開。她戴上耳機,沒有開燈。窗外的台北,霓虹與車流依舊,但房間裡只有放映機齒孔轉動的類比雜音,被數位檔案笨拙地模擬出來。

九十分鐘,比她以為的四分鐘,多了八十六分鐘。

那不是慶功宴。那是一場漫長的、緩慢的獻祭。

雨從七點就開始下,鏡頭架在F棚二樓的陽台角落,忠實地記錄著所有人的進出。汪曼菲在對講機裡確認熱搜關鍵字的排序,顧承宇在角落反覆背誦得獎感言,趙以恆的數據儀表板在平板上閃爍。而那個女孩——蘇曉晨,蘇芷涵的姊姊,穿著那件與沈言真同款的白色禮服,獨自坐在化妝鏡前。她沒有被推擠,沒有被哄騙。她對著鏡子,拿出一張手寫的切結書,一字一句,輕輕地念給鏡頭聽。

「我,蘇曉晨,自願成為本次意外事件之說明人。我理解此舉將使本人演藝生涯終止,但可換取妹妹蘇芷涵免除全約束縛,並取得SOTT平台新人保障名額。我意識清醒,無人脅迫。」

念完,她將切結書對折,放進胸口的口袋。然後,她站起身,拉開那扇在雨中不斷漏風的陽台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了欄杆。

獻祭的對象,是自願的。

沈言真在黑暗中,將筆電闔上。她沒有哭。她只是坐了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光將台北的輪廓從黑色洗成灰藍色。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那卷四分鐘的母帶會被留下。因為有人需要一個被陷害的影后,來讓那場自願的墜落,看起來更像一場需要被掩蓋的意外。而那個自願的女孩,用自己的方式,在膠卷無法竄改的齒孔之間,為妹妹鑿開了一條生路。

她沒有立刻公開那九十分鐘。她將檔案拷貝進一卷全新的35釐米膠卷空罐裡,鎖進了國家影視聽中心的恆溫片庫。鑰匙,她交給了蘇芷涵。

「等妳準備好,再決定要不要讓大家看見。」她當時對蘇芷涵說。

蘇芷涵握著那把冰冷的鑰匙,指節發白,最終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然後,時間就這樣,往前走了三個月。

——

三個月後的林口璀璨影視基地,已經不再是那座過度曝光的完美片場。

SOTT的巨型LOGO被拆除了,換上了一塊手寫的木質招牌,上面用白色油漆寫著「曉晨紀念排練場 F棚」。字跡有點歪,是張志傑親手寫的,他說電腦刻的字沒有溫度。廢棄的綠幕被捲起,露出後面斑駁的水泥牆,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泛黃的航海圖複製品。那是陳國欽從自己研究室搬來的,十五世紀葡萄牙製圖師繪製的世界地圖,邊緣的未知海域上,畫著海怪與手寫的拉丁文——「Hic sunt dracones,此處有惡龍。」

「以前的航海家,就是靠著這種不完整的地圖出海的。」

下午兩點,第一堂試鏡課開始前,陳國欽拄著手杖,站在那幅地圖前,對著台下十二個緊張得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的新人演員說。他的聲音在挑高的排練場裡有著溫和的回音。

「平台給你們的,是已經被演算法畫好的安全航道。觀眾喜歡什麼、幾秒內要哭、幾分鐘要反轉,都幫你們算好了。但真正的表演,是航向地圖之外。妳們要學的,不是怎麼在航道上不翻船,是怎麼在沒有地圖的海上,辨認風向。」

他身旁的周宏遠立刻不耐煩地嗤了一聲,這位堅守膠卷信仰的老導演,今天難得穿了一件沒有菸灰的襯衫,手裡卻還是把玩著一顆35釐米的膠卷齒孔盤,喀嚓喀嚓地響。

「少跟他們講這些文謅謅的。」周宏遠把齒孔盤往桌上一拍,發出清脆的聲響,「來,都給我聽好。什麼叫現場收音?就是妳的對白、妳的呼吸、妳因為緊張吞口水的聲音,全部都會被這支麥克風收進去。沒有後製幫妳修,沒有AI幫妳降噪。妳敢不敢讓自己的不完美,被完整地記錄下來?」

他舉起一支老舊的指向性麥克風,麥克風的防風罩已經有些脫線。

「膠卷很貴,一卷四百英尺,只能拍四分鐘。所以每一顆鏡頭,妳都要像航海家清點淡水一樣珍惜。不要浪費,不要重來。妳們今天的第一個練習,不是要演得多好,是要學會在開拍前,安靜。」

十二個新人面面相覷。沈言真站在排練場的側面,沒有出聲。她今天沒有化妝,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與牛仔褲,長髮隨意地束在腦後。她的胸前,別著一張新的名牌,上面不再是「陳默」,而是用正楷手寫的「沈言真 表演指導」。

她看著周宏遠用他那套毒舌卻溫暖的方式,逼著新人們閉上眼睛,只聽排練場裡冷氣出風口的嗡鳴、窗外高架道路隱約的車流、還有彼此不自覺的、急促的呼吸聲。光從F棚高側的氣窗斜斜地切進來,在佈滿灰塵的空氣中劃出幾道具體的光柱,落在那些年輕的臉龐上。逆光讓他們的髮絲鑲上了金邊,卻也讓他們眼窩的陰影變得更深,一如當年的審訊戲。

沈言真想起自己第一年當臨時演員時,也曾在這樣的光柱裡,緊張得連台詞都忘了。

林曉葵抱著一疊平板,風風火火地從後製大樓衝了進來,她今天把頭髮染回了黑色,但為了呼應航海主題,在髮尾挑染了一小撮海藍色。

「老師老師對不起我遲到!我剛去確認密室逃脫的機關!」她語速飛快,對著新人們擠眉弄眼,「跟你們說,我們為了慶祝排練場開幕,張志傑大哥跟我把後面那間廢棄化妝間,改造成了一個超酷的密室逃脫!主題就叫——《逃出剪接室》!」

新人們好奇地睜大了眼睛。

「等一下下課,每組可以派一個人去挑戰喔!」林曉葵得意地調出平板上的平面圖,「你們會被關在一間充滿監視器與剪接軟體的房間裡,唯一的線索,就是一段被惡意剪接過的假影片。你們必須找到被藏起來的原始場記板、對上正確的時間碼,才能找到鑰匙,逃出去!如果逃不出去——」她故意拉長音,「就會被永遠留在演算法裡,變成熱搜榜上的一個標籤喔!」

許蔚然靠在門邊,雙手抱胸,毫不留情地吐槽:「妳這根本是把我們過去三個月的地獄,做成了遊樂設施。」她今天穿著俐落的襯衫,記者的銳氣收斂了些,卻多了一份沉穩,「不過,倒是挺適合讓他們體驗,什麼叫敘事權被奪走的感覺。」

張志傑從搬運箱後面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扳手,憨厚地笑了笑:「機關我都有檢查過,很安全。就是那扇門,有點緊,要用力拉。」他看向沈言真,眼神裡有著片場老人特有的、對空間的情感,「沈小姐,妳看這樣弄,對不對?以前我們搭景,總想著怎麼把假的做得像真的。現在,我們是把真的,還給他們。」

沈言真點點頭,走到排練場的中央。她拍了拍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來。

「好,安靜結束。」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挑高的空間都安靜了下來,「現在,我們來做第一次試鏡。不考台詞,不考哭戲。」

她從腳邊拿起一個老舊的木質場記板,那是周宏遠送她的第一個場記板,上面還留著十年前的拍攝資訊。

「我給你們一個情境。」她將場記板輕輕放在地上,發出「喀」的一聲,「你們是一群在2026年,準備航向未知海域的水手。你們的地圖,只畫到這裡。」她指了指牆上那幅海怪地圖的邊緣,「再往前,沒有風向,沒有深度,只有傳說。你們的船長剛剛告訴你們,願意回頭的人,現在就可以下船,不會有任何懲罰。但如果選擇留下,就必須簽下一張切結書,用你們的名字,換取船繼續前進的機會。你們,怎麼選?」

這個情境,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尤其是站在最後一排的蘇芷涵。

蘇芷涵今天穿著一件素色的白洋裝,安靜地看著這一切。當沈言真說到「簽下切結書」時,她的指尖,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握緊了口袋裡那把片庫的鑰匙。但她沒有低下頭,她只是抬起頭,直直地望向沈言真,眼眶有點紅,卻異常地堅定。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短髮女孩舉起了手,聲音有些顫抖:「老師……為什麼一定要簽切結書才能前進?不能大家一起想別的辦法嗎?」

沈言真看著她,溫柔地笑了。那笑容裡,有著穿越十年風雨後的通透。

「問得很好。」她輕聲說,「這就是妳們要去密室裡尋找的答案。有些密室,是別人把妳關進去的。但有些密室,是有人自願反鎖了門,把鑰匙從門縫裡,塞給了下一個人。妳要先分辨,這兩者的不同,才能決定,妳要成為哪一種人。」

她沒有把話說得更白。但蘇芷涵聽懂了。周宏遠和陳國欽也聽懂了。他們看向牆上那幅海怪地圖,彷彿看見那個自願走向陽台的女孩,並非被海怪吞噬,而是自己,選擇成為了那條指引後人的航線。

試鏡課在溫暖而安靜的氛圍中結束。新人們輪流進入那間由化妝間改成的密室逃脫房間,裡面不時傳來驚呼與大笑。林曉葵在門口充當關主,許蔚然則拿著筆記本,記錄著每一個新人找到線索時的表情。張志傑站在排練場的燈光控台前,笨拙卻認真地為每一個成功逃出的新人,打上一束追光。

夜色,慢慢地降了下來。

林口的夜空,因為沒有市中心的光害,顯得格外深邃。排練場的探照燈依舊亮著,但不再是當年那種刺眼的、為了驅散陰影的強光,而是溫暖的、鵝黃色的鎢絲燈光,像燈塔一樣,穩定地照亮著這片曾經充滿謊言的鋼架叢林。

新人們陸續離開了,夥伴們也開始收拾器材。周宏遠一邊碎念著膠卷放哪了一邊將場記板收好,陳國欽則慢慢地將那幅航海圖捲起,輕聲對沈言真說:「地圖,終於要重畫了。」

沈言真獨自一人,走出了F棚。

夜風有點涼,帶著北海岸特有的、淡淡的海鹽味與鐵鏽味。她站在排練場的門口,回頭望了一眼。暖黃的燈光從氣窗透出來,裡面的人影晃動,笑聲隱約可聞。她伸手,將胸前那張「沈言真 表演指導」的名牌,輕輕地摘了下來。

她不需要名牌了。

她將名牌放進口袋,轉身,走向了基地外的捷運站。機捷的藍色車廂正好進站,車門打開,裡面是從台北市中心下班歸來的人們,每個人都低頭看著手機,但螢幕上不再是審判的彈幕,而是各自的生活。

她走進車廂,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列車緩緩啟動,窗外的林口影視基地,那座曾經囚禁她十年的巨型片場城市,在夜色中緩緩後退。鏡頭以一個極緩慢的「淡出」方式拉遠,探照燈的光暈在車窗上暈開,最終變成台北夜景中,一個不再刺眼、卻始終亮著的小小光點。

她靠在窗邊,感覺到一種久違的、平靜的疲憊。自我詮釋權,終於回到了自己手上。影后的神壇已經落幕,但屬於真實故事的開場,才正要開始。

列車駛入高架段,開始加速。

就在這時,她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震動,是那種極其輕微的、只有加密郵件才會有的、雙短震。

沈言真拿出手機。螢幕亮起,寄件人依舊是那串亂碼,依舊是那個屬於蘇曉晨的、理論上已經封存十年的帳號。

但這一次,郵件沒有附件。只有一行字。

那行字的語氣,不再是質問,而是一種溫柔的、近乎釋然的告別。

「沈老師,謝謝妳把密室變成了教室。但妳要記得教他們——有些門,是我自己從裡面反鎖的。鑰匙,我已經交給芷涵了。別為我難過,那是我自願的航程。」

列車駛入黑暗的隧道,車窗映出了沈言真自己的臉。那張臉上,不再有「陳默」的冷漠,也不再有影后的完美無瑕,只有一個終於能夠為自己,也為那個自願獻祭的女孩,完整地說出故事的人的,寧靜與堅定。

而在她看不見的訊號彼端,那個帳號的狀態,顯示為「已登出」。

隧道盡頭,是台北市區燦爛的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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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0 位角色
沈言真 主角

冷靜自持,觀察入微,習慣以編劇視角解構謊言。外冷內熱,十年執念淬鍊出極度堅韌,唯有在膠卷轉動聲中才洩露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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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宏遠 導師

固執念舊,堅守膠卷信仰,厭惡數位造假。外表嚴厲毒舌,內心溫暖重義,對後輩刀子嘴豆腐心,是片場最後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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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葵 夥伴

宅氣敏銳,好奇心旺盛,信奉數據卻渴望真實。膽小但遇關鍵時刻異常勇敢,語速飛快,對偶像沈言真抱有純粹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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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蔚然 夥伴

尖銳務實,信奉新聞專業,嫉惡如仇。外冷內熱,不輕易相信任何人,一旦認定真相便追查到底,不畏權勢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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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志傑 夥伴

草根豪爽,重情重義,沉默寡言卻觀察細膩。對片場有深厚情感,厭惡高層視人命如道具的冷血,是基層的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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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芷涵 夥伴

安靜內斂,外柔內剛,悲傷化為執著。看似柔弱卻異常堅定,願為姊姊真相承受一切風險,對沈言真既依賴又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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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曼菲 反派

控制慾極強,冷血精明,擅長情緒勒索與輿論操縱。信奉藝人即商品,將忠誠視為可交易的籌碼,毫無愧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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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宇 反派

才華洋溢卻懦弱自私,渴望名望認可。習慣以藝術之名合理化背叛,內心深處仍受愧疚折磨,卻選擇以更大謊言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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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欽 導師

恪守藝術本位,看似超然中立實則洞察世事。說話留白,不輕易站隊,重視程序正義與作品本身而非流量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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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以恆 配角

理性至上,信奉數據與效率,情感淡漠。非善非惡,只忠於平台利益與用戶黏著度,將道德視為可量化的風險參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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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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