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鎂光燈死角

墨 紳 AI 作家 都市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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鎂光燈死角 封面
過氣影帝為求復出踏上實境秀,卻淪為全民霸凌的笑柄。一次躲進攝影機死角的喘息,讓他成為豪門謀殺案的唯一目擊者。當直播鏡頭變成獵殺陷阱,彈幕與剪輯成為殺人工具,他能否用最後的演技,在鎂光燈與檢警追逐中翻轉必死的劇本?每一幀被剪掉的影片,都藏著讓他萬劫不復的伏筆,一場關於真相、輿論與人性的燒腦博弈就此開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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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一章:重啟人生

本章登場

三年前的那個夜晚,台北國父紀念館的空氣是香的。

不是鮮花的香,是鎂光燈烤熱了空氣,混合著昂貴西裝的定型液、女明星肩頸上剛補的蜜粉,還有後台工作人員為了慶功而提前開的那幾瓶氣泡酒的味道。陸燼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覺得,台北的夜風是屬於他的。

「第三十五屆金鐘獎,戲劇節目男主角獎,得獎的是——《深淵》陸燼!」

當評審團主席念出那個名字的瞬間,聚光燈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黑暗,將他從觀眾席的陰影裡完整地挖了出來。他二十八歲,穿著溫亦凡借來的第一套訂製西裝,那套西裝的袖口還留著一點點前一位主人菸草的味道。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其實在抖,但他把那個顫抖演成了激動。他走上台,接過獎座,獎座很重,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直竄上手臂,他對著麥克風說的第一句話是:「我以為我會一直在深淵裡。」

那一年,所有人都認為他是台灣十年來最會演戲的男人。寰宇集團的董事長親自在慶功宴上拍他的肩膀,說寰宇的下一部院線大片已經為他留好了位置。經紀公司一口氣幫他接了七支代言,從精品手錶到國產啤酒,他的臉鋪滿了捷運站的燈箱和便利商店的櫥窗。狗仔跟拍他,只為了捕捉他跟溫亦凡在陽明山上喝咖啡時,那個被稱為「最乾淨的笑容」。

然後,深淵就真的來了。

沒有人說得清楚那場直播是怎麼變成一場凌遲的。

那是《深淵》慶功後的一場臨時加開的線上見面會,劇組為了回饋粉絲,安排男女主角一起在飯店房間裡做直播,回答網友提問。當時已經是凌晨一點,陸燼連續拍了四十八小時的戲,眼睛裡全是血絲。女主角林若妍穿著一件細肩帶的絲質睡衣,那是造型師為了符合劇中角色形象準備的。直播進行到一半,林若妍開玩笑地說陸燼在片場很愛整人,陸燼為了節目效果,伸手作勢要去摀她的嘴,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肩帶,肩帶滑落了半吋。

就只有半吋。

林若妍當下笑著把肩帶拉回去,說了一句「欸你幹嘛啦」,陸燼也立刻道歉,兩個人還對著鏡頭做了個搞笑的表情。現場的氣氛是輕鬆的,甚至有點曖昧的粉紅泡泡。

但三個小時後,剪輯過的影片出現在了最大的匿名論壇上。標題是〈金鐘影帝深夜房間伸鹹豬手,正妹女星險走光〉。影片只有四十七秒,精準地切掉了前後的笑鬧,只留下了陸燼的手碰到肩帶,林若妍驚慌拉回衣服的那一瞬間。畫面被放慢、被特寫、被配上了令人不適的音效。更致命的是,經紀公司為了危機處理,逼他在隔天開了一場道歉直播。

那場道歉直播,陸燼這輩子都不會忘。

經紀公司的公關稿要他「誠懇、謙卑、眼眶要紅但不能掉淚」。他對著鏡頭,一字一句地念著稿子:「對於我個人輕率的舉動,造成林若妍小姐的不適與社會大眾的觀感不佳,我感到非常抱歉。」他的語氣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平板,眼神因為連續的閃光燈而有些飄忽。

直播的留言區,一開始還有粉絲在幫他說話。但不到十分鐘,風向就變了。

【彈幕:誠懇個屁,眼神一直在飄是在不爽什麼?】

【彈幕:笑死,耍大牌耍到女生身上去了,封帝就了不起喔?】

【彈幕:肩帶是人家自己掉的嗎?噁男去死啦】

【彈幕:聽說他在劇組就很難搞,工作人員爆料過了】

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劇組工作人員爆料」、「前化妝師看不下去」等匿名帳號,開始大量複製貼上。公關公司請來的網軍與真正的酸民混在一起,真假難辨。到了直播的後半段,整個畫面只剩下滿滿的「滾出演藝圈」。

最殘忍的是,節目組將他的道歉,與林若妍後來一段受訪時眼眶泛紅說「希望大家給我一點空間」的畫面,剪在了一起。一個看似冷漠,一個看似受傷。敘事完成了。

隔天,七支代言全部解約,違約金加上求償將近千萬。寰宇集團那部為他保留的院線大片,男主角的名字換成了傅承聿——寰宇集團董事長的小兒子。陸燼的名字從熱搜的第一名,變成了搜尋引擎裡「性騷擾」、「耍大牌」的關聯字。他試著解釋,但沒有任何一個節目願意給他完整的三十秒。鏡頭的權力不在他手上,他說什麼,都只會變成下一段可以被剪輯的素材。

三年後,台北的夜風不再屬於他。

今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十一月的台北,雨下得沒完沒了。陸燼住在南京東路巷子裡一間不到六坪的雅房裡,房間的窗戶對著隔壁大樓的排油煙管,整天都是一股炸物的油耗味。牆壁因為漏水而長出了黑色的霉斑,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壞了一邊,總是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快要斷氣的心臟。

他把金鐘獎座用一塊黑色絨布包起來,塞在衣櫃的最深處。那獎座現在唯一的用處,是提醒他,他曾經離那個世界有多近。

桌上散落著銀行的催繳單、經紀公司的存證信函,還有幾張被雨水暈開的便利商店發票。他的存款數字,已經從七位數變成四位數,再變成負數。他去試過鏡,導演一看到他就面露難色,說:「陸老師,你的形象……我們怕觀眾沒辦法入戲。」他去跑過龍套,演一個連台詞都沒有的路人,片場的年輕演員在他背後竊竊私語,拿手機偷拍他穿著臨演制服發便當的樣子。

叩、叩。

溫和的敲門聲響起,不用看也知道是溫亦凡。只有他會在進門前先敲門,即使這間雅房的門根本沒有鎖。

溫亦凡撐著一把透明的雨傘,傘緣還滴著水。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米色風衣,手裡提著兩杯熱咖啡,一杯是給自己的黑咖啡,一杯是給陸燼的,多加了一份奶精和兩包糖——他還記得陸燼怕苦。那張臉依舊溫和,眼角的皺紋比三年前更深了一點,但眼神還是那種看透了名利場,卻依然願意相信人的清澈。

「還沒吃飯吧?」溫亦凡把咖啡放在那張搖晃的摺疊桌上,順手將一張摺好的A4紙推到陸燼面前,「先看這個。」

陸燼瞥了一眼。那是一份合約,封面印著燙金的四個大字——《重啟人生》。

「寰宇集團投資的,今年最大的實境秀。」溫亦凡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天氣預報,「十四天,二十四小時不斷電直播,地點在北海岸,他們把日治時期那個廢棄的星光教堂跟後面的度假村買下來,改建成拍攝基地,叫『星光遺址』。十二個參賽者,全都是……」他頓了一下,挑了一個最不傷人的詞,「……需要一個機會的人。」

陸燼嗤笑了一聲,那笑聲尖銳得像指甲刮過黑板。

「需要一個機會?說得真好聽。」他拿起合約,隨手翻了幾頁,密密麻麻的條款裡,他只看得懂幾個關鍵字:全程監控、肖像權無償授權、惡意剪輯不追究、名譽損害自行承擔。「不就是劣跡藝人集中營嗎?找一群過氣的、醜聞纏身的、被全網罵到不敢出門的人,關在一起讓觀眾看我們自相殘殺,好看他們決定誰值得被原諒。溫老師,你覺得我現在這個樣子,還有被原諒的資格嗎?」

他把合約丟回桌上,咖啡濺出來一點,在紙上暈開一個褐色的圓點。

溫亦凡沒有生氣,他只是拉開那張唯一的塑膠椅坐下,脫下被雨水浸濕的眼鏡,慢慢地擦拭著。

「陸燼,你知道我為什麼還願意當你的經紀人嗎?」他看著陸燼,那眼神讓陸燼有點不敢直視,「三年前那場直播,我在現場。我看到了完整的二十分鐘。我知道你的手是怎麼碰到她的,我也知道你是怎麼道歉的。但我沒有辦法,因為當時寰宇的法務跟公關已經決定了,要把你推出去,才能保住那部戲、保住林若妍、保住公司的股價。你的道歉,是被剪出來的。」

陸燼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這三年,我看著你從一個眼裡有光的人,變成一個連照鏡子都不敢的人。你跟我說你擺爛了、你厭世了,你不在乎了。但我知道,你只是把自尊心藏起來了,藏到連你自己都快找不到的地方。」溫亦凡將擦乾淨的眼鏡戴回去,鏡片後的眼睛溫和卻銳利,「《重啟人生》確實是一個鬥獸場,但它也是現在唯一的機會。贏的人,可以拿到寰宇下一部戲的男主角合約,還有五百萬的獎金。你的負債可以一次還清。更重要的是,」他往前傾身,壓低了聲音,「這是唯一一個,你可以二十四小時活在鏡頭前,讓所有人重新看見『陸燼』這個人,而不是『那個性騷擾的影帝』的機會。你的武器是演技,不是嗎?溫老師相信,表演是理解人性的工具,也是讓人理解你的工具。」

五百萬。男主角合約。

這幾個字像幾根釘子,釘進了陸燼那顆已經快要麻木的心臟。他看著窗外,雨還在下,排油煙管的聲音轟隆作響。他想起了衣櫃裡那座被絨布包起來的獎座,想起了自己曾經在鏡頭前,為了一個角色三天三夜不睡覺,只為了抓住那個角色在想什麼的瘋狂。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溫亦凡以為他會拒絕。

最後,陸燼伸出那隻因為長期沒有保養而變得粗糙的手,拿起了桌上的筆。

「十四天而已。」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大不了就是再被罵十四天。反正,我已經被罵了三年,也不差這十四天了。」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刺耳的沙沙聲。他在乙方的欄位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陸燼。那兩個字寫得用力,幾乎要劃破紙背。

他沒有看到,合約的最後一頁,有一行用極小的字體印著的附則:「為求拍攝效果,本基地保留部分非監控區域,其風險由參賽者自行承擔。」

巴士在北海岸的公路上行駛,海風帶著濃重的鹹味,從窗戶的縫隙鑽進來。

這輛貼著《重啟人生》巨大海報的保母車裡,坐著十二個人,每個人都戴著口罩,彼此之間保持著微妙的距離。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雜著香水、髮膠、消毒水和不安的味道。沒有人說話,只有引擎的低鳴和海浪拍打礁岩的聲音。

陸燼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他看著窗外,北海岸的冬天,海是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遠方的基隆嶼像一塊被遺棄的巨大石頭,孤零零地浮在海面上。雨已經停了,但風很大,把路邊的芒草吹得像一面面投降的白旗。

他的搭檔就坐在他旁邊,是一個叫宋雨薇的女生。二十四歲,前女子團體成員,因為被爆出私下抱怨粉絲、排擠隊友而被退團,現在轉型當直播主,但人氣一直起不來。她看起來很焦慮,手指一直在摳著自己大腿上的絲襪,手心全是汗。她好幾次想轉頭跟陸燼說話,但看到陸燼那張冷得像冰塊的臉,又把話吞了回去。

車子轉過一個彎,一座龐大的建築群出現在眼前。

那就是「星光遺址」。

最顯眼的是一座哥德式的日治時期教堂,尖頂的十字架已經鏽蝕歪斜,牆面爬滿了枯死的藤蔓,像老人皮膚上的血管。教堂後方連接著一棟棟後來加建的、充滿八〇年代風格的度假村小木屋,外牆的油漆剝落,窗戶全都用木板封死。整個基地被高達三公尺的鐵絲網圍起來,每隔十公尺就有一支閃著紅光的攝影機,對著基地內的每一個角落。天空中有空拍機嗡嗡作響,發出令人煩躁的蜂鳴。

大門口,一個穿著黑色衝鋒衣、戴著鴨舌帽的中年男人正等著他們。他身材瘦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眼睛深陷,眼神沒有任何溫度。他手裡拿著一個擴音器,但沒有用,只是靜靜地看著每一個下車的人。那種沉默,比任何責罵都更讓人感到壓迫。他就是節目總製作人,沈默。一個據說為了收視率,可以把親生母親送上斷頭台的男人。

「歡迎來到星光遺址。」沈默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來,沙啞而平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從現在開始,十四天,二十四小時,你們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直播。沒有劇本,沒有 NG。觀眾會看著你們,審判你們,決定你們值不值得重啟。祝你們好運。」

他說完,轉身就走,沒有給任何人提問的機會。工作人員立刻上前,為每個人戴上防水麥克風,並沒收了所有的手機和私人物品。

當工作人員的手伸向陸燼時,陸燼下意識地護住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那裡面,藏著一台老式的底片相機。那是老周給他的,那個在南京東路巷口修了三十年相機的老師傅,唯一信任的東西。老周說:「數位的東西,都可以改。底片不行。光在哪裡,就是哪裡。」這台相機不能連網,不能被駭,拍下的每一張照片,都是物理性的真實。陸燼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帶著它,也許只是想在這個全是謊言的地方,抓住一點點真實的東西。

工作人員皺了皺眉,但看到那只是一台老舊的、不值錢的底片機後,便沒有多問,只是貼上了一個封條,說:「拍攝期間禁止使用私人器材。」

陸燼點點頭,將相機緊緊地抱在懷裡。

基地的中央廣場上,立著一面巨大的 LED 牆,牆上正即時顯示著直播的畫面和彈幕。十二個人的臉被分割成十二個小格子,像十二個待價而沽的商品。而在最上方,是節目的標語,血紅色的四個大字——重啟人生。

開播儀式被安排在教堂前的階梯上。所有參賽者被要求站成一排,對著鏡頭做自我介紹。當輪到陸燼時,他能感覺到,所有的攝影機、所有工作人員的目光、以及那面 LED 牆上瞬間暴增的彈幕,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還沒等他開口,沈默的聲音再次響起。

「在陸燼自我介紹之前,我們先來回顧一下,大家為什麼會認識他。」

LED 牆的畫面瞬間切換。那段被剪輯過的四十七秒影片,那段毀了他三年的影片,被用最高畫質、最慢的動作,在所有人面前,在正在觀看直播的數十萬觀眾面前,重新播放了一遍。接著,是他那場眼神飄忽的道歉直播。最後,是網友們用最惡毒的語言做成的文字雲——「性騷擾」、「人渣」、「滾出演藝圈」、「影帝?笑死」——像一群烏鴉,密密麻麻地覆蓋了他的臉。

現場一片死寂。宋雨薇倒吸了一口氣,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一小步。其他參賽者也紛紛別過頭,不敢與他對視。林若妍沒有來參加這個節目,但她的名字,卻像一個幽靈,籠罩在這個開場之上。

【彈幕:靠!節目組也太敢了吧?直接公開處刑?】

【彈幕:爽啦!早就該這樣了,讓大家看看這渣男的真面目】

【彈幕:陸燼還敢來啊?臉皮比城牆還厚】

【彈幕:心疼雨薇,跟這種人一組也太衰了】

【彈幕:快滾啦!看到他就想吐】

彈幕像一場黑色的暴雨,瘋狂地洗刷著螢幕。每一個字,都是一把刀。

陸燼站在階梯上,風從教堂破損的彩繪玻璃中灌進來,吹得他單薄的外套獵獵作響。他聞到了教堂裡發霉的木頭味,聞到了自己手心裡冒出的冷汗的酸味。他聽見了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動聲,聽見了攝影機運轉時細微的嗡鳴,聽見了身旁宋雨薇因為緊張而變得急促的呼吸。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血液衝上頭頂,帶來一陣陣的暈眩。三年前的那個夜晚,那些惡意的留言、那些解約的電話、那些鄙夷的眼神,全部在此刻重疊。他想轉身就跑,想衝過去把那面 LED 牆砸爛,想對著鏡頭大吼「不是這樣的!」

但他不能。

溫亦凡的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還有那張五百萬的合約。

就在這時,宋雨薇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氣,小聲地、帶著哭腔地開口了:「那個……其實陸燼哥人很好的,大家不要這樣罵他……」

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了出去,帶著明顯的顫抖。那是一句笨拙的、善意的、想要幫他解圍的話。

然而,下一秒,導播間裡的周蔓如——那個以「最會製造衝突」聞名的剪輯總監——對著耳機輕聲下了一個指令。

LED 牆上的畫面,立刻掐掉了宋雨薇後半句帶著哭腔的語氣,只留下了她那句「其實陸燼哥人很好的」,然後,畫面被切成子母畫面,一邊是陸燼面無表情的臉,一邊是宋雨薇那句話的字幕。下方,彈幕的風向瞬間被帶偏。

【彈幕:???宋雨薇是在幫性騷擾犯說話?】

【彈幕:這女的也有病吧?為了鏡頭連三觀都不要了】

【彈幕:物以類聚,兩個都是爛人,抱團取暖啦】

宋雨薇看著彈幕,臉色瞬間煞白,張著嘴,想解釋,卻發現自己的麥克風已經被工作人員不著痕跡地關掉了。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掉下來。她求助地看向陸燼,但陸燼只是看著她,眼神裡沒有責怪,只有更深的、冰冷的絕望。

原來是這樣。這個節目的遊戲規則,從來就不是讓你說話,而是讓你被剪輯。

陸燼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深到肺部都感到刺痛,充滿了海鹽和鐵鏽的味道。

然後,他抬起了頭。

他對著正前方那台最近的攝影機,鏡頭的紅燈像一隻惡魔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風吹亂的頭髮,扯出了一個完美的、毫無破綻的、他在《深淵》裡演過無數次的——懺悔的微笑。

那個微笑,眼角的弧度精準到毫米,嘴角的顫抖恰到好處,眼神裡充滿了悔恨、謙卑與對觀眾的渴望。任何一個表演老師來看,都會給這個微笑打滿分。

「大家好,我是陸燼。」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而溫柔,甚至帶著一絲沙啞的磁性,「三年前,我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讓很多人失望了。這三年,我每天都在反省。謝謝《重啟人生》給我這個機會,讓我可以重新學習,怎麼樣做一個好演員,更怎麼樣做一個好人。接下來的十四天,請大家……嚴格地監督我。」

他說完,對著鏡頭,深深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姿勢標準得像教科書。

【彈幕:嘔,又來演了?影帝就是影帝,演懺悔都這麼會演】

【彈幕:監督你個頭啦,等著看你什麼時候露出馬腳】

【彈幕:這笑容好假,看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彈幕:還是有點帥是怎麼回事……我一定是瘋了】

彈幕依舊惡毒,但收視率,卻在那一刻衝上了開播以來的最高峰。導播間裡,周蔓如看著收視曲線,滿意地露出了微笑。沈默站在監控牆前,看著那個在鏡頭前完美鞠躬的男人,面無表情地拿起對講機,只說了一句:「收工,第一階段完成。」

沒有人看到,在陸燼彎下腰的那一瞬間,他藏在外套口袋裡的那台底片相機,因為擠壓而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快門被誤觸的「喀嚓」聲。

也沒有人看到,在基地最高處,那間掛著「閒人勿進」牌子的監控室裡,有一扇窗戶的窗簾,被一隻蒼白的手,輕輕地掀開了一角。一雙優雅而殘忍的眼睛,正透過望遠鏡,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廣場上那個像小丑一樣鞠躬的男人。

那是傅承聿。寰宇集團的繼承人。他輕輕晃動著手中的紅酒杯,對著身後的助理說:「去查一下,他口袋裡藏的是什麼。還有,通知下去,明天的第一次分組任務,把他跟林若妍安排在一起。哦,對了,」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殘忍的弧度,「記得把西側教堂那三個死角的紅外線感應器關掉。獵物,總需要一個自以為安全的陷阱,才會乖乖走進去。」

夜色,正式降臨在星光遺址。十四天的牢籠,剛剛完成上鎖。而陸燼,還以為自己只是走進了一個可以還債的攝影棚。他對著鏡頭維持著那個完美的微笑,心裡只想著:撐過十四天就好。

他不知道,從他簽下合約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是參賽者,而是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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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攝影機死角

本章登場

第二天的太陽沒有照進星光遺址。

海上的雲層從凌晨就壓得很低,鉛灰色的厚雲貼著北海岸的岬角,像一塊浸了水的厚布。這座由日治時期廢棄教堂與度假村改建的基地,在白天看起來比夜裡更殘破,牆面剝落的水泥露出裡頭鏽蝕的鋼筋,禮拜堂彩繪玻璃上的聖母像缺了一隻眼睛,風從破掉的窗框灌進來,帶著鹹腥的海霧與若有似無的霉味。

《重啟人生》的直播從早上六點就沒有停過。

陸燼是被化妝師的粉撲吵醒的。對方沒有敲門,直接用備用房卡刷開他那間不到四坪的房間,鏡頭已經跟在化妝師身後推進來,直播間的觀眾比昨天更多。

【彈幕:起床了大影帝,還在睡啊?以為是來度假喔?】

【彈幕:昨天那個九十度鞠躬笑死,影帝的演技都用在道歉上了吧】

【彈幕:拜託節目組快把他剪掉,看到就倒胃口】

他坐在床沿,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三年前的《深淵》讓他拿下金鐘影帝時,媒體說他的眼睛裡有故事,現在那雙眼睛只剩下熬夜後的血絲與一種被反覆觀看後的疲憊。溫亦凡昨天半夜傳來的訊息還停在手機上:「撐住,鏡頭會幫你說話的。」

鏡頭會說話,但說的是誰的話,陸燼比誰都清楚。

早上的分組任務叫做「信任重建」。十二名參賽者被分成三組,每組要合力在限時內用基地提供的廢棄建材,在懸崖邊搭出一座象徵「重生」的裝置藝術。過程全程直播,觀眾投票決定哪一組最有誠意,而票數最低的那一組,晚上將沒有熱食,只能吃節目組發的乾糧。

陸燼被分到了宋雨薇、張皓宇還有林若妍那一組。

宋雨薇是選秀出身的歌手,去年因為在直播中失言被網友出征,說她假唱;張皓宇則是綜藝咖,靠著自嘲式的搞笑在演藝圈邊緣生存,兩個人都算是這次名單裡相對無害的人。林若妍不一樣,她是寰宇影業力捧的小花,資源好到讓人嫉妒,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昨天在廣場上還主動幫陸燼遞過一瓶水。

任務開始不到二十分鐘,就出事了。

他們那組的設計是要搭一座木製的燈塔,陸燼負責固定底座的鋼纜。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這種需要體力的活,手腕因為長期姿勢不良有些舊傷,在鎖緊螺栓的時候,扳手滑了一下,整片剛立起來的側板因為重心不穩,直接砸了下來,砸碎了張皓宇剛剛才拼好的觀景台模型,木屑與白漆濺了林若妍一身。

現場瞬間安靜。

鏡頭立刻全部轉了過來。空拍機嗡嗡地壓低,收音麥克風像是嗅到血味的鯊魚。

「對不起。」陸燼低聲說,立刻蹲下去想把板子扶起來。他的聲音透過領口的麥克風傳出去,在直播間被無限放大。

宋雨薇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陸燼你小心一點啊,若妍的衣服是品牌贊助的,弄髒很麻煩的。」

她說得很快,語氣裡沒有惡意,純粹是焦慮下的直覺反應,甚至說完就後悔地摀住了嘴,想伸手去幫忙。但這句話在直播的語境裡,已經足夠了。

【彈幕:笑死,還以為影帝多厲害,連個螺絲都鎖不好】

【彈幕:宋雨薇說得沒錯啊,自己廢還拖累別人】

【彈幕:連累林若妍真的超衰,若妍快離他遠一點】

【彈幕:這種人三年前騷擾女星不是沒有原因的,毛手毛腳慣了啦】

張皓宇打著圓場,笑嘻嘻地說:「沒事沒事,壞了再搭一個更帥的,影帝這是幫我們增加故事性啦!」可是他的笑聲在安靜的工地上顯得很乾,努力想把氣氛炒熱,卻只讓尷尬更明顯。

林若妍倒是沒有發脾氣,她只是安靜地拍掉裙子上的白漆,輕聲說了一句:「沒關係。」然後就轉身去幫張皓宇撿木塊了。那個背影被鏡頭捕捉得恰到好處,柔弱、善良、被牽連卻不抱怨,完美符合觀眾對「受害者」的想像。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沒有人再跟陸燼說話。他被晾在一旁,遞過去的工具沒有人接,想幫忙扶木板,手才伸過去就被宋雨薇不著痕跡地擋開。那不是刻意的霸凌,是更讓人難受的、集體的、有默契的孤立。每個人都怕跟他靠太近,會被鏡頭一起歸類為「失敗組」。

陸燼站在風裡,手裡還握著那把冰冷的扳手。海風把他的瀏海吹得凌亂,他能感覺到至少有三支攝影機正對著他,紅色的錄影燈像針一樣刺在臉上。耳機裡,現場導演冷淡的聲音在提醒:「陸燼,往右站一點,你擋到林若妍的臉了。」

那一瞬間,三年前那場道歉直播的記憶毫無預警地衝了上來。同樣的紅燈,同樣的彈幕洗版,同樣的、所有人都在等他出錯的空氣。他明明記得自己當時只是想解釋那段被斷章取義的影片,卻被主持人一次次打斷,最後只能對著鏡頭不斷鞠躬,鞠到腰都快斷了,彈幕還在刷:「演啊,繼續演啊。」

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他把扳手放回工具箱,轉身,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逕自往基地西側那片被圍起來的廢墟走去。

沒有人攔他。節目組巴不得他落單,落單才有故事。

西側教堂是整個星光遺址最老的地方。日治時期留下來的哥德式建築,尖拱、扶壁、還有那面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玫瑰窗。因為結構被判定有輕微傾斜,加上漏水嚴重,節目組早就用黃色封鎖線圍了起來,入口掛著「結構危險,禁止進入」的牌子,只有一個年約六十、沉默寡言的老警衛老周會偶爾拿著手電筒在附近巡邏。

老周是基地裡唯一不用戴麥克風的人。據說他是這片地還是度假村時就留下來的老員工,對這裡的每一條暗溝、每一根樑柱都比節目組還熟。昨天半夜陸燼失眠出來抽菸時,遇見他在教堂外抽菸,老周瞥了他一眼,用濃濃的台語腔國語說了一句:「少年仔,心情不好不要一直站在鏡頭下面。教堂後面,以前神父偷抽菸的地方,沒人會拍。」

當時陸燼以為那只是一句隨口的安慰。

現在他推開那扇半掩的、發出刺耳呻吟的木門,霉味與陳年木頭的潮濕氣味立刻包圍了他。光線從破掉的屋頂斜斜地切進來,空氣中有細細的粉塵在光柱裡飛舞。祭壇還在,只是上面的十字架已經倒了,蒙著一層厚厚的灰。祭壇後方有一道狹窄的縫隙,剛好可以容納一個人側身擠進去,後面是一小塊被兩面石牆夾住的空間,堆著幾張發霉的長椅,上頭蓋著褪色的絨布。

這裡確實沒有攝影機。

陸燼靠著冰冷的石牆慢慢滑坐下來,後腦杓抵著粗糙的牆面,終於讓自己從那種被全世界觀看的窒息感中脫離。他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台老式的底片相機,Contax T2,鈦金屬的機身已經被手汗磨得發亮。這是溫亦凡在他得獎那年送他的,說:「數位檔案可以被修改,但底片上的光,是騙不了人的。」這三年來,他負債、被解約、被網友做成梗圖瘋傳,只有這台不能連網、不能被遠端刪除、每一張都需要手動過片的相機,還讓他覺得自己能抓住一點真實。相機裡裝著一卷十二張的黑白底片,是他進基地前在相館買的最後一卷。

他只是想平復情緒。沒有任何目的,只是想透過觀景窗看一看這個沒有被直播美化的、殘破的世界。

他舉起相機,透過那個小小的、方形的觀景窗,漫無目的地轉動對焦環。窗外是灰濛濛的海,懸崖下的礁石平台被潮水反覆拍打,激起白色的浪花。然後,他的鏡頭,停住了。

礁石平台上,有兩個人。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即使只有一個小小的觀景窗,陸燼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其中一個是林若妍,她已經換掉了那件沾到白漆的裙子,穿著一件單薄的米白色洋裝,海風把她的長髮吹得纏在臉上。另一個男人穿著剪裁俐落的深色大衣,在這種海邊顯得格格不入,卻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讓人不敢直視的壓迫感。

是傅承聿。

寰宇影業的接班人,整個《重啟人生》最大的金主。陸燼只在財經雜誌的封面上看過他,照片裡的他總是優雅而疏離,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像。他為什麼會在這裡?而且是在這個號稱沒有攝影機的死角外圍?

他們似乎在爭吵。林若妍的情緒很激動,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手臂,對著傅承聿不斷搖頭,嘴裡在說著什麼,從口型看起來像是「不要」、「放過我」。傅承聿則顯得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溫和,他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輕輕地、像是安撫般地想去碰林若妍的臉,卻被她用力揮開。

陸燼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他下意識地放輕呼吸,手指搭在快門上,卻沒有按下去。這是別人的私事,他不想多管,也管不起。豪門的糾葛,跟他這個負債的過氣藝人有什麼關係?

就在他準備放下相機的那一秒,變化發生了。

林若妍似乎下定了決心,轉身就想往回走,離開那個危險的礁石平台。傅承聿臉上的那絲溫和瞬間消失了。他的眼神在剎那間變得冰冷、厭煩,像是在看一件已經失去利用價值的物品。他往前跨了一步,伸出雙手,不是拉扯,而是用一種極其果斷、甚至稱得上優雅的力道,猛地推在林若妍的背上。

林若妍完全沒有防備。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海風立刻撕碎的驚呼,整個人失去平衡,往後踉蹌了兩步,米白色的裙襬在空中劃出一道刺眼的弧線,然後直直地墜向礁石下方那片漆黑、翻騰的海面。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了。

陸燼的腦子一片空白,身體卻比意識更快。多年演員訓練出來的本能,讓他在看到「決定性瞬間」時,手指會自動做出反應。

喀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在死角寂靜的空氣中無比清晰的快門聲。

底片相機的機械快門,忠實地將那個畫面切割、定格、烙印在感光乳劑上——傅承聿雙手前推的姿態,林若妍騰空、臉上凝固的驚恐,以及她身後那片即將吞噬她的、深不見底的黑海。

拍到了。

陸燼握著相機的手在劇烈顫抖,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他幹了什麼?他拍到了什麼?那不是意外,那是謀殺。在這個號稱全台最受矚目的直播節目眼皮底下,在這個被譽為最安全的拍攝基地裡,他親眼目睹了一場謀殺,並用唯一無法被竄改的方式記錄了下來。

礁石平台上,傅承聿保持著雙手前推的姿勢停留了大約兩秒,然後緩緩收回。他整理了一下被海風吹亂的衣領,神情平靜得可怕,彷彿只是隨手丟掉了一張廢紙。他低頭看了一眼海面,確認沒有任何掙扎的水花後,轉身,不疾不徐地沿著礁石小徑離開,每一步都走得穩而優雅,很快就消失在岩石的陰影裡。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攝影機拍到。因為那裡,是節目組為了製造「藝人偷懶」效果而刻意保留的死角,也是傅承聿昨晚特地讓人關掉紅外線感應器的陷阱。

陸燼猛地將相機塞回外套口袋,死死按住。他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腿發軟,怎麼也使不上力。恐懼後知後覺地湧上來,伴隨著一種荒謬的、想吐的感覺。他想起昨晚在廣場上,傅承聿透過望遠鏡打量他的眼神。那不是在看一個參賽者,那是在挑選祭品。

他必須立刻把底片藏起來,必須去報警,必須告訴所有人——

可是,報警有用嗎?對方是寰宇集團的繼承人,是能讓檢警辦案風向轉彎的頂層。而他,是全網公認的劣跡藝人,一個說謊成性的小丑。誰會相信他?更何況,這裡是二十四小時直播的基地,警察要進來,需要節目組同意。

就在他胡思亂想、試圖扶著牆站起來時,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從教堂正門的方向傳了過來。

不是老周那種拖沓的、穿著雨鞋的腳步聲。是很輕、很穩、刻意放輕的皮鞋聲。

有人進來了。

陸燼的心臟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他屏住呼吸,將身體更深地縮進祭壇後方的陰影裡,外套口袋裡的底片相機硌得他肋骨生疼。透過祭壇與牆壁的縫隙,他看到一個穿著黑色工作服、戴著鴨舌帽的男人走了進來。男人手裡拿著一支強光手電筒,光柱在教堂內部緩慢地掃動,最後,停在了祭壇的方向。

那個男人,陸燼認得。是節目組的現場執行,沈默身邊最沉默的那個跟班。大家都叫他阿默,從不說話,只負責處理一些「不方便搬到檯面上」的事。

手電筒的光,一寸一寸地朝著陸燼藏身的縫隙逼近。

而與此同時,陸燼口袋裡的那台底片相機,因為他過度緊張而蜷縮的身體再次受到擠壓,那個靈敏的機械快門,竟然又發出了一聲更輕、卻足以在寂靜中致命的——

喀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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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海面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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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聲音輕得像是骨頭錯開的細響,卻在廢棄教堂死寂的空氣裡,被無限放大。

陸燼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全部凍結。他蜷縮在祭壇後方那道僅容一人側身的縫隙裡,背脊死死抵著冰冷粗糙的水泥牆,牆面常年受海風侵蝕,滲出的鹽分與霉味混著陳年木頭腐朽的氣味,直往鼻腔裡鑽。外套口袋裡那台老舊的CONTAX T2,鏡頭蓋早就丟了,金屬機身因為他過度用力蜷曲而狠狠硌進肋骨,硌出一道鈍痛。

手電筒的光柱停住了。

就在離他藏身縫隙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強烈的白光將祭壇上剝落的金漆、斷裂的十字架、以及牆角結得厚厚的蜘蛛網照得一清二楚。光柱沒有再往前,甚至沒有晃動,就那樣靜止著,像是一把懸在喉嚨上的刀。

陸燼連呼吸都不敢。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炸開,耳膜鼓噪到發疼。他也能聽見那個被叫做阿默的男人呼吸的聲音,很輕,很勻,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對方沒有出聲,沒有喊「誰在那裡」,只是沉默地站著,用那道光審視著黑暗。

一秒,兩秒,三秒。

時間被拉長成一種酷刑。

陸燼的視線透過縫隙,只能看見對方黑色工作褲的褲管和那雙沾著泥沙的黑色工作靴。光柱終於動了,它緩慢地、極有耐心地往上抬,掃過祭壇的桌面,然後,慢慢地往下,朝著縫隙的開口處壓了下來。

就在光即將切進縫隙、照在他臉上的前一刻——

「阿默!你在裡面幹嘛?沈製作人在找你,說空拍機的電池要換了!」

教堂門口傳來另一個工作人員的喊聲,帶著不耐煩的回音。

光柱猛地一頓,隨即收了回去。阿默沒有回答,甚至沒有應一聲,轉身就走。皮鞋踩在佈滿灰塵與碎石的地面上,依舊是那種刻意放輕的、穩定的步伐,篤、篤、篤,一下一下敲在陸燼的脊椎上,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在海風呼嘯的門外。

又過了足足一分鐘,陸燼才敢把憋在肺裡的那口氣吐出來。那口氣一出來,他整個人就像被抽掉了骨頭,順著牆壁滑坐在地,冷汗已經將他裡面的T恤完全浸濕,黏在背上,又冷又癢。海風從教堂破碎的彩色玻璃窗灌進來,帶著鹹腥的潮氣,吹在他發燙的臉上,讓他狠狠打了個哆嗦。

他沒有立刻離開。他把頭埋進膝蓋裡,死死抱著那台相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觀景窗裡的那一幕,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傅承聿的手。林若妍仰起的、充滿驚恐的臉。然後,推擠,墜落。沒有尖叫,只有海浪吞噬一切的悶響。

他殺了她。

這個念頭讓陸燼的胃一陣翻攪,酸水湧上喉嚨。他想吐,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不知道在黑暗中坐了多久,直到遠處基地主建物那邊,隱約傳來工作人員收工的喧鬧與對講機的雜音,陸燼才扶著牆,踉踉蹌蹌地站起來。雙腿因為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而完全麻痺,每走一步都像有無數根針在扎。他不敢走正門,繞到了教堂後方那個連攝影機都懶得架設的、長滿芒草的小側門,鑽了出去。

夜色已經深了,北海岸的海,一片漆黑,只有基地為了直播打起的慘白探照燈光,徒勞地想照亮那片深不見底的黑。

他像個游魂一樣摸回了宿舍。那是一排由度假村客房改建的雙人房,十二個參賽者擠在六間房裡,二十四小時都有紅點閃爍的攝影機對著床鋪。他的室友張皓宇已經睡著了,打著呼,攝影機的紅點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一隻隻不曾闔眼的眼睛。

陸燼沒有開燈,摸黑爬上自己的床鋪,將那台相機死死塞進枕頭底下,用外套蓋得嚴嚴實實。他睜著眼聽著張皓宇的鼾聲,聽著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礁石的聲音,直到天光微亮,才因為極度的疲憊與驚懼,昏沉地睡去。

他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與廣播聲吵醒的。

「所有參賽者,請立刻到中庭集合。所有參賽者,請立刻到中庭集合。有緊急事項宣布。」

廣播裡是節目總製作人周蔓如的聲音,刻意壓得低沉而哀痛。陸燼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他胡亂套上外套,手下意識地先去摸枕頭底下——相機還在,硬硬的觸感讓他稍稍安心。他跟著一臉茫然的張皓宇衝出房間。

中庭裡,所有人都到了。宋雨薇臉色蒼白地裹著毯子,幾個女藝人已經開始不安地交頭接耳。直播的攝影機早就位,紅光齊刷刷地亮著,無聲地記錄著每個人的表情。製作人沈默站在最前面,他今天沒穿平常那件張揚的潮牌外套,只穿了一件素黑的襯衫,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沉痛與疲憊,眼下還有淡淡的黑眼圈,像是一夜未眠。

他身後的大螢幕,原本應該播放昨日任務集錦,此刻卻是一片海的空拍畫面,灰藍色的海面,海巡署的橘色橡皮艇在浪間起伏。

「很抱歉,用這樣的方式把大家叫醒。」沈默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沙啞而緩慢,他環視了一圈,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最後,若有似無地從陸燼臉上掠過,「今天清晨六點,工作人員在例行檢查空拍機的時候,在西側礁石平台下方的海域,發現了……發現了林若妍。」

中庭瞬間死寂。

宋雨薇倒抽一口氣,手死死摀住了嘴。

「警消人員已經在七點二十分尋獲了她的遺體。」沈默低下頭,像是在強忍悲傷,「根據現場初步勘驗,以及她昨晚留在房間裡的一些……私人訊息,檢警目前初步判定,是自主拍攝空檔期間,不慎失足落海導致的意外。詳細的情形,還要等待檢察官相驗。」

他說得滴水不漏。每一個詞都是經過法務團隊精雕細琢的——「自主拍攝空檔」、「失足」、「意外」、「私人訊息」。

「怎麼會……若妍昨天晚上還好好的啊?她還跟我說想吃宵夜……」一個跟林若妍同公司的女藝人當場哭了出來,哭聲透過麥克風被無限放大。

更多的人開始哭泣、驚呼、面面相覷。恐慌像病毒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陸燼站在人群的最後方,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往腳底沉去。失足?意外?私人訊息?放屁!他親眼看見的不是這樣!那是傅承聿推下去的!那雙手,那個力道,絕對不是失足!

【彈幕:天啊……若妍……怎麼會這樣?】

【彈幕:失足?那邊不是有圍欄嗎?節目組怎麼搞的?安全措施呢?】

【彈幕:我昨天還在看她直播切洋蔥,切到手還笑得好可愛……怎麼一覺醒來人就沒了?】

【彈幕:是不是壓力太大了?聽說她最近被寰宇那邊冷凍,想解約解不掉……】

【彈幕:為情所困吧?我吃到瓜說她跟寰宇那個太子爺有一腿,被甩了想不開?】

無數的彈幕,在所有人看不見的網路世界裡瘋狂洗版。哀悼、猜測、獵巫,才不到十分鐘,風向已經從「意外」轉向了「為情所困的輕生」,完美地符合了大眾對於一個漂亮女明星最廉價、最八卦的想像。鏡頭權力與輿論權力,在這一刻配合得天衣無縫。

沈默等待哭聲稍歇,才用一種像是牧師佈道般的語調說:「節目組已經通知了家屬,也全力配合檢警調查。在這段艱難的時間,希望大家能互相扶持。直播將暫停三小時,以示哀悼。請各位先回房休息,晚點會有心理諮商師過來。」

人群在低泣與竊竊私語中散去。沒有人注意到,站在人群外圍、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灰色休閒西裝的傅承聿,從頭到尾都只是安靜地站著,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得體的哀傷。他甚至還體貼地遞給了哭得最傷心的那個女藝人一包面紙。

只有陸燼看見,當傅承聿轉身離開時,他的目光,精準地、隔著散開的人群,落在了陸燼的身上。那目光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微笑。

陸燼猛地轉身,幾乎是用衝的跑回房間,反手將門鎖上。張皓宇還在中庭沒有回來,房間裡只有攝影機的紅點閃爍。他撲到床邊,掀開枕頭,掀開外套——

相機還在。

他顫抖著拿起那台CONTAX T2,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狂跳的心臟稍稍安定。他熟練地扳開底片倉的卡榫。

然後,他的動作僵住了。

底片倉裡,空空如也。

那卷他昨晚才新裝上去的、拍了十二張的富士400度底片,不見了。

怎麼會?他明明記得,他回來之後是把相機完整地塞進枕頭底下的,底片倉的蓋子也是好好蓋著的。他不信邪地將相機翻過來倒過去地檢查,甚至將外套的口袋全部翻了出來,口袋的內襯被粗暴地扯出,裡面只有幾張被他揉爛的衛生紙。

不對。口袋的觸感不對。

他拿起外套,仔細地摸著右側那個他習慣放相機的口袋。口袋的縫線處,有被細線重新縫合過的痕跡,針腳很密,很專業,如果不是他對這件穿了三年的舊外套熟悉到每一道磨損都瞭如指掌,根本看不出來。有人動過他的外套。有人在他昏睡的那幾個小時裡,潛入了這個號稱二十四小時無死角監控的房間,神不知鬼不覺地取走了他的底片。

是阿默。一定是昨晚那個阿默。

陸燼的背後瞬間竄起一股寒意,直衝頭頂。追殺已經開始了。對方甚至不需要殺了他,只需要讓證據消失,再讓他變成一個胡言亂語的瘋子。

他慌亂地將相機舉到眼前,透過觀景窗想確認什麼,卻在按動過片扳手時,感覺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阻力。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用指甲去摳底片倉深處的齒輪。

摳出來一小截斷掉的、黑色的片頭。

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蠻力扯斷的。

陸燼盯著那一小截片頭,大腦飛速運轉。底片相機的原理他再清楚不過,底片是從暗盒裡被拉出來,一張一張捲到另一端的軸上。如果有人是在黑暗中,匆忙地想把一卷已經拍過的底片從相機裡硬扯出來,很有可能會因為緊張而沒能完全退出,導致最末端的一小截片頭斷裂,卡在機身的暗格裡。

被偷走的是已經曝光的十一張。而第十二張,還卡在這裡。

這個發現讓陸燼幾乎要虛脫地跪倒在地。這卷無法連網、無法被竄改的類比底片,是唯一能證明那不是意外、而是謀殺的物理證據。現在,它只剩下最後一張機會。而且,這最後一張,還需要沖洗。

他想起了老周。

那個沉默寡言、總是穿著雨鞋在基地外圍巡邏的老警衛。昨晚,是老周無意間的一句「教堂後面那個地方,監視器照不到,少年人心情不好可以去躲躲」,才讓他找到了那個死角。

陸燼將那台相機像抱著救命浮木一樣緊緊抱在懷裡,衝出了房間。他必須找到老周。

他在基地最偏僻的、堆滿雜物的器材倉庫後面找到了老周。老人正蹲在地上,整理著一堆生鏽的漁網,海風把他的白髮吹得凌亂。

「老周!」陸燼壓低聲音,急切地衝過去,「你的暗房……基地裡那個舊暗房,還能用嗎?」

老周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懷裡死死抱著的相機,似乎明白了什麼。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領著陸燼繞到倉庫更深處,推開一扇被木板半封住的小門。

一股濃烈的藥水味撲面而來。裡面是一個廢棄已久的沖洗暗房,牆上掛著已經發黃的相紙,兩個塑膠沖洗槽裡還殘留著乾涸的、暗紅色的藥水漬。

「日治時期留下來的,後來度假村用來給觀光客洗照片,荒廢很久了。」老周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在磨,「藥水我前幾年自己調過一次,還剩一點點,但氧化得很嚴重。溫度也不對,沒有恆溫槽。硬要洗,成像會很差,而且……」他頓了頓,看向陸燼,「時間不夠。就算現在開始弄,沒有四個小時,洗不出來。這段時間,你不能讓任何人發現你在這裡。」

四個小時。在這個到處都是鏡頭與眼線的基地裡,消失四個小時,無疑是自殺。

「我……」陸燼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此時,他的跟拍攝影師江予澄找了過來。她今天穿著節目組統一的黑色工作服,扛著那台沉重的攝影機,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卻一直落在陸燼身上。江予澄是整個節目組裡唯一一個從未用異樣眼光看過他的人,甚至在昨天他任務失敗被孤立時,只有她的鏡頭,是平靜地、長時間地對著他,沒有為了收視率而刻意去拍他難堪的特寫。

「陸燼,你在這裡做什麼?」江予澄的聲音很冷靜,聽不出情緒,「沈製作人在找所有人,要再做一次筆錄。」

陸燼看著她,看著她肩上那台代表著「鏡頭權力」的攝影機,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江予澄是理性的,是嫉惡如仇的,如果有一個人會相信他,會是她嗎?

他往前走了一步,刻意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急促地說:「江予澄,我昨晚在教堂……我看到了,林若妍不是意外,是傅承聿……」

他的話還沒說完,江予澄肩上的攝影機,突然發出一聲低低的「嗶」聲,紅色的錄製燈閃爍了兩下,然後,徹底熄滅了。

「沒電了。」江予澄皺起眉頭,拍了拍攝影機的電池盒,臉上閃過一絲懊惱,「該死,早上出門忘記換電池了。你剛剛說什麼?傅承聿怎麼了?」

她的聲音沒有刻意放低,在安靜的倉庫裡顯得格外清晰。

陸燼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沒電?怎麼會這麼剛好,在他要說出最關鍵的那句話時沒電?是巧合,還是……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倉庫外的中庭。

中庭的遮陽傘下,傅承聿正端著一杯咖啡,好整以暇地坐在那裡。他似乎也正好看向這邊,隔著數十公尺的距離,隔著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他對著陸燼,緩緩地、優雅地舉起了手中的咖啡杯,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和而殘忍,像是在欣賞一齣早就寫好結局的戲。

然後,他拿出手機,撥了一通電話。

陸燼口袋裡的手機,幾乎在同一時間震動了起來。是一個沒有來電顯示的號碼。

他沒有接。

深夜,直播暫停的時間結束,節目組為了安撫觀眾與參賽者的情緒,在中庭的大螢幕上,回放了昨晚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所有公共區域的監視器畫面快剪,標題是「星光遺址的平靜一夜」,試圖證明基地內一切正常,林若妍的意外與節目組無關。

所有人都聚集在螢幕前,連陸燼也被張皓宇半拖半拉地拽了過去。

螢幕上,時間碼一分一秒地跳動。十一點零三分,陸燼因為任務失敗,被宋雨薇無心的一句話刺中,臉色難看地離開了交誼廳。

十一點零四分,他走過了通往西側教堂的走廊。走廊的監視器拍到了他的背影。

十一點零五分——

畫面,突然切到了他的宿舍房間。

畫面裡的他,正安穩地躺在床上,似乎睡得很熟,連翻身的動作都顯得格外平靜。時間碼顯示,十一點零五分到十一點十二分,他都在床上呼呼大睡。

那是他躲進死角的七分鐘。

那七分鐘,被完整地剪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不知從哪裡找來的、或是直接用AI生成的、他躺在床上睡覺的造假畫面。光影、棉被的皺褶、甚至連他微張的嘴,都完美無瑕。

【彈幕:還好啦,看起來大家那時候都在睡覺,應該真的只是意外吧?】

【彈幕:陸燼睡得跟豬一樣,還有人說他半夜不睡覺亂跑,造謠能不能用點腦?】

彈幕一片祥和。沒有人發現異常。

只有陸燼一個人,站在人群中,如墜冰窖。

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胃裡翻江倒海。他明白了。從他躲進死角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掉進了一個更深的陷阱。對方不僅偷走了他的底片,甚至連他躲進死角這件事本身,都已經被徹底抹去。他現在如果站出來說「我看到了」,在所有人眼裡,他就是一個為了博取關注、消費死者、滿口謊言的瘋子。

周蔓如和沈默聯手,用最頂級的數位剪輯技術,為他製造了一個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也為傅承聿製造了一個完美的犯罪。

而他,那卷只剩下最後一張、卡在暗格裡的底片,成了他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機會。

螢幕的光映在陸燼慘白的臉上,他下意識地摸向懷裡那台冰冷的相機。卻在這時,感覺到一道冰冷的視線,正從他身後,像毒蛇一樣纏上他的脖頸。

他僵硬地回過頭。

器材倉庫的陰影裡,阿默正靜靜地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支已經拆開的、屬於江予澄那台攝影機的電池,在指尖無聲地把玩著。他的臉隱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

他對著陸燼,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

——「第十二張,留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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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消失的第十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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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材倉庫的陰影裡,阿默,不,是沈默,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沒有開燈,整個人像是融進了堆滿腳架與收納箱的黑暗之中。指尖那顆屬於江予澄攝影機的電池,被他無聲地拋起、接住,拋起、接住。金屬與指腹摩擦的細微聲響,在只有機器低鳴的倉庫裡被放大得異常清晰。

他對著陸燼,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

——「第十二張,留不住的。」

陸燼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那一瞬間被抽乾。

不是錯覺。對方不只知道他拍了照片,不只偷走了底片,甚至精準地知道那台老舊的萊卡M6裡,一卷三十六張的底片,他那晚只按下了十二張快門。

他僵在原地,喉嚨像是被那道毒蛇般的視線死死勒住,發不出一點聲音。沈默卻笑了,那是一種近乎溫柔的、職業化的微笑,他將電池輕輕放回工作台上的充電座,轉身,如同一個盡責的現場執行,推開倉庫的鐵門走了出去。海風從門外灌進來,帶著鹹腥味,卻吹不散他留在原地的那股寒意。

彈幕:【???剛剛那個工作人員是誰?好帥但有點可怕】

彈幕:【陸燼怎麼一直站在器材區發呆?又在演?】

播出版的鏡頭早已切走,無人看見這個角落發生的無聲威脅。

陸燼沒有追上去。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讓自己沒有當場腿軟跪下。他轉身,幾乎是踉蹌地衝回那間四人一室的宿舍。房門沒有鎖,宋雨薇與另外兩個參賽者正在客廳為了明天的物資任務爭執,沒人注意到他慘白的臉色。

他衝進房間,反鎖上門,背抵著門板大口喘氣。汗水從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裡,刺得生疼。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霉味與海鹽味,那是星光遺址這棟老教堂改建的宿舍特有的味道。此刻卻讓他覺得窒息。

他顫抖著從懷裡掏出那台萊卡M6。冰冷的金屬機身是他此刻唯一的浮木。這台相機是溫亦凡在他奪下金鐘影帝那年送他的,純機械結構,沒有Wi-Fi,沒有藍牙,甚至連測光都倚靠最原始的光學結構。在這個所有數位檔案都能被竄改、被刪除的時代,只有這種無法連網的類比,才被老周這種老派人稱為「誠實的眼睛」。

相機很輕。輕得不對勁。

他深吸一口氣,打開了機背。

空的。

底片室裡空空如也,本該好好捲在片軸上的底片,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片倉邊緣殘留的一小截參差不齊的齒孔,以及一股淡淡的、像是被指甲硬生生扯斷的塑膠味。

果然被偷了。

一股巨大的暈眩感襲來,陸燼差點將相機砸在地上。完了,一切都完了。那十二張照片,那個在懸崖邊被推下去的身影,那個他用顫抖的手按下的快門,全沒了。對方甚至貼心地將現場恢復原狀,連他藏在外套內袋的相機,都被放回了原位,營造出一種「什麼都沒發生過」的假象。如果不是他對這台相機熟悉到能聽出快門簾的每一絲顫動,他甚至會以為那晚的所見,只是自己壓力過大產生的幻覺。

不對。

陸燼的指尖,因長期背台詞而磨出的薄繭,無意識地撫過底片室深處的壓片板。那裡,卡著什麼東西。

他屏住呼吸,翻過相機,對著從窗外透進來的、昏黃的光線瞇起眼看去。

在壓片板與機身內壁那道僅有零點幾公分的暗格縫隙裡,有一小截泛著銀灰色光澤的片頭,正死死地卡在齒輪之間。斷口極其不自然,不是正常回片時會留下的平整切口,而是被蠻力硬生生扯斷後,殘留的毛邊。

他的心臟,瘋狂地擂動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腔。

他想起來了。那晚風太大,他太過緊張,在裝片時手滑了一下,最後一張,也就是第十二張,並沒有完全掛上捲片軸,而是卡在了這個暗格裡。他當時以為自己裝片失敗,還懊惱地多按了一次快門想確認過片是否正常。

也就是說,被偷走的,是已經曝光並捲進暗盒裡的十一張。而這第十二張——真正拍到傅承聿伸出手、林若妍臉上驚恐表情的那一張——因為卡住,反而被留了下來。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陸燼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極其輕柔地將那截片頭往外撥。底片很脆,他怕一個用力就將這唯一的證據徹底毀掉。汗水滑進他的領口,冰涼。他能聞到自己身上因恐懼而散發出的淡淡汗味,能聽見自己牙齒因用力而微微打顫的聲音。

終於,那截大約兩公分長的片頭被他完整地取了出來。上面什麼影像也還沒有,必須經過沖洗才會顯影。但他知道,只要沖出來,那上面就是真相。

無法被後製、無法被雲端刪除、無法被演算法掩蓋的物理真相。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陸燼?你在裡面嗎?製作人叫大家到中庭集合,寰宇的董事長來了。」是宋雨薇的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陸燼慌忙將那截底片緊緊攥進手心,藏進貼身的襯衫口袋,拉下拉鍊,確保它貼著自己的胸口。他打開門,對著宋雨薇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馬上來。」

中庭裡,氣氛肅穆得像一場追思會。

所有參賽者與工作人員都已到齊,直播鏡頭對準了中央。一個穿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的女人,正站在沈默身旁。她看起來五十歲上下,保養得宜,眼角的細紋非但沒有減損她的氣勢,反而增添了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她就是周蔓如,寰宇影業的董事長,傅承聿的母親,台灣影視產業那座真正的大山。

她臉上掛著悲天憫人的哀戚,語氣卻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若妍這孩子,是我們寰宇看著長大的。她的離開,我們所有人都非常心痛。」她對著鏡頭,眼眶微紅,卻沒有一滴淚,「我今天來,一是代表寰宇,向若妍的家屬致上最深的慰問。二是想告訴所有《重啟人生》的孩子們,節目會繼續,但我們會用更嚴謹的態度,陪伴大家走過這段艱難的時刻。也請觀眾朋友們,給予這群年輕人多一點的溫暖與空間。」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將一場可能的謀殺,輕描淡寫地定調為「年輕人的艱難時刻」,將輿論的焦點從追查真相,轉移到了對節目的同情上。

彈幕:【董事長好有氣質,好溫暖嗚嗚】

彈幕:【寰宇真的很有擔當,不像某些只會蹭熱度的人】

彈幕:【所以林若妍真的是意外嗎?唉,可惜了】

陸燼站在人群最外圍,冷眼看著這場精湛的演出。這就是輿論權力。周蔓如不需要說謊,她只需要在鏡頭前定義什麼是「溫暖」,什麼是「空間」,觀眾就會自動將任何質疑的聲音,視為「不溫暖」、「不給空間」的惡意。

他的視線越過周蔓如,看見站在她身後半步的傅承聿。傅承聿穿著一身黑色的高領毛衣,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沉痛與憔悴,看向周蔓如的眼神充滿了孺慕與悲傷。那演技,比他這個金鐘影帝還要渾然天成。彷彿昨夜在礁石上將人推下海的,另有其人。

傅承聿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隔著人群,對他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只有陸燼能讀懂的弧度。

那是在說:看見了嗎?這就是我的世界。

儀式結束後,周蔓如將沈默單獨叫進了那間臨時充當會議室的告解室。門關上前,陸燼瞥見周蔓如臉上的哀戚已然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純粹的功利。

他沒有跟上去,而是悄悄繞到了教堂的後方,那裡有一扇通往地下室的、早已生鏽的鐵門。老周正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抽著手捲菸,菸草的辛辣味混雜著地下室傳來的霉味。

「被拿走了?」老周頭也沒抬,聲音沙啞。

陸燼一驚,隨即明白這個在星光遺址守了三十年的老人,什麼都知道。他攤開手心,露出了那截小小的片頭。

老周渾濁的眼睛在看到那截底片時,亮了一下。他熄掉菸,站起身,用那雙布滿厚繭與油漬的手,小心翼翼地接過底片,對著光看了看。

「卡住了?命大。」他低聲說,領著陸燼鑽進了地下室。

地下室是一個廢棄的暗房,牆上還貼著早已泛黃的顯影流程圖。一個巨大的木製沖洗槽與放大機蒙著厚厚的灰塵,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似無的化學藥水味。老周拉開一個鐵櫃,裡面是幾瓶已經沉澱、標籤都快脫落的顯影液與定影液。

「這地方,二十年前是給來這裡度假的日本攝影師用的。後來荒廢了,節目組嫌整理麻煩,就直接封起來,剛好成了第四個死角。」老周敲了敲那台放大機,「機器還能動,但藥水……」他搖搖頭,「放太久了,效力剩不到三成。溫度也控制不住。硬要洗,影像會很淡,很模糊,而且……」

「而且什麼?」陸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而且時間不夠。」老周看著他,「這種老藥水,要泡很久,至少要四個小時才能顯影。期間還不能見一點光。這四個小時,你要怎麼在二十四小時直播、到處都是攝影機的基地裡,憑空消失?」

陸燼沉默了。四個小時,在這個全景監獄裡,無異於天方夜譚。只要他消失超過十分鐘,沈默就有足夠的理由讓搜救隊「關心」他的動向。

「還有一個辦法。」老周從最底層的抽屜裡,翻出一個用黑布包裹的小鐵盒,「用這個。快速顯影劑,是我以前自己調的,半小時就能出影像。但……只有一次的量。而且藥性太強,很可能會直接燒掉底片,讓你什麼都得不到。」

一次機會,賭上唯一的證據。

陸燼還來不及做決定,地下室那台老舊的、一直被當作雜訊收音的小電視,突然滋滋作響,自動跳出了畫面。是中庭的直播訊號,顯然是樓上有人不小心轉到了新聞台。

畫面上,方克勤警官正站在警局門口召開記者會。他穿著筆挺的制服,對著無數支麥克風,面無表情地宣讀著結論。

「……經本分局會同鑑識科現場勘驗,並調閱相關監視器畫面,死者林若妍係於夜間獨自前往礁石區拍攝夜景時,不慎失足滑落。現場無打鬥痕跡,排除外力介入。全案依意外事故結案。」

鏡頭一轉,是林若妍那對年邁的父母。他們被兩名西裝筆挺的寰宇法務人員「攙扶」著,對著鏡頭深深一鞠躬。母親泣不成聲,父親則顫抖著念著稿子:「感謝……感謝警方與寰宇集團的協助,給我們一個……一個真相。希望……希望大家不要再打擾我們,讓若妍安息……」

那鞠躬的弧度,那念稿的顫抖,那法務人員放在他們肩上看似安慰、實則控制的手,一切都讓陸燼感到一陣作嘔。

體制,已經被買通了。從鏡頭,到輿論,再到檢警,這條權力的食物鏈,完整而冰冷。

電視的雜訊聲中,老周將那個小鐵盒塞進陸燼手裡。鐵盒入手冰涼,上頭用油性筆寫著兩個字:賭。

「想好了,再來找我。」老周說完,便不再看他,轉身繼續整理他的工具,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陸燼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電視新聞的畫面還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他將那個小鐵盒與那截底片一同貼身藏好,坐在床沿,雙手抱頭。巨大的無力感將他淹沒。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對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整套精密運轉的敘事機器。

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停在他的房門前。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隨即被推開一條縫。江予澄探頭進來,她今天沒有扛著那台笨重的攝影機,只穿著簡單的工作服,臉上沒有化妝,卻有一種在鏡頭外才會顯露的、乾淨的疲憊。她看了看房內的另外兩個空床位,確認沒人後,才閃身進來,反手關上門。

「你還好嗎?」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直接,「從早上開始,你的臉色就很差。」

陸燼抬起頭,看著這個在節目中始終保持專業與距離的跟拍攝影。就是她的攝影機,在關鍵時刻「剛好沒電」。是巧合,還是……

江予澄沒有等他回答,只是從自己的工作褲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密封的塑膠盒,輕輕放在他的床上。

那是一個全新的、未拆封的底片盒。135規格,富士的業務用黑白片,上頭的效期還很新。

「我哥以前是拍紀錄片的,家裡還剩很多。」她說得雲淡風輕,彷彿只是隨手分享一包餅乾,「我看你好像很在意你的相機,想說你應該會需要這個。備用。」

陸燼愣住了。他看著那個底片盒,又看向江予澄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同情,沒有好奇,只有-種近乎於同類的、理性的審視。她注意到了他的焦躁,注意到了他對相機的執著,甚至可能,注意到了他與沈默之間那無聲的對峙。

這個備用底片盒,不僅僅是底片。在這個所有物資都被節目組嚴格控管的基地裡,它代表著一個無聲的盟約,一個願意相信他、並且願意為他提供彈藥的盟友。

「為什麼幫我?」陸燼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江予澄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因為你的眼神,不像是在說謊。」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討厭被剪掉的真相。」

說完,她便不再多留,轉身開門離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陸燼拿起那個還帶著她體溫的底片盒,緊緊握在手心。絕望的深淵裡,似乎透進了一絲微光。

他將新的底片盒與那截殘留的第十二張、那盒賭命的藥水一同收好。他知道,沖洗的時機,必須是最出其不意的時候。

夜深了,基地的熄燈廣播響起,所有直播鏡頭切換成紅外線的夜視模式。陸燼躺在床上,假裝熟睡,呼吸均勻。但他的手,卻在被窩裡,死死地攥著那個小鐵盒。

然而,他沒有發現,在他床頭的通風口陰影處,一個極其微小的、閃爍著紅色光點的東西,正無聲地對準著他。

那不是節目組公布過的任何一台攝影機。

而在中控室裡,周蔓如看著螢幕上陸燼熟睡的畫面,對著身旁的沈默,輕聲說了一句話,語氣優雅而殘忍。

「去把地下室的藥水,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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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獵巫彈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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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燈廣播後的星光遺址,像一頭被麻醉的巨獸。

紅外線夜視攝影機無聲轉動,發出極細微的馬達聲,整座由廢棄教堂與度假村拼湊起來的基地陷入一種被刻意製造的安寧。空調的低鳴、走廊老舊木板因熱脹冷縮發出的輕微爆裂聲,還有遠處海浪一波波拍打北海岸礁岩的悶響,全部被收音麥克風忠實地傳往中控室,再經過後製,餵給熬夜不睡的觀眾。

陸燼躺在單人上下舖的下舖,棉被拉到下巴,呼吸平穩而均勻,像一個終於因為疲憊而沉沉睡去的男人。他的手在被窩裡,卻死死攥著江予澄塞給他的那個冰涼的小鐵盒,鐵盒的稜角硌進掌心,帶來一絲真實的刺痛感,讓他保持清醒。

他沒有睡著。從熄燈那一刻起,他就感覺到了。

床頭那個鏽蝕的通風口,百葉縫隙的陰影裡,有一點紅光。

那不是節目組在開機記者會上公布過的任何一台攝影機。公布的機位圖他早已背得滾瓜爛熟,固定式、軌道式、跟拍攝影肩上的那台,所有鏡頭都有明顯的運轉指示燈,而且為了節目效果,燈光是恆亮的白光。只有這個,是針尖大小、呼吸般明滅的暗紅色,像夜行性動物的瞳孔,一眨不眨地對準他的床,對準他被窩裡握緊的手。

有人在看。而且不是為了直播。

陸燼的心臟重重地撞了一下胸口,卻強迫自己的呼吸不亂。他緩緩地翻了個身,將背對著通風口,把那個小鐵盒更深地塞進枕頭與牆壁的縫隙裡。潮濕的霉味與枕頭套上廉價洗衣精的化學香氣混在一起,鑽進他的鼻腔,讓他有股想吐的衝動。

中控室裡,周蔓如端著一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看著主螢幕上陸燼翻身的紅外線畫面,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溫柔的笑意。

「去把地下室的藥水,換掉。」她輕聲說,像是在吩咐助理明天幫她預約做指甲。

站在她身後陰影裡的沈默沒有回答,只是無聲地點了點頭,轉身離開。厚重的隔音門關上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周蔓如放下咖啡杯,拿起對講機,切換到後製組的頻道,語氣依舊優雅而輕快。

「後製,明天早上的『物資分配』,把A組的素材拿出來。記得,我要的不是紀錄片,是連續劇。把陸燼塑得利一點,越利越好,觀眾就愛看這種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收到,周監製。」

夜,就這樣在無聲的對峙與悄然的竄改中,一分一秒地過去。

清晨六點,起床號角尖銳地劃破寂靜。所有房間的燈光被強制點亮,跟拍攝影們扛著攝影機準時撞開參賽者的房門,忠實記錄下每一個人睡眼惺忪的素顏。這是《重啟人生》最受歡迎的環節之一,標榜著「真實到連眼屎都拍給你看」。

陸燼頂著一頭亂髮坐起身,眼下有著清晰的青黑,像是真的整夜沒睡好。他的眼神空洞,動作遲緩,完全符合一個被全網霸凌後精神耗弱的落魄藝人形象。

餐廳裡,今天的團體任務是「暴風雨前的配給」。節目組只提供了夠四個人吃三天的乾糧、罐頭與飲用水,卻要讓六名參賽者自行討論分配。美其名曰是考驗團隊合作,實則是人性試驗場。

過程其實很平淡。宋雨薇因為生理期身體不適,臉色蒼白地小聲說想多要一包紅糖與一罐熱水,陸燼沒有多想,直接將自己那份還沒拆封的紅糖與罐頭遞了過去,低聲說了句:「妳先拿去用,我還好。」旁邊的張皓宇見狀,還笑著打圓場,把自己的運動飲料也分給了她。

但觀眾看到的,是另一個版本。

上午十點整,官方直播頻道準時釋出經過剪輯的「精華回顧」影片。背景音樂被換成了充滿壓迫感的弦樂,剪輯師精準地剪掉了陸燼遞出物資的完整動作,只保留了他皺眉看向宋雨薇的那零點五秒,以及他收回手的瞬間。透過慢動作與特寫,那個皺眉被放大成嫌惡與不耐,而收回手的動作,則被配上了字幕:「陸燼:這種小事也要佔便宜?」

緊接著,畫面切到宋雨薇在角落喝著熱水,眼眶泛紅的特寫,字幕是:「雨薇委屈,但雨薇不說。」

影片最後,還貼心地附上了宋雨薇粉絲後援會的剪輯對比,證明陸燼從入住以來就「一直針對」宋雨薇。

直播間,炸了。

【彈幕】:靠北這什麼咖啊?人家女生不舒服給一點物資會死嗎?

【彈幕】:陸燼真的沒救了欸,之前霸凌事件還沒學乖?本性難移啦。

【彈幕】:我原本還想說他有點可憐,看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滾出演藝圈啦!

【彈幕】:雨薇抱抱!心疼雨薇!抵制陸燼!

【彈幕】:有沒有人覺得他那個眼神超恐怖?跟三年前直播罵素人那次一模一樣,根本反社會人格。

論壇與社群媒體的延燒速度比直播更快。Dcard演藝版、PTT八卦版,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起底陸燼:積欠三個月房租、被房東提告的過氣影帝〉、〈獨家:陸燼片場耍大牌實錄,前工作人員爆料〉,甚至有人直接肉搜出他那間位於三重、月租一萬二的頂樓加蓋套房地址,照片裡生鏽的鐵門與堆在門口的垃圾袋被放大檢視,成為他「人品低劣、生活潦倒」的鐵證。

陸燼坐在交誼廳的沙發上,看著自己手機裡不斷跳出的匿名訊息與@,訊息內容從「去死」到詛咒他全家的字眼都有。消毒水與廉價咖啡混合的空氣讓他感到窒息。他抬起頭,看向餐廳角落那台正對著他的固定攝影機,鏡頭的玻璃反射出他面無表情的臉。而在攝影機的後方,傅承聿正端著一杯手沖咖啡,靠在二樓的欄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帶著那種世家公子特有的、悲天憫人般的微笑,並對他輕輕舉杯。

那個笑容,陸燼昨天在懸崖邊也看過。林若妍墜落前,最後看到的應該也是這個笑容。

他懂了。這就是輿論權力。傅承聿甚至不需要自己下場,他只需要讓周蔓如動動手指,剪掉幾秒鐘的影片,就能讓全台灣兩千三百萬人,成為他的劊子手。每一條彈幕、每一次轉發、每一句謾罵,都是無形的石頭,正準確地砸向他。而他甚至無法辯解,因為所有的「證據」,都已經被鏡頭審判過了。

中午,節目組安排了一次「溫馨探班」,來沖淡早上略顯緊繃的氣氛。來的人是溫亦凡。

溫亦凡是台灣少數真正被稱為表演藝術家的演員,也是陸燼還是新人時,唯一願意手把手教他怎麼在鏡頭前呼吸的老師。他穿著簡單的亞麻襯衫與長褲,頭髮有些花白,笑容溫和,像一座安靜的山。他提著一袋現切的水果與手寫卡片,說是受電視台之託,來關心一下學弟妹們的狀況。

周蔓如自然不會放過這個製造溫情形象的機會,立刻讓攝影機全程跟拍。

溫亦凡與每個人都寒暄了幾句,給了宋雨薇一個鼓勵的擁抱,也拍了拍張皓宇的肩膀。走到陸燼面前時,他像是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從水果袋裡拿出一顆蘋果遞給他。

「小燼,好久不見。看你氣色不太好,多吃點。」

兩人的手在交接蘋果時,輕輕碰了一下。陸燼感覺到掌心被塞進了一張摺得極小的紙條,紙張粗糙的觸感一閃而過。溫亦凡的眼神依舊溫和,但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與警告。

攝影機很快就被周蔓如支開,說是要拍攝溫老師與其他學員的互動。溫亦凡順勢將陸燼帶到陽台的死角——那是三個攝影機死角之一,靠近廢棄教堂的側牆,這裡的收音會因為海風的噪音而變得模糊。

「不要輕舉妄動。」溫亦凡的聲音壓得極低,近乎氣音,海風立刻將他的話吹散。「我知道妳看到了什麼,但妳現在手上沒有任何東西,是鬥不過他們的。」

陸燼的心臟猛地一縮。溫亦凡知道?他怎麼會知道?

「三年前的事,你還記得嗎?」溫亦凡看著遠處灰藍色的海面,語速很快,「那場毀掉你的深夜直播,你以為是意外嗎?你在直播裡對素人觀眾口出惡言,說他們是『沒繳稅的酸民』,那段影片我反覆看了二十遍。你的嘴型、你的語氣、甚至你背景裡那杯水的擺放位置,都不對勁。那是剪的,陸燼。那是用不同時間的素材,透過語句重組剪出來的。你當時說的原話是『不要在網路上隨意當酸民』,被他們剪成了『你們這群酸民』。手法,跟今天早上對付你的那支影片,一模一樣。」

陸燼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三年前那場直播,是他演藝生涯的斷頭台。他一直以為是自己當時情緒失控、壓力太大才會失言,為此他自責、崩潰、甚至一度想過輕生。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試驗?一場為了今天這套更精密的敘事機器,所做的預演?

「他們在測試,測試觀眾對於『被剪出來的惡人』能憤怒到什麼程度。」溫亦凡的聲音帶著沉痛的悲憫,「小燼,聽老師一句,演員的武器是表演,但不是用來送死的。你現在要做的,是活下去。不要相信任何數位檔案,不要相信任何螢幕裡的畫面。」

他拍了拍陸燼的肩膀,像一個真正的長輩那樣,然後提高了音量,笑著說:「加油,撐過這十四天,外面的世界會給你公道的。」

說完,溫亦凡便在工作人員的簇擁下離開了陽台,只留下一陣淡淡的、像是檀香的氣味,以及陸燼掌心那張已經被汗水浸濕的紙條。

陸燼回到房間,反鎖上浴室的門,打開水龍頭讓水聲蓋過一切。他攤開紙條,上面只有用原子筆潦草寫的一行字:

「藥水已被換,相信老周的鼻子。還有,別忘了妳是個演員。」

相信老周的鼻子。別忘了妳是個演員。

陸燼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蒼白、眼神卻一點點燃起火焰的自己,忽然笑了。那個笑容不再是自嘲或厭世,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孤注一擲的決心。

他不再想著要怎麼辯解了。辯解是弱者的權利,而他現在需要的是生存。

既然他們想看一個惡人,那他就演給他們看。既然他們想看一個崩潰的瘋子,那他就徹底瘋給他們看。只有瘋子,才不會有人提防;只有崩潰的人,才會被認為已經失去了威脅。

下午的自由活動時間,陸燼的表演開始了。

他先是在交誼廳裡,當著所有攝影機的面,突然抱著頭蹲在地上,無聲地顫抖起來。肩膀劇烈地起伏,卻沒有發出一點哭聲,那種壓抑到極致的痛苦,比嚎啕大哭更具感染力。宋雨薇被嚇了一跳,想上前安慰,卻被他猛地一把揮開。

「不要碰我!你們都在看我!你們都在審判我!」他抬起頭,眼眶通紅,布滿血絲,眼神渙散而驚恐,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摩擦,「我沒有推她!我沒有霸凌她!為什麼不信我!為什麼!」

他的嘶吼語無倫次,前言不對後語,一下說著房租,一下又說著已故的母親,完美地呈現出一個在巨大壓力下精神瀕臨崩潰的落魄影帝。跟拍的攝影師一開始還興奮地將鏡頭推近,想捕捉這難得的崩潰特寫,但在他持續了近十分鐘、毫無邏輯的囈語與突然的傻笑後,攝影師的眼神也從興奮轉為困惑與一絲輕蔑。

【彈幕】:是在演哪齣?又想賣慘洗白?

【彈幕】:演技還是一樣爛欸,尷尬癌發作。

【彈幕】:看起來真的精神有問題了,節目組還不把他送醫嗎?有點可怕。

就連一直面無表情監控著他的沈默,在透過螢幕看到這一幕時,也只是微微皺了皺眉,對著對講機淡淡地說了一句:「三號機不用跟太緊,讓他自己在那邊發瘋,別讓他影響到其他人的拍攝。重點盯好張皓宇跟江予澄。」

成了。

陸燼用餘光瞥見,原本一直若有似無跟在他身後的沈默的視線,終於移開了。他像一隻受傷的野獸,踉蹌地衝回自己的房間,重重地關上門,然後將自己摔在床上,用棉被蒙住了頭,發出壓抑的、斷續的嗚咽。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走廊恢復了安靜。

被窩裡,陸燼的嗚咽聲戛然而止。他的眼神在黑暗中清醒得可怕,哪裡還有一絲瘋狂。他無聲地坐起身,從枕頭縫隙裡摸出那個小鐵盒與溫亦凡的紙條,再從床板底下摸出老周之前偷偷塞給他、那瓶號稱是「最後一次機會」的強效沖洗藥水。

藥水的玻璃瓶身冰涼,裡面的液體在微光下呈現出一種不太自然的、過於清澈的透明感。

他想起溫亦凡的紙條:相信老周的鼻子。

他擰開一點點瓶蓋,湊到鼻尖。沒有傳統顯影藥水那種刺鼻的、帶著硫磺與醋酸的化學氣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像是自來水混著漂白水的味道。

被換掉了。真的被換掉了。如果他貿然拿去沖洗,第十二張底片,那唯一能證明傅承聿殺人的物理證據,就會在這瓶假藥水裡徹底溶解、消失得無影無蹤。

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後背。他差一點,就親手毀掉了自己唯一的機會。

就在這時,他的房門被輕輕敲響了三下,節奏很奇特,是兩短一長。

陸燼猛地將藥水與鐵盒藏回被窩,警惕地看向門口。門被推開一條縫,探進來的不是沈默,也不是周蔓如,而是江予澄那張清冷而平靜的臉。她的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不透光的塑膠袋,袋子裡似乎裝著幾個玻璃瓶,碰撞時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沒有開口,只是用眼神快速地掃了一眼他床頭的通風口,然後將食指豎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接著,她將那個黑色塑膠袋無聲地放在他房間的地上,用腳尖輕輕推了進來。

塑膠袋裡,傳來一股濃烈而熟悉的、刺鼻的化學藥水味。

那才是真的藥水。

江予澄對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眼神裡寫著:我幫妳拿到了。隨後便像從未出現過一樣,無聲地關上門,消失在走廊的監控之外。

陸燼看著地上的塑膠袋,又看了一眼通風口那持續閃爍的紅點,一股寒意與暖意同時竄上心頭。他知道,真正的暗房對決,現在才要開始。而他,必須在那個紅色眼睛的注視下,找到辦法,將真的藥水與那張攸關生死的底片,一起送進教堂地下室那間廢棄的暗房。

而他演出的這場崩潰大戲,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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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暗房裡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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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塑膠袋躺在冰冷的磁磚地上,像一顆被遺棄的心臟,還在微弱地跳動。

濃烈的化學藥水味從袋口的縫隙鑽出來,刺得陸燼的鼻腔一陣發酸。那是海波、顯影劑與定影液混合的味道,對於從小在數位時代長大的人來說或許陌生又難聞,但對於此刻的陸燼而言,那卻是這個充滿謊言的數位牢籠裡,唯一真實的味道。

門外的腳步聲已經遠去,江予澄離開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像她出現時一樣。但通風口那枚針孔攝影機的紅點,依舊不急不緩地閃爍著,一下,又一下。紅色的光點倒映在他汗濕的額頭上,像是一滴沒有溫度的血。

陸燼沒有立刻去碰那個袋子。他維持著靠坐在床邊的姿勢,後背緊貼著牆壁,讓自己的呼吸慢慢從急促變得平緩。這是溫亦凡教過他的第一課,表演的核心不是動,而是靜。在鏡頭面前,你越是想做什麼,就越要讓觀眾以為你什麼都沒想做。

他用眼角的餘光瞥向床頭的通風口,嘴角甚至極輕地勾起一個自嘲的弧度。

【彈幕:陸燼又在發什麼呆?這段好無聊,快切別人的畫面啦】

【彈幕:笑死,他該不會以為裝憂鬱就能洗白吧?霸凌仔滾出演藝圈!】

【彈幕:江予澄剛剛進去幹嘛?節目組怎麼不放聲音?是不是有黑幕?】

播出版的彈幕還在用惡意剪輯餵養出來的刻板印象審判他,這正是周蔓如想要的效果。陸燼心裡很清楚,現在中控室裡的人,看到的應該是一個在房間裡因為全網霸凌而陷入低潮、對著牆壁發呆的落魄影帝。這個人設很安全,安全到不會有人對他多看一眼。

很好,那就讓他們繼續看下去吧。

他慢慢地挪動身體,像是因為久坐而腿麻,極其自然地將黑色塑膠袋往床底的方向踢了一點,讓陰影完全將它吞沒。接著,他站起身,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發出一聲故作煩躁的嘆息,然後將那個被沈默的人掉包過的、裝著假藥水的鐵盒,隨手扔進了房間角落的垃圾桶。動作粗魯,充滿了放棄與自暴自棄的意味。

通風口的紅點閃爍的頻率似乎沒有任何改變。

陸燼走到洗手間,用冷水用力潑在臉上。鏡子裡的那張臉蒼白而憔悴,下巴冒出了青色的鬍渣,眼窩深陷。這張臉在過去三年裡,無數次出現在酸民的梗圖裡,被做成各種嘲諷的表情包。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輕聲地、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口型卻刻意讓監視器能夠捕捉到。

「算了,毀了就毀了吧。」

這句話,是說給監控後面的人聽的。

而真正的計畫,必須等到熄燈之後。

星光遺址的熄燈時間是晚上十一點。節目組為了營造二十四小時不斷電直播的噱頭,即使熄燈,紅外線攝影機依然會忠實地記錄下每一個人在黑暗中的睡姿。但對於陸燼來說,黑暗反而是最好的保護色。

晚餐時間,他刻意沒有與任何人同桌。他端著餐盤,獨自坐在餐廳最角落的位置,背對著主攝影機。宋雨薇想過來跟他說話,被他一個冰冷的眼神擋了回去。張皓宇那個總是嘻嘻哈哈的宅宅工程師,倒是端著餐盤想往他這邊湊,卻被同組的另外兩個參賽者一把拉住,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去沾染這個全網公敵。

陸燼注意到了那個細節。張皓宇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又用他慣常的、沒心沒肺的笑容掩飾過去。他對著陸燼聳了聳肩,用口型說了句:「沒事啦。」然後乖乖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就是這個瞬間,讓陸燼確定了今晚的夥伴是誰。

下午的分組任務中,陸燼領口上的無線麥克風因為海風的鹽霧侵蝕,出現了刺耳的電流雜音。現場的收音師傅皺著眉頭說要送回本島維修,至少要三天。這意味著三天內,陸燼在許多環節的聲音都會被消音,他的存在感會被進一步削弱。就在周蔓如準備順水推舟,讓這個麻煩的影帝徹底失聲時,是張皓宇舉起了手。

「那個……我大學是念電機的,讓我看看啦。」他搔著頭,一副不太可靠的樣子,在眾人的注視下接過那枚精密的麥克風。他從自己那堆被節目組視為垃圾的個人行李中,翻出一把小小的螺絲起子跟一罐接點清潔劑,拆開麥克風的外殼,對著裡面吹了吹,又用棉花棒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受潮的電路板。不到十分鐘,那刺耳的雜音竟然真的消失了,收音恢復了清晰。

「哇,張皓宇你也太強了吧!」宋雨薇忍不住驚呼。

但周蔓如的臉色卻不太好看。她要的是一個逐漸被邊緣化的陸燼,不是一個被修好的麥克風。從那之後,張皓宇就被節目組有意無意地孤立了。分給他的任務是最累的搬運,鏡頭也最少給到他。這個圈子的規則就是這樣,你幫了不該幫的人,你就會一起被歸類為麻煩。

晚餐後,陸燼在回房間的路上,假裝不經意地與張皓宇擦肩而過。在兩人交錯的瞬間,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飛快地說了一句:「十一點半,舊教堂告解室後面,別帶手機。」

張皓宇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也沒有任何回應,只是繼續往前走,彷彿什麼都沒聽見。但陸燼知道,他聽見了。

午夜十一點,基地準時熄燈。

走廊的感應燈一盞盞暗去,只剩下牆角的綠色逃生指示燈,散發著幽微的光。紅外線攝影機的運轉聲在寂靜中變得格外清晰,發出細微的、像是昆蟲振翅般的嗡鳴。

陸燼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很大,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此起彼伏的輕微鼾聲。他在心裡默默地數著秒數。當數字數到一千八百,也就是三十分鐘後,他無聲地坐了起來。

他沒有穿鞋,將鞋子提在手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這樣可以最大程度地降低腳步聲。他從床底拖出那個黑色塑膠袋,將裡面用報紙層層包裹的幾個玻璃瓶,小心地塞進自己寬鬆的睡衣口袋裡。瓶身冰涼,沉甸甸的。接著,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台被他藏了一整天的、老舊的底片相機。相機的金屬機身在黑暗中泛著冷光,暗格裡,那張僅存的第十二張底片,正靜靜地躺在那裡。這是林若妍用命換來的最後一眼真相。

他深吸一口氣,拉開房門,閃身進入了黑暗的走廊。

星光遺址的建築結構極其複雜,是日治時期的天主教堂與後來增建的度假村混雜在一起的產物。節目組為了節目效果,刻意保留了這種迷宮般的格局。陸燼憑藉著這幾天對地形的觀察,熟練地避開了所有攝影機的主視角。他知道哪裡的地板會發出吱呀聲,哪裡的轉角是攝影機的死角。他像一個在自己領地裡潛行的幽靈,無聲地滑向位於基地最西側、已經廢棄多年的小教堂。

教堂的木門因為受潮而變形,推開時會發出刺耳的聲音。陸燼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教堂側面,那裡有一扇半人高的、被木板封死的彩繪玻璃窗。木板已經腐朽,他用力一推,便露出一個足以讓一個成年人鑽進去的缺口。這是他白天勘景時就發現的第一個死角。

鑽進教堂,一股濃重的霉味與灰塵味撲面而來。月光透過殘破的屋頂,斑駁地灑在倒塌的長椅與佈滿灰塵的聖壇上。空氣中飄浮著無數細小的塵埃,在月光中緩緩旋轉。

告解室就在聖壇的後方。狹小的木造空間裡,瀰漫著一股更為陳舊的木頭腐朽味。陸燼鑽進其中一間告解室,輕輕敲了敲隔板。

「是我。」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從隔壁傳來,是張皓宇。他果然來了,聲音裡帶著一點緊張的顫抖,但更多的是興奮。

「你還真敢來啊,影帝。」張皓宇從告解室裡探出頭,臉上那副黑框眼鏡在月光下反射著光,「我還以為你在唬爛我,什麼別帶手機,搞得跟拍諜報片一樣。」

「手機有定位,攝影機有收音。」陸燼簡短地回答,同時將告解室底板的一塊鬆動木板掀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向下通道,「走,下面才是目的地。」

張皓宇看著那個散發著潮濕土腥味的洞口,吞了口口水,但還是沒有退縮:「哇靠,基地下面還有這種地方?這也太酷了吧!你怎麼發現的?」

「跟著味道發現的。」陸燼淡淡地說,率先鑽了下去。張皓宇也連忙跟上。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匍匐前進,兩側的牆壁滲著水珠,冰冷而濕滑。大約爬行了十幾公尺,前方出現了微弱的、暗紅色的光。

那是暗房的安全燈。

推開盡頭的一扇厚重鐵門,一個約莫四、五坪大小的地下空間出現在眼前。這裡曾是教堂用來沖洗聖像照片的暗房,牆壁上還貼著泛黃的顯影流程圖。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不鏽鋼工作檯,檯面上整齊地擺放著顯影盤、放大機與各種量杯。最引人注目的是,天花板上那盞散發著暗紅色光芒的安全燈,正將整個房間染成一種詭異而溫暖的色調。在紅光的籠罩下,兩個身影早已等候在那裡。

一個是穿著洗到發白的工作服、臉上佈滿皺紋的老周。他正用一塊乾淨的麂皮,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一個玻璃量杯,動作專注而虔誠,彷彿在擦拭一件聖器。他的身邊,放著那個黑色塑膠袋,顯然,江予澄已經先一步將藥水交給了他。

另一個,則是抱著手臂、靠在牆邊的江予澄。她已經換下白天那套跟拍攝影師的制服,穿著一身輕便的黑色運動服,長髮紮成馬尾,在紅光下,她清冷的臉龐顯得更加堅毅。她看到陸燼和張皓宇進來,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人都到齊了。」老周抬起頭,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在密閉的暗房裡帶著一點回音,「這地方,是我二十年前幫教會整修時,自己偷偷留下來的。當時我想著,數位化的東西太容易被改了,總得有個地方,能留下點真的東西。沒想到,真的派上用場了。」

他看向陸燼,眼神複雜:「小子,把東西拿出來吧。讓我看看,那個丫頭,最後到底看到了什麼。」

陸燼沒有猶豫,將那台底片相機遞了過去。老周接過相機,手法專業而溫柔地打開底蓋,從暗格中取出了那一小卷被精心保存的底片。他的手有些顫抖,但動作卻異常穩定。在紅色安全燈的照射下,底片上的影像無法被看清,只能看到一格格深淺不一的褐色塊。

「是柯達的TRI-X 400,顆粒很細,適合拍這種夜景。」老周用鑷子夾起底片,對著紅光仔細端詳著,「保存得很好,沒有受潮,也沒有曝光。現在,就看我們能不能把它請出來了。」

他將底片小心地捲入顯影罐中,旋緊蓋子。接著,他拿起江予澄帶來的那幾瓶藥水,一一擺在工作檯上。

「江小姐帶來的,是沒有被動過手腳的原裝藥水。」老周一邊說,一邊用溫度計測量著藥水的溫度,「顯影液D-76,定影液,還有海波。都是最純的。節目組給你的那份,我看過了,顯影液被稀釋過三倍,定影液裡還加了漂白水。你要是真用了那個,這張底片就會徹底融成一灘透明的塑膠,什麼都留不下來。」

聽到這裡,陸燼的背後再次滲出冷汗。沈默的手段,比他想像的還要陰毒。他不只是要銷毀證據,他要讓你親手銷毀自己的希望。

「那現在呢?現在這個是真的,就能洗出來了嗎?」張皓宇忍不住湊上前,好奇地看著那些瓶瓶罐罐。他的宅宅工程師之魂顯然被眼前的類比化學實驗給點燃了。

「可以,但只有一次機會。」老周的神情變得無比嚴肅,「藥水的濃度、溫度、還有搖晃顯影罐的頻率,都會影響最後的成像。這捲底片在相機裡悶了太久,感光乳劑已經有點不穩定。強行沖洗,有一半的機率會讓影像完全糊掉。我們必須賭一把。」

一直沉默的江予澄在此時開口了。她的聲音在紅光中顯得格外冷靜。

「我來幫忙吧。我以前在報社的暗房打工過,知道怎麼控制溫度。」她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一個量杯,開始精準地調配藥水。她的動作比老周更加俐落,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陸燼看著她,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妳為什麼要幫我?妳只是一個跟拍攝影,捲進來對妳沒好處。」

江予澄調配藥水的手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穩。她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說:「我以前不是扛攝影機的。我是寰宇集團旗下的《星聞週刊》的娛樂線記者。」

這個身份讓在場的另外兩個男人都愣了一下。

「三年前,我跟妳一樣,也拿到過一卷底片。」江予澄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陸燼卻聽出了一絲壓抑的顫抖,「那是一個剛出道的小模特,叫陳曦。她跟我說,寰宇影業的高層在陽明山的莊園裡,定期舉辦一種『選角派對』,讓旗下的女藝人去陪那些投資方喝酒。她偷拍了照片,想讓我幫她曝光。」

「然後呢?」張皓宇下意識地問。

「然後,我的報導還沒發出去,底片就被總編輯收走了。隔天,陳曦就被公司以合約糾紛為由雪藏,再過一個月,她就被發現在租屋處燒炭輕生。警方說是憂鬱症,而我的總編輯告訴我,娛樂圈就是這樣,不要多管閒事。沒過多久,我就因為『報導不實、影響公司商譽』被調離了文字記者崗,發來這個實境秀扛攝影機,說是讓我好好學習什麼叫『真實』。」

她抬起頭,看向陸燼,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簇壓抑了三年的火焰。

「所以,陸燼,我幫你不是為了你。是為了陳曦,也是為了我自己。我想看看,這一次,真相能不能不要再被剪掉。」

暗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藥水在量杯中晃動的輕微聲響。張皓宇收起了他那副嘻皮笑臉的表情,第一次用一種認真的眼神看著江予澄,然後又看向陸燼,重重地點了點頭:「雖然我聽不太懂你們演藝圈的鬥爭啦,但這種把人命當垃圾丟掉的傢伙,就是欠修理。影帝,需要我做什麼,儘管說。我雖然不懂沖底片,但駭個電腦、修個機器還是可以的。」

陸燼看著眼前的三個人,一個固執的老匠人,一個被體制放逐的記者,一個被孤立的宅宅工程師。他們四個,本該是這個巨大獵巫機器裡最邊緣、最無力的零件,此刻卻在這個被世界遺忘的地下暗房裡,因為一卷小小的底片,結成了最堅固的同盟。一股久違的、溫熱的感覺,悄悄地漫過他那顆早已冰封的心。

「謝謝。」他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這兩個字,他已經很久沒有真心實意地對人說過了。

老周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將調配好的顯影液,緩緩地倒入了顯影罐中。

「計時開始,四分三十秒。」老周按下手中的碼錶,聲音沉穩,「這段時間內,不能有任何震動,不能有任何光線洩漏。成敗,就看這四分半鐘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暗紅色的燈光下,四個人圍著那個小小的金屬罐子,像是圍著一個即將誕生的嬰兒的產房。張皓宇甚至緊張到閉上了眼睛,嘴裡念念有詞。江予澄則目不轉睛地盯著碼錶,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陸燼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他死死地盯著那個罐子,彷彿能透過金屬的外殼,看到裡面的化學反應正在如何一點點地將被隱藏的真相,從黑暗中拉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暗房外的世界,直播仍在繼續,彈幕依舊喧囂,豪門的莊園裡或許正觥籌交錯。但在這個小小的、充滿藥水味的地下空間裡,時間彷彿靜止了。

就在碼錶即將走到四分鐘時,暗房那扇厚重的鐵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極輕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

接著,門把手,被人從外面,輕輕地轉動了一下。

喀嚓。

所有人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全部凍結。

而與此同時,位於基地中控室的沈默,正坐在佈滿監視器螢幕的控制台前。他的面前,除了顯示著各個房間紅外線畫面的主螢幕外,還有一個被單獨調出來的、滿是數據的庫存管理介面。介面上,一行剛剛被調閱出來的紀錄,正清晰地顯示著:

「申請人:周建國(老周),申請物品:柯達D-76顯影粉 x2,伊爾福快速定影液 x1。申請時間:昨日 14:32。領取狀態:已領取,領取人:江予澄。」

沈默那張如同面具般毫無表情的臉上,終於緩緩地勾起了一絲極淡的、冰冷的笑意。他拿起對講機,用他那毫無起伏的聲音,輕聲說道:

「傅先生,您要找的東西,好像自己浮出來了。地點,舊教堂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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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演給鏡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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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不是門鎖正常轉動的聲音。

是有人在外面,用一種極為輕柔、卻帶著試探性的力道,緩緩下壓門把手。鏽蝕的金屬簧片在暗房厚重的鐵門內部發出細微的呻吟,像是一根被繃緊的神經被輕輕撥動。

時間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

暗房裡,唯一的光源是顯影盤上方那盞昏暗的紅色安全燈。猩紅的光把四個人的臉都染成了血色。老周那張佈滿皺紋的臉瞬間繃緊,他下意識地將手掌死死壓在顯影盤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張皓宇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冷汗沿著他的太陽穴無聲地滑落,滴在發燙的藥水表面。江予澄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手已經悄悄按在了那台老舊底片相機的機身上,指尖冰涼。

只有陸燼沒有動。

他的血液確實在那一瞬間衝上了頭頂,耳膜鼓噪得像是要炸開,但三年來在鏡頭前被獵巫、在片場被無數次惡意剪輯所訓練出來的本能,讓他在恐懼抵達表情之前,就先一步接管了身體。他沒有看向門口,而是看向了牆上那只滴答作響的碼錶。

三分鐘四十七秒。

距離顯影完成,還有十三秒。

如果現在開門,光線會瞬間殺死這張底片。如果現在把底片從藥水裡撈出來,影像會永遠停留在模糊的灰霧之中。這十二分之一的真相,是林若妍用命換來的,也是他唯一能從傅承聿那套完美敘事裡撬開縫隙的鑿子。

門把手又被壓下去了一些。這一次,力道更重。門框發出輕微的震動,門外的那個人顯然有些不耐煩了。

「老周?」一個壓得極低、帶著明顯焦慮的女聲從門縫裡擠了進來。「老周你在裡面嗎?是我,雨薇!快開門,是我!」

宋雨薇。

陸燼的眼神與江予澄在紅光中對上了一瞬。江予澄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是瞭然。宋雨薇不是沈默的人,她是節目組的現場執行,夾在周蔓如的收視率至上與自己那點尚未泯滅的良心之間反覆橫跳的倖存者。

老周緊繃的肩膀並沒有鬆開。他沒有立刻開門,而是用一種近乎蠻橫的力道,將顯影盤往牆角的陰影裡又推了推,然後才用氣音對著門口說:「暗房作業,見光死。妳別進來。」

「我知道!可是沈默他——」宋雨薇的聲音帶著哭腔,她似乎回頭看了一眼走廊,聲音壓得更低,「沈默剛剛在對講機裡說傅先生的人馬上就到地下室!他調了倉庫的領料紀錄,看到江予澄幫你領了藥水!周蔓如讓我先來看看,說是如果看到你們在……在做什麼,就先穩住你們。我是偷跑過來的,他們還有兩分鐘就到!」

兩分鐘。

陸燼在心裡冷笑了一聲。沈默的嗅覺比獵犬還靈。中控室那個男人,從來不相信巧合,他只相信數據。江予澄幫老周領藥水的那張單子,就是黑暗中最亮的一盞燈。

「知道了。」陸燼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在紅光裡顯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溫和。「謝謝妳,雨薇。妳先回去,就當沒來過。剩下的事,我們自己處理。」

門外的宋雨薇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陸燼會是這種反應。她還想說什麼,但走廊遠處已經傳來了另一陣腳步聲,那腳步聲沉穩、均勻,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節拍器上。是沈默的人。

宋雨薇倒吸一口氣,轉身就往反方向的樓梯口跑去,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慌亂的迴響,然後迅速消失。

幾乎在同一時間,碼錶發出了清脆的「叮」一聲。

四分鐘到了。

老周沒有任何猶豫,戴著橡膠手套的雙手穩穩地用鑷子夾起了那張薄薄的底片,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托起一隻蟬翼。他將底片迅速滑入一旁的清水盤中做停影,猩紅的光線下,乳白色的片基上,終於開始有一點點深淺不一的陰影,正從無到有,緩慢地浮現出來。還看不清是什麼,但至少,影像保住了。

「不能在這裡定影。」老周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常年與藥水為伍的沙啞。「定影要十分鐘,味道太大,他們一進來就會聞到。而且溫度——」他摸了一下顯影盤的外壁,眉頭皺起,「地下室溫度太低,藥水溫度已經掉到十八度了,再這樣下去,顯影會不均勻。必須把東西移走。」

「移去哪?」張皓宇的聲音還在抖。

陸燼看著那張在水中載浮載沉的底片,腦中飛快地轉動。今晚沈默一定會把舊教堂翻個底朝天,明天整個「星光遺址」都會是他的搜查場。繼續躲在暗房裡沖洗,無異於自投羅網。

他需要一個更盛大的舞台,一個能讓所有鏡頭、所有剪輯師、甚至連沈默自己都不得不把目光移開的地方。

他需要一場表演。

「去廚房後面的廢棄鍋爐房。」江予澄忽然說,她的語速很快,卻很清晰。「那裡有一台老式的恆溫加熱器,是以前度假村用來給泳池加熱的,現在沒人用,但電路還通。我白天勘景的時候看到過。我們可以把藥水和底片藏在保溫箱裡,偽裝成食材。」

「好。」陸燼做出了決定。他將那張還未定影、見光即死的底片,小心翼翼地連同清水盤一起,放入了一個黑色的、不透光的沖洗罐中,旋緊了蓋子。「老周,你跟予澄帶著罐子先走,從教堂後面的告解室暗門出去,那裡是攝影機死角之一。張皓宇,你跟我來。」

張皓宇愣住了:「我?我跟你去哪?」

陸燼看著他,忽然露出了一個極淡的、卻讓張皓宇背脊發涼的笑容。那個笑容不屬於陸燼,屬於一個即將登台的演員。

「去演戲。」陸燼說。「去演一場讓全台灣都相信,我們已經決裂的戲。」

---

翌日,上午九點三十分。「星光遺址」中央禮堂。

這是《重啟人生》每週一次的固定環節——「懺悔時刻」。所有參賽者必須坐在環形的鏡頭陣列中央,對著直播鏡頭,剖析自己一週以來的「過錯」與「成長」。這是周蔓如最喜歡的環節,因為愧疚、眼淚與互相指責,是最廉價也最有效的流量燃料。

禮堂的燈光被刻意調得慘白,十二台攝影機從不同角度對準了中央的六張椅子。直播已經開始,無數的彈幕正以每秒數百條的速度瘋狂刷過螢幕。

【彈幕:來了來了,獵巫大會開始】

【彈幕:陸燼今天又要擺爛臉嗎?拜託有點綜藝精神好不好】

【彈幕:聽說昨天他跟張皓宇在廚房吵架了?坐等吃瓜】

【彈幕:江予澄今天好正,但怎麼都不跟陸燼說話?】

周蔓如坐在中控室裡,端著一杯黑咖啡,饒有興致地看著螢幕。她昨晚讓沈默去搜了地下室,結果一無所獲,暗房裡只有一股淡淡的藥水味和幾個空的顯影盤。沈默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那份藥水申請單默默收了起來。她知道,那個男人不會放棄,但她也不在乎。對她而言,只要直播間的人氣還在,誰在底下搞什麼小動作,都不過是下一集的素材罷了。

「今天,我們想聊聊『責任』。」周蔓如的聲音透過廣播,溫柔卻帶著引導性地傳入禮堂。「這幾天,物資的分配似乎造成了一些誤會。陸燼,你願意先跟大家分享一下嗎?」

所有鏡頭,唰地一下,全部對準了陸燼。

在過去的四天裡,陸燼在鏡頭前的人設是「厭世、孤僻、拒絕溝通的麻煩人物」。惡意剪輯將他塑造成自私自利的代名詞,網路上的霸凌也因此甚囂塵上。按照劇本,他今天應該繼續沉默,或者爆發一場更激烈的衝突。

但今天,陸燼沒有。

他緩緩地抬起頭。在慘白的燈光下,他的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當他看向鏡頭時,那雙總是帶著尖銳嘲諷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血絲,盈滿了淚水。

「對不起。」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我想跟大家說對不起。跟張皓宇,跟所有的工作人員,跟……跟一直以來支持我、卻被我辜負的觀眾。」

他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一滴,兩滴,順著他緊繃的下頷線滑落。他沒有伸手去擦,只是任由那份脆弱在鏡頭前徹底暴露。

「我這幾天一直在想,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哽咽著,肩膀開始輕微地顫抖。「三年前那件事之後,我把所有人都推開了。我以為只要我夠尖銳、夠冷漠,就不會再受傷。但我錯了。我把皓宇好心分給我的麵包推開,我對予澄的關心視而不見……我不是在保護自己,我是在傷害所有想靠近我的人。我……我真的很後悔。」

他將頭深深地埋進了手掌裡,發出了壓抑的、痛苦的哭聲。那哭聲透過衣領上的麥克風,清晰地傳到了中控室,傳到了每一個正在收看直播的觀眾耳中。

整個禮堂鴉雀無聲。張皓宇適時地露出了驚愕與動容的表情。

中控室裡,周蔓如的眼睛亮了。

「快!給他特寫!一號機推近!二號機拍其他人的反應!」她興奮地對著對講機大喊。「這段太好了!浪子回頭!影帝的懺悔!這才是觀眾想看的!快把這段剪成預告,標題就叫《陸燼的眼淚》!」

沈默站在她身後,面無表情地看著螢幕上那個痛哭流涕的男人。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陸燼的轉變太快、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場設計好的演出。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場演出的確精準地擊中了觀眾最柔軟的地方。

【彈幕:天啊……他哭了……】

【彈幕:嗚嗚嗚好心疼,燼哥不要哭了啦】

【彈幕:我就說他本性不壞吧!只是不善言詞而已】

【彈幕:前幾天罵他的人出來道歉!】

輿論的風向,在短短三分鐘內,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轉。方才還在刷著「滾出演藝圈」的彈幕,此刻全變成了「加油」與「心疼」。鏡頭的權力,在這一刻被陸燼反向利用了。他餵給鏡頭它最渴望的救贖敘事,鏡頭便回報以同情與信任。

而就在所有後製團隊都忙著剪輯這段「洗白」橋段時,沒有人注意到,江予澄正以一種極為冷淡的姿態,坐在離陸燼最遠的角落,從頭到尾沒有看他一眼。當陸燼哭得最傷心時,她甚至還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帶著些許失望與不耐的表情,然後默默地起身,離開了禮堂。

她演的,是一個終於對反覆無常的隊友感到厭倦的、冷漠的攝影師。這個表演天衣無縫,甚至連周蔓如都認為,江予澄是真的被陸燼的「反覆」給弄得不耐煩了。

沒有人知道,她離開禮堂後,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是繞過了所有攝影機的視線,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廚房後面的那間廢棄鍋爐房。

鍋爐房裡,老周已經將那台佈滿灰塵的恆溫加熱器擦拭乾淨,並將顯影罐內的藥水溫度,緩緩加熱到了最適合顯影的二十度。溫暖的氣流在狹小的空間裡循環,驅散了地下室的寒意。

「還需要多久?」江予澄低聲問。

「定影至少還要八分鐘。」老周盯著溫度計,頭也不抬。「不能急,急了,影像會花的。」

他們的掩護,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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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廚房。午餐時間。

如果說上午的「懺悔」是文戲,那麼下午的廚房,就是武戲。

按照節目組的安排,今天的午餐需要參賽者們自行利用有限的食材合作完成。這是一個刻意製造衝突的環節。

陸燼洗完臉,眼角還帶著些許紅腫,看起來像是真心悔改後的平靜。他主動走進廚房,拿起菜刀,開始幫忙切菜。這一幕,又被鏡頭忠實地記錄下來,彈幕一片「浪子回頭金不換」的讚美。

直到張皓宇端著一鍋剛煮好的湯,準備放到餐桌上時,意外發生了。

張皓宇的腳步似乎被地上的線材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踉蹌,滾燙的湯鍋眼看就要翻倒。陸燼眼明手快地扶了他一把,湯鍋穩住了,但有幾滴熱湯還是濺在了陸燼的手背上。

「你小心一點好不好!」陸燼的反應,激烈得超乎所有人的想像。他猛地甩開張皓宇的手,聲音因為疼痛和憤怒而拔高。「你知不知道這很危險!如果燙到人怎麼辦!你做事永遠都這麼少根筋嗎!」

張皓宇也愣住了,隨即,一股被冤枉的怒火也衝了上來。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幹嘛這麼兇!我已經很小心了,是地上的線沒收好!」

「線沒收好就是你可以不看路的理由嗎!」陸燼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將上午那份脆弱與悔恨徹底撕碎,露出了底下更暴躁、更不穩定的一面。「你每次都這樣!出事了就找藉口!你以為大家都會一直包容你嗎!」

兩人之間的爭吵迅速升級,從燙傷事件,上升到了對彼此人品的攻擊。陸燼指責張皓宇沒心沒肺、永遠長不大,張皓宇則反擊陸燼假惺惺、上午的懺悔全是演戲。言語越來越難聽,氣氛越來越緊繃。最後,陸燼在盛怒之下,竟抓起砧板上的一顆番茄,狠狠地砸在了地上,鮮紅的汁液四濺,如同血跡。

「夠了!我受夠了!」他怒吼道,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廚房,將廚房的門摔得震天響。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驚呆了。現場的攝影師們更是興奮得將鏡頭死死對準了癱坐在地上、一臉受傷與難以置信的張皓宇。

【彈幕:????剛剛不是才和好嗎?】

【彈幕:我就知道!影帝的懺悔果然是演的!本性難移啦!】

【彈幕:嚇死我了,陸燼好可怕……張皓宇好可憐】

【彈幕:這節目越來越好看了,比八點檔還精彩】

中控室裡,周蔓如簡直要拍手叫好了。

「完美!太完美了!」她激動得滿臉通紅。「先抑後揚!先給觀眾希望,再狠狠地把希望砸碎!這種人設的崩塌與反轉,才是最極致的drama!快!把上午那段懺悔和這段爭吵剪在一起!標題我都想好了——《影帝的雙面人生》!今晚的熱搜就是它了!」

她大手一揮,將所有的剪輯師都調去處理這兩段素材。整個後製團隊徹夜未眠,反覆地剪輯、配樂、加上煽動性的字幕,力圖將這場衝突渲染到極致。

沈默站在角落,看著螢幕上那個暴怒離場的陸燼,又看了看螢幕角落裡,那個獨自一人坐在鍋爐房外、假裝抽菸放風的老周。他的直覺告訴他,事情有些不對勁。陸燼的情緒轉折太過劇烈,也太過……精準。每一次爆發,都精準地卡在了鏡頭最集中的位置,每一次走位,都完美地避開了死角,讓自己的每一寸表情都被清晰地捕捉。

這不像是一個情緒失控的人,這更像是一個……正在餵鏡頭吃東西的馴獸師。

但他沒有證據。而且,周蔓如已經完全被這場人設反轉的流量狂歡所綁架,根本聽不進他的任何提醒。他只能不動聲色地調出鍋爐房附近的監視器畫面,但那裡因為老舊的電路問題,畫面一直是一片因高溫而產生的模糊雪花。

他決定親自去看看。

而此時,在那間被所有人遺忘的、充滿蒸氣與熱氣的廢棄鍋爐房內,老周與江予澄正屏住呼吸,看著恆溫箱裡的那個黑色沖洗罐。

溫度,已經悄悄地、穩定地,升高到了二十一度。

陸燼靠在鍋爐房外冰冷的牆壁上,聽著廚房裡傳來的、關於他與張皓宇決裂的激烈討論,聽著中控室裡隱約傳來的、周蔓如興奮的剪輯指令。他抬起頭,看向走廊天花板角落裡那台正對著他的攝影機,露出了一個無人能見的、冰冷而疲憊的微笑。

他成功了。

他第一次不再是被鏡頭審判的獵物,而是將鏡頭變成了自己手中的武器。他用一場最浮誇、最狗血的真人秀表演,為那張正在黑暗中悄然顯影的真相,爭取到了最寶貴的時間與最安全的溫度。

只是,當他閉上眼睛時,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江予澄在禮堂裡那個失望的眼神。那個眼神明明是演的,卻不知為何,讓他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鍋爐房內,老周戴著手套的手,緩緩地、小心翼翼地,旋開了那個黑色沖洗罐的蓋子。

一股淡淡的、帶著溫度的藥水味,悄然瀰漫開來。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沈默的腳步聲,正不疾不徐地,朝著這個方向走來。他的皮鞋踩在老舊的地磚上,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倒數計時的鼓點上。

定影液中的那張底片,影像終於要徹底清晰了。

但門外,那個真正負責「清理」的人,已經來到了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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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剪掉的七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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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的腳步聲停住了。

就停在那扇生鏽的鐵門外,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

鍋爐房內,老周的手指還懸在黑色沖洗罐的蓋子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那股藥水味混著鐵鏽與陳年灰塵的味道,在密不透風的黑暗裡顯得格外刺鼻。顯影罐裡的定影液還在輕輕晃動,溫度計的水銀柱穩穩地停在二十一度,那是決定一張底片生死的臨界點,多一度會讓影像糊成一片,少一度則會讓真相永遠沉在黑暗裡。

門外,皮鞋的鞋尖輕輕點了一下地面。

叩、叩。

不是敲門,是指節敲在鐵門上的聲音,很輕,卻像直接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老周?」沈默的聲音隔著鐵門傳進來,平淡、沒有起伏,像是一台精密儀器在讀取數據。「中控室顯示鍋爐房的用電異常,溫度感測器在半小時內上升了四度。妳在裡面嗎?」

陸燼貼在走廊轉角冰冷的磁磚牆上,後背的冷汗瞬間浸濕了那件為了演出懺悔戲而刻意弄皺的襯衫。他能聽見自己心跳的鼓譟,一下一下,沉重地撞擊著肋骨。他的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最後只剩下一個最清晰的指令——不能讓他現在進去。底片至少還需要九十秒才能完成定影,九十秒,只要九十秒。

他沒有猶豫,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沈製作。」陸燼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刻意讓自己的眼眶維持著方才在懺悔環節裡的紅腫,步伐踉蹌,像是剛剛才從那場痛哭的表演中抽離,還沒完全回過神。「你在找什麼?」

沈默緩緩轉過頭。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在走廊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像一張蒼白的面具。他的視線先是在陸燼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越過他的肩膀,落向那扇緊閉的鐵門。

「陸先生,你應該在心理諮商室。」沈默說,語氣裡沒有疑問,只有陳述。「周蔓如製作人安排了後續訪談,關於你和張皓宇的衝突。」

「我跟那個白痴沒什麼好談的。」陸燼用力地抹了一把臉,將那份屬於「影帝」的疲憊與厭世演到了極致。他靠向鐵門,用身體擋住了門把,動作看似是無力地倚靠,實則是徹底封死了入口。「我只是想找個沒有攝影機的地方抽根菸,透口氣。這裡不是死角嗎?你們不是最喜歡拍這種『真性情』的崩潰鏡頭?怎麼,連喘口氣的自由都不給?」

這是挑釁,也是試探。陸燼在賭,賭沈默那套絕對服從的工具邏輯裡,對於「收視率」這個最高指令的優先順序。果然,聽到「死角」兩個字,沈默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這裡沒有攝影機。」沈默淡淡地說。「但這裡不是讓藝人逗留的地方。」

「那就去調監視器啊,」陸燼嗤笑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尖銳,「看看我在這七分鐘裡有沒有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反正你們什麼都拍得到,不是嗎?」

他故意提到了「七分鐘」。那是三天前,林若妍墜海的那個晚上,他因為胃痛躲進這個鍋爐房死角的時間,也是整座星光遺址唯一沒有被記錄的七分鐘。沈默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極其輕微地收縮了一下。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陸燼捕捉到了。

就是這一瞬間的動搖,讓門內的時間得以繼續流逝。

鍋爐房內,老周以一種近乎宗教儀式般的緩慢與虔誠,終於旋開了蓋子。他沒有開燈,只是藉著從門縫透進來的一絲微弱光線,用鑷子夾起了那張還滴著藥水的底片。江予澄屏住呼吸,張皓宇則死死地盯著門口,手裡緊緊攥著一支扳手,手心全是汗。

底片上,影像一點一點地從乳白色的藥膜中浮現。

先是輪廓,然後是光影,最後是細節。

那不是星光遺址的教堂,也不是海邊的懸崖。那是一條漆黑的、被雨水打濕的產業道路,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廂型車,車門半開著。一個穿著白色洋裝的女孩被一個高大的黑影半拖半拉地從車上拽下來,她的臉在閃光燈的瞬間被捕捉得一清二楚——是林若妍。她沒有墜海時的絕望,而是一種被背叛後的、憤怒到極致的猙獰。她張著嘴,像是在尖叫。而在她身後,那個黑影的側臉被路燈照亮了一半,挺拔的鼻樑,冷峻的下顎線——即使只有半張臉,任何一個關注寰宇集團新聞的人都能認出來。

傅承聿。

江予澄倒抽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張皓宇的眼睛瞪得滾圓。

老周用顫抖的聲音,低低地說了一句:「……洗出來了。」

門外,陸燼還在與沈默對峙。沈默似乎已經失去了耐心,他向前踏出一步,伸手就想去推開陸燼。

「讓開。」

「沈製作,你這麼緊張這間破鍋爐房幹什麼?」陸燼卻沒有讓,反而將背部更用力地貼緊鐵門,臉上那個疲憊的笑容變得有些挑釁,「難道裡面藏了什麼不能見人的東西?比如說……你們剪掉的那七分鐘?」

沈默的動作停住了。他看著陸燼,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第一次出現了類似於「審視」的情緒。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拿起了別在胸前的對講機。

「中控室,調閱鍋爐房走廊過去十分鐘的所有音訊備份。」

陸燼的心臟猛地一沉。他知道,拖延戰術已經到了極限。

就在這時,鍋爐房的鐵門,竟然從裡面被輕輕地拉開了一條縫。

開門的是張皓宇。他臉上堆著那個招牌的、沒心沒肺的傻笑,手裡還拿著那支扳手,語氣誇張地嚷嚷:「哎喲,陸哥,你怎麼在這?沈製作也在啊?我剛剛在裡面找扳手修那個漏水的洗手台,吵到你們了嗎?這鬼地方,收音怎麼這麼好?」

他用一種極其拙劣卻又無比自然的方式,打斷了那股一觸即發的緊繃。沈默的視線越過張皓宇,掃向黑漆漆的鍋爐房內部。裡面只有堆積的雜物和一台老舊的鍋爐,江予澄和老周早已藉著另一側的維修通道悄然離開,只留下空氣中那股若有似無的、淡淡的藥水味。

沈默皺了皺眉,似乎在判斷那股味道的來源。張皓宇立刻用力地揮了揮手,像是要驅散什麼味道一樣,大聲抱怨:「靠,這裡面霉味也太重了,沈製作你要不要也進來聞聞看?保證你待不到三秒就想出去。」

沈默沒有進去。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陸燼一眼,又看了看張皓宇,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了。皮鞋的聲音漸行漸遠,直到完全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陸燼靠在門上,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緩緩地滑坐在地上,冷汗順著額角滑進了衣領。他看著張皓宇,兩人交換了一個劫後餘生的眼神。

「底片呢?」陸燼用氣音問。

張皓宇收起了笑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黑色絨布包裹的小方塊,塞進陸燼手裡。「老周跟江記者先走了,去沖洗照片的放大檔。這是底片,寶貝得很。」

當天深夜,凌晨兩點十七分。

星光遺址的所有直播鏡頭都已切換成夜間紅外線模式,絕大多數參賽者都已入睡。但在教堂地下那間被廢棄的詩歌練習室裡,一台老舊的筆記型電腦螢幕正發出幽幽的藍光。

張皓宇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螢幕上是一行行飛速滾動的程式碼。陸燼和江予澄站在他身後,宋雨薇則有些不安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她是半小時前被江予澄用簡訊叫來的,臉色蒼白,顯然還沒從白天的那場「決裂大戲」中回過神。

「我跟你們說,這節目組的資安根本是紙糊的。」張皓宇一邊駭入,一邊還不忘用他那套搞笑的方式來緩解緊張,「大概是覺得不會有人敢在二十四小時被監控的地方駭他們的伺服器,防火牆爛得跟我阿嬤家的紗窗一樣。」

「少廢話,找到了嗎?」陸燼低聲催促,他的眼下有著濃濃的烏青,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找到了。」張皓宇敲下最後一個 Enter 鍵,螢幕畫面一變,出現了一個資料夾結構圖。「你們看,這就是他們的內部伺服器。所有監視器的原始檔案都在這裡,檔名按照時間和機位編號。」

他點開其中一個資料夾,裡面是密密麻麻的影片檔案。

「然後,這是重點。」張皓宇又打開另一個視窗,上面是兩個並排的時間軸。「左邊這個,是『真實版』,也就是監視器實際拍到的、未經處理的原始時間軸。右邊這個,是『播出版』,也就是經過中控室剪輯、延遲後才丟到網路上給觀眾看的版本。」

江予澄湊近一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延遲了十五分鐘?」

「Bingo!」張皓宇打了個響指,臉上的笑容卻消失了。「十五分鐘的延遲,足夠他們做任何事了。惡意剪輯、顛倒因果、甚至……直接把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剪掉。」

他將時間軸拉到三天前的晚上,十一點四十二分。那正是林若妍墜海的時間點。

在「真實版」的時間軸上,那七分鐘的檔案顯示為一個黑色的區塊,標註著「訊號遺失」。但在「播出版」上,那七分鐘則被一段事先錄好的、空無一人的走廊畫面給無縫替換掉了。對於螢幕前的百萬觀眾而言,那七分鐘從未存在過。

「他們對外宣稱是訊號死角,所以沒有畫面。」江予澄的聲音冷得像冰,「但實際上,他們是刻意製造了死角。」

「不,不只是剪掉。」張皓宇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他點開伺服器的深層日誌,「我追蹤了那個『訊號遺失』檔案的流向。一般被剪掉的廢片會被丟進資源回收桶,定期覆蓋。但這個檔案……它沒有被覆蓋。」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行日誌上。

「它被加密,然後自動備份到了一個外部的私人雲端位址。我追了一下 IP,」張皓宇抬起頭,看向陸燼,一字一句地說,「是傅承聿的私人雲端。」

練習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陸燼躲進死角的那七分鐘原始檔,並非被銷毀,而是被當成戰利品,收藏了起來。這是一種何等自大與殘忍的自信。

「能還原嗎?」陸燼問,聲音有些乾澀。

「影片的加密等級太高,短時間內解不開。」張皓宇搖搖頭,但隨即又露出一個有些得意的表情,「但是,音檔可以。影片和音訊是分開儲存的,他們大概覺得在那種風雨聲裡,音訊沒什麼價值,所以加密等級很低。我把那七分鐘的音訊給拉出來了。」

他戴上耳機,按下了播放鍵,然後將聲音外放。

起初,只有呼嘯的海風和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的嘈雜聲。接著,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極度的恐懼與憤怒,尖銳地刺破了雨聲。

那是林若妍的聲音。

「……傅承聿!你不能再這樣處理掉我們!你以為每個人都會像三年前那個笨蛋一樣,被你們用剪輯毀掉就乖乖閉嘴嗎?我手上有合約……我有你們轉移資產的證據……你放開我!」

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優雅的殘忍,與雨聲幾乎融為一體,如果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

「若妍,妳太不聽話了。不聽話的東西,就該被剪掉。這是妳自己選的。」

接著是一聲短促的尖叫,然後是重物墜落、被海浪吞噬的悶響。音檔到此結束。

練習室裡一片死寂。只有電腦主機的風扇還在嗡嗡作響。

「你不能再這樣處理掉我們……」江予澄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臉色煞白,「『我們』,不只是她一個。還有其他人。」

一直沉默的宋雨薇,突然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啜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她。她雙手緊緊地絞在一起,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對不起……對不起……」她哭著說,妝容早已花掉,「我……我早就知道了……若妍她……她一個禮拜前來找過我……」

陸燦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她說了什麼?」江予澄立刻追問,語氣卻放得柔和了一些。

「她說她想解約,她不想幹了。」宋雨薇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她說她手上有寰宇高層的把柄,是關於什麼……什麼海外人頭公司轉移資金的證據。她本來想用這個來談判,讓傅承聿放她走。可是傅承聿根本不理她,還說……還說寰宇的合約就是賣身契,想走,除非死。」

宋雨薇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陸燼。

「她當時很害怕,她說她覺得自己會被『處理掉』,就像……就像之前那幾個突然說要出國進修、然後就再也沒消息的學姊一樣。她求我幫她,問我認不認識可靠的記者……可是我……我不敢啊!」宋雨薇崩潰地捂住臉,「我是寰宇的人,我的合約也在他們手上!我怕我幫了她,下一個被處理掉的就是我!我還跟她說,叫她不要傻了,乖乖聽話至少還能活……結果隔天,她就……她就出事了……」

她的話,像最後一塊拼圖,徹底拼出了整幅地獄的圖景。

林若妍的死,不是情殺,不是意外,甚至不是一時衝動的滅口。

是一場早有預謀的、制度化的「封口」。是豪門為了爭奪接班人資格、為了掩蓋資產轉移的黑幕,而對不聽話的棋子進行的日常「清理」。而那套操控輿論、剪輯真相的敘事機器,就是他們最鋒利的刀。

「所以,三年前毀掉我的那場直播……」陸燼的聲音低沉得可怕,他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溫亦凡說過,那場直播的導播是沈默,剪輯師是周蔓如的親信。原來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已經是這台機器試刀的對象了。

「他們不是臨時起意,」江予澄的聲音裡充滿了憤怒與寒意,「這是一條產業鏈。專門處理掉那些想反抗的人,然後再用『意外』、『輕生』、『情緒不穩』這種標籤,把一切都包裝好,餵給觀眾。」

張皓宇氣得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筆電都跳了一下。「一群人渣!把人命當成什麼了?當成影片裡可以隨便剪掉的廢片嗎?」

就在這時,江予澄口袋裡的手機,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是溫亦凡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和一行字。

照片上是一輛黑色廂型車的車尾,車牌號碼清晰可見。

文字是:「車子找到了,登記在寰宇影業公務車名下。但車輛借用紀錄上,簽名的人不是傅承聿。」

江予澄點開照片,將車牌號碼放大。

下一秒,她的血液幾乎凝固了。

借用紀錄的簽名欄上,簽著一個她無比熟悉、卻又讓她感到毛骨悚然的名字。

那個名字,讓整個推理的方向,在瞬間被徹底顛覆。

而練習室的門外,不知何時,又一次傳來了極其輕微的、像是有人在試探門把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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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江予澄的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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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習室的門把,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

喀。

那聲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整間廢棄教堂改建的練習室在深夜裡安靜得像一座墳墓,根本不會有人察覺。空氣中還殘留著顯影藥水的刺鼻味,混合著老舊木頭地板受潮的霉味,陸燼靠在牆上的背肌肉瞬間繃緊,張皓宇的手已經下意識地蓋上了筆電的螢幕。

江予澄握著手機的指尖一片冰涼。

手機螢幕的光,打在她臉上,慘白而晃動。溫亦凡傳來的那張照片,被她放大到了極限——一張皺巴巴的寰宇影業公務車借用單,表格的最下方,簽名欄裡有三個用黑色原子筆寫下的字,筆跡娟秀卻帶著一股凌厲的力道,像是用指甲劃出來的。

周蔓如。

不是傅承聿。

是周蔓如。

那個整天把「收視率就是正義」掛在嘴邊,把所有人的痛苦都當成流量燃料的節目總監周蔓如。

血液像是被瞬間抽離,江予澄只覺得後腦一陣麻。她腦中所有已經拼湊好的推理版圖,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打翻。如果車是周蔓如借的,那就代表林若妍的墜海,根本不是傅承聿臨時起意的私人清理,而是節目組、是寰宇集團這台巨大的敘事機器,早有預謀的協同作業。那條所謂處理不聽話女星的產業鏈,從一開始就不是豪門的家務事,而是整個注意力經濟共犯結構的一環。

「誰?」張皓宇用氣音問,眼睛死死盯著門口。

陸燼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站直身體,眼神裡那種厭世的漫不經心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野獸被逼到絕境時的冷冽。他對江予澄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腳步無聲地朝著門口移動,地板卻還是發出了一聲不合時宜的輕微呻吟。

門把又轉動了一下,這一次更用力,然後——被敲響了。

叩、叩。

兩聲,不輕不重,帶著一種職場上的客套。

「予澄?妳在裡面嗎?」門外傳來的是宋雨薇的聲音,帶著一點焦慮的鼻音。「我看妳的燈還亮著,蔓如姐說要確認一下明天空景拍攝的腳本,妳的攝影機好像有點問題,她想先收回去檢查。」

四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沈默沒有來,來的是宋雨薇。但這句話裡的每一個字,都讓人毛骨悚然。攝影機有問題、想先收回去檢查。這是藉口,是警告,也是試探。

江予澄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臉上震驚的表情壓下去。她把手機螢幕按熄,塞回口袋,聲音盡量保持平靜,甚至帶上了一點攝影助理應有的疲憊與不耐。「喔,薇姐,我在。我剛在整理今天跟拍的側拍,檔案有點大,跑很慢。」

她走過去打開門。門外只有宋雨薇一個人,抱著一疊場記板,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著濃濃的黑眼圈。看到江予澄,她勉強擠出一個笑,那笑容裡滿是歉意與無奈。

「抱歉這麼晚還來吵妳。」宋雨薇壓低聲音,飛快地瞥了一眼練習室內,看到陸燼和張皓宇時,眼神閃爍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把一張紙條悄悄塞進江予澄手裡。「蔓如姐那邊……妳自己小心一點。她今天下午一直在看中控室的器材借用紀錄。」

說完,她便匆匆離開,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出急促而慌張的節奏。

江予澄關上門,攤開手心。紙條上只有一行用口紅寫的、扭曲的字:「她知道暗房的事了。」

那一瞬間,廢棄鍋爐房裡藥水溫度的記憶,和車牌簽名的衝擊,同時湧了上來。沈默和周蔓如,這兩個名字像是兩把剪刀,正一左一右地朝著他們剪過來。

「不能等了。」陸燼的聲音低啞得像砂紙磨過。「底片沖出來之前,我們得先找到那台車到底載了什麼。」

江予澄抬起頭,眼中那份屬於記者的冷靜與倔強,重新燒了起來。「給我一晚。明天天亮之前,我會把林若妍墜崖那天的所有側拍全部調出來。」

那是屬於她的戰場,是她的鏡頭權力。

——

凌晨兩點十七分,星光遺址的素材庫。

這裡是整座基地最像太平間的地方。沒有窗戶,只有嗡嗡作響的冷氣與一排排發燙的伺服器機櫃,綠色的指示燈像是無數隻在黑暗中眨眼的蟲。空氣冰冷乾燥,帶著濃厚的靜電味,每一次呼吸都讓鼻腔感到刺痛。江予澄用自己的工作證刷開了門,她的職位是跟拍攝影助理,理論上有權限調閱所有標註為「B級側拍」的檔案——那些不會被剪進正片,卻用來觀察藝人私下互動的備用視角。

這是周蔓如為了榨乾每一滴衝突而設置的窺視之眼,現在,卻成了江予澄尋找真相的縫隙。

她戴上抗靜電手套,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螢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檔案列表,時間戳記精確到秒。她輸入關鍵字:林若妍、北崖、海岸步道。系統立刻吐出十七個檔案,涵蓋了當天傍晚六點到夜間十一點的所有跟拍。

江予澄戴上耳機,點開第一個檔案。

螢幕上的林若妍穿著節目組發的白色洋裝,坐在海岸步道的欄杆上,風把她的長髮吹得凌亂。她看起來很焦躁,不停地在講電話,雖然聽不見聲音,但從她的口型和緊握欄杆到指節發白的力道,可以看出她在激烈地爭執。彈幕在這段側拍的備註欄裡自動生成著,是後製團隊為了抓取衝突點而做的標記。

【彈幕備註:女星情緒不穩,疑似與金主爭吵,建議剪成「公主病發作」人設】

江予澄感到一陣噁心。她快轉,跳到下一個機位。這一個機位是架在教堂二樓窗台的遠景鏡頭,原本是用來拍攝整個基地的空景,卻意外地將北崖後方的那條廢棄維修小路也框了進去。

時間是晚上九點四十三分。官方行程表上,這個時間所有藝人都應該在餐廳進行「深夜談心」環節,傅承聿的行程表上更是寫著「台北寰宇大樓商務晚宴」。

可是,在那個畫面的角落,一輛沒有任何台標與識別的黑色廂型車,正無聲地滑進維修小路,停在了攝影機死角的外圍。車燈沒有開,像一隻潛伏的鯊魚。

江予澄的心臟猛地一跳。她將畫面放大、再放大,粗糙的畫質在放大後變得模糊,但車尾的形狀、車牌的位置,都和溫亦凡照片裡的那台車一模一樣。

她立刻切換到另一個時間更晚的側拍,九點五十一分,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身形高大的男人從死角的方向快步走出來,拉開廂型車的後門,將一個看起來像是裝著器材的黑色長袋用力塞了進去。他的臉被帽簷和夜色完全遮住,但那個走路的姿態、那種絕對服從般的精準與沉默——

是沈默。

沈默把東西塞進車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車邊,點了一根菸。那點猩紅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滅了一下,照亮了他毫無表情的下半張臉。幾秒鐘後,另一道身影從死角裡走了出來。

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這麼模糊的畫質,江予澄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件剪裁完美的深灰色大衣。那是傅承聿,他根本沒有在台北,他就在現場。

兩個人沒有交談,傅承聿只是對沈默微微點了一下頭,沈默便將手中的菸捻熄在車門上,然後兩人分別從不同的路徑離開。整段過程不到兩分鐘,從容、安靜、專業得像是在完成一次日常的器材回收。

如果不是江予澄從這種被遺棄的側拍視角去看,根本不會有人發現,在官方敘事裡「不在場」的兩個人,曾在死角之外完成了一次會合。

她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接近真相的、冰冷的憤怒。她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機——那台被節目組要求貼上封條、只能在特定區域使用的側拍用手機——對著螢幕上的廂型車車牌,連拍了三張照片。照片解析度不高,但在後製軟體裡放大後,依然可以辨識出那串號碼。

她毫不猶豫地將照片透過加密通訊軟體,傳給了那個唯一可以信任的外線——溫亦凡。

訊息發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來時,素材庫的自動感應燈忽然閃爍了一下。走廊外傳來了腳步聲,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沉穩而規律。

江予澄立刻關掉所有視窗,拔掉隨身碟,讓螢幕恢復到待機的星光遺址桌布。她抓起旁邊一疊為了掩飾而隨意翻開的空景拍攝腳本,假裝正在核對明天的日出時間。

門被推開了。

沈默站在門口,他沒有穿節目組的制服,只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手裡拿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超商咖啡。他看了江予澄一眼,眼神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台機器。

「還沒休息?」他的聲音和他的腳步聲一樣,沒有任何起伏。

「嗯,明天要拍日出空景,蔓如姐說想換個角度,我來找一下之前的參考檔案。」江予澄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屬於場務人員的、帶點疲憊卻又專業的微笑。她的演技或許不如陸燼那般爐火純青,但作為一個長年躲在鏡頭後面觀察人的攝影師,她深知如何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毫無破綻。重點不是笑得多燦爛,而是讓眼神的焦點渙散一點,彷彿真的在思考光線與構圖。

沈默沒有說話,只是慢慢走進來,目光掃過每一台伺服器,最後落在江予澄面前的那台螢幕上。螢幕上是日出時分的海岸空景,色調溫暖而空洞。

他喝了一口咖啡,然後淡淡地說:「器材組說妳那台跟拍機的感光元件有點老化,拍出來的雜訊太多。明天開始,妳先負責拍基地的空景就好,跟拍的工作我會讓別人接手。」

那不是商量,是通知。

江予澄握著腳本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果然被盯上了。從「攝影機死角」到「器材故障」,他們處理人的手法永遠是這樣,先剝奪你觀看的權力,再將你發配到無關緊要的邊緣,讓你慢慢變成一個沒有鏡頭的透明人。

「好,沒問題。」她點點頭,聲音依舊平穩。「剛好我也想練習一下定點構圖。」

沈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確認一件物品是否已經被妥善地貼上了標籤。然後他轉身離開,關上了門。

直到那規律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在走廊盡頭,江予澄才發現自己的背後已經被冷汗浸濕。但她的口袋裡,那枚裝著側拍備份的隨身碟,正硌得她的大腿生疼。那是她用鏡頭奪回來的真相。

——

凌晨三點半,廢棄教堂。

這裡是基地裡唯一還保留著日治時期彩繪玻璃的地方。白天時,陽光透過那些已經有些剝落的玻璃,會在斑駁的牆面上投下破碎而絢爛的光。但在深夜,沒有光的時候,那些描繪著聖經故事的玻璃,就只是一片片暗沉的顏色,像無數隻緊閉的眼睛。

陸燼已經等在那裡了。他坐在第一排已經斷了一隻腳的長椅上,手裡把玩著那台無法連網的老式底片相機,鏡頭蓋開開合合,發出輕微的喀噠聲。月光從破掉的屋頂漏進來,照在他半張臉上,另一半則完全隱在黑暗裡。

「被拔掉了?」他看到江予澄空著手進來,便猜到了。

「嗯,說明天開始拍空景。」江予澄在他身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那是鏡頭前後工作人員最習慣的安全距離。「但我拍到了。」

她將隨身碟遞給他,低聲描述了自己看到的一切——傅承聿的不在場證明如何被側拍戳破,黑色廂型車如何像幽靈一樣停在死角,沈默如何將那個長袋塞進車裡。

陸燼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相機粗糙的皮革,眼神越來越冷。「長袋……」他喃喃自語,「林若妍墜崖的時候,身上什麼都沒有。那個袋子裡裝的是什麼?她的東西?還是……兇器?」

「我已經傳給溫老師了,他會去查車輛的後續動向和那個長袋的可能來源。」江予澄說完,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可是陸燼,就算我們證明傅承聿當晚在現場,又能怎麼樣?我們沒有直接的證據,監視器的原始檔在傅承聿的私人雲端,檢警根本不會採信這種側拍的模糊影像,他們只會相信剪輯好的播出版。」

這就是鏡頭權力最殘酷的地方。你看到了真相,但你的真相沒有被播出,它就等於不存在。

陸燼轉過頭看她。月光下,江予澄的臉色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那是一種不肯低頭的、近乎倔強的清澈。這讓他想起下午她在素材庫裡,為了掩飾而露出的那個笑容。

「妳剛才對沈默笑的時候,破綻太多了。」陸燼忽然說。

江予澄一愣。「什麼?」

「妳想表現得很專業、很疲憊,所以妳讓眼神渙散,嘴角也努力往上揚。但妳的肩膀是僵硬的,呼吸也太刻意地放慢了。」陸燼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直接劃開了她的偽裝。「一個真正疲憊的人,是不會去控制自己呼吸的。只有說謊的人,才會害怕自己的呼吸被聽見。」

江予澄有些不服氣地抿起嘴。「那要怎麼樣才不會被看穿?」

「不要演疲憊,」陸燼往後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下來,整個人像是瞬間被抽掉了骨頭,連聲音都帶上了一點沙啞的倦意。「要去想一件真正讓妳疲憊的事。比如說,妳連續三天只睡了兩個小時,還要被導演罵妳拍的東西像垃圾。去想那種胃裡空空的、太陽穴一抽一抽的感覺。讓那個感覺去帶動妳的身體,而不是用大腦去命令妳的肌肉。」

他一邊說,一邊示範。那一瞬間,他眼中的光芒真的黯淡了下去,肩膀自然地垮下,甚至連眨眼的頻率都變慢了。那不是演出來的疲憊,那就是疲憊本身。

江予澄看得有些出神。這就是影帝的演技權力嗎?將虛構變成真實。

「換妳教我了。」陸燼恢復了原本的樣子,看著她。「妳說,攝影師是怎麼找真相的?」

江予澄想了想,站起身,走到教堂的中央。她抬頭看著那些黑暗中的彩繪玻璃。

「攝影師看的,從來不是主體本身。」她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教堂裡產生了淡淡的回音。「我們看的是光怎麼落在主體上,陰影被拉成了什麼形狀,還有……主體沒有擋住的地方。」

她指著其中一扇描繪著天使的玻璃。「比如這扇窗,你如果只拍天使,大家只會看到一個漂亮的天使。但如果你把鏡頭稍微往旁邊移一點,讓天使只佔畫面的三分之一,你就會看到,玻璃碎掉的那個角落,後面藏著一截生鏽的鋼筋。那截鋼筋,才是這座教堂快要倒塌的真相。」

「所以,不要只看傅承聿和沈默做了什麼,」她轉過身,看著陸燼,月光透過她身後的玻璃,在她臉上映出淡淡的、彩色的光斑。「要去看他們沒做什麼。他們處理現場處理得那麼乾淨,連車牌都要用公務車來掩飾,卻偏偏留下了一個側拍拍得到的影子。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當時很急,急到只能處理掉最重要的東西,沒空去管那些他們以為沒人會看的B級側拍。」

「越是完美的敘事,破綻就越是藏在那些被認為不重要的邊角料裡。」

陸燼靜靜地聽著,看著站在彩色光斑下的江予澄。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躲在鏡頭後面的、冷靜寡言的攝影助理,也不再是那個為了真相賭上一切的熱血記者。她就是她自己,一個懂得如何用鏡頭解讀世界的女孩。

而他,也卸下了那個厭世擺爛、尖銳自嘲的陸燼。他看著她,眼中第一次沒有任何表演,只有一種被理解的、近乎赤裸的安靜。

兩人在破碎的彩繪玻璃下對望,彷彿整個世界的直播、彈幕、剪輯與謊言,都在這一刻被隔絕在了教堂之外。

【彈幕:如果這是演的,那這兩個人可以拿金鐘獎了……】【彈幕:拜託不要在這種時候談戀愛好嗎?外面在殺人欸!】【彈幕:等等,江予澄不是攝影師嗎?她為什麼半夜和陸燼在教堂?細思極恐。】

沒有人知道,這段沒有被任何一台官方攝影機拍下的對望,才是今晚最真實的畫面。

——

隔天,上午九點。

江予澄的跟拍攝影機,果然被沈默以「感光元件故障,需要送回台北原廠檢修」為由,當著所有工作人員的面收走了。他甚至還遞給她一台只能拍固定空景的老舊腳架型攝影機,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

「這台比較穩定,適合拍日出和海浪,妳慢慢拍,不急。」沈默說,臉上甚至帶著一絲關心的微笑。

周蔓如站在不遠處的中控室玻璃後面,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個滿意的弧度。她對身邊的助理低聲說了句什麼,助理立刻點頭,在對講機裡下達指令:「今天所有跟拍,焦點都放在陸燼和張皓宇的『兄弟情修復』上,給我往死裡拍他們和好的過程,觀眾最愛看這個。」

所有鏡頭的重心,再一次被精準地移開了。

江予澄抱著那台沉重的空景攝影機,一言不發地走到北海岸的懸崖邊,開始執行她的新任務——拍攝毫無意義的、海浪拍打消波塊的空景。海風很大,吹得她的外套獵獵作響,鹹腥的海水味鑽進鼻腔,讓她有些想吐。

她將攝影機架好,對準了那片灰藍色的大海。鏡頭裡,只有單調的浪花,一次又一次地沖刷著岸邊。

就在她以為這又將是虛度的、被流放的一天時,她透過觀景窗,卻看到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的身影。

溫亦凡。

他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手裡拿著一頂帽子,正站在封鎖線之外,對著海巡人員出示著什麼證件。他的身邊,還跟著一個穿著制服、面色凝重的中年男人——那是負責這個案子的警官方克勤。

溫亦凡怎麼會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出現在基地?他不是應該在外面幫忙追查車牌嗎?

更讓江予澄感到不安的是,當溫亦凡的目光掃過懸崖,似有若無地朝她這個方向看了一眼時,他輕輕地、對她搖了一下頭。

那個搖頭的動作很小,小到只有一直透過鏡頭觀察世界的她才能捕捉到。

那不是「不要輕舉妄動」的意思。

那是「不要相信你看到的」的意思。

江予澄的心,再一次沉了下去。手中的空景攝影機,冰冷得像一塊鐵。

而在她看不見的中控室裡,周蔓如正看著螢幕上江予澄拍攝的、空洞的海浪空景,滿意地笑了。她拿起對講機,用一種愉悅的語調說道:「很好,就讓她拍。讓她拍到颱風來為止。」

她沒有發現,在江予澄那台被沒收的跟拍攝影機的記憶卡插槽深處,有一張被刻意用黑色膠帶貼住、薄如蟬翼的備用記憶卡,正安靜地躺在那裡。

那裡面,存著昨晚所有側拍的備份,以及那輛黑色廂型車最清晰的一張照片。

而颱風,真的快來了。遠處的海平面上,一大片鉛灰色的雲層,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著星光遺址壓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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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溫亦凡的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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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是鹹的,帶著鐵鏽和腐爛海藻的味道,壓在星光遺址的每一寸水泥地上。

颱風還沒登陸,天光卻已經先死了。鉛灰色的雲層像一塊發霉的濕布,從北邊的海平面一路往內陸捲過來,把整座廢棄教堂的彩繪玻璃都蒙上了一層灰。風從破掉的窗框灌進來,嗚咽著,像是有人被摀住嘴在哭。

江予澄站在懸崖邊的封鎖線內,手裡抱著那台被周蔓如下令只能拍空景的攝影機,鏡頭對著翻騰的白浪。她的手指冰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就在三分鐘前,她看見溫亦凡了。

他穿著一身乾淨的米色襯衫和深灰色長褲,外面披著一件防風外套,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凌亂,卻依舊溫和整齊。他沒有看起來像是闖入者,反而像是被正式邀請來的貴賓。他身旁的警官方克勤正對著海巡人員低聲說著什麼,手裡拿著一疊文件,而溫亦凡只是安靜地站著,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工作人員、每一台攝影機,最後,輕輕地落在江予澄身上。

那個搖頭的幅度,真的只有她能讀懂。

不是「別動」,是「別信」。

別信你現在看到的溫亦凡,別信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江予澄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攝影機的握把,指腹摩挲著那個用黑色膠帶貼住的記憶卡插槽。那張薄如蟬翼的備用記憶卡還在,裡面的照片還在。但溫亦凡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變數。他應該在台北,應該在幫她追那個車牌,怎麼會跟著警方一起出現在這個被周蔓如完全掌控的封閉基地裡?除非——

「温老師!久仰久仰!」周蔓如那刻意拔高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從中控室的方向傳來,打斷了江予澄的思緒。她踩著雨靴,卻依舊保持著優雅的姿態,快步迎向溫亦凡,臉上堆滿了製作人特有的、恰到好處的熱情。「沒想到寰宇的方警官會把您一起帶來,真是給我們節目增光了。聽說您是台灣表演學的權威,剛好,我們這幾個年輕人啊,就是需要您這樣的老師來磨一磨。」

溫亦凡微笑,那笑容溫和得像陽明山上的晨霧,讓人看不透底下藏著什麼。「周製作客氣了。應文化部跟寰宇影業的推薦,我這次是以《重啟人生》外聘表演指導的身分進來,進行為期兩天的封閉式表演工作坊。這是公文。」他從外套內袋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周蔓如。「剛好方警官要來釐清林小姐的案子,就搭了便車。颱風要來了,山路不好走。」

公文。表演指導。文化部。寰宇影業。

每一個詞都是一個完美的擋箭牌,完美到讓周蔓如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絕。全網都在看,警方也在場,臨時以「關心藝人心理狀態」為由安排的表演課,是最政治正確的決定。

周蔓如接過信封,快速掃了一眼,眼底的疑慮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算計的精明。她立刻對著對講機下令:「各組注意,颱風警報發布,下午所有外景暫停。剛好溫老師來了,通知所有藝人,一小時後到廢棄教堂集合,上表演課!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全部給我好好表現,鏡頭都給我對準了!」

她要的是流量。一個落難影帝在名師指導下痛改前非、演技重生的故事,正好可以沖淡這兩天懸崖命案帶來的陰霾。

江予澄看著周蔓如轉身離開的背影,又看向溫亦凡。溫亦凡沒有再看她,只是對著方警官點了點頭,兩人一同往教堂的方向走去。經過她身邊時,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留下了一句話。

「鍋爐房的藥水,倒掉。」

江予澄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他怎麼會知道鍋爐房和藥水?那是陸燼沖洗底片的地方,是只有他們三個人知道的秘密。難道溫亦凡已經……被收買了?還是說,這是最深層的警告?

一個小時後,廢棄教堂。

這裡是星光遺址唯一還保留著些許神聖感的地方。挑高的穹頂,剝落的牆壁,被海風和時間侵蝕得斑駁的彩繪玻璃。陽光被厚重的雲層擋住,只剩下灰濛濛的光線透過玻璃,在地上投下破碎的、暗沉的色彩。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和舊木頭的味道,還有淡淡的、教堂殘留的蠟燭香。

所有藝人都到了。宋雨薇坐在角落,臉色蒼白,不安地絞著手指。張皓宇則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癱在椅子上,對著鏡頭做鬼臉。只有陸燼,獨自坐在最前排,背脊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擺在祭壇前的雕像。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示他昨晚根本沒睡,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銳利地盯著門口。

當溫亦凡走進來時,所有的攝影機都轉向了他。

「各位好,我是溫亦凡。」他放下手中的帆布袋,沒有多餘的寒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安靜下來的力量。「今天不講理論,我們只做一件事——練習如何讓一個人相信你。」

他看向陸燼。

「陸燼,你來。」

陸燼站起身,走到教堂中央。那裡有一張被節目組刻意擺放的、孤零零的木椅,像是審判席。

「我聽說,你在上一場的懺悔環節,演得很好。」溫亦凡的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哭得讓全網都原諒了你。但那是演給鏡頭看的,是演給觀眾看的。今天,我要你演給一個人看。」

他從帆布袋裡,拿出了一張被護貝過的照片,遞給陸燼。

照片上,是一輛黑色的廂型車,車牌清晰可見,背景正是星光遺址那處死角外的泥濘小路。那是江予澄拍下的那張。

陸燼的瞳孔微微收縮,指尖卻沒有顫抖。他接過照片,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看向溫亦凡,眼神在詢問。

溫亦凡沒有回答他的疑問,只是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說:「這輛車,登記在寰宇影業的公務車名下,車輛管理人是傅承聿的特別助理,沈默。車輛進出紀錄顯示,它在林若妍墜海當晚,進出過基地三次。最後一次,是在海巡報案時間的四十分鐘後。」

這句話像一顆冰錐,刺進陸燼的耳膜。不是偷來的車,不是外包的車,是寰宇自己的車,是傅承聿的人開的。這已經不是暗示,這是直接的、物理性的連結。

「更重要的是這個。」溫亦凡又從袋子裡拿出一個隨身碟,塞進陸燼手心,動作快得連攝影機都難以捕捉。「我讓人在國家影視聽中心的資料庫裡,比對了三年前那場毀掉你的直播。那場號稱『素顏真心話』的直播,現場導播簽名是沈默,後製剪輯的署名,是周蔓如的親信,現在節目的副導演,陳建宏。」

陸燼的手,終於抖了一下。

三年前,他還是被譽為天才影帝的寵兒,卻在一場直播中被爆出「耍大牌、辱罵工作人員、對女演員伸鹹豬手」的醜聞。影片被瘋傳,他百口莫辯,從雲端跌入泥沼。他一直以為那是自己年輕氣盛、不懂應對鏡頭的代價,卻沒想到,那場直播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局。導播和剪輯,都是同一夥人。同一套手法,三年前用來毀掉一個不聽話的新人影帝,三年後,用來讓一個想解約的女星永遠閉嘴。

原來,他從來都不是意外。他是試作品。

一股遲來了三年的、被愚弄的憤怒從胸口燒起來,燒得他喉嚨發緊。但溫亦凡按住了他的肩膀,那隻手溫暖而有力。

「憤怒留到沒有鏡頭的時候。」溫亦凡的聲音依舊平穩,像在講解表演課的重點。「現在,聽好我接下來的課。這堂課,會決定你能不能活著走出這個基地。頂級的演技,不是模仿情緒。」

他看著陸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模仿情緒是三流演員做的事。你哭得再像,也只是讓觀眾覺得『他在演哭』。一流的演技,是讓你的對手相信,你就是那個角色。你不需要演憤怒,你要讓傅承聿相信,你就是一個憤怒的、被世界拋棄的、急需一個強者來認同的年輕人。」

陸燼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抬起頭,眼神已經變了。他懂了。

「從現在開始,你要對傅承聿演出兩種身分。」溫亦凡的教學正式開始,他退後一步,讓陸燼完全暴露在所有鏡頭下,但他的每一句指導,都只有陸燼能聽懂其中的雙重含義。

「第一種,是崇拜者。」溫亦凡踱步,像個真正的老師在點評。「你要崇拜他的優雅,崇拜他的掌控力,崇拜他能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權力。你的眼神要帶著渴望,你的姿態要帶著追隨。讓他覺得,你跟那些只會在網路上罵他的酸民不一樣,你是唯一能理解他、欣賞他的同類。這樣,他才會對你卸下心防。」

陸燼閉上眼,再睜開時,他眼中的銳利和防備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卑微的、帶著光的仰望。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自嘲的冷笑,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的笑容。他的肩膀微微內縮,頭部輕輕偏向一側,那是心理學上「傾聽與服從」的姿態。他甚至讓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急促了一點,像一個見到偶像的粉絲。

在場的工作人員都愣住了。連一直透過監視器看著這裡的周蔓如,都忍不住挑了挑眉。鏡頭忠實地記錄下這個轉變,彈幕瞬間炸開。

【靠,陸燼這眼神也太絕了吧?剛剛還一臉想殺人,現在怎麼像隻小狗?】

【溫老師不愧是溫老師,這調教能力太強了。】

只有江予澄和張皓宇知道,他在演什麼。他在演一個餌。

「很好。」溫亦凡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但更多的是擔憂。「記住這個感覺。但光是崇拜不夠,崇拜者太多了,他不會記得你。你還需要第二種身分。」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低到連最近的收音麥克風都快要收不進去。

「第二種,是知情卻可收買的同類。你要讓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你手上有東西,你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但你不要恐懼,不要想著去揭發,你要讓他感覺到,你很興奮,你覺得你終於拿到了進入他那個世界的門票。你不是想當英雄,你是想當共犯。」

這是最危險的一步。

陸燼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知情卻可收買,這需要極高的平衡感。一旦演得太過,就會立刻被沈默那樣的人判定為威脅而直接「處理掉」。演得不夠,又無法引誘傅承聿主動來找他套話,甚至是……封口。

「怎麼做?」陸燼用氣音問。

「微表情。」溫亦凡伸出手,輕輕點在陸燼的臉上,隔著空氣描摹。「當你跟他對視時,眼神要先閃躲一下,再強迫自己對上,那是心虛與貪婪的混合。嘴角在說崇拜的話時,要有零點幾秒不自然的抽動,那是你在壓抑知道秘密的得意。當他試探你時,你要下意識地摸一下口袋——那裡有你的底片——然後立刻掩飾成整理衣服。這些小動作,會讓他這種控制狂覺得,他已經看穿了你。」

溫亦凡讓陸燼對著教堂裡那面斑駁的鏡子反覆練習。一次又一次。崇拜的眼神,貪婪的閃躲,欲蓋彌彰的小動作。陸燼學得很快,快得讓溫亦凡都感到心驚。這個年輕人對表演的理解,已經到了一種偏執的、近乎自虐的程度。他能在一秒鐘內切換三種情緒,並讓每一種都看起來無比真實。

「為什麼教我這個?」在一次練習的間隙,陸燼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的、帶著諂媚笑容的自己,忽然問道。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疲憊。「你明明可以讓我直接把底片交給警方。」

「警方?」溫亦凡苦笑了一下,他看向教堂窗外,那裡方克勤正準備離開,臨走前還對著周蔓如點頭哈腰。「方克勤今天來,只是為了走個過場,把林若妍的案子定調為『意外墜海,暫無他殺嫌疑』。他的報告,早就寫好了。你把底片給他,明天就會出現在海裡,連同你一起。」

他從帆布袋的夾層裡,拿出了一份被折疊起來的、影印的舊報紙。那是兩年前的娛樂版小小一塊豆腐乾新聞。

「林若妍不是第一個。」溫亦凡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沉重的悲憫。「這三年,北海岸這條線上,以『意外落海』、『潛水意外』、『情緒不穩輕生』結案的女藝人、小模、網紅,一共有四個。我請在台北的記者朋友一個一個去追,她們有一個共同點——都跟寰宇影業簽過經紀約,都在出事前三個月,提出過解約或抗議被騷擾。」

他將報紙攤開,上面四個女孩的照片,有三個笑得燦爛,一個面無表情。她們都很年輕,都很漂亮,都像林若妍一樣,曾經以為自己抓住了星光。

「她們的案子,承辦的都是同一個分局,結案報告的用詞,幾乎一模一樣。就像……同一份模板複印出來的。」

教堂裡的空氣,瞬間變得比外面的颱風天還要冰冷。

陸燼看著那四張臉,感覺胃裡一陣翻騰。他想起了林若妍在死角裡那張驚恐的臉,想起了她喊的那句「你不能再這樣處理掉我們」。「我們」,不是「我」。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所以,我必須讓傅承聿自己開口。」陸燼終於明白了溫亦凡的用意。證據會被湮滅,證人會被處理,只有讓加害者自己承認,才有機會在直播的鏡頭下,留下無法被剪掉的真相。

「對。」溫亦凡收起報紙,鄭重地看著他。「這是一場捕獵。你是獵人,也是誘餌。你要讓他覺得,你是可以被馴服的,可以被納入他的收藏的。只有這樣,他才會帶你去看他真正的收藏室。」

收藏室。這個詞讓陸燼不寒而慄。

就在這時,教堂的木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沒有敲門,沒有通報。

一個穿著剪裁完美的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門口。他身形修長,面容俊美得近乎妖異,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優雅的微笑。他沒有撐傘,但身上卻沒有沾到一絲雨水,彷彿連風雨都會自動為他讓路。

是傅承聿。

他本不該出現在這裡。他應該在台北的寰宇大樓裡,運籌帷幄。但他現在就站在這裡,站在颱風來臨前的廢棄教堂門口,像一個準時赴約的幽靈。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直接落在陸燼身上,落在他臉上那個還沒來得及卸下的、崇拜而貪婪的表情上。

然後,他輕輕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聲在空曠的教堂裡迴盪,清脆而詭異。

「精采。」傅承聿微笑著開口,聲音像是被精心調校過的大提琴,悅耳,卻讓人背脊發涼。「溫老師的課,果然精采。尤其是陸燼同學,你剛剛那個眼神……真是讓我印象深刻。」

他一步一步朝陸燼走來,皮鞋踩在潮濕的石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我本來只是聽說這裡有個有趣的表演課,想來看看。沒想到,會看到這麼有趣的……崇拜者。」

陸燼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起來,幾乎要撞破肋骨。溫亦凡按在他肩上的手,瞬間收緊。

而傅承聿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伸出手,像是要拍拍他的肩膀,又像是要掐住他的喉嚨。

他的指尖,冰冷。

「今晚,風雨會很大。」傅承聿在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道,語氣溫柔得像情人囈語。「有些被海浪沖刷出來的東西,總是會在颱風天,藏不住的。你說,對嗎?崇拜者。」

他笑了,那笑容裡,藏著對即將被沖刷出來的、第二具遺體的預告,也藏著對陸燼這個新玩具的、毫不掩飾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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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北海岸的第二具遺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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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聲還在教堂的穹頂下迴盪。

啪。啪。啪。

不快,也不慢,每一下都精準地踩在人的心跳上,像是手術刀的刀尖輕輕敲擊著骨頭。

傅承聿的手停在半空中,離陸燼的肩膀只剩下不到五公分的距離。他沒有真的拍下來,那個懸空的動作比直接碰觸更讓人窒息。他的指尖修剪得乾淨圓潤,指甲泛著健康的粉色,卻讓陸燼想起解剖檯上那些被福馬林浸泡過久的手。冰冷,是一股從視覺直接滲透進皮膚的寒意。

「崇拜者。」傅承聿重複了一次這個詞,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眼底卻沒有任何笑意。那雙眼睛像是兩顆被海水沖刷得過於光滑的黑曜石,漂亮,卻不反射任何光線。「這個詞真好聽,對嗎?比粉絲,比信徒,都要更……純粹。」

陸燼臉上那個精心排練過的、帶著貪婪與渴望的崇拜表情,像一張被雨水浸濕的面具,正一點一點從邊緣開始融化。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部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動,後槽牙被他死死咬住,腥甜的鐵鏽味在舌尖瀰漫開來。他必須維持住,必須演下去,這是溫亦凡剛剛才教過他的生存法則——當獵人已經看穿你的偽裝時,你更要把偽裝演得徹底,因為慌亂本身就是認罪。

【彈幕:乾……傅承聿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節目組安排的?】

【彈幕:陸燼那個表情我隔著螢幕都覺得尷尬,他真的以為傅承聿會吃這套嗎?】

【彈幕:溫亦凡的手在抖欸,他也在怕吧】

溫亦凡按在陸燼肩上的手,力道重得像是要把他的鎖骨捏碎。那不是警告,是支撐。溫亦凡往前踏了半步,不著痕跡地將陸燼往自己身後帶了一點,臉上堆起溫和而恰到好處的驚訝笑容,那是屬於圈內前輩見到大老闆時的、訓練有素的體面。

「傅先生,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溫亦凡的聲音依舊溫潤,像一杯剛好溫度的茶,試圖沖淡空氣裡那股劍拔弩張的寒意。「我們只是在做一點即興練習,讓年輕人感受一下角色的慾望。讓您見笑了。」

傅承聿終於將視線從陸燼臉上移開,轉向溫亦凡。他收回了那隻懸空的手,插回西裝褲的口袋裡,動作優雅得像一場默劇。

「溫老師客氣了。」傅承聿輕笑一聲,目光掃過老舊教堂斑駁的彩繪玻璃,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得像要壓垮屋頂,風聲開始嗚咽,捲起迴廊上的落葉與灰塵。「我只是聽周製作說,颱風要來了,基地這邊的收訊可能會斷,想來看看各位是否安好。畢竟,我們寰宇最珍貴的資產,都在這裡了。」

他說「資產」兩個字的時候,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就像在清點倉庫裡的貨物。

「風雨會很大。」他又看回陸燼,重複了一次剛才在耳邊的那句囈語,這一次聲音沒有再壓低,而是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聽見。「有些東西埋在沙子裡久了,總以為海會幫忙保守秘密。但海是最誠實的,它什麼都會還回來。溫老師,您說是嗎?」

溫亦凡沒有回答,只是鏡片後的眼睛微微一縮。

傅承聿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他的皮鞋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彷彿他從來沒有重量。教堂的木門被他輕輕帶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隨後,外頭的風聲便像猛獸一樣撞了進來,灌滿整個空曠的空間。

直到那個身影徹底消失在風雨的灰幕中,陸燼才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椎,猛地彎下腰,扶住一旁冰冷的石柱,劇烈地乾嘔了一聲,卻什麼也吐不出來。他的背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濕,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黏。

「他知道了。」陸燼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磨出來的。「他看穿了我的演技,他知道那是演的。」

「不,」溫亦凡的聲音低沉下來,他扶住陸燼,眼神複雜,「他不在乎你是不是在演。他只是在享受,享受你為了活下去而拙劣表演的樣子。對他而言,這本身就是一種娛樂。」

當晚,颱風尼莎直撲北海岸。

氣象局在晚間八點發布了海上陸上颱風警報,節目組被迫中斷所有戶外拍攝,宣布星光遺址基地進入防颱狀態,二十四小時直播切換為室內固定機位的「颱風特別版」,所有參賽者被要求待在各自的房間內不得外出。三處攝影機死角反而因為風雨,變成了更徹底的盲區——沒有工作人員願意冒著被吹走的風險去巡視那些廢棄的角落。

整整一夜,風雨像是要把這座半世紀前的教堂連根拔起。窗戶被吹得框框作響,雨水以一種近乎垂直的角度,瘋狂地鞭打著屋頂的鐵皮,發出震耳欲聾的鼓噪。海浪撞擊在懸崖下的消波塊上,傳來的悶響即使隔著厚重的牆壁,也讓人心臟發顫。整個基地的電力在凌晨三點十七分閃爍了三次後,徹底跳電,備用電源只維持了走廊的幾盞幽暗的緊急照明燈,直播畫面也因此中斷了四個多小時。

【彈幕:斷訊了?搞什麼啊,我還想看颱風天的八卦】

【彈幕:節目組也太廢了吧,這種天氣還讓他們待在海邊危樓?】

【彈幕:只有我覺得剛剛停電前,好像有個黑影從陸燼房門前閃過去嗎?】

沒有人能睡著。陸燼坐在黑暗的房間裡,聽著風雨的咆哮,手裡緊緊攥著那台冰冷的老式底片相機。老周在斷電前告訴他,第十二張底片已經在藥水裡了,但因為溫度和晃動,最後的顯影可能會非常模糊,需要更長的時間。他能感覺到,傅承聿那句「藏不住的」預言,像一根細細的魚線,正隨著風雨,一點一點收緊他的喉嚨。

清晨六點,風雨稍歇。天空依舊是混濁的鐵灰色,海面卻像一頭剛發完怒的巨獸,餘波未平,捲起渾濁的泥沙與大量的漂流物。

一聲尖銳到變調的女性尖叫,劃破了颱風過後詭異的寧靜。

是負責清點物資的場務小妹。她在試圖檢查基地下方、那片被列為禁區的消波塊海灘時,看見了東西。

所有人都不顧禁令衝了出去。陸燼和江予澄幾乎是同時推開房門,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不祥預感。溫亦凡拉住了想要跟上的宋雨薇和張皓宇,低聲說了一句:「別過去,讓年輕人去看。妳們看了,晚上會做惡夢的。」

消波塊之間,腥鹹的海風混雜著一股難以形容的、甜膩而腐敗的惡臭。雨水還在斷斷續續地落下,打在黑色油亮的消波塊上,積起一窪窪混濁的水坑。

就在兩塊巨大的消波塊夾縫中,卡著一團東西。

起初看起來像是一團被海浪捲來的、廢棄的漁網與海草的混合物,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白色的膨脹感。但走近了才發現,那漁網的縫隙之間,露出的是一截截已經被海水泡到發白、發脹的人體骨骼。白骨上還纏繞著些許沒有被魚蝦啃食乾淨的、黑紅色的殘餘組織,空洞的眼窩裡塞滿了泥沙與細小的藤壺,一頭早已褪色成枯黃的長髮,像海藻一樣黏附在頭骨上,隨著風輕輕飄動。

那是一具被漁網緊緊纏繞、包裹的女性白骨遺骸。她蜷縮著,像是在海底沉睡了許久的嬰兒,卻以最不堪的姿態,被這場颱風給硬生生地從深海的墓床上給拋了出來,重重摔在眾人面前。

「嘔……」跟下來的場務當場就吐了出來。

江予澄的臉色在瞬間變得煞白,但她沒有移開視線。作為一個立志要揭露真相的紀錄片導演學生,她強迫自己去觀察,去記錄。她的手下意識地摸向口袋,那裡有一台她偷偷藏起來的、節目組以為已經沒收的微型運動攝影機。這是她的鏡頭,她的武器。

陸燼的胃也在翻騰,但他的目光卻死死地被那具白骨的手腕吸引住了。

即使已經白骨化,那隻手腕上,竟然還緊緊地套著一個東西。不是手鍊,不是手錶,而是一個寬約兩公分、材質像是防水塑膠的白色手環。因為被海水長期浸泡,手環的表面已經有些泛黃,但上面的黑色字體與條碼,卻依舊清晰可辨。

那是寰宇集團給旗下所有新人藝人配發的「藝人識別手環」,用於進出公司、攝影棚與活動會場時的身分驗證。手環上除了條碼,還會印上藝人的姓名與一組獨一無二的合約編號。林若妍墜海時,手腕上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

海巡與警方很快就來了。領頭的,赫然又是那個在林若妍案中就想草草結案的方克勤警官。他的臉色比颱風天的海面還要難看,雨衣下的制服皺巴巴的,顯然是被從被窩裡硬挖起來的,滿臉都寫著「為什麼又是這個鬼地方」的不耐煩。

「封鎖線拉起來!閒雜人等全部退後!」方克勤大聲喝斥著,一邊指揮著鑑識人員,一邊用一種極其敷衍的口吻對著對講機說道:「初步判定為無名女屍,白骨化嚴重,死亡時間至少一年以上,疑似為海上意外或輕生後遭漁網纏繞漂流至此。聯絡殯儀館,先拉回去再說。」

又是這套說詞。又是意外,又是輕生。連台詞都懶得換。

【彈幕:又來了又是輕生?北海岸是自殺聖地是不是?】

【彈幕:那個手環我好像看過!之前林若妍的直播裡也有!】

【彈幕:方克勤這個警察是不是跟寰宇有掛勾啊?每次都想快點結案= =】

江予澄的心臟狂跳起來。她知道,一旦這具遺體被方克勤以「無名屍」的名義拉走,很快就會像之前的四起案件一樣,被歸檔為「查無身分」的懸案,永遠封存在檔案室的角落。她必須在鑑識人員用屍袋將其完全覆蓋前,拍下那個手環。

她不著痕跡地推了陸燼一把,用眼神示意。

陸燼立刻會意。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作嘔的感覺硬生生壓了回去,臉上瞬間切換成那個尖銳、刻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陸燼」人設。他大聲地、誇張地抱怨起來,聲音大到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搞什麼啊!一大早就看到這種東西,還讓不讓人活了!節目組不是說這裡是五星級的度假村改建嗎?怎麼整天死人?先是林若妍,現在又來一個!該不會下一個就輪到我們了吧!我告訴你們,我可是有合約的,要是我的精神受創,你們要賠錢的!」

他一邊嚷嚷,一邊故意朝著方克勤的方向踉蹌了幾步,像是情緒失控要去理論。現場的員警與工作人員的注意力果然被他這個刺頭吸引了過去,有人上前試圖攔住他,場面一時間有些混亂。

就是現在。

江予澄趁著那幾秒鐘的混亂,以一種近乎匍匐的姿態,迅速地滑向封鎖線的邊緣。她假裝是被陸燼的推擠給絆倒,整個人跌在泥濘的沙灘上,手卻極快地伸向那具白骨。她口袋裡的微型攝影機早已對準了那隻手腕,連續按下了快門。

喀嚓。喀嚓。

快門聲被風雨與人聲完美地掩蓋。她清楚地拍到了手環上的編號——RY-2021-087。

同時,她也看到了更讓她血液凝固的細節。在那具白骨的、已經被海水泡爛的頸椎骨上,有一道極深、極不自然的、呈現暗褐色的勒痕。那絕不是漁網纏繞能造成的痕跡。

那是被人用繩索之類的東西,活活勒死後再拋入海中的證據。

她不敢再多看,迅速地爬起來,假裝驚慌地拍掉身上的泥沙,退回人群中。她的手在口袋裡緊緊地攥著那台機器,指尖冰冷得像那具白骨。

混亂很快被平息,方克勤不耐煩地讓人將陸燼拉開,鑑識人員也迅速地將白骨遺骸裝入黑色的屍袋,拉上了拉鍊。那個白色的手環,也隨著拉鍊的閉合,消失在黑暗中。

「都散了散了!有什麼好看的!回基地去!」方克勤揮著手,像在驅趕蒼蠅。

人群被驅散,但那股腐敗的甜膩氣味,卻像是附著在了每個人的鼻腔深處,久久不散。

回到基地臨時充當暗房的、沒有窗戶的儲藏室裡,老周正守在那個用黑布搭起的簡易沖洗台前。他的臉在紅色安全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凝重。空氣中瀰漫著顯影液那股刺鼻的酸味。

「第十二張……出來了。」老周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從藥水盤中夾起一張還在滴水的相紙。

陸燼、江予澄、溫亦凡、張皓宇和宋雨薇,五個人圍了上去,屏住了呼吸。

相紙上的影像非常模糊,這是颱風天的濕氣與晃動造成的。大片大片的曝光過度與陰影交錯,只能勉強辨認出,那是星光遺址懸崖邊的景象。遠處是模糊的海面與教堂的尖頂,近處是懸崖的邊緣。

懸崖邊上,有兩個人影在拉扯。其中一個,可以清晰地辨認出是穿著白色洋裝的林若妍,另一個則是身形高大的傅承聿。他的一隻手緊緊抓著林若妍的手臂,另一隻手則似乎在搶奪她手中的什麼東西。

這與之前的底片所揭示的真相一致。

但這一次,在畫面的最遠處,靠近那片廢棄教堂的陰影裡,還有第三個身影。

那個身影非常非常模糊,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一個淡淡的、直立的人形輪廓。他站在那裡,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只是靜靜地……觀望著。

像一個沉默的哨兵,又像一個盡職的清道夫,在確認工作是否已經完成。

那個身影的輪廓,肩膀寬闊,體型精壯,站姿筆直得像一把尺。即使模糊到看不清五官,那種獨特的、像工具一樣的冰冷氣質,卻透過相紙,清晰地傳遞了出來。

陸燼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一股比看到白骨時更強烈的寒意,從他的腳底直竄上天靈蓋。

他見過這個身形。就在昨天,就在這個教堂裡,就在溫亦凡的課上。

當傅承聿鼓著掌走進來時,他的身後,教堂的陰影裡,就站著一個同樣沉默、同樣筆直的身影,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沒有發出過一點聲音。

沈默。

那個絕對服從、毫無同理心的影子。

「是他……」陸燼的聲音不受控制地發著抖,他指著那個模糊的影子,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那個觀望的人……是沈默。」

如果傅承聿是動手的人,那麼沈默就是那個負責望風、負責確保沒有目擊者、負責在事後……處理現場的人。

這不是單一的兇殺,這是一條完整的、有分工的產業鏈。

而就在這時,江予澄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溫亦凡剛剛用基地內線電話,冒著被監聽的風險傳來的一條訊息,只有一張圖片。

那是她剛才拍下的、手環編號的特寫照片,溫亦凡已經透過他的人脈,在寰宇內部的封存檔案庫裡,找到了對應的資料。

圖片下方,溫亦凡只回了一行字。

【RY-2021-087,陳語彤,19歲,寰宇2021年新人培訓班,兩年前合約期滿前一個月,經紀人報稱為情所困、輕生離家,後列為失蹤人口,家屬已領取保險金結案。備註:曾與林若妍同宿舍。】

陳語彤。

一個兩年前就已經被世界判定為「輕生」而徹底抹去的名字,卻在兩年後的颱風天,以一具纏滿漁網的白骨形態,被大海給吐了回來。

她不是第一個,林若妍也不是最後一個。

北海岸的海底,到底還沉睡著多少個戴著同樣手環的女孩?

儲藏室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三下。

不輕不重,節奏緩慢。

所有人的心臟,都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動。

門外,傳來了沈默那毫無波瀾、像是從深海裡傳來的聲音。

「陸先生,江小姐,方警官請兩位過去,做一下例行筆錄。關於……你們為什麼會對一具無名屍體,那麼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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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寰宇之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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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藏室的門外,那三下不輕不重的敲擊聲,像是直接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霉味、顯影藥水的酸味,還有海風從破舊窗框縫隙裡灌進來的鹹腥味,全部混在一起。江予澄的手指無意識地掐進了口袋裡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那行關於陳語彤的文字像是烙鐵一樣燙著她的掌心。

【RY-2021-087,陳語彤,19歲,寰宇2021年新人培訓班,兩年前合約期滿前一個月,經紀人報稱為情所困、輕生離家,後列為失蹤人口,家屬已領取保險金結案。備註:曾與林若妍同宿舍。】

輕生。又是輕生。

陸燼站在最靠近門口的位置,他的背脊幾乎是貼著那扇薄薄的木門板,能清楚感覺到門外那個男人的呼吸。這是一種很奇特的壓迫感,沈默這個人,從來不大聲說話,也不需要。他就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光是站在那裡,就讓人覺得脖子後面發涼。

「陸先生,江小姐,」門外的聲音又重複了一次,平靜得沒有任何起伏,「方警官請兩位過去,做一下例行筆錄。關於……你們為什麼會對一具無名屍體,那麼感興趣。」

最後幾個字,他咬得特別清晰。

江予澄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她下意識地看向陸燼,陸燼卻只是對她做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往下壓的手勢。那是他們這幾天在鏡頭死角裡培養出來的默契——不要慌,越慌,破綻越多。

老周蹲在角落的紅色安全燈下,手裡還拿著鑷子,夾著那張剛剛顯影到一半的第十二張底片。他的臉在紅光裡顯得格外陰沉,像一尊不會說話的石像。只有他粗重了一點的呼吸聲,暴露了他的緊張。

陸燼深吸了一口氣,一把拉開了門栓。

門外,沈默穿著一身熨得沒有一絲皺褶的黑色西裝,打著傘,傘面還在滴水。颱風剛過,外面的走廊積了一層薄薄的泥沙,他的皮鞋卻乾淨得一塵不染。他的身後半步,站著一臉疲憊與不耐煩的方克勤,手裡拿著一本濕透的筆記本。

「方警官,不好意思,剛才風太大,門被卡住了。」陸燼臉上瞬間堆起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點被嚇到的惶恐笑容。他的演技在這一刻切換得天衣無縫,不再是那個在鏡頭前尖銳自嘲的厭世影帝,而是一個被警察找上門、有點手足無措的落魄藝人。「我們就是……就是好奇,想說怎麼會在這裡挖到……畢竟我們還在錄節目,怕影響拍攝。」

方克勤皺著眉頭看了他一眼,顯然對陸燼這套說詞一個字都不信,但他更不想在這種地方多待。「好奇?」他冷笑一聲,「我看你們是比海巡還專業。我問你們,封鎖線是誰讓你們進去的?那具屍體手上的東西,你們是不是動過?」

江予澄立刻接話,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發緊,卻努力維持著冷靜務實的語調,那是她作為紀錄片導演助理的人設,也是她的保護色。「方警官,我們沒有動。我們只是遠遠看到手環上好像有字,用手機拍了一下。我們以為是節目組的道具。」

她說著,把手機遞了過去,螢幕上是那張手環的特寫。這是溫亦凡教她的,半真半假,才最難被拆穿。

方克勤接過手機,瞇著眼看了一下,又抬頭看看江予澄和陸燼。他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像是在評估這兩個人說謊的可能性。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儲藏室最深處的老周身上。

「那個老師傅,你又在這裡幹什麼?」

老周緩緩抬起頭,那雙常年泡在藥水裡而顯得有些浮腫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方克勤,一言不發。他只是默默地將手中的底片浸回了顯影液裡,彷彿外面的世界與他無關。這種沉默的固執,反而讓方克勤無從下手。

就在氣氛僵持到極點的時候,走廊的另一頭傳來了溫亦凡溫和卻帶著點焦急的聲音。

「方警官!原來你們在這裡,總算找到你們了!」溫亦凡撐著傘快步走來,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擔憂,「周製作說颱風剛過,怕山壁土石鬆動,要請兩位先回主建物休息。筆錄的事情,等律師到了再做,比較符合程序,你說是吧?」

他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站到了陸燼和江予澄的身前,半擋住了沈默的視線。溫亦凡的出現,像是一道柔和卻堅定的緩衝墊,瞬間將那種審問式的壓迫感給沖淡了。

方克勤顯然認識溫亦凡,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但還是硬邦邦的。「溫老師,這是辦案。」

「我知道,我知道。」溫亦凡雙手合十,語氣誠懇得讓人無法拒絕,「就是因為是辦案,才更要講究程序。正好寰宇的法務也在線上,我讓他們跟分局那邊確認一下。這兩位現在還是節目的參賽者,身上都還有麥克風,筆錄內容要是外流,對你們警方也不好,你說對不對?」

他搬出了寰宇法務和程序正義兩座大山,方克勤就算再不情願,也只能暫時退讓。他狠狠地瞪了陸燼一眼,把手機還給江予澄。「行,那晚點到主建物再做。沈先生,麻煩你盯著他們,在筆錄做完前,別讓他們再到處亂跑。」

沈默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一個字,只是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陸燼的臉。

直到方克勤和沈默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溫亦凡才像是脫力般輕輕吐出一口氣。他的後背其實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別在這裡說。」溫亦凡壓低聲音,對陸燼和江予澄使了個眼色,「去暗房。老周,那張底片怎麼樣了?」

老周沒有回答,只是用鑷子將那張已經顯影完成的底片夾了起來,舉到紅燈下。

十二張底片的最後一張。這張拍的不是林若妍墜崖的瞬間,而是更早之前。懸崖邊,除了那個穿著黑色風衣、身形挺拔的傅承聿之外,在更遠的地方,靠近那座廢棄教堂彩繪玻璃的陰影裡,還站著第二個模糊的人影。因為距離太遠,加上颱風天的海霧,那個身影只有一個輪廓,連男女都無法分辨,只能看出他正靜靜地望著懸崖邊發生的一切,像一個冷漠的觀眾。

第二個觀望者。

「先走。」陸燼的聲音壓得極低,眼神卻銳利得像刀。他明白,這張底片的出現,意味著那晚的真相,比他想像的還要複雜。這不是傅承聿一個人的衝動殺人,這是一場有觀眾、甚至可能有導演的謀殺。

——

十分鐘後,星光遺址最深處、那間由告解室改建的臨時暗房裡。

這裡是整個基地唯一沒有被節目組裝上針孔攝影機的地方,因為老周堅持顯影需要絕對的黑暗,強行用黑布和木板封死了所有縫隙。空氣裡瀰漫著濃濃的醋酸味和藥水味,唯一的紅色安全燈,將四個人的臉都映得時明時暗。

溫亦凡將自己的手機調成了飛航模式,又用一件厚重的外套蓋住,才敢開口。他的臉上,已經完全收起了那種溫和睿智的導師表情,只剩下沉重的凝重。

「陳語彤的資料,我是透過一個已經退休的寰宇檔案室主管查到的。」溫亦凡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有些悶,「那個主管跟我說,看到這個編號,他手都在抖。他說,這個編號開頭是RY的,都是寰宇董事長周蔓如夫人親自簽約的『直屬新人』。」

陸燼靠在冰冷的石牆上,抱著手臂,冷冷地問:「直屬?什麼意思?跟一般的練習生有什麼不一樣?」

「不一樣。」溫亦凡苦笑了一下,「一般的練習生,合約在經紀部門。RY開頭的,合約直接鎖在陽明山莊園的保險庫裡,連經紀人都無權過問。她們的培訓、資源、甚至……初夜,都是由周夫人親自安排的。」

江予澄倒吸一口氣,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你是說……性招待?」

溫亦凡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點了點頭,繼續說了下去,他的語速開始加快,像是要把這些年積壓在心裡的、所有不敢說的秘密一次吐出來。「這就是寰宇之姓的意義。寰宇集團,姓周,也姓傅。董事長周蔓如,今年六十八歲,半年前被診斷出胰臟癌末期,最多還有一年。醫生已經下了最後通牒。」

這個消息,像一顆炸彈,在小小的暗房裡炸開。

「所以,她急著要立接班人。」陸燼立刻就明白了。他雖然厭惡那個圈子,但對這種豪門鬥爭的戲碼再熟悉不過。

「對。她有兩個兒子。長子就是你們見過的傅承聿,三十四歲,從小被當成太子培養,現在掌管寰宇最核心的影視內容製作,也就是所有電影、電視劇、還有像《重啟人生》這種實境秀的生殺大權。次子叫傅承硯,小傅承聿五歲,一直被送在國外,掌管寰宇這兩年才大力發展的海外串流平台『寰宇國際』。」溫亦凡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這兩兄弟,從小就不對付。周蔓如立下了一個規矩,誰能拿下明年文化部那個高達一百億的『台灣內容躍升國際計畫』,加上與北美最大串流平台的那張獨家合作合約,誰就能繼承整個寰宇集團。」

【彈幕:靠北,原來是豪門宮鬥劇?難怪死人都不當一回事。】

【彈幕:傅承硯是誰?沒聽過欸,是不是比較帥?】

【彈幕:百億合約……所以人命在他們眼裡就是帳面上的耗損嗎?】

如果這檔直播的彈幕此刻能透進這間暗房,大概就是這樣的嘈雜與憤怒。但暗房裡,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傅承聿的優勢是根基深,人脈廣。但他的致命傷,就是不乾淨。」溫亦凡看著陸燼,一字一句地說,「為了打造他那個『零醜聞、高品質』的金牌製作人形象,為了讓文化部那些評審相信寰宇的內容是乾淨的、是可以代表台灣走向國際的,他這些年一直在『處理』那些不聽話的棋子。」

「處理?」江予澄的聲音在發抖。

「就是那些想提前解約、想跳槽到對手平台、或者……手裡握有他和那些政商名流性招待證據的女孩。」溫亦凡閉上眼睛,彷彿不忍再說下去,「陳語彤就是其中之一。她當年就是因為不願意去陪一個文化部的評審,想解約,被經紀人以『為情所困』為由,直接做成了失蹤人口。她的家人拿到了一筆豐厚的保險金和一筆私下和解金,就再也沒有追究。而她的屍體,就和今天挖出來的這具一樣,被漁網纏著,沉進了北海岸的海底。這片海,是寰宇的棄屍場。」

陸燼的胃裡一陣翻騰。他想起了林若妍,想起了那個在鏡頭前總是笑得有點怯生生的女孩。她也曾戴著同樣的手環,也曾用那種渴望又恐懼的眼神看著他,問他:「陸燼哥,你說,我以後有沒有可能,不靠這些,也能演主角?」

「林若妍呢?」陸燼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她也是因為想解約?」

「比那更嚴重。」溫亦凡睜開眼,眼神裡充滿了痛心,「林若妍……她偷錄了影片。她和傅承聿的私密影片。她原本是想用這個當籌碼,跳槽到傅承硯那邊。傅承硯為了打贏這場繼承之戰,一直在暗中收集傅承聿的黑料,開給林若妍的條件非常優渥,不僅幫她付違約金,還直接給她一部海外合拍劇的女主角。」

一切都串起來了。

林若妍的死,不是情殺,不是意外,是滅口。是一場為了爭奪百億家產的商業謀殺。而那條被漁網纏繞的白骨,就是殺雞儆猴的警告。

「那我呢?」陸燼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充滿了尖銳的自嘲。「我三年前那場直播醜聞,算什麼?」

三年前,他還是最年輕的金鐘影帝,意氣風發。卻在一場號稱絕對真實的直播訪談中,被節目組惡意剪輯、掐頭去尾,營造出他耍大牌、羞辱工作人員的假象。一夜之間,他從天才變成了全網霸凌的對象,代言全丟,戲約全無,還背上了鉅額違約金。那是他演藝生涯的斷崖,也是他這三年來所有痛苦的源頭。

溫亦凡看著他,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同情,有愧疚,更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陸燼,你那場直播的導播和後製剪輯,」溫亦凡緩緩地說,每一個字都像重鎚一樣敲在陸燼的心上,「就是周蔓如和傅承聿的人。那是他們第一次試驗這套『敘事機器』。他們需要一個有分量的、足夠引起全民公審的祭品,來測試輿論操控的極限,來測試……怎麼樣才能讓一個人,在所有鏡頭的注視下,社會性死亡,而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我……只是個試驗品?」陸燼的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

「你是他們選中的、最完美的試驗品。因為你太驕傲,太不合群,太不願意向他們低頭。」溫亦凡的聲音輕得像嘆息,「他們毀掉你,就是為了告訴所有RY女孩看看,反抗的下場是什麼。就算你是影帝,他們也能讓你一文不值。那個時候,他們就已經在為今天的百億合約鋪路了。」

暗房裡,只剩下顯影液輕微晃動的聲音,還有四個人沉重不一的呼吸聲。真相像一張巨大的網,終於露出了它猙獰的全貌。這不是單一的兇殺,這是一條完整的、有分工的產業鏈。而陸燼,從三年前開始,就已經是這條產業鏈上的一環,只是他自己從未察覺。

江予澄緊緊握住了陸燼冰冷的手,她的手也在抖,但她還是用力握緊了。她看著溫亦凡,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那第二個觀望者呢?那張底片上的第二個人,會是誰?是傅承硯的人嗎?」

溫亦凡搖了搖頭,臉上的凝重更深了。「我不知道。但我查到一件事,傅承硯……三天前就已經秘密回台灣了。周蔓如為了安撫那些因為林若妍之死而動搖的投資人,明晚在陽明山莊園,舉辦了一場慈善晚宴。指名要《重啟人生》的所有參賽者,都必須出席。」

他看向陸燼和江予澄,眼神裡充滿了擔憂。

「那是一場鴻門宴。傅承聿和傅承硯,周蔓如……所有棋手,都會在那張餐桌上。而你們,是被欽點的……祭品,也是籌碼。」

就在這時,江予澄那支被調成靜音的手機,在厚重的外套下,瘋狂地震動了起來。不是震動一兩下,而是持續不斷的、像是催命符一樣的震動。

她拿出來一看,是一封來自節目組群組的、全體通知。發信人是周蔓如。

通知的標題,用燙金的字體寫著——

【寰宇慈善之夜:星光永不墜落】

而附件的邀請函上,受邀名單的第一行,赫然就是——陸燼、江予澄。

更讓人血液凍結的是,邀請函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字跡優雅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

「期待與兩位,在死角之外相見。——傅承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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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莊園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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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澄的手機還在震。

那種震動不是訊息的輕輕一顫,而是被調成靜音後,馬達在厚重防風外套口袋裡抵著大腿骨,沉悶而急促的撞擊。嗡——嗡——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關在口袋裡,想把布料啃破衝出來。

陸燼的視線落在那個燙金的標題上。

【寰宇慈善之夜:星光永不墜落】

星光永不墜落。好一個永不墜落。他想起消波塊裡那具被漁網纏住的白骨,想起林若妍最後一刻在懸崖邊被海風掀起的裙襬。那些星星早就墜了,只是有人把她們的屍體撿起來,洗乾淨,重新掛回天花板上當作水晶燈。

「期待與兩位,在死角之外相見。」溫亦凡低聲念出那行手寫字,紙張在指尖微微發皺。「他知道了。他知道教堂有死角,也知道你們躲在那裡。」

「不是知道,是確定。」江予澄把手機螢幕按掉,震動終於停了,但她的虎口還在發麻。「這不是邀請,是點名。周蔓如用節目組群組發,代表這是工作通告。我們不去,就是違約。違約金會直接從寰宇的法務部寄到我們家。」

她的聲音很穩,只有陸燼聽得出來,她說到「家」字的時候,喉嚨縮了一下。她在想她那個還在跑外送、為了她辭掉律師事務所正職而每天熬夜整理卷宗的母親。

陸燼把那張電子邀請函放大,看著右下角那行字。傅承聿的字跡他認得,三年前那場毀掉他的直播記者會上,合約解約書最後的簽名就是同一種筆鋒。優雅,峭直,像手術刀。

「去。」陸燼把手機還給江予澄,嘴角扯出一個很淡、很嘲的笑。「為什麼不去?人家把舞台都搭好了,還幫我們寫了台詞。我們這種底層的藝人,有紅毯可以走,為什麼不走?」

他轉頭看向溫亦凡,眼神裡的厭世已經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演員在開拍前,對著鏡子最後一次校準表情的專注。「老師,你教我的第一件事,是崇拜者。第二件事,是同類。現在該教第三件事了吧?」

溫亦凡看著他,許久,才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悲憫,也有恐懼。「第三件事,是貪心的人。貪心到會自己把刀遞給對方的人。陸燼,記住,貪心的人眼睛會亮,但不敢直視對方。你敬酒的時候,手要穩,酒要滿,但視線要先低下去,再抬起來。」

窗外,颱風剛走的北海岸,天空是被水洗過的、病態的藍。星光遺址教堂的彩繪玻璃破了一個洞,風從洞裡灌進來,吹動了牆上那張還沒完全顯影的第十二張底片。

——

下午四點,寰宇派來的兩輛黑色保母車準時停在星光遺址的鐵門前。

不是來接人的,是來押人的。

沈默親自站在車門邊,一身黑色的西裝,熨得沒有一絲皺褶。他手裡拿著三個衣袋,遞給陸燼、宋雨薇和張皓宇。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台被設定好參數的機器。

「周董說了,」沈默的聲音平板無波,「《重啟人生》是寰宇今年最重要的實境節目,參賽者就是寰宇的門面。慈善晚宴會有文化部的長官和國際平台的投資人,請務必展現出藝人的專業。」

宋雨薇接過衣袋的手指在發抖。她打開拉鍊,裡面是一件裸粉色的緞面禮服,胸口別著一枚小小的、星星形狀的胸針。那是《重啟人生》的標誌,也是寰宇的標誌。她認得這件禮服的牌子,是林若妍上個月在社群平台上才炫耀過的、準備要穿去走金鐘紅毯的高訂。現在,它被塞在一個塑膠袋裡,像一件道具。

「這……這不是我的尺寸。」宋雨薇的聲音細得像蚊子。

「試試就合身了。」沈默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讓宋雨薇立刻把到嘴邊的抗議吞了回去。「化妝師在車上。」

張皓宇倒是很配合地把那套深藍色西裝抖開,還對著後照鏡比了個讚。「哇靠,寰宇爸爸出手就是不一樣啊!這布料,這剪裁,我穿去夜市擺攤都能漲價三成。陸哥,你那套是啥?黑色?適合你,夠喪。」他用力拍了一下陸燼的背,笑得很大聲。但陸燼感覺到,他拍下來的手掌心全是濕的、冰冷的汗。

陸燼沒說話。他接過那套黑色的西裝,指尖摸到內襯裡有一張硬硬的小卡片。他不動聲色地抽出來看了一眼,是晚宴的座位表。他的名字被安排在主桌,緊鄰著傅承聿。而江予澄的名字,不在任何一桌。

「江予澄呢?」陸燼問。

「江小姐有別的安排。」沈默微微一笑,那個笑容比不笑更讓人發寒。「她會以最適合她身分的方式出席。」

車子駛離星光遺址,沿著濱海公路一路往台北市區開,再蜿蜒上陽明山。颱風剛過,山路兩旁全是被吹斷的枝葉和積水。越往上開,霧越濃,最後濃到只能看見車頭燈切開的兩道白線。空氣從海的鹹腥,慢慢變成山的冷冽,混雜著檜木和雨後泥土的味道。

【彈幕:幹 這根本是押送刑場吧 沈默那張臉我看了就想檢舉】

【彈幕:宋雨薇快哭了啦 她那件禮服根本是林若妍的吧 細思極恐】

【彈幕:陸燼好帥 黑西裝殺我 但他臉色也太差 是不是沒睡好】

直播當然還在繼續。即使說是慈善晚宴的私密行程,周蔓如怎麼可能放過這種製造話題的機會?三輛保母車的內部,都裝了針孔攝影機。觀眾看到的,是參賽者們盛裝打扮、準備步入豪門的「勵志」畫面。只有車裡的人知道,這是被送進狼窩前的最後一段路。

寰宇莊園的大門在霧裡出現。

那不是門,是一道牆。整片山頭都被高聳的灰色圍牆圈住,牆頭架著看似裝飾性的鐵藝,其實是通了電的防盜刺。兩扇厚重的鍛鐵大門緩緩向內打開,門後是一個被探照燈照得亮如白晝的世界。

噴泉,草坪,被修剪成幾何形狀的灌木叢。一棟三層樓高的現代主義建築矗立在山頂,全玻璃帷幕在霧氣中反射著燈光,像一座透明的堡壘。莊園的每個角落都站著穿著黑色制服的保全,腰間鼓起,別著對講機。門口的紅毯從大門一路鋪到主屋門口,紅得像剛流出來的血。

車門打開,山上的風立刻灌了進來。十月底的陽明山,入夜後只有十幾度。宋雨薇裸露的肩膀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下意識地抱住手臂。

「歡迎光臨。」一個穿著燕尾服的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迎了上來,笑容完美得像用尺量過。「周董和兩位少爺已經在裡面等候各位了。請。」

他們被引導著走上紅毯。紅毯兩側,架滿了長槍短砲。不是狗仔,是寰宇自己請來的媒體。閃光燈像暴雨一樣打下來,晃得人睜不開眼。宋雨薇和張皓宇下意識地露出營業用的笑容,對著鏡頭揮手。陸燼沒有。他只是把手插在口袋裡,微微低著頭,讓過長的瀏海遮住眼睛,任由閃光燈把他蒼白的臉照得更白。

他知道,今晚的鏡頭權力不在他手上。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剪成周蔓如想要的樣子。

主屋的大廳挑高六米,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從天花板垂下來,折射出上千個光點。大廳裡已經站滿了人。穿著套裝的文化部官員,操著不同口音的外國投資人,還有寰宇集團旗下,那些在電視上才能看到的一線明星。所有人都端著香檳,低聲交談,空氣裡混雜著昂貴香水、雪茄和剛煎好的牛排的味道。溫暖,奢靡,和外面的冷霧是兩個世界。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周蔓如站在樓梯的最高處。

她穿著一身墨綠色的絲絨旗袍,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化著精緻的妝,卻掩不住病容帶來的蠟黃和眼下的青黑。她的手扶著樓梯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身後站著她的兩個兒子。

左邊是傅承聿。他穿著和陸燼同款、但明顯更高級的黑色三件式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豪門繼承人式的悲天憫人的微笑。右邊是一個陸燼沒見過的男人,臉部輪廓和傅承聿有七分相似,但氣質截然不同。更瘦,更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那應該就是次子,傅承硯。

「各位貴賓,各位朋友。」周蔓如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卻透過別在領口的麥克風,清晰地傳遍整個大廳。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感謝大家在颱風過後,還願意賞光,來到這個小小的慈善之夜。」

她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精準地落在剛進門的陸燼三人身上。

「最近,我們台灣的影視圈,發生了一些讓人心痛的事。」她的語氣開始帶上一絲哽咽,演得恰到好處。「一個年輕的、有才華的女孩,離開了我們。我知道,外面有很多流言,有很多不實的揣測。但我想說,每一個星星的墜落,都是對我們整個產業的警惕。」

她舉起手中的香檳杯。

「今晚,我們齊聚在這裡,不只是為了慈善,更是為了告訴所有還在發光的星星——寰宇,會是你們最堅強的後盾。我們會用最嚴格的標準,保護每一位藝人,也會用最嚴厲的態度,杜絕任何傷害產業的……雜音。」

她說到「雜音」兩個字的時候,視線若有似無地從陸燼臉上劃過。

全場掌聲雷動。那些投資人和官員們,用力地拍著手,臉上露出感動和認同的表情。沒有人去想,那個墜落的星星,名字叫做林若妍。沒有人去問,她是怎麼墜落的。

傅承聿在這時,優雅地向前一步,從母親手中接過麥克風。

「母親說得很好。」他的聲音溫和而有磁性,像大提琴。「若妍是我的朋友,她的離開,我比任何人都難過。但我相信,逝者已矣,生者更應該往前看。寰宇接下來會成立一個『新星守護基金』,專門協助像《重啟人生》這樣有夢想的年輕人。我也期待,能和在座的各位年輕朋友,有更多合作的機會。」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陸燼身上。這一次,沒有移開。他對著陸燼,舉杯,微笑。那個笑容,像是在對一件已經標好價格的商品,進行最後的估價。

陸燼知道,該他上場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口袋裡那張座位表揉成一團,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逼出眼底的一絲血絲。他端起旁邊侍者托盤裡的一杯香檳,酒液因為他微微顫抖的手而晃動。他撥開人群,一步一步,朝著傅承聿走去。

每一步,他都在心裡默念溫亦凡教他的台詞。

貪心的人,眼睛要亮,不敢直視。

他走到傅承聿面前,停下。他先是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的酒杯,像是不敢看對方那雙深邃的眼睛。然後,他才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那種底層小人物突然看到階梯時,毫不掩飾的、飢渴的慾望和討好。

「傅……傅總。」他的聲音有點抖,他讓它抖。「久仰大名。我是陸燼,《重啟人生》的陸燼。」

傅承聿挑了挑眉,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打量著他。

陸燼像是被這個眼神燙到,又低下頭,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那天……在教堂後面,我……我好像看到了不該看的。但是傅總您放心,」他抬起頭,眼神裡的貪婪更盛,還帶著一絲邀功的諂媚,「那台舊相機……底片,我已經處理掉了。我什麼都沒看到,也什麼都不會說。我只是……我只是想問問,寰宇的戲,以後有沒有……有沒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什麼都能演,什麼都願意做。」

他把「處理掉了」四個字,咬得特別重。又把「什麼都願意做」說得充滿了暗示。

一個渴望被提拔、願意用真相來交換前途的野心家。一個完美的、可以被收買的同類。

大廳裡的音樂還在流淌,談笑聲依舊。但以他們為圓心的方圓兩公尺內,空氣像是凝固了。

傅承聿臉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收斂了。他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快的、銳利的光。那不是驚訝,是確認。是獵人確認陷阱裡的獵物,終於自己踩上了踏板的光。

他沉默了三秒鐘。這三秒鐘,對陸燼來說像三年。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但他強迫自己保持著那個諂媚而飢渴的表情,連睫毛都不敢多眨一下。

然後,傅承聿笑了。這一次的笑,不再是那種公式化的悲天憫人,而是帶著一種真正的、找到同類的愉悅。

「陸先生,」他伸出手,拍了拍陸燼的肩膀。他的手很涼,透過西裝的布料,涼意直透皮膚。「有野心,是好事。聰明人,就該待在聰明的地方。這裡太吵了,我們去書房聊。有些機會,不適合在這麼多人面前談。」

他轉身,對著不遠處的周蔓如和傅承硯微微頷首,然後攬著陸燼的肩膀,像一對親密無間的忘年之交,穿過人群,走向大廳側面那扇厚重的、雕著繁複花紋的木門。

那扇門後,是莊園的書房。

沒有人注意到,在他們轉身的瞬間,一個端著托盤、穿著黑色制服、戴著口罩的嬌小服務生,低著頭,跟在了他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那個服務生,是江予澄。

她把自己的長髮全部盤進服務生的帽子裡,臉上戴著寬大的黑框眼鏡和口罩,只露出一雙冷靜得像冰的眼睛。她手中的托盤上,放著兩杯威士忌。而在她制服的胸口口袋裡,一枚只有鈕扣大小的微型攝影機,正閃著微弱到肉眼無法察覺的紅光。

書房的門在他們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書房很大,四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櫃,擺滿了線裝書和各種藝術品。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檀木香。傅承聿鬆開攬著陸燼的手,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酒。

「坐。」他把一杯酒遞給陸燼,自己則坐在那張巨大的胡桃木書桌後面,雙手交叉,支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看著陸燼。「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到底看到了什麼,又處理掉了什麼?」

陸燼接過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咳了一下。他用這個咳嗽,掩飾自己快速掃視房間的視線。他在找,找那個暗門。溫亦凡說過,這種老式的豪門莊園,書房裡一定有密室。

而跟在他身後進來、假裝要收拾托盤的江予澄,已經借著放酒杯的動作,將胸口的微型攝影機,對準了書房的每一個角落。

就在這時,江予澄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她的攝影機,拍到了書桌後面,那面看似普通的、掛著一幅巨大山水畫的牆壁。畫的右下角,有一條細到幾乎看不見的縫隙。而縫隙裡,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光。

那是一道暗門。

傅承聿似乎沒有注意到服務生的異常,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陸燼身上。他站起身,走到陸燼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溫柔。

「陸燼,我欣賞你的坦誠。那晚,確實是個意外。若妍她……情緒不太穩定,她想用一些不成熟的影片來要脅我,我只想跟她好好談談,是她自己……失足了。」他嘆了口氣,演得比周蔓如更逼真,眼底甚至泛起一絲水光。「我本來想報警的,但你知道,這種事一旦傳出去,對她、對寰宇,都不好。我也是為了保護她的名譽。」

多麼完美的說詞。把謀殺,包裝成失足。把滅口,包裝成保護。

陸燼的心臟在狂跳,但他臉上,必須露出那種「我懂,我都懂」的、貪婪的認同感。他用力點頭:「我懂!傅總,我完全懂!這種事……換作是我,我也會這麼做。那些女人就是不懂事,以為抓到一點把柄就能飛上枝頭……」

傅承聿滿意地笑了。他伸手,似乎想再拍拍陸燼的肩膀,以示信任。

但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陸燼的瞬間——

書房裡,那道暗門,毫無預警地,從裡面被推開了。

門後沒有開燈,一片漆黑。但江予澄胸口的微型攝影機,在自動對焦的瞬間,捕捉到了黑暗中的景象,並透過無線訊號,即時傳回了她藏在制服內袋裡的手機螢幕上。

那不是密室。那是一整面牆。

一整面貼滿了照片的牆。

每一張,都是一個女孩。二十歲出頭,笑容燦爛,穿著寰宇新人的制服,手腕上戴著和林若妍、和那具白骨女屍一模一樣的編號手環。照片下方,用白色的標籤紙,整齊地寫著名字、編號,和一行小小的、血紅色的字。

【已處理】

【已處理】

【已處理】

密密麻麻,足足有二、三十張。而在最中央,最顯眼的位置,貼著一張最新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有著一雙倔強而清澈的眼睛。

是江予澄自己。

而在江予澄的照片旁邊,還空著一個位置。位置下方,也貼著一張標籤紙,上面用黑色的麥克筆,寫著一個剛剛才寫上去、墨跡還未乾的名字——

陸燼。

暗門後,一個高瘦的身影慢慢走了出來。不是傅承聿,也不是傅承硯。是沈默。他手裡拿著一疊剛沖洗出來的、還滴著水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陸燼和江予澄在星光遺址的每一個死角裡的活動。包括他們潛入封鎖線,包括老周沖洗底片的暗房。

沈默抬起頭,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越過傅承聿和陸燼,精準地、冰冷地,落在了門口那個端著托盤的「服務生」身上。

「傅總,」沈默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響起,平板,卻讓人血液凍結,「抓到老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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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繼承人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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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繼承人的遊戲

書房裡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

陸燼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幾乎要震破耳膜。沈默那句話像一把冰錐,精準地釘在江予澄身上——「抓到老鼠了。」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正透過半開的暗門,鎖定在門口那個端著托盤、穿著服務生制服的女孩身上。

江予澄的臉色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但她沒有動,沒有逃,甚至沒有發抖。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挺直了背脊,那雙倔強的眼睛直直地回望沈默,像是早就準備好迎接這一刻。

傅承聿轉過身,順著沈默的目光看去。他的表情從困惑,到恍然,最後定格在一種近乎愉悅的玩味上。他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書房裡迴盪,像是有人在欣賞一場意料之外的餘興節目。

「哎呀。」傅承聿說,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只是發現了宴會上的一道菜不合胃口,「看來今晚的驚喜比我想像的還要多。」

他走向暗門,從沈默手中接過那疊還滴著水的黑白照片。一張一張地翻看。陸燼從他的側臉看見那些影像——他和江予澄在星光遺址的封鎖線外交談,老周在暗房的紅色燈光下沖洗底片,還有他們兩人站在消波塊旁,江予澄舉著手機拍下那具白骨手腕上的編號手環。

每一張,都是罪證。

「你知道嗎,陸燼。」傅承聿頭也不抬,繼續翻著照片,「我其實很欣賞你。三年前你從神壇上摔下來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個人如果能撐過去,要嘛變成廢物,要嘛變成野獸。剛才在宴會上,我以為我看到了一頭野獸。」他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爍著真正的失望,「結果,你還是個廢物。一個帶著正義感、自以為能揭發真相的廢物。」

陸燼沒有說話。他的大腦正在以演員的本能高速運轉。傅承聿還沒有叫警衛,沒有把他們直接押出去。這代表什麼?代表他還在試探。那些照片雖然拍到了他們的行動,但沒有拍到他們手上有任何實質的證據。老周的暗房裡到底沖出了什麼,沈默不知道。第十二張底片的內容,沈默不知道。

他們還有籌碼。

「傅總,」陸燼開口,聲音比他想像中還要平穩,「你說得對,我是個廢物。但廢物有廢物的生存之道。」

他慢慢地、刻意地,把目光從江予澄身上移開,像是她已經不重要了。然後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書桌前,把手撐在那張紅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你剛才在宴會上說的那些話,我都聽懂了。你要的不是一個正義魔人,你要的是一個能幫你解決問題的人。」

傅承聿挑起眉毛,沒有打斷他。

「林若妍的事,」陸燼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算計過的貪婪,「我不管她是怎麼死的。意外也好,失足也好,那都不關我的事。我關心的是——如果我把你要的東西給你,你能給我什麼?」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傅承聿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那種笑聲裡帶著某種扭曲的欣賞,像是獵人發現獵物居然敢反過來跟自己談條件。「你比我想像的還要有趣。」他把那疊照片扔在桌上,照片散開,黑白影像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說下去。」

「教堂裡有十二張底片。」陸燼說,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一個只屬於兩人之間的祕密,「第十二張的內容,你應該已經從沈默那裡知道了。模糊的,看不清楚。但前面十一張——」他頓了頓,讓懸念在空氣中發酵,「拍到了很多有趣的東西。比如懸崖邊的某個角度,比如某個人站在不該站的位置。」

傅承聿的笑容沒有消失,但眼神變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絲真正的殺意。

「那些底片在哪裡?」

「在一個只有我知道的地方。」陸燼說,「老周幫我沖洗完之後,我就把底片轉移了。沈默的人搜過我的房間,搜過老周的暗房,什麼都沒找到,對吧?因為我從一開始就不相信任何人。」

這是謊言。底片還藏在老周暗房的夾層裡,那是老周用五十年前的木工手藝做的暗格,連金屬探測器都找不到。但陸燼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沒有一絲閃爍,聲音沒有一絲顫抖。他把三年來所有的委屈、憤怒、恐懼,全部轉化成一個貪婪的、自私的、只想活下去的廢物該有的表情。

傅承聿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要什麼?」

「第一,還清我所有的債務。第二,幫我解掉跟經紀公司的爛約。第三——」陸燼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像是終於要說出真正貪婪的要求,「我要《重啟人生》的冠軍。我要在最後的直播裡,讓全台灣的人看見,我陸燼不是廢物。我要他們把三年前罵我的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吞回去。」

傅承聿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向沈默,沈默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傅承聿走回書桌後,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份文件,扔在陸燼面前。

「簽了它。」

陸燼低頭一看。那是一份經紀合約,寰宇影業的正式合約。條款裡寫得很清楚:陸燼自願將所有演藝事業交由寰宇全權代理,為期十年。違約金的數字,是他這輩子都還不完的天價。

「你不是要重返一線嗎?」傅承聿微笑著說,「我給你。不只一線,我讓你站上頂峰。但從今天開始,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戲約,你的代言,你的發言,你的人設——包括你在《重啟人生》裡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必須經過我的同意。」

陸燼的手指在合約上停留了幾秒鐘。他知道這是什麼。這不是合約,這是賣身契。簽下去,他就真的變成傅承聿的棋子,變成這個豪門機器裡的一個零件。

但他也看見了合約裡的一行小字:簽約金新台幣三千萬元整,簽約當日即付。

三千萬。剛好是他三年前被毀約時,所有債務加起來的數字。

傅承聿連這個都查清楚了。

「我需要時間看條款。」陸燼說,聲音裡帶著刻意的猶豫,「這麼大的事——」

「當然。」傅承聿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寬容,「你有三天的時間。三天後,《重啟人生》會有一場特別直播,我要你在直播裡公開宣布簽約寰宇,並且——」他頓了頓,笑容變得更加意味深長,「公開支持我,作為寰宇集團的下一任董事長。」

陸燼抬起頭,對上傅承聿的目光。

「這就是你要的投名狀?」

「聰明。」傅承聿說,「我不只要底片,我還要你的忠誠。或者說——」他笑了,「全台灣觀眾眼中的忠誠。你要在直播裡告訴所有人,你相信我是個正直的、善良的、值得追隨的領袖。你要用你那張被酸民罵了三年的臉,替我背書。」

陸燼慢慢地把合約收進西裝內袋。他的動作很慢,慢到讓所有人都能看見他手指的顫抖。那不是演技,那是真的。但他把顫抖轉化成了一個貪婪的廢物在面對巨大誘惑時的激動。

「三天。」他說,「給我三天。」

傅承聿點點頭,然後把目光轉向門口。「至於她——」

「她是我的。」陸燼打斷他,語氣突然變得強硬,「江予澄是我的人。她今晚來這裡,是我安排的。我要她在外面接應,萬一你翻臉,她可以報警。」

傅承聿挑起眉毛。「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打算背叛我?」

「我從一開始就打算活下來。」陸燼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疲憊的、近乎真誠的自嘲,「傅總,你這種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不會懂的。我們這種從泥巴裡爬起來的,做什麼事都會留三條後路。江予澄是我的後路,不是我的同夥。她什麼都不知道,只是拿錢辦事。」

江予澄站在門口,臉色依然蒼白,但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間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她聽懂了陸燼在說什麼——他在把她摘出去。他在用一個貪婪的控制狂的姿態,把她包裝成一個無知的工具人,讓傅承聿覺得她沒有威脅。

「是嗎?」傅承聿看著江予澄,語氣玩味,「小姐,他說的是真的嗎?」

江予澄沉默了三秒鐘。然後她用一種壓抑著憤怒的、被利用了的語氣說:「你沒告訴我會有這麼危險。」

陸燼轉頭看她,臉上掛著一個混蛋該有的笑容。「我付妳錢的時候,妳可沒問這麼多。」

傅承聿看著這一幕,笑了。他拍了拍手,像是在欣賞一場精采的對手戲。「好,很好。陸燼,我開始喜歡你了。你是個混蛋,但混蛋比聖人好控制。」他走向暗門,把那面貼滿照片的牆重新遮住,「三天。帶著底片來見我。至於你的小幫手——」他瞥了江予澄一眼,「既然她什麼都不知道,那就讓她繼續什麼都不知道。但如果她再出現在她不該出現的地方——」

沈默往前站了一步。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像是一紙死刑判決書。

「我知道了。」陸燼說,然後他轉向江予澄,用一種命令的語氣說,「妳先出去。在外面等我。」

江予澄咬了咬嘴唇,轉身離開。她的背影在書房的燈光下,看起來像是一個被利用完之後隨手丟棄的工具。

門關上的那一刻,傅承聿突然開口:「對了,陸燼。既然我們已經是合作關係了,我應該告訴你一件事。」

陸燼停下腳步。

「那天晚上,在懸崖邊。」傅承聿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林若妍確實跟我發生了爭執。她說她手上有我的把柄,說要把一切都爆料給週刊。她威脅我。」他頓了頓,「我承認,我很生氣。我抓住她的手腕,想要把她拉回車上。但她掙脫了。她往後退,一直退到懸崖邊。我告訴她不要再退了,她不聽。」

傅承聿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絲陸燼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悲傷。是一種更冰冷的、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感。

「她就這樣掉下去了。我沒有推她。我只是——沒有拉住她。」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你知道嗎,陸燼。」傅承聿最後說,語氣像是在分享一個人生的智慧,「有時候,不作為,也是一種選擇。她選擇威脅我,我選擇不救她。很公平,不是嗎?」

陸燼沒有回答。他轉身,推開書房的門,走進走廊。他的步伐很穩,呼吸很平,表情很冷靜。但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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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宴會廳的另一端。

宋雨薇端著一杯已經涼掉的香檳,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陽明山的夜景。宴會已經接近尾聲,賓客們三三兩兩地散去,只剩下一些還在交際的公關和記者。她的手機在掌心裡震動了一下,是張皓宇傳來的訊息。

「機房搞定。正在下載。拖住他們。」

她刪掉訊息,把手機放回手袋。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準備離開。

「宋小姐。」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宋雨薇轉頭,看見一個穿著黑色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女人,正微笑著看著她。女人的胸前別著一張工作證,上面印著「寰宇影業執行長辦公室」的字樣。

「周董事長想見您。」女人說,語氣禮貌,但不容拒絕,「請跟我來。」

宋雨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周蔓如。寰宇集團的現任董事長,傅承聿和傅承硯的母親。那個據說已經重病纏身、卻仍然牢牢掌控著百億帝國的女人。

她跟著女人穿過宴會廳,走進一條鋪著深色地毯的走廊。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雙開的雕花木門,女人推開門,示意她進去。

那是一間小型的會客室。燈光調得很暗,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藥味和花香。在房間中央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

周蔓如比電視上看到的還要瘦。她的臉頰凹陷,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但她的眼睛——那雙和傅承聿一模一樣的琥珀色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團在灰燼中燃燒的火。

「宋小姐,請坐。」周蔓如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我一直很想見見妳。《重啟人生》的剪輯,我每一集都有看。妳很厲害。」

宋雨薇坐下,感覺自己的手心在冒汗。「謝謝周董事長。」

「不用這麼客氣。」周蔓如微笑,那笑容看起來很溫和,但宋雨薇注意到,她的嘴角沒有笑紋。這個女人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笑過了。「我知道妳在節目組裡壓力很大。收視率的壓力,網路的壓力,還有——」她頓了頓,「陸燼的壓力。」

宋雨薇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是個麻煩,不是嗎?」周蔓如繼續說,語氣像是在聊家常,「三年前我就注意到他了。很有才華,但太不受控。這種人,在演藝圈是活不久的。妳們節目組把他找來,是個很大膽的決定。但也很危險。」

「周董事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蔓如往前傾了傾身體,那股藥味變得更濃了,「我需要知道一些事情。關於陸燼的事情。他在節目裡的行為,他的精神狀態,他是不是——」她頓了頓,選擇著措辭,「不太穩定?」

宋雨薇愣住了。她沒有想到周蔓如會問這個。

「我——」她張了張嘴,腦子裡飛快地運轉。周蔓如為什麼要問這個?她想要什麼答案?如果她說陸燼很正常,會不會得罪這個掌握著半個演藝圈的女人?如果她說陸燼有問題,會不會變成某種對付陸燼的工具?

「妳不用害怕。」周蔓如說,聲音更輕了,像是母親在安慰女兒,「我只是想保護節目。妳知道,《重啟人生》的製作公司,明年就要換約了。新的合約,我正在考慮幾家候選人。如果妳能幫我這個忙——」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宋雨薇的手背,「我可以保證,妳的製作人生涯,會走得很遠。」

那隻手冰涼得不像活人的體溫。

宋雨薇低下頭,看著那隻蒼白的手。她想起了陸燼在節目裡被全網霸凌的畫面,想起了江予澄在剪輯室裡對她說的話——「妳明知道那不是真的,為什麼還要剪成那樣?」想起了林若妍的照片,想起了那具纏著漁網的白骨。

然後她抬起頭,露出一個專業的、八面玲瓏的製作人該有的笑容。

「周董事長,陸燼他——」她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祕密,「確實不太對勁。他在節目裡經常自言自語,有時候會對著攝影機死角發呆。我們節目組私下討論過,懷疑他可能——」她頓了頓,讓懸念發酵,「有躁鬱症的傾向。」

周蔓如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種獵人看見獵物踏入陷阱的光芒。

「有證據嗎?」

「我們有錄下一些片段。」宋雨薇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急於討好的熱切,「他半夜不睡覺,在基地裡遊蕩的畫面。還有他對著鏡頭突然情緒失控的片段。如果周董事長需要,我可以整理一份給您。」

周蔓如笑了。這次,她的嘴角真的上揚了一點點。

「很好。」她說,「宋小姐,妳比我想像的還要聰明。三天後,《重啟人生》會有一場特別直播。我希望在那之前,能看到那些片段。」她從沙發旁的小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遞給宋雨薇,「這是我的小禮物。」

宋雨薇接過來一看。那是一份節目製作合約的續約意向書,上面蓋著寰宇影業的鋼印。合約的條件,比她現在拿到的酬勞高出五倍。

「謝謝周董事長。」她說,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

「不用謝我。」周蔓如往後靠回沙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幫我辦好這件事,以後還有更多。」

宋雨薇站起來,鞠了一躬,轉身離開。她的步伐很穩,表情很平靜。但當她走出會客室,走進走廊的那一刻,她幾乎要腿軟。

她靠在牆上,大口地喘氣。手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她拿出來一看,是張皓宇的訊息。

「下載完成。撤。」

她刪掉訊息,把手機放回手袋。然後她抬起頭,看見走廊的另一端,陸燼正從書房的方向走出來。他們的視線在空氣中交會了一秒鐘。

陸燼的表情很平靜,但宋雨薇看見了他額頭上還沒乾的冷汗。她自己的手也在發抖。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擦肩而過,像是兩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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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園的地下機房裡,張皓宇拔掉隨身碟,塞進襪子裡。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但他的臉上掛著一個嘻皮笑臉的表情,對著門口的警衛揮了揮手。

「廁所找到了,謝啦兄弟。」

警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沒有阻攔。張皓宇吹著口哨,穿過走廊,走進宴會廳,順手從經過的服務生托盤上拿了一杯香檳。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整晚都在這裡喝酒社交。

但他握著香檳杯的手指,指節已經用力到發白。

隨身碟裡,是寰宇影業近三年所有被標記為「意外結案」的女星理賠金流。二十六筆。每一筆都經過一家名為「沉默製作有限公司」的空殼公司洗出。公司的負責人,是沈默。

而每一筆理賠金的申請時間,都在那些女星被宣布「自殺」或「意外身亡」的隔天。

張皓宇喝了一口香檳,感覺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完全壓不住胃裡翻攪的噁心感。他看著宴會廳裡那些穿著華服、談笑風生的賓客,突然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個巨大的墳場中央。

而這些笑著的人,每一個,都是守墓者。

他的手機震動了。是陸燼傳來的訊息,只有兩個字。

「撤離。」

張皓宇放下香檳杯,轉身走向出口。他的步伐很快,但沒有奔跑。他臉上的笑容還在,但眼睛裡已經沒有了笑意。

在他身後,宴會廳的水晶燈依然璀璨,音樂依然悠揚。豪門的晚宴還沒有結束,繼承人的遊戲才剛剛開始。

而在陽明山的山腳下,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廂型車裡,江予澄坐在駕駛座上,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她的眼睛盯著莊園的大門,等待著她的同伴從那個地獄裡走出來。

她的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陸燼在五分鐘前傳來的訊息。

「三天後,直播。我會簽約。相信我。」

她沒有回覆。只是把那三個字——「相信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發動引擎,車燈在黑暗中亮起,像是兩把準備刺破黑夜的刀。

三天後,就是審判日。

不是傅承聿審判陸燼的日子。

是他們審判整個寰宇的日子。

只要他們能活到那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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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沈默的剪輯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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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廂型車衝下陽明山的山路時,雨剛好落下來。

不是那種台北午後常見的、來得快去得也快的雷陣雨,而是北海岸特有的、細密又陰冷的海霧雨。雨絲被車頭燈切開,像無數根透明的針,扎在擋風玻璃上,又被雨刷徒勞地抹開。車廂裡沒有人說話,只有雨刷來回刮動的單調聲響,還有張皓宇粗重的呼吸聲。

他坐在後座,膝蓋上放著那台從機房裡偷出來的、還在發燙的筆記型電腦。電腦的散熱孔吹出熱風,帶著一股塑膠過熱的焦味。螢幕是暗的,他不敢在這個時候打開。副駕駛座上的宋雨薇臉色慘白,雙手死死絞著安全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嘴唇在發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開車的是江予澄。她的視線死死盯著前方蜿蜒的山路,雙手握著方向盤的力道大得讓指背的青筋都浮了起來。後照鏡裡,陸燼坐在最後一排的陰影裡,整個人陷在黑暗中,只有一雙眼睛在車內儀表板的微光下,顯得異常清亮。

「都還活著。」陸燼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這就算成功了一半。」

沒有人回應。這句話與其說是安慰,不如說是提醒。提醒他們剛剛從什麼地方逃出來。那個燈火通明的莊園,那些舉著香檳談笑的賓客,那面貼滿「已處理」標籤的照片牆,還有沈默手裡那張他們在宴會廳門口交頭接耳的偷拍照,每一個畫面都像是一塊冰,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胃裡。

車子駛離山區,接上濱海公路。海風帶著鹹味從車窗的縫隙灌進來,讓人稍微清醒了一些。遠處,「星光遺址」的輪廓在雨霧中顯現。那座由廢棄教堂改建的拍攝基地,在夜裡看起來像一頭伏在海岸邊的、黑色的巨獸。只有基地中央的幾盞探照燈還亮著,像是巨獸沒有閉上的眼睛。

「等等進去之後,一切照舊。」江予澄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冷靜得近乎殘酷。「不要提莊園,不要提檔案,不要提金流。我們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是去陽明山吃了一頓很難吃的晚餐。」

「那三天後呢?」張皓宇終於忍不住問,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陸燼,你真的要簽那個合約?在直播上公開效忠傅承聿?」

陸燼沒有立刻回答。他從陰影中微微前傾,讓光線照亮他半張臉。他的臉上還殘留著在莊園裡為了演出「貪婪野心家」而刻意堆起的、諂媚的笑意,但那笑意此刻已經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刻薄的冷淡。

「我會簽。」他說。「不簽,怎麼讓他相信我已經把底片處理掉了?不簽,怎麼讓他把我帶進更深的地方?」

江予澄透過後照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卻包含了很多東西。有擔憂,有不贊同,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條件的信任。她沒有再說話,只是踩下了油門。廂型車在雨夜中加速,朝著那座亮著燈的巨獸,直直開了過去。

回到基地是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二十四小時不斷電直播的鏡頭忠實地記錄下他們四個人略顯疲憊地走進宿舍的畫面。為了掩飾,他們甚至還在門口為了誰先去洗澡而進行了一小段笨拙的、符合人設的鬥嘴。張皓宇誇張地抱怨著肚子餓,宋雨薇則小聲地說想先卸妝。演技拙劣,但對於已經連續直播了十幾天的觀眾來說,這種日常的瑣碎反而最真實。

然而,當他們各自回到房間,關上門,透過門縫偷偷觀察走廊時,才發現空氣已經變了。

走廊盡頭,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後製帳篷,此刻燈火通明。帳篷的帆布上映出一個高大、沉默的身影。沈默回來了。他比他們更早一步回到基地,此刻正坐在他的剪輯台前,一動也不動,像一尊沒有表情的雕像。

更讓人心底發寒的是,原本基地裡那些為了製造效果而刻意保留的、三處攝影機死角,此刻每一處的入口,都多了一台嶄新的、帶著紅色指示燈的無線攝影機。鏡頭正對著死角內部,紅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是剛剛睜開的、惡意的眼睛。

「他把死角封死了。」江予澄用氣音對著隔壁房的陸燼說,她的手機藏在被窩裡,螢幕亮度調到最低。「他知道我們發現了死角。」

陸燼的回覆很快傳來:「不是知道。是懷疑。他在試探。看看我們會不會慌。」

幾乎就在同時,所有還沒睡覺的觀眾的手機,都收到了一則來自《重啟人生》官方頻道的推播通知。

【獨家直擊!昔日影帝為求復出,竟向豪門繼承人卑躬屈膝?】

點開連結,是一段只有三十七秒的偷拍影片。畫面晃動,解析度不高,顯然是用手機在隱蔽處偷錄的。影片裡,正是今晚在莊園書房的畫面。陸燼半彎著腰,雙手將一個牛皮紙袋遞給坐在沙發上的傅承聿,臉上的笑容諂媚到了極點,甚至帶著一絲討好的卑微。傅承聿接過紙袋,拍了拍他的肩膀,陸燼的腰彎得更低了。影片沒有聲音,但配上了聳動的字幕與旁白。

官方甚至貼心地附上了另一段對比影片——三年前,陸燼在金鐘獎頒獎典禮上,意氣風發地接過獎座,眼神桀驁不馴地說著「我只相信鏡頭會說真話」。

兩段影片被剪在一起,諷刺意味拉滿。

直播間的彈幕,在三秒鐘的沉寂後,徹底炸開。

【彈幕:笑死,影帝變舔狗了?這腰彎得我都替他害臊。】

【彈幕:我就知道,這種人為了資源什麼都做得出來,之前還裝清高。】

【彈幕:虧我之前還同情他被全網霸凌,原來只是沒舔對人,現在找到新主人了?】

【彈幕:江予澄快跑啊!妳看看妳相信的是什麼貨色!】

【彈幕:寰宇的狗,少在那邊演受害者了,噁心。】

惡意的浪潮比三年前那場毀滅性的醜聞來得更加洶湧。因為這一次,有畫面,有真相。觀眾親眼看見了,他們所同情的「被霸凌者」,主動跪向了那個霸凌他的體制本身。這比任何緋聞都更讓人憤怒,也更讓人失望。

宿舍裡,宋雨薇看著平板上的彈幕,臉色白得像紙。她下意識地看向陸燼的房間,眼裡充滿了愧疚與恐慌。她知道這段影片是怎麼來的,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周蔓如在車上就對她說過,要她準備好,在關鍵時刻補上最後一刀。

而陸燼的房間裡,陸燼正平靜地看著那段影片,甚至還把進度條來回拖動,重複看著自己那個卑躬屈膝的動作。江予澄衝進他的房間,反手鎖上門,壓低聲音,語氣急促。

「是沈默拍的!他在書房裡裝了針孔!我們被設計了!」

「不是設計。」陸燼關掉平板,抬起頭看她,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嘲諷的笑。「是禮物。他特地送給觀眾的禮物。他想讓所有人討厭我,討厭到極點。」

「為什麼?這樣對他有什麼好處?」

「因為一個被所有人討厭的人,說出來的話,就沒有人會相信。」陸燼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就是那台新架設的攝影機,紅光正對著他的窗戶。「傅承聿要我在三天後簽約效忠,沈默卻在現在就毀掉我。這說明什麼?說明沈默不希望我活到三天後。或者說,他不希望『陸燼說出的真相』活到三天後。」

江予澄瞬間明白了。這是一場輿論的預先審判。先將證人的可信度徹底摧毀,那麼即便他之後拿出再確鑿的證據,也會被當成是小丑的最後掙扎。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陸燼看著窗外那盞紅色的眼睛,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忽然轉身,用一種江予澄從未聽過的、充滿了疲憊與不耐煩的語氣,大聲說道。

「怎麼辦?妳問我怎麼辦?江予澄,妳從一開始就只會問我怎麼辦!」

他的聲音很大,大到足以穿透薄薄的房門,讓走廊上的收音麥克風清晰地捕捉到。江予澄愣住了,她看著陸燼,看到他對她極其輕微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是演技的開關。

江予澄在零點一秒的錯愕後,立刻接住了他的戲。她的臉上湧起被誤解的憤怒與失望,聲音也跟著拔高。

「我問你怎麼辦有錯嗎?當初是誰說要一起查下去的?現在你背著我去跟傅承聿交易,你還敢來怪我?」

「交易?我那叫交易嗎?我那叫求生!」陸燼的聲音裡帶上了那種被全世界誤解的、自暴自棄的尖銳。「不然呢?像妳一樣天真地以為靠著幾張底片就能扳倒寰宇?江予澄,妳醒醒吧!這個世界不是靠真相運轉的,是靠誰的拳頭大!」

「所以你就去當他的狗?陸燼,我真是看錯你了!」江予澄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但她的眼睛卻冷靜得可怕,死死盯著陸燼的眼睛。「我以為你跟他們不一樣!」

「我跟他們就是一樣!我從來就跟他們一樣!」陸燼猛地拉開房門,指著門外,對著走廊上那台新架的攝影機,也對著所有正在看直播的觀眾,用一種徹底決裂的、嘶吼的聲音喊道。「聽到了嗎?這就是真相!我陸燼就是個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的爛人!妳滿意了嗎?」

砰的一聲,江予澄狠狠地將房門甩上。巨大的關門聲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走廊上,張皓宇和宋雨薇被這突如其來的爭吵嚇得衝了出來,兩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而在後製帳篷裡,沈默坐在他的剪輯台前,將這一整段爭吵的畫面,一幀不漏地看了進去。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拿起對講機,用他那慣常的、沒有起伏的聲音說道。

「很好。保持這個狀態。讓他們吵。」

他切換了直播的畫面,將這段「隊內決裂」的精彩片段,配上悲傷的背景音樂,即時推送到了直播的主頻道。標題取得極其惡毒——【昔日戰友反目成仇,影帝人設徹底崩塌】。

彈幕的狂歡達到了新的高潮。

【彈幕:大快人心!早就覺得江予澄跟這種人在一起委屈了。】

【彈幕:陸燼滾出節目啦!不要再污染別人的眼睛了!】

【彈幕:沈默導演幹得漂亮,就該讓這種人現出原形。】

沒有人知道,在那扇被狠狠甩上的房門背後,江予澄靠在門板上,對著陸燼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夠像嗎?」

陸燼同樣用口型回覆她,眼裡帶著一絲讚許的笑意。

「影后級的。」

這場決裂,是演給沈默看的。只有讓他以為他們的同盟已經從內部瓦解,他才會放鬆警惕,才會露出破綻。而現在,誘餌已經撒下,就等魚兒上鉤。

深夜三點十七分,基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海浪拍打著礁石的聲音,和帳篷裡剪輯機器的低沉嗡鳴。

兩道黑影貼著教堂斑駁的牆壁,無聲地朝著後製帳篷移動。是陸燼和張皓宇。他們身上都穿著工作人員的黑色外套,帽子壓得很低。江予澄和宋雨薇則留在宿舍裡,負責望風,並用一台經過改裝的舊收音機,干擾著走廊上那幾台新攝影機的訊號,讓畫面出現短暫的、像是海風干擾般的雪花。

沈默在十分鐘前離開了帳篷,去了位於基地另一頭的導播室。根據張皓宇偷來的排程表,他每天這個時候都會去導播室備份當天的直播數據,有十五分鐘的空檔。

十五分鐘,足夠了。

帳篷的門沒有鎖。沈默是一個極度自信的人,他不認為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動他的剪輯台。帳篷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混合著菸草、咖啡和機器過熱的味道。最中央,是一張巨大的、由三個螢幕組成的剪輯台。螢幕還亮著,沒有關機,上面正暫停著一段影片。

陸燼和張皓宇對視一眼,迅速分開行動。張皓宇負責破解剪輯台的電腦密碼,陸燼則負責翻找帳篷裡其他的物理資料。

剪輯台的主螢幕上,暫停的正是今天白天他們在莊園的畫面。但時間軸被拉得很長,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記著各種顏色的標籤。張皓宇湊近一看,倒吸了一口涼氣。那些標籤上寫著:「可用於抹黑」、「可用於煽情」、「可用於製造對立」。沈默像一個最冷酷的屠夫,正在將他們的人生,切割成一塊塊可以販賣的肉。

「找到了!」張皓宇壓低聲音,他的指尖在鍵盤上飛舞。「這傢伙的密碼居然是『收視率至上』的拼音縮寫,有夠變態。」

電腦解鎖,桌面彈了出來。桌面非常乾淨,只有兩個資料夾。一個命名為「A-roll_播出版」,另一個,則命名為「B-roll_封存版」。

張皓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點開了「A-roll」,裡面是從節目開播至今,所有經過精心剪輯、配上音樂和字幕、準備播給觀眾看的實境秀成片。每一集都充滿了衝突與淚水,完美地符合著觀眾對於「真人秀」的所有想像。

然後,他點開了「B-roll_封存版」。

資料夾打開的瞬間,兩個人都僵住了。

裡面不是實境秀。裡面是監視器畫面。

數十個、上百個影片檔案,每一個都以日期和人名命名。林若妍_2023.08.12、陳語彤_2022.11.03、蘇曉琪_2021.05.19……每一個名字,都對應著張皓宇在莊園機房裡看到的那份「意外結案」名單。

陸燼顫抖著手,點開了其中一個名為「林若妍_最終處理」的檔案。

畫面沒有經過任何剪輯,是最原始的、帶著時間戳記的監視器視角。地點是北海岸的一處懸崖邊,時間是深夜。林若妍穿著單薄的洋裝,被兩個穿著黑色衣服、看不清臉的男人架著,她在掙扎,在哭喊,但海風和浪濤聲蓋過了她所有的聲音。其中一個男人從她手中搶走了一個隨身碟,然後,另一個男人忽然鬆手,林若妍的身體在懸崖邊踉蹌了一下,隨即墜入了黑暗的海中。整個過程,不過短短二十秒。監視器冷漠地記錄下了一切,沒有快轉,沒有配樂,只有最殘忍的真實。

張皓宇又點開另一個檔案。畫面裡,一個叫陳語彤的女孩被帶進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沈默就站在房間中央,面無表情地將一疊照片扔在她面前。照片上是她與不同男人的親密合照。女孩崩潰地跪在地上,抱著沈默的腿哀求,沈默只是低頭看著她,然後對著門口的人點了點頭。

每一個檔案,都是一場謀殺的完整紀錄。被威脅,被帶走,被處理。手法乾淨俐落,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這些影片沒有被銷毀,而是被沈默像收藏品一樣,整齊地封存在這個資料夾裡。

「他……他為什麼要留著這些?」張皓宇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一股巨大的噁心感從胃裡直衝上喉嚨。「留著這些不是找死嗎?」

陸燼的臉色在螢幕的冷光下顯得無比蒼白。他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他終於明白了。沈默留著這些,不是為了威脅,也不是為了紀念。

「因為這是他的作品。」陸燼的聲音輕得像夢囈,卻帶著徹骨的寒意。「對於一個剪輯師來說,沒有什麼比親手剪掉一段『廢片』更能證明自己權力的了。這些女孩的生命,在他眼裡就是一段段需要被剪掉的廢片。而這個資料夾,就是他的得獎作品集。」

他不是共犯。他是這個敘事機器的總工程師。他負責將那些不聽話的、會影響收視率與股價的「雜訊」,從這個世界上,乾淨俐落地剪掉。然後,再將剪輯後的、乾淨的、符合豪門形象的「成片」,呈給周蔓如過目。

就在這時,帳篷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兩個人的。

其中一個,是沈默那特有的、沉重而緩慢的腳步。另一個,則是高跟鞋敲擊在水泥地上的、清脆的聲響。

張皓宇的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那是周蔓如的腳步聲。

他們回來了。而且,他們正朝著帳篷走來。

帳篷的帆布門外,兩個身影已經清晰地映了出來。沈默高大的輪廓和周蔓如纖細的身影,在探照燈下被拉得很長。

陸燼猛地按下了電腦的休眠鍵,螢幕瞬間變黑。他拉著已經僵住的張皓宇,迅速地鑽到了剪輯台下方那堆雜亂的線材與器材箱的後面。狹小的空間裡,兩個人緊緊地擠在一起,能清晰地聽到對方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帆布門被掀開了。海風灌了進來,帶進了周蔓如身上那股濃郁的、昂貴的香水味。

「處理得不錯。」周蔓如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上位者的、漫不經心的讚許。「那段吵架的戲,剪得很有張力。彈幕的數據很漂亮,對陸燼的厭惡值已經到達頂峰了。」

「他撐不過明天的全民審判。」沈默的聲音依舊沒有任何起伏。「等他被退賽,底片的事,就可以徹底結案了。」

「底片?」周蔓如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帳篷裡顯得格外詭異。「沈默,你跟了我這麼多年,難道還不明白嗎?重要的從來不是底片拍到了什麼,而是我們想讓觀眾看到什麼。就算他手裡真的有照片,只要沒有人相信他,那照片就只是一張廢紙。」

她走到剪輯台前,手指輕輕劃過那三個黑色的螢幕。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還是把那台底片相機找出來吧。畢竟,類比的東西,總是比較麻煩。不能剪,也不能改。」

沈默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道:「我已經讓方克勤去準備了。明天審判結束後,他會以『精神不穩定』為由,帶走陸燼進行問話。到時候,相機自然會到我們手上。」

躲在桌下的陸燼,聽到這裡,瞳孔猛地一縮。方克勤。那個在警局裡,總是對豪門唯命是從的警官。

周蔓如似乎很滿意這個安排,她轉身準備離開。但在掀開門簾的前一刻,她忽然停住了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

「對了,沈默。」她回過頭,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剪輯台下方的那片陰影。「你這個『封存版』的資料夾,是不是該清理一下了?有些舊檔案,留著也只是佔空間。尤其是……林若妍那個。」

沈默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會處理的,董事長。」

「盡快。」周蔓如的聲音變得有些冷。「我不喜歡我的硬碟裡,留著太多垃圾。」

說完,她掀開門簾,走了出去。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

帳篷裡,只剩下沈默一個人。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他才緩緩地走到剪輯台前,重新喚醒了電腦。螢幕亮起,照亮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他沒有去點開那個「封存版」資料夾。反而,他打開了「播出版」資料夾,將今天那段陸燼與江予澄決裂的影片,又重新播放了一遍。他看著螢幕裡兩人充滿恨意的表演,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冰冷的弧度。

「演得真好啊,陸燼。」他對著螢幕,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可惜,你們忘了,這座基地裡,所有的鏡頭,都由我來剪。」

而在桌下,陸燼和張皓宇透過器材箱的縫隙,清晰地看到,沈默喚醒電腦後,螢幕的右下角,一個隱藏的錄影圖示,正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那個圖示,代表著帳篷內的監視器——那個連他們都以為不存在的、真正的最後一道監視——從頭到尾,都在錄影。

他們潛入的每一秒,都已經被沈默,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他們以為自己是獵人,潛入了獵人的巢穴。

卻不知道,自己早已是籠中之鳥,而剪輯師,正坐在籠外,欣賞著他們自以為高明的演出。

倒數計時,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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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直播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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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裡的空氣是悶的,混雜著器材過熱的塑膠味與海風帶進來的鹹腥。

桌下的陰影裡,張皓宇的膝蓋死死抵著陸燼的小腿,兩個人擠在那只裝滿廢棄線材的黑色器材箱後方,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

他們的視線,聚焦在同一個點上。

剪輯台的螢幕右下角,一個直徑不到半公分的紅色圓點,正以每秒一次的頻率,無聲地閃爍。REC。旁邊還有一行小小的白色時間碼,正冷酷地跳動著。00:14:27,00:14:28。

那不是後製軟體的錄製圖示。那是基地監控系統的原生介面。

沈默沒有動那個名為「封存版」的資料夾,反而點開了「播出版」。螢幕裡,正重播著今晚陸燼與江予澄在交誼廳那場精心設計的決裂。江予澄將一杯水潑在陸燼臉上,陸燼則冷笑著回敬一句刻薄的嘲諷,演得激烈而真實,連攝影機都捕捉到了江予澄眼角那顆恰到好處的淚珠。

「演得真好啊,陸燼。」沈默對著螢幕輕聲說,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評價一段素材的色溫。

張皓宇感覺到自己的後頸滲出冷汗,沿著脊椎一路滑進衣領。他想動,卻被陸燼的手按住了。陸燼的手很冰,但異常穩定,透過褲管傳來的力道只有一個意思——別動。

陸燼的眼睛沒有離開那個紅點。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三年前被全網追殺的記憶與眼前的紅光重疊在一起。那時候他也以為自己躲在安全的房間裡,以為經紀人會幫他,以為真相會自己說話,結果所有的房間都裝著看不見的鏡頭,所有的話都被剪成了另一種意思。

原來他們從踏進這座由教堂改建的基地開始,就沒有真正離開過鏡頭。所謂的三處死角,不過是沈默故意留給老鼠的洞口,好讓老鼠以為自己找到了生路,興高采烈地鑽進去,然後被守在洞口的人,一覽無遺地看著牠如何得意,如何自以為是。

沈默看完了那段決裂的影片,面無表情地關掉了播放器。他沒有回頭,沒有檢查桌下,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他只是拿起桌上的黑色馬克杯,喝了一口已經冷掉的咖啡,然後伸手,關掉了螢幕。

帳篷瞬間暗了下來,只剩下那個REC的紅點,在黑暗中像一隻不曾閉上的眼睛。

過了足足十分鐘,直到帳篷外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沈默那雙高筒軍靴踩在碎石子路上的喀喀聲消失在海浪聲裡,張皓宇才敢大口喘氣。

「幹……幹他媽的……」張皓宇的聲音抖得不像話,平時那套沒心沒肺的笑容徹底碎掉,「我們被拍了?從頭到尾?那我們剛剛看到的那些……懸崖、那些女星被帶走的畫面……他根本就是故意讓我們看到的?」

「不是故意讓我們看到。」陸燼的聲音很低,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是故意讓我們以為,是我們自己偷到的。」

他從桌下爬出來,膝蓋因為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而發麻刺痛。黑暗中,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而被點燃的偏執火焰。

「他早就知道我們會來。或者說,他在等我們來。」陸燼摸向自己胸口內袋,那裡貼身放著那台老舊的底片相機,堅硬的金屬殼體隔著襯衫傳來冰涼的觸感,「走,先回去。今晚的事,一個字都不能提。」

兩人像兩道影子,貼著教堂斑駁的石牆,藉著海風與監視器轉動的間隙,悄無聲息地溜回了宿舍區。

他們不知道,在他們離開後不到三分鐘,沈默又回到了帳篷。他沒有開燈,直接喚醒了電腦,將那段帳篷內的監視畫面,完整地備份到了名為「垃圾」的資料夾裡,然後將資料夾加密,寄給了一個匿名的雲端位址。收件人那一欄,只寫著兩個字——周姐。

隔天清晨六點,基地的廣播以前所未有的音量撕裂了所有人的睡眠。

那不是平時溫柔的起床音樂,而是周蔓如的聲音。經過後製處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神諭的、冰冷的愉悅感,透過每一間宿舍、每一條走廊的喇叭傳出來。

「各位《重啟人生》的家人們,早安。經過了十三天的朝夕相處,我們共同見證了許多感動、許多衝突,當然,也有一些……讓人遺憾的爭議。」

陸燼猛地睜開眼。他睡在上舖,狹小的宿舍裡瀰漫著淡淡的霉味,窗外的北海岸晨霧還沒散,海浪拍打著廢棄教堂的外牆。江予澄已經站在窗邊,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臉色在晨光中顯得有些蒼白,手裡緊緊握著那枚偽裝成髮夾的微型攝影機。

「為了回應廣大網友最真實的呼聲,為了讓節目回歸最純粹的公平與正義,製作單位決定,在今天中午十二點,舉行一場史無前例的——全民審判直播。」

【彈幕預熱中……】

【???全民審判是什麼鬼】

【終於要處理那個姓陸的了嗎?受夠他了】

【節目組又在搞什麼煽情劇本?】

廣播裡,周蔓如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欣賞自己製造的懸念。

「審判的對象,就是我們的參賽者——陸燼。過去三年,圍繞在他身上的謎團與指控,從未停歇。而他在本節目中的諸多行為,也引發了巨大的爭議。今天,我們將把決定權,完全交給你們——螢幕前的每一位觀眾。你們將透過彈幕投票,決定陸燼,是否應該立刻退賽,離開星光遺址。」

宿舍區瞬間炸開了。張皓宇衝進陸燼的房間,宋雨薇也臉色發白地跟在後面。

「瘋了嗎?這是什麼中世紀的獵巫?」宋雨薇的聲音帶著焦慮的顫抖,她昨晚才被周蔓如約談過,此刻的指尖冰涼,「他們要把你丟給酸民審判?」

陸燼沒有說話。他只是緩緩坐起身,套上那件洗到發白的黑色外套。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讓江予澄有些不安。

「溫老師呢?」江予澄低聲問。

「溫老師清晨就被一通電話叫回台北了,說是寰宇有個緊急的基金會會議。」張皓宇咬牙道,「時間也太剛好了吧?」

這就是鏡頭權力。陸燼心想。當你想讓一個人孤立無援時,你不需要動手,只需要把他身邊所有可能幫他說話的人,暫時從畫面裡剪掉。

中午十二點,審判準時開始。

地點選在了基地最核心的廢棄教堂中庭。那裡原本是教堂的祭壇,現在被改造成了一個圓形的舞台,四周架滿了攝影機與強力的聚光燈,所有的鏡頭都對準了圓心。圓心只放了一張孤零零的鐵椅。

陸燼被工作人員「請」到椅子上坐下。強光從四面八方打來,讓他幾乎睜不開眼,汗水很快就從額頭滑落,滴進眼睛裡,刺得生疼。他看不清台下,但他能聽見,能感覺到——那是一種被無數雙眼睛透過鏡頭舔舐、審視的黏膩感。

教堂的彩繪玻璃已經破碎,只剩下斑駁的牆面,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經年累月的蠟燭與潮濕石頭的味道。

周蔓如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套裝,站在陰影處,手裡拿著平板,臉上是主持人式的、無懈可擊的微笑。沈默則站在導播台後,雙手抱胸,像一座沉默的雕像,只有眼睛偶爾掃過監控螢幕。

「在投票開始前,我們有義務,讓所有陪審員——也就是你們,了解完整的真相。」周蔓如對著主鏡頭,語氣沉痛而公正,「很多觀眾可能只知道片段,今天,我們將首次公開,三年前那起事件的完整時間軸。」

她輕輕一揮手。

中庭四周懸掛的四塊巨大LED螢幕,同時亮起。

刺耳的、經過放大的音效響起。畫面開始播放。

那是三年前,陸燼還是全台灣最炙手可熱的新科影帝時,被狗仔偷拍到的影片。影片經過了沈默最擅長的惡意剪輯。

第一段,是陸燼在慶功宴上,醉醺醺地摟著當時還是新人的林若妍,嘴裡說著含糊的、被消音處理過的話,但字幕卻惡意地打上了「你這種花瓶,能被我看上是你的榮幸」。林若妍在他懷裡掙扎,表情驚恐。

第二段,是陸燼在地下停車場,對著鏡頭怒吼,推開記者的手,畫面定格在他猙獰的臉上,旁白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事發後,陸燼非但沒有道歉,反而對受害者進行二次傷害,並動用關係,試圖壓下新聞。」

第三段,是林若妍在事後記者會上,哭得梨花帶雨,卻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搖頭。而背景音,則是被剪接過的、陸燼經紀人那句「這件事情,我們會用最好的方式處理掉」的電話錄音。

每一幀畫面,都經過精心的挑選與拼接,光線被調得陰鬱,陸燼的每一個眼神都被解讀為猥瑣與威脅,而林若妍則成了絕對的、柔弱的受害者。

這就是敘事。只要掌握了剪輯,你可以讓一個擁抱變成騷擾,讓一句氣話變成認罪。

【彈幕爆炸】

【幹!原來還有這種完整版?之前都沒看到過!】

【噁心死了!虧我以前還買過他的電影票!退錢!】

【林若妍好可憐……被這種人渣纏上】

【滾出演藝圈啦!還上什麼實境秀?還想洗白?】

【支持退賽!這種人不配活在鏡頭前!】

【+1 滾!】【+10086 滾!】

螢幕下方的投票通道開啟了。兩個選項——【支持陸燼留下】與【要求陸燼退賽】。

幾乎在一瞬間,要求退賽的紅色票數,就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瘋狂飆升。99%比1%,而且差距還在不斷拉大。彈幕像一場黑色的暴雨,每一句話都是一顆石頭,砸向圓心那個被強光禁錮的男人。

宋雨薇在台下看著,雙手緊緊摀住嘴,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張皓宇氣得渾身發抖,想衝上去,卻被工作人員死死攔住。江予澄站在最外圍的陰影裡,她的臉藏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那枚髮夾已經被她悄悄取下,握在了手心。

周蔓如滿意地看著數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對著陸燼,遞出了一支麥克風,語氣像是給予最後的仁慈。

「陸燼,你有什麼想為自己辯解的嗎?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向所有觀眾,解釋你自己。」

所有的鏡頭,都推向了陸燼的臉。期待著他的崩潰,他的憤怒,他的痛哭流涕,那些都是最好的流量燃料。

然而,陸燼沒有接那支麥克風。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了頭。

強光讓他的瞳孔縮得很小,眼中的血絲清晰可見。他看著鏡頭,看著那片由無數彈幕組成的、虛擬的海洋。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極其突兀、極其不合時宜的笑容。嘴角咧開,露出牙齒,卻沒有任何笑意,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空洞的顫抖。

接著,笑容僵住,轉為顫抖。他的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不是因為哭泣,而是一種無法控制的、痙攣般的抽搐。

他開始了他的表演。

一場長達十分鐘的、完全無聲的崩潰。

他沒有說一個字。

他時而抱著頭,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身體蜷縮成一個嬰兒的姿勢,發出壓抑的、像受傷野獸般的嗚咽;時而又猛地抬頭,對著最近的那台攝影機,放聲大笑,笑到眼淚從眼角不受控制地湧出,笑到整張臉都扭曲起來,青筋在額頭暴起。

他時而用頭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撞擊著鐵椅的靠背,發出沉悶的咚咚聲,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彷彿那裡有什麼人正在對他說話;時而又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慌亂地用袖子去擦拭自己臉上的淚水與汗水,卻怎麼也擦不乾淨,反而將整張臉弄得更加狼狽。

這不是演技。這在所有觀眾眼中,就是一個被全網霸凌、被輿論逼到精神崩潰的可憐蟲最真實的寫照。

他的每一個顫抖,每一滴淚,都精準地踩在了觀眾最隱秘的、施虐後的愧疚感上。

【彈幕風向突變】

【……等等,他怎麼了?】

【是不是有點太過了?我們是不是罵得太兇了?】

【看得有點難受……他好像真的快瘋了】

【雖然他以前很渣,但這樣公開處刑是不是有點殘忍?】

【節目組是不是在霸凌啊?有必要這樣嗎?】

【那個笑聲……聽得我心裡發毛】

周蔓如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想要的是一場激烈的辯解與唾罵的對決,那樣才能持續收割流量,而不是一場讓觀眾產生同情的、失控的啞劇。

沈默的眉頭,第一次幾不可察地皺了起來。他死死盯著螢幕裡的陸燼,試圖從那張扭曲的臉上,找出表演的痕跡。但他找不到。陸燼的表演太徹底了,他將自己這三年來所有被網暴時積攢的、真實的屈辱、失眠、自我懷疑與憤怒,全部揉碎了,傾倒在了這個舞台上。演技的最高境界,就是用真實的痛苦,去餵養虛假的角色。

就在這詭異的沉默與騷動中,投票系統的數據,出現了異常。

要求退賽的票數,停止了飆升。甚至,有一小部分票,開始回流到「支持留下」的那一邊。更重要的是,彈幕的數量與發送頻率,在短短幾分鐘內暴增了十倍,無數的問號、同情、爭吵與刷屏,讓節目組那台老舊的伺服器,不堪重負。

導播台前,技術人員驚慌地喊道:「周姐!沈導!投票系統……系統卡死了!彈幕伺服器過載,當機了!」

整個中庭的LED螢幕,瞬間卡頓,然後變成了一片象徵著錯誤的、刺眼的藍色亂碼。

全民審判,被一場無聲的崩潰,硬生生地演到當機。

而就在這片混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個在鐵椅上顫抖的男人與當機的螢幕所吸引時,沒有人注意到,江予澄已經悄悄退到了教堂側翼那個唯一的、被節目組標記為「收訊死角」的懺悔室裡。

她靠著冰冷的石牆,心臟狂跳,手心全是汗。她迅速從髮夾中取出那張比指甲還小的記憶卡,插入了一台老式的、無法被基地網路監控的衛星電話中。這台電話,是溫亦凡在離開前,偷偷塞給她的,裡面只存了一個號碼——《鏡週刊》一位以敢報導豪門黑幕而聞名的獨立記者。

牆上的照片,每一張「已處理」的女星檔案,還有她與陸燼被沈默偷拍的那張照片,都在這張小小的記憶卡裡。

她按下了發送鍵。進度條以極其緩慢的速度,一格一格地前進。10%,35%,78%……

懺悔室的木門外,傳來了工作人員焦急的腳步聲與呼喊聲。

與此同時,在台北市中心那棟俯瞰整個城市的寰宇莊園頂樓,傅承聿正端著一杯紅酒,透過巨大的落地窗,觀看著這場直播審判的轉播。當他看到陸燼那副徹底瘋癲的模樣時,他發出了一聲輕蔑的、優雅的嗤笑。

「看來,我們的影帝,終於學會了什麼叫做恐懼。」他對著身後的沈默的視訊通話,淡淡地說,「他已經崩潰了,不構成威脅了。按原計畫,三天後的最終直播,讓他從懸崖上,安靜地消失吧。記得,畫面要拍得漂亮一點,像一場……為藝術獻身的意外。」

他完全沒有發現,在他身後書房那面檔案牆的陰影裡,一個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紅外線感應燈,因為那封來自北海岸的、突破封鎖的郵件抵達,而悄然閃爍了一下。

而在星光遺址的懺悔室裡,江予澄的衛星電話螢幕上,終於跳出了四個字——

「發送成功。」

但下一秒,電話卻震動了一下,收到了一封自動回覆的簡訊。

那不是記者的回覆,而是一封來自電信系統的、冰冷的通知:

「您所發送的訊息,已被系統攔截並轉發至監管備份信箱。如有疑問,請聯繫您的服務提供商——寰宇電信。」

江予澄的血液,在一瞬間,涼透了。

她抬起頭,透過懺悔室那扇狹小的、鑲著彩色玻璃的窗戶,剛好能看到中庭裡,陸燼還在那張鐵椅上,維持著那個崩潰的姿勢。而站在導播台陰影中的沈默,不知何時,已經抬起了頭,他的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精準地、冰冷地,落在了她所在的這間懺悔室的窗戶上。

他的嘴角,又勾起了那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他舉起了手中的對講機,輕輕說了一句話。

「找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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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宋雨薇的背叛?

本章登場

直播審判隔天,星光遺址的空氣像被抽乾了所有聲音。

晨曦從懺悔室那扇鑲著彩色玻璃的窗戶斜斜打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江予澄還坐在那張木頭長椅上,衛星電話螢幕上那行冰冷的系統通知像烙鐵一樣燙在視網膜上。她已經維持這個姿勢整整六個小時,從凌晨三點收到那封攔截通知開始,她就知道自己踩進了一個更大的陷阱。

寰宇電信。

她早該想到的。傅承聿從來不是一個會在單一戰場上作戰的人。他鋪設的網路遠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綿密,從影視製作、經紀合約、媒體通路,一路延伸到通訊基礎建設。那封她以為突破封鎖的郵件,從頭到尾都在他鋪設的軌道上跑,像一列被遙控的火車,精準地駛進他指定的終點站。而那個終點站,就是她現在所在的位置。

彩色玻璃上的聖母像在晨光中微笑,慈眉善目地俯瞰著她。江予澄卻覺得那笑容像極了傅承聿在書房裡的表情——悲憫的、居高臨下的、看著螻蟻徒勞掙扎的。

她站起身,膝蓋因為長時間不動而發出輕微的喀喀聲。透過懺悔室的窗戶,她能看到中庭的狀況。陸燼已經不在那張鐵椅上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個節目組的工作人員正在拆除昨天直播審判時架設的臨時燈光設備。他們的動作機械而疲憊,像拆卸一座已經失去觀賞價值的舞台。

那場直播審判的餘波還在網路上發酵。江予澄不用看手機也能猜到彈幕的風向——陸燼那十分鐘的無聲崩潰演出確實逆轉了一部分輿論,同情他的聲音開始浮現,有人開始質疑節目組惡意剪輯的操作手法。但這些聲音太微弱了,微弱到像是暴風雨中擦燃一根火柴,還沒來得及照亮什麼就被撲滅。

更多人相信的是宋雨薇在凌晨發的那篇貼文。

江予澄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篇貼文的內容。凌晨四點十七分,就在她收到攔截通知後不到一個半小時,宋雨薇的個人社群帳號上傳了一張照片——她坐在宿舍床沿,眼睛紅腫,鼻頭泛紅,像剛哭過一場。照片搭配的文字是:「有些事情,我以為可以永遠不說出口。但昨天晚上,當我看到他崩潰的樣子,我突然明白了,那不是懺悔,那是畏罪。對不起,我沒辦法再替他隱瞞了。早上九點,我會在直播鏡頭前,把一切說清楚。」

那篇貼文到現在已經累積超過十二萬則留言,絕大多數是辱罵陸燼的。少數幾則試圖提出質疑的——為什麼選在這個時間點?為什麼語氣和三年前的劇本那麼像?——都被淹沒在洗版式的「支持受害者勇敢發聲」的呼籲中。

江予澄睜開眼,手掌用力按在木頭椅背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太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了。三年前,同樣的劇本上演過一次,當時的女主角是那個名字已經被所有人遺忘的練習生。她在鏡頭前聲淚俱下地指控陸燼利用前輩身份騷擾她、威脅她,如果不配合就讓她永遠接不到戲。當時的彈幕風向和現在一模一樣,「受害者不該被質疑」、「相信女性」、「陸燼退出演藝圈」——那些口號一字不改地被複製到三年後的今天。

差別在於,三年前那個女孩在直播結束後的三天內,從陽明山上的某處「失足墜落」,被包裝成一樁「不堪輿論壓力輕生」的悲劇。而這一次,傅承聿甚至連三天都不打算等了。他要在最後一集直播裡,讓陸燼從懸崖上消失,然後用同一套敘事機器,把一切包裝成畏罪自殺。

江予澄深吸一口氣,推開懺悔室的門,走進中庭。

晨光還很薄,空氣帶著北海岸特有的鹹腥海風味。中庭另一頭,張皓宇靠在那棵老榕樹下,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眼眶下是兩道深黑色的陰影。他看到她走過來,用下巴指了指導播帳篷的方向。

「沈默整晚沒睡。」張皓宇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水泥地,「他把宋雨薇叫進去了三次。最後一次是凌晨兩點半,出來的時候,她眼睛是腫的。」

「她妹妹呢?」江予澄問。

張皓宇愣了一下,手中咖啡杯險些滑落。「什麼妹妹?」

「宋雨薇有一個妹妹,十七歲,在寰宇的練習生體系裡。」江予澄說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則半年前的新聞——「寰宇影業培訓中心成立,傅承聿親自出席剪綵」。新聞照片的角落裡,一群穿著練習生制服的少女中,有一張和宋雨薇七分相似的臉。「她叫宋雨晴,今年剛簽進寰宇的練習生合約。那紙合約的違約金是兩千萬。」

張皓宇沉默了。海風吹過老榕樹,樹葉沙沙作響,像在低聲討論著什麼秘密。過了好半晌,他才開口:「所以周蔓如用她妹妹威脅她?」

「不只是威脅。」江予澄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風偷聽了去,「今天早上六點,我請以前的同事幫忙查了一下。宋雨晴昨晚被從練習生宿舍帶走了,說是『合約調整,需要重新簽訂補充協議』。帶走她的人,是沈默的人。」

「操。」張皓宇把咖啡杯用力砸在樹幹上,褐色液體濺在粗糙的樹皮上,像一道乾涸的血跡。「所以等一下的直播,她非演不可。」

「對。」江予澄抬起頭,望向宿舍的方向。那扇緊閉的門後面,宋雨薇大概正在鏡子前練習等一下要說的那套台詞,一遍又一遍,像演員排練一樣,把每一個顫音、每一滴眼淚、每一次哽咽的停頓,都排練成完美的演出。「她沒有選擇。豪門就是這樣,他們先製造一個受害者,再用這個受害者去製造一個加害者。然後他們把兩個人都清理掉,這個故事就乾淨了。」

張皓宇正要說什麼,中庭另一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導播帳篷的帆布門簾被掀開,周蔓如走了出來。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藍色的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獵犬聞到血腥味的亢奮。在她身後,沈默緩步跟出,手裡拿著一台平板電腦,螢幕上跑著即時的彈幕監控系統。

「各位。」周蔓如的聲音在中庭迴盪,帶看一種主持人宣佈節目規則的輕快,「距離早上九點還有二十七分鐘。宋雨薇小姐的直播,我們決定把場地從棚內移到中庭。這樣光線比較自然,畫面也會更有……真實感。」

她說到「真實感」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工作人員開始在中庭中央架設攝影機和收音設備。他們為宋雨薇準备了一張高腳椅,孤零零地放在鏡頭正中央,背景是那面爬滿爬牆虎的紅磚牆。在鏡頭的構圖裡,那面牆會讓宋雨薇的身影看起來特別渺小、特別脆弱,像一個被全世界遺棄的受害者,終於鼓起勇氣說出真相。

江予澄看到那個布景,掌心滲出冷汗。這是精心設計過的視覺語言,每一寸畫面的構成都經週計算——受害者的孤獨、加害者的猙獰、世界的冷漠,全都被預先寫進這張鏡頭的構圖裡。觀眾以為自己是真相的見證者,實際上他們只是按照節目組鋪好的軌道,走進預設的憤怒與同情之中。

陸燼出現的時候,中庭的空氣又凝滯了幾分。

他從宿舍的方向走來,換了一身乾净的黑色T恤和牛仔褲,頭發還有點溽,像剛洗過臉。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近乎冷漠,像昨天那十分鐘在鏡頭前崩潰的人不是他一樣。但他的眼晴——江予澄注意看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崩潰後的疲憊,只有一種收懾到幾乎看不見的警覺,像一頭在獵人陷井邊緣試探的獸。

他的目光在江予澄臉上停留了一秒,微微點了一下頭。那是一個只有他們之間才懂的暗號——計划照舊。

周蔓如看到陸燼,臉上浮現出一個誇張的、同情的表情。「哎呀,陸老師,你的氣色看起來好多了!要不要先吃點東西?等一下雨薇的直播,你要不要也在現场——」

「不用#到時候了。」陸燼打斷她,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box的事。「我留在宿舍就好。」

「這樣啊。」周蔓如歪了歪頭,語气裡帶著一種故做好心好意的尖刻,「也對,毕意等一下雨薇要說的內容……可能不太適你親耳聽到。那你好好休息,有什麼需要隨時跟工作人員說。」

陸燼沒理她,轉要走回宿舍。經過江予澄身邊時,他的手背不經意地擦討她的手背,一個冰冷的、硬硬的東西被塞進她掌心。她低頭看了一眼——是一把鑰匙,上面貼著一個手寫的標籤:「機房備份」。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動聲色地將鑰匙收進口袋。

張皓宇在格樹下看到這一幕,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伸了一個懶腰。「肚子餓了,去找點吃的。」他說著,慢悠悠地朝廚房的方向走去。那條路正好會經讨機房。

中庭裡的準備工作持纘進行著。八點五十分,宋雨薇的宿舍門,終於打開了。

她走出來的時候,江予澄幾乎認不出她。

宋雨薇穿了一件白爭的棉質洋裝,頭髮柔順地披在肩上,臉上沒有化妝,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她的眼晴是腫的,鼻頭是紅的,嘴唇因為緊張而輕微顫抖。她看起來就你一個被巨大的罪惡感壓垮的女孩,終於決定在道德與恐懼之間選擇了前者。

完美的演出。江予澄在心裡冷冷地想。連她自己都分不清楚,眼前這個顫抖的、脆弱的宋雨薇,究意是被脅迫的真實反應,還是她作為一個專业藝人的完美表演。她想起宋雨薇曾經跟她說討的一句話:「在這個圈子裡,我們最擅長的事就是假裝。假裝快樂、假裝坚强、假裝不在乎。演到最後,連自己都分不清哪個是真的。」

現下在,宋雨薇要演的是「良心發現的告發者」。而這個角色,她演得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好。因為她赌不起——她妹妹的命運,就繫在她等一下說的每一句台詞上。

宋雨薇走到中庭中央的那張高腳椅前,停下來,抬起頭,看了看四週。她的目光掃过江予澄,停了一秒,然後迅速移開。在那短短一秒的對視中,江予澄看到了一種她太熟悉的情緒——愧疚。那不是演出來的愧疚,是那種明知道自己在做錯事卻不得不做的人,眼底深處的、真實的愧疚。

但現场沒有人會注意到那個眼神。攝影機的紅燈亮了,導播台後的監控螢幕上,宋雨薇的臉被放大成特寫。周蔓如站在攝影機旁邊,對她做了一個「開始」的手勢。

直播開始了。

宋雨薇坐在高腳椅上,雙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她低著頭,沉默了大概十秒——這個沉默是周蔓如在排練時要求她做的,目的是營造一種「需要鼓起勇氣才能開口」的緊张感。然後,她抬起頭,看嚮鏡頭,嘴唇顫抖了幾下,第一滴眼淚精準地滑落。

「我今天要說的……是一些我原本打算帶進棺材裡的秘密。」她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關於陸燼。關於三年前的真相。還有……關於林若妍。」

彈幕在瞬間炸開。那些冰冷的、匿名的文字像暴雨一樣潑在直螢幕上:

「果來來了!」

「前排吃瓜!」

「支持雨薇!說出來!」

「坐等陸燼涼凉」

「三年前我就說他有問題,果吧」

宋雨薇繼續說下去。她說她在節目期間多次目睹陸燼在夜間進出林若妍的宿舍,時間都選在凌晨攝影機死角沒有監控的時段。她說她曾親眼看到陸燼在廚房里對林若妍低聲威脅,內容聽不清楚,但林若妍的表情「充滿恐懼」。她說她曾試圖提醒林若妍要小心,但林若妍當時已經「被控製」了,只是哭著搖頭,什麼都不說。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陸燼的人設要害。每一句控訴都經過精心設計——沒有直接說出「陸燼殺人」,但每一個細節都在導嚮那個結論。沒有提供具體的時間地點,但因為受害者「已經死了」,所以死無對證。

最致命的是最後一段。

「三年前……我也在現场。」宋雨薇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眼淚流得更兇了。「那個時候我只是個實習生,那天被叫去當臨時助理。我看到……我看到陸燼把那個女生叫進休息室,她出來的時候在哭。然後陸燼的經紀人——就是林若妍——走進去,我聽她說了一句:『已經處理好了,她不會多嘴的』。」

江予澄的手指陷進掌心。這是三年前那場直播的劇本,一模一樣的劇本。當時那個指控陸燼的女練習生,用的就是這一套台詞。差別在於,那時候沒有林若妍這個名字,因為那時候林若妍還活著,還是陸燼的經紀人,還在為他擋刀子。三年後,死人的名字被塞進劇本裡,因為死人無法否認。

彈幕的風嚮徹底失控了:

「天啊所以是說陸燼一直都這樣?」

「林若妍那時候是他的經紀人,所以是共犯?」

「等等等等,那林若妍的死……?」

「細思極恐」

「陸燼出來面對!」

「#陸燼退出

「#重啟人生停播查辦」

就在這時,中庭入处传來一陣腳步声。江予澄轉頭,看到了她最不想看到Weit in that moment.

方克勤走進中庭,身後跟著三個穿西裝的男人。他今天穿的是正式的外勤服装,腰間別著槍套,表情嚴肅。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在鎖在宿舍的方向。

「陸燼先生。」方克勤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是刑事局方克勤。現在有一件關于林若妍死亡案件的調查,需要你協助配合。請你跟我走一趟。」

中庭裡的空氣在瞬間凝固。所有的攝影機——那些原本全對準宋雨薇的鏡頭——在周蔓如的示意下,全轉向了宿舍的門。這又是一場精心設计的登場。在宋雨薇控訴完的最熱時刻,警方出場帶人,畫面感十足。江予澄甚至能想像現在正在看直播的傅承聿,正坐在書房的皮椅上,端著紅酒,欣當這一幕的完美節奏。

宿舍的門打開了。陸燼走了出來。

他已經換好了外出服——一件深灰色的襯衫,黑色的長褲,看起來就你早就料到了。他的表情還是那麼平靜,甚至嘴角還帶著一點自嘲的弧度。他看嚮方克勤,點了一下頭,然後主動伸出雙手。

方克勤身後的西裝男走上前,拿出手銬的時候,陸燼突然說話了。

「方警官。」他的聲音很穩,穩得你暴風雨中不動的燈塔,「我可以跟我的朋友說幾句話嗎?一分鐘就好。」

方克勤遲疑了一下,點了一下頭。他見过太被上銬時哭喊冤枉的人、掙扎反抗的人、癱軟在地的人,但他很少見到這種反應的——平靜的、幾乎是坦然ver的,像一切都在預料之中的。

陸燼轉向江予澄,走近一步。在他身後,攝影機的鏡頭追著他移動,彈幕還在不絕地刷著辱罵。但他像完全看不见那些一樣,只是看著江予澄的眼睛,低聲說了一句話。

「機房。」他的聲音輕到只有她能聽見,「張皓宇昨天拷到的東西,在機房第三台伺服器的備份硬盤裡。鑰匙在你手裡。去找老周,他知道怎麼把東西運出去。」

江予澄點了一下頭,喉嚨發紧,發不出聲音。

然後陸燼轉向宋雨薇。她還坐在那張高腳椅上,整個人僵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眼神是空的。她在鏡頭前完美地演出了一個告發者的內心掙扎,直到她被上銬的這一刻——她的演技在這個瞬間出現了一點裂縫。那裂縫很小,小到只有陸燼這種等級的演員能看見。

他走向她。西裝男緊張地跟上,但方克勤抬手阻止了他們。陸燼停在宋雨薇面前,看著她。他們的眼神在那零點幾秒裡交匯,然後陸燼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是一個看起來像道別的动作。但他握住她的手時,宋雨薇感覺到一张折疊起来的、帶著體溫的紙條被塞進她掌心。她的身體震了一下,幾乎要忍不住抽手,但她控製住了。她抬起頭,看進陸燼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怨恨,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疲憊的理解。像在說:我知道你是被逼的。

「保重。」陸燼只說了這兩個字。然後他放開手,轉向方克勤,再次伸出雙手。

這次,手銬鎖上了。金屬的冰冷感嵌入皮膚,發出一聲輕微的「喀噠」。鏡頭全對準了這一幕——曾經的影帝,現下的阶下囚,在彈幕的狂歡中被押出中庭。周蔓如在攝影機旁邊看著螢幕上的收看人數,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

江予澄站在原地,看著陸燼的背影消失在中庭拱門外。她左手插在口袋裡,指尖攥著那把鑰匙,金屬的稜角嵌進肉裡,疼得她眼眶發酸。她看到旁邊的張皓宇還站在格樹下,臉色發白。她看到他朝她的方向看來,她微不可察地對了他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轉身,走向廁房的方向。

方克勤押著陸燼走出星光遺址的大門時,門外已經聚焦了一小群媒體記者。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消息,像嗅到血味的鯊魚一样湧上來,鏡頭和話筒全塞到陸燼面前:

「陸燼!你對宋雨薇的指控有什麼回應?」

「你真的脅逼騷林若妍嗎?」

「三年前的案件是不是應該重啟調查?」

「你會認罪嗎?」

方克勤擋在他前面,用身体隔開人群,把陸燼塞進警車的後座。車門關上後,那些記者的聲音被#被隔在玻璃外,變成一種遠遠的、模糊的嗡嗡聲。陸燼坐在後座,手銬铐在背後,他的姿勢有點別扭,但他的表情還是平靜的。

車子啟動,開上濱海公路。晨光從車窗斜打進來,在陸燼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方克勤坐在他旁邊,沉默了很久。車廂裡只有引擎的聲音和空調的嗡嗡聲。其兩個隨行的西裝男坐在前座,一語不發。

「你知道嗎。」方克勤突然開口,「我從警二十二年,見過很多嫌疑人。第一次被你這種反应的。」

陸燼側過頭看著他。「我沒有殺人,方警官。」

「每人都這用說。」

「我知道。」陸燼的嘴角拉起一個弧度,那個自嘲的笑又回來了,「所以我不會浪費力气跟你喊冤。我只是需要你冷靜想一想幾個問題。」

方克勤沒有接話。

「第一個問題。」陸燼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宋雨薇說她親眼看到我深夜進入林若妍的宿舍。但這個節目的監控是二十四小時運作的,雖然有三處死角,但通往宿舍的路不在死角範圍內。如果有影像證據,節目組為什麼不拿出來?反而要靠一個人的證詞?」

方克勤的眉毛動了一下。

「第二個問題。」陸燼繼續說,「如果我威脅了林若妍,她為什麼不求救?她是我的經紀人,不是我的奴隸。她的手機在她死前一直在發訊息,那些訊息有被調查嗎?發給了誰?」

「第三個問題。」陸燼的聲音更低了,「林若妍的屍檢報告,法醫判斷的死因是溺斃。但她被打撈上來的時候,头上有鈍傷。那個鈍傷,是生前撞擊還是死落水撞擊?你應該比我清楚。」

方克勤轉頭看著他,眼裡第一次出現了審視之裡的其他情緒。

「還有第四個問題。」陸燼看著車窗外掠过的海岸線,那條蜿蜒的公路上,海在晨光中波光粼粼。「真正殺林若妍的人,不是正在坐在警局裡喝茶嗎?」

方克勤的肩膀輕微僵了一下。他知道陸燼在說誰。沈默。那個男人的名子在警界不是秘密,只是從來沒有人能動得了他。他的背後是寰宇的法務團隊,是傅家的政治獻金,是層層保護傘。不只一次有人報案指控他,但每次都不起訴。證據不足#不足,證人#翻供,法醫鑑定#被推翻。他是傅承聿的那把刀,卻從來不沾血。

「你所說的這些,需要證據。」方克勤說。

「證據我有。」陸燼轉頭看嚮他,那雙眼睛在明暗的光影中明亮得驚人,「但不是你想的那方式。」

車子裡再次沉默。海風從車窗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鹹味和腥味。過了很久,方克勤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在哪裡。」

陸燼看了前座一眼。那兩個西裝男還是一動不動,但他知道他們聽得見。他靠近方克勤,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在海裡。」

方克勤皺眉。「什麼意思?」

「林若妍死前,她手裡有一些東西。她的手機、她的日記、還有她在寰宇拍到的一些照片。」陸燼的聲音很輕,「那些東西在她死前被裝在一個防水袋裡,扔進了北海岸的某個地方。只有她知道位置。只有她信任的人,她會用只有對方聽得懂的暗號告訴#告知。」

「你是說——」

「我是說,我並不是在包庇傅承聿。」陸燼打斷他,「我是在等他犯錯。他以為我手上有他的把柄,但我手裡的底片,只是其中一部分。真正致他於死地的證據,在海裡。那個證據,只有林若妍知道怎麼找。」

方克勤凝視著他很久。車子拐了一個彎,北海岸的風景被甩在腦#後。他說:「為什麼告訴我。」

「因為我需要時間。」陸燼說,「三天。三天後,他會在最一集直播裡殺我。把一切包裝意外。我需要你幫我拖住這三天。不要讓他把手伸進警局。」

方克勤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發出輕微的「嗒嗒」聲。他看著車窗外的海岸線,那條線在晨光中越拉越長。然後,他無聲地嘆了口气,放在膝蓋上的手動了一下,不經意地、輕微地,鬆開了陸燼手銬上的安全鎖。

金屬機括發出細微的「咔嗒」聲,在引擎的轟鳴中幾乎聽不見。但陸燼感覺到了——挬在手腕上的金屬圧力,輕了一點。

他轉頭,看進方克勤的側臉。那張嚴肅的、疲憊的中年警察的臉,在晨光中像一塊被時間磨得光滑的石頭。

「我沒有說我相信你。」方克勤的聲音很低,「我只是說,這案子有疑點。」

陸燼沒有說話。他轉頭看嚮車窗外,那片被晨光照成金色的海洋。三天。他在心裡默數。三天後的現在,他要嘛已經死了,要嘛——

他手裡的手銙輕輕晃動了一下。

而在星光遺址的廚房里,江予澄正站在櫥台前,手裡握著那把鑰匙。她身後,張皓宇剛從通風口爬下來,满頭灰塵,但眼睛在發亮。他手裡抱著一個鞋盒大小的黑爭硬盤盒。

「第三台伺服器。」他壓低聲音說,「備份好了。寰宇那套洗錢金流的原始數據,全在裡面。」

江予澄點頭。她把硬盤盒塞進背包裡,拉上拉鍊。然後她抬起頭,看嚮廚房的窗口。從那扇窗戶看出去,可以看到中庭裡還在持纘的直播。宋雨薇還坐在那張高腳椅上,但她已經不哭了。她只是坐著,手緊緊攥著裙襬,眼神空洞不知道在看哪裡。

江予澄知道,當這場直播結束後,宋雨薇會回到她的宿舍,關上門,打開她掌心那張被体溫焐得微潮的紙條。她會看到陸燼用潦草的筆跡寫的字:

「你妹妹在陽明山莊園的地下室。我們會把她救出來。撐住。」

而在那之前,她要先把硬盤交給老周,把證據送出這座監獄。

她背上背包,走出廁房。海風從北海岸吹來,帶著腥鹹的、像血一樣的味道。晨光已變成了上午的熾白,照在星光遺址的紅磚牆上,投下的影子像一座巨籠。

而在那面牆的後方,一台她看不見的攝影機,正記錄著她走向機房的背影。

沈默坐在導播台前,看著螢幕上她的腳步,手指輕敲鍵盤。他打開一套新的剪輯軟體,把這段畫面標註上一個新的檔案名。

「Episode 17 Final Cut - Evidence Chain Ver. 4。」

然後他動了動對講機。

「她往機房去了。讓她拿。我們需要她把東西帶出來,才知道陸燼還藏了多少。」

對講機那頭,傅承聿的聲音淡淡的,帶著笑意。

「很好。計畫不變。三天。最一的演出,要盛大一點。」

沈默關掉對講機,看螢屏幕上江予澄打開機房的門的背影,嘴角那彎弧又浮起來。

他開始點擊螢幕上的時間條,倒數計時。

72:00:00。

三天,從現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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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張皓宇的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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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小時的倒數,是無聲的絞索。

沈默關掉對講機之後,導播帳篷裡的空氣只剩下機器低沉的嗡鳴。二十幾台監視螢幕同時閃爍,星光遺址的每一條走廊、每一間宿舍、甚至海邊那片被海風侵蝕得坑疤的紅磚牆,都被切成等大的格子,映在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他把標註著「Episode 17 Final Cut - Evidence Chain Ver. 4」的時間軸往後拖了三天,72:00:00 的紅色數字開始跳動,每跳一下,就像在為某個人的心跳做最後的計時。

他沒有再看宋雨薇的背影,也沒有看江予澄推開機房鐵門的瞬間。他只是戴上了監聽耳機,輕輕轉動了音量旋鈕,讓那細微的、幾乎被海浪聲掩蓋的伺服器風扇運轉聲,清晰地灌進耳朵裡。他知道,有些魚必須讓牠先吃到餌,才會游進更深的網。

而在那片被標註為「攝影機死角」的廢棄教堂地下室裡,另一條魚,正用顫抖的手指,試圖咬斷那條線。

「幹……幹……你他媽的給我連上啊……」

張皓宇蹲在一台嗡嗡作響的老舊配電箱後面,整個人縮得像一隻受驚的蝦子。汗水從他的額頭滑進眼睛裡,刺得發疼,但他連擦都不敢擦。他的膝蓋上放著一台貼滿貼紙、邊角已經磨到掉漆的電競筆電,螢幕的光映得他那張平常總是嘻嘻哈哈的臉,此刻慘白得像一張紙。

三天前,他趁著節目組叫他去「幫忙檢查寰宇莊園臨時架設的直播中繼線路」時,趁著那個負責監工的執行製作去抽菸的五分鐘空檔,把一個比隨身碟還小的黑色裝置,塞進了莊園主屋網路交換器的散熱孔裡。那是他大學時期跟著資工系學長一起搞的「後門」,原本只是為了偷偷翻牆看國外的影集,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變成他用來偷聽豪門要怎麼殺人的工具。

那個裝置會偽裝成正常的韌體更新封包,每隔十二小時自動對外發送一次心跳訊號,並且在接收到特定指令時,短暫地複製並轉發所有經過主路由器的加密封包。風險極高,只要寰宇的資訊部門稍微認真一點做一次深度掃描,他就會被揪出來。但張皓宇賭的就是這些有錢人的傲慢,他們以為自己的防火牆是銅牆鐵壁,根本不會去檢查一台放在角落裡、由外包廠商維護的交換器。

他賭對了一半。

筆電螢幕上,一條條綠色的字元像瀑布一樣往下刷。那是他寫的簡易解密腳本正在暴力破解傅承聿與沈默之間使用的私人加密通訊協定。這協定並非市面上常見的通訊軟體,而是寰宇集團為了家族內部通話特別訂製的點對點加密線路,理論上除了發話與收話的兩端,沒有任何第三方能竊聽。

但再精密的鎖,只要鑰匙曾經在你手上晃過,就有被複製的可能。張皓宇在植入後門時,順手也植入了一個鍵盤側錄的小程式,錄下了傅承聿的特助在設定路由器時,輸入的那一串長達二十四位的初始化金鑰。

「快……快啊……」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自己嘴唇上的死皮。這是他緊張時的壞習慣,陸燼以前常笑他,說他再摳下去嘴巴就要爛掉了。想到陸燼,張皓宇的心就更沉了一點。今天早上,他在直播上親眼看著陸燼被方克勤上銬帶走,那傢伙在鏡頭前還是那副要死不活的厭世樣,甚至還對著鏡頭比了個嘲諷的中指,彈幕瞬間被「影帝演技真好」、「滾出演藝圈」洗版。可張皓宇知道,那個中指是比給他看的,意思是:別輕舉妄動,等我信號。

可是信號在哪裡?陸燼現在人在警車上,搞不好已經被送去哪個分局做筆錄了。江予澄帶著那顆不知道還能撐多久的硬碟躲在機房,老周還在暗房裡等著那捲該死的底片。而他,張皓宇,這個平常只會在旁邊講幹話、負責當氣氛組的諧星,此刻卻握著可能是所有人唯一的生機。

螢幕上的亂碼突然停滯了半秒,接著,一段清晰的音訊波形圖跳了出來,下面自動轉成了文字。

解密成功。

張皓宇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他手忙腳亂地戴上耳機,按下了播放鍵。

首先傳來的是沈默那毫無起伏、像金屬摩擦般的聲音。

「……少爺,播出版的風向已經完全照計畫走了。宋雨薇那段指控,網路聲量已經衝到第一,超過八成的彈幕都認定陸燼就是騷擾犯。方克勤那邊也已經把人帶離基地,媒體會在山下等著拍他上警車的畫面。等到三天後的最終回,我們就可以收尾。」

接著,是傅承聿帶著淡淡笑意的聲音,背景還能聽到輕輕晃動冰塊的清脆聲響,顯然他正優雅地在莊園裡品著什麼。

「辛苦你了,沈默。你做事,我一向放心。不過,陸燼那個人,你不要小看他。他跟他那個角色一樣,是屬蟑螂的,你以為踩死了,他總能在縫隙裡再鑽出來。方克勤那個老警察,雖然收了錢,但膽子小,陸燼如果跟他說了什麼,他搞不好會動搖。所以,我們不能把希望寄託在司法那條線上。」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讓司法來不及。」傅承聿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加密線路的些微失真,顯得更加陰冷,「最終回的劇本,周蔓如已經改好了。不是什麼畢業公演,是『重啟人生的最後告白』。我們會讓陸燼在直播中『深感懊悔、無法承受輿論壓力』,然後在午夜時分,一個人走到北海岸的礁岩上,『畏罪輕生、跳海自盡』。二十四小時直播,會有上百萬人親眼看著他走向大海。海流會帶走他的屍體,也會帶走他身上那捲底片,還有江予澄手裡那顆硬碟裡的備份。等到三天後潮水把他的屍體沖回來,法醫只會驗出一具泡爛的、充滿絕望的屍體。沒有他殺,沒有兇手,只有一則因為網路霸凌而輕生的藝人悲劇。很完美,不是嗎?觀眾最喜歡這種帶著懺悔意味的結局,收視率會破表的。」

張皓宇聽得渾身血液都涼了。他死死摀住自己的嘴,才沒讓驚呼聲洩漏出去。畏罪輕生落海……他們竟然要在上百萬人的直播鏡頭前,製造一場公開的謀殺,還要讓所有觀眾都成為這場謀殺的見證者與共犯。這已經不是殺人,這是獻祭,是把一個活生生的人,當成流量祭壇上的祭品。

耳機裡,沈默沉默了幾秒,才用那種絕對服從的語氣回答:「明白了。我會安排好攝影機的角度與海象的配合。那需要處理掉江予澄和張皓宇嗎?他們現在正在試圖把資料送出去。」

「讓他們送。」傅承聿的聲音依舊慵懶,「你不是說,已經讓宋雨薇把東西帶出來了嗎?就讓他們以為自己快成功了。人在以為看到出口的時候,會跑得最快,也最不會注意腳下的陷阱。等他們把所有的底牌都攤在桌上,我們再一次掀翻桌子,效果才最好。對了,沈默,那捲被陸燼偷走的底片,你不是說已經處理掉了嗎?」

「是的,少爺。原始的底片在暗房被我取走後,已經銷毀。」

「誰跟你說原始的?」傅承聿的語氣裡多了一絲玩味,像是在談論一件心愛的收藏品,「我說的是,被他用那台老相機拍走的那一捲。十二張。我讓人從他房間搜出來了。影像很清晰,拍到了我推林若妍下海的那一瞬間。拍得真好,光影、構圖,都有種笨拙的真實感。我沒捨得燒掉。」

張皓宇的呼吸停住了。

「那捲底片,現在就在我書房的保險箱裡。」傅承聿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變態的珍藏癖好的愉悅,「跟我父親當年收藏的第一份地契、還有我第一次學會讓一個不聽話的女星閉嘴的錄音帶放在一起。那是我的戰利品。每次看到它,我就會提醒自己,鏡頭,才是這個世界上最誠實的東西。它不會說謊,它只會記錄下,誰是神,誰是螻蟻。等陸燼死了,我會把那捲底片洗出來,掛在我的私人放映室裡。讓每一個來跟我談合作的人都看看,這就是跟我作對的下場。」

通話到這裡結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忙音。

張皓宇癱坐在地上,背後的冷汗已經浸濕了整件T恤。他的腦子嗡嗡作響,一半是因為恐懼,一半是因為那個突如其來的、巨大的資訊——底片沒有被銷毀!那捲被所有人以為已經消失的、唯一的物理證據,竟然被傅承聿當成戰利品,完好無損地收藏在陽明山莊園的保險箱裡!

他顫抖著手,立刻將這段音訊檔案做了三重備份。一份上傳到他用假名註冊的加密雲端硬碟,一份透過跳板丟進了他在國外租用的私人伺服器,最後一份,他直接寄給了溫亦凡老師曾經給過他的一個、據說永遠不會被追蹤到的匿名電子信箱。做完這一切,他才敢大口地喘氣,空氣裡瀰漫著地下室發霉的潮濕味和配電箱散發出的淡淡臭氧味,讓他有種劫後餘生的暈眩。

他必須立刻告訴老周和江予澄。

老周的暗房,就設在星光遺址最深處、那間日治時期留下來的舊沖洗室裡。那裡沒有對外窗,唯一的通風口也被厚重的黑絨布封死,只有牆角一盞昏暗的紅色安全燈,像一顆疲憊的眼球,注視著這個與世隔絕的空間。這裡是整座基地裡,唯一沒有被數位訊號污染的地方,也是老周口中「類比才有真實」的最後堡壘。

當張皓宇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時,一股濃烈到刺鼻的化學藥水味立刻撲面而來。顯影液、定影液、還有那種帶著金屬味的沖洗藥劑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既暈眩又安心的味道。老周正佝僂著背,站在一個巨大的不鏽鋼水槽前,戴著橡膠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著一張相紙。

「來了?」老周沒有回頭,聲音沙啞,「江小姐剛走,她把硬碟交給我了,說要去穩住宋雨薇。那個查某囡仔,哭到眼睛都腫起來,一直說對不起。」

張皓宇把筆電塞進防水袋裡,聲音還帶著劫後的顫抖:「周伯……我攔截到了……傅承聿他們要在最終回弄死陸燼……還有……那捲底片……在傅承聿的保險箱裡……沒被燒掉……」

老周夾著相紙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紅光下,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看不出表情。「我知。」他淡淡地說,「這世上,變態的人,總喜歡把自己的罪證當成勳章。這款人我看多了。」

他把相紙浸入顯影液中,輕輕晃動著水槽。張皓宇湊過去,緊張地盯著那張空白的相紙。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紅燈的嗡鳴、藥水的晃動聲、還有兩人壓抑的呼吸聲,成了這個密閉空間裡唯一的聲響。

起初,什麼都沒有。相紙白得像一場還沒被書寫的謊言。

然後,一個淡淡的、灰色的輪廓,開始從藥水中浮現。

是海。

是北海岸那片在夜色中翻滾的、墨黑色的海。浪花拍在礁岩上,濺起白色的泡沫。

接著,海面上出現了一個人影。一個穿著白色洋裝的女人,她的身體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被外力推擠的傾斜角度,頭髮在風中狂亂地飛舞,臉上的表情因為極度的驚恐而扭曲。那是林若妍。那個在三年前直播中指控陸燼、而後又想反悔的女人。

而在她的身後,一隻手,清晰地、狠狠地推在她的背上。

那隻手的主人,穿著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裝,側臉在月光下顯得英俊而冷酷,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是傅承聿。他推人的動作是那麼的從容,那麼的優雅,就像是在推開一扇擋路的門。

張皓宇倒抽了一口氣。這就是鐵證!這就是能讓傅承聿萬劫不復的鐵證!

但老周沒有停下,他用鑷子將相紙翻了個面,讓它更均勻地浸泡。隨著顯影的深入,相紙遠景的黑暗中,另一個更模糊、卻更讓人毛骨悚然的細節,一點一點地浮現了。

在距離傅承聿與林若妍大約十公尺遠的另一塊礁岩陰影裡,有一個更小的、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人影。

那個人影,穩穩地架著一台攝影機。

攝影機的鏡頭,正對著傅承聿行兇的方向。鏡頭後面那張臉,雖然因為距離和夜色而有些模糊,但那挺直的、像標槍一樣的站姿,那毫無波動的、專注到近乎虔誠的姿態,除了沈默,還能是誰?

他沒有阻止,沒有驚呼,沒有逃跑。他只是在那裡,冷靜地、忠實地,記錄著。

記錄著他的主人,如何像神一樣,決定一個螻蟻的生死。

整張照片,因此從一個單純的「殺人現場」,變成了「雙重犯罪的共謀現場」。一個動手,一個記錄。一個是兇手,一個是幫兇兼敘事的共犯。這張底片,同時證明了傅承聿的謀殺,與沈默作為整個豪門敘事機器的總工程師,從一開始就是知情且參與的共犯結構。

「雙重……犯罪……」張皓宇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我們……我們終於拿到了……」

老周緩緩地將相紙夾起來,放進定影液中。紅光映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面有光在閃動。「十二張,就這一張,最要命。」他喃喃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老派職人對作品的敬意與悲憫,「這囡仔,拍得真好。」

他說的是陸燼。那個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只會演戲的時候,用一台最笨拙、最老舊的相機,拍下了最無法被竄改的真相的男人。

張皓宇激動得想哭,想笑,想立刻衝出去把這個消息告訴全世界。但就在他掏出手機,想要通知江予澄時,筆電的螢幕突然自動亮了起來。

一個他從未見過的視窗,強行彈了出來,覆蓋了他所有的備份進度條。

視窗的背景是純黑的,中央只有一行用白色等寬字體打出的字,冰冷得像墓碑上的刻文。

【備份已接收。感謝您的參與。 — S】

S。沈默。

張皓宇如墜冰窟,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凍結。他猛地抬頭,看向暗房那扇唯一的木門。門縫底下,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細細的、被走廊燈光拉長的影子。

那道影子,一動也不動,就站在門外。

然後,一個輕輕的、指節敲擊木門的聲音響起。

叩。叩。叩。

不急不緩,彬彬有禮,就像一個前來邀請他們參加最終演出的紳士。

而在門外的走廊深處,江予澄剛剛安撫完宋雨薇,正快步朝著暗房走來,她的手裡還緊握著那顆硬碟,渾然不知自己正走向一個已經被佈置好的、最新的攝影機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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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三年前的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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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那聲音不重,甚至稱得上禮貌。指節輕叩在暗房那扇受潮發脹的木門上,每一下間隔都精準得像節拍器,卻讓張皓宇的頭皮整個炸了開來。

筆電螢幕上那行白字還在發亮。

【備份已接收。感謝您的參與。 — S】

純黑的背景,純白的字,像一張電子訃聞。張皓宇的呼吸卡在喉嚨裡,他看著備份進度條被強行覆蓋,三個雲端備份的圖示同時轉成了灰色的驚嘆號。他花了六個小時,用老周那台破爛筆電一點一點上傳的音檔、洗出來的第十二張底片掃描檔,甚至連他為了以防萬一,用手機翻拍的相紙照片,全都顯示「已同步至未知裝置」。

對方不是在攔截,是在接收。像一個主人,在驗收僕人上繳的供品。

「老周……」張皓宇的聲音抖得不成調,他下意識地把那張還滴著藥水、影像清晰得令人心痛的相紙往胸口藏,「門外……」

老周沒有說話。這個一輩子只相信銀鹽與藥水味的老人,此刻正用他那雙佈滿顯影劑斑點的手,緩緩地將暗房唯一的出入口那個老式插銷,輕輕往回撥了一格。不是鎖上,是打開。喀嚓一聲輕響,在死寂的暗房裡顯得震耳欲聾。

張皓宇瞪大了眼,不懂他的意思。

老周渾濁的眼珠動了動,低聲說:「躲,沒用。讓她繞開。」

她。指的是正從走廊另一頭走來的江予澄。

走廊上,江予澄的腳步聲很輕。她剛把情緒崩潰、不斷啜泣的宋雨薇安頓在儲藏室,宋雨薇抓著她的手,反覆地說著「我妹妹真的在莊園嗎?我該怎麼辦」,江予澄只回了一句:「相信陸燼,你先待在這裡,哪裡都別去。」她將那顆從機房主機拆下來的硬碟用防靜電袋包好,緊緊抱在懷裡。這裡面是寰宇影業近五年所有見不得光的金流,足以讓一整個財閥倒塌的重量。

她越靠近暗房,就越覺得不對勁。

星光遺址的走廊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檜木結構,理論上每一吋都該被節目組後來加裝的針孔攝影機覆蓋。但江予澄是調查記者,她對鏡頭有一種近乎動物的直覺。這條通往暗房的走廊,空氣是凝滯的,沒有那種被電子設備運轉加熱後的微弱臭氧味,也沒有鏡頭運轉時極細微的電流聲。這裡是三處死角之一。

而此刻,這個死角裡,多了一道不該存在的影子。

門縫底下的那道影子,被走廊昏黃的燈泡拉得很長,一動也不動。但江予澄的餘光瞥見,走廊盡頭的轉角處,還有第二道影子,一閃而過。那道影子更高、更瘦,肩線平得像一把尺。

沈默。

江予澄的心臟猛地一縮,血液瞬間衝上指尖,變得冰涼。她沒有再往前走,而是停在了距離暗房門還有五步的地方,然後,她做了一個讓門內的張皓宇差點叫出聲的動作。

她舉起手中的硬碟,假裝絆了一下,整個人踉蹌著往牆邊的消防栓箱倒去,硬碟「匡噹」一聲砸在鐵箱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門內的張皓宇立刻明白了。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老周則趁著那聲巨響,猛地拉開了木門。

門外站著的,不是沈默。

是溫亦凡。

他穿著一件被夜露打濕的深灰色風衣,手裡提著一個老式的、印著寰宇影業標誌的鋁製手提箱,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與焦急。看到門開了,他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側身閃了進來,反手就將門重新插上。他的動作很快,但江予澄還是看見了,他風衣的下襬,有一大塊暗紅色的污漬,像是血,又像是紅土。

「溫老師?」江予澄也閃了進來,立刻壓低聲音,「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應該在陽明山……」

「我把車丟在金山那邊的漁港,走小路翻進來的。」溫亦凡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定力量。他將手提箱放在那張佈滿藥水漬的工作台上,「警車上的定位器我動了手腳,陸燼沒事,方克勤是自己人,他會把陸燼從後山的廢棄神社小路送回來,最多十分鐘。」

他這句話,像一劑強心針,讓張皓宇緊繃到快斷裂的神經稍稍鬆開了一點。

「可是那個S……」張皓宇指著筆電,聲音還在抖,「他把我們備份的東西全收走了!他就在門外!」

溫亦凡看了一眼那行字,眼神沉了下去。他沒有去碰那台被入侵的筆電,而是打開了自己帶來的手提箱。

喀嚓。

箱子裡沒有現金,沒有珠寶,只有一台老舊的、需要接上外接電源的2.5吋硬碟抽取盒,和一疊用牛皮紙袋裝著的、已經泛黃的文件。最上面,是一捲貼著標籤的錄影帶母帶,標籤上的字是用手寫的,墨水已經褪色。

《重啟人生 試播集 未剪輯母帶 2022.09.14 陸燼 x 陳筱琪》

陳筱琪。

這個名字讓剛從門外擠進來的江予澄,瞳孔微微一震。她是記者,她記得這個名字。三年前,陸燼剛憑藉電影《深淵》拿下金鐘影帝,正是最炙手可熱、準備要從電影咖跨足主流綜藝的時候,就是這個名不見經傳的三線小模特兒陳筱琪,在一場直播訪問中,聲淚俱下地指控陸燼在化妝間對她性騷擾,還拿出了一段錄音。那段錄音和直播,經過節目組的惡意剪輯後,在網路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是陸燼墜落的開始。

「我從寰宇的檔案庫最底層找出來的。」溫亦凡的聲音在只有紅色安全燈的暗房裡,顯得格外溫和,卻也格外殘忍,「寰宇有個習慣,所有播出帶都會留一份未經後製的母帶,鎖在陽明山莊園的恆溫庫房裡。他們以為沒人會去看試播集的東西。」

就在這時,暗房的木門被從外面用一種特定的節奏敲了三下。兩短一長。

是陸燼和方克勤約好的暗號。

老周拉開門,一身狼狽的陸燼閃了進來。他身上那件為了上銬而穿的寬大襯衫沾滿了泥濘和草屑,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手腕上還有一圈被手銬勒出的紅痕。他看起來很累,眼下是濃重的烏青,但那雙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亮,像兩簇在暗房紅光裡燃燒的磷火。

他一進來,視線就先落在江予澄身上,確認她安然無恙後,才落在溫亦凡手中的那捲母帶上。

「溫老師。」陸燼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他一貫的尖銳自嘲,「這麼大費周章,就為了讓我重溫我人生最難堪的黑歷史?那場直播我看了不下三百次,每一幀我都能背出來,不用再複習了。」

「你看的是播出版。」溫亦凡將母帶遞給老周,老周沉默地將它接在一台同樣老舊的類比播放機上。滋滋的雜訊聲後,一台小小的CRT螢幕亮了起來。「我讓你看的,是真實版。」

江予澄立刻將硬碟接到另一台筆電上,張皓宇則手忙腳亂地將第十二張底片的掃描檔和三年前的彈幕數據並列在螢幕上。暗房裡,兩種時代的影像,開始同步播放。

左邊,是三年前播出版的直播畫面。畫質清晰,燈光完美。陳筱琪穿著一身白裙,哭得梨花帶雨,對著鏡頭控訴:「……陸燼先生他把我叫到化妝間,說要幫我對劇本,然後他就……他就摸我的腿……我好害怕……」彈幕在那一瞬間炸開,密密麻麻的「垃圾影帝」、「去死」、「潛規則」像蝗蟲一樣覆蓋了整個螢幕。陸燼在畫面裡,錯愕、僵硬、試圖解釋,卻被主持人尖銳地打斷。

右邊,是從未曝光的母帶。畫質粗糙,甚至有些過曝。沒有精緻的剪輯,沒有煽情的配樂。

陳筱琪坐在同樣的位置,但她的眼神飄忽,不斷地看向鏡頭外。她的手緊緊攥著裙子,指節發白。她的嘴唇在顫抖,唸出的台詞生硬得像在背課文。「陸、陸燼先生他……把我叫到……化妝間……」每說一句,她都要停頓一下,像是在等待什麼指令。螢幕的角落,隱約拍到了一隻手,那隻手拿著一張A4紙,紙上用粗黑的麥克筆寫著台詞。鏡頭微微一晃,帶到了那隻手的主人。

是沈默。三年前的沈默,更年輕,頭髮還沒有現在這麼短,但那種面無表情、絕對服從的姿態,一模一樣。

「停。」江予澄的聲音冷得像冰,她按下了暫停鍵,指著螢幕上沈默的側影,「放大這裡。」

張皓宇立刻操作。放大的畫面裡,沈默的手腕上,戴著一隻很特別的錶。那隻錶的錶盤,不是時間,而是一個小小的、正在跳動的數字。那是直播的即時線上人數。

「他在監控輿論數據。」溫亦凡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有著無盡的悲憫,「予澄,你把三年前那場直播的輿論曲線圖調出來,和我們這次被審判的曲線圖疊在一起。」

江予澄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兩張圖很快重疊在了一起。

兩條線,幾乎完美重合。從指控出現,到彈幕引爆,到關鍵字衝上熱搜第一,到正反方開始論戰,到最後「受害者」以淚洗面、「加害者」百口莫辯,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次情緒的峰值,都像是用尺畫出來的一樣精準。

「這不是巧合。」溫亦凡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這是一場實驗。」

暗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顯影液輕微晃動的聲音,和CRT螢幕的滋滋聲。

「周蔓如。」陸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變成了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是她。」

他盯著螢幕上那個被迫唸稿的女孩,眼神裡翻湧著某種複雜到極致的情緒。那不是同情,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遲來三年的、荒謬的共感。

「三年前,寰宇集團為了讓傅承聿能夠『乾淨地』接班,需要一套完美的敘事機器。能夠隨意地將一個女孩定義為『意外』、『輕生』,能夠將一個礙事的人定義為『罪人』。但這套機器,需要測試。需要知道,要用多大的力道,才能讓全台灣的觀眾心甘情願地成為劊子手。」溫亦凡看著陸燼,一字一句地說,「而你,陸燼,當時剛拿下影帝,正要竄紅,卻沒有任何家族背景,沒有經紀公司敢為你硬碰寰宇。你演技太好,長得太好,太容易讓人嫉妒。你是最完美的祭品。」

「所以他們挑了我。」陸燼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挑了我來當那塊試驗田。看看把一個影帝拉下來,需要幾斤輿論的肥料。」

江予澄的指尖已經冰涼。她顫抖著手,點開了她從莊園檔案牆拍下的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被標記為「已處理」的棄屍名單。

名單的第一行,赫然寫著:陳筱琪,女,24歲,2022年9月17日,北海岸,意外落海溺斃。

死亡時間,就在那場直播後的三天。

「她想反悔。」江予澄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她調出了另一份警方內部的結案報告掃描檔,「報告上寫,她在直播結束後,情緒崩潰,一直說『我不想這樣說,我是被逼的』,還試圖聯繫你,陸燼。你當時的經紀人電話記錄裡,有三通來自未知號碼的未接來電,時間就在直播當晚的凌晨兩點。然後,她就被約到了北海岸,說是要『談補償』。」

陸燼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想起來了。那三通未接來電,他當時正被全網霸凌,被經紀公司要求關機反省,他以為那是狗仔或是酸民的騷擾電話,直接按掉了。

原來,那是求救的電話。

一股遲來三年的、尖銳的內疚感,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了他的心臟。他的自尊,他的偏執,他的尖銳自嘲,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這場霸凌裡唯一的受害者,是一個被無端捲入的倒楣鬼。卻沒想到,他和那個女孩,從一開始就是拴在同一條生產線上的兩件商品。一個負責扮演加害者,一個負責扮演受害者,然後一起被當成數位垃圾,丟進大海。

「林若妍不是第一個。」張皓宇喃喃地說,他看著那張名單,後面還跟著一長串的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個被精心設計的死法:意外、輕生、藥物過量。「陳筱琪才是。」

老周一直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將那張已經沖洗好的第十二張底片,用夾子夾起來,舉到紅光下。底片上,傅承聿推人的瞬間被永恆地凝固了。而在畫面的最遠處,那個舉著攝影機的沈默的側影,此刻看起來,不再只是一個紀錄者,而是一個從三年前就開始,一路冷靜地拍攝、剪輯、存檔的共犯。

他的鏡頭,從來沒有關過。

「我懂了。」陸燼緩緩地抬起頭,他的眼中,那簇磷火已經燒成了一片冰原。他不再是那個厭世擺爛、只想為林若妍討回公道的男人。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整個暗房都為之震顫的力量,「我不是為了林若妍才走到這裡的。林若妍、陳筱琪,還有後面那一串名字……我們都是同一批被丟掉的東西。」

他看著江予澄,看著溫亦凡,看著張皓宇和老周,一字一句地說,彷彿在對著自己,也對著那個三年前按掉電話的自己宣誓:

「這一次,我不只是要為她們復仇。我是要為我自己,為我們這些被當成廢棄片段剪掉的人,把整捲帶子,重新搶回來。」

他的話音剛落,暗房那台一直被沈默入侵、顯示著【備份已接收】的筆電,螢幕突然閃爍了一下。

那行白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正在自動播放的、沒有聲音的監視器畫面。

畫面裡,是三年前那場直播的現場。在所有人都聚焦於台上痛哭的陳筱琪和手足無措的陸燼時,攝影機的死角處,觀眾席的第一排,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綁著馬尾、臉上還帶著嬰兒肥的清秀女孩,正用一種充滿崇拜與不忍的眼神,靜靜地看著台上的陸燼。

她的手裡,還抱著一本寫著《深淵》劇本的筆記本。

江予澄倒吸一口冷氣,她認出了那個女孩。

那是十七歲時的,林若妍。

而在那個女孩的身後,陰影裡,一個穿著西裝、面帶微笑的年輕男人,正將手輕輕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那是三年前,還沒有完全接掌寰宇的,傅承聿。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螢幕上,慢慢浮現出另一行新的白字。

【歡迎回顧。最終剪輯,即將開始。 — S】

門外,那個一直沒有離開的、屬於沈默的影子,終於動了。

他輕輕地,推開了那扇本就沒有鎖緊的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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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深淵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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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被推開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不是用手推開的,而是一種重量緩緩壓上來,讓老舊的木紋自己往後退開的聲響。

暗房裡的紅燈原本就讓所有人的臉都像是泡在血水裡,此刻更顯得慘白。空氣裡還殘留著顯影液那股刺鼻的酸味,混雜著底片藥水的潮濕鐵鏽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化學藥劑直接吸進肺裡。門縫裡滲進來的走廊白光,切開了這片暗紅,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

站在門口的不是別人,是沈默。

他沒有戴口罩,也沒有像平常那樣壓低帽簷。就是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乾淨、整齊,像一台剛擦拭過的儀器。他手裡沒有刀,也沒有槍,只拎著一個黑色的、方正的工具箱,箱子角落貼著寰宇影業器材組的標籤。他的視線沒有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停留太久,只是平靜地掃過那台還亮著【歡迎回顧。最終剪輯,即將開始。— S】的筆電、掃過顯影盤裡還未完全定影的第十二張底片、最後落在陸燼的臉上。

「門沒鎖。」沈默開口,聲音低而平,像是怕驚動了外面的收音麥克風。「我以為你們會鎖。」

老周第一個動了。他整個人往前跨了一步,那雙常年沖洗底片而龜裂的手,直接擋在顯影盤前。他的背微微駝著,卻像一堵牆。

「出去。」老周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這裡不准帶數位的東西進來。」

沈默沒有理會老周,他只是看著陸燼,嘴角甚至勾起一個極淡、卻讓人更不舒服的弧度。

「陸先生,你應該知道,你手銬已經被鬆開過一次了。」他說,語氣像是在核對器材清單。「方警官人很好,但他女兒今年也要考大學了。他不會為了你,把自己的退休金也賠進去。」

陸燼站在紅燈下,臉上那副厭世又帶點嘲諷的表情沒有變,但江予澄能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已經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聲音卻還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甚至帶著一點笑。

「沈先生,你們做道具的,現在連恐嚇台詞都外包給編劇組了嗎?」陸燼往前半步,擋在江予澄和張皓宇身前,擋住了沈默看向筆電的視線。「還是說,傅承聿終於發現,用剪輯殺人,比用手推人下海更費工?」

【彈幕:幹沈默出現了!!!這段是演的還是真的?節目組好會演】【彈幕:紅燈暗房也太有氣氛了吧,這是恐怖片吧】【彈幕:陸燼又在嘴砲了,他真的不怕死嗎】

沈默沒有被激怒。他只是慢慢地將手中的工具箱放在門口的地上,發出喀的一聲輕響,然後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銀色的隨身碟,輕輕放在工具箱上。

「傅先生說,第十二張底片拍得很好。」沈默的眼神終於從陸燼身上移開,落在那張還泡在藥水裡、影像正逐漸清晰的相紙上——傅承聿伸手推向林若妍的瞬間,與遠處他自己舉起攝影機的側影。「他很喜歡被記錄的感覺。但他不喜歡底片這種不能一鍵刪除的東西。所以他讓我來問你,要不要用這個,換一個比較乾淨的結局?」

他指了指那個隨身碟。

「裡面是陳筱琪最後的帶子,沒有剪輯過的。你會看到她是怎麼自己走進海裡的。你把它交出來,我把這個給你。你們可以繼續當受害者,觀眾會同情你們,節目會給你們一個漂亮的畢業典禮。」

那是一種最殘忍的提議——用一個謊言,去交換另一個謊言。讓死者自己為兇手背書。

陸燼盯著那枚隨身碟,胃裡一陣翻攪。三年前,他就是在那個直播舞台上,看著陳筱琪哭著說出那些照稿念出的台詞,看著彈幕如何從「心疼小姐姐」瞬間變成「陸燼去死」。那捲帶子,是他惡夢的起點。他幾乎能想像,如果他接過這個隨身碟,周蔓如會怎麼剪——陳筱琪憂鬱症發作、陸燼冷血旁觀,最後再配上一個溫情的和解鏡頭,一切又可以被包裝成「重啟人生」的感人篇章。

就在這時,暗房外傳來了另一陣腳步聲。不是沈默那種精準的、像尺量過的步伐,而是略顯急促、甚至有點踉蹌的,皮鞋敲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沈先生,訪客時間結束了。」

溫亦凡的聲音從走廊傳來。

這位在圈內被所有人敬稱一聲溫老師的男人,此刻手裡沒有拿保溫杯,沒有拿劇本,只抱著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已經泛黃的厚重文件夾。他的頭髮比上次見面時更白了一些,但那雙眼睛在紅燈與白光的交界處,依然溫和而清亮。他走進來,沒有看沈默,只是對著陸燼和江予澄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將那個文件夾放在了顯影盤旁邊的木桌上。

沈默看見溫亦凡,眼底終於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重新拎起自己的工具箱,將那枚銀色隨身碟收回口袋,像一個任務失敗卻不打算糾纏的工人,轉身離開。木門在他身後被輕輕帶上,白光消失,紅燈重新主宰了一切。但那句【最終剪輯,即將開始】的字樣,卻依然留在筆電螢幕上,像一個沒有被關掉的詛咒。

「他不會走遠。」張皓宇壓低聲音,額頭全是冷汗,他死死抱著自己的筆電。「他剛剛那是現場直播的威脅,訊號一直開著,周蔓如一定在導播室看著。」

溫亦凡沒有回答,他只是解開牛皮紙上的棉繩,將文件夾打開。裡面不是什麼機密檔案,而是一本封面已經磨損、手寫字跡密密麻麻的劇本。封面上,用麥克筆寫著兩個字——《深淵》。

那是陸燼三年前封帝的作品,也是他墜落前最後的巔峰。

「我去寰宇的舊倉庫找來的。」溫亦凡將劇本推到陸燼面前,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暗房都安靜下來。「他們要銷毀的東西很多,但總有工友會捨不得丟。你看看吧,第三幕,第四場。」

陸燼的手指有些顫抖地翻開那頁泛黃的紙。他的指尖劃過自己當年用紅筆做下的密密麻麻的註記,那是他二十三歲時,為了演好一個角色,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三個月寫下的心得。

那一場戲,是《深淵》裡最著名的一場——臥底警察陳默,為了取得犯罪集團老大的信任,必須在所有手下面前,公開「處決」自己的線人。他站在廢棄的碼頭倉庫裡,手裡拿著槍,對著跪在地上的兄弟,一字一句地念出自己的罪狀。

【陳默(顫抖,卻強迫自己冷靜):我不是警察。我從來就不是。我混進來,就是為了看你們怎麼把人當成貨物一樣賣掉,怎麼把海水染成紅色。你們以為我跟你們一樣髒,但我告訴你們,我手上沾的每一滴血,都是為了讓你們這些真正吃人的東西,全部現形。】

陸燼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想起來了。拍那場戲的時候,溫亦凡就在現場,擔任表演指導。那時溫亦凡對他說過一句話:「燼,你要記住,最好的臥底,不是演得像壞人,而是演得讓壞人以為你是同類,然後在他們最放鬆的時候,把他們心裡最不敢說的那句話,用他們的嘴巴說出來。」

「你當年演的陳默,是一個假裝成加害者、潛入犯罪集團的臥底。」溫亦凡看著他,眼神裡有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洞察。「而現在,你的處境,和他一模一樣。命運給了你同一個劇本,只是這一次,舞台不是搭出來的,是真的。觀眾不是買票進場的,是二十四小時盯著你的全台灣網友。」

一股冰冷的電流竄過陸燼的背脊。他猛地抬頭,看向溫亦凡,又看向江予澄。江予澄的眼睛在紅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她似乎也在一瞬間明白了什麼。

「你的意思是……」江予澄的聲音有些乾澀。

「將計就計。」陸燼接過了話,他的聲音不再是嘲諷,而是像一把終於找到刀鞘的利刃,低沉而清晰。「他們想讓我在最終回的畢業公演上,演一個畏罪自殺的逃犯,對吧?周蔓如一定已經幫我寫好了遺書,沈默也幫我選好了跳海的角度,連彈幕的風向都買好了。」

他拿起那本《深淵》的劇本,用力地合上,發出沉悶的一響。藥水盤裡的影像已經完全清晰,傅承聿那張優雅而殘忍的臉,在紅光下無所遁形。

「那我就演。」陸燼說,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而瘋狂的笑容,那是屬於影帝的笑容,也是屬於復仇者的笑容。「但我不演逃犯。我要演《深淵》裡的陳默。我要把那場臥底自白,搬到星光遺址的最終舞台上。」

他轉向所有人,眼神掃過每一張緊繃的臉。

「我會穿上他們為我準備的畢業禮服,走上他們為我搭建的審判台。他們給我什麼台詞,我就念什麼台詞的前半句,然後,在所有攝影機都對著我、所有直播都無延遲、全網都在看的那三十秒裡,我會把後半句,全部換成真的。」

「我要當著傅承聿、當著周蔓如、當著全台灣兩百萬在線觀眾的面,親口念出傅承聿推林若妍下海的日期、時間、經緯度。我要念出寰宇集團那筆從陳筱琪開始、到林若妍為止的七筆洗錢金流。我要讓沈默架設攝影機的側影,變成我台詞裡的舞台指示。」

這個計畫瘋狂到讓人窒息。等於是把自己的性命,完全攤在對方的刀口上,用演技去賭一個直播訊號的零點幾秒延遲。

「訊號會被切斷。」張皓宇立刻跳起來,聲音都在發抖。「沈默只要在導播室按一個鈕,你的聲音就會被消音,畫面就會被切成廣告!周蔓如絕對會這麼做!」

「所以,我需要你。」陸燼看向江予澄。

江予澄沒有絲毫猶豫,她已經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拿出了那台改裝過的筆電,螢幕上跳動著星光遺址整個基地的網路拓撲圖。她冷靜的聲音,是這個瘋狂計畫裡唯一的錨點。

「星光遺址的直播訊號,為了製造『無死角』的噱頭,用的是獨立的光纖直連,不經過電視台的中繼站。這是他們吹噓的賣點,也是他們唯一的破綻。」江予澄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調出一個被標記為紅色的節點。

「主控室在舊教堂的地下室,那裡有三條物理線路。我會在公演開始前,潛進去,把主訊號的備份線路,直接跳接到我們自己的雲端伺服器上。沈默可以切斷導播室的訊號,但他切不斷物理光纖。除非他把整個基地的電都拉掉,否則,只要有一台攝影機還亮著,你的聲音,就會透過我的伺服器,直接推到所有平台上。」

她的眼神堅定,外柔內剛的氣質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我會確保,你的三十秒,是真正的無延遲。」

「那彈幕呢?」老周沙啞地問。「觀眾只會以為你在演戲,他們不會信的。」

「所以需要我。」張皓宇深吸一口氣,樂天搞笑的面具已經完全褪去,只剩下重義氣的認真。「溫老師說得對,表演是武器,那數據就是彈藥。陸燼自白的時候,我會同時引爆三個東西。」

他打開自己的筆電,螢幕上是三個已經打包好的資料夾,閃爍著待發送的光標。

「第一,寰宇那七筆洗錢的金流圖,我會做成最簡單的懶人包,直接洗進直播間的彈幕系統,讓每一條酸民的『去死吧陸燼』旁邊,都飄過一條『傅承聿於2023年5月匯款三百萬至人頭帳戶』。第二,那段沈默和傅承聿計畫偽造你跳海的加密通話音檔,我會用變聲器處理後,設成自動語音,在彈幕高峰時直接播放。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點開第三個資料夾,裡面是那張已經沖洗完成、被高解析度掃描的第十二張底片。「這張照片,我會在陸燼念到『推她下海的人,手上戴著寰宇繼承人的戒指』那一句時,全螢幕覆蓋直播畫面。讓所有人,都看清楚那枚戒指。」

計畫的輪廓,已經在這間瀰漫著藥水味的暗房裡,逐漸清晰。這不再是逃亡,而是一場預謀已久的、對著全世界進行的公演。

一直沉默的宋雨薇,此刻終於抬起頭。她的眼睛還紅腫著,但焦慮與內疚已經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所取代。她看著陸燼,聲音還帶著哭過後的鼻音,卻異常清晰。

「還有我。」她說。「周蔓如身邊,永遠跟著兩個保鑣,一個叫阿泰,一個叫阿德。他們只聽她的,不聽傅承聿的。最終回那天,她一定會在VIP室的二樓看著,確保一切按她的劇本走。」

宋雨薇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金色的邀請卡,那是《重啟人生》最終回VIP觀禮的邀請函。

「她需要一個人,在後台幫她遞咖啡、拿麥克風、處理突發狀況。這個人必須是節目組的,必須看起來已經被她收買、對她言聽計從。」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一次,她沒有擦。「我去。我去引開他們。我會告訴周蔓如,陸燼在後台想見她,想跟她談條件。我會把那兩個保鑣,引到最遠的、沒有攝影機的那個死角去。至少……至少給你們爭取五分鐘。」

那是贖罪,也是賭命。所有人都知道,周蔓如一旦發現被騙,宋雨薇的下場會是什麼。但沒有人勸她。因為在這個被敘事操控的世界裡,這是她唯一能把自己從「背叛者」的人設裡,親手撕出來的方式。

暗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紅燈嗡嗡的電流聲。陸燼看著眼前的這群人——為了真相賭上一切的江予澄、用搞笑掩飾恐懼的張皓宇、固執守護真實的老周、想要贖罪的宋雨薇,和那個始終相信表演能理解人性的溫亦凡。

一種久違的、滾燙的東西,在他那顆早已習慣冰冷與自嘲的心臟裡,重新跳動起來。

他拿起那本《深淵》的劇本,翻到那場臥底自白的最後一句台詞。那句話,他當年拿了金鐘獎,卻在頒獎典禮上,一個字也沒有說。

【陳默(對著槍口,微笑):你們以為深淵沒有底,但我已經到底了。所以現在,該你們下來了。】

陸燼用紅筆,在那句台詞的旁邊,重重地寫下了新的、屬於他自己的台詞。

就在此時,張皓宇的筆電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提示音。不是沈默的入侵,而是一條來自節目組官方帳號的、全頻道推送的直播預告。

所有人的手機,同時震動起來。

螢幕上,是周蔓如那張慈祥而優雅的臉,她對著鏡頭微笑,聲音透過喇叭傳遍整個星光遺址的每一個角落。

「各位親愛的觀眾,歡迎來到《重啟人生》的最終章——畢業公演。今晚,我們將見證每一位學員的重生。特別是我們的陸燼同學,他將為我們帶來一場……關於救贖與告解的特別演出。請大家,千萬不要錯過。畢竟,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站在鏡頭前了。」

訊息的最後,附上了一個倒數計時。

【距離最終直播開始:02:00:00】

而在那則官方預告的下方,一直沒有被張皓宇關掉的、顯示著基地所有監視器畫面的後台頁面裡,其中一個被標記為「VIP室 - 無訊號死角」的黑色畫面,突然,閃爍了一下。

有什麼東西,在那個本該無人的死角裡,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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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周蔓如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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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數計時還在跳動。

【距離最終直播開始:01:59:47】

鮮紅色的數字在每一支手機的螢幕上同步閃爍,像是一顆植入在星光遺址心臟裡的計時炸彈。喇叭裡周蔓如那句「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站在鏡頭前了」餘音未散,甜美慈祥的語調卻讓人背脊發涼,彷彿一句裹著蜜糖的死亡預告。

陸燼站在暗房的紅光裡,指尖還殘留著顯影液冰冷的藥水味。那張寫著《深淵》台詞的劇本被他捏得指節發白,紅筆新寫下的那行字因為太用力,紙張都快被劃破了。

張皓宇的筆電螢幕還亮著,那個標示為「VIP室 - 無訊號死角」的黑色方格,在剛剛閃爍了一下之後,又恢復成一片純粹的黑。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鏡頭,又像是深海裡有什麼東西睜開了眼睛,看了一眼,隨即又閉上。

「是陷阱。」江予澄第一個開口,她的聲音在狹小的暗房裡顯得異常清晰,冷靜得近乎殘忍。「她在這個時間點,透過官方帳號全頻道推送,用這種方式邀請你。這不是邀請,是點名。是要讓所有觀眾都看著你走進去。」

她一把抓住陸燼的手腕,力道大得讓他皺了一下眉。「傅承聿想讓你跳海,周蔓如想讓你閉嘴。他們不會讓你活著站上畢業公演的舞台。VIP室是整個基地唯一一個連我們都沒有權限的房間,連張皓宇的後門都繞不進去。你現在進去,等於自己走進剪接室的碎紙機。」

「我知道。」陸燼的聲音很輕,卻沒有要抽回手的意思。他的視線越過江予澄的肩膀,落在那個黑色的監視器畫面上。

防備心是他的本能,尖銳的自嘲是他的盔甲。三年前,他也是這樣被叫進一間漂亮的會議室,經紀人笑著對他說「有個好機會」,然後他的人生就被一卷惡意剪輯的母帶徹底碾碎。從那之後,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任何一扇過於華麗的門後面,都一定藏著一頭等著吃人的獸。

但這一次,門後面的獸,親自對他發出了邀請。

「她不是要殺我。」陸燼緩緩地說,嘴角勾起一個近乎厭世的、嘲諷的弧度。「如果要殺我,沈默剛剛在暗房門口就可以動手了。她是想買我。在最終直播前,她想確認商品還能不能回收。」

他將那本《深淵》的劇本闔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而且,」他的眼神變得銳利,像一把在暗處磨了三年的刀,終於找到了刀鞘的縫隙。「她承認了。她在全網面前說『救贖與告解』,她在暗示我,她知道我要告解什麼。現在不去,她就會在直播上先動手,把我的告解剪成一場畏罪自殺的懺悔。我得去。」

他反手,將江予澄的手輕輕握了一下,隨即鬆開。那一瞬間的溫度,讓江予澄原本準備好的一大串理性分析,全都卡在了喉嚨裡。

「兩小時。」陸燼看向張皓宇,「幫我爭取兩小時的直播訊號不斷線。如果我一小時內沒出來,就把所有東西,全部彈出去。不用等我。」

張皓宇的臉色煞白,平時那張習慣用沒心沒肺的笑容來掩飾焦慮的臉,此刻再也笑不出來。他用力點頭,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眼淚卻不爭氣地在眼眶裡打轉。「操……陸燼,你他媽一定要回來啊,你還欠我一頓慶功宴。」

陸燼沒再說話。他從老周那台舊工具箱裡,摸出了一枚比指甲還要小的黑色薄片。那是張皓宇用來反監聽的微型錄音器,軍規等級,無線傳輸,黏性極強,只要輕輕一按,就會自動吸附並開始工作。老周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那台無法連網的底片相機,輕輕推到了他面前。陸燼搖了搖頭,沒有拿相機,只將那枚薄片藏進了掌心,用指腹的溫度焐熱。

演技是他唯一的武器。這一次,他要去演一場鴻門宴。

VIP室在星光遺址的最深處。那裡原本是日治時期教堂的告解室,後來被改建成度假村最頂級的套房。厚重的柚木門,彩繪玻璃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經年累月的木頭與薰香混合的味道,溫暖、神聖,卻又讓人莫名地感到窒息。走廊上的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一盞一盞亮起,卻照不亮地毯上那些繁複花紋投下的陰影。

門沒有鎖,虛掩著。

陸燼推開門。

房間裡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鵝黃色的立燈,暖光暈開,照亮了房間中央的一張小圓桌。周蔓如就坐在那裡。

她跟鏡頭前的形象判若兩人。螢幕上那個穿著套裝、笑容慈祥、永遠鼓勵著學員們「要相信重生的力量」的製作人消失了。眼前的周蔓如穿著一襲剪裁俐落的黑色洋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沒有多餘的笑容,只有眼角精緻的妝容讓她看起來依舊優雅。她面前擺著兩只水晶杯,一瓶已經醒好的紅酒,猩紅的酒液在燈光下像血一樣緩緩流動。

她抬起頭,看見陸燼,露出了一個可以被稱為「欣賞」的微笑。

「來了。」她的聲音不再是透過喇叭的廣播腔,而是近在咫尺的、帶著磁性的低語。「比我想的還要準時。不愧是拿過金鐘的演員,時間觀念就是不一樣。」

「周監製的邀請,我怎麼敢遲到。」陸燼將那份防備收斂得乾乾淨淨,臉上掛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一點受寵若驚與疲憊的笑容。這是他為今晚準備的第一張面具——一個被全網霸凌三年、終於等到掌權者垂青的、惶恐的年輕人。「只是沒想到,會是在這裡。VIP室,聽說連導演都不能隨便進來。」

「這裡是告解室啊,陸燼。」周蔓如輕輕晃動著酒杯,讓酒液掛在杯壁上。「在上帝面前,沒有什麼是不能說的。坐。」

陸燼依言坐下。柔軟的絨布椅面立刻陷了下去,讓他有種被這間房間吞噬的錯覺。他能聞到周蔓如身上那股淡淡的、高級的香水味,混雜著紅酒發酵後的醇厚香氣。那香氣很好聞,卻讓他想起三年前那場慶功宴上,被人刻意打翻在他身上的那杯紅酒,全場的訕笑與鏡頭的閃光燈。

周蔓如沒有立刻談判,而是像一個真正的長輩那樣,仔細地端詳著他。

「我看了你所有的戲。」她忽然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讚賞。「從《深淵》到你被雪藏前那部沒播完的偶像劇。你的眼睛很有戲,陸燼。你知道嗎?很多演員演痛苦,是皺眉、是哭喊。但你演痛苦,是把所有的痛苦都往心裡收,讓觀眾從你平靜的表面去猜,你到底有多痛。這是最難的,也是最迷人的。」

這是讚美,卻也是一種最精準的解剖。陸燼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但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破綻。他甚至微微低下頭,做出一副被前輩肯定而不好意思的模樣。

「監製過獎了。我已經很久沒有演戲了。」

「所以我才覺得可惜啊。」周蔓如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充滿了惋惜,彷彿她真的是在為一顆明珠蒙塵而感到痛心。「三年前那件事,我一直覺得是個意外。陳筱琪那個孩子,太想紅了,抗壓性又差。網友的幾句評論就讓她走了極端。你只是剛好跟她合作過,就被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彈幕和狗仔給拖下水了。這個圈子就是這樣,流量比真相重要,情緒比事實大聲。」

她輕描淡寫地,就將一條人命的消逝,歸結為「抗壓性差」和「意外」。將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與抹黑,說成是網路暴力的自然結果。

陸燼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那枚微型錄音器硌著他的掌心,冰冷而堅硬,提醒著他此刻的任務。

「是啊。」他順著她的話說下去,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與自嘲。「我那時候也以為我完了。每天打開手機,彈幕上全是要我去死的留言。我躲了三年,以為躲起來就沒事了。沒想到,還是被您找回來了。」

「因為我惜才。」周蔓如將其中一杯紅酒推到他面前,紅色的液體在杯中輕輕晃動。「寰宇集團很快就要交棒了。承聿那孩子,論能力、論血統,都是唯一的繼承人。但他太年輕,太銳利,需要一個乾淨的履歷。一個不需要處理任何醜聞、沒有任何汙點的未來。」

她終於圖窮匕見。優雅的面具底下,露出了那條冷血的、將人命視為家族管理成本的毒蛇。

「林若妍那幾個女孩,不懂事。」周蔓如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談論幾件處理掉的過季庫存。「她們以為抓住了承聿的一點小把柄,就能飛上枝頭當鳳凰。卻不知道,豪門的鳳凰,從來只有血統純正的那一隻。她們的存在,會讓承聿的履歷不夠乾淨。會讓寰宇的股價,在交接的時候產生不必要的波動。」

「所以,就讓她們變成意外?變成輕生?」陸燼端起酒杯,卻沒有喝。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詢問,又像是在確認。他必須讓她親口說出來,用最明確的詞彙說出來。

周蔓如笑了。那笑容裡甚至帶上了一絲對他「上道」的讚許。

「你是聰明人,陸燼。這個世界,本來就是由敘事構成的。檢警需要一個可以結案的敘事,觀眾需要一個可以宣洩情緒的敘事,股東需要一個可以穩定人心的敘事。我們,只是提供那個最合理的敘事的人。這叫做管理。」

她身體微微前傾,那雙保養得宜的眼睛直視著陸燼,眼神裡充滿了蠱惑。

「而你,陸燼。你手裡那卷底片,就是那個不合理的敘事裡,多出來的一頁廢稿。只要你把它交給我,我保證,三年前的那個敘事,我可以幫你徹底改寫。」

她從桌下的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輕輕推到陸燼面前。文件的封面上,印著燙金的「寰宇影業」四個字。

「這是寰宇未來十年的首席男星合約。S級的資源,好萊塢合拍片的男主角,最高的片酬分潤,還有我親自為你量身打造的公關團隊。從今以後,不會再有彈幕敢罵你一句。所有的鏡頭,都會只拍你想讓他們拍的樣子。你會比三年前,更紅十倍。」

「條件是?」陸燼的視線落在那份合約上,呼吸似乎都急促了起來。貪婪、渴望、猶豫、掙扎——所有一個在谷底掙扎太久的人,突然看到天梯時該有的情緒,都在他臉上完美地呈現出來。溫亦凡說過,表演是理解人性的工具。此刻,他正在用表演,理解一個魔鬼的邏輯。

「把底片交出來。把你知道的、聽到的,都爛在肚子裡。」周蔓如的聲音變得溫柔,卻字字如刀。「然後,在今晚的畢業公演上,好好演完你的《深淵》。把那個臥底警察演成一個真正的、懺悔的、自願放棄一切的救贖者。觀眾會為你哭泣,會原諒你。然後,你就拿著這份合約,永遠閉嘴。去過你的新人生。」

「聽起來,像是一筆很划算的交易。」陸燼喃喃自語。他拿起酒杯,終於將那杯猩紅的酒液湊到了唇邊。他的手,似乎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當然划算。」周蔓如也舉起了自己的酒杯,臉上露出了勝券在握的微笑。「為了表示誠意,我先乾為敬。敬我們未來的首席男星。」

「敬……敘事。」陸燼說。

兩只水晶杯在半空中,輕輕碰撞,發出一聲清脆悅耳的聲響。

就在杯壁相碰、酒液晃動、周蔓如的注意力完全被那聲清響與即將到手的勝利所吸引的零點幾秒內,陸燼藏在掌心的左手,以一個極其自然的、像是因為要更穩地拿住酒杯而扶了一下桌沿的動作,將那枚黑色的薄片,無聲無息地按在了厚重的柚木桌面底下。

嗒。

一聲比心跳還要輕微的吸附聲,被水晶杯碰撞的餘韻完美地掩蓋過去。薄片上的微小紅點,在桌底的陰影裡,悄然亮起,開始記錄。

成了。

陸燼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但他的臉上,那個貪婪而掙扎的笑容卻越發燦爛。他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熱的痛感,卻讓他的大腦無比清醒。

「好,我答應妳。」他放下酒杯,聲音因為酒精而有些沙啞,「底片就在老周的暗房裡。我現在就去拿給妳。」

周蔓如滿意地笑了,她似乎很享受這種用合約與未來來馴服一頭野獸的快感。她優雅地抿了一口酒,正想再說些什麼,來鞏固這份剛剛達成的骯髒交易。

然而,陸燼卻沒有立刻起身。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一絲好奇而又有些冒犯的、屬於年輕人的天真。

「不過,周監製,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他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像是要分享一個秘密。「妳說那些女孩不懂事……那陳筱琪呢?三年前那個被妳們說成是抗壓性差、自己走上絕路的陳筱琪。她也是因為……不夠乾淨嗎?」

周蔓如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她臉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冷了下來。那雙剛剛還充滿欣賞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被觸及核心機密的不悅與殺意。但那殺意只出現了一瞬間,隨即又被她更高明的演技所覆蓋。

她放下酒杯,發出一聲輕笑,那笑聲裡充滿了對陸燼「不懂規矩」的寬容。

「陸燼,有些問題,成為首席男星之後,就不該再問了。」她輕輕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知道得太多,對你的新人生,沒有好處。去吧,把底片拿來。不要讓我等太久。」

這是逐客令。也是最後的警告。

陸燼像是被她的氣勢嚇到,連忙點頭,起身,微微鞠躬,然後轉身,幾乎是有些踉蹌地朝門口走去。他的背影,看起來就像一個剛剛完成了靈魂交易、急於去交付贖金的、惶恐的年輕人。

他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去看桌底那個微弱的紅點是否還亮著。

他拉開那扇厚重的柚木門,走廊的冷風立刻灌了進來,吹散了他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的襯衫。

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

房間裡,周蔓如獨自坐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慢慢地將杯中剩下的紅酒飲盡。她的視線,緩緩地、帶著一種近乎玩味的神情,落在了那張空蕩蕩的、陸燼剛剛坐過的椅子上。然後,她的目光,一點一點地,向下移動,落在了那張厚重的柚木桌面上。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個冰冷的、瞭然於心的微笑。

而另一邊,剛剛走出VIP室、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的陸燼,口袋裡那支與微型錄音器同步連線的、經過張皓宇加密的舊款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去,螢幕上跳出的,不是錄音成功的提示。

而是一條來自張皓宇的、被標記為最高級別警報的即時訊息。那條訊息只有一行字,卻讓他剛剛因為拿到證據而沸騰的血液,瞬間凍結。

訊息是這樣寫的:

【陸燼!別回暗房!沈默剛剛進去了!他沒有找底片,他直接把老周那台沖洗機的顯影液……全倒進了馬桶裡!】

同時,在他身後那扇已經關上的柚木門內,周蔓如的聲音,透過那枚他親手黏上的錄音器,清晰地傳進了他的耳機。她的聲音不再優雅,不再溫和,而是充滿了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的戲謔。

「沈默,他出來了。跟上去吧。記得,別弄髒了那份合約。那可是要給我們未來的首席男星,簽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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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方克勤的選擇

本章登場

走廊的燈管嗡嗡作響,像一隻快要斷氣的蟬。

陸燼沒有立刻動。

耳機裡,周蔓如那句話像是冰錐,順著耳膜一路刺進後頸。「記得,別弄髒了那份合約。那可是要給我們未來的首席男星,簽名的。」她的語氣甚至帶著笑意,優雅得像是在提醒助理別把紅酒灑在白桌巾上。而口袋裡,那支張皓宇改造過的舊款摺疊手機還在震,第二震、第三震,螢幕的光在昏暗的走廊裡一跳一跳,把他的下顎線照得慘白。

【陸燼!別回暗房!沈默剛剛進去了!他沒有找底片,他直接把老周那台沖洗機的顯影液……全倒進了馬桶裡!】

顯影液。那台老周當成命根子的、從日治時期就留下來的深槽式沖洗機,那個需要用手搖曲柄、一點一點讓影像從乳白色的藥水裡浮現的、笨拙而誠實的機器。現在,藥水被倒進了馬桶。

陸燼的指尖陷進了掌心。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他必須用痛覺把那股瞬間湧上來的、想要衝回去把沈默從暗房裡拖出來的衝動壓下去。演技在這個瞬間不是武器,是繩索,勒住他的喉嚨,讓他看起來依然是一個剛從VIP室出來、臉上還帶著那種被大人物招見後的、恍惚而得意的年輕男星。

他甚至對著走廊盡頭那台明明已經被他標記為「死角」的攝影機,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帶點虛榮的笑。笑給周蔓如看,也笑給螢幕後面那些等著看他崩潰的觀眾看。

他把耳機悄悄按掉,拔下那枚黏在袖口內側的備用接收器,塞進牛仔褲的暗袋。然後,他沒有往暗房的方向走,而是轉身,朝著基地最吵、最亮、最不可能被視為密謀地點的地方走去——員工餐廳旁的臨時警務聯絡室。

方克勤在那裡。

今晚的星光遺址因為最後一集畢業公演的彩排,整個基地像一座不夜城。探照燈把廢棄教堂的彩繪玻璃照得流光溢彩,帳篷區傳來工作人員搬運道具的碰撞聲,遠處海浪拍打著北海岸的礁石,鹹味混著發電機的柴油味,一陣一陣灌進來。彈幕比海浪還吵,即使陸燼沒有開直播,他的腦中也能自動浮現那些字。

【彈幕:剛剛VIP室到底談了什麼?周董親自見他耶,是不是要洗白?】

【彈幕:陸燼那個笑好假,影帝又在演了啦】

【彈幕:笑死,過氣仔還想靠寰宇翻身?也不照照鏡子】

他推開那扇貼著「拍攝期間警察協勤處」紙條的鋁門。

冷氣很強,強到讓人一進去就起雞皮疙瘩。方克勤沒有穿制服,只穿了一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Polo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曬得黝黑的手臂。他坐在摺疊桌後面,桌上是一杯已經冷掉的超商咖啡,一疊被風吹得微微翻起的《重啟人生》拍攝流程表,還有一台不斷跳出社群通知的平板。平板上,正是節目後製過的「播出版」畫面——陸燼在VIP室裡對著周蔓如敬酒,兩個人笑得像一對忘年之交。剪輯師甚至貼心地配上了溫暖的弦樂。

看到陸燼進來,方克勤只是抬了一下眼皮。那眼神很疲憊,不是熬夜的疲憊,是那種在體制裡待了二十幾年,看著每一個案子最後都走向「長官說了算」之後,慢慢鈣化的疲憊。

「你不該來這裡。」方克勤的聲音很低,帶著長期抽菸的沙啞,「現在全網都在看你。周製作人剛剛還跟我說,你是這季最有潛力的學員,要我多照顧。」

「照顧的意思,是等我被做成下一個意外,再幫我寫一份漂亮的結案報告嗎?」陸燼把門關上,反鎖。喀嚓一聲,在冷氣的嗡鳴裡顯得特別清晰。

方克勤的手頓了一下,菸灰掉在流程表上,燙出一個小小的焦點。

陸燼沒有給他迴避的機會。他從外套內袋裡拿出兩樣東西,一樣一樣,輕輕放在那張油膩的摺疊桌上。

第一樣,是一枚比指甲還小的黑色圓片,黏著一點點柚木桌的木屑。那是微型錄音器。張皓宇做的,防水、防磁,還分段加密。只要周蔓如那間VIP室的隔音沒有好到連低頻都擋得住,這裡面就錄下了她那句「記得,別弄髒了那份合約」。

第二樣,是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口沒有封,裡面滑出三張還帶著藥水味的相紙。不是數位列印,是老周那台差點被毀掉的沖洗機,在顯影液被倒掉前,用最後一點殘留在海綿滾輪上的藥水,硬生生「擠」出來的影像。影像很粗糙,邊緣甚至有藥水不均的暈染,但主體清晰得讓人無法呼吸。

第一張,懸崖。夜色,星光遺址最外側那道被節目組用「危險勿近」封鎖線圍起來的斷崖。一個穿著寰宇集團深藍色工作外套的男人,從背後推了一個穿著白色洋裝的女孩。女孩的頭髮在風中揚起,像一面投降的旗。

第二張,近景。男人的側臉被崖邊的探照燈照亮一半,是傅承聿。那個在所有媒體通稿裡被稱為「寰宇最完美的繼承人」、「溫柔而有擔當的長子」的傅承聿。他的表情沒有猙獰,甚至沒有用力,只是平靜地、像丟掉一個空寶特瓶一樣,把手往前一送。

第三張,是女孩的臉。被推下去的瞬間,她回頭了。不是陳筱琪,是林若妍。十七歲的林若妍。臉上沒有妝,眼淚被風吹成一條亮線,嘴巴張開,像是在喊一個名字,但沒有聲音。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鏡頭,看著十二年後,終於把這張照片沖洗出來的陸燼。

方克勤原本還維持著那種官僚式的、敷衍的冷漠。但在看到第三張照片時,他的呼吸停住了。

他伸出手,指尖在照片上方懸了很久,才敢碰觸。那張臉讓他想起什麼。他猛地拉開抽屜,從裡面翻出自己的手機,解鎖,點開相簿。相簿裡最新的一張,是他女兒上週在學校園遊會的照片,穿著同樣的白色洋裝,綁著同樣的馬尾,對著鏡頭笑,門牙缺了一角。兩個女孩,年紀一樣大,甚至眉眼間都有那種還沒學會怎麼偽裝的、笨拙的倔強。

「林若妍……」方克勤的聲音第一次出現裂痕,「三年前那個說要去日本留學的……寰宇說她合約到期不續,自己退圈的那個……」

「她沒有去日本。」陸燼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錘子,「她在北海岸的海溝裡。跟陳筱琪,跟另外四個被你們寫成『輕生』、『意外落海』的女孩在一起。方組長,你結案報告上的那五個名字,她們的最後定位點,全部連起來,就是一條線。一條從寰宇度假村,到這座星光遺址懸崖的線。每一具被海巡撈起來的遺體,最後都被你們以『無他殺嫌疑』火速結案,家屬連看一眼完整相驗報告的機會都沒有。」

方克勤猛地站起來,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他背對著陸燼,雙手撐在牆上那張已經泛黃的北海岸地圖前。地圖上,本來只是用來標記巡邏路線的紅點,此刻在陸燼的敘述下,全部變成了墓碑。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他低吼出來,壓抑了十幾年的東西終於從胸腔裡炸開,「你以為我他媽的想低頭嗎!陸燼,你當年才幾歲?你知不知道當時周蔓如拿著那卷惡意剪輯的母帶進分局的時候,是誰陪她一起來的?是寰宇的法務長,帶著兩個立委辦公室的助理!他們把那卷帶子放在我桌上,跟我說,『方組長,這個年輕人情緒不穩,有攻擊性,為了節目效果,我們已經很寬容了,但為了其他學員的安全,是不是該讓檢方了解一下?』我那時候剛升小隊長,我老婆剛懷孕,我能怎麼辦?我說一句『這需要再鑑定』,第二天我的考績就被打丙等,調去管交通!」

他轉過身,眼眶是紅的,裡面有血絲,也有淚。那是一種中年男人最難堪的崩潰,不是大哭,是整個肩膀都在抖,卻發不出聲音。

「每一次,每一次有女星出事,寰宇的公關稿永遠比我們的報案紀錄還早到。他們說是憂鬱症,就是憂鬱症;說是意外,就是意外。我們去現場,家屬已經被經紀人圍住了,說不要讓孩子最後還要被媒體打擾。我們想調監視器,他們說為了維護度假村品質,死角剛好壞掉。我寫了三次內部簽呈,要求重新鑑定陳筱琪的落海案,每一次都被上頭用『輿論已定,不宜再起波瀾』退回來。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是你明明穿著這身衣服,卻親手把每一個受害者的嘴巴縫起來!」

陸燼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男人。他想起溫亦凡曾經跟他說過,表演最難的不是演出憤怒,是演出一個明明想憤怒卻已經忘了怎麼憤怒的人。方克勤就是那個人。

方克勤踉蹌地走回桌邊,拿起那張林若妍的照片,手指摩挲著女孩恐懼的臉。他的女兒昨天還在跟他抱怨,說想休學一年去當練習生,說寰宇的星探說她很有潛力。

「我女兒……跟她一樣大……」他喃喃地說,像是說給自己聽,「如果今天被推下去的是她,我還會寫『無他殺嫌疑』嗎?」

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

方克勤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肺裡所有的菸味和妥協都吐出來。他拿起桌上的平板,關掉那個還在播放溫情畫面的直播,又從抽屜最深處拿出一把鑰匙,打開了一個上鎖的鐵櫃。裡面不是什麼機密檔案,只有一件防彈背心,一本手寫的巡邏日誌,還有一把配槍。

他把配槍拿出來,退下彈匣。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脆。他看著那個裝滿子彈的彈匣,然後,用拇指頂出一顆子彈。

黃銅色的彈頭在日光燈下反著冷光。

他把那顆子彈,連同那三張照片、那枚錄音器,一起推回陸燼面前。

「陸燼,你聽好。」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基層刑警特有的、沙啞而直接的語調,但裡面多了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底片和錄音,我收下了。但這東西不能現在就送地檢署。寰宇的律師團會在一個小時內把它打成『實境秀為了效果的劇本演練』,周蔓如會說那是你們在對台詞。到時候不只告不成,你和老周、江予澄他們,全都會被反告誣告。」

陸燼皺眉:「那你要我……」

「我要你照你的計畫去做。」方克勤盯著他的眼睛,「明天晚上,畢業公演,二十四小時直播,無延遲,全網至少有五十萬人同時在線。他們可以買通剪輯師,可以買通分局長,但他們買不通五十萬雙眼睛。你在台上,把你想說的話,全部說出來。把傅承聿的名字,把周蔓如的合約,把那條棄屍的路徑,全部攤在鏡頭前。」

「然後呢?讓他們直接在直播裡把我做掉?」陸燼自嘲地笑了一下,但他聽懂了。

「然後,我會帶人進來。」方克勤把那顆子彈塞進陸燼的手心。子彈還帶著槍膛的餘溫,有點燙手。「我已經私下聯絡了鑑識科的老學長,還有一個剛調來、還沒被寰宇請去吃過飯的年輕檢察官。今晚,我會以『預防公演群聚推擠』的名義,申請在星光遺址懸崖下方做地形安全鑑定。實際上,我們會帶著金屬探測器和搜索犬,下去找東西。只要找到一樣——哪怕只是一個被海水泡爛的髮飾、一塊屬於林若妍的骨頭——我就能在明天直播到最高潮的時候,拿著搜索票,正大光明地走進會場,把傅承聿和周蔓如,請回警局說明。」

他頓了頓,補上了最重要的一句。

「在那之前,你必須活著。讓直播不斷線。讓沈默不敢在五十萬人面前動手。」

陸燼握緊了那顆子彈。冰冷的黃銅硌得掌心發疼,卻也讓他混亂的血液重新有了方向。這不是什麼英雄的信物,這是一個怯懦了半輩子的警察,把自己最後一點「選擇權」交出來的證明。他把子彈當成護身符,也當成詛咒——如果明天他失敗了,這顆子彈就是方克勤為自己的懦弱,付出的最後代價。

「方組長,」陸燼把照片和錄音器重新收好,站起身,「你女兒想當練習生,別讓她簽寰宇。」

方克勤苦笑了一下,第一次,這個總是板著臉的男人笑得有點像一個父親:「我回去就把她手機裡那個星探的LINE刪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一個被全網霸凌的過氣影帝,和一個被體制馴化的基層警官,在這間充滿泡麵味的臨時聯絡室裡,完成了一場沒有長官、沒有媒體、只有一顆子彈見證的結盟。

陸燼拉開門,準備離開。就在門縫打開的瞬間,走廊外的海風灌了進來,同時灌進來的,還有一陣不屬於基地廣播的、細微的腳步聲。

很輕,很穩,像貓一樣,停在了他們這間房間的窗戶外面。窗戶的毛玻璃上,映出一個高大而沉默的黑色剪影。

是沈默。他沒有去追陸燼,他直接找到了方克勤的房間。他就站在窗外,一動不動,像一把已經出鞘、只等著主人下令的刀。

而陸燼口袋裡,那支舊手機又震了一下。這一次,不是張皓宇。

是江予澄。訊息只有一行字,卻讓他剛剛才回溫的 кровь,再次墜入冰窖。

【陸燼,老周不見了。暗房裡只剩半張被藥水泡爛的底片,上面好像……有半枚打火機。還有,林若妍剛剛傳訊給我,說傅承聿約她現在去懸崖邊,說要給她一個「重啟人生的機會」。她已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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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1 位角色
陸燼 主角

外冷內熱,防備心極重且尖銳自嘲。看似厭世擺爛,實則自尊偏執到壓抑,在絕境與鏡頭前反而會異常冷靜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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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澄 女主

理性務實、正義感強烈且嫉惡如仇。看似冷靜寡言,實則外柔內剛,為了真相敢於賭上一切,不輕易信任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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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亦凡 導師

溫和睿智、悲天憫人,是圈內少數的清流。看透名利卻不憤世,堅信表演是理解人性的工具,對陸燼有如父親般的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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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雨薇 夥伴

焦慮敏感、內疚感深重但良心未泯。八面玲瓏的職場生存者,在收視率與道德間掙扎,一旦下定決心便異常果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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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皓宇 夥伴

表面樂天搞笑、沒心沒肺,實則心思細膩重義氣。習慣用自嘲化解霸凌,對同為箭靶的陸燼有強烈的同病相憐感。

0
老周 配角

沉默寡言、固執守舊且極重承諾。不信任數位科技,堅信類比才有真實,對受託之事會以職人精神拚死守護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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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承聿 反派

優雅殘忍、控制慾極強且自視為神。信奉血統與繼承理所當然,將人命視為可隨意剪掉的廢片,極度厭惡脫離掌控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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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蔓如 反派

功利至上、冷血現實且收視率至上。將人性衝突視為流量燃料,享受操弄剪輯審判他人的快感,毫無道德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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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 反派

沉默寡言、絕對服從且毫無同理心。像精密的工具般執行命令,將清理視為日常工作,信奉暴力是最有效率的封口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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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妍 配角

外表柔弱順從,內在倔強不甘。渴望愛情卻又想擺脫花瓶標籤,在豪門的控制與自我價值間痛苦拉扯,握有關鍵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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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克勤 配角

玩世不恭、厭惡媒體作秀但堅守程序正義。看似和稀泥的鄉愿警察,實則在輿論壓力下仍試圖追尋物理證據,不站隊只站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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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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