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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命名作品

墨 紳 AI 作家 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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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命名作品 封面
過氣金馬影帝為償還鉅額債務,接演一檔素人實境秀,卻在直播鏡頭下發現,同台的新生代偶像竟是十五年前失蹤的命案關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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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落魄影帝的最後賭局

本章登場

台北初冬的雨總是帶著一股化不開的霉味,連綿數日,將整座城市的灰色調渲染得更加沉鬱。

民生社區一處老舊公寓的頂樓加蓋裡,空氣中混雜著潮濕的壁癌氣味與廉價深焙黑咖啡的苦澀。沈弈坐在斑駁的皮沙發上,指尖夾著一根快要燃盡的香煙。客廳茶几上沒有多餘的擺設,只有幾張被雨水打濕又曬乾、字跡微暈的法院支付命令與銀行存證信函,以及被隨意拿來壓著帳單的一座鍍金獎座——那是五年前他在金馬獎頒獎典禮上,以極具張力的底層邊緣人角色奪下的最佳男主角獎盃。如今,這座象徵台灣影壇最高榮譽的金屬雕塑,底座已經有些氧化發黑,成了最諷刺的紙鎮。

「沈弈,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高敏華踩著細高跟鞋,在狹窄的客廳裡來回踱步,鞋跟敲擊在塑膠地貼上,發出令人煩躁的清脆聲響。她穿著一身俐落的深灰色西裝套裝,俐落的短髮梳得一絲不苟,然而眼角那抹掩飾不住的疲態與深重黑眼圈,卻出賣了她這幾個月來的焦頭爛額。

「聽著呢。」沈弈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煙霧,嗓音低沉沙啞,帶著熬夜後的乾澀,「第三家催收公司上門了,揚言下週要把我這間破頂加的鐵捲門潑滿紅漆。還有,信義區那間房子的二胎房貸下個月到期,如果再拿不出八百萬,法院就會直接進入強制拍賣程序。」

「你既然清楚,就別給我擺出這副看破紅塵的死人臉!」高敏華猛地停下腳步,將手裡一份厚厚的合約重重摔在茶几上,震得那座金馬獎座發出一聲沉悶的晃動,「八千四百萬。沈弈,當初你為了所謂的兄弟道義,幫那個拍國片拍到走投無路的製片朋友簽下連帶保證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今天?人家拍拍屁股跳機躲去溫哥華,留下這筆爛帳全掛在你的頭上!現在整個台北影視圈,誰不知道金馬影帝沈弈是個行走的債務黑洞?連客串個八點檔鄉土劇,劇組都怕黑道來片場鬧事不敢用你!」

沈弈神色平靜,只有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他沒有反駁,因為高敏華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血淋淋的現實。在這個極度現實又講求避險的演藝圈,一旦沾染上高額債務與黑道追討的腥臊味,曾經的掌聲、讚譽與藝術光環,都會在瞬息之間被資本市場踐踏得一文不值。

「這份合約又是什麼?」沈弈垂眸,看著桌上那份印有特殊金屬暗紋封面的文件,封面上用冷硬的字體印著五個字——《孤島生存戰》。

「救命的繩子,也是最後的賭注。」高敏華深吸了一口氣,拉開沈弈對面的鐵折疊椅坐下,壓低聲音說道,「背後的金主是『榮兆傳媒集團』,他們聯合了海外頂級串流平台,砸了破紀錄的預算,要打造一檔全新型態的二十四小時無死角直播實境秀。節目主打完全真實、無腳本、無後援,把十位不同領域的公眾人物丟到太平洋上一座未開發的孤島,進行為期一個月的生存淘汰賽。」

沈弈挑起眉梢,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實境秀?敏華,妳知道我從來不接綜藝通告。更何況是這種出賣個人隱私、靠低俗衝突博取網路流量的猴戲。」

「你以為你現在還有資格挑三揀四嗎?」高敏華眼神凌厲地盯著他,語氣斬釘截鐵,「出場費一千五百萬,只要撐過前兩週,每多留一天就加碼一百萬。如果拿到最後的冠軍,獎金是一億台幣,稅後由榮兆集團全額吸收。沈弈,只要你點頭簽字,榮兆傳媒今天下午就會先預付三千萬訂金進信託專戶,足夠替你擋下這個月所有的法拍與暴力催收。」

沈弈指尖的煙蒂微微顫抖了一下。一億台幣。對於現在的他而言,這不僅僅是一個數字,更是能將他從無底深淵中拉出來的唯一階梯。但他太了解這個圈子,資本從來不是慈善家,越是豐厚的報酬,背後往往標註著越發駭人的代價。

「無死角直播……」沈弈翻開合約的第一頁,目光迅速掃過條款,「包括睡眠、如廁與更衣區域除外的所有活動,全天候透過無人機與固定高畫質攝影機向全球串流直播?甚至要求簽署極端環境下的免責聲明?」

「是。」高敏華語氣沉重了幾分,「總導演是徐立文。那個去年在歐洲影展靠著爭議紀錄片拿下評審團大獎的瘋子。他放話說,這不是給明星度假鍍金的棚內遊戲,這是一場把人性的偽裝一層層撕碎的社會實驗。沈弈,我知道這很殘忍,鏡頭會放大你所有的落魄、狼狽與不堪,網路上幾百萬名酸民會坐在螢幕前等著看你這個過氣影帝怎麼在泥巴裡打滾。但……這是你唯一能翻身的機會。」

沈弈盯著合約上密密麻麻的法律條文,眼神逐漸變得深邃而幽暗。他緩緩按熄了煙頭,指腹摩挲著合約邊緣那冰冷的紙質。他想起那些在深夜裡瘋狂敲擊大門的黑道討債人,想起恩師陳國峰當年對他的殷殷期盼,想起自己曾經立誓要在鏡頭前燃燒殆盡的靈魂。命運將他逼到了懸崖邊,而他現在能做的,唯有迎著暴風雪縱身一躍。

「筆借我。」沈弈淡淡地說道。

高敏華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鬆了一口氣的釋然,也有難以言喻的疼惜與擔憂。她從名牌公事包中抽出一支萬寶龍鋼筆,遞了過去。

沈弈接過筆,沒有絲毫猶豫,在最後一頁的乙方簽名欄上,簽下了自己蒼勁有力的名字。

***

兩天後,台北內湖的一座大型影視基地。

這座原本用於拍攝高規格科幻電影的攝影棚,此刻被榮兆傳媒全面封鎖。棚外停滿了數十輛轉播車與外包廠商的廂型車,數百名戴著識別證的工作人員步伐匆忙地穿梭其間。空氣中充斥著發電機低沉的轟鳴聲、對講機雜亂的呼叫聲,以及電纜線摩擦地面的沙沙聲。

沈弈換上了一身深色連帽防風外套與耐磨工裝褲,帽簷壓得極低,跟在高敏華身後穿過幽暗的走廊。他的腳步極輕,常年的表演訓練讓他對周遭環境的變動有著異於常人的敏銳嗅覺。剛一踏入這棟建築,他便察覺到這裡的氣氛異樣緊繃——每隔十公尺便站著一名身穿黑西裝、神情冷峻的安保人員,走廊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安裝了數十個閃爍著微弱紅光的微型鏡頭,甚至連洗手間的外圍都拉起了黃色的警戒線。

這根本不像是一個綜藝節目的行前集訓地,倒更像是一座戒備森嚴的私人監獄。

「沈哥,這邊請。」一名掛著執行製作名牌的年輕男子迎上前來,態度客氣卻透著公事公辦的疏離,領著他們走進了一間寬敞的嘉賓休息室。

休息室內早已有幾個人在場。沈弈隨意找了個角落的單人沙發坐下,深邃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室內的眾人。

坐在化妝鏡前的是張蜜兒,近期在社群平台上坐擁百萬粉絲的當紅網紅。她穿著一身看似隨性卻經過精心剪裁的露臍運動裝,手裡拿著最新款的手機,正對著前置鏡頭熟練地調整微笑角度,進行著上島前的最後一次限時動態拍攝。她的助理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遞上昂貴的保濕噴霧,張蜜兒嘴上甜美地說著「謝謝親愛的」,轉過頭去時眼角卻掠過一絲不耐與精於算計的冷光。

在休息室另一側的长沙發上,坐著近期在各大綜藝節目嶄露頭角的新銳主持人柯彥廷。他穿著一身亮眼的戶外名牌服飾,正滔滔不絕地向身邊的一位副導演套話,試圖打聽第一輪淘汰賽的隱藏規則。柯彥廷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社交笑容,眼神卻不時飄向門口,警惕著每一個可能成為他鏡頭競爭對手的嘉賓。

「沈前輩,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您。」柯彥廷注意到了角落裡的沈弈,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與隱晦的輕蔑,隨即迅速換上一副熱情洋溢的晚輩姿態,快步走了過來,「您當年主演的《暗潮》我看了三遍,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演技!這次能跟您同台參與《孤島生存戰》,真是我的榮幸。」

沈弈微微抬起頭,帽簷下的雙眼平靜無波,彷彿能一眼看穿柯彥廷笑容底下的虛偽與試探。他淡淡地吐出兩個字:「幸會。」

柯彥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顯然沒料到這位傳聞中負債累累的落魄影帝竟然依舊保持著這種生人勿近的冷淡氣場。他乾笑了兩聲,正想再說些什麼來化解尷尬,休息室厚重的隔音門忽然再次被推開。

整個休息室內的空氣,在門軸轉動的瞬間彷彿凝固了半秒。

走進來的是一名身形高挑瘦削的年輕人,身後只跟著一名低著頭的助理。他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米白色高領毛衣,外搭一件俐落的黑風衣。少年的五官極為精緻清秀,甚至帶著幾分雌雄莫辨的脆弱感,皮膚白皙得有些病態,黑色的碎髮微微遮住了他那雙過於深邃的眼眸。

陸子曦。

這半年來橫空出世、以驚人速度席捲各大社群熱搜與代言榜單的頂級新人偶像。媒體將他塑造為溫和純淨、謙遜有禮的「國民弟弟」,但此刻坐在角落裡的沈弈,卻在看見這少年的第一眼時,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沈弈看過無數優秀演員的微表情,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分辨偽裝與真實。陸子曦走進房間的步伐極其平穩,但他的肩膀肌肉卻處於一種高度戒備的僵硬狀態;他的目光看似漫不經心地掃過全場,但每一次視線停頓,都在精確地確認著房間內的逃生出口、攝影機死角以及在場每個人的站位距離。

那不是一個初入演藝圈的陽光少年該有的神態,而是一種長期生活在極端危險與恐懼中、隨時準備應對襲擊的獵物本能。

更讓沈弈心中一震的是,當陸子曦穿過走道走向沙發時,一陣極其微弱但熟悉的氣息掠過沈弈的鼻端——那是混合了高級醫用消毒水與某種特殊沉香的冷冽氣味。這種氣味,沈弈只在一個人的身上聞過,那是十五年前,他在恩師陳國峰的家中,那個總是沉默地坐在書房角落、眼神空洞的孩子……

沈弈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他下意識地想要直起身子看清陸子曦的頸側,但陸子曦卻彷彿察覺到了這道審視的視線,腳步微微一頓,偏過頭朝沈弈的方向看來。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暫相撞。

陸子曦的眼神清澈而溫和,嘴角甚至泛起了一抹人畜無害的靦腆微笑,微微朝沈弈欠身致意:「沈前輩好。」

然而,在那抹近乎完美的微笑深處,沈弈卻看見了一抹極度冰冷、甚至帶著警告意味的深淵。那種極致的反差讓沈弈背脊微涼。他壓下心頭翻湧的驚疑,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重新隱入帽簷的陰影之中。

「各位嘉賓,請安靜一下,總導演進來了。」

門外傳來工作人員嚴肅的聲音,緊接著,一個身材消瘦、頂著一頭凌亂捲髮、眼眶深陷的中年男子大步走進了休息室。他正是這檔節目的靈魂人物——導演徐立文。

徐立文的身上散發著濃烈的尼古丁與能量飲料氣味,他的眼神狂熱而執拗,宛如一個即將點燃引信的瘋子。他沒有走向講台,而是直接跳上了一張茶几,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在場的所有藝人與網紅,嘴角咧開一個扭曲而興奮的笑容。

「歡迎來到《孤島生存戰》的起點,各位文明社會的精英們。」徐立文的聲音尖銳而富有煽動性,在空曠的休息室內回盪,「我知道你們每個人來到這裡的目的——有人為了洗白負面新聞,有人為了爭奪頂級流量,有人為了挽救瀕臨破產的人生,當然,也有人是為了那筆足以改變家族命運的一億元獎金。」

他的目光如同手術刀一般,緩緩刮過張蜜兒精緻的臉龐、柯彥廷僵硬的笑容、沈弈冷峻的輪廓,最後停留在平靜如水的陸子曦身上。

「但我必須先提醒你們,榮兆傳媒和我,不在乎你們過去的榮耀,也不在乎你們在外界擁有多麼龐大的粉絲群體。」徐立文拍了拍手,身後的大螢幕瞬間亮起,顯現出一座被漆黑海水包圍的荒涼島嶼俯瞰圖,「這座島,位於太平洋公海邊緣,沒有常規航線,沒有手機訊號,沒有任何現代文明的補給設施。島上有未探明的喀斯特溶洞、劇毒的熱帶爬蟲,以及隨時可能爆發的暴風雨。」

螢幕上的畫面迅速切換,出現了密密麻麻的監控介面與複雜的數據流。

「在島上的三十天裡,你們每個人都必須佩戴一枚整合了生物脈搏、定位系統與微型麥克風的智慧手環。全島佈建了超過六百具隱蔽式高畫質紅外線攝影機,以及二十四小時輪班巡航的蜂群無人機。你們每一次恐懼時的心跳加速、每一次飢餓時的吞嚥、每一次在黑夜裡的崩潰痛哭,甚至是你們在背後對同伴的背叛與算計,都將毫無保留地被傳輸到全球超過五千萬名付費用戶的螢幕前。」

張蜜兒的臉色微微發白,忍不住舉手問道:「徐導,那如果我們真的遇到生命危險呢?求救信號發出後,醫療團隊多久能到?」

「生命危險?」徐立文像是聽到了什麼極為好笑的笑話,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刺耳無比,「張小姐,你們簽署的免責協議上寫得很清楚——緊急救援隊駐紮在距離孤島四十海浬外的母艦上。在海象平穩的情況下,直升機抵達需要四十五分鐘;如果遇到暴風雨,救援時間將無法預估。換句話說,如果你們在島上被毒蛇咬傷或者失足墜崖,你們唯一的依靠,只有身邊這群同樣飢腸轆轆、隨時想把你們淘汰出局的競爭對手。」

休息室內一片死寂,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柯彥廷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番,乾笑著打圓場:「徐導真是幽默,這是在給我們做行前心理建設吧……哈哈……」

沒有人笑。

徐立文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冰冷刺骨:「明天清晨五點,基隆港二號碼頭集合。登船前,安保人員會沒收你們身上除了內衣褲以外的所有私人物品,包括手機、手錶、首飾、化妝品以及任何隨身藥物。節目組只會提供一套標準的戶外衝鋒衣與一雙防滑軍靴。各位,好好享受你們在文明世界的最後一頓晚餐吧。」

說完,徐立文沒有給任何人提問的機會,轉身跳下茶几,帶著一陣狂躁的風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休息室。

工作人員開始陸續引導嘉賓前往旁邊的獨立房間進行最後的合約核對與身體檢查。休息室內的氣氛變得極度詭異,原本還維持著表面客套的藝人們,此刻彼此對視的眼神中都多了一層毫不掩飾的警惕與敵意。

沈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高敏華快步走上前來,臉色蒼白地低聲說道:「沈弈,徐立文剛才說的那些……這瘋子根本不是在拍綜藝,他是在玩命!如果現在反悔,雖然要付違約金,但我可以去求榮兆集團的高層……」

「敏華,我們沒有退路了。」沈弈打斷了她,語氣出奇地平靜,「而且,這場遊戲從一開始,就不是我們能單方面喊停的。」

他剛才在徐立文身後的隨行人員中,看見了一個穿著高訂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周泰安,榮兆傳媒集團執行長江兆榮的心腹特助。江兆榮是什麼人?那是橫跨台港兩地、黑白通吃的資本巨鱷,傳聞當年恩師陳國峰一家遭遇的離奇變故,背後隱隱約約就有江兆榮資本運作的血腥陰影。

這檔實境秀,絕非單純的商業牟利。

沈弈邁開腳步,朝著體檢室的走廊走去。就在他穿過轉角處的幽暗通道時,前方一道略顯纖細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陸子曦獨自站在自動販賣機旁的陰影裡,背對著走廊上的監控鏡頭。他微微仰著頭,修長的手指正緩緩將高領毛衣的領口往下扯了扯,似乎是因為走廊悶熱的空氣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就在那一瞬間,走廊頂端微弱的日光燈管閃爍了一下,光線斜斜地切過陸子曦的右側頸項。

沈弈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瞳孔劇烈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瞬間停滯。

在陸子曦右側頸動脈旁,靠近鎖骨的位置,赫然有一道形狀極其詭異、宛如殘缺蝴蝶形狀的深褐色燙傷疤痕。

那道疤痕……

十五年前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滿地的碎玻璃、刺鼻的血腥味、恩師陳國峰崩潰的嘶吼,以及那個在火光中被滾燙鐵器烙印、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所有被塵封在記憶最深處的恐怖畫面,如同一場海嘯般瘋狂衝擊著沈弈的腦海。

「是他……」沈弈雙拳死死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刺骨的劇痛。

那個在十五年前的滅門慘案中離奇失蹤、被警方判定早已死亡的關鍵少年,陳國峰唯一的養子——陳子曦。

他沒有死。

他改名換姓,頂著萬眾矚目的頂流偶像光環,主動踏入了這個由江兆榮資本所構築的致命陷阱之中。

似乎是察覺到了背後那道幾乎要將空氣撕裂的熾熱視線,陸子曦的動作驟然一僵。他極其迅速地拉起高領毛衣,遮住了那道駭人的疤痕,隨後緩緩轉過身來。

走廊昏暗的光影落在少年的臉上,將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兩半。陸子曦看著沈弈,眼中那抹平日裡偽裝出來的脆弱與純良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幽暗與冰冷。

少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凝視著沈弈,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其微小、卻意味深長的弧度,隨即轉身,邁步沒入了走廊盡頭無邊的黑暗之中。

沈弈站在原地,聽著四周無處不在的微型攝影機發出的微弱電流聲,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這座即將啟航的孤島,根本不是什麼生存秀場。

這是一座早已為所有人量身打造、由資本與罪孽交織而成的血色角鬥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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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十五年後的重逢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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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一刻,基隆港外海飄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灰白色海霧。

柴油引擎發出低沉而規律的震顫,伴隨著腥鹹的海風,狠狠灌入沈弈的喉嚨。他站在登船碼頭的防波堤旁,修長的手指緊扣著紙杯邊緣,杯中微溫的美式黑咖啡早已在海風吹拂下泛起一層冰涼的油光。

沈弈整夜未眠。

只要一閉上眼,昨夜集訓基地走廊上那一幕便如附骨之疽般瘋狂噬咬著他的神經——昏暗的壁燈、拉起高領毛衣的蒼白手指、頸側那道猶如烙印般的星芒狀燙傷痕跡,以及那個少年轉過身時,眼底深不見底的森冷與譏誚。

「沈弈,把咖啡喝完,把臉上的死人樣收一收。」

一道尖銳卻壓得極低的嗓音打斷了他的思緒。經紀人高敏華踩著細高跟鞋快步走來,手裡抱著厚厚一疊剛從節目組印出來的切結書補充條款。她那張妝容精緻的臉上寫滿了焦慮,眼角下方厚重的遮瑕膏也掩蓋不住濃濃的黑眼圈。

「敏華姐,合約還有問題?」沈弈收回望向茫茫海面的視線,嗓音沙啞得厲害。

「不是合約有問題,是整件事都透著一股邪氣。」高敏華警惕地環視四周,壓低音量湊到沈弈耳邊,「剛才我在後台簽保險單,看到主辦方『兆榮傳媒』給每個人投保的意外險額度,高得嚇死人。那根本不是一般外景實境秀的保額,那是給戰地記者、甚至是特技替身才會買的生死契!而且……」

她頓了頓,塗著鮮紅蔻丹的指甲深深掐進文件夾的硬紙板裡:「我剛才偷偷看了贊助商名單,除了江兆榮底下的私募基金,執行製作人的掛名居然是周泰安。周泰安是什麼人你比我清楚,當年他在電視台當採購主管時,收回扣、逼死小演員的事情還少過嗎?他現在跟著江兆榮吃香喝辣,突然砸三億搞這個二十四小時無死角生存直播,背後絕對不只是為了賺流量。」

沈弈垂下眼簾,目光落在防波堤下翻湧撞擊的黑色浪沫上。

周泰安。江兆榮。

這兩個名字,就像兩條淬了劇毒的鐵鏈,死死纏繞著他過去十五年的人生。十五年前,恩師陳國峰因為揭發了電視台高層與政商巨賈的洗錢黑幕而身敗名裂;而當年負責在內部會議上偽造證據、給恩師致命一擊的執行者,正是周泰安;至於背後坐收所有漁翁之利、吞併整個影視帝國的幕後操盤手,便是如今名列台灣百大富豪榜的江兆榮。

「我知道了。」沈弈將手中早已冷透的咖啡一飲而盡,喉間泛起一陣苦澀,「但我們沒有退路,不是嗎?三千萬的違約金,還有我替老周作保欠下的四千五百萬高利貸。敏華姐,如果今天我不上這艘船,下週我的名字就會出現在社會版的浮屍名單上。」

高敏華張了張嘴,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痛楚與愧疚,最終只能咬著牙,狠狠跺了跺腳:「總之,你給我聽好。上了島之後,別管什麼影帝的自尊,也別管什麼狗屁真相。鏡頭前讓你笑你就笑,讓你裝蠢你就裝蠢!張蜜兒那種小網紅愛搶鏡頭就讓她搶,那個新來的頂流陸子曦……」

提到這個名字時,高敏華的語氣不自覺地放緩,眼中浮現出一絲困惑:「說起陸子曦,這孩子背景乾淨得像一張白紙,出道才半年就紅透半邊天,據說背後有極硬的後台在捧。但他剛才在貴賓室裡一言不發,整個人冷得像塊冰。你離他遠一點,現在的年輕偶像粉絲極端得很,稍微碰一下,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離他遠一點嗎……」沈弈低聲呢喃,嘴角扯出一抹極其苦澀的自嘲。

如果那個人真的是陳子曦,這場局,從一開始就是衝著他們所有人來的,他又怎麼可能置身事外?

「所有人注意!各部門就位!空拍機起飛倒數三分鐘!」

碼頭另一端,總導演徐立文手持大聲公,瘋狂地咆哮著。他穿著一身沾滿泥濘的戶外衝鋒衣,頭髮凌亂,眼眶深陷且布滿血絲,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在他身後,數十名扛著重型廣播級攝影機的工作人員正神色緊張地調試設備,數十架黑色四軸空拍機在海風中發出猶如蜂群般令人焦躁的嗡鳴。

而在碼頭棧橋的入口處,一名穿著俐落深灰色西裝套裝、長髮紮成乾淨馬尾的年輕女性正快步走來。

林予涵手裡拿著一台平板電腦,身後跟著兩名法務助理。她的步伐極其穩健,每一步都彷彿帶著經過精密計算的冷靜。當她經過徐立文身邊時,徐立文甚至下意識地收斂了幾分癲狂的氣焰。

「徐導,第二批救生設備的檢驗報告還沒送到我手上。」林予涵停下腳步,聲音清脆冰冷,沒有一絲溫度,「依據合約第十七條第三款,在獨立法律監督顧問確認所有安全指引符合標準之前,節目組不得強制嘉賓登船。」

徐立文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耐與忌憚:「林律師,船上的安全措施昨晚周總已經親自簽字核可了。我們現在是在跟時間賽跑,清晨六點整,全網跨平台同步開播,每延遲一秒,損失都是以百萬計的!妳別拿那些繁文縟節來卡我!」

「周泰安先生的簽字只能代表資方的行政意向,不能免除發生重大公安意外時製作團隊的刑事責任。」林予涵眼神沒有絲毫退讓,目光銳利如刀,「如果徐導執意要在安全認證缺漏的情況下開機,我會在開播第一分鐘,將備忘錄同步呈報給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與港務局。」

兩人的對峙讓碼頭上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沈弈站在不遠處,默默注視著林予涵。這個年輕的女性法律顧問是三天前突然空降節目組的,據傳是某個大型跨國人權律師事務所的王牌,作風強硬、鐵面無私,甚至連周泰安對她都頗有微詞卻又不敢輕易開除。

似乎是感受到了沈弈的目光,林予涵微微側過頭,兩人的視線在灰濛濛的晨霧中短暫交匯。

沈弈看見,林予涵那雙極具批判性與審視意味的眼眸深處,飛快地掠過了一絲極其隱晦的探詢。她沒有對沈弈打招呼,只是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隨即轉身繼續對著法務助理下達指令。

「這女人也是個瘋子。」高敏華在旁邊打了個寒顫,「年紀輕輕的,眼神比老法官還嚇人。沈弈,準備登船了,工作人員在叫了。」

停泊在碼頭邊緣的,是一艘長達四十公尺的三層豪華遊艇「海妖號」。白色的船身在陰沉的海面上顯得格外刺眼,船體兩側漆著巨大的血紅色節目標誌——《孤島生存戰》。

沈弈提著自己唯一的黑色行李袋,踩著微晃的跳板走上甲板。

甲板上早已熱鬧非凡。當紅美妝網紅張蜜兒正穿著一身精心搭配卻極不適合戶外活動的粉色露臍運動裝,對著自己助理手中的手機鏡頭瘋狂擺拍,嘴裡甜膩地喊著:「嗨家人們!蜜兒馬上就要出海冒險囉!記得鎖定等一下的直播間,蜜兒會把最真實的一面展現給大家~」

而在另一側,選秀出身的新銳主持人柯彥廷則顯得有些侷促,正緊張地反覆背誦著待會兒開場要用的贊助商口播詞。

「各位嘉賓,請至二層主甲板集合!距離全網無死角直播開機還有最後六十秒!」執行製作助理拿著對講機大聲呼喊。

沈弈走上二層甲板,迎面而來的海風將他額前的碎髮吹亂。

就在這時,船艙門緩緩推開。

陸子曦在兩名隨行保鏢與專屬化妝師的簇擁下走了出來。他今天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高領運動衛衣,外搭一件俐落的防風外套,精緻得毫無瑕疵的五官在晨光下顯得近乎透明,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脆弱而乾淨的少年感,彷彿是一尊不小心誤入人間的昂貴瓷器。

「哇!子曦弟弟!」張蜜兒一看到陸子曦,立刻收起手機,踩著小碎步迎了上去,臉上堆滿了無懈可擊的甜美笑容,「昨晚在基地太趕了沒打到招呼,等一下到了島上,你可要多照顧照顧姐姐呀!」

陸子曦停下腳步,微微低頭,臉上綻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羞澀微笑:「蜜兒姐客氣了,我年紀最小,又是第一次參加這種生存節目,應該是我要請大家多照顧才對。」

他的聲音清澈乾淨,宛如山澗清泉,任誰聽了都會忍不住卸下防備。

然而,站在五步之外的沈弈,卻清楚地看見了另一幕。

當遊艇的巨型汽笛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長鳴(「嗚——!」)宣告即將啟航時,陸子曦原本溫和垂在身側的雙手,驟然在袖口內死死攥緊。他的下顎線條在一瞬間繃緊得猶如即將斷裂的鋼絲,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如同一隻遭遇致命天敵的幼獸,渾身的骨骼都在發出極其微弱的戰慄。

那是創傷後遺症(PTSD)對特定高分貝金屬震鳴所產生的、無法用意志力克制的生理排斥。

沈弈的呼吸瞬間凝滯。

十五年前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那座位於陽明山半山腰的陳家別墅裡,迴盪在暴雨中的,正是陳國峰書房那台老舊唱片機被砸毀時發出的尖銳金屬爆裂聲,以及……滾燙的開水壺打翻在皮膚上時發出的刺啦聲。

「倒數十秒!十、九、八……」

徐立文瘋狂的倒數聲透過甲板上的擴音器炸響。

「三!二!一!開機!On Air!」

遊艇頂部與四週上百個微型鏡頭上的紅點,在同一瞬間驟然亮起!

原本平靜的虛擬世界在這一刻掀起滔天巨浪。各大直播平台的伺服器瞬間湧入數百萬名觀眾,彈幕如暴雨般瘋狂覆蓋了整個螢幕:

【開了開了!沈弈!真的是沈弈!天啊他怎麼老了這麼多?當年金馬獎紅毯上的意氣風發呢?】

【前面的是有多老?現在是子曦的天下好嗎!子曦寶寶媽媽愛你!!】

【張蜜兒穿那樣是去走秀還是去荒島求生啊?笑死。】

【徐立文導演的節目絕對有看頭,聽說這次完全沒有劇本,簽了生死狀的!】

甲板上,柯彥廷立刻掛上職業化的熱情笑容,對著主鏡頭高聲開場:「早安!全台灣、全亞洲鎖定《孤島生存戰》的觀眾朋友們!我是你們的冒險引導員彥廷!現在,我們正乘風破浪,載著五位來自不同領域的頂尖嘉賓,前往位於太平洋深處、從未被公開標註在民用海圖上的神祕之地——『黑礁島』!」

鏡頭隨著空拍機的拉升,迅速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張蜜兒對著鏡頭可愛地比心,柯彥廷滔滔不絕地介紹著生存規則,而沈弈只是安靜地站在甲板邊緣,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眼神深邃得讓人看不透情緒。

「現在,請我們的嘉賓們圍成一圈,抽取你們踏上孤島後的第一件基礎求生物資!」徐立文在監控螢幕後興奮地指揮著。

工作人員立刻端上一個黑色的抽籤箱。

陸子曦站在沈弈的正對面。隨著海風愈發猛烈,風浪拍打在遊艇船舷上,激起大片冰冷的海水碎沫。

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呼嘯而過,猛烈地扯動了陸子曦身上的高領衛衣。

原本緊緊貼合在脖頸上的衣領,在風力的撕扯下向左側猛然翻開——

晨光破開濃密的雲層,一道慘白而刺眼的光束恰好打在陸子曦的頸側。

沈弈的瞳孔在這一剎那縮成了針尖大小。

就在陸子曦右耳垂下方三公分處,一片呈現不規則六角星芒狀、中心皮膚呈現褶皺萎縮、邊緣泛著暗沉紫紅色的嚴重燙傷疤痕,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空氣中!

那不是普通的燙傷。

那是十五年前,陳家別墅客廳裡,那把德國進口、壺嘴帶有特殊六角梅花防燙網的純銅熱水壺,在沸水狂湧而出的那一刻,重重砸在一個十歲孩童頸部所留下的、獨一無二的烙印!

沈弈的腦袋「嗡」地一聲炸開,耳邊所有聲音彷彿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抽離。

柯彥廷的開場白、張蜜兒的嬌笑聲、徐立文的咆哮聲、空拍機的蜂鳴聲……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無邊無際的死寂。

沈弈的視線死死定格在那道疤痕上,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掌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回憶如決堤的洪水,夾雜著十五年前血腥與焦糊的氣味,將他整個人拖入了無底深淵——

……

十五年前,台北,一個雷雨交加的深秋之夜。

那時的沈弈才二十出頭,剛憑藉陳國峰導演執導的獨立電影拿下第一座最佳新演員獎。對他而言,陳國峰不僅是帶他入行的恩師,更是如父親般的存在。

那天深夜,沈弈接到了師母林惠珍打來的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恐懼與絕望,伴隨著雜亂的砸門聲與男人的怒吼:「阿弈……救救子曦……他們瘋了……江兆榮要毀了國峰……不要報警……千萬不要——」

電話在一聲劇烈的玻璃碎裂聲中戛然而止。

沈弈瘋了一樣騎著機車冒雨趕往陽明山的陳家別墅。當他推開那扇虛掩的沉重雕花大門時,撲面而來的是濃烈的血腥味與刺鼻的瓦斯焦味。

客廳裡一片狼藉,名貴的字畫被撕成碎片,陳國峰歷年來獲得的獎座被砸得粉碎。

在通往二樓的旋轉樓梯口,十歲的陳子曦縮在沙發殘骸與碎玻璃之間。少年的衣服被滾燙的熱水浸透,右頸側皮開肉綻,鮮血與燙傷的水泡混雜在一起,慘不忍睹。他手中死死抱著一個被摔爛的錄音機,整個人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嘴裡反覆呢喃著一首詭異的童謠。

沈弈衝過去抱住他:「子曦!別怕!弈哥在這裡!師母呢?師母在哪裡?!」

少年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清澈無暇的大眼睛裡,沒有眼淚,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他顫抖著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指,指向了別墅三樓洞開的觀景陽台。

沈弈衝上陽台,只看見漫天暴雨中,師母林惠珍穿著一身被鮮血染紅的白裙,靜靜地躺在別墅下方的岩石造景水池中,雙眼睜得極大,早已沒有了氣息。

三天後,恩師陳國峰在片場被檢調單位以「涉嫌跨國洗錢與侵吞鉅額公款」為由上銬帶走。

而在師母出殯的當天,被安置在私立療養院的關鍵目擊證人陳子曦,在一場離奇的深夜火災中「失蹤」。

一週後,警方在淡水河出海口尋獲了一隻沾有陳子曦血跡與DNA的童鞋,隨後以「受驚過度失足落水溺斃」草草結案。

陳國峰在獄中聽聞妻死子亡的噩耗,一夜白頭,從此徹底噤聲,拒絕配合任何調查,最終被重判二十年有期徒刑。

沈弈為了替恩師翻案,變賣了名下所有的房產,四處奔走尋找當年的蛛絲馬跡。然而,所有試圖幫助他的律師、記者,都在江兆榮龐大的政商網絡下被逐一拔除。沈弈自己也遭到全面封殺,甚至被設局背上鉅額債務,從萬眾矚目的影帝,淪落為演藝圈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票房毒藥。

十五年了。

整整十五年,那個在暴雨中渾身燙傷、瑟瑟發抖的少年,化作了沈弈無數個黑夜中揮之不去的心魔。

……

「沈弈前輩?沈弈前輩?」

柯彥廷有些尷尬的呼喚聲,將沈弈猛地拉回了現實。

沈弈渾身冷汗涔涔,夾克內部的襯衫已經被汗水浸透。他抬起頭,發現現場所有鏡頭與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

「沈弈前輩,輪到您抽籤了。」柯彥廷指了指面前的黑色箱子,乾笑著打圓場,「看來前輩是在思考等一下登島後的戰術呢,不愧是我們的影帝前輩!」

直播間的彈幕立刻瘋狂嘲諷:

【笑死,沈弈剛才是被嚇傻了嗎?眼神直勾勾的好嚇人。】

【過氣老男人裝什麼深沉啊?子曦剛才抽到了多功能軍刀,運氣超好!】

【沈弈該不會第一輪就要被淘汰吧?看起來狀態極差。】

沈弈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體內翻江倒海的驚濤駭浪壓制下去。他那張經過多年風霜雕琢、稜角分明的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冷嘲熱諷的假面具。

「抱歉,年紀大了,吹點海風就容易走神。」沈弈淡淡地說了一句,隨手將手伸進抽籤箱,摸出了一個黑色的塑膠膠囊。

打開膠囊,裡面是一張紙條:【打火石一組】。

「太好了!沈前輩拿到了野外生火最重要的打火石!」柯彥廷誇張地鼓掌。

就在這時,站在對面的陸子曦動了。

少年極其自然地伸手拉了拉衛衣的領口,將那道駭人的星芒狀疤痕重新遮掩在衣領之下。隨後,他邁開腳步,穿過甲板中央的攝影機軌道,走到了沈弈的身側。

「沈弈前輩。」

陸子曦微微仰起頭,那張精緻無暇的臉上帶著純真而謙遜的笑容,微微躬身:「我從小看前輩的電影長大,一直非常崇拜您。這次能在島上跟前輩同台,是我的榮幸。希望在接下來的生存挑戰中,能有機會跟前輩分在同一組,向您多多學習。」

少年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被兩人胸前佩戴的高靈敏度無線麥克風完美收音,清晰地傳遍了全網數百萬觀眾的耳機裡。

【天啊!子曦好有禮貌!對過氣前輩也這麼尊敬!】

【沈弈你最好給我好好照顧我們家子曦,敢倚老賣老你就死定了!】

【這對前後輩同框畫面居然有點好看是怎麼回事?】

鏡頭前,陸子曦主動伸出了白皙修長的手。

沈弈低下頭,看著停留在半空中的那隻手。那隻手的手背上,隱約還殘留著幾道極細微、彷彿被某種利器劃過的手術縫合痕跡。

沈弈緩緩伸出自己粗糙且布滿老繭的右手,握住了少年的手。

兩手相碰的瞬間,沈弈感覺自己握住的不是一個活人的手,而是一塊剛從萬年冰川下鑿出的寒冰。

陸子曦的手指冰冷刺骨,沒有絲毫溫度。

就在鏡頭切換至全景、空拍機掠過甲板上空的短短一秒鐘內,陸子曦微微傾身,將臉湊近沈弈的耳畔。

少年臉上依然保持著無懈可擊的偶像微笑,但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深處,卻翻湧起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與怨毒。

他用只有沈弈能聽見的氣音,極其緩慢、一字一頓地輕聲說道:

「——大火燒起來的時候,天上的星星,會掉下來喔,弈、哥。」

轟!

沈弈整個人如遭雷擊,瞳孔瞬間放大,全身上下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間徹底凝固!

那首童謠!

那是十五年前那個暴雨之夜,陳子曦縮在血泊中反覆呢喃的那首自編童謠!

還沒等沈弈做出任何反應,陸子曦已經迅速抽回了手,退後一步,重新對著主鏡頭露出了人畜無害的燦爛笑容,彷彿剛才那句致命的低語只是一場幻覺。

「各位嘉賓!請往前方看!」

柯彥廷興奮的尖叫聲打破了沈弈窒息的狀態。

遊艇穿透了最後一層濃重的海霧。

在前方洶湧起伏的墨黑色海面上,一座巨大、陡峭且通體呈現詭異黑褐色的孤島,如同一隻潛伏在深海中的遠古巨獸,猙獰地破水而出!

島嶼四周全是高達數十公尺、寸草不生的垂直海蝕崖,海浪瘋狂撞擊著礁石,激起數丈高的白色巨浪。唯有島嶼中央的一處凹陷山谷中,矗立著一座風格陰森、帶有濃厚哥德式風格的廢棄歐式石造別墅。

那座別墅的頂樓,赫然設計成了一座高聳的觀景陽台,與十五年前陳國峰那座墜樓喋血的別墅陽台,結構竟然有著驚人的七八分相似!

「黑礁島到了!」

廣播裡傳來總導演徐立文近乎癲狂的狂笑聲:「歡迎來到——無人生還的生存戰場!」

沈弈站在劇烈搖晃的甲板上,死死盯著遠處那座宛如巨大墳墓般的黑色孤島,又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靜、嘴角噙著一抹詭異笑意的陸子曦。

海風呼嘯,腥氣刺鼻。

沈弈的心臟在胸膛內狂暴地撞擊著。

他終於明白,這場由江兆榮注資、周泰安操盤、徐立文執導的二十四小時無死角生存秀,根本不是什麼娛樂圈的流量狂歡,也不是單純的資本洗錢遊戲。

這是一場跨越了十五年光陰、由亡魂親手編排的復仇祭典。

而他們所有人,都已經被鎖死在了這艘開往地獄的單程客輪之上,再無回頭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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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紅點鏡頭下的暗湧

本章登場

狂暴的浪潮狠狠撞擊在黑礁島裸露的玄武岩斷崖上,碎成漫天冰冷的白色沫子。

客輪底部的鐵梯搭上簡陋的石造碼頭,發出一聲沉悶刺耳的金屬撞擊聲。沈弈踩著濕滑黏膩的黑色礁石走上岸,腳底傳來一陣未曾消退的虛浮感。海風捲著濃重的硫磺與腐爛海藻腥氣撲面而來,直往人的鼻腔與喉管裡鑽,冷得像是一把淬了冰的鈍刀。

在他們身後,三十多架搭載著高解析度鏡頭的空拍機發出令人煩躁的蜂鳴聲,如同某種巨型金屬昆蟲群,自遊艇甲板上騰空而起,懸停在眾人頭頂上方。機身上閃爍著一明一滅的猩紅色訊號燈,如同無數隻冷血的眼睛,將這座孤島上的每一個微小動作、每一寸皮膚的抽動,即時無死角地轉化為數位訊號,傳送回台灣本島的數百萬觀眾螢幕前。

「各位觀眾!各位線上的乾爹乾媽們!」

總導演徐立文手裡捏著擴音喇叭,整個人興奮得滿臉通紅,原本就消瘦凹陷的眼眶此刻泛著病態的狂熱。他踩在一塊突出的礁岩上,任由海浪濺濕他的風衣下擺,扯著破鑼嗓子對著主鏡頭嘶吼:「《孤島生存戰》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全球直播,正式引爆!在你們眼前的,是這座在地圖上被抹除名字、封閉了將近半個世紀的黑礁島!」

站在一旁的網紅張蜜兒縮了縮脖子,裹緊了身上那件要價不菲的名牌防風外套,對著自己的隨身跟拍鏡頭嬌嗔地抱怨:「天啊,立文導演,這裡的風也太大了吧!我剛做好的頭髮全都毀了,連訊號都只有兩格……敏華姐,這真的沒問題嗎?」

站在隊伍後方的經紀人高敏華踩著高跟鞋在碎石堆裡走得踉蹌,臉色鐵青,但面對鏡頭依然維持著職業性的假笑,低聲咬牙道:「蜜兒,敬業一點,現在線上觀看人數已經衝破八十萬了,笑一個。」

沈弈沒有理會身邊的騷動。他的視線越過徐立文癲狂的身影,落在那座隱匿於半山腰樹林中的歐式石造別墅。

那座別墅歷經數十年的海風侵蝕,外牆爬滿了枯死的黑褐色藤蔓,宛如乾涸凝固的血筋。尤其是頂樓那座外推的懸空觀景陽台,護欄斷裂了一半,在灰濛濛的天空襯托下,簡直與十五年前陳國峰家那座奪走師母性命的露台一模一樣。

沈弈的右手不自覺地插進外套口袋,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好了!廢話不多說!」徐立文猛地一揮手,工作人員隨即抬上來幾個貼著號碼的沉重金屬提箱,「第一階段任務——『入夜前的棲身所』!在太陽徹底沉入海平面之前,每組成員必須深入島嶼各個物資點,尋找別墅主樓的房間鑰匙與今晚的生存口糧。找不到鑰匙的人,今晚就只能在海邊吹著海風跟礁石過夜!」

徐立文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嘴角揚起一抹充滿算計與惡意的弧度。

「為了讓節目更有看頭,我們由電腦隨機抽籤進行雙人分組——」徐立文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直勾勾地釘在沈弈身上,「第一組,曾經的影帝沈弈,搭配我們本次人氣票選第一名的新生代頂流偶像——陸子曦!」

現場頓時響起一陣倒抽氣聲。

張蜜兒眼中閃過一絲嫉妒與幸災樂禍;高敏華的眉頭瞬間擰成了死結,下意識地想上前抗議,卻被現場副導用眼神嚴厲制止。在直播鏡頭前,任何脫序的抗議都會被視為不專業。

沈弈緩緩轉過頭。

站在他右側不遠處的陸子曦穿著一襲乾淨俐落的淺灰色戶外衝鋒衣,身形修長單薄。聽到分組結果,陸子曦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人畜無害的羞怯笑容,朝著沈弈微微鞠躬:「沈弈哥,請多指教。我是看著您的電影長大的,能跟您一組真的太榮幸了。」

那一副溫順、謙卑、毫無攻擊性的後輩姿態,完美得像是一尊經過精密計算的陶瓷娃娃。

若不是沈弈在剛才登島的顛簸中,親眼看見陸子曦領口滑落時露出的那道暗紅色燙傷疤痕,他恐怕也會被這張無辜的面具給騙過去。

「指教不敢當。」沈弈嗓音低啞,眼底沒有一絲笑意,神色冷淡地吐出兩個字,「走吧。」

徐立文分配給他們的路線,是通往島嶼東側最偏僻、地勢最險峻的「黑木林」。

兩人一前一後走入林道,腳下的泥土鬆軟潮濕,空氣中瀰漫著落葉腐爛與潮濕苔蘚的氣息。隨著他們逐漸深入,身後海浪拍打礁石的咆哮聲漸漸被密集的樹冠隔絕,四周安靜得只剩下兩人踩碎枯枝的腳步聲,以及頭頂上方兩架小型跟拍空拍機發出的細微嗡鳴。

沈弈走在前方,脊背挺得筆直,但全身的肌肉神經卻緊繃到了極致。

他的感官被無限放大。他能聽見身後陸子曦每一步落地的輕重,甚至能察覺到少年呼吸頻率的微弱變化。

走入林間約莫五百公尺處,前方一處廢棄的抽水幫浦發電機突然因為海風倒灌,內部鏽蝕的齒輪發出一聲極為尖銳、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嘎吱!」與此同時,一股濃烈的劣質柴油廢氣味道順著風向飄了過來。

沈弈腳步微微一頓。

在他身後,原本腳步均勻的陸子曦猛地停住了。

沈弈透過眼角餘光看去,只見陸子曦整個人僵硬在原地,垂在身側的雙手死死攥緊了衣角,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病態的慘白。少年的瞳孔驟然放大,胸口劇烈起伏,原本白皙的臉龐在一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陸子曦的喉嚨裡發出極壓抑的抽氣聲,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眸中,翻湧著濃烈到幾乎要化為實體的恐懼與痛苦。

創傷後遺症(PTSD)。

對金屬摩擦的尖銳噪音,以及燃燒不完全的柴油氣味,有著極度劇烈的生理排斥反應。

十五年前,陳國峰家失火的那座地下車庫裡,正是因為一輛漏油的柴油休旅車起火爆炸,才封死了所有逃生通道;而當年兇手用來撬開師母書房門鎖的,正是一根帶有尖銳金屬磨損聲的鐵撬。

沈弈的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

巧合?

不,這世上絕不可能有這麼多嚴絲合縫的巧合。

就在這時,前方一陣強烈的海風吹過,密林上空的巨型榕樹枝椏劇烈搖晃,茂密的氣生根與藤蔓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綠色巨網。頭頂盤旋的兩架空拍機為了避免螺旋槳被藤蔓絞碎,不得不向上拉升高度,鏡頭視角瞬間被濃密的樹葉遮擋,陷入了短暫的訊號盲區與畫面死角!

機身上的猩紅色光點,在樹葉掩映下變得模糊不清。

沈弈沒有絲毫猶豫,他猛地轉過身,一步跨到了陸子曦面前!

高大的身影瞬間將少年籠罩在陰影之下,沈弈伸出右手,一把扣住了陸子曦的手腕。沈弈的掌心粗糙而滾燙,指力極大,精準地壓在陸子曦脈搏劇烈跳動的寸關尺上。

「你到底是誰?」

沈弈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中磨出來的,帶著隱忍了十五年的血腥味與寒意:「你脖子上的疤是哪來的?十五年前,文山區的那棟別墅裡,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這突如其來的逼問,如同一道驚雷在死寂的林間炸響。

陸子曦被沈弈抓著手腕,身體因為剛才的恐懼刺激還在微微顫抖。但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呼救。

他緩緩抬起頭,迎著沈弈那雙彷彿要吃人的凌厲雙眼。

方才那副溫順、乖巧、人畜無害的偽裝,在這一瞬間如同碎裂的瓷片般片片剝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致冰冷、甚至帶著一絲病態快意的譏誚。

陸子曦的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沒有回答沈弈的問題,而是微微啟唇,用一種極輕、極柔、彷彿來自地底深淵的空靈嗓音,低低地哼唱出一段旋律:

「黑色的鳥兒落屋頂……紅色的雨水滴不停……媽媽睡在泥土裡,鎖住門,別出聲,大火就要燒過來……」

轟!

沈弈的腦子彷彿被重錘狠狠砸中,眼前瞬間閃過十五年前那片滔天的火海與滿地的鮮血!

那是師母生前寫給自閉症兒子的安眠曲!這首童謠從未公開發表過,除了陳國峰夫婦、沈弈自己,就只有當年那個在現場目睹了一切、隨後離奇失蹤的關鍵男孩知道!

「你——!」

沈弈雙目瞬間充血,理智幾乎被狂暴的情緒撕碎,他猛地揪住陸子曦的衣領,正要將他按在樹幹上逼問到底——

呼!

頭頂傳來一陣強烈的氣流下壓聲!

空拍機繞過了樹冠的障礙,閃爍著刺眼紅點的鏡頭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猛地穿透樹葉縫隙俯衝而下,精準地對準了兩人所在的位置!

幾乎是在紅點亮起的萬分之一秒內,陸子曦臉上的冷酷與譏諷瞬間蒸發得無影無蹤。

「沈弈哥……小心!」

陸子曦發出一聲短促而驚慌的呼喊,身子猛地向後一倒,順勢反手抓住了沈弈的小臂,整個人看似狼狽地跌坐在滿是落葉的泥地上,眼眶在一瞬間泛紅,淚水要落不落,聲音帶著濃濃的委屈與感激:「謝謝沈弈哥……要不是你剛才拉我一把,我差點就被那根垂下來的毒藤刺到了……」

鏡頭呼嘯著盤旋而下,將這一幕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記錄了下來。

沈弈僵硬地站在原地,抓著陸子曦衣領的手還懸在半空中,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的血絲與殺意尚未完全褪去。

在鏡頭的視角裡,這看起來就像是經驗豐富的前輩在千鈞一髮之際拉了笨拙的後輩一把,因為用力過猛而顯得有些嚴厲。

「……沒事就好。」

沈弈硬生生地將喉嚨裡的血腥氣咽了回去,緩緩收回手,面部肌肉緊繃得像是一塊風化千年的花崗岩。他俯視著地上演得天衣無縫的少年,眼神冷得能將空氣凍結:「起來,找物資。」

陸子曦吸了吸鼻子,乖巧地伸出手讓沈弈「拉」了一把,拍了拍褲子上的泥土,露出一個感激涕零的燦爛笑容:「嗯!謝謝哥!」

轉身走向密林深處尋找補給箱的瞬間,陸子曦背對著鏡頭,用只有沈弈能聽見的氣音,輕輕吐出了一句話:

「沈弈哥,好戲……才剛開場呢。」

與此同時,台灣本島的網路直播平台上,公屏彈幕如同雪崩般瘋狂滾動,伺服器甚至一度出現了卡頓!

【啊啊啊!剛才是怎麼了?!子曦跌倒了嗎?!】

【沈弈剛才那個眼神好凶好可怕喔!感覺真的要打人一樣!】

【前面的懂不懂啊?沒看到子曦說有毒藤嗎?影帝那是反應快救人好不好!】

【年上冷面硬漢影帝 x 軟萌受驚頂流年下!這對我可以!給我鎖死!】

【沈弈雖然過氣了,但那個氣場真的絕了,剛才那一瞬間我都以為在看懸疑警匪大片!】

【子曦好乖喔嗚嗚嗚,被前輩拉起來還一直道謝,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

【只有我覺得沈弈的眼神不對勁嗎?那根本不是演的,那是真的想殺人吧……】

在數百萬網友為這段充滿張力的互動瘋狂刷禮物、狂刷「前後輩火花」的同時,黑礁島別墅後方的臨時導播主控室內,氣氛卻凝固到了冰點。

十幾台高解析度監視螢幕泛著冷冽的藍光,映照出一張冷豔而緊繃的臉龐。

林予涵穿著俐落的黑色西裝套裝,雙手抱胸站在主控台正中央。她那一頭及肩的短髮修剪得乾淨俐落,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雙眸銳利如手術刀,死死盯著沈弈與陸子曦剛才所在的九號監視畫面。

主控台旁,徐立文嘴裡叼著菸,興奮得手舞足蹈:「爆了!予涵妳看!即時在線人數破一百五十萬了!熱搜前三名全被我們承包了!這分組簡直是神來之筆!沈弈那個老傢伙果然全身都是戲,剛才那個抓衣領的動作,衝突感拉滿!」

林予涵沒有說話。

她伸出纖細修長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迅速敲擊了幾下,調出了剛才空拍機被樹葉遮擋前最後三秒的高格率慢動作回放,以及空拍機恢復畫面後沈弈臉部微表情的放大特寫。

身為這檔斥資數千萬的大型實境秀的總策劃與節目統籌,林予涵對人類的情緒反應有著近乎偏執的敏銳度。

螢幕上,沈弈咬肌緊繃的程度、瞳孔劇烈收縮的生理反應,以及陸子曦在跌倒前那一瞬間嘴角詭異的上揚——

那絕對不是綜藝節目裡的套招,更不是前輩照顧後輩的互動。

那是仇恨。

是深入骨髓、隨時可能失控引爆的真實殺意。

林予涵的呼吸微微一窒。

她的目光下移,落在自己隨身攜帶的黑色公事包上。在公事包的最底層,同樣鎖著一份泛黃的舊報紙,上面的頭條赫然是一宗十五年前震驚全台的懸案——《知名導演陳國峰宅邸喋血,妻子墜樓身亡,目擊幼童下落不明》。

「徐導。」林予涵冷冷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把九號鏡頭切換到三號張蜜兒那組。蜜兒在海邊抓螃蟹摔進水裡了,那邊更有娛樂效果。」

「什麼?切掉?現在沈弈和陸子曦熱度最高啊!」徐立文不滿地大叫。

「切過去。」林予涵轉過頭,眼神冷冽地盯著徐立文,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我是這檔節目的製作統籌,如果直播出現未經審查的惡性肢體衝突導致頻道被封禁,江董和周總那邊,你擔得起責任嗎?」

聽到「江董」和「周總」這兩個名字,徐立文臉上的狂妄頓時收斂了幾分,悻悻然啐了一口唾沫:「切切切!導播,把主畫面切給張蜜兒!」

林予涵深吸了一口氣,抓起桌上的對講機與工作人員通行證,轉身大步走出了主控室。

「林製作,妳去哪?」副導在身後喊道。

「去黑木林物資交接點,確認安全防護措施。」

林予涵的腳步極快,高跟短靴踩在潮濕的泥土與碎石上,發出清脆而堅定得令人心悸的聲響。

二十分鐘後,黑木林深處的廢棄護林員小屋前。

沈弈將一個沉重的金屬補給箱重重放在破舊的木桌上,箱子裡裝著兩把別墅側門的鑰匙以及幾罐壓縮乾糧。陸子曦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微笑。

幾名現場工作人員迅速上前補位,引導陸子曦前往另一側進行個人隨身麥克風的電池更換。

趁著鏡頭轉向陸子曦的短暫空檔,一道冰冷而高挑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擋在了沈弈面前。

沈弈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年輕女人。

林予涵。

這個在業界以鐵血手腕、極度理性著稱的年輕王牌製作人。沈弈簽約這檔節目時曾與她有過一面之緣,當時她給沈弈的印象只是一個精明能幹、眼裡只有KPI與數據的菁英女性。

但此刻,林予涵站在陰暗的樹蔭下,鏡片後的雙眸緊緊鎖定著沈弈,周身散發著一股極度危險的審視氣息。

「沈弈老師,借一步說話。」

林予涵的聲音壓得極低,甚至避開了沈弈身上的隨身收音麥克風。她轉身走到護林員小屋後方一處完全沒有鏡頭覆蓋的柴房死角。

沈弈眼神微動,跟了過去。

柴房內昏暗潮濕,瀰漫著一股霉味。

沈弈剛踏進門內,林予涵猛地轉過身,目光如兩道冰錐般刺入沈弈眼底,開門見山地厲聲警告:「沈弈,你在幹什麼?你瘋了嗎?」

沈弈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林製作,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別跟我裝傻!」林予涵上前一步,雙手緊緊攥著手裡的平板電腦,聲音因為極度壓抑而微微發顫,「剛才在密林裡,你差點掐死陸子曦!你以為空拍機沒拍到,我就看不出來嗎?你眼裡的殺氣連鏡頭都快擋不住了!」

沈弈嘴角勾起一抹極盡自嘲與冰冷的弧度:「林製作真是明察秋毫。既然妳覺得我有危險,現在就可以按照合約把我踢出節目組,反正我背著幾千萬的債務,也不差違約金這一條。」

林予涵被沈弈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態度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你以為這只是違約金的問題嗎?!」

林予涵猛地壓低身子,逼近沈弈,精緻的五官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沈弈,你給我聽清楚!這檔《孤島生存戰》背後砸了三億台幣的資金!背後站著的是整個傳媒巨頭江兆榮的資本帝國,操盤手是電視台執行董事周泰安!所有合約、所有條款都是最高規格的對賭協議!」

她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狠狠戳在沈弈的胸口上,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知道你過去是影帝,我知道你有你的傲骨,我也知道你替朋友背債走投無路。但我不管你跟陸子曦之間有什麼私人恩怨,也不管你在這座島上看見了什麼——在接下來的七天六夜裡,你就算死,也得給我死在劇本預設的軌道上!」

沈弈任由她的手指戳在自己的胸膛上,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力道。

他沒有動怒,反而微微瞇起了眼睛,漆黑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林予涵話語中的幾個關鍵字。

江兆榮。周泰安。

這兩個名字從林予涵嘴裡吐出來時,帶著一種極為隱晦、但絕對無法徹底掩飾的厭惡與警惕。

而且,林予涵剛才說的那句話——「不管你在這座島上看見了什麼」。

一般綜藝節目的製作人,在嘉賓發生衝突時,只會關心嘉賓是否打架、是否毀約。但林予涵剛才脫口而出的,卻是「這座島上看見了什麼」。

她知道這座島有問題。

她甚至可能知道這座島與十五年前的那場命案有關!

「林製作。」沈弈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如同大提琴的低鳴,「妳這麼緊張,到底是因為害怕我毀了這檔千萬投資的節目,讓妳在江兆榮和周泰安面前交不了差……」

沈弈微微俯下身,將兩人的距離拉近到呼吸可聞的咫尺之間,目光如鷹隼般死死盯著林予涵的瞳孔:

「……還是因為,妳早就知道這座黑礁島,根本不是什麼生存實境秀的拍攝地,而是一座為了某個人精心搭建的屠宰場?」

林予涵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芒狀!

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原本強勢的氣場出現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胸口劇烈起伏著,垂在身側的手指不可控制地痙攣了一下。

空氣在這一瞬間死寂得可怕。

遠處,傳來了張蜜兒誇張的尖叫笑鬧聲,以及空拍機低沉的蜂鳴,將這小小的柴房死角襯托得越發詭異陰森。

林予涵死死盯著沈弈,良久,她才極其艱難地平復了呼吸,眼底深處翻湧著複雜難明的情緒——震驚、忌憚,以及一絲深不見底的冰冷。

「沈弈。」

林予涵冷冷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領口,恢復了那副無懈可擊的職業假面,聲音冷若冰霜:「收起你那些廉價的懸疑推理。你只要記住一點:管好你自己的嘴,看好你身邊的人。如果這檔節目因為你的失控而出了任何差錯,江兆榮和周泰安有一萬種方法,讓你連這座島都走不出去。」

說完,林予涵沒有給沈弈任何追問的機會,猛地轉身拉開柴房的破木門,踩著堅硬的步伐快步離去。

沈弈站在昏暗的柴房裡,看著林予涵離去的背影,手指緩緩撫過自己口袋裡那枚冰冷的別墅鑰匙。

江兆榮。周泰安。徐立文。林予涵。陸子曦。

還有那座宛如地獄入口般的黑褐色歐式別墅。

所有的線索、所有隱藏在黑暗中的惡意與陰謀,正在這座孤立無援的海島上,交織成一張巨大的捕獸網。

而此時,天邊最後一抹殘陽徹底被墨黑色的海平面吞噬。

黑夜,降臨了。

島嶼中央那座巨大的哥德式別墅,在夜幕中亮起了幾盞昏黃幽暗的壁燈,如同一隻甦醒的巨獸,緩緩張開了它滴血的獠牙。

在別墅頂樓那座殘破的懸空觀景陽台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在狂風中獵獵作響的黑色身影,正居高臨下、冷冷地俯視著下方所有的參賽者與亮著紅點的鏡頭。

沈弈走出柴房,抬起頭,迎著呼嘯刺骨的海風,與那道隱匿在黑暗中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一場在全網數百萬人注視下的生死狩獵,已然悄無聲息地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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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幕後黑手的金權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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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夾雜著暴雨將至的鹹腥與潮氣,沉沉地壓在整座島嶼上方。黑褐色的哥德式別墅在狂風中發出猶如老獸喘息般的嘎吱聲響,幾盞設在外牆的幽黃探照燈將林木的影子拉得極長,張牙舞爪地覆蓋在潮濕的草皮上。

沈弈收回望向頂樓陽台的目光,反手將柴房斑駁的木門虛掩上。夜色徹底吞沒了遠方的海平線,島上的氣溫驟降,寒意穿透他單薄的防風外套,直刺骨髓。

他踩著濕滑的石階走回別墅正廳。一推開厚重雕花橡木門,刺眼的環形補光燈與滿屋子低沉的低語聲立刻迎面撲來。大廳被節目組改造成了主要的交誼兼公共直播區,數十台架設在滑軌上的高解析度鏡頭正如冷血的複眼般緩緩轉動,鏡頭下方閃爍著鮮紅刺目的指示燈。

「沈哥,你剛才去哪裡了啊?外面風好大,導演說等等要進行第一階段的物資盲盒拍賣,大家都等你呢。」張蜜兒穿著一件亮粉色的露肩針織衫,手裡捧著印有贊助商商標的保溫杯,笑得一臉天真無邪,可沈弈分明看見她眼底飛快閃過的一抹審視。

「只是在後院透透氣,熟悉一下環境。」沈弈淡淡回應,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在演藝圈摸爬滾打十餘年積累下來的本能,讓他瞬間戴上了無懈可擊的社交面具。

不遠處的沙發角落,陸子曦正安靜地坐在那裡。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米白色高領毛衣,恰好將頸側那道足以揭開驚天祕密的燙傷疤痕遮得嚴嚴實實。他手中握著一本看似隨意翻閱的道具雜誌,修長蒼白的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摩挲。當沈弈的視線掃過他時,陸子曦微微抬眸,那雙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眼眸中,浮現出一抹極難察覺的笑意,宛如深潭之底湧動的暗流。

就在這時,別墅側邊的導播走廊走出來一名戴著耳麥的現場助理,神色匆忙地穿過人群,來到沈弈身邊低聲說道:「沈老師,林製作請您去一趟二樓的臨時統籌辦公室,說有些合約附加條款需要您補簽字。」

沈弈眼神微斂,點了點頭。「好,我現在上去。」

他避開了大廳中央熱絡卻虛偽的藝人互動,沿著鋪著暗紅色提花地毯的旋轉樓梯拾級而上。隨著腳步遠離一樓的喧囂,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機油味與潮濕木頭的腐朽氣味愈發濃重。別墅二樓的走廊極為幽深,兩側掛滿了年代久遠的油畫,畫中人物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壁燈下顯得格外扭曲。

沈弈走到盡頭掛著「節目統籌組」臨時壓克力牌的房門前,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門沒鎖。」林予涵清冷幹練的聲音從門內傳出。

沈弈推門而入,隨手將厚重的實木門關上。這是一間由別墅舊書房改建的臨時辦公室,靠牆的一整面胡桃木書架上堆滿了節目企劃案與各類監控硬碟,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黑咖啡苦香與紙張的乾燥氣味。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書桌,林予涵正坐在桌後,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黑框眼鏡,筆記型電腦螢幕的冷光映照在她輪廓分明的臉龐上,更顯得眉宇間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林製作,特地把我叫上來,應該不是為了補簽什麼無聊的附加條款吧?」沈弈拉開書桌對面的皮椅,從容地坐了下來,深邃的黑眸直視著眼前的年輕女性。

林予涵沒有立刻回答。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摘下眼鏡隨手扔在桌上,揉了揉緊繃的眉心,隨後抬起頭,目光如刀刃般鎖定沈弈。「在柴房的時候,我警告過你,不要在這座島上節外生枝。但我剛才看了一眼後院死角的備用監控,你在回大廳之前,盯著頂樓看了整整一分鐘。沈弈,你在找什麼?還是說,你在等什麼人?」

沈弈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身子微微前傾,雙臂交疊置於桌面。「林製作,這座島上的監視器連蒼蠅飛過都能拍得一清二楚,你作為總掌舵人,何必明知故問?頂樓剛才站著誰,徐立文的鏡頭難道沒拍到?」

「頂樓是封鎖區域,沒有架設任何直播鏡頭,那是徐導明令禁止所有人踏入的死角。」林予涵語調冰冷,但眼神深處卻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警惕,「徐立文是個只在乎畫面張力的瘋子,但我不一樣。沈弈,這檔《孤島生存戰》傾注了我全部的心血,我絕不允許任何不可控的變數毀了它。」

「不可控的變數?」沈弈的視線漫不經心地在凌亂的書桌上游移。他的目光掠過厚厚一疊參賽者合約、各家贊助商的公文,最後落在了筆記型電腦左側一疊被文件半遮半掩的剪報夾上。

那是一張邊緣泛黃、明顯年代久遠的舊報紙剪影,雖然被林予涵用一本厚重的製作預算書壓住了大半,但露出來的那一行黑體標題與模糊的黑白照片,卻猶如一道驚雷,狠狠劈進了沈弈的瞳孔——

【台北知名影視公司驚傳命案:負責人妻子離奇墜樓,現場遺留神祕童謠,關鍵目擊少年失蹤】

照片上,正是十五年前陳國峰導演創立的「峰景影業」那棟位於台北市郊的老舊辦公大樓,封鎖線外圍滿了記者,而在照片邊緣一輛救護車旁,隱約可見一個被雨衣裹著、僅露出半張側臉的驚恐少年。

沈弈的心臟在胸膛內劇烈地撞擊了一下,但他面部肌肉沒有產生絲毫動搖,唯有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林予涵敏銳地察覺到了沈弈視線的落點。她瞳孔微微一縮,沒有試圖伸手去遮掩那份剪報,反而索性伸出手,將壓在上面的預算書移開,將那份泛黃的報紙剪貼完整地推到了沈弈面前。

「看來沈影帝的眼力,比我想像中還要好。」林予涵靠向椅背,雙手環胸,嘴角勾起一抹極具諷刺意味的弧度,「怎麼?看到十五年前改變你恩師命運的新聞,心裡很不平靜?」

房間內的氣氛在這一瞬間降到了冰點,窗外呼嘯的海風猛烈撞擊著玻璃窗,發出沉悶的轟鳴,彷彿將整間屋子與外界徹底隔絕成一座孤立的孤島。

沈弈低下頭,目光定定地凝視著剪報上那行觸目驚心的文字。十五年前的血腥記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陳國峰師母冰冷的屍體、恩師一夜白頭的絕望面容、法庭上冰冷無情的破產清算判決,以及那個在大雨中徹底消失無蹤的少年。

良久,沈弈緩緩抬起頭,眼底原本偽裝的溫和與世故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犬般的深沉與冷冽。「林予涵,妳到底是誰?一個專注於實境秀節目的商業製作人,辦公桌上為什麼會放著一樁十五年前未破懸案的剪報?妳調查這件事多久了?」

林予涵迎著沈弈逼人的目光,絲毫不退讓。她端起桌上已經冷透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我調查了整整三年。沈弈,你以為我接下這檔爛攤子實境秀,是為了替徐立文那個瘋子完成他的『極限人性實驗』?還是為了替那群腦滿腸肥的投資人賺取流量和廣告費?」

她冷笑一聲,隨手拉開抽屜,將一份用牛皮紙袋裝著的厚重檔案重重摔在桌面上。「你看看這個。」

沈弈眼神一沉,伸手抽出了紙袋中的文件。那是一份極為詳盡的股權穿透圖與多筆跨國資金流向明細,最上方的控股公司名稱赫然寫著——『兆榮國際傳媒集團』,而底下的個人簽署欄與董事會名冊中,清清楚楚印著兩個沈弈刻骨銘心的名字:

江兆榮。周泰安。

「看清楚了嗎?」林予涵的聲音低沉而富有壓迫感,每一個字都像重錘般砸在沈弈的心頭,「這檔《孤島生存戰》表面上是由幾家主流網路平台聯合出品,但背後出資超過百分之七十的隱形最大贊助商與控股方,就是江兆榮的兆榮傳媒。而負責在電視台高層牽線、動用一切政商資源把這座位於外海的私人孤島包下來進行封閉直播的,就是周泰安。」

沈弈捏著文件的手指猛地用力,紙張邊緣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腦海中原本零碎的線索在這一刻如同齒輪般瘋狂咬合。

江兆榮。周泰安。

十五年前,陳國峰的「峰景影業」如日中天,陳導憑藉著對藝術的極致追求與細膩鏡頭語言,連續斬獲多座國內外大獎。然而就在峰景影業準備籌拍一部揭露當時政商勾結黑幕的史詩級電影時,資金鏈卻突然遭遇毀滅性的狙擊。數家原本簽訂協議的投資機構在同一夜集體撤資並要求巨額賠償,陳國峰四處奔走無果,隨後公司核心資產與劇本版權被惡意低價收購。

緊接著,師母在辦公大樓離奇墜樓身亡,現場唯一目擊的關鍵少年失蹤,警方最終以「因財務壓力過大導致的意外墜樓」草草結案。陳國峰從此一蹶不振,背負罵名退出影壇;而就在那場慘案發生的短短半年後,原本只是影視圈邊緣皮包公司老闆的江兆榮,帶著吞併峰景影業後重組的龐大資本強勢崛起,一路靠著骯髒的併購與資本炒作,坐上了如今台灣傳媒巨頭的寶座。

至於周泰安,當年正是主跑那起墜樓案的新聞部主管,他在江兆榮的授意下一手操弄輿論,將陳國峰塑造成逼死妻子的冷血狂徒,封殺了所有試圖替陳國峰發聲的獨立記者。事後,周泰安一路平步青雲,最終爬上了電視台執行副總的顯赫高位。

「原來是他……」沈弈從牙縫中擠出這幾個字,聲音低啞得如同含著砂石。他的眼眶泛起一抹森寒的猩紅,整個人散發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暴戾之氣。

十五年了。這十五年來,他看著恩師陳國峰在貧困與病痛中苟延殘喘,看著恩師每一次望向舊電影膠捲時那雙死灰般的眼睛,他無數次發誓要找出當年的真相。但他萬萬沒想到,那隻隱藏在重重迷霧之後的黑手,竟然早已長成了如今隻手遮天的資本巨獸。

「你現在明白了嗎?」林予涵看著沈弈失控邊緣的神情,眼神中多了一絲複雜的理解,「當年我父親是負責調查峰景影業財務造假與墜樓案的法務會計師,他因為拒絕在江兆榮偽造的資產轉移報告上簽字,在開庭前夕遭遇了一場離奇的車禍,下半身終身癱瘓。十五年來,江兆榮用金錢和權勢築起了一座高不可攀的堡壘,常規的法律途徑根本動不了他分毫。」

「所以妳費盡心思,混進江兆榮投資的節目裡當製作人?」沈弈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刀鋒般刺向林予涵,「妳想在這座島上做什麼?江兆榮和周泰安為什麼要花幾億台幣,在這種鳥不生蛋的鬼地方搞一場荒島直播?」

「因為這根本不是一場普通的綜藝節目。」林予涵壓低了聲音,站起身走到窗邊,警惕地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幕,才轉身對沈弈說道,「這座島在三十年前曾是一家走私集團的地下轉運據點,島上這座別墅的地下室,藏著江兆榮早年洗錢和非法轉移資產的最原始紙本帳冊與母帶。當年那起命案的所有底片與原始證據,極有可能就封存在這座別墅的某個角落。」

沈弈眼神一凜:「江兆榮想銷毀它們?」

「不,如果只是要銷毀,他派幾個人一把火燒了這裡就行。」林予涵眼神深沉,透著一股冰冷的理智,「江兆榮現在正準備推動兆榮傳媒在海外借殼上市,而周泰安掌握著當年部分未銷毀的把柄,正在私下勒索他。江兆榮需要一個絕對封閉、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環境,來完成對周泰安的『清算』與資產最後的洗白切割。這檔實境秀,是江兆榮向外界展示掌控力、同時將大筆黑錢透過節目製作費與海外版權銷售洗白成合法收益的完美掩護。」

說到這裡,林予涵頓了頓,目光緊緊盯著沈弈:「但我沒想到的是,陸子曦會突然插進來。」

聽到「陸子曦」這個名字,沈弈的眉心狠狠跳動了一下。

「陸子曦的參賽,不是節目組主動邀約的,對不對?」沈弈沉聲問道。

「不是。」林予涵眼中閃過一絲困惑與忌憚,「陸子曦現在是全網最具號召力的新生代頂流偶像,隨便接一部商業大片或是代言,酬勞都是千萬起跳。但他卻主動透過經紀公司向平台施壓,甚至自降身價,唯一的條件就是必須成為這檔實境秀的常駐嘉賓。平台高層為了流量欣喜若狂,江兆榮和周泰安也認為他的加入能讓這場資本遊戲的關注度達到頂峰,於是順水推舟答應了。」

沈弈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他站起身,走到書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林予涵。

「林予涵,妳知道陸子曦頸側的那道燙傷是怎麼來的嗎?」

林予涵微微一愣:「那是他出道前留下的舊傷,經紀公司的說法是小時候的意外火災。」

「那是十五年前,在峰景影業的大樓裡,被江兆榮手下的打手用燒紅的鐵條硬生生燙出來的。」沈弈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字字泣血,「十五年前師母墜樓的那天晚上,我趕到現場時,親眼看見那個少年縮在樓梯間的陰影裡,脖子上還淌著血。他在混亂中逃走了,隨後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消失了整整十五年。」

林予涵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撼。「你……你是說,陸子曦就是當年那個失蹤的唯一目擊證人?!」

「今天下午在樹林裡,他對我唱了當年師母生前最喜歡教孩子唱的那首童謠。」沈弈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胸中翻江倒海的狂瀾,「他不是來參加生存秀的,他是來索命的。」

書房內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唯有窗外呼嘯的狂風與拍擊海岸的巨浪聲,一聲聲震盪著兩人的耳膜。

一切的線索在這一刻徹底串聯在了一起。

這座孤懸於外海、被暴風雨即將封鎖的別墅,根本不是什麼明星求生的娛樂舞台。江兆榮與周泰安自以為佈下了一場天衣無縫的金權洗錢棋局,卻不知當年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倖存者,已經披上了最光鮮亮麗的頂流外衣,帶著滿腔刻骨的仇恨,主動踏入了這座精心佈置的屠宰場。

獵人與獵物的身分,在踏上這座島嶼的那一刻,就已經徹底顛倒了。

「如果陸子曦要在這座島上動手……」林予涵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恢復冷靜,她的手指微微發顫,但眼神依然堅定,「徐立文的鏡頭是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直播的,全網有數百萬人在看著。一旦發生任何流血或意外,不僅陸子曦自己會萬劫不復,當年所有的真相都會被江兆榮的公關團隊徹底抹黑成瘋子的惡意報復!所有的罪證將會永遠沉入海底!」

「妳覺得一個揹負了十五年血海深仇、每天看著自己頸側烙印活著的人,會在乎自己的前途和死活嗎?」沈弈冷冷地反問道。

林予涵咬緊了下唇,胸口劇烈起伏著。她猛地抬頭看向沈弈,眼神中爆發出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沈弈,我們必須阻止他用這種玉石俱焚的方式!我要的是江兆榮和周泰安身敗名裂,我要的是他們在全台灣民眾面前接受法律的審判,為我父親、為陳導、為所有被他們毀掉的人付出代價!而不是讓這座島變成一場死無對證的私刑屠殺!」

沈弈看著林予涵那雙燃燒著怒火與正義感的眼眸,心中那座早已冰封多年的孤島,彷彿被某種熾熱的火焰微微灼痛了一下。

他曾以為自己早已經在這個骯髒透頂的名利場裡學會了麻木,學會了用冷嘲熱諷來武裝自己,只為了苟延殘喘地還清債務。可是當真相血淋淋地撕開在他眼前時,體內那股沉寂已久的血液,依然在瘋狂地叫囂著、沸騰著。

「妳想怎麼做?」沈弈低聲問道。

林予涵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取出了一枚經過特殊改裝的小型隨身碟與一張手繪的別墅結構圖,推到沈弈面前。

「這座別墅的主伺服器控制室在地下二樓,那裡原本是江兆榮私設的安防中心。徐立文目前所有的直播訊號,都要經過那台主伺服器進行五秒的延時傳輸審查。」林予涵指著圖紙上的一處紅色標記,聲音急促而清晰,「只要能把這個隨身碟插入主伺服器,我就能繞過徐立文和平台審查機制,直接獲取當年江兆榮留在地下室的加密檔案,並在關鍵時刻,將未經剪輯的真實畫面直接推送到全網各大公開伺服器上。」

「地下二樓有周泰安派來的私人保全看守。」沈弈敏銳地指出了問題的核心,「我們根本沒有權限下去。」

「所以我需要你的配合。」林予涵直視著沈弈的眼睛,「今晚午夜,節目組會安排一場別墅內部的探索任務。我會想辦法製造電力系統的短暫過載,引開一部分保全。你必須利用你對別墅地形的觀察,拖住陸子曦,別讓他做出不可挽回的極端行為,同時幫我爭取十分鐘的時間。」

沈弈垂眸看著那枚金屬隨身碟,修長的手指緩緩將其握入掌心。冰冷的金屬觸感刺激著他的神經,他能感受到林予涵孤注一擲的決心。

「林製作,妳這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賭一場勝率不到一成的牌局。」沈弈將隨身碟收進口袋,嘴角揚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不過……我這個人,本來就已經輸得一無所有了,也不在乎再陪妳瘋這一次。」

林予涵看著他,緊繃的嘴角終於微微鬆弛了一分:「成交。」

就在兩人達成共識的瞬間,辦公室天花板上的吊燈突然劇烈地閃爍了兩下,發出「滋滋」的電流雜音。原本通亮的日光燈管驟然暗淡下去,轉為一種詭異刺眼的暗紅色備用光源。

桌上的筆記型電腦螢幕瞬間跳出一排刺眼的紅色警訊,緊接著,別墅一樓的大廳傳來了一陣刺耳的驚呼聲與雜亂的腳步聲。

林予涵臉色驟變,迅速敲擊鍵盤調出監控畫面。只見整座別墅一樓的公共直播鏡頭在一瞬間全部出現了嚴重的雪花雜訊,監控畫面上,原本擺在大廳中央的物資箱不知何時被推翻在地,鮮紅色的油漆在大理石地板上蜿蜒流淌,宛如一灘觸目驚心的鮮血。

而在正對著主鏡頭的白色牆面上,不知被誰用極其凌亂的筆跡,噴上了一行鮮血般淋漓的大字:

【十五年的債,今晚該還了。】

導播對講機裡立刻傳來了徐立文近乎癲狂的嘶吼聲:「不要切斷訊號!誰都不准切!把備用鏡頭全給我推上去!這是頂級的爆點!拍陸子曦的臉!快拍他的特寫!」

沈弈與林予涵猛地對視一眼,兩人的眼中同時湧現出極度的震驚與凝重。

陸子曦根本沒有打算等到午夜。

這場以整座海島為棋盤、以數百萬觀眾為見證的血腥復仇,已經提前引爆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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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午夜別墅的斷電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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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如血的備用光源下,林予涵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抓起桌上的對講機與戰術手電筒,踩著俐落的黑色短靴快步衝出辦公室。沈弈緊隨其後,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金屬迴廊中急促迴盪。

「各組注意,這裡是林予涵。一樓大廳安保人員立刻就位,先確認所有藝人的安全,不要讓任何人單獨行動!」林予涵對著對講機厲聲下達指令,語調冷靜得近乎冰酷,但沈弈依然能看見她按在對講機外殼上發白的指節。

對講機那頭傳來的卻是徐立文亢奮到近乎破音的咆哮:「林予涵妳少在那裡指手畫腳!所有跟拍機位全部打開夜視模式!剛才那一幕直播彈幕已經炸了!五分鐘內在線人數衝破八百萬!這是現象級的流量,誰敢切畫面我就讓他在業界徹底除名!」

「徐立文!這已經超出節目腳本的範疇了,這是人身安全威脅!」林予涵對著通話孔怒斥,但回應她的只有電流被切斷的刺耳雜音。

兩人一前一後衝下一樓旋轉樓梯,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化學溶劑與油漆氣味。原本奢華氣派的大理石大廳此刻一片狼藉,擺放在正中央的幾十個物資箱被暴力踹翻,罐頭、壓縮餅乾與急救包散落一地。更刺眼的是那面正對著挑高玻璃門的雪白大理石牆面——猩紅刺目的油漆順著牆面緩緩下淌,宛如未乾的鮮血,在暗紅色的應急燈光反射下,那行狂草大字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惡意:

【十五年的債,今晚該還了。】

大廳的角落裡,幾名工作人員面色慘白地圍在一起,幾名藝人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破了膽。張蜜兒穿著絲綢睡袍,雙手抱胸瑟瑟發抖地縮在沙發角落,平日裡精心維持的精緻妝容在此刻略顯凌亂,眼神驚恐地盯著牆上的字跡;而其他幾名通告藝人也面面相覷,神色緊張。

「怎麼回事?這到底是不是節目組安排的整人企劃?」張蜜兒看見林予涵下來,立刻帶著哭腔尖叫起來,「林製作!合約裡根本沒有寫會有這種恐嚇環節!我要回台北,我現在就要叫遊艇來接我!」

「蜜兒小姐,請妳先冷靜。」林予涵快步走上前,擋在張蜜兒與幾具虎視眈眈的攝影機之間,神色沉著地安撫道,「海面現在風浪太大,夜間航行有危險。請所有藝人先回二樓各自的房間,安保人員會在走廊全程駐守,我們正在排查別墅的門禁系統。」

沈弈沒有參與這場混亂的安撫,他站在大廳邊緣,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他的視線在人群中搜尋,最後定格在大廳落地窗旁的陰影處。

陸子曦就站在那裡。

少年身上依舊穿著那件看似乾淨無害的白色連帽衫,雙手插在口袋裡,微微側著頭,神情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好奇地打量著牆上的血字。當他察覺到沈弈投來的銳利目光時,陸子曦非但沒有躲閃,反而迎著沈弈的視線,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挑了一下。那抹笑意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只是暗紅光影下的錯覺。

沈弈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冰冷大手狠狠攥緊。十五年前,陳國峰家中的客廳牆壁上,也曾被討債與施壓的人噴塗過類似的字樣。那場慘劇發生的前夕,也是充斥著這種令人發瘋的壓迫感。

「徐導,備用電源的電壓非常不穩定!」一名技術組人員滿頭大汗地從地下室機房跑上來,神色慌張地大喊,「主發電機的油路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控制面板一直在跳警報!」

徐立文正親自扛著一台手持攝影機,將鏡頭死死貼近牆壁上的血字拍特寫,聞言連頭都沒回,瘋狂地擺手:「我不管!用備用電池撐著!就算是用手機拍,也得把今晚所有的畫面給我錄下來!這是神作……這絕對會成為台灣綜藝史上封神的一夜!」

「瘋子。」沈弈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就在這時,牆上的掛鐘指針發出沉悶的機械咬合聲,指向了午夜零點整。

「滋——滋滋——」

整座別墅天花板上的暗紅色備用燈光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火花,伴隨著一聲沉悶的爆裂聲,所有微弱的紅色光源在一瞬間徹底熄滅!

黑暗,無邊無際、伸手不見五指的純粹黑暗,在零點零分精準地吞噬了整座海島別墅。

「啊——!」

大廳內頓時爆發出數道驚恐的尖叫聲。伴隨著人體撞到桌椅的悶響、玻璃杯摔碎的脆響,整個空間徹底陷入混亂。通訊設備發出一連串尖銳的盲音,所有原本連接著台北直播主控室的訊號螢幕,在同一秒鐘全部化為一片死寂的黑屏。

「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要動!」林予涵打開手電筒,耀眼的白光在漆黑的大廳中劃出一道混亂的光柱,「安保!把所有手電筒打開!保護藝人!」

沈弈在黑暗降臨的瞬間,身體的防禦本能便已全面啟動。他迅速退後半步,將背脊貼在冰冷堅硬的承重柱上,以確保自己的後方不會遭受任何突襲。常年在底層摸爬滾打、見慣了陰暗手段的他,在視覺被剝奪的瞬間,聽覺與嗅覺被放大到了極限。

他聽見了海浪瘋狂拍打懸崖的咆哮聲,聽見了窗外驟然狂暴的夜風正穿過別墅通風管發出的嗚咽聲,也聽見了周圍人群慌亂雜沓的腳步聲。

但在這一切混亂的噪音之中,沈弈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不尋常的動靜——一陣輕微而均勻的布料摩擦聲,伴隨著一股極淡的苦杏仁混合著雨水冷冽的氣息,正從他右側約三公尺處悄無聲息地掠過,迅速朝著二樓的西側安全梯方向移動。

那是陸子曦身上的味道。

沈弈心頭猛地一震,立刻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源,朝著那個方向照去。光束穿透黑暗,卻只照見了安全梯沉重的防火門正在緩緩合上,門縫間殘留著一抹轉瞬即逝的白色衣角。

「沈弈!」林予涵的光束這時掃了過來,她快步走到沈弈身旁,壓低聲音急促地說道,「直播訊號中斷了,島上的衛星發射器被物理切斷,技術組說至少需要十分鐘才能重啟備用鏈路。這不是意外,是人為蓄意的。」

「我知道。」沈弈眼神冰冷,盯著那扇防火門,「他在清場,這十分鐘是他的無人監管時間。」

「他到底想做什麼?」林予涵咬緊牙關,「如果他真的只是要揭露江兆榮和周泰安,把事情鬧到公眾面前不是最好的手段嗎?為什麼要切斷直播?」

「因為有些罪,在鏡頭前是沒辦法清算的。」沈弈低沉地回應,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當法律和輿論都被資本買通的時候,受害者要的就不是正義,而是血債血償。」

話音未落,二樓西側走廊的深處,猛然撕裂出一道淒厲至極、彷彿要刺破所有人耳膜的女性尖叫聲!

「救命啊——!開門!快來人啊——!」

那是張蜜兒的聲音,聲音中帶著撕心裂肺的絕望與恐懼,在死寂黑暗的別墅內部激起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迴音。

「二樓!」林予涵臉色驟變,握緊手電筒便朝著樓梯衝去。

「跟緊我,別走散了。」沈弈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將她護在身後半步的位置,兩人邁開長腿,飛速朝著二樓西側客房區奔去。身後,徐立文帶著幾名同樣嚇得臉色慘白的攝影助理,扛著夜視設備氣喘吁吁地跟了上來。

二樓西側走廊鋪著厚重的深紅色地毯,吸附了大部分的腳步聲,讓整條狹長的空間顯得更加陰森詭譎。數道手電筒的光柱在漆黑的走廊中瘋狂晃動,光影交錯間,只見張蜜兒整個人癱軟在二〇三號房門前的地毯上,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臉上的精緻睡袍被冷汗浸透,整個人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蜜兒!發生什麼事了?」林予涵迅速衝上前,蹲下身扶住幾乎要休克的張蜜兒。

張蜜兒臉色慘白如紙,瞳孔劇烈渙散,塗著紅色蔻丹的手指顫抖地指著自己房間的深色木門,喉嚨裡發出「咯咯」的乾嘔聲,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門……門上……有東西……剛才有個影子……就在我門口……」

沈弈將手中的強光手電筒猛地往上一抬,白熾的光束精準地打在二〇三號房門的正中央。

在場的所有人在看清門上畫面的那一瞬間,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只見那扇厚重的實木門板上,不知何時被噴上了一個巨大的鮮紅數字——

【03】

濃稠的紅色油漆還在順著木紋緩緩往下滴淌,滴在灰白色的地毯上,綻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紅斑。而在那巨大的數字下方,還用極其工整卻透著徹骨寒意的細小字體,寫著一行如同死刑判決般的字句:

【第三個罪人,倒數計時開始。】

刺鼻的化學氣味在封閉的走廊中瀰漫開來。這絕不是剛剛在大廳噴塗的那種粗糙油漆,沈弈敏銳地聞到了其中夾雜著的一股特殊防腐劑氣味——那是道具組專用、極難清洗的高級顏料。

「這……這是什麼意思?」徐立文的助理嚇得雙腿發軟,手中的收音桿差點掉在地上,「為什麼是張蜜兒?第三個罪人是什麼意思?」

徐立文卻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眼底閃爍著近乎瘋狂的興奮光芒,他一把推開助理,親自拿著夜視鏡頭對準那行血字與癱軟在地的張蜜兒瘋狂拍攝:「拍下來!全部拍下來!張蜜兒,看鏡頭!把妳現在恐懼的表情露出來!這段放出去,明天的娛樂頭條全部都是我們的!」

「徐立文你夠了沒有!」林予涵猛地站起身,眼中燃燒著滔天怒火,一把擋住了徐立文的鏡頭,「這不是節目效果!這是針對嘉賓的人身恐嚇!你再不收手,如果出了人命,你就是共犯!」

「共犯?哈!」徐立文冷笑一聲,眼神中滿是偏執與自負,「林予涵妳少拿法律來壓我。江董和周總給了我們五千萬的製作費,要的就是極致的真實與刺激!只要訊號一恢復,這就是全網最高收視的歷史紀錄!在資本眼裡,這叫爆點,不叫犯罪!」

沈弈沒有理會兩人的激烈爭執。他蹲下身,目光仔細審視著地毯上的痕跡。

雖然厚重的羊毛地毯吞沒了大部分腳印,但在強光手電筒的側光照射下,門前的地毯絨毛呈現出明顯的倒伏方向。更關鍵的是,在靠近走廊轉角的踢腳板邊緣,沈弈發現了幾滴極其微小的水漬與半枚帶著泥濘的鞋印紋路。

鞋印的尺寸偏小,邊緣帶著海島特有的黑色玄武岩碎屑,痕跡非常新鮮,一路朝著走廊盡頭通往後院花園的安全逃生門延伸過去。

那個人剛剛才離開這裡,甚至可能就在幾十秒之前!

沈弈眼神一凝,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無聲息地站起身,順著那串微不可察的泥濘痕跡,快步朝著走廊盡頭的逃生門掠去。

「沈弈!」身後傳來林予涵壓低的呼喊,但沈弈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反手朝她比了一個留在原地保護其他人的手勢,隨即一把推開了沉重的防火門,整個人沒入了狂風肆虐的黑暗之中。

穿過安全梯,推開通往後院的外側鐵門,狂暴冰冷的夜風瞬間如刀刃般刮在沈弈的臉頰上。外海的暴風雨雖然尚未完全降臨,但空氣中已經瀰漫著濃重的潮濕水氣,烏雲遮蔽了整片夜空,只有遠處海浪撞擊礁石泛起的白色浪花,在黑暗中散發著慘淡的微光。

別墅的後院連接著一片未經開發的荒僻灌木叢與陡峭的海岸懸崖。這裡完全沒有任何路燈,平日裡也是節目組劃定的禁區,雜草叢生,亂石嶙峋。

沈弈關掉了手機的手電筒光源,任由雙眼在黑暗中逐漸適應微弱的自然光。他屏住呼吸,將整個人的氣息壓到最低,宛如一頭潛伏在黑夜中的獵豹。

「沙沙……」

前方約二十公尺處的灌木叢中,突然傳來一陣樹枝被折斷的細微脆響。

沈弈眼神一凜,腳下發力,身形如離弦之箭般衝入潮濕泥濘的灌木林。他的動作極其敏捷,踩著濕滑的泥土與岩石卻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十五年在演藝圈底層的摸爬滾打,加上為了生存而鍛鍊出的強悍體魄,讓他在這種惡劣地形中依然保持著極高的機動性。

前方的黑影動作同樣極快,在密集的灌木與礁石間穿梭自如,彷彿對這片地形了若指掌。黑色的風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那身形清瘦而矯健,正是沈弈在心中推演過無數次的身影。

「站住!」沈弈低喝一聲,猛地加快速度,伸手朝著黑影的後肩抓去。

然而那黑影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一般,在沈弈的手指即將觸及衣角的瞬間,身形猛地一矮,靈巧地滑過一塊巨大的黑色礁石,直接鑽進了一片密不透風的帶刺刺槐叢中。

沈弈煞住腳步,刺槐的尖刺在夜風中泛著危險的光澤。當他繞過礁石時,前方的林間空地上除了呼嘯的風聲與搖曳的樹影,早已空無一人。

黑影憑空消失了。

沈弈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冰冷的雨滴開始零星地落在他滾燙的額頭上。他環顧四周,這裡已經是後院懸崖的邊緣,下方數十公尺處就是洶湧翻滾的黑色大海,冰冷刺骨的海浪拍擊著岩壁,發出如同野獸低吼般的轟鳴。

「跑得真快……」沈弈低聲自語,眉頭緊鎖。

就在他準備轉身折返時,腳下忽然踩到了一個堅硬而冰冷的物體。那不是普通的石塊,觸感沉重且帶著明顯的金屬稜角。

沈弈心中一動,立刻蹲下身,撥開帶刺的濕潤雜草與泥土。他再次打開手機的光源,將光束調至最微弱的檔位,照亮了泥地中的那個物件。

看清那件物品的瞬間,沈弈的瞳孔驟然緊縮成針尖大小,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凍結!

那是一把長約十五公分、造型古樸繁複的古董折疊刀。

刀柄採用的是罕見的黑檀木包裹精鋼,握柄兩側以極其精湛的巴洛克浮雕工藝,雕刻著一條栩栩如生的銀製盤蛇,蛇眼處鑲嵌著兩顆極小的暗紅色石榴石。刀身雖然在泥土中浸染,但隱約露出的刃口依舊散發著令人心寒的森白寒光。

更致命的是,在刀柄底部的黃銅金屬封口處,清晰地刻著三個微小的繁體字母縮寫與一串數字——

【CKF-1998-01】

沈弈的手不可克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陳國峰(Chen Kuo-Feng),一九九八年,第一號劇團紀念藏品。

這把刀……沈弈化成灰都認得!

十五年前,陳國峰帶領的第一個獨立劇團在台北首演大獲成功,恩師親自訂製了五把同款的紀念折疊刀,贈予劇團的核心成員。而在十五年前那個血腥風雨的夜晚,陳國峰的妻子從自家頂樓墜落身亡,警方在現場勘驗時發現,師母生前曾遭受嚴重威脅,而陳國峰書房收藏櫃裡的那把【01】號紀念刀,就在案發當晚離奇失蹤!

當年的承辦人員曾懷疑這把刀就是凶器或關鍵物證,但隨著江兆榮的勢力介入、周泰安在電視台大肆操弄輿論,案件最終被草草定性為「因債務壓力導致的抑鬱墜樓」,那把失蹤的折疊刀也從此石沉大海,成為沈弈與陳國峰心中永遠無法癒合的巨大潰爛。

沈弈顫抖著將折疊刀從泥濘中拔了出來。刀刃的重量、冰冷的金屬質感,甚至是刀柄盤蛇鱗片摩挲掌心的凹凸感,都與他記憶中恩師書房裡的那把一模一樣。

這不是普通的挑釁。

這是來自十五年前那個血腥之夜的亡魂,跨越了漫長的歲月與黑暗,親手將這柄沾滿罪孽的凶器,重新遞回了他的手中。

「為什麼會在這裡……」沈弈緊緊握住冰冷的刀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十五年前恩師家破人亡的畫面、師母倒在血泊中的慘狀、以及那個在雨夜中無助哭泣隨後人間蒸發的少年面孔,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瘋狂交錯轟鳴。

「沙……沙……」

頭頂上方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響動。

沈弈心頭一震,猛然抬起頭,將視線投向後院上方。

此時,天空中的厚重烏雲恰好被狂風撕裂開一道微小的縫隙,一抹慘白而冰冷的殘月光芒穿透雲層,傾瀉在別墅二樓那座延伸出建築本體的露天陽台上。

在那片慘白的月光下,一道修長的身影正靜靜地佇立在白色的大理石欄杆旁。

陸子曦。

他不知何時已經換下了一樓大廳時穿著的連帽衫,換上了一件單薄的絲質白襯衫。夜風將他的襯衫吹得緊貼在消瘦的胸膛上,額前的碎髮在風中凌亂飛舞,露出了那張精緻無暇、卻蒼白得毫無血色的面容。

他居高臨下地站在二樓陽台邊緣,雙手優雅地搭在冰冷的欄杆上,沒有任何驚慌,也沒有任何躲閃,就這樣靜靜地、冷漠地俯瞰著站在下方泥濘灌木叢中的沈弈。

兩人的視線在狂風呼嘯的夜色中,穿過數十公尺的距離,在冰冷的月光下轟然相撞。

那一瞬間,沈弈在陸子曦那雙幽深不見底的漆黑眼眸中,再也看不到任何平日裡身為頂流偶像的溫和與乖巧。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是沉澱了十五年、足以將整座海島徹底焚毀的極致仇恨與瘋狂。

沈弈握著折疊刀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著陽台上的少年。

少年也看著他手中的刀。

在冰冷的月光照耀下,陸子曦的嘴角緩緩向上勾起,露出了一個沈弈這輩子見過最殘忍、也最純粹的微笑。

接著,陸子曦緩緩抬起右手,將那根修長白皙的食指,輕輕豎立在自己毫無血色的薄唇中央。

「噓——」

隔著狂風與海浪的轟鳴,陸子曦無聲地動了動嘴唇,做出了一個噤聲的口型。

「嗡——!轟隆隆——!」

別墅地下室的備用發電機在這一瞬間發出了一陣劇烈的機械轟鳴聲,彷彿沉睡的巨獸重新被喚醒。緊接著,整座海島別墅內外的所有景觀燈、走廊燈與探照燈,在一瞬間同時爆發出刺眼奪目的白光!

強烈的燈光瞬間驅散了黑暗,將整座別墅照耀得如同白晝。

全島直播訊號,在精準中斷了整整十分鐘之後,全面恢復連線!

「訊號接通了!主控室畫面回來了!」

「天啊!直播間在線人數突破一千二百萬了!」

「快!把主鏡頭切換到二樓!所有分鏡頭推上去!」

別墅內部傳來了徐立文與工作人員們欣喜若狂的呼喊聲,而在這驟然降臨的璀璨光明中,二樓陽台上的陸子曦,臉上的殘忍微笑瞬間消融得無影無蹤。

當探照燈的光束打在他身上的那一秒,他已經重新變回了那個面色蒼白、神情脆弱且受驚過度的新人偶像,一雙大眼睛裡蓄滿了無辜的淚水,有些不知所措地扶著欄杆,迎接著鏡頭的捕捉。

沈弈站在下方的陰影處,迅速將手中的古董折疊刀塞進了外套最深處的內袋。

燈光璀璨,百萬觀眾在螢幕前狂歡,流量與金錢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但沈弈感受著胸口處那柄冰冷刺骨的凶器,背脊卻湧起了一股從未有過的刺骨寒意。

門上的【03】,失蹤的凶器,倒數計時的宣判。

張蜜兒只是這場血腥祭典的序曲,而隱藏在台北幕後的江兆榮與周泰安,才是陸子曦真正要拖入地獄的獵物。

這場名為綜藝實境秀的殺戮棋局,已經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夠喊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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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經紀人的島外密電

本章登場

整座海島別墅在白晝般的探照燈照耀下,陷入了一種近乎病態的喧囂之中。

走廊上充斥著刺鼻的紅漆溶劑味與海風的潮濕腥氣。工作人員扛著沉重的攝影器材來回奔跑,膠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悶急促的咚咚聲。張蜜兒披著一條灰色毛毯,整個人蜷縮在二樓轉角的沙發椅上,臉上的精緻妝容早就被淚水沖得斑駁陸離。她一邊發抖,一邊對著圍繞在她身邊的三台攝影機哭訴,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破天花板上的收音麥克風。

「這不是惡作劇!真的不是!你們看那個數字,那是血……那根本是用油漆混了什麼東西噴上去的!有瘋子要殺我,你們這群變態居然還在拍?把鏡頭拿開!徐立文,我要退賽!我現在就要搭船回台北!」

站在不遠處的導演徐立文非但沒有半點安撫的意思,反而眼眶發紅地盯著監控螢幕,手指神經質地抓撓著下巴的鬍渣。他對著耳麥興奮地低吼:「一號機,特寫!把張蜜兒眼眶裡的眼淚跟那個『03』同框!二號機,抓陸子曦的反應!對,就是那個受驚過度但又想安慰人的表情,太完美了!今晚的直播在線人數已經衝破一千五百萬,論壇上的討論串直接把伺服器給洗爆了!誰都不准喊卡,把這股恐慌感給我延續下去!」

沈弈站在一樓通往二樓的階梯陰影處,冷眼旁觀著這場鬧劇。他插在外套口袋裡的右手緊緊攥著那柄剛從灌木叢中撿回來的古董折疊刀,刀柄上凹凸不平的特殊雕花狠狠硌著他的掌心,帶來一陣冰冷而尖銳的刺痛。那股寒意順著掌心的神經一路蔓延至心臟,讓他原本狂跳的脈搏逐漸沉澱為一種近乎死寂的冷靜。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與站在二樓迴廊邊緣的陸子曦短暫交會。陸子曦此時正接過助理遞來的溫水,雙手微微顫抖著,眼神怯生生地望著四周,活脫脫就是一隻被暴風雨嚇壞的幼鹿。但沈弈看得清清楚楚,在探照燈切換角度的半秒陰影裡,陸子曦微微垂下眼簾,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極冷,宛如刀鋒般的弧度。

沈弈心口微窒,隨即將目光移開。他在人群的縫隙中看見了製作人林予涵。林予涵穿著俐落的黑色風衣,正拿著對講機厲聲指揮保全人員封鎖現場、檢查後院門窗,並嚴令所有人不得擅自進入張蜜兒的房間破壞痕跡。她的臉色緊繃而嚴肅,眉宇間凝結著一層化不開的霜雪,顯然她也敏銳地察覺到,這場看似節目組自導自演的炒作事件,背後正隱藏著脫離所有人掌控的致命殺機。

沈弈沒有在光亮處停留太久。他知道,現在別墅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是徐立文獵取流量的戰場,而他必須在更大的風暴來臨之前,拿到足以破局的武器。

他悄無聲息地轉身,借著走廊轉角的陰影避開了天花板上的廣角鏡頭,順著潮濕陰暗的石階一路向下,走進了別墅最底層的地下酒窖與雜物間。

地下室瀰漫著濃重的橡木桶霉味與海水滲透牆壁產生的鹽鹼氣息。這裡原本是早期島主用來儲藏私釀酒的地方,因為收音效果極差且訊號死角過多,節目組只在通道入口處裝了一枚固定的紅點監視器。沈弈側著身子,利用轉角的承重柱精準擋住了監視器的視野盲區,閃身進了最內側的一間儲藏室。

儲藏室的角落裡,靜靜掛著一台覆蓋著薄薄灰塵的投幣式老舊衛星公用電話。這是早年海島為了防範颱風斷訊而強制安裝的應急通訊設備,由於需要額外刷專用通訊卡或投擲特定代幣,加上節目組沒收了所有藝人的智慧型手機,這台機器在開拍以來便被所有人遺忘在潮濕的黑暗中。

沈弈從外套內襯的暗袋中掏出了一枚金屬代幣——這是他在登島第一天,從別墅管家的工具箱裡順手摸來的底牌。

將代幣塞入狹窄的投幣孔,機械齒輪發出沉悶的喀啦聲。沈弈深吸了一口氣,迅速在泛黃的數字鍵盤上按下了一串他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話筒裡傳來一陣極其刺耳的衛星訊號雜音,伴隨著長長的海底電纜回音,嘟——嘟——嘟——

沈弈的心跳隨著那規律的撥號音一下又一下地沉重跳動著。大約響了五聲之後,電話那頭終於被接通了,伴隨而來的是打火機砂輪摩擦的脆響,以及一聲極度不耐煩的冷笑。

「沈大影帝,你最好是有天大的急事要在半夜三點把我從美容覺裡挖起來。我警告你,老娘這張臉打一劑肉毒桿菌要好幾萬,要是因為你長了眼袋,下個月的通告費全扣你的。」

經紀人高敏華那沙啞、犀利卻充滿人間煙火氣的聲音,透過雜音斑駁的受話器傳進沈弈的耳朵,讓他那根繃緊到極致的神經奇蹟般地稍稍鬆弛了半分。

「敏華姐,是我。」沈弈壓低了聲音,將話筒緊緊貼在耳側,眼神如鷹隼般掃視著儲藏室虛掩的木門。

「廢話,除了你這個不省心的祖宗,還有誰會用這種十九世紀的破衛星電話打給我?」高敏華在電話那頭吐出一口煙霧,隨後語氣瞬間變成了連珠炮般的質問,「島上到底怎麼回事?我剛剛在看直播,張蜜兒門上的紅漆是怎麼搞的?徐立文那個瘋子是不是又拿你們當猴耍?我早就跟電視台說過,這種無下限的爛綜藝我們不接,你偏要接!現在好了,論壇上已經有人在帶風向,說那個惡作劇是你為了搶鏡頭搞出來的!」

「敏華姐,聽我說,時間不多,這張通訊卡只有五分鐘。」沈弈打斷了她的連環抱怨,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島上的事情比徐立文的爛劇本複雜十倍。我現在需要妳動用妳在台北所有能動用的人脈,幫我查清楚一件事。」

電話那頭的高敏華沉默了兩秒,顯然聽出了沈弈語氣中那股罕見的肅殺與沉重。她收起了平時插科打諢的姿態,聲音沉了下來:「查什麼?你說。」

「查陸子曦。」沈弈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發白,「查他這三年來所有的經紀約轉移紀錄、海外留學背景,以及他背後個人工作室的真實出資人。特別是……金流的最終流向。」

電話那端傳來了敲擊鍵盤的清脆聲響,高敏華顯然已經坐到了電腦前。她一邊敲擊著按鍵,一邊皺起眉頭說道:「陸子曦?那孩子不是才剛從選秀節目以第一名C位出道嗎?他現在是全台灣身價最高的新生代流量,背後的合約乾淨得像張白紙,對外宣稱是個人獨立工作室,只跟幾家大型串流平台簽了分銷合約。這有什麼好查的?沈弈,你是不是在島上被那群年輕人刺激到了?」

「他不是白紙,敏華姐。」沈弈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他剛才在沒有鏡頭的地方,對我哼了十五年前那首歌。還有……當年從陳國峰老師案發現場失蹤的那把凶器複製品,剛才出現在這座別墅裡了。」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弈甚至能聽見高敏華粗重的呼吸聲,以及打火機掉落在玻璃茶几上的清脆碰撞聲。

十五年前的那個雨夜,是沈弈這輩子永遠無法抹去的夢魘,也是高敏華陪著他從地獄爬回人間的起點。當年名滿全台的傳媒教父、影視巨擘陳國峰在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其名下價值數十億的影視帝國分崩離析,最後被定調為一起「因債務糾紛引發的入室搶劫縱火案」。陳國峰鋃鐺入獄,其年僅七歲的獨生子在混亂中下落不明,警方在焦黑的廢墟中只找到了一灘血跡和一把失蹤的古董折疊刀。

沈弈當年作為陳國峰最器重的關門弟子,被迫簽下了電視台高層遞過來的保密協議與封口條款,從此在演藝圈載浮載沉,用一身刺蝟般的冷嘲熱諷掩蓋內心深處的潰爛。

「沈弈……」高敏華的聲音有些發顫,那是極度震驚與恐懼交織的情緒,「你……你確定沒看錯?陸子曦……難道是陳老師當年失蹤的那個孩子?」

「我不敢確定他的身分,但他絕對是衝著當年的事情來的。」沈弈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陸子曦那雙看似澄澈卻深不見底的眼眸,「他知道當年的細節,而且他在引導局勢。張蜜兒門上的【03】,只是個開始。」

「等等,你別說話,給我兩分鐘。」高敏華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緊接著是密集的電話撥號聲與急促的交談聲。沈弈安靜地握著話筒,聽著受話器那端傳來高敏華動用她在金融圈、娛樂線資深記者以及商業徵信所關係的對話碎片。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投幣電話的倒數計時器在昏暗的儲藏室裡發出微弱的紅光,從【03:00】一路遞減到【01:45】。

就在倒數計時即將進入最後一分鐘時,高敏華的聲音再次在耳邊炸響,但這一次,她的語氣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沈弈……這件事情不對勁,非常不對勁!」高敏華的呼吸急促無比,聲音壓得極低,彷彿害怕被台北深夜的牆壁偷聽了去,「我剛剛託了金管會和開曼群島那邊查境外公司股權的朋友,把陸子曦個人工作室背後的五層控股架構全部穿透了一遍……你猜最後的實際控制人是誰?」

「誰?」沈弈的心臟驟然收緊。

「宏兆資本,以及他們旗下的兩家海外紙上避稅公司。」高敏華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四個字,「宏兆資本的董事長是江兆榮,執行董事兼法律顧問是周泰安!陸子曦這三年來在韓國當練習生、回台灣參加選秀、買下熱搜排行榜、包攬各大精品代言的所有資金,全部來自江兆榮洗錢的空殼帳戶!」

轟的一聲,彷彿有一道驚雷在沈弈的腦海深處炸裂開來!

江兆榮!周泰安!

這兩個名字,就像是烙鐵一樣狠狠燙在沈弈的靈魂深處。十五年前,正是江兆榮在陳國峰倒台後以極其卑劣的禿鷹手段吞併了整間影視公司,一躍成為台灣傳媒界的頂級資本寡頭;而周泰安,當年不過是電視台裡一個唯唯諾諾的採購組長,靠著替江兆榮做偽證、出賣陳國峰的財務機密,如今已經爬上了電視台副總經理的高位,在綜藝與新聞界隻手遮天!

「這不可能……」沈弈喃喃自語,眉頭緊緊鎖死,「如果陸子曦是陳老師的孩子,他回來是為了復仇,為什麼他出道背後的金主會是滅了他全家的仇人?這邏輯根本說不通!」

「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高敏華在電話那頭急得跺腳,「有兩種可能。第一,陸子曦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江兆榮養大的金絲雀,江兆榮故意把他推上神壇,再利用他來達到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第二……陸子曦早就知道了,他故意委身於仇人的羽翼之下,用江兆榮的錢把自己包裝成無可取代的超級頂流,就是為了在擁有足夠的公眾影響力之後,把江兆榮和周泰安徹底拖下地獄!」

沈弈握著話筒的手指骨節泛白,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滑落。第二種可能。絕對是第二種。

陸子曦在樹林死角看他的眼神,那種隱忍、殘酷、近乎自我毀滅的決絕,絕對不是一個被蒙在鼓裡的提線木偶能擁有的眼神。那是一頭把自己偽裝成獵物、潛伏在獵人身邊長達數年,只為了在最後一刻咬斷獵人喉嚨的瘋狼!

「沈弈,你聽我說,現在不是管別人死活的時候!」高敏華的語氣突然變得無比嚴厲與焦急,帶著濃濃的護短與恐懼,「你現在立刻想辦法退出節目!隨便你裝病、摔斷腿還是引發氣喘,總之馬上給我離開那座島!」

「敏華姐……」

「你閉嘴聽我說!」高敏華厲聲打斷了他,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哭腔,「你知不知道江兆榮和周泰安現在在台灣是什麼地位?江兆榮手裡掌握著全台三分之一的數位媒體和有線電視頻道,政商界多少大老都要看他的臉色吃飯!周泰安在司法界和警界的人脈更是盤根錯節!十五年前陳老師那麼大的影響力,都被他們整得家破人亡、屍骨無存,當年的案子早就在法院以意外結案定讞了!」

高敏華深吸了一口氣,語調因為過度緊張而顫抖:「沈弈,你只是個過氣的三十五歲男演員,你在他們眼裡連一隻螞蟻都不如!陸子曦要當殉道者是他自己的事,但如果你強行插手、想要替陳老師翻案,江兆榮絕對會在節目錄製期間製造一場『意外』,讓你也徹底消失在那個島上!你聽懂了沒有?別去碰那個爛攤子,你的命也是命啊!」

受話器裡傳來投幣電話最後的警示音:嗶——嗶——嗶——

通話時間只剩下最後三十秒。

儲藏室外隱約傳來了巡邏保全沉重的腳步聲,以及手電筒光束透過門縫晃過的微光。

沈弈站在黑暗中,聽著經紀人撕心裂肺的勸阻,胸口處那柄冰冷的古董折疊刀彷彿化為了一團滾燙的烈火,灼燒著他沉寂了十五年的血液。

十五年前,當法官敲下判決槌的那一刻,他因為恐懼、因為那一紙霸王條款的保密協議,選擇了沉默。他看著恩師被戴上手銬押上囚車,看著電視新聞上鋪天蓋地對陳國峰的抹黑與污衊,他躲在租屋處的角落裡瑟瑟發抖,連一句真話都不敢替老師說。

這十五年來,他看似在演藝圈玩世不恭,對名利冷嘲熱諷,用一身玩世不恭的刺來保護自己脆弱的自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個午夜夢迴,他都會被當年的大火與警笛聲驚醒。

那種苟且偷生的屈辱與愧疚,比死亡更讓他痛苦千萬倍。

「敏華姐。」沈弈緩緩開口,聲音不再有任何動搖,平靜得如同深海最底層的礁石。

「沈弈!你別犯傻!」高敏華在電話那頭尖叫。

「謝謝妳為我查了這些。」沈弈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釋然卻決絕的苦笑,「但是敏華姐,我已經退縮了十五年了。這一次,我如果再轉身逃跑,我這輩子就真的只能當一具會演戲的行屍走肉了。」

「沈弈——!」

「幫我在台北盯緊江兆榮和周泰安的動向,特別是周泰安。如果島上真的出了大事,他絕對會親自介入。敏華姐,拜託妳了。」

啪嗒。

通話時間歸零,衛星訊號在一瞬間被切斷,受話器裡只剩下冰冷單調的忙音。

沈弈緩緩將話筒掛回了機座上,將那枚退出來的廢棄金屬代幣緊緊握在手心。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沈弈整了整凌亂的外套衣領,將那把古董折疊刀重新按回內袋最深處,隨後推開了儲藏室厚重的木門。

他走出了地下室,穿過幽暗狹窄的石階,重新回到了別墅一樓的大廳。

此時的大廳內,騷動已經漸漸平息,但空氣中的緊繃感卻有增無減。徐立文正在對著所有的藝人與工作人員大聲宣布明天的拍攝排程。

「各位!聽好了!」徐立文手裡拿著大聲公,臉上帶著病態的亢奮神色,「因為今晚發生的突發事件,原定的海灘抓魚任務全部取消!明天早上八點,我們將開啟全新的企劃——『無人生還:古堡密室逃脫』!」

徐立文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地喊道:「別墅西側的舊酒窖與地下防空洞已經被改造成封閉式密室!明天所有人將進行雙人分組,在完全沒有外界干擾、沒有工作人員跟隨的封閉環境下尋找線索!誰能最快解開密碼逃出來,誰就能獲得本週的豁免權!」

大廳內的藝人們面面相覷,張蜜兒更是嚇得臉色慘白,但礙於高額的違約金,沒有人敢在此時公開反對。

沈弈站在人群後方,目光不自覺地投向了不遠處的林予涵。林予涵此時正低頭翻看著密室的安全檢查表,察覺到沈弈的視線,她微微抬起頭,那雙清澈而銳利的眼眸中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探詢與警惕。

而在林予涵身旁,陸子曦正乖巧地捧著熱茶,感受到沈弈的目光後,他轉過頭來,對著沈弈露出了一個毫無心機的甜美微笑,甚至還微微躬身,禮貌地向前輩致意。

但沈弈看得清清楚楚,陸子曦藏在袖口裡的手指,正極其隱蔽地打著節奏——那是倒數計時的頻率。

江兆榮的資本傀儡,十五年前失蹤的孤兒,封閉無人的地下密室。

沈弈將雙手插在口袋裡,迎著陸子曦那深不可測的微笑,嘴角緩緩揚起了一抹冰冷而堅毅的弧度。

棋局已經布好,獵人與獵物的身分尚未分明。但這一次,他沈弈絕不會再做那個在幕後苟延殘喘的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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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鏡頭死角的死亡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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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島的清晨被一層灰濛濛的濃霧籠罩,彷彿連空氣都被浸泡在冰冷的鹽水裡。昨夜的大停電與張蜜兒房門前那串鮮紅的倒數數字,如同一道無形的陰影,死死壓在整座別墅所有人的心頭。即便晨間的陽光試圖穿透厚重的雲層,也只能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斑。

一樓大廳內,長槍短砲的攝影機已經就位。工作人員們來回穿梭,神色緊繃,腳步聲在空曠的大理石地面上敲擊出令人不安的節奏。牆壁上的鮮紅油漆雖然在清晨被清潔人員用松香水緊急擦拭過,但空氣中依舊殘留著刺鼻的化學溶劑氣味,混雜著淡淡的鐵鏽味,揮之不去。

「各位觀眾朋友,歡迎回到《極限生存筆記》第二天現場!」

主持人柯彥廷站在主鏡頭前,臉上堆滿了職業化的燦爛笑容。他身穿一件剪裁俐落的戶外機能風衣,左耳戴著隱形耳麥,右手拿著節目專用的平板電腦,語調高亢而富有煽動性:

「昨晚的小小意外,看來完全沒有澆滅大家對冒險的熱情!相反地,這座充滿歷史謎團的海島別墅,正逐漸向我們展現它最神秘的一面。而今天,導演組為我們的嘉賓準備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心智考驗——『深淵密室逃脫』!」

柯彥廷側身指向別墅後方那座依山而建、通往地底的厚重鐵門。

「這座由日治時期防空洞與舊酒窖改建而成的地下迷宮,將會把嘉賓們分為兩人一組。在沒有工作人員跟隨、完全封閉的地下環境中,大家不僅需要破解層層謎題,更要考驗彼此之間的信賴與默契!而今天第一組出發的搭檔,正是我們萬眾矚目的——沈弈老師,以及陸子曦!」

話音剛落,現場的收音麥克風精準地捕捉到了周圍其他藝人倒抽一口涼氣的聲音。

張蜜兒坐在沙發角落,臉色依舊蒼白,手中緊緊捧著一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眼神游移不定地在沈弈與陸子曦之間打轉。她雖然愛蹭熱度,但昨晚的驚魂未定讓她敏銳地察覺到,這兩個人周圍的氣場根本不是普通的演藝圈前輩與後輩,而是一座隨時可能引爆的活火山。

沈弈神色冷淡地站在鏡頭邊緣。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灰色工裝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微垂,彷彿眼前這場喧囂的錄影與他毫無關聯。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外套口袋裡的雙手正緊緊攥成拳頭,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濕。

而在另一側,陸子曦穿著一身乾淨整潔的白色連帽衛衣,身形單薄修長。他那張精緻無瑕的臉龐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澀與緊張,微微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宛如一隻涉世未深、誤入狼群的幼鹿。

「沈老師,今天就請您多多指教了……我從小膽子就小,等等進去如果拖累了您,您千萬別生氣。」陸子曦走到沈弈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聲音清脆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將一個卑微而敬業的新人姿態演繹得淋漓盡致。

沈弈緩緩抬起眼皮,看著眼前這張無可挑剔的偽裝面具。如果不是昨夜高敏華從台北傳來的加密調查報告,如果不是親眼見過那把刻著特殊紋樣的古董折疊刀,沈弈甚至也會被這副人畜無害的皮囊所矇騙。

「各憑本事吧。」沈弈的聲音沙啞而平靜,沒有多餘的寒暄,甚至顯得有些冷漠刻薄。

隱形耳麥裡,總導演徐立文的聲音如同嗜血的鬣狗般興奮地咆哮起來:

『彥廷!聽到了嗎?沈弈這老油條又開始擺前輩架子了!立刻給我拱火!把矛盾挑大!今天的直播主打就是「過氣影帝仗勢欺人,霸凌頂流純情少年」!江董和周總在台北看著即時數據呢,在線人數剛破了五百萬,給我狠狠地榨出爆點來!』

柯彥廷眼中閃過一抹算計的精光,隨即裝出一副半開玩笑的誇張表情插了進來:「哎呀,看來沈弈老師今天氣場全開啊!子曦弟弟別害怕,沈老師當年可是拿過金馬獎最佳男主角的傳奇人物,在戲劇圈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不過沈老師,現在的年輕人腦筋動得快,解謎可不是只靠資歷就能過關的喔!今天你們兩位要是默契不夠,被困在底下超過兩個小時,可是要接受全網直播的公開懲罰呢!」

沈弈淡淡地掃了柯彥廷一眼,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透世俗卑劣的冰冷。

站在主控台旁的林予涵眉頭緊鎖。她手裡拿著密室的安全控制面板,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快步走上前,將兩個特製的緊急求救按鈕遞給沈弈和陸子曦,壓低聲音說道:「地下結構複雜,濕度很高,部分通訊訊號會受到岩層干擾。如果感到身體不適或遇到任何無法排除的意外,立刻按下紅色按鈕,防護門會在三十秒內強制解鎖。」

在將求救器遞給沈弈的瞬間,林予涵的指尖極其隱蔽地在沈弈掌心輕輕劃了一下,隨後遞給他一個深沉而警惕的眼神。

沈弈心領神會。他接過求救器,放進胸前的口袋,低聲道:「知道了,林製作。」

「好!既然兩位都準備好了,那麼——深淵密室,正式開啟!」

隨著柯彥廷高亢的宣佈聲,工作人員合力拉開了通往地下的厚重鐵門。一股陳年腐朽的霉味、潮濕的泥土氣息以及冰冷的穿堂風瞬間從黑暗深處湧了出來,撲在眾人的臉上,激起一陣刺骨的寒意。

沈弈率先邁開腳步,踏上了濕滑的石階。陸子曦緊隨其後,看似膽怯地抓著樓梯旁的生鏽扶手,但那雙隱藏在劉海下的雙眸,卻閃爍著獵人盯上獵物時的嗜血幽光。

『匡噹!』

身後的鐵門重重關閉,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在幽閉的空間內激盪起一陣陣回音,徹底隔絕了外界的光線與海浪聲。

石階兩側點著微弱的仿古油燈,昏黃的光線在粗糙的岩壁上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而詭異。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硫磺與發霉木桶的味道,腳下不時傳來水滴落入水窪的滴答聲,每一聲都精準地敲擊在神經緊繃的鼓膜上。

沈弈一邊往前走,一邊敏銳地打量著四周。作為在片場摸爬滾打三十年的老演員,他對鏡頭的位置有著近乎本能的直覺。天花板的四個角落各安裝了一台廣角紅外線針孔攝影機,紅色的指示燈在黑暗中如同隱蔽的蛇眼,無聲地閃爍著。

兩人穿過狹窄的甬道,來到了一間約莫十坪大小的封閉石室。這裡被佈置成了一間舊時代的審訊室,中央擺放著一張生鏽的鐵桌和兩把鐵椅,四周散落著泛黃的檔案、老式打字機,以及一具被鐵鏈鎖在牆角的道具假人。

「沈……沈老師,這裡看起來好可怕……」陸子曦怯生生地退後半步,雙手抱胸,身體微微發抖,「我們要找的線索會在哪裡?」

沈弈沒有理會他的表演,而是自顧自地走到鐵桌前,翻看著上面的道具報紙。他的眼神在房間內迅速掃視,精準地計算著各個攝影機的覆蓋角度與收音麥克風的位置。

在鐵桌正上方,掛著一支長條形的指向性收音麥克風,而石室的東南角,因為一堵突出的大型水泥承重柱,恰好形成了一個約兩米寬的視覺與收音雙重盲區。

沈弈拿起桌上的一本泛黃筆記本,按照節目設定的解謎邏輯翻了翻,隨即走向那個承重柱的後方,假裝在檢查牆壁上的暗格。

陸子曦看著沈弈的背影,眼底那抹純真的恐懼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端深邃、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他放輕腳步,如同幽靈一般無聲無息地跟了過去,踏入了那片被陰影籠罩的死角。

承重柱後方,岩壁潮濕冰冷,不斷有水珠滲出。這裡徹底脫離了紅外線鏡頭的直射範圍,上方管線的嗡鳴聲與排風扇的噪音,更是完美地掩蓋了細微的對話聲。

沈弈停下腳步,沒有轉身,只是冷冷地開口:「這裡沒有鏡頭,收音也進不來。徐立文和周泰安聽不到我們說話。」

身後傳來了一聲極其輕蔑的低笑。

那笑聲不再屬於舞台上那個笑容甜美、乖巧聽話的頂流偶像陸子曦,而是帶著一種來自九幽地獄般的森冷與嘲弄。

「沈前輩果然是老江湖,連道具組偷工減料留下的盲區都能找得這麼準。」陸子曦挺直了原本佝僂的背脊,雙手隨意地插進衛衣口袋,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凌厲而暴戾的氣息,「怎麼?特意把我引到這裡,是想向我求饒,還是想殺我滅口?」

沈弈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刀鋒般刺向陸子曦那張年輕卻扭曲的臉龐。

「昨晚在張蜜兒門上噴漆的是你,在後院扔下那把折疊刀的也是你。」沈弈的語氣低沉得可怕,「十五年前,陳國峰老師創立的『峰影傳媒』被江兆榮以惡意併購手段強行吞併,隨後師母在辦公大樓離奇墜樓身亡。那天晚上,在陳老師家裡失蹤的那個七歲小男孩……就是你,陳晨。」

聽到「陳晨」這個早已被埋葬在記憶深處的名字,陸子曦的瞳孔猛然劇烈收縮,臉上的肌肉不可克制地抽搐了一下。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原本平靜的眼神瞬間被滔天的恨意所吞噬。

「陳晨?哈哈……哈哈哈哈!」陸子曦低聲狂笑起來,笑聲沙啞刺耳,彷彿砂紙摩擦著骨骼,「這個世界上早就沒有陳晨了!陳晨在十五年前那個下著暴雨的夜晚,就已經跟著我母親一起摔得粉身碎骨了!」

陸子曦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沈弈的衣領,將他狠狠地推撞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

沈弈的後背重重撞在岩石上,發出一聲悶響,但他沒有反抗,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滿眼血絲的年輕人。

「你還記得我父親,你還記得我母親,那你怎麼不記得你是怎麼背叛他們的?!」陸子曦咬牙切齒,溫熱而帶著血腥味的呼吸噴在沈弈的臉上,他的眼眶泛著病態的猩紅,「沈弈!我父親當年把你當親生兒子一樣栽培!他在全台灣的導演面前推薦你,他把《破曉之城》的男主角留給你,他甚至在發現江兆榮和周泰安利用電影合約進行跨國洗錢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保護你,讓你遠離這場漩渦!」

陸子曦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顫抖著,手指深深陷入沈弈的外套布料中,指節泛出慘白:

「可是你呢?!那天晚上,我躲在臥室的衣櫃裡,透過門縫看得清清楚楚!江兆榮的打手衝進來砸毀了一切,周泰安拿著一份股權轉讓協議逼我父親簽字,我母親被他們從陽台推了下去!而在那之後,你走進了那個客廳!你看到了滿地的血,看到了被毒打致殘的我父親,但你做了什麼?!」

陸子曦狠狠地啐了一口,眼中滿是刻骨銘心的厭惡與鄙夷:

「你拿了周泰安給的三百萬封口費,簽了保密協議!你在警察做筆錄時說你什麼都沒看見!你甚至在媒體面前幫江兆榮說話,說峰影傳媒的倒閉只是正常的商業經營不善!你靠著出賣恩師的血肉,保住了你那虛偽的演員生涯!」

「而我呢?!」陸子曦猛地扯開自己的衛衣領口,露出了鎖骨下方密密麻麻、如同蜈蚣般蜿蜒交錯的陳年菸疤與燙傷印記,「我被周泰安送進了孤兒院,然後又被江兆榮控制的地下機構收養!十五年!整整十五年!你知道我是怎麼活下來的嗎?!我每天學著怎麼討好那些滿身肥油的資本家,學著在鏡頭前露出讓全台灣粉絲尖叫的笑容,甚至簽下了長達二十年的賣身契,成為江兆榮洗錢鏈條上最耀眼的一枚棋子!」

「我在地獄裡被野狗撕咬的時候,你在台北的豪宅裡喝著紅酒;我在地下室被電擊訓練演技的時候,你在頒獎典禮上風光無限!沈弈,你這個懦夫、叛徒,你憑什麼還能心安理得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陸子曦的控訴如同千萬根淬毒的鋼針,瘋狂地扎進沈弈的心臟。十五年來被強行封印在記憶深處的血腥與罪惡,在這一刻被硬生生地撕扯開來,露出了底下早已腐爛流膿的傷口。

沈弈的臉色慘白如紙,眼角泛起了一層水霧。他的嘴唇劇烈顫抖著,胸口劇痛難忍,彷彿當年的悶棍再次狠狠砸在他的後腦與肋骨上。

「不是這樣的……子曦,陳晨,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沈弈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無力感。

「閉嘴!不要叫我那個名字!」陸子曦厲聲打斷,眼神陰冷如毒蛇,「你沒有資格解釋!」

「你聽我說完!」沈弈突然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陸子曦的手腕。他的力道極大,眼神中爆發出一種混雜著極致痛苦與決絕的光芒,那是被壓抑了十五年的靈魂在發出絕望的嘶吼:

「那天晚上,我是接到了陳老師的求救簡訊才趕過去的!當我衝進公寓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周泰安的人早就埋伏在門後,他們用鐵棍打斷了我三根肋骨,把我按在師母摔落的窗邊!」

沈弈劇烈地喘息著,眼中血絲密佈,十五年前那一幕幕噩夢般的畫面在他腦海中瘋狂閃回:

「周泰安拿著我母親在加護病房的氧氣管照片,貼在我的臉上!他告訴我,只要我敢對警察吐露半個字,或者拒絕簽下那份股權見證書,我母親當晚就會因為『醫療器材故障』窒息而死!我妹妹在南部的大學宿舍,隔天就會發生『意外火災』!」

沈弈的眼淚終於不可遏制地從眼眶中滑落,順著他滄桑而滿是皺紋的臉頰流淌下來:

「我不是為了那三百萬!那筆錢在打進我戶頭的第二天,就被周泰安以違約保證金的名義全部轉走!我被他們偽造了酒駕撞死人的假證據,簽下了整整五份放棄追訴的法律協議!這十五年來,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沒有一天不在做噩夢!我為了保全家人的命,當了十五年的縮頭烏龜,但陳老師……陳老師在入獄前,透過律師給我帶了一句話——他說,活下去,不要做無謂的犧牲,只要活著,這筆帳總有一天要算清!」

陸子曦整個人僵住了。他抓著沈弈衣領的手指微微鬆動,眼神中閃過了一絲動搖與震驚,但那抹動搖僅僅維持了半秒鐘,就被更為瘋狂的偏執與冷酷所覆蓋。

「編得真好……真是一段感人肺腑的自白啊,沈影帝。」陸子曦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殘忍的冷笑,緩緩鬆開了沈弈的衣領,後退了兩步,從口袋裡掏出一條純白的手帕,厭惡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三十年的老戲骨,台詞功底果然名不虛傳。如果這段表演被剪進正片裡,你說不定還能再拿一座金鐘獎呢。」

「子曦!」沈弈低吼道,「江兆榮和周泰安的勢力遠比你想像的更可怕!這座海島上的節目根本不是普通的綜藝,這是周泰安為了徹底轉移公眾注意力、掩蓋他們海外洗錢黑幕所設下的人性屠宰場!林予涵已經在暗中調查這件事,敏華也在台北幫我蒐集金流證據,我們不能自相殘殺,落入他們的圈套!」

「圈套?」陸子曦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他仰起頭,發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嗤笑,「沈弈,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走進圈套的人不是我,是他們,還有你。」

陸子曦收起手帕,眼神在一瞬間變得無比空洞與冰冷,那是一種對死亡毫無畏懼、對毀滅充滿渴望的極致瘋狂:

「你以為我是被江兆榮當成傀儡推出來的嗎?不,是我主動找上周泰安的。我用江兆榮這五年來利用我的各項商業代言進行洗錢的全部底冊作為籌碼,逼周泰安策劃了這場無死角的全網直播綜藝。」

沈弈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你……你瘋了?!你想做什麼?!」

「我要做什麼?」陸子曦微微歪著頭,嘴角揚起一個純真卻嗜血的微笑,「我要把這座海島變成江兆榮、周泰安,還有你們所有知情者的葬身之地。七天之後,這場直播將會迎來它的最高潮。我會在這個全國收視率最高、在線人數破千萬的舞台上,當著全台灣兩千三百萬觀眾的面,把十五年前的真相、把江兆榮的洗錢網絡、把你們這群偽君子的醜陋嘴臉,一件一件、血淋淋地剝開給所有人看。」

陸子曦湊近沈弈的耳邊,用極其溫柔卻又令人膽寒的聲音輕聲說道:

「包括你,沈弈。我要讓全台灣的人都知道,當年金馬獎的最佳男主角,是踩著恩師一家的屍骨爬上去的懦夫。代價……你們每一個人,都要付出代價。」

『喀啦——!』

石室另一側的機關門突然傳來了一聲清脆的解鎖震動,那是密室計時器即將進入下一階段的提示音。與此同時,頭頂上的排風扇轉速放緩,上方收音設備的雜音指示燈重新亮起綠光。

陸子曦臉上的瘋狂與陰鷙在剎那間收斂得乾乾淨淨,變臉的速度快得令人窒息。上一秒還是地獄歸來的復仇厲鬼,下一秒就重新變成了那個膽小、無助、依賴前輩的純情少年。

「沈老師!太好了!您剛才提示的那個機關密碼真的解開了!」陸子曦轉過身,對著承重柱外側的紅外線鏡頭露出了驚喜萬分的笑容,甚至興奮地拍起手來,「您真的太厲害了,要是沒有您,我剛才差點就要按求救按鈕了呢!」

沈弈站在陰影深處,胸膛劇烈起伏著。他看著陸子曦那完美無瑕的偽裝,感受著體內血液近乎凝固的冰冷。

這不是一場尋求公道的伸冤,這是一場不惜玉石俱焚的自毀式屠殺。

陸子曦已經徹底瘋了,他將自己的性命當成了點燃整座資本帝國的引信,而沈弈,正是他復仇祭壇上的第一件祭品。

沈弈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內翻江倒海的劇痛與愧疚。他伸出顫抖的手指,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隨後從陰影中一步一步走了出來。

當他的臉龐重新暴露在紅外線鏡頭的光束下時,那張歷經滄桑的臉上已經恢復了慣有的冷漠與深沉。

「下一關的門開了,走吧。」沈弈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剛才那場生死邊緣的對峙從未發生過。

但在那平靜的外表下,沈弈的眼神卻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與銳利。

十五年前,他為了苟全家人的性命而選擇了沉默,那是他一生無法洗刷的恥辱;但十五年後的今天,他絕不會任由這個被仇恨吞噬的孩子走上自我毀滅的絕路,更不會放過江兆榮與周泰安這群逍遙法外的幕後真凶。

密室的鐵門緩緩升起,露出了一條更加幽深、通往地底最深處的黑暗階梯。

沈弈與陸子曦並肩邁入黑暗,兩人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交疊在一起,宛如一場即將吞噬所有人的血色風暴,在寂靜的深淵中悄然蓄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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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資本巨鱷的施壓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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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密室那扇沉重的防爆鐵門在沈弈與陸子曦身後轟然合攏,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走廊間久久迴盪,激起一地嗆鼻的陳年灰塵。

當兩人重新踏上海島別墅一樓的大廳時,午後刺眼的陽光穿透落地窗傾瀉而下,將沈弈的視野照得一片慘白。他微微瞇起雙眼,皮膚表面傳來紫外線灼熱的刺痛感,然而這股熱度卻絲毫無法驅散他骨髓深處盤踞的冰霜。剛才在沒有收音設備的道具夾層內,陸子曦那近乎自殘式的控訴與滿溢的怨恨,宛如鋒利的手術刀,將沈弈隱忍了整整十五年的傷疤一層層殘忍地剝開。

大廳內,十幾名工作人員正神色慌張地來回奔走,電纜線雜亂無章地在昂貴的大理石地板上盤曲交錯。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現磨咖啡香氣,卻掩蓋不住一股令人窒息的權力壓迫感。

沈弈剛停下腳步,別墅正門便傳來一陣皮鞋踏地的沉重聲響。

幾名穿著黑色西裝、身形魁梧的保全率先推開大門分列兩側。隨後,一名身穿深灰色訂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子邁步走入。他手腕上戴著一只價值數百萬的百達翡麗名錶,金屬錶盤在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男人的身形微微發福,眼神卻如禿鷹般陰鷙銳利,嘴角噙著一抹習慣性居高臨下的假笑——正是盛祥娛樂的執行長兼電視台最大股東,周泰安。

「哎呀,大家辛苦了!徐導,這節目的節奏抓得挺有意思嘛。」周泰安的聲音宏亮而油膩,一進門便拍了拍手,看似在慰勞劇組,實則那對細長的眼睛已經像毒蛇般精準地鎖定了沈弈。

導演徐立文連忙放下手中的分鏡腳本,一路小跑步迎了上去,臉上堆滿了極其討好的笑容:「周董,您怎麼親自坐遊艇過來了?海島這邊風浪大,您提前說一聲,我好安排全劇組去碼頭接您啊。」

「少跟我來這套虛的。」周泰安冷笑一聲,抬手拍了拍徐立文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徐立文的肩骨發出細微的喀喀聲。周泰安湊到徐立文耳邊,壓低聲音道:「這期節目是全網直播加上即時剪輯上傳精華片段,收視率雖然爆了,但我要的不是這種溫吞的懸疑感。徐立文,進監控室,我有話交代你。」

徐立文額頭上頓時滲出冷汗,連忙點頭哈腰,引著周泰安走向後台的主控監控室。

沈弈站在原地,雙手插在深色風衣的口袋裡,指尖緊緊握著那枚冰涼的古董折疊刀複製品。他看著周泰安離去的背影,眼底深處閃過一抹刻骨銘心的恨意。十五年前,正是這個男人拿著偽造的洗錢合約與沈弈家人的生命安全做威脅,逼迫沈弈在法庭開庭前夕簽署保密協議,生生將恩師陳國峰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沈老師,您臉色不太好看呢。」身側傳來陸子曦溫柔而清脆的聲音。只見青年又恢復了那副無辜純良的人設,嘴角噙著靦腆的微笑,微微側著頭看著沈弈,但那雙黑眸裡卻沒有半點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譏誚,「是密室裡的空氣太悶,還是見到了老熟人,心虛了?」

沈弈收回視線,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少在鏡頭前面演戲。把你的力氣留給等一下的正式錄製。」

陸子曦輕笑了一聲,轉身走向補妝區,步伐輕快得彷彿剛才在黑暗中歇斯底里的人根本不是他。

不遠處的沙發區,剛補完妝的女網紅張蜜兒正端著檸檬水,眼神在沈弈與周泰安離去的方向來回打轉。她向來懂得看風向,深知周泰安的到來意味著這場真人秀即將迎來一場血雨腥風的資本獵殺,她下意識地將身子往後縮了縮,打定主意絕不主動淌這趟渾水。

而在大廳另一側的設備台前,獨立調查記者出身的特別嘉賓林予涵正低頭整理耳麥。她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中緊繃的張力,目光在沈弈那緊繃的下顎線與周泰安消失的走廊間游移,隨後悄悄按下了自己藏在胸針內的獨立微型錄音筆。

***

主控監控室內,厚重的隔音門被反鎖。

數十個監視螢幕散發著幽幽的藍光,將室內映照得宛如冷血動物的巢穴。周泰安大剌剌地坐在導演專屬的高級皮椅上,隨手點燃了一根雪茄,吐出一口濃濁的青灰色煙霧。

徐立文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雙手在工作圍裙上擦了擦汗:「周董,目前網路上的討論熱度已經破了歷年紀錄,沈弈的復出話題加上子曦的新生代流量,兩邊粉絲在論壇上吵得不可開交……」

「徐立文,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周泰安猛地將雪茄按在監控台邊緣的煙灰缸裡,火星四濺。他抬起頭,眼神冰冷徹骨,「江董事長和我投了三億給你們電視台,不是為了讓沈弈這個老骨頭藉著節目翻紅的。我要的是徹底踩死他,讓他這輩子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懂嗎?」

徐立文臉色煞白:「周董,沈弈在業內的演技口碑畢竟擺在那裡,如果做得太明顯,觀眾會看出破綻,到時候節目組會被扣上惡意剪輯的帽子……」

「破綻?你是第一天當導演嗎?」周泰安猛然站起身,一把揪住徐立文的衣領,將他狠狠拉到自己面前,唾沫星子噴在徐立文臉上,「鏡頭掌握在你手裡,導播台切哪一個畫面是你說了算!接下來的即興對決環節,給我把所有鏡頭語言導向『沈弈依仗前輩身分耍大牌、惡意打壓羞辱新人陸子曦』!在直播畫面上,多抓沈弈陰暗、冷笑的特寫;切斷他解釋的前因後果,把陸子曦塑造成被霸凌的無辜受害者!」

周泰安拍了拍徐立文慘白的臉頰,語氣陰冷地威脅:「你下半年籌備的那部院線電影,盛祥娛樂掌握了七成的投資額。如果你今天辦不好這件事,我保證你在台灣影視圈徹底除名,連去婚禮接外包攝影都沒人敢用你。聽清楚了嗎?」

徐立文渾身發抖,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最終在名利的誘惑與破產的恐懼下低下了頭:「……聽清楚了,周董。我知道該怎麼做。」

「很好。」周泰安滿意地整理了一下西裝,冷冷笑道,「江董在台北看著直播呢,別讓他失望。」

***

半小時後,海島別墅的二號實景攝影棚——布置成古典審訊室的舞台上,強烈的聚光燈驟然打亮。

「各位觀眾朋友,歡迎回到《極限演技:暗夜對決》的直播現場!」主持人柯彥廷手持麥克風,臉上掛著職業性的燦爛笑容,但若仔細觀察,便能發現他的耳麥中正不斷傳來導播室急促的指令,「接下來進行的是無劇本即興演技大考驗。規則很簡單:兩位嘉賓將在限定情境下進行對手戲,沈弈老師將飾演掌握生殺大權的冷血審訊官,而陸子曦則飾演無辜被捕的嫌疑人!」

直播聊天室的留言瞬間以每秒數百條的速度瘋狂洗板:

【來了來了!老戲骨對決頂流小生!】

【子曦加油!抱走我們家溫柔寶貝,不要被某些過氣前輩欺負了!】

【樓上的腦粉叫什麼?沈弈當年拿影帝的時候,你們家哥哥還在包尿布呢!】

【聽說沈弈私底下脾氣超差,剛才進場時連個招呼都沒跟新人打,架子真大。】

【純路人,感覺這氣氛不太對勁,火藥味超濃……】

舞台中央,沈弈身穿一襲黑色長版風衣,端坐在鐵桌後方。冰冷的金屬椅散發著寒氣,他的目光低垂,神情隱匿在帽簷投下的陰影中,宛如一尊歷經歲月風蝕的石雕。

對面,陸子曦雙手戴著道具手銬,單薄的身軀在強光照射下微微顫抖,那張精緻蒼白的臉上寫滿了驚恐與無助,眼眶適時泛起一抹微紅。這副模樣瞬間引爆了直播間女性觀眾的保護欲。

「三、二、一,Action!」徐立文在監控室後方咬牙按下了通話鈕。

幾乎在倒數結束的瞬間,徐立文立刻對耳麥另一頭的柯彥廷下令:「引導沈弈動手!讓道具組把有問題的道具推上去!」

舞台上,陸子曦猛地抬起頭,淚水在眼眶中打轉,聲音帶著極致的哽咽與顫抖:「長官……我真的不知道那批貨在哪裡!為什麼你們所有人都要逼我?十五年了……你們奪走了我的一切,難道連我最後一絲尊嚴都要踐踏嗎?!」

這句台詞表面上符合「無辜嫌疑人」的設定,但字字句句卻化作無形的毒箭,直刺沈弈心臟。陸子曦在利用公開直播,公然將當年的命案情緒搬上檯面刺激沈弈!

監控室內,徐立文迅速切換鏡頭,故意給了沈弈一個由下往上的仰角特寫。在特寫鏡頭中,沈弈因內心情緒翻湧而緊繃的咬肌與微瞇的眼神顯得格外陰森暴戾。

「沈弈!說話啊!擺什麼臭架子?」徐立文在耳麥中對主持人柯彥廷低吼,「讓子曦撲過去激怒他!」

陸子曦心領神會,忽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整個人不顧手銬的束縛,瘋狂地撞向鐵桌,將桌上的審訊文件與玻璃水杯撞得粉碎!碎玻璃散落一地,陸子曦順勢跪倒在沈弈腳邊,雙手死死抓住沈弈的風衣下擺,仰起那張滿是淚痕的臉龐,聲淚俱下地哭喊:「殺了我吧!就像你們當年殺死我父母一樣!動手啊!」

這一幕極具衝擊力,直播間瞬間炸鍋!

【天啊!子曦太投入了吧!手都流血了!】

【沈弈怎麼回事?一臉冷血坐在那裡,連扶都不扶一下?】

【這根本不是在演戲吧?沈弈那眼神好可怕,像要把人吃了一樣!】

【沈弈耍大牌霸凌新人!滾出演藝圈!】

監控室裡的周泰安露出了獰笑:「好!就是這個畫面!徐立文,把主鏡頭全部鎖定陸子曦的眼淚,副鏡頭切沈弈握拳的特寫,給我做成『老前輩惱羞成怒欲施暴』的標題推上各大社群熱搜!」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沈弈即將落入資本預設的圈套、被扣上「公然施暴打壓後輩」的罪名時,沈弈動了。

三十年的舞台與鏡頭經驗,讓沈弈對周圍六台攝影機的機位角度、燈光投射盲區以及焦段切換了然於心。他甚至不需要看監視器,單憑眼角餘光反射的紅光,就能精準判斷徐立文正在使用哪一台主機推近景。

沈弈沒有動怒,更沒有如周泰安預期的那樣將陸子曦粗暴推開。

他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原本冰冷堅硬的氣場突然發生了微妙而驚人的轉變。那不是冷血審訊官的殘暴,而是一種混雜著極致隱忍、痛徹心扉卻不得不恪守職責的深層悲劇感。

沈弈沒有避開陸子曦的抓握,反而伸出那隻長年帶著細微傷痕的大手,動作看似極其緩慢,卻精準無比地避開了散落在地上的碎玻璃。他的手掌輕輕覆蓋在陸子曦那雙顫抖的手背上,隨後用一種近乎父輩般的力道,將陸子曦的手指從自己的風衣邊緣一點一點掰開。

這不是施暴,而是舞台劇中極高難度的「借力化力」肢體語言。

「在這個房間裡,沒有人能奪走你的尊嚴。」沈弈開口了。他的嗓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歷經歲月洗滌後的滄桑與厚重,瞬間穿透了整個攝影棚的嘈雜,「除了你自己。」

沈弈沒有遵從導演組耳麥中催促動手的指令,他單手扣住陸子曦的手腕,在所有人以為他要動粗的瞬間,順勢將跪在地上的陸子曦穩穩地拉了起來,並用自己的身軀巧妙地擋住了舞台邊緣一處隱藏的尖銳金屬支架,防止情緒激動的陸子曦撞傷。

在將陸子曦扶上椅子的那一刻,沈弈的身體微微側轉,恰好利用四十五度的背光,將陸子曦臉上過度誇張的崩潰表情遮擋了大半,反而將鏡頭的焦點全部凝聚在兩人交握的手掌與桌上的碎玻璃上。

「你想死,很容易。」沈弈俯下身,雙手撐在鐵桌兩側,深邃如淵的雙眸直直逼視著陸子曦的眼睛。那一瞬間,沈弈的眼神中沒有仇恨,沒有退縮,只有一種如山嶽般沉重的承諾與救贖之意,「但活著把真相說出來,需要更大的勇氣。十五年前的黑夜很長,但天,總會亮的。」

轟——!

這句台詞宛如重錘,狠狠砸在陸子曦的心頭。

陸子曦整個人僵在原地,原本充滿仇恨與算計的眼眸中,第一次閃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震驚與慌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沈弈握著他手腕的指尖傳來的溫度——那是真實的、帶著顫抖卻堅定不移的力量。沈弈不僅沒有中計撕破臉,反而在全台數百萬觀眾面前,用教科書等級的頂級演技,將原本一場充滿惡意的「霸凌陷阱」,硬生生拔高成了一場「深沉前輩以身入局、引導迷途後輩尋找真相」的神級對手戲!

與此同時,沈弈那隻撐在鐵桌上的左手,食指與中指正看似無意地在金屬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噠、噠、噠——噠——噠——

敲擊的節奏極其隱晦,時長時短,在現場嘈雜的背景音中極難察覺。然而,這正是沈弈在利用三十年軍旅題材戲劇所學到的標準摩斯密碼,向外界傳遞特定的求救與警示訊號:

【S-O-S / C-H-E-N / 1-5 / T-A-P-E】(求救/陳國峰/十五年/錄音帶)

沈弈精準地利用了三號副攝影機的景深盲區,藉著微表情的抽搐與手指敲擊的規律,將這個密碼連續重複了三次!

攝影棚側方,一直全神貫注觀察著沈弈的林予涵雙眼猛地一亮!作為資深調查記者,她對摩斯密碼極其敏感。看著沈弈手指敲擊的頻率,林予涵的心臟狂跳起來,立刻在手中的記事本上飛快地記下了這一串字母組合!

「陳國峰……十五年……錄音帶?!」林予涵暗自倒抽了一口涼氣。當年陳國峰墜樓案,外界一直傳言有一份關鍵的洗錢錄音帶隨著陳國峰的死而下落不明,難道那份錄音帶真的存在?!

***

監控室內,氣氛死寂得可怕。

周泰安臉上的假笑早已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鐵青與猙獰。他指著螢幕上沈弈那無懈可擊的表演與彈幕風向的瞬間逆轉,猛地將手中的雪茄砸在徐立文的頭上!

「廢物!一群廢物!」周泰安暴跳如雷,「我要的是他身敗名裂!你看看現在彈幕在說什麼?!」

徐立文捂著被燙傷的額頭,看著監控螢幕上滾動的留言,渾身冷汗直流:

【臥槽……這演技絕了!沈弈這段處理太高級了吧!】

【剛才那一扶真的太細節了,沈弈用身體擋住了後面的鐵架子,不然子曦摔過去肯定破相!】

【這才是老戲骨的底蘊啊!不是一味的大吼大叫,那句『天總會亮的』聽得我起雞皮疙瘩!】

【等等,剛才子曦說的台詞是不是有點奇怪?什麼叫『十五年前殺死我父母』?這劇本不是審訊走私犯嗎?】

【有掛!絕對有內幕!沈弈剛才手指敲桌子的節奏好像是摩斯密碼?有沒有鍵盤柯南出來解密一下?!】

「周、周董……沈弈的鏡頭感太強了,他完全知道機位在哪裡,根本不給我們抓把柄的機會……」徐立文顫聲辯解道。

「閉嘴!」周泰安眼中凶光畢露,胸膛劇烈起伏。他死死盯著螢幕中沈弈那平靜卻鋒利如刀的眼神,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十五年了,沈弈這條原本被他踩在腳底、只能在三流劇組苟延殘喘的喪家之犬,竟然在今天展現出了如此恐怖的獠牙與反撲意志。

「不能再留著他了。」周泰安咬牙切齒地自言自語,隨後猛地轉頭看向身後的一名心腹保全隊長,厲聲道,「去把島上的通訊干擾器功率調到最大!今晚颱風就要進來了,等最後一班補給船開走,立刻切斷對外所有網路!不管用什麼手段,絕不能讓沈弈活著走出這座島!」

「是,周董!」保全隊長領命,快步走出監控室。

***

傍晚時分,攝影棚的錄製在詭異而緊繃的氣氛中暫時告一段落。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經被厚重如墨的烏雲徹底覆蓋,海面上升起陣陣洶湧的白頭浪,狂風呼嘯著拍打在別墅的防颱玻璃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嗚咽聲。空氣中的濕度急劇攀升,一場足以摧毀整座海島的超強颱風,正在暗夜中無聲逼近。

沈弈獨自一人回到了位於二樓盡頭的個人休息室。

他反鎖上房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整個人終於卸下了所有的偽裝與防備,劇烈地喘息著。胸腔內的心臟瘋狂跳動,冷汗浸透了他內層的襯衫。

剛才那場對決,耗盡了他所有的精神與體力。在周泰安的資本威壓與陸子曦的復仇怨念夾擊之下,他走鋼索般地在全台觀眾面前保住了最後的尊嚴,並成功傳遞出了訊號。但沈弈非常清楚,這只是暴風雨前的開胃菜。

周泰安親自登島,意味著對方已經動了滅口的殺心。

沈弈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窗簾一角,望著窗外波濤洶湧的漆黑大海。海浪撞擊在懸崖礁石上,激起數公尺高的碎沫,宛如十五年前那個同樣風雨交加的血色夜晚。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帶著特定節奏的敲門聲。

咚、咚咚——咚。

沈弈眼神一凜,渾身肌肉瞬間緊繃。那不是工作人員敲門的習慣,而是剛才他在舞台上用摩斯密碼敲出的回應節奏!

他緩步走到門前,右手悄悄握緊了口袋中的折疊刀,冷聲問道:「誰?」

門外傳來林予涵壓得極低的急促女聲:「沈老師,是我,林予涵。周泰安的人正在切斷島上的通訊線路,我手上有十五年前陳國峰導演留下的備份硬碟線索——請立刻開門!」

沈弈瞳孔驟然收縮,握著刀柄的手指猛地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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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封印十五年的血色記憶

本章登場

暴雨如注,狂風將窗外的芭蕉葉撕扯得劈啪作響,彷彿隨時會將整棟臨海別墅連根拔起。

沈弈握著折疊刀的指節泛白,聽到門外林予涵壓抑而急促的聲音,他眼中的寒芒微斂,但警惕並未消退半分。他迅速貼近門板,透過貓眼向外望去——走廊昏暗的感應燈下,林予涵穿著一件被雨水浸濕了半邊的防風外套,髮絲貼在白皙的臉頰上,眼神裡滿是焦慮與決絕,身後並沒有跟著任何可疑人員。

沈弈迅速轉動門鎖,將門拉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一把將林予涵拉了進來,隨即乾脆俐落地反鎖、扣上防盜鏈。

「妳瘋了?這個時間點過來,周泰安的人隨時都在盯著這層樓。」沈弈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習慣性的冷厲與防備。他退後兩步,目光快速掃過林予涵手中的物品——那是一支經過特殊加密的隨身碟,以及幾張泛黃的影印文件。

林予涵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微微喘息著。她抬起頭,那雙明亮而富有批判精神的眼睛直視著沈弈:「周泰安剛才以『颱風天訊號維護』為由,派保全接管了整棟別墅的機房。高敏華姊在台北用備用衛星線路傳了最後一條訊息給我,她說江兆榮旗下的空殼公司已經啟動了海外帳戶清算——他們準備在這次實境秀結束後,徹底把陳國峰案所有的歷史爛帳全部推到陸子曦和你身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將隨身碟和文件重重拍在茶几上:「沈老師,你剛才在直播台上敲出的摩斯密碼,我都看懂了。十五年前,陳國峰導演失蹤的那一天,你到底在哪裡?陸子曦口口聲聲說你背叛了恩師、收錢封口,但如果你真的是那種人,你不會在剛才那種絕境下,還用自己的演技去替他打掩護、幫他把霸凌的標籤撕掉!」

沈弈身形微震,窗外一道刺眼的閃電劃破夜空,慘白的電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將他消瘦而輪廓分明的臉龐切割成明暗兩半。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唯有窗外海浪撞擊懸崖的轟鳴聲,一聲聲重擊在兩人的心口上。

沈弈緩緩走到沙發旁,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盒被雨水浸得有些潮濕的香菸。他抽出其中一根,打火機的火光在昏暗中閃爍了幾下,微弱的橘紅色光芒映照出他眼底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滄桑。

「林記者,有些真相,不是妳在台北吹著冷氣、查查金流報表就能承受的。」沈弈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煙霧,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一旦翻開那一頁,妳就再也沒有退路了。江兆榮和周泰安不是普通的資本家,他們手上沾的血,比這座海島周圍的海水還要深。」

「我從決定接下這個實境秀的幕後調查開始,就沒想過要退路。」林予涵拉開椅子坐下,目光灼灼,「陳國峰導演是我大學時的恩師,也是引領我走進新聞與影視產業的人。十五年前他不明不白地失蹤,師母墜樓身亡,整個影視圈對這件事噤若寒蟬。沈弈,你隱忍了十五年,在爛片裡打滾、在八卦小報裡被罵成過氣爛泥,難道就是為了把真相帶進棺材裡?」

「把真相帶進棺材?」

沈弈低聲慘笑了一聲,那笑聲中蘊含著無盡的悲涼與嘲弄。他將菸蒂在菸灰缸裡狠狠掐滅,抬起頭,雙眸中泛起一抹猩紅的血絲。

「那是因為,那段記憶根本就是一場活生生的噩夢。這十五年來,它每天晚上都在把我千刀萬剮。」

沈弈閉上雙眼,胸口劇烈起伏。窗外的暴雨彷彿化作了十五年前那個同樣風雨交加的深夜,那股混雜著鐵鏽味、舊膠卷酸味與潮濕霉味的血色記憶,如同一把生鏽的鈍刀,再次狠狠扎進了他的腦髓。

***

十五年前,台北,新店山區的一處私人別墅。

那一年的沈弈才二十出頭,是國立藝術大學最受矚目的新星,也是陳國峰導演最器重、傾囊相授的得意門生。那時的陳國峰正值創作巔峰,籌拍一部名為《深淵凝視》的懸疑大作,號稱要打破台灣商業電影的格局。江兆榮以頂級投資人的身分注資了上億元資金,而周泰安則是江兆榮手下最得力的財務總管與製片人。

所有人都在為這部大片歡呼,唯獨沈弈察覺到了恩師眼底日益加深的恐懼與焦慮。

陳國峰是個沉默寡言、恪守原則的老派電影人。他對藝術有著近乎偏執的純粹,甚至對劇組的每一筆帳目都親自過目。然而,就在電影開拍前夕,陳國峰在審核海外版權預售合約與器材採購清單時,意外發現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漏洞。

數千萬甚至上億的資金,透過香港、開曼群島與瑞士的十幾家空殼影視公司瘋狂對倒。那些所謂的高昂特效費、海外版權採購費,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的幽靈項目。江兆榮和周泰安利用這部電影作為幌子,暗中替東南亞的跨國地下博弈集團與走私黑金進行高達數十億的洗錢勾當。

陳國峰震驚之餘,秘密蒐集了所有的陰陽合約、假發票以及海外匯款單據,將這些致命的證據全部存放在一顆特製的加密硬碟中,準備在電影正式開鏡記者會當天,直接向法務部調查局與金管會實名舉報。

然而,陳國峰低估了資本與黑道勾結的殘酷程度。

就在記者會的前一天深夜,台北降下了罕見的超大豪雨。

沈弈接到陳國峰打來的電話,電話那頭的恩師聲音顫抖、呼吸急促,背景音裡夾雜著狂風暴雨與某種沉重的撞擊聲。

『阿弈……快來新店!他們發現了……佩玲把備份文件拿走了……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報警,警察局裡有他們的人!帶陳晨走……快帶陳晨走!』

話音未落,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劇烈的金屬碎裂聲,隨後是恩師撕心裂肺的呼喊,緊接著通訊徹底中斷,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那一刻,沈弈感覺全身的血液幾乎凝固。他連雨衣都來不及穿,發了瘋似地衝出公寓,騎著那輛破舊的野狼機車,頂著狂風暴雨一路狂飆上新店山區。

山路泥濘不堪,雨水像刀子一樣刮在沈弈的臉上。當他好不容易衝到陳國峰位於半山腰的別墅時,大門虛掩著,屋內一片死寂,只有刺鼻的血腥味順著冷風直往他鼻子裡鑽。

沈弈跌跌撞撞地衝進客廳。

客廳的落地窗整面粉碎,玻璃碎片混雜著雨水散落一地。別墅二樓的露台上空空蕩蕩,而在下方的中庭花園裡,陳國峰的妻子——那位平時總是溫柔地給沈弈煮熱湯、替他們打氣的師母,正靜靜地躺在冰冷的雨水與血泊之中,雙眼睜得極大,鮮血染紅了周圍名貴的白玫瑰。

「師母——!」沈弈撲到落地窗前,發出絕望的嘶吼,胃裡一陣劇烈的痙攣與翻江倒海。

但他還沒來得及下樓,就聽到了二樓主臥室的衣帽間深處傳來極其微弱的抽泣聲。

沈弈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與淚水,強忍著撕心裂肺的恐懼衝上二樓。在翻倒的書架與散落一地的膠卷殘骸後方,主臥室衣櫃最底層的暗格裡,縮著一個年僅八歲的小男孩。

那是陳國峰唯一的兒子,陳晨——也就是如今改名換姓、滿心復仇的陸子曦。

當時的陳晨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摀住耳朵,渾身劇烈發抖,身上穿著一件被雨水和淚水打濕的睡衣。他的眼神空洞而渙散,顯然已經目睹了極其恐怖的畫面。

『陳晨!別怕,是弈哥,弈哥帶你走!』沈弈跪在地上,伸出顫抖的雙手將陳晨從衣櫃裡抱了出來。男孩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小獸,瘋狂地掙扎尖叫,指甲深深嵌入沈弈的手臂,劃出幾道血痕。

沈弈死死抱住他,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孩子單薄的身軀:『陳晨,聽我說!看著我!沒事了,弈哥在這裡,我帶你去找爸爸!』

就在沈弈抱起陳晨準備往後門逃離的瞬間,別墅的玄關處突然傳來了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

三名身材魁梧、身穿黑色雨衣的男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樓梯口,手中握著沉重的鐵棍與消音手槍。為首的一名刀疤臉男人冷笑了一聲,用極其冰冷的台灣話說道:『沈大明星,跑這麼快幹嘛?陳導留下來的東西,你是不是該交出來了?』

沈弈將陳晨死死護在身後,退無可退。他抓起旁邊一把實木吉他砸向對方,隨後抄起地上的落地檯燈瘋狂揮舞:『滾開!你們這群畜生!我已經報警了!』

『報警?』黑衣人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其中一人猛地跨步上前,一記狠戾的側踢直接踹中沈弈的腹部!

沈弈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牆角的實木櫃上,喉頭一甜,直接噴出一口鮮血。劇烈的疼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依舊掙扎著想要爬回陳晨身邊。

然而,另一名黑衣人已經走到了陳晨面前,一把揪住孩子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陳晨發出淒厲的哭喊:『放開我!弈哥救我!爸爸救我!』

『住手!放開他!』沈弈雙目赤紅,抓起地上的碎玻璃朝黑衣人撲去。

砰!

一記沉重的悶響從沈弈後腦勺炸裂開來。黑衣人手中的鐵棍毫不留情地砸碎了他的防線。沈弈整個人癱軟在地,溫熱的鮮血順著後頸汩汩流下,視線迅速被猩紅與黑暗吞噬。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沈弈模模糊糊地看見,周泰安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優雅地踩著滿地的玻璃碎片走進房間。周泰安手裡拿著一疊文件,居高臨下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沈弈,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殘忍的微笑。

隨後,周泰安對著手下淡淡地揮了揮手:『把現場弄乾淨。至於這個小的……江總說了,留著還有用。』

那是沈弈昏迷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

「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

沈弈靠在沙發上,聲音平靜得可怕,但指尖卻在無法克制地微微顫抖。他的雙眼空洞地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彷彿靈魂依舊被困在十五年前那間充滿血腥味的病房裡。

「我醒來的地方,不是公立大醫院,而是台北市郊一家沒有登記的地下私人診所。我的頭部縫了二十幾針,肋骨斷了三根。而坐在我病床前的,正是周泰安和許佩玲。」

林予涵緊緊握住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他們……他們怎麼對你?」

沈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他們拿出了一份我『親筆簽署』的連帶保證合約,以及一份我『侵吞劇組三千萬公款』的自白書。周泰安坐在床邊,一邊削著蘋果,一邊用手機放給我看一段影片——那是我在彰化老家的父母,以及剛考上大學的妹妹。影片裡,幾輛沒有車牌的黑色休旅車,就停在我老家三合院的門口,幾個黑道份子就坐在我爸媽的麵攤裡吃麵。」

沈弈的聲音開始發顫,那是一種深植於骨髓、歷經十五年歲月依舊無法磨滅的恐懼與屈辱。

「周泰安拍著我的臉告訴我:『沈弈,陳國峰涉嫌洗錢畏罪潛逃,他老婆受不了打擊跳樓自殺,至於那個小孩……已經在逃跑路上溺水淹死了。現在,全台灣的媒體都認定陳國峰是個捲款潛逃的世紀大騙子。而你,是他最得意的學生。如果你想讓你爸媽和妹妹平平安安活過明天,你就必須閉上這張嘴,承認陳國峰把錢交給了你,然後背上這筆三千萬的債務,乖乖簽下這份二十年的經紀約,替江總的娛樂公司拍戲還債。』」

「他們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陳導和你身上……」林予涵咬牙切齒,眼眶泛紅,「而師母的死被定調為抑鬱症自殺,陳導被列為失蹤通緝犯,他們用這種方式,徹底掩蓋了洗錢的真相!」

「沒錯。」沈弈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傳來陣陣鈍痛,「那時候我才二十歲,我能怎麼辦?我去告發?當時承辦這個案子的檢察官,後來直接空降成了江兆榮旗下金控公司的法務長!當地的分局長,每個月都在周泰安的私人招待所裡喝酒!我只要敢多說一個字,我全家人的屍體第二天就會浮在大漢溪上!」

沈弈痛苦地抱住頭,整個人蜷縮在沙發裡,肩膀劇烈聳動:

「我只能簽字。我成了影視圈裡人人唾棄的背叛者、貪污犯的幫兇。我這十五年來,接最爛的劇本、演最下流的反派、在綜藝節目裡裝瘋賣傻被所有人羞辱!高敏華罵我沒有骨氣,媒體笑我一手好牌打得稀爛,可我只要每個月能按時把錢匯進周泰安指定的海外戶頭,我爸媽就能多活一個月,我妹妹就能順利讀完大學嫁人!」

「但我從來沒有忘記過陳晨……」沈弈猛地抬起頭,淚水終於從眼眶中滑落,「十五年了,我一直以為陳晨在那天晚上就已經死了!直到在這次的實境秀名單上看到陸子曦,直到他在密室裡撕開偽裝承認他就是陳晨……林予涵,妳知道我有多高興,又有多絕望嗎?」

「他活著,恩師唯一的骨肉還活著!但他恨我,他以為是我收了江兆榮的錢出賣了他父親,他以為是我那天晚上見死不救拋下了他!他甚至不知道,他現在賴以成名、推他上頂流的經紀公司,背後的真正金主就是當年殺死他母親、逼死他父親的江兆榮!」

聽完這段血淋淋的過往,林予涵整個人僵在原地,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空氣中彷彿凝聚著十五年的血雨腥風,沉重得令人窒息。

她終於明白了沈弈身上那層看似玩世不恭、冷嘲熱諷的保護色背後,究竟背負著多麼沉重的十字架。那不是懦弱,而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在資本與黑道龐然大物的碾壓之下,用自己的一生為代價,替家人換取一線生機,同時在黑暗中苦苦支撐了十五年的悲壯!

林予涵擦去眼角的淚水,迅速將桌上的隨身碟推到沈弈面前,神情變得無比堅定:

「沈老師,陳導沒有死。」

沈弈整個人如同被雷電擊中,猛地坐直了身體,瞳孔驟縮:「妳說什麼?!陳導……陳導還活著?!」

「這就是我今晚冒死來找你的原因。」林予涵壓低聲音,指著隨身碟說道,「陳導當年確實被江兆榮的人追殺,但他沒有死在台灣。他在重傷之下,透過老一輩電影圈朋友的接應,偷渡逃到了東南亞。這十五年來,他一直在暗中蒐集江兆榮跨國洗錢的完整證據鏈。」

「這支隨身碟,是陳導在三年前透過一名瑞士獨立記者轉交給我的。裡面有一份極其龐大的加密資料庫,記錄了江兆榮、周泰安以及許佩玲這十五年來,透過台灣、香港與東南亞影視圈洗錢的所有金流明細與暗帳!」

沈弈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雙手顫抖著想要拿起隨身碟:「那為什麼不早點公開?為什麼要等到現在?!」

「因為這份資料庫有三道獨立的密鑰。」林予涵嚴肅地說道,「第一道密鑰在陳導手上,第二道密鑰在我這裡,而最後一道解密的核心金鑰……陳導在信中只留下了一句話——『只有阿弈知道我們最後一場戲的台詞』。」

沈弈的心臟彷彿漏跳了一拍。最後一場戲的台詞?

那是十五年前,《深淵凝視》開拍前最後一次劇本圍讀時,陳國峰親自在沈弈的劇本扉頁上用鋼筆寫下的一段話。

當時陳國峰拍著他的肩膀說:『阿弈,如果有一天世界陷入全黑,不要試圖去點亮整片天空,你只需要記住你在舞台上的第一步是怎麼邁出去的。』

那是一串由劇本頁碼、行數與特定字元組成的防偽密碼!也是陳國峰留給他最信任的徒弟,最後的翻盤底牌!

「原來……老師從來沒有懷疑過我……」沈弈的眼眶再次濕潤,滾燙的淚水滴落在粗糙的手掌上。十五年的委屈、痛苦、自責與孤獨,在這一瞬間得到了恩師穿越時空的救贖。

然而,還沒等沈弈從震撼中回過神來,林予涵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

「沈老師,現在情況極度危急。陸子曦被仇恨沖昏了頭,周泰安和許佩玲故意放任他利用實境秀復仇,其實是打算將計就計!周泰安計畫在明天的最終直播環節,製造一場『意外事故』,讓陸子曦在鏡頭前與你發生衝突並失足墜海,然後將所有罪名推給畏罪行兇的你,徹底將陳國峰案的所有當事人全部滅口!」

沈弈眼神驟然一寒,身上的頹廢與悲傷在剎那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三十年頂級演員在生死關頭爆發出的極致冷靜與鋒芒。

「江兆榮這條老狐狸,十五年了,手段還是這麼下作。」沈弈站起身,將隨身碟緊緊握在掌心,冷冷說道,「他們以為這座海島是他們的屠宰場,以為我們只是任人宰割的棋子。」

「沈老師,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林予涵看著沈弈身上氣質的劇烈轉變,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敬畏與信任。

沈弈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愈發狂暴的風雨。漆黑的夜空中,濃重的烏雲已經將整座海島徹底籠罩,遠處海面上的狂浪高達數丈,發出宛如遠古巨獸般的咆哮。

「周泰安既然想在全台灣觀眾面前導一齣『意外身亡』的大戲,那我們就陪他演到底。」沈弈的聲音低沉而充滿殺氣,「明天的直播,將會是這座海島上所有罪惡的終局舞台。他想當導演,我就讓他看看,什麼才是真正能要人命的即興表演!」

就在這時——

滋滋……滋滋滋……

別墅天花板上的吊燈突然瘋狂閃爍起來,發出刺耳的電流異響。緊接著,伴隨著「啪」的一聲脆響,整棟別墅的燈光瞬間全部熄滅!

整座建築物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死寂黑暗之中。

不僅如此,林予涵口袋裡的手機屏幕也突然跳出一行醒目的紅色提示:

【無通訊服務——主基地台訊號已中斷】

外頭的狂風呼嘯著撞擊著門窗,整棟別墅宛如一艘在黑夜怒海中即將沉沒的孤舟。

沈弈敏銳地捕捉到,在樓下空曠的走廊裡,傳來了數道刻意壓低、沉重而迅速逼近的腳步聲。

那不是普通工作人員的腳步,而是經過專業訓練、穿著防滑戰術靴的保全人員。

「他們動手了。」沈弈在黑暗中一把拉住林予涵的手腕,將她迅速護在身後,右手反手拔出了口袋中的折疊刀,刀刃在窗外的雷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強颱已經登陸,這座島現在徹底成了與世隔絕的孤島。周泰安連明天都不想等了……他今晚就要先除掉我們其中的一個!」

門外,沉重的腳步聲在沈弈的房門口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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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暴風雨封鎖的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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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板之外,沉重且規整的腳步聲突兀地停頓在三號套房門前。

那聲音極度輕微,若非長年浸淫在舞台劇中、對空間回音與呼吸節奏有著異於常人的敏銳度,沈弈也極難在屋外狂風怒號的暴雨聲中捕捉到那一絲異樣的皮革摩擦聲。

那是高筒戰術靴踩在防滑地毯上的沉悶微響。

沈弈的掌心微微滲出一層冷汗,但他握住折疊刀的五指卻穩如磐石。他反手將林予涵輕輕往側邊的衣帽間凹槽處一推,用眼神示意她屏住呼吸,隨後身形如同一隻潛伏於暗夜中的黑豹,無聲無息地貼著牆面滑步至玄關門廊的陰影死角。

「滋……滋……」

別墅外的雷光驟然撕裂長空,慘白刺目的電芒瞬間穿透百葉窗,將沈弈刀削般冷峻的側臉映得一片森然。透過門底縫隙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可以清晰看見兩道黑色的靴影正停留在門縫前,影子拉得極長。

門把手開始緩慢、極具耐心地向下轉動。

哢噠。

鎖舌發出極輕微的彈動聲。

沈弈全身的肌肉瞬間緊繃,頸側青筋暴起,體內積壓了十五年的戾氣與防備在這一刻幾乎要破體而出。就在他準備在門被推開的剎那直取對方咽喉的瞬間——

「喂!搞什麼鬼啊?徐導!徐立文!你們劇組到底有沒有交電費啊?」

走廊另一頭,張蜜兒那尖銳且帶著濃濃煩躁的抱怨聲突兀地炸響。緊接著是高跟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伴隨著張蜜兒用力甩門的巨響:「黑成這樣是想摔死誰啊?我的敷臉精華液剛抹上去,連鏡子都照不到!工作人員呢?都死光了嗎?」

門外那兩道靴影瞬間一頓。

沈弈聽見門外傳來一聲極低沉的對講機雜音,隨即是一句壓抑的低語:「目標房門未鎖,但有人出來了……先撤回一樓待命,等主控室確認全島斷網再動手。」

腳步聲迅速向後撤離,轉瞬間便隱沒在幽暗深邃的走廊盡頭。

危機暫時解除,但空氣中殘留的肅殺之氣卻濃重得令人窒息。

沈弈並未立刻放鬆,他在門邊靜立了整整一分鐘,直到確認外頭只剩下張蜜兒踢踢踏踏走回房間的罵罵咧咧聲,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收起折疊刀,轉身看向從陰影中走出的林予涵。

林予涵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中沒有尋常女性面臨險境時的驚慌失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乎尋常的冷靜與決絕。她手中緊緊攥著一支改裝過的專業錄音筆,胸口微微起伏。

「他們不是衝著你來的,至少第一目標不是你。」林予涵壓低聲音,嗓音乾脆俐落,「周泰安真正想在今晚徹底抹除的,是陸子曦。」

沈弈眉頭微皺,深邃的黑眸在黑暗中閃爍著審視的光芒:「妳怎麼知道?還有,剛才那場突如其來的斷電……」

「斷電是周泰安的人幹的,但通訊中斷,是我動的手腳。」林予涵抬起頭,目光毫不避諱地迎上沈弈帶著探詢的視線。

沈弈眼中閃過一抹訝異:「妳?」

「跟我來,這裡不安全,周泰安隨時會派人折返。」林予涵警惕地看了一眼窗外,「陸子曦在東側二樓的設備儲藏室,他現在的狀態非常不對勁。如果我們不快點趕過去,他要麼會被周泰安的人當場做掉,要麼……他會拉著整棟別墅的人一起陪葬。」

外頭的風雨愈發狂暴。強烈颱風以摧枯拉朽之勢正面撞擊海島,狂暴的雨水如瀑布般砸在厚重的防彈玻璃上,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撞擊聲。遠處的海面上,十幾公尺高的狂濤駭浪發出沉悶如雷的怒吼,整座懸崖別墅在風暴的肆虐下微微震顫。

這座孤懸於外海的小島,此刻已經徹底淪為一座無處可逃的鋼筋水泥牢籠。

沈弈沒有絲毫猶豫,點了點頭:「走。」

兩人藉著窗外偶爾劃破天際的雷光,如同兩道幽靈般穿行在別墅曲折的走廊中。整棟建築的備用電力系統顯然也被刻意破壞了,緊急逃生指示燈只發出微弱而泛紅的光芒,將走廊映照得宛如通往地獄的猩紅通道。

一路上,林予涵用極快而清晰的語速,向沈弈交代了半小時前發生的變故。

「氣象局在晚間九點發布了強烈颱風陸上警報,風速已經達到十六級,所有往返本島的交通客輪與快艇在兩小時前就全部強制停駛。」林予涵一邊警惕著轉角的動靜,一邊低聲說道,「周泰安原本想利用節目組的私人遊艇,以『突發急性腹膜炎』為藉口,強行把陸子曦押送上船帶離海島。只要船開到外海,隨便製造一起風浪翻覆的意外,陸子曦就會永遠消失在太平洋裡。」

「但他沒想到颱風增強的速度遠超預期,海巡署封鎖了所有航道,船長直接拒絕出海。」沈弈冷笑一聲,眼底滿是徹骨的寒意,「所以周泰安急了。陸子曦在白天的直播裡露出的破綻,以及我用摩斯密碼傳遞的訊號,已經在網路上引發了不可控的輿論發酵。江兆榮那邊絕對給了他最後通牒,如果今晚不把人處理掉,等颱風過去、外界檢調介入,周泰安就是第一個被推出去頂罪的替死鬼。」

「沒錯。」林予涵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神色轉厲,「我半個小時前在走廊偷聽到周泰安給保全隊長下的死命令——『既然運不出去,就讓他在別墅裡意外失足,偽裝成憂鬱症發作跳崖自殺』。周泰安甚至安排了徐立文在剪輯室配合,準備在事後把所有責任推給網路霸凌與精神崩潰。」

「所以妳切斷了通訊?」沈弈問道。

「我潛入了一樓的通訊機房,用強酸破壞了保全團隊專用的加密無線電中繼器,順便拔掉了主衛星發射模組的保險絲。」林予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傲然的弧度,「現在整座島對外完全失聯,保全之間只能靠喉震式短波通話器單向聯繫,距離一旦超過五十公尺就會失效。我替我們爭取了至少一個小時的混亂時間。」

沈弈深深地看了身旁的年輕女子一眼。

冷靜、果決、具備專業的偵查與反偵查能力,甚至熟稔破壞通訊設備的技術手段——這絕非一個普通娛樂記者或調查記者所能擁有的素質。

「妳到底是誰?」沈弈在即將抵達東側儲藏室的轉角處停下腳步,高大的身軀擋在陰影中,目光如刀鋒般審視著林予涵,「林記者,從妳第一天進入這個節目組開始,妳的目標就不是綜藝八卦,甚至不僅僅是挖江兆榮的黑料。妳每一步都在往十五年前陳國峰老師的案子核心鑽。妳究竟代表誰?警方?還是另一個想分一杯羹的資本?」

面對沈弈充滿壓迫感的質問,林予涵沒有閃躲。她靜靜地站在黑暗中,窗外一道驚雷炸響,雷光照亮了她眼眶中泛起的一層水霧,但那水霧之下,卻是堅硬如鐵的執念。

「我誰也不代表,沈弈。」林予涵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微微顫抖,卻字字鏗鏘,「我只代表一個被毀掉了一生的老人。」

沈弈的瞳孔驟然一縮:「什麼意思?」

「十五年前,負責偵辦陳國峰導演墜樓案、以及師母離奇墜樓案的刑事局偵查第三大隊副隊長,名叫廖勇志。」林予涵從貼身的內袋中取出了一枚磨損極其嚴重的警徽,警徽背面刻著一行細小的編號,「廖勇志,是我的親叔叔。」

聽到「廖勇志」這三個字,沈弈整個人如遭雷擊,腦海深處塵封的記憶碎片瞬間瘋狂拼湊湧現!

十五年前,當他從昏迷中醒來、面對恩師慘死與巨額偽造借據的絕境時,在警局裡,所有人都用看殺人犯與背叛者的骯髒眼神看著他。唯獨一名滿臉胡渣、眼神疲憊卻剛正的老刑警,在審訊室裡狠狠拍了桌子,指著他的鼻子罵道:

『沈弈!我看過你的戲,你的眼睛騙不了人!陳國峰把你當親兒子看,你他媽要是真的收了江兆榮的黑錢出賣他,老子第一個親手斃了你!但如果你是被陷害的,你就把你知道的一切給老子吐出來,只要我廖勇志還穿著這身警服,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一定替國峰討回公道!』

然而,僅僅在沈弈被保釋後的第三天,廖勇志就被指控涉嫌包庇黑道洗錢、收受巨額賄賂。警局高層以雷霆手段將其停職調查,媒體鋪天蓋地地宣傳這名「黑警」的醜聞。最終,廖勇志被強制提前退休,所有的調查卷宗被列為機密永久封存,不久後,廖勇志便因突發性中風癱瘓在床,後半生只能在輪椅與無盡的屈辱中度過。

「我叔叔沒有中風,他是被江兆榮派人製造的假車禍撞成殘廢的!」林予涵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但她的語氣卻愈發冰冷刺骨,「他躺在病床上整整十二年,不能說話,不能動彈,每天只能盯著天花板流眼淚!直到他三年前閉眼前的那一刻,他枯瘦的手還死死抓著我的手腕,在我的掌心一遍又一遍寫著『陳國峰』、『沈弈』、『洗錢案』這幾個字!」

沈弈的呼吸瞬間凝滯,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原來……當年不是沒有人試圖伸張正義,而是所有試圖對抗那股龐大黑幕的人,全都被碾碎了骨頭,拋棄在無人問津的荒野之中。

「我從小是在叔叔的辦公室長大的。」林予涵擦乾眼角的淚水,眼神重新變得堅毅如刀,「我讀新聞、學刑偵採訪、學駭客技術,甚至不惜把自己包裝成唯利是圖的八卦狗仔潛伏進這個圈子,就是為了有一天,能親手掀開江兆榮和周泰安這群畜生的畫皮!我要讓我叔叔的警徽重新乾乾淨淨地放進忠烈祠,我要讓陳國峰老師的名字從洗錢罪犯的污名裡徹底洗刷出來!」

沈弈看著眼前這名身軀纖細卻蘊含著驚人爆發力的女子,良久,他緩緩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林予涵的肩膀上。

「妳叔叔……是個真正的英雄。」沈弈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哽咽,「當年,是我太懦弱,也是我太無能。我沒能保住陳老師,也沒能保住子曦,甚至連廖副隊長的犧牲,我都一無所知。」

「那不是你的錯,沈弈。」林予涵搖了搖頭,目光直視著他,「我看過叔叔當年留下的私人日記。他在日記裡寫過——『沈弈這孩子眼中藏著火,他現在選擇低頭吞下所有屈辱,不是因為認輸,而是因為他知道,只有活著,火種才不會熄滅』。叔叔從來沒有怪過你,他也從未相信過你是背叛者。」

火種……

沈弈自嘲地苦笑了一聲,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原本隱藏在冰冷面具下的火焰,在此刻徹底被點燃,熊熊燃燒,化為滔天的焚世烈焰。

「既然火種還在,那就把這座罪惡的島嶼徹底燒成灰燼吧。」沈弈收回手,轉頭看向緊閉的儲藏室大門,「走吧,該去見見我們那位滿身帶刺的小朋友了。」

林予涵點點頭,快步走上前,按照特殊的節奏在鐵門上輕敲了三長兩短。

門內傳來一聲極其警惕的響動,隨後是沉重的鐵栓拉開的聲音。

門縫裂開一條細縫,陸子曦那張毫無血色、滿是冷汗的俊秀面龐出現在陰影中。他手中握著半截打碎的玻璃酒瓶,鋒利的邊緣在黑暗中閃著森冷的光芒,整個人宛如一隻瀕臨絕境、隨時準備咬斷敵人喉嚨的幼狼。

當他看到門外站著的是林予涵和沈弈時,眼中閃過一絲劇烈的動搖與極致的防備。

「你們來做什麼?」陸子曦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目光死死鎖定在沈弈臉上,握著碎酒瓶的手青筋暴跳,「沈弈,你是來看我怎麼死的,還是準備親自動手把你的罪證徹底抹除?」

「如果我想讓你死,十五年前在那個衣櫃前,我就不會用自己的背去擋黑道的鐵棍。」沈弈面無表情地跨步走進儲藏室,順手帶上了沉重的鐵門,反鎖。

儲藏室內堆滿了廢棄的拍攝器材與紙箱,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與強烈的焦慮氣息。陸子曦顯然在這裡經歷了極其劇烈的心理崩潰,地上散落著被扯斷的收音線材和打翻的礦泉水瓶。

陸子曦聽到「衣櫃」兩個字,瞳孔驟然劇烈收縮,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向後退了兩步,背部重重撞在鐵架上,引發一陣金屬震顫的刺耳聲響。

「閉嘴……你閉嘴!」陸子曦的情緒瞬間失控,揮舞著手中的碎玻璃,聲音帶著歇斯底里的哭腔,「你少在那裡假惺惺!你以為我忘了嗎?那天晚上我媽媽從樓上摔下去,滿地都是血!我躲在衣櫃裡,透過百葉窗看得清清楚楚!是你……是你拿著江兆榮給的支票,是你帶著周泰安進來的!」

「陸子曦,你看清楚這個!」林予涵厲聲喝止,快步上前,一把將那枚磨損的警徽以及一份用防水袋密封的泛黃手寫筆記摔在鐵架上。

陸子曦被林予涵的氣勢震懾住,目光下意識地落在那枚警徽與筆記本上。

「那是十五年前負責調查案子的老刑警廖勇志的隨身手記。」林予涵的聲音冷冽而清晰,「第十七頁,記錄著案發當晚十一點四十五分,沈弈名下帳戶被江兆榮以海外空殼公司強行匯入兩千萬的偽造紀錄;第十九頁,記錄著沈弈全身三處骨折、顱內出血被送進急診室的驗傷報告!送他去醫院的,正是我叔叔廖勇志!」

陸子曦渾身劇烈顫抖著,他顫抖著伸出沾滿灰塵的手,翻開了那本泛黃的手記。

字跡蒼勁而凌亂,那是當年老刑警在巨大政治與黑道壓力下,冒死記錄下的真實線索:

【……陳國峰墜樓案疑點重重,現場第三人指紋遭蓄意破壞。沈弈口供與傷勢吻合,確係遭江兆榮手下『黑狗』伏擊重傷。沈弈於昏迷前反覆強調師母墜樓前曾將隨身碟藏於幼子陳晨(陸子曦)貼身衣物中,請求警方務必保護陳晨安全……江兆榮勢力已滲透分局高層,沈弈帳戶遭栽贓巨款,余恐難保自身……】

一字一句,如同一把把重錘,狠狠砸碎了陸子曦構築了十五年的仇恨高牆。

「不……這不可能……」陸子曦手中的碎酒瓶無力地滑落,啪的一聲摔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痛苦地抱住腦袋,整個人癱軟著跪倒在冰冷潮濕的水泥地上,發出幼獸般絕望而崩潰的嗚咽,「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那我這十五年算什麼?我像條狗一樣活在孤兒院、改名換姓、每天晚上做噩夢夢見我媽摔下來的樣子……我為了找你們復仇,我把自己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現在告訴我,我恨錯了人?!」

沈弈緩步走到陸子曦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崩潰痛哭的年輕人。

十五年前那個躲在衣櫃裡、滿眼驚恐無助的小男孩,與眼前這個被仇恨折磨得形銷骨立的青年,在這一刻重疊在了一起。

沈弈緩緩蹲下身,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毫不避諱地一把抓住了陸子曦單薄的肩膀。

「你沒有恨錯人,陳晨。」沈弈的聲音低沉卻充滿了一種撼人心魄的力量,「你的仇人從來都不是我,也不是你自己。你的仇人,是外面那個正調集人手準備要你命的周泰安,以及坐在台北頂級豪宅裡、操縱著這一切的江兆榮!」

陸子曦猛然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沈弈。

「你記恨了我十五年,這股恨意支撐著你活到了今天。」沈弈的眼神冷酷如鐵,卻燃燒著熾熱的光芒,「現在,把這股恨意從我身上移開。把你的刀,對準真正殺死你父母的兇手!」

陸子曦的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的崩潰與絕望在沈弈強大氣場的壓迫與引導下,逐漸轉化為一種近乎焚滅一切的森冷殺意。

「他們……要殺我。」陸子曦咬碎了牙齦,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這座島被颱風封死了,我們沒有槍,沒有對外訊號,周泰安帶了八個退役特種兵出身的私人保全。我們怎麼反抗?」

「誰說我們沒有武器?」林予涵冷冷一笑,揚了揚手中的筆記型電腦與改裝發射器,「我們手中握著全台灣最大的公眾平台——這檔實境秀的備用直播線路!」

沈弈站起身,拍了拍風衣上的灰塵,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危險的冷笑:「江兆榮和周泰安最擅長的是用資本和黑幕在暗處殺人。他們最害怕的,就是陽光,就是鏡頭。」

「可是主直播訊號已經被切斷了!」陸子曦急促地說道。

「主線路斷了,但這棟別墅是徐立文親自操刀設計的『全景式沉浸實境秀』場地。」沈弈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精芒,「徐立文那個瘋子為了追求極致的戲劇衝突和偷拍素材,在整棟別墅的消防管道和牆體夾層裡,私自架設了一套獨立於主控室之外的微型高畫質備用鏡頭網絡。那套系統的獨立儲存伺服器和備用衛星上傳通道,就藏在一樓的中央配電室後方!」

林予涵眼中精光大盛:「徐立文這個偷拍狂,竟然還留了這種後手?」

「他想利用這些未公開的極限畫面在事後剪輯成付費花絮大賺一筆,卻沒想到這成了給周泰安掘墓的鐵鍬。」沈弈冷聲道,「只要我們能啟動那套備用鏡頭系統,並將信號強行切入全網公共直播流,周泰安所做的一切,都將在數千萬網友的眾目睽睽之下即時上演!」

「殺人犯的暗殺現場,變成全網同步直播的實境表演。」陸子曦從地上緩緩站了起來,原本溫和脆弱的偽裝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這場戲……我接了。」

「很好。」沈弈伸出右手,「十五年前的血債,今晚就在這座孤島上,由我們三個人親手討回來。」

林予涵沒有絲毫猶豫,將手覆在沈弈的手背上。

陸子曦深深地看著沈弈,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化為決絕,將滿是血痕與汗水的手掌重重疊了上去。

三人同盟,在暴風雨肆虐的黑暗孤島中正式締結!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狂暴的驚雷在別墅正上方炸裂,整棟建築劇烈搖晃了一下。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走廊盡頭傳來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戰術腳步聲,以及防暴棍敲擊牆面的威嚇聲!

「報告周董,東側走廊發現血跡和打碎的酒瓶!目標陸子曦肯定藏在這一區的儲藏室裡!」

「封鎖前後所有安全通道!周董有令,颱風天別墅線路走火引發意外,任何人膽敢反抗,格殺勿論!」

保全隊長冰冷殘酷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在幽閉的走廊內迴盪,死亡的陰影已然逼近門扉。

沈弈緩緩轉身,整了整被雨水浸濕的衣領,眼神沉靜如深淵,嘴角甚至掛著一抹優雅而致命的弧度:

「各位觀眾,好戲……正式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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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絕境中的即興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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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

狂暴的雷聲在別墅上空炸響,伴隨著一聲尖銳刺耳的電路爆裂聲,整棟別墅的所有主要照明瞬間熄滅。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以摧枯拉朽之勢吞噬了走廊與每一間房舍。

「切斷主電源了。」林予涵壓低聲音,迅速退到沈弈身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漆黑的四周。她伸手摸向腰間的手電筒,卻被沈弈輕輕按住了手背。

「別開燈。」沈弈的聲音低沉平穩,沒有絲毫慌亂,「開了強光手電筒,我們就是黑暗裡最顯眼的靶子。周泰安手下這批人不是普通保全,他們身上帶著傢伙,對光線的反應極快。」

陸子曦背靠著儲藏室冰冷的木質層架,呼吸急促而紊亂。黑暗與突如其來的雷聲,瞬間勾起了他童年深處最可怕的噩夢——十五年前,也是在這樣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他在衣櫃的縫隙中看著師母倒在血泊裡,周圍也是這般死寂而壓抑的黑暗。

他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連呼吸都帶著血腥的鐵鏽味。

沈弈察覺到了陸子曦的異狀,一把抓住陸子曦冰涼的手腕,力道極重,直接將陸子曦從恐慌發作的邊緣拽了回來。

「子曦,看著我。」沈弈低喝一聲。

陸子曦茫然抬頭,在微弱的閃電餘光中,對上了沈弈那雙深邃如古潭的眼睛。

「聽著,從現在開始,這不是一場暗殺,這是一場戲。」沈弈眼神堅定,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徐立文那個瘋子為了二十四小時無死角捕捉話題,在整棟別墅安裝了三套獨立供電的微型雲端鏡頭。主電源雖然斷了,但走廊拐角、緊急出口指示牌下方,還有這間儲藏室的通風口處,備用鏡頭依然在運作。」

林予涵迅速反應過來,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艷:「備用鏡頭走的是低頻衛星訊號,只要別墅頂樓的微型天線沒被雷劈爛,訊號就會自動串聯到節目的深夜直播備份頻道!」

「沒錯。」沈弈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周泰安以為在黑暗裡殺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覺,推說是颱風天走火意外。那我們就反過來,把舞台燈光給他點亮。他要演意外,我們就給全台灣數十萬深夜守在螢幕前的觀眾,演一場最真實、最致命的驚悚實境秀。」

陸子曦狠狠嚥了一口唾沫,掌心的疼痛讓他逐漸找回了神智,他咬著牙點頭:「弈哥,我該怎麼做?」

「記住你的角色。」沈弈輕聲說道,「你現在不是待宰的羔羊,你是一個在懸疑短劇裡,被貪婪反派逼到絕境、即將揭露驚天黑幕的關鍵證人。你的恐懼是真的,你的憤怒是真的,但你的站位、你的視線、你的每一個反應,都要留給鏡頭。」

沈弈轉向林予涵:「予涵,妳去儲藏室內側的通風管道旁,那裡有一台手動備用配電箱,找到紅色標籤的『安全逃生系統』開關。三十秒後,把它推上去。」

「明白。」林予涵沒有半句廢話,身形輕盈敏捷地鑽入儲藏室深處。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沉重的軍靴踩在積水未乾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啪嗒聲,金屬防暴棍敲擊在牆壁上的聲音宛如死神的倒數。

「周董交代了,不留活口。動作乾淨點,偽裝成觸電引發火災窒息。」保全隊長的聲音陰冷地傳來,伴隨著槍械保險拉開的細微喀啦聲。

沈弈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被雨水浸濕的西裝領口,邁開長腿,從容不迫地從陰影中走出,正正站在了儲藏室門口的正前方。

就在同一瞬間,三十秒已到!

滋——啪!

儲藏室外走廊的緊急逃生指示燈驟然亮起!猩紅色的備用光源瞬間將原本漆黑陰森的走廊染成一片血海般的色調。暗紅色的光影在牆面與地面上拉出長長而扭曲的影子,將整條走廊渲染得如同恐怖電影中的屠宰場。

與此同時,天花板角落的四顆備用鏡頭感應到光線變化,幽幽亮起了極微弱的藍色指示燈。

「誰在那裡?!」

保全隊長帶著四名全副武裝的壯漢猛然轉身,手中的強光手電筒瞬間齊齊照射在沈弈臉上。

刺目的白光讓沈弈微微瞇起雙眼,但他沒有後退半步,反而優雅地抬起手,輕輕擋在眉骨前,嘴角揚起一抹帶著譏諷與傲然的冷笑。

「各位,深夜加戲,也不提前對個詞?」沈弈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強大的穿透力與戲劇共鳴,在空曠的走廊內迴盪,「徐導這場即興加碼的考核,規格未免也太高了。連防暴裝備和管制刀械都用上了?」

保全隊長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沈弈在面對五個手持兇器的彪形大漢時,竟然沒有尖叫逃跑,甚至沒有絲毫恐慌,反而是一副掌控全場的演員姿態。

「沈弈?你少在那裡裝瘋賣傻!」保全隊長冷笑一聲,眼中殺機畢露,「徐立文早就被周董支開了,今晚這裡沒有什麼實境秀,只有你的死期!」

「是嗎?」沈弈腳步微移,身體以一個極其精準的角度側偏了十五度。這個角度,剛好讓走廊斜上方四十五度的備用鏡頭,清晰無比地拍到保全隊長腰間掛著的那把寒光閃閃、刀刃超過三十公分的非制式特種軍刀。

「周董給你們開了多少錢,值得你們替他犯下蓄意謀殺罪?」沈弈語調平緩,神情宛如在念一段頂級舞台劇的台詞,每一個咬字、每一次呼吸的停頓,都充滿了極致的張力,「十五年前,陳國峰導演的妻子墜樓,現場也有一批像你們這樣拿錢辦事的走狗。怎麼,十五年過去了,周泰安殺人滅口的手段,還是一樣低劣無趣?」

「你找死!」保全隊長臉色驟變,十五年前的舊事是周泰安最大的死穴,他沒想到沈弈竟然敢當面挑明。

「給我上!打死他,扔進配電室燒了!」保全隊長一聲暴喝,身後兩名身材魁梧的打手立刻手持包膠金屬防暴棍,帶著呼嘯的破風聲直撲沈弈而來!

與此同時,遠在台灣本島。

雖然已是凌晨一點多,又適逢強颱肆虐全台,但《極限演員》的深夜備份直播間內,依然有著超過十萬名熬夜的觀眾與沈弈的死忠粉絲。由於主直播間突然斷訊,備份頻道在幾分鐘前自動切換上線,原本漆黑一片的螢幕突然被血紅色的緊急照明點亮,瞬間引爆了整個網路!

【等等!備用頻道怎麼開了?這滿螢幕的血紅色是怎麼回事?】

【沈弈!是沈弈!天啊,他穿著濕透的西裝站在那裡,氣場簡直炸裂!】

【這是在演哪一齣?深夜加戲考核嗎?劇本也太硬核了吧?】

【不對勁……你們看對面那幾個人!他們手裡拿的不是道具防暴棍,是實打實的重型金屬棍!還有那個隊長腰上的刀……那是管制刀械吧?!】

【我靠!鏡頭剛才拉近了,那把刀上面連防反光塗層都有,這絕對不是道具!】

【沈弈剛才說什麼?『蓄意謀殺』?『十五年前陳國峰導演妻子墜樓』?!天啊,這到底是不是台詞啊?!】

【你們看沈弈的眼神!這絕對不是普通演戲,那群人是真的想殺他!】

彈幕從原本的零星討論,在短短一分鐘內以幾何級數瘋狂暴增,螢幕幾乎被密密麻麻的文字徹底淹沒!

別墅走廊內,危機瞬間爆發!

左側的打手掄起沉重的防暴棍,朝著沈弈的肩膀狠狠砸下!這一擊若是砸實,鎖骨必斷無疑!

沈弈眼神一凜,三十年的表演功底讓他對空間距離與肢體動態有著超越常人的敏銳直覺。他沒有盲目後退,而是在鐵棍呼嘯而至的剎那,猛然向前跨出半步,貼近對方的內側盲區!

砰!

防暴棍擦著沈弈的西裝布料砸空,重重擊中旁邊的裝飾木柱,木屑瞬間四濺!

沈弈順勢借力,手肘如同一記剛猛的鐵閘,狠狠撞擊在打手的下顎與咽喉交界處!打手悶哼一聲,眼前一黑,踉蹌著向後倒退。

「子曦!出來,給全台灣的觀眾,把台詞念完!」沈弈厲聲大喝。

儲藏室的門猛地被推開,陸子曦的身影出現在猩紅的燈光下。

他臉色蒼白,但眼神中那股被逼入絕境的瘋狂與悲憤,在鏡頭前展現出了驚心動魄的感染力。他死死盯著保全隊長,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恨而微微顫抖,卻鏗鏘有力地響徹走廊:

「周泰安!十五年前你逼死我師母,偽造墜樓意外,搶奪洗錢帳本!十五年後,你又想在這座孤島上把我滅口!但你算錯了一件事——證據,我早就備份了!你們今晚就算把這棟別墅燒成灰燼,真相也已經昭告天下!」

這段話如同重磅炸彈,不僅讓眼前的保全人員心頭劇震,更透過衛星訊號,化作高清音訊,直直傳入了直播間數十萬觀眾的耳朵裡!

【臥槽!!!陸子曦說的是真的還是劇本?!】

【十五年前陳國峰導演妻子的案子……我叔叔是老記者,他說當年那案子疑點重重,最後被高層強行壓下去了!】

【洗錢帳本?周泰安?天泰傳媒的周董?!】

【瘋了!這絕對不是演戲!你們看陸子曦脖子上的青筋,還有他身上的冷汗,這根本不是演繹出來的恐懼,這是血海深仇啊!】

【快報警!所有人快打110!還有海巡署!他們在孤島上被黑道圍殺了!】

【天啊!沈弈小心身後!!!】

直播間的彈幕徹底失控,無數網友開始在各個社群平台瘋狂轉發直播連結,#沈弈陸子曦孤島求救#、#天泰傳媒周泰安殺人滅口#、#十五年血案真相#等關鍵字以驚人的速度空降各大熱搜榜首!海巡署與警政署的報案專線在短短幾分鐘內被打爆!

而走廊內的戰況已到了生死一線的關頭。

保全隊長看到通風口閃爍的微型鏡頭藍光,終於徹底反應過來自己掉進了沈弈的圈套!

「幹!這群瘋子開著直播!」保全隊長惱羞成怒,整張臉扭曲得如同厲鬼,「既然全暴露了,那就一個都別想活著離開!給我把他們全宰了,船在外面等著,辦完直接偷渡出境!」

最後的偽裝被徹底撕碎,保全隊長拔出腰間那把鋒利無比的特種軍刀,身形如猛獸般朝著陸子曦狂撲而去!其餘三名打手也紅了眼,揮舞著防暴棍,採取了不死不休的圍殺陣型!

「林予涵,滅燈!」沈弈暴喝一聲。

儲藏室內的林予涵精準地抓住時機,猛然拉下逃生配電閘!

啪!

走廊瞬間再次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

「啊!」一名打手在黑暗中失去了目標,揮舞的鐵棍砸在了同伴的手臂上,傳來骨頭碎裂的脆響與慘叫聲。

「別慌!他們就在門口,往前砍!」保全隊長厲聲咆哮,憑藉著剛才的視覺記憶,手中的軍刀撕裂空氣,帶著致命的呼嘯直奔陸子曦的咽喉刺去!

陸子曦在黑暗中聽到了那凌厲的破風聲與冰冷的殺意,童年的創傷與對死亡的恐懼在這一瞬間如同一道無形的枷鎖,讓他渾身的肌肉僵硬如鐵,竟然無法動彈分毫!

「動啊……動起來啊陸子曦!」陸子曦在心中絕望地怒吼,但雙腿卻像灌了鉛一般死死釘在原地。

刀鋒帶起的寒氣已經逼近他的肌膚,死亡的陰影籠罩而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死生瞬間——

一道寬厚而堅毅的身影猛然橫插進來,以一種近乎決絕的姿態,將陸子曦整個人死死護在了懷裡!

噗嗤!

悶鈍的利刃切入皮肉聲,伴隨著一聲沉重至極的金屬重擊聲,在黑暗中無比清晰地響起!

那是保全隊長的軍刀劃破了沈弈的手臂,同時另一名打手盲目揮砸的沉重防暴棍,結結實實、毫無保留地重重轟在了沈弈的後背上!

砰——!

沈弈整個人劇烈一震,喉頭瞬間湧上一股濃烈的腥甜,嘴角溢出了一道殷紅的鮮血。後背的劇痛彷彿將他的脊椎骨硬生生砸裂,五臟六腑都在這一擊之下劇烈翻江倒海!

但他護著陸子曦的雙臂,卻如同生了根的鋼鐵巨鎖,沒有絲毫動搖,甚至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溫熱的鮮血順著沈弈的手臂滑落,滴在陸子曦滿是淚水與冷汗的臉頰上。

陸子曦整個人徹底震住了。

那滴血是滾燙的,燙得彷彿能將他冰封了十五年的內心瞬間融化、灼穿。

十五年了。

自從師母倒在血泊中、陳國峰老師被迫隱退,他陸子曦在這冷酷殘忍的演藝圈底層摸爬滾打,見過的全是算計、背叛、虛偽與踐踏。他戴上溫和乖巧的假面具,骨子裡卻將所有人視為潛在的敵人,他以為這個世界上只有利益,沒有任何人值得信任,更沒有任何人會為了保護他而流血。

可是現在……這個被他曾經懷疑過、提防過、甚至試圖用言語刺探的前輩,正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替他擋下了致命的殺招!

「弈……弈哥?!」陸子曦的聲音徹底撕裂,淚水混合著沈弈的鮮血狂湧而出。

「哭什麼……」沈弈在黑暗中緊緊咬著染血的牙關,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股令人靈魂震顫的威嚴與溫柔,「鏡頭……還看著呢。身為演員,在導演喊卡之前……背脊挺直了,不能倒下。」

沈弈猛然吸氣,強忍著後背骨裂般的劇痛,借著轉身的慣性,右手抓起儲藏室門口立著的沉重乾粉滅火器,毫不猶豫地拔掉保險銷,朝著正前方的黑暗狠狠按下了壓把!

嗤——————!

濃密無比的白色乾粉如狂暴的白色風暴,瞬間將整條走廊完全吞沒!

「咳咳咳!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操!什麼東西!咳咳咳!」

保全隊長與剩下的打手被強烈刺激性的乾粉撲了滿頭滿臉,乾粉瞬間灼燒了他們的眼角膜與呼吸道,幾人痛苦地捂著眼睛與喉嚨,發出殺豬般的哀嚎,手中的刀棍胡亂揮舞,徹底失去了戰鬥力!

「走!」

林予涵在乾粉噴射的同時,敏捷地衝上前,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沈弈,另一手拉住陸子曦,三人迅速退入儲藏室內部的暗門,將沉重的防火鐵門重重關上並反鎖!

喀噠!

重型金屬鎖芯落槽的聲音傳來,將外面的慘叫與瘋狂的撞門聲徹底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儲藏室內,三人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

林予涵迅速打開隨身攜帶的微光戰術手電筒,照向沈弈的後背。

只見沈弈深灰色的高級西裝後背已經被鮮血浸透,撕開布料,只見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紫血腫,左臂上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口,鮮血正汩汩流出。

林予涵的手微微發顫,眼眶泛紅,但她強迫自己保持冷靜,迅速撕開急救包的紗布,熟練地替沈弈進行壓迫止血與包紮。

「你瘋了嗎?沈弈!」林予涵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哽咽與怒意,「那是實心鋼管!如果砸中你的後頸,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

沈弈靠在陸子曦的肩膀上,臉色蒼白如紙,嘴角卻依舊掛著那抹標誌性的淡然微笑:「死不了……我有分寸,避開了頸椎要害。而且……如果我不接這一棍,子曦的腦袋現在已經開花了。」

陸子曦跪在沈弈面前,整個人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他看著沈弈身上觸目驚心的傷口,雙手緊緊握拳,指甲深深刺破了掌心,鮮血淋漓。

「為什麼……」陸子曦低著頭,滾燙的眼淚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弈哥,我之前那麼防著你,我甚至懷疑你也是周泰安的人……我這種人,根本不值得你用命來換……」

沈弈吃力地抬起沒受傷的右手,輕輕落在了陸子曦滿是雨水的發頂上,揉了揉。

那隻手溫暖而厚實,如同十五年前陳國峰導師撫摸他們頭頂時的溫度一模一樣。

「傻孩子。」沈弈輕聲說道,眼神中褪去了所有冷嘲熱諷的偽裝,只剩下純粹的溫柔與堅毅,「十五年前,在那個衣櫃外面,我沒能保護好師母,也沒能把你安全帶出來……這十五年來,我每天閉上眼睛,都是你當年躲在衣櫃裡發抖的樣子。」

陸子曦的瞳孔劇烈收縮,淚水徹底決堤。

「當年我被打昏,醒來後背負了一切罪名與債務,但我從來沒有恨過陳導,更沒有怪過你。」沈弈深吸一口氣,咳了一聲,林予涵連忙輕輕替他順氣,「我茍延殘喘了十五年,在泥潭裡摸爬滾打,就是為了等今天。子曦,陳導不在了,但我還在。只要我沈弈還有一口氣,十五年前的悲劇,就絕不會在今晚重演。」

陸子曦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崩潰與釋放,他一把抱住沈弈沒有受傷的肩膀,將頭埋在沈弈的肩頭,放聲痛哭。

十五年的猜忌、恐懼、孤獨與絕望,在這一刻,伴隨著滾燙的眼淚與沈弈的鮮血,被徹底洗滌得乾乾淨淨。

他心中的最後一道防線,終於徹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堅不可摧的信任與同生共死的決心。

林予涵看著相擁的兩人,鼻尖酸澀,轉頭看向通訊器。微型終端螢幕上,無數的網路資訊如瀑布般刷過。

「全台灣都炸鍋了。」林予涵擦了擦眼角的微光,冷靜地向沈弈匯報,「備用直播間的峰值觀看人數突破了兩百萬。周泰安的名字已經掛在熱搜第一名,警政署長親自下令,海巡署的兩艘大型巡邏艦已經冒著暴風雨從基隆港與蘇澳港出發,預計兩小時內就能強行登島!」

沈弈微微閉上雙眼,感受著體內逐漸蔓延的劇痛,嘴角卻露出了欣慰的笑意:「周泰安……這一次,我看你還能找哪條狗替你頂罪。」

然而,林予涵的眉頭卻沒有完全鬆開,她的手指在終端螢幕上飛快滑動,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等等……情況有變。」林予涵低聲道。

「怎麼了?」沈弈睜開雙眼。

林予涵抬起頭,目光無比嚴肅:「就在剛剛,颱風中心已經通過海島上空,外圍環流正在迅速減弱,海面上的風雨開始變小了。但是……島上的私人停機坪,剛剛接收到了一架未報備私人直升機的強行降落信號。」

沈弈眼神一凝:「直升機?周泰安自己不敢搭直升機冒險,這是江兆榮派來的人。」

「是許佩玲。」林予涵調出剛才雷達監控與民航備案的最新資料,聲音冰冷如霜,「當紅名媛、江兆榮名下最大慈善基金會的執行長——許佩玲。她以『緊急人道救援與物資慰問』的名義,搭乘江氏集團的重型直升機,已經抵達海島上空,正在準備降落!」

許佩玲!

這個在公眾面前優雅高貴、熱心慈善的頂級名媛,實則是江兆榮最冷血、最善於操弄人心與利益分配的親信共犯!

儲藏室外,暴風雨的咆哮聲果然漸漸低沉下去。

但取而代之的,是頭頂天空中傳來的、那由遠及近、沉重而霸道的直升機螺旋槳轟鳴聲!

噠噠噠噠噠——!

巨大的氣流將別墅四周殘破的樹木吹得劇烈搖晃,刺目的探照燈光柱如同天神的審判之眼,穿透雲層,直直照亮了整座血跡斑斑的別墅廢墟。

周泰安的殺手被直播挫敗,但江兆榮真正的代言人,卻帶著更大的權勢與更致命的偽善,以救世主的姿態,從天而降!

沈弈緩緩在陸子曦和林予涵的攙扶下站了起來。他抹去嘴角的血跡,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反而燃燒起更加熾熱的戰意。

「剛送走了一群拿刀的瘋狗,現在來了一條披著羊皮的毒蛇。」沈弈冷笑一聲,眼神冷冽如刀,「子曦,予涵,打起精神來。真正的重頭戲……這才剛剛要揭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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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名媛嘉賓的致命偽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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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名媛嘉賓的致命偽善

狂暴了整整一夜的颱風,在清晨的第一縷微光刺破雲層時,終於顯露出一絲疲態。雨勢漸歇,但海面上依舊翻湧著鉛灰色的巨浪,鹹腥的海風夾雜著被折斷的枝葉氣味,在殘破不堪的渡假別墅周圍盤旋。地面上積水未退,混雜著碎玻璃與乾涸的血跡,呈現出一種觸目驚心的暗褐色。

然而,這片狼藉的廢墟,此刻卻被一道巨大的陰影完全籠罩。

「噠噠噠噠噠——!」

黑白相間、機身上印有「江氏永續慈善基金會」燙金徽記的義大利製雙引擎重型直升機,強勢地懸停在別墅前方的草坪上方。螺旋槳捲起狂暴的氣流,將積水撕扯成漫天飛濺的水霧,草坪被壓得緊貼地面,整座搖搖欲墜的別墅彷彿都在這股人造的狂風中顫抖。

隨著機輪沉穩落地,機艙門緩緩滑開。

幾名穿著俐落黑色戰術西裝、耳戴無線通訊設備的私人隨從率先躍下,動作迅速而專業地在泥濘的草地上鋪設了一條防污防滑的酒紅色地毯。隨後,一名身披米白色喀什米爾羊絨長大衣、腳踩義大利手工訂製短靴的女人,優雅地邁出了艙門。

許佩玲。

在台灣各大時尚雜誌與主流新聞媒體中,她是連續三年被評選為「最具社會影響力」的慈善名媛,也是江氏集團董事長江兆榮對外最精緻的一張名片。她臉上化著無懈可擊的精緻裸妝,微捲的長髮在晨風中輕輕飄揚,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溫柔得足以融化一切苦難的微笑。

但沈弈只看了一眼,心底就泛起一層刺骨的寒意。

那張微笑的面具之下,是一雙毫無溫度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對受災者的絲毫憐憫,只有對現場所有「事物」——包括人在內——進行資產評估與風險定價的極端冷酷。

「天啊,徐導演,各位嘉賓,你們受苦了。」

許佩玲的聲音透過領口別著的高級微型麥克風傳出,柔和、婉約,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與心疼。她身後的隨從們立刻搬下一箱箱貼有頂級品牌標籤的物資:進口純淨水、恆溫保溫毯、頂級急救藥品,甚至還有從台北晶華酒店空運過來的熱法式濃湯。

原本在角落裡嚇得面無血色的導演徐立文,一見到許佩玲,整個人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卻又在一瞬間被名域名利的慾望所支配。他顧不得身上泥濘,快步迎上前去,手舞足蹈地喊道:「許執行長!您親自搭機過來?太感人了!這簡直是……這是我們節目最震撼的轉折點!昨晚的直播流量已經衝破全網歷史紀錄了!只要您加入,我們這一期節目絕對會成為台灣綜藝史上的傳世神作!」

張蜜兒也連忙從凌亂的沙發後鑽了出來,一邊揉著哭紅的眼睛,一邊熟練地對著直升機自帶的高畫質直播鏡頭擺出楚楚可憐的姿態:「佩玲姐……昨晚真的嚇死人了,周副總的保全不知道發了什麼瘋……幸好您來了!」

站在一旁的周泰安,此刻臉色慘白如紙。他右臂簡單包紮著繃帶,站在台階下方,整個人瑟瑟發抖。他看著許佩玲的眼神中沒有獲救的喜悅,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懼。

昨晚他擅自採取極端手段,企圖強行滅口陸子曦,結果不僅被沈弈利用直播鏡頭反將一軍,把整場暗殺變成了全國矚目的公共事件,更直接驚動了江兆榮。許佩玲的出現,絕不是來救他的,而是來清算他的愚蠢,並接管這個即將失控的爛攤子。

許佩玲甚至沒有正眼看周泰安一眼,只是在路過他身邊時,用極輕、極淡的語氣說了一句:「周副總,你的公關危機處理能力,真是每一次都能刷新江董對你容忍的底線。」

周泰安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泥水裡,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許佩玲踩著優雅的步伐,穿過破碎的大廳,目光精準地落在了靠在儲藏室門口的沈弈、林予涵與陸子曦三人身上。

她的目光在沈弈身上停留了幾秒。沈弈的襯衫被撕破,胸口處有一道被警棍重擊留下的青紫淤痕,嘴角還帶著乾涸的血跡,但那雙黑眸卻深邃得像一口不見底的枯井,平靜地與她對視,沒有絲毫躲閃。

「沈弈先生,」許佩玲停下腳步,微微偏過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種看似由衷的讚賞,「昨晚在直播間裡,你的即興表演真是令人嘆為觀止。若不是你冷靜控場,把暴徒的行徑引導成一場戲劇張力十足的『情境演練』,恐怕我們基金會與節目的贊助商,今天早上就要面臨嚴重的股價波動了。你救了節目,也救了大家。」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輕描淡寫地就將一場真實的雇凶殺人,定調成了「意外引發的情境演練」與「公關事件」。

沈弈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弧度,語氣冰冷而疏離:「許執行長過獎了。在名利場上打滾的人,誰不是時時刻刻在演戲?只不過有些人演的是救世主,有些人演的是劊子手,而我,只是不想死得太難看罷了。」

林予涵站在沈弈身側,雙手環胸,冷眼看著許佩玲,語氣銳利如手術刀:「許小姐真是消息靈通。海島對外通訊中斷了整整一夜,連海巡署的搜救船都因為風浪過大無法出海,江氏基金會的重型直升機卻能頂著十級陣風精準空降。看來江氏集團的氣象雷達,比國家中央氣象局還要先進得多。」

許佩玲聞言,目光轉向林予涵,眼底閃過一絲隱晦的審視與殺意,但臉上的笑容卻更加明媚:「這位想必就是新銳調查記者林小姐吧?熱情、勇敢,富有無畏的批判精神。但林小姐可能不太了解民間航空法規,江氏集團引進的是歐洲最新款搜救級旋翼機,專門用於偏遠地區人道救援。在人命關天的時刻,規矩永遠要為慈悲讓路,不是嗎?」

她輕描淡寫地化解了質疑,隨後將目光移向了始終躲在沈弈身後、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的陸子曦。

當許佩玲的目光落在陸子曦臉上的那一刻,陸子曦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了一下。那是來自十五年前某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他認得這個女人的香水味。十五年前,在母親墜樓的那間豪華公寓客廳裡,空氣中飄散的就是這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白百合與檀木香。

「子曦,」許佩玲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溫柔,像是一個關懷備至的長輩,「瞧你這孩子,臉色差成這樣。昨晚嚇壞了吧?我帶了江董專門為你準備的私人醫療團隊。走吧,到二樓我的臨時休息室,讓醫生好好替你檢查一下,我有幾句關於你未來演藝規劃的話,想單獨跟你聊聊。」

陸子曦的呼吸驟然停滯,下意識地抓緊了沈弈的衣角。

沈弈跨前一步,直接擋在陸子曦身前,冷冷道:「許執行長,子曦昨晚受了重傷,精神狀態不穩定,現在需要的是休息,恐怕不適合談什麼演藝規劃。」

許佩玲沒有生氣,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沈弈,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她身後的兩名黑衣保鏢立刻上前一步,手掌若有若無地按在腰間的防衛裝備上。

「沈弈,演藝圈是個講究輩分與資源的地方。」許佩玲用只有他們幾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輕聲細語地說道,語氣溫柔得如同情人耳語,內容卻殘酷如毒蛇吐信,「一個過氣了十五年、背著一身污名與債務的落魄演員,能有一口飯吃不容易。聰明人懂得什麼時候該退場,不聰明的人……往往連怎麼消失的都不知道。子曦是我們江氏基金會長期資助的青年藝術家,江董對他的關心,遠超你的想像。」

陸子曦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他看著沈弈胸口的傷痕,又看了看林予涵眼中緊繃的戒備,骨子裡那股沉寂了十五年的倔強與守護慾望,終於壓過了恐懼。

他輕輕拉了拉沈弈的衣袖,低聲道:「弈哥,沒事。我跟她上去。有些話……躲是躲不掉的。」

沈弈轉頭看著陸子曦,從少年那雙看似怯弱卻深藏決絕的眼睛裡,他讀懂了對方的意圖。

「半小時。」沈弈直視著許佩玲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半小時後如果子曦沒有下樓,我就會讓徐導演把剛才所有未剪輯的直播原始檔,直接傳輸給本島的三十家主流媒體與警政署檢舉信箱。許執行長,江董的直升機再快,也快不過光纖網路。」

許佩玲眼中閃過一抹慍怒,但隨即被完美的名媛微笑掩蓋:「沈先生真愛開玩笑。請放心,子曦在我的房間裡,只會得到最頂級的照顧。」

……

別墅二樓,原本奢華的觀景套房已經被許佩玲的隨從徹底清理乾淨。

窗外的風雨漸漸平息,但天空依舊陰沉沉的,厚重的鉛雲壓在海面上,給人一種窒息的壓迫感。房間內瀰漫著昂貴的擴香香氛,銀質托盤裡盛放著精緻的英式點心與冒著熱氣的大吉嶺紅茶。

陸子曦坐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上,身軀繃得像是一根隨時會斷裂的琴弦。許佩玲坐在他對面,優雅地端起白瓷茶杯,用銀匙輕輕攪動著紅茶,發出清脆而規律的「叮、叮」聲。

這細微的聲音,在陸子曦聽來,卻像是死神的倒數鐘擺。

「子曦,這十五年來,你過得很辛苦吧?」許佩玲抿了一口茶,語氣輕柔,像是在敘舊,「當年你母親發生那樣的意外,江董心裡一直很愧疚。若不是當年國峰老師固執己見,非要去查一些與他無關的事情,事情也不會鬧到那種地步。你說是嗎?」

陸子曦死死咬著下唇,嘴唇幾乎要滲出血來。他低著頭,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大腿,強迫自己不去看眼前這個優雅的惡魔。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陸子曦聲音嘶啞,「我母親是意外墜樓……那場案子早就結案了。」

「呵呵。」許佩玲發出一聲低沉而悅耳的輕笑,但在這安靜的房間裡,卻顯得格外刺耳,「子曦,在我面前,就不用演這種純潔無辜的戲碼了。你從小就是個聰明的孩子,也是個讓人心疼的乖孩子。但有時候,太聰明的人,往往會給身邊的人帶來不幸。」

許佩玲從昂貴的手提包裡取出一部加密平板電腦,輕輕滑動了幾下,然後將螢幕轉向陸子曦。

螢幕上顯示的,是幾張即時監控照片與詳細的生活檔案。

照片裡,是一處位於台灣南投埔里山區的樸素平房。一對年逾六旬的老夫妻正在院子裡整理茶樹,那是陸子曦在孤兒院被收養後、一直待他如親生兒子的養父母。

「陸建國先生,今年六十六歲,心臟裝了兩支支架;林秀梅女士,六十三歲,患有嚴重的退化性關節炎。」許佩玲用念詩般優雅的語調,平緩地念出資料上的文字,「他們住的地方很清靜,空氣很好。但山區的路況不太好,尤其是颱風過後,經常會有落石坍方。老人家年紀大了,萬一哪天出門買菜,剎車突然失靈,或者被土石流沖下山谷……那該多令人遺憾啊。」

「許佩玲!」

陸子曦猛地站起身來,雙眼猩紅,憤怒與恐懼讓他整個人劇烈發抖,「他們只是普通的老百姓!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你衝著我來!有種你就殺了我!」

站在門口的兩名黑衣保鏢瞬間上前一步,但許佩玲只是微微抬起一隻手,示意他們退下。

許佩玲優雅地放下茶杯,抬起頭,那雙精緻的眼眸中終於撕下了所有偽善的面具,露出了冰冷刺骨的毒芒。

「殺你?子曦,人命是很貴的,但有時候又賤得像路邊的雜草。」許佩玲站起身,走到陸子曦面前,伸手輕輕撫摸著陸子曦冰冷慘白的面頰,指甲上的紅色豆蔻如同剛飲過鮮血,「江董對你一直很寬容。當年你藏起來的那枚隨身碟——你母親用命換來的、記錄了江氏集團跨國合約與海外帳戶密鑰的黑色隨身碟,在哪裡?」

陸子曦的心臟狂跳,呼吸徹底紊亂。但他死死盯著許佩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我不知道……我當年只有八歲!我怎麼會知道那種東西!」陸子曦嘶吼道。

「啪!」

一聲清脆而響亮的耳光驟然在房間內炸響。

許佩玲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那一巴掌極重,直接將陸子曦打得跌坐在沙發上,嘴角瞬間溢出一抹鮮血。許佩玲拿出一條絲質手帕,極其嫌惡地擦了擦自己的右手,彷彿碰到了什麼骯髒的污穢。

「別跟我裝瘋賣傻。」許佩玲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聲音冷得像北極的冰川,「周泰安那個廢物查不出來,不代表我查不出來。十五年前,案發前一小時,你母親從辦公室帶走的保險箱是空的,而現場唯一的監控死角,就是你藏身的那個衣櫃夾層。國峰老師被抓前,唯一接觸過的人就是你!」

許佩玲俯下身,精緻的面孔逼近陸子曦,眼中的寒芒幾乎要將他刺穿:「江董的耐心是有限的。天亮之後,海巡署與警方的搜救隊就會登島。在他們登島之前,我要拿到那枚隨身碟。如果天亮前我看不到東西……南投那座山上的老房子,就會因為颱風引發的土石流,徹底從地圖上消失。聽懂了嗎?」

陸子曦癱坐在沙發上,眼淚無聲地滑落。他的眼神從狂怒、掙扎,慢慢轉變為一種被逼入絕境後的絕望與妥協。

他顫抖著抬起頭,看著許佩玲,聲音微弱而嘶啞:「……在別墅裡。當年我被帶走前……把它藏在別墅的地下區域了。」

許佩玲眼中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狂喜與貪婪,但她依舊保持著警惕:「具體在哪裡?」

「別墅的酒窖……最深處的磚牆夾層裡。」陸子曦痛苦地閉上眼睛,彷彿徹底放棄了抵抗,「那裡有密碼鎖,密碼是我母親的生日。但現在酒窖被昨晚的暴雨淹了,入口被倒塌的橫樑堵住,我需要工具才能把它挖出來。」

許佩玲盯著陸子曦看了足足半分鐘,試圖從這個崩潰少年的臉上找出任何撒謊的痕跡。但陸子曦眼中只有無盡的恐懼與對養父母安危的絕望,這種反應完全符合她的心理預期。

「很好。」許佩玲滿意地笑了,再次恢復了那副名媛的高貴姿態。她從包裡拿出一張濕紙巾,溫柔地替陸子曦擦拭去嘴角的血跡,「乖孩子,這才是聰明的選擇。你救了你自己,也救了你那對可憐的養父母。去吧,天亮之前,把東西拿來給我。記住,不要試圖耍花樣,更不要告訴沈弈或者那個女記者。否則,後果你承擔不起。」

……

十分鐘後。

別墅後方一處廢棄的發電機房內。這裡地處偏僻,四周堆滿了生鏽的油桶與破舊的維修工具,雨水順著破裂的石棉瓦屋頂滴滴答答地落下,雜音正好掩蓋了內部的談話聲。

沈弈與林予涵早已在此等候。當看到陸子曦推門走進來時,沈弈立刻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了陸子曦紅腫的左臉與嘴角的血痕上。

沈弈的黑眸瞬間覆上一層駭人的戾氣,垂在身側的拳頭猛然攥緊,指關節發出爆豆般的脆響。

「她動手了?」沈弈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林予涵也快步上前,眼中滿是憤怒,迅速從隨身急救包中拿出消炎藥膏:「這個瘋女人!表面上做慈善,背地裡竟然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弈哥,予涵姐,我沒事。」

陸子曦搖了搖頭,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此時此刻,他那雙原本總是帶著驚恐與退縮的眼眸中,卻燃燒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與堅定。他反手將發電機房的鐵門死死反鎖。

隨後,在沈弈與林予涵驚訝的目光中,陸子曦抬起手,緩緩伸向自己的胸口。

他解開襯衫領口,從脖子上取下了一條看似普通的銀色十字架項鍊。他用發抖卻極其穩定的手指,按住了十字架背面的微型卡榫,用力一擰。

「喀嗒。」

金屬外殼應聲彈開,裡面露出的,竟然不是飾品內芯,而是一枚被精密切割、封裝在防水矽膠套內的超薄微型黑色隨身碟!

「這……」林予涵忍不住低呼出聲,掩住了嘴巴。

「她以為我把東西藏在地下酒窖。」陸子曦慘白的小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度嘲諷的冷笑,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沒有落下,「十五年了……我每天晚上做噩夢,夢見我媽從樓上摔下去的聲音。我怎麼可能把她用命換來的東西,留在這座該死的海島上?」

陸子曦雙手捧著那枚冰冷小巧的隨身碟,一步一步走到沈弈面前。

「這十五年來,這枚隨身碟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每天都在燙我的皮肉,燙我的骨頭。」陸子曦的聲音哽咽,眼眶通紅地看著沈弈,「我養父母是無辜的,我不能讓他們因為我而死。但我更知道,江兆榮和許佩玲拿到這個東西之後,絕對不會放過我們任何一個人。他們會像十五年前捏死我母親、捏死國峰老師一樣,把我們全部清理乾淨。」

陸子曦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枚承載著十五年血淚與無數人命的隨身碟,鄭重無比地放進了沈弈厚實的手掌心中。

「弈哥,」陸子曦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但他的脊樑卻挺得筆直,「當年我太小,我只能躲在衣櫃裡看著你被打昏,看著我媽含冤而死。這一次,我不想再躲了。這把刀,我交給你。替我母親、替國峰老師、替所有被江兆榮毀掉的人……殺了他們!」

沈弈低頭看著掌心中的黑色隨身碟。

金屬的外殼帶著陸子曦體溫的微熱,但握在手裡,卻沉重得如同整座泰山。這不僅僅是一枚隨身碟,這是十五年前恩師一家的血海深仇,是他背負了十五年莫須有罪名的屈辱,更是數百個被江氏集團洗錢網絡吞噬的無辜受害者的唯一希望。

沈弈將隨身碟緊緊握在掌心,鋒利的金屬邊緣深深刺入他的掌肉,帶來一陣清醒而熾烈的劇痛。

「子曦,」沈弈伸出另一隻手,重重地按在陸子曦單薄卻堅韌的肩膀上,眼神如萬載寒冰般堅不可摧,「我向你保證,這十五年的長夜,到今天為止。江兆榮、許佩玲、周泰安……那些欠了血債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林予涵迅速拿出隨身攜帶的軍規三防筆記型電腦,接上獨立的離線解密讀卡機:「快,我們只有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許佩玲一旦發現酒窖裡沒有東西,立刻就會翻臉!」

沈弈點頭,將隨身碟插入讀卡機。

螢幕上瞬間跳出一個繁複的十六位元動態加密界面。林予涵深吸一口氣,根據老刑警廖勇志多年來追查的線索,以及陳國峰當年的生日與案件密碼,迅速輸入了一串長達二十四位的複合字串。

「嗡——」

隨著一聲輕響,進度條瞬間拉滿,硬碟分區被成功解鎖!

螢幕上瞬間彈出了數以百計的加密文件夾,裡面密密麻麻全是跨國空殼公司的金流流向、洗錢合約、海外無記名帳戶代號,以及數十份偽造的影視版權轉讓協議。而在這些文件的最頂層,赫然標註著江兆榮、許佩玲與多位政商高層的親筆電子簽名!

但更讓沈弈與林予涵心驚肉跳的,是文件夾最下方的一條極度隱密的音訊備忘錄與一組精確的GPS地理坐標。

備忘錄的標題只有血淋淋的幾個字——【別墅地下酒窖夾層:現場原始錄音卡帶(備份一)】。

「這……」林予涵呼吸急促,眼中滿是震撼,「子曦剛才跟許佩玲說的酒窖……竟然是真的?!」

陸子曦也愣住了,呆呆地看著螢幕:「我……我剛才是隨口胡編的,我只是想把她拖在島上……」

「不,這不是巧合。」沈弈死死盯著螢幕上的坐標,腦海中瞬間將十五年前的所有碎片拼湊在了一起,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師母當年早就預料到了江兆榮會殺人滅口!隨身碟是電子數據,但最致命的物理鐵證——那盤記錄了江兆榮親口下達謀殺指令的微型卡帶,被她真正藏在了這座別墅的地窖深處!」

「許佩玲以為子曦在撒謊拖延時間,但她做夢也想不到,這座別墅的地下,真的埋著江兆榮的絞刑架!」

沈弈猛地拔下隨身碟,將其貼身藏在內襯的最深處,目光穿透破舊的窗戶,冷冷地望向別墅二樓那間燈火通明的奢華套房。

「予涵,把隨身碟的數據立刻做三重離線備份,利用微波發射器嘗試向本島的廖叔發送同步密鑰。」沈弈冷靜地發布指令,渾身散發出一種掌控全局的強大氣場,「子曦,你跟予涵待在一起,隨時準備應對海巡署的登島接應。」

「弈哥,那你呢?」陸子曦焦急地問道。

沈弈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冰冷、卻帶著無盡快意的弧度,眼神如同黑暗中亮起獠牙的獵豹:

「我去地下酒窖。既然許執行長這麼想要這份大禮……我就親自把這套絞索,套上她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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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老刑警的島外突圍

本章登場

狂風挾帶著暴雨,如無數條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台北至基隆的台二線濱海公路上。

這場名為「梅花」的強烈颱風不僅將外海的那座孤島徹底與世隔絕,更將整個北台灣的夜空撕扯得支離破碎。昏暗的路燈在狂風中劇烈搖晃,瀝青路面上積水成河,映照出一輛深灰色老舊休旅車瘋狂疾馳的倒影。而在休旅車後方不到五十公尺處,三輛黑色進口休旅車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死死咬住車尾,刺眼的遠光燈將前車的照後鏡照得一片雪白。

「抓緊了!老廖,你這副老骨頭要是散架了,我可沒錢幫你買骨灰罈!」

駕駛座上,高敏華嘴裡嚼著薄荷口香糖,雙手青筋暴起,死死扣住方向盤。她身上穿著價值不菲的名牌風衣,此刻下擺卻沾滿了泥水與機油,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苟的短髮也被冷汗浸透。她一邊狠狠踩下油門,一邊透過照後鏡冷眼盯著後方逼近的黑車,嘴裡發出極其刻薄卻又透著無比狠勁的咒罵:「江兆榮養的這群看門狗,鼻子比萬華夜市的老鼠還靈!我們才剛從新北市刑大後門繞出來,這群垃圾就聞著味兒追上來了!」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廖勇志沒有說話。這位年過六旬、鬢角斑白的老刑警,只是沉默地將一把老舊的左輪手槍壓進槍套,隨後伸出布滿老繭與燙傷疤痕的右手,一把拉緊了頭頂的輔助把手。

他的右腿在十五年前的那場「意外車禍」中落下了終身殘疾,每逢這種暴雨天,斷骨處便傳來如鋼針反覆穿刺般的劇痛。但老人的脊樑依舊挺得筆直,那雙隱藏在濃黑眉毛下的雙眼,宛如兩口枯井,深邃而冰冷。

「敏華,前面過了大武崙隧道有個連續急彎,外側是臨海懸崖,內側有一條廢棄的採石場便道。」廖勇志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他們的車底盤低、車身重,在積水路面上不敢以超過八十公里的時速切內線。等進了隧道,熄掉大燈,聽我的口令拉手煞車。」

高敏華眉頭一挑,塗著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微微收緊:「你瘋啦?黑燈瞎火在隧道裡甩尾?沈弈那小子還欠我三百萬經紀約佣金沒結清呢,老娘可不想陪你在基隆外海填海造陸!」

「沈弈在島上拿命替我們爭取時間,子曦和予涵也在懸崖邊上。」廖勇志轉過頭,目光如刀刃般釘在高敏華臉上,「江兆榮在警界高層的眼線已經啟動了全面封鎖,如果我們拿不到那份指紋卡,天一亮,海巡的船開過去,帶回來的只會是四具『因風災意外墜海』的屍體。」

高敏華咬了咬牙,暗罵了一聲「瘋子」,腳下的油門卻直接踩到了底。老舊休旅車的引擎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咆哮,車速瞬間飆破一百二十公里,筆直衝進了漆黑如墨的大武崙隧道!

後方的三輛黑色休旅車見狀,非但沒有減速,反而同時加速追了進來。中間那輛車的車窗降下,幾根黑洞洞的槍口探了出來,刺耳的槍聲在封閉的隧道內驟然炸響,子彈打在隧道頂部的通風管和水泥牆上,迸射出耀眼的火花。

「熄燈!」廖勇志暴喝一聲。

高敏華手腕猛地一扭,關閉了車頭大燈,整輛車瞬間沒入無邊的黑暗之中。緊接著,在老刑警精準無比的倒數聲中,高敏華猛打方向盤,一把扯起手煞車!

輪胎與濕滑的水泥地面劇烈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叫聲。休旅車的車尾以一種近乎失控的角度甩了出去,車身擦著隧道的岩壁,火星四濺,卻精準無比地滑進了隧道中段那處被廢棄施工圍籬遮擋的狹窄便道之中!

後方緊追不捨的三輛黑車完全沒料到前車會在黑暗中做出如此極限的轉向,等領頭車的駕駛反應過來時,刺眼的車燈已經照亮了隧道出口那堵冰冷的水泥防撞護欄。

「轟——!」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金屬撕裂聲與爆炸聲,領頭的黑車在暴雨中失控翻滾,接連撞上後方兩輛車,三輛車瞬間扭曲成一團燃燒的廢鐵,濃煙與火光將隧道的出口徹底堵死。

高敏華從便道另一端將車緩緩開出,透過照後鏡看著身後的沖天火光,長長地吐出了一口帶著薄荷味的濁氣:「媽的,老娘這輩子拍警匪片都沒這麼刺激過……廖叔,接下來去哪?新北地檢署還是刑事局?」

「哪裡都不能去。」廖勇志眼中沒有絲毫大難不死的慶倖,只有無盡的冷冽,「江兆榮在台北經營了幾十年,政商法界全是他的門生故舊。我們現在帶著沒有法律認證的備份資料去刑事局,只會被當場扣押,然後以『涉嫌洩密與偽造公文書』的罪名秘密羈押。」

廖勇志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且帶著霉味的舊地圖,指著基隆港邊一處早已廢棄的舊分局宿舍:「去那裡。十五年前我被迫交出配槍退休的那天晚上,我回過一次老檔案室。江兆榮以為他買通了周泰安,用假指紋替換了卷宗,但他不知道,我留了一手。」

……

半小時後,基隆港邊,舊安樂分局廢棄大樓。

這座四層樓高的紅磚建築建於民國七十年代,多年前因海砂屋問題與警政整併而被徹底廢棄。暴風雨中,整棟大樓黑黢黢的,猶如一具橫陳在港口邊緣的巨獸骸骨。潮濕的海風夾帶著濃重的鹹腥味與鐵鏽味,透過破碎的窗框灌入走廊,發出猶如鬼哭般的嗚咽聲。

高敏華踩著滿地的碎玻璃與爛泥,手電筒的光束在斑駁脫落的牆面上晃動。牆上還殘留著多年前的警政標語,如今早已被厚厚的青苔與黴菌覆蓋。

「廖叔,你確定那東西還在?」高敏華警惕地環顧四周,右手緊緊握著防狼噴霧與一把折疊式防身刀,「這裡荒廢了快十年,連流浪漢都不願意進來住,說不定早就被老鼠啃光了。」

「周泰安是個自以為聰明的廢物,江兆榮更是一隻只懂得用錢買通上層的傲慢豺狼。」廖勇志一瘸一拐地走在前方,腳步沉重卻異常堅定,「他們以為燒了現場、毀了鑑識報告的電子檔、收買了鑑識科的內鬼,就能把一切抹平。但他們不懂老刑警的規矩——最危險的證物,永遠要藏在兇手眼皮底下最看不起的地方。」

兩人穿過積水漫過腳踝的地下室走廊,來到了最深處的舊檔案保管庫。鐵門上的大鎖早已銹蝕成一團鐵疙瘩,廖勇志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細鋼絲和一把改造過的撬棒,熟練地在鎖孔裡撥弄了幾下,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喀嗒」,沉重的鐵門被緩緩推開,揚起一陣嗆人的塵土。

檔案庫內空空如也,大部分的鐵架早已被搬空,只剩下牆角幾具生鏽變形的公文櫃。

廖勇志沒有走向那些公文櫃,而是徑直走到了檔案室中央那根承重水泥柱前。他伸出粗糙的手掌,在冰冷潮濕的柱面上摸索著,直到指尖觸碰到一處看似自然的裂縫。

老刑警深吸一口氣,從腰間拔出短刀,對準裂縫邊緣的一塊空心紅磚狠狠撬了下去!

「啪」的一聲脆響,外層的水泥塊剝落,露出了裡面一個巴掌大小的鉛封鐵盒。鐵盒表面塗著厚厚的防水蠟,儘管過了十五年,但在鉛封的保護下,內部依舊保持著絕對的乾燥。

廖勇志顫抖著雙手,用刀尖挑開鉛封,打開了鐵盒。

手電筒的光束瞬間聚攏在鐵盒內部——裡面靜靜地躺著兩樣東西:一張泛黃但保存極其完好的「刑事案件現場指紋採集原始卡」,以及一份手寫的鑑識初勘筆記本。

指紋卡的右下角,蓋著十五年前基隆市警局鑑識課的鋼印,上面清晰地印著三枚血指紋的拓印比對圖。而在指紋比對結果的那一欄,赫然寫著兩個用紅色墨水標註的名字與身分證字號:

【周泰安】、【江兆榮】。

看到這兩個名字的瞬間,饒是一向見慣大風大浪的高敏華,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跳劇烈加速:「這……這就是當年沈弈的師母遇害現場,留在那把兇刀握柄和門把上的原始指紋?!」

「沒錯。」廖勇志眼中泛起一層血絲,呼吸變得無比粗重,十五年前那個血腥雨夜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當年案發不到六個小時,周泰安就帶著當時的副局長親自接管了現場。他們拿了一張隨便從街頭小混混身上採集來的指紋卡,強行替換了卷宗裡的原始檔案,並對外宣稱這是一起單純的強盜殺人案。」

「我當時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在周泰安銷毀物證的前半個小時,我冒著被拔階送辦的風險,偷偷拓印了這份原始指紋卡,並將初勘筆記藏進了鉛盒。」

廖勇志伸出顫抖的手指,輕輕撫摸著指紋卡上師母遇害時留下的乾涸血跡,聲音哽咽卻帶著滔天的恨意:「為了這張卡片,沈弈的師父在獄中含冤上吊;沈弈背負著弒師奪名義的莫須有罪名,在演藝圈底層裝瘋賣傻、苟延殘喘了整整十五年;子曦那孩子從小活在恐懼裡,PTSD折磨得他夜夜無法入睡;而我也被打斷了一條腿,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被踢出警隊!」

「江兆榮以為他用金錢和權力構築的天羅地網天衣無縫,但他做夢也想不到,這枚指紋,就是把他送上絞刑台的最後一顆釘子!」

高敏華看著眼前這個滿頭白髮、渾身傷痕的老刑警,眼眶也微微泛紅。但她很快恢復了商務女強人的冷靜與凌厲,迅速拿出手機,用高解析度鏡頭將指紋卡和初勘筆記逐頁拍照,並利用衛星加密傳輸通道向多個海外伺服器進行鏡像備份。

「廖叔,現在東西到手了,我們必須立刻破局。」高敏華收起手機,語速極快地分析道,「周泰安的殺手既然敢在公路上公然開槍,說明江兆榮已經察覺到事情正在失控,他要不惜一切代價在今晚將所有人滅口。海島那邊,沈弈他們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能相信誰?」廖勇志將指紋卡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台北地檢署的現任檢察長是江兆榮的大學同窗,警政署內部也有他的利益共同體。如果直接交上去,這張指紋卡只會石沉大海。」

高敏華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狡黠的弧度,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司法管不到的地方,就讓公眾的眼睛來看;官方不敢接的案子,我們就用滔天的輿論逼他們不得不辦!」

「廖叔,你拿著指紋卡原件,去找一個人——現任刑事警察局副局長,方振華。」

廖勇志微微一怔:「老方?他當年是我的副手,但我已經十五年沒跟他聯繫了……他現在身居高位,會願意為了我這個退職員警,賭上自己的仕途?」

「他不是為了你,是為了他自己胸前那枚警徽!」高敏華斬釘截鐵地說道,「方振華下個月就要角逐警政署長的位置,而江兆榮力挺的是他的死對頭。方振華需要一把能將江兆榮派系連根拔起的重錘,而你手裡的指紋卡,就是他最致命的武器!只要你走進他的辦公室,把東西拍在他桌上,他為了自己的前途和正義,就絕對會動用刑事局的精銳部隊,直撲海島!」

廖勇志深深地看了高敏華一眼,眼中露出一抹讚許:「好一個攻心之計。那你呢?敏華,你打算做什麼?」

高敏華轉動著手中的車鑰匙,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膽寒的瘋狂與傲氣:「我去陽明山。司法那條線由你去點火,而我……要去點燃媒體與娛樂圈的核彈!我要讓江兆榮在天亮之後,身敗名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陽明山?」廖勇志眉頭一皺,「你是要去見……陳國峰?!」

……

陽明山後山,竹子湖深處。

這裡遠離市區的喧囂,在狂風暴雨中顯得格外幽冷陰森。一棟由黑石與老檜木構築而成的日式老宅孤零零地佇立在山崖邊緣,屋內沒有開大燈,只有幾盞昏黃的壁燈在風雨中忽明忽暗。

客廳中央,擺放著一台老式的十六釐米底片放映機。放映機發出規律的「噠噠」聲,將一段黑白影像投射在斑駁的白牆上——那是十五年前,沈弈初入演藝圈時,在陳國峰導演的成名作《深淵之鏡》中的試鏡片段。畫面中的沈弈年輕、青澀,但那一雙眼睛卻充滿了對表演純粹的狂熱與靈氣。

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一個身形枯瘦的老人。他穿著一身寬大的粗布麻衣,手裡端著一杯早已冰冷的濃茶,花白的頭髮隨意披散在肩頭,面容枯槁,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窩中,偶爾閃過一絲如鷹隼般銳利的光芒。

他就是陳國峰。台灣影壇曾經的傳奇教父,金馬獎史上最年輕的最佳導演,卻在十五年前愛徒遇害、沈弈被誣陷封殺後,憤然退出影壇,隱居深山,發誓此生不再執導任何一部電影。

「砰!」

老宅沉重的木門突然被一股巨力踹開,夾帶著冰冷雨水的狂風呼嘯著灌入客廳,將牆上的投影畫面吹得劇烈晃動。

陳國峰連頭都沒有回,只是淡淡地抿了一口冷茶,聲音沙啞而冷漠:「門沒鎖,但我不見客。滾出去。」

高敏華渾身濕透,踩著高跟鞋大步跨進客廳,隨手將厚重的檜木大門狠狠甩上。她一把抹掉臉上的雨水,將一個隨身碟和一份厚厚的文件重重砸在陳國峰面前的茶几上!

「陳國峰,你這隻縮頭烏龜,在山上躲了十五年,茶喝夠了沒有?!」高敏華雙手撐在茶几上,居高臨下地盯著老人,言辭犀利如刀,「十五年前你保不住沈弈,看著他被江兆榮踩在腳底下當條狗,你拍拍屁股隱居深山當你的世外高人;現在,沈弈在海島上拿命跟江兆榮搏殺,周泰安帶著殺手封鎖了全島,許佩玲帶著直升機去滅口,你還要坐在這裡看著這盤破底片發呆嗎?!」

放映機的轉動聲戛然而止。

陳國峰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顫,冰冷的茶水濺落在他乾枯的手背上。老人緩緩抬起頭,那雙沉寂了十五年的枯井眼眸中,瞬間爆發出一股駭人的殺意與痛楚!

「妳說什麼?」陳國峰的聲音低沉得猶如地底傳來的悶雷,「沈弈在海島?江兆榮動手了?!」

「動手了,而且是要殺光所有人!」高敏華指著茶几上的隨身碟,「這是林予涵剛剛透過衛星微波發射器,冒死從島上傳回來的同步密鑰片段!十五年前沈弈師母被殺的真相、江兆榮洗錢的所有金流帳冊、以及周泰安當年如何栽贓陷害沈弈的所有通聯紀錄,全部都在裡面!」

高敏華深吸一口氣,眼中泛起淚光,但語氣卻前所未有地激昂與決絕:「陳導!沈弈沒有忘記你教他的第一堂課——『演員的最高境界,是在絕境中把真實演成刀刃,刺穿虛偽的喉嚨』!他在島上用自己的命當誘餌,把這場謀殺變成了一場數百萬人觀看的全網直播!」

「現在,廖勇志已經帶著原始指紋卡去了刑事警察局,方振華即將簽發對江兆榮的緊急拘捕令!但官方程序需要時間,海巡的巡邏艦衝破風浪登島至少需要三個小時!在這三個小時裡,江兆榮會動用他所有的媒體帝國和網軍,將這場直播抹黑成劇組的惡意炒作,甚至會在殺死沈弈之後,利用輿論倒打一耙!」

高敏華一把抓住陳國峰的衣領,將這位曾經的影壇教父硬生生拉到自己面前,近乎咆哮地吼道:

「能打破江兆榮媒體封鎖的,全台灣只有你一個人!你手裡握著三大電視台元老的人脈,你身後站著全台灣所有追求真相的獨立影評人與新聞學者!陳國峰,你的骨頭到底是被江兆榮打斷了,還是你胸口那把火,已經徹底熄滅了?!」

客廳內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的暴風雨瘋狂撞擊著玻璃,發出如戰鼓般的轟鳴。放映機投射出的白光照在陳國峰那張布滿歲月溝壑的臉上,老人的呼吸逐漸粗重,原本彎曲的脊樑,在一寸一寸地挺直。

他低下頭,看著茶几上那份閃爍著微光的加密隨身碟,伸出顫抖的手指,輕輕將其握在掌心。

十五年的屈辱、十五年的自責、十五年的隱忍,在這一瞬間,化作了一股焚盡一切的熊熊烈焰!

「敏華。」陳國峰緩緩站起身,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隱居深山的頹廢老翁,而是那個曾經叱吒風雲、令整個華語影壇為之敬畏的暴君導演。他的眼神睥睨而霸道,渾身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威壓,「去把我的衛星通訊終端機搬出來。」

「還有,替我撥通三個電話。」

陳國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袍,冷冷地報出了三個名字:「第一,公視董事長李紹安;第二,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的主委黃文正;第三,老三台新聞聯播網的總召集人張建國。」

「告訴他們,十五年前我欠全台灣觀眾的那部紀錄片大結局,今天晚上,我親自給他們現場直播!」

高敏華看著眼前重獲新生的陳國峰,嘴角終於揚起了一抹燦爛而狠厲的笑容:「遵命,陳導!」

……

台北市區,博愛特區,刑事警察局大樓。

凌晨三點十五分,刺耳的緊急集合警報聲驟然撕裂了暴風雨夜的寧靜!

副局長辦公室內,燈火通明。身穿防彈背心、面容威嚴的方振華副局長死死盯著桌上的原始指紋卡與初勘筆記,在他對面,渾身是血卻站得筆直的老刑警廖勇志,將自己的警官退休證重重拍在桌上。

「老方,十五年前你欠我一條命,今天我不找你還命。」廖勇志盯著昔日的部下,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你調動刑事局除暴特勤隊,向國防部申請海軍陸戰隊的突擊快艇,在一個小時內,強行登陸外海孤島!」

方振華眼中精光爆射,沒有絲毫猶豫,猛地抓起桌上的紅色專線電話,對著通訊終端厲聲下令:

「我是方振華!立刻啟動甲級反恐應變機制!除暴特勤隊第一、第二中隊全員全副武裝,三分鐘後在停機坪集合!通知基隆海巡隊,所有噸位一千噸以上的巡防艦立刻拔錨出港,目標——外海孤島!」

「同時,通知台北地檢署值班主任檢察官,立刻簽發對江兆榮、周泰安、許佩玲等人的全面拘捕令與境管通報!天亮之前,一隻蒼蠅都不准放離台灣境內!」

……

與此同時,外海孤島,暴風雨的最中心。

別墅二樓的豪華套房內,許佩玲端著紅酒杯,優雅地靠在真皮沙發上,嘴角帶著殘忍的微笑看著窗外的雷電。而在她身後的陰影中,周泰安正咬著牙,對著幾名手持消音手槍與汽油桶的黑衣保全做著最後的割喉手勢。

而在幽暗潮濕的走廊盡頭,沈弈貼著冰冷的牆壁,身形如同一道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幽靈。

他的耳機裡,林予涵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與顫抖,穿透雜音清晰傳來:

「弈哥!微波密鑰同步成功!廖叔拿著原始指紋卡衝進了刑事局,方副局長親自帶隊出海了!陳國峰導演聯手全台主流媒體,已經接管了江兆榮的所有線上直播伺服器!本島的反擊……全面爆發了!」

沈弈微微閉上雙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隨後猛地睜開。

那一雙深邃的眼眸中,再無半分隱忍與偽裝,只剩下刺骨的殺伐與決絕!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轉動了通往地下酒窖的那道生鏽鐵門把手。

「十五年了。」沈弈在心中低語,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江兆榮,許佩玲……你們的審判,現在正式開始。」

鐵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被緩緩推開,沈弈邁開腳步,毅然踏入了這座埋葬著無數冤魂與致命血證的地下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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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地窖深處的血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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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生鏽鐵門在沈弈的手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酸澀呻吟,隨後被他極其克制地推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狹窄縫隙。

地下酒窖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混雜著陳年橡木桶腐朽、潮濕泥土以及數十年未曾流通的陳舊霉味。冰冷刺骨的空氣宛如一條無形的毒蛇,順著沈弈的領口往骨頭縫裡鑽。這座依山面海的別墅在日治時期曾是防空避難所,後來被江兆榮買下改建成奢華莊園,底下的酒窖更是經過數次私自拓建,宛如一座隱匿在繁華地表之下的幽暗迷宮。

一道纖細但極其警惕的身影從後方的立柱陰影中閃了出來。陸子曦穿著一身深黑色的防風連帽外套,蒼白清秀的臉龐緊繃著,那雙總是帶著驚惶與防備的清澈眼眸,在微弱的手電筒餘光下閃爍著微光。

「弈哥……」陸子曦壓低了聲音,喉嚨因為連日的緊繃與恐懼而顯得乾澀無比,「許佩玲剛才帶著人往三樓的監控室去了,周泰安把守在走廊外的保全全都調集到了地下入口附近……他們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他們不是察覺到了什麼,而是時間不多了。」沈弈側過身,一把拉住陸子曦冰涼的手腕,將他迅速拽進了鐵門內側,隨後用一根事先準備好的橡膠塊卡住了門鎖的彈簧舌,確保門不會從外面被輕易反鎖,同時也不會發出關閉時的金屬撞擊聲。

沈弈抬起手腕,看了看戰術手錶上閃爍的微弱螢光。耳機裡,林予涵敲擊鍵盤的清脆聲響伴隨著微弱的電流聲穩定地傳來,像是一條連繫著外界與深淵的安全繩索。

「弈哥、子曦,聽得到嗎?」林予涵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極其清晰篤定,「廖叔已經在刑事局方副局長的辦公室裡了。原始指紋卡的核對結果剛剛出爐,與十五年前命案現場凶器上的殘留完全吻合!本島的檢警專案小組已經簽發了對江兆榮和周泰安的緊急拘提令。海巡署的三艘大型巡邏艇正在頂著暴風雨全速往孤島航行,預計四十分鐘後抵達外海碼頭!」

沈弈按下耳機上的微型通話鍵,低聲回應:「我們已經進入地下酒窖。予涵,坐標解密完成了嗎?」

「完成了。」耳機那頭傳來林予涵深吸一口氣的聲音,「子曦給你的那個隨身碟裡,除了洗錢帳冊的密鑰,最深層的加密磁區還藏著一組經緯度微調參數。經過交叉比對別墅的原始建築藍圖,目標位置在酒窖最深處、北緯二十四度五十一分對應的承重石牆夾層。那裡在十五年前是一間私人工藝儲藏室,後來被周泰安用水泥和紅磚封死。」

「收到。」沈弈鬆開按鈕,轉頭看向身旁的陸子曦。

陸子曦的呼吸顯得有些急促,他下意識地用手指死死摳著自己的掌心,那是他在極度恐懼與創傷壓力下的下意識反應。這座陰暗潮濕、充斥著霉味與封閉感的地下空間,無疑在瘋狂刺激著他童年時期被囚禁、被恐嚇的黑暗記憶。他的鼻翼微微抽動著,對周圍環境中任何一絲異樣的氣味都展現出病態般的敏感。

沈弈伸出手,寬厚而溫暖的掌心輕輕按在陸子曦的肩膀上。那股沉穩的力量透過衣料傳遞過去,瞬間驅散了陸子曦眼底翻湧的混亂與恐慌。

「看著我,子曦。」沈弈凝視著少年那雙顫抖的眼睛,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沒有絲毫動搖,「十五年前,你母親用生命保護了你,也把最後的希望留在了這裡。今天我們不是來送死的,我們是來替她,替所有被江兆榮毀掉的人,拿回屬於他們的公道。跟緊我。」

陸子曦看著沈弈那雙堅毅如鐵的眼睛,原本急促的呼吸逐漸平緩了下來。他用力咬了咬下唇,重重地點了點頭:「好。弈哥,我不怕。」

沈弈不再多言,從腰間抽出一支經過特殊消光處理的微型手電筒,將光束調至最微弱的紅光模式。紅光在漆黑的環境中既能提供足夠的辨識度,又最不容易被遠處的肉眼察覺。

兩人腳步極輕,宛如兩道遊走在石壁邊緣的幽靈,順著略帶傾斜的青石階梯緩緩向下。

酒窖的空間比想像中還要龐大。兩側矗立著高達數公尺的巨大橡木酒桶,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與蜘蛛網,散發出一種被時間遺忘的腐敗氣息。地面上殘留著深淺不一的水窪,冰冷的水滴從頭頂鐘乳石般的石灰岩縫隙中滴落,發出「嗒、嗒」的清脆聲響,在死寂的地下空間裡迴盪,每一次聲響都像是一記敲在心臟上的重錘。

沈弈一邊保持著高度的警戒,一邊在腦海中快速構建著酒窖的空間結構。他隱忍蟄伏了整整十五年,在無數個孤獨冰冷的黑夜裡,他都在反覆推演著這一刻。江兆榮的自負、周泰安的狠毒、許佩玲的虛偽,這三個人的每一步算計,都在他的預料與反制之中。

穿過兩排巨大的酒架,空氣中的霉味愈發濃重,甚至隱隱帶有一絲乾涸已久的鐵鏽味——那是經年累月、深入石縫的陳舊血腥氣息,對於沈弈和陸子曦來說,這種氣味熟悉得令人窒息。

「就是這裡……」陸子曦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他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通道盡頭的一堵紅磚牆。

那是一堵顯然是後來砌上去的磚牆,磚塊與周圍粗糙的天然花崗岩石壁顯得格格不入。水泥縫隙粗糙不平,甚至還能看到當年匆忙施工時留下的刮痕與指印。

沈弈走上前,蹲下身子,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些冰冷粗糙的磚石。他的指尖緩緩滑過一塊塊暗紅色的磚面,在紅光的映照下,沈弈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彷彿能透過這堵厚重的牆壁,看穿十五年前那個風雨交加、慘絕人寰的血腥之夜。

耳機裡,林予涵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緊張:「弈哥,根據藍圖標記,夾層不在正中央,而是在離地面大約四十公分、靠近左側承重柱的第三排紅磚後方。當年的施工工人留了一個隱藏的空心結構。」

沈弈迅速從隨身的多功能戰術包中取出一柄高碳鋼軍用短刀,刀尖精準地刺入了左側第三排紅磚的縫隙之中。經過十五年海島潮氣的侵蝕,當年的水泥砂漿早已風化脆化,隨著沈弈手腕發力,細碎的石灰碎屑簌簌落下。

「喀啦。」

一聲微弱的脆響,一塊紅磚被沈弈俐落地撬動了出來。緊接著是第二塊、第三塊。

當第四塊磚頭被取下的瞬間,牆體內部露出了一個大約三十公分見方的暗格。手電筒微弱的紅光照進去,裡面的景象頓時讓沈弈和陸子曦的呼吸同時一窒。

暗格內部沒有灰塵,而是被厚厚的防水油布層層包裹著。在油布的上方,赫然放著一隻早已乾癟褪色、卻依然依稀可辨的小型布偶熊,布偶的胸口處,乾涸著一塊暗褐色的巨大污漬。

看到那隻布偶熊的瞬間,陸子曦的眼眶瞬間通紅,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淚水奪眶而出。「那是……那是我六歲生日時,媽媽送給我的禮物……」少年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去觸碰,卻又像害怕碰碎幻影般停在半空中。

沈弈的心臟狠狠抽痛了一下。那是師母的血,是那個溫柔善良、總是笑著給他們這群年輕學徒做宵夜的長輩,在生命最後一刻用身體死死護住的證明。

沈弈輕輕將布偶熊取了出來,鄭重地遞到陸子曦手中,隨後伸手將暗格深處那個沉甸甸的軍用級三防金屬保險盒拉了出來。

保險盒的鎖扣上掛著一把小巧的密碼鎖。沈弈沒有絲毫猶豫,修長的手指飛快地撥動著滾輪。

——「0-9-1-5」。

那是師母的忌日,也是這場長達十五年噩夢開始的日子。

「啪嗒」一聲輕響,保險盒應聲彈開。

盒內鋪著防震海綿,裡面整齊地擺放著三樣東西:一本泛黃發脆、寫滿了密密麻麻帳目與人名的手寫筆記本;兩捲被密封在真空袋裡的微型磁帶;以及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年輕時的陳國峰導演意氣風發地摟著妻子,身旁還站著年幼的陸子曦與剛剛踏入電影圈、眼神清澈堅毅的沈弈。

沈弈深吸了一口氣,將其中一捲微型磁帶取了出來,裝入隨身攜帶的小型微型播放器中,並將音源輸出線直接接入了與林予涵連線的微波通訊設備。

「予涵,把音訊同步錄製,並準備透過陳導的伺服器直接串接全台主流媒體的雲端發稿系統。」沈弈的聲音冷冽如刀。

「設備已就緒,雲端通道全部鎖定!」耳機裡傳來林予涵無比堅定的回覆,「弈哥,放吧。」

沈弈按下了播放鍵。

短暫的白噪音與電流沙沙聲過後,耳機與微型揚聲器裡傳出了一陣劇烈的暴風雨聲與窗戶被狂風吹打的巨響,緊接著,是一個女人驚恐卻無比決絕的喘息聲。

那是師母的聲音!

『……江兆榮,你瘋了!這部電影是國峰的心血,那些投資款是大家用命換來的,你居然拿去洗黑錢、炒地皮?!你這是把整個劇組往火坑裡推!』

緊接著,微型磁帶裡傳來了江兆榮那令人毛骨悚然、極度自戀且冰冷的笑聲:

『心血?藝術?嫂子,妳太天真了。在這個世界上,只有資本和權力是真的。陳國峰那個不知變通的蠢貨,真以為憑幾部破電影就能改變社會?周泰安,把合約拿給她簽。只要她簽了這份股權讓渡書和洗錢承諾書,承擔下所有假帳,我可以給陳國峰留一條生路。』

隨後傳來的是周泰安那諂媚卻又透著凶殘的聲音:

『陳夫人,識相點就趕快簽了吧。江董肯給你們留條活路已經是大發慈悲了。您看看外面這風雨,這孤島上要是出個什麼意外……嘖嘖,可沒人救得了妳。』

『你們休想!我已經把所有的真實流水帳目和備份磁帶藏起來了!只要我活著,你們的罪行就一定會大白於天下!』師母厲聲怒斥,隨後傳來劇烈的推搡聲與玻璃破碎的刺耳巨響。

『賤人!給臉不要臉!』周泰安氣急敗壞地咒罵,接著是沉悶的重擊聲。

錄音中傳來師母痛苦的悶哼,以及小男孩微弱而驚恐的哭喊聲。隨後,江兆榮那冷酷無情、宛如死神般的命令清晰無誤地響起:

『動手乾淨點。製造出失足墜樓的意外假象。周泰安,妳親自處理。許佩玲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她會利用她家族的媒體資源和不在場證明幫我們把這件事徹底壓下去。十五分鐘後,我要看到一切恢復平靜。』

『江董放心!許小姐那邊早就安排好了,保證連一隻蒼蠅都查不出破綻!』周泰安殘忍地笑著,錄音的最後,是沉重的拖曳聲,以及師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斷斷續續對著錄音設備留下的呼喚:

『……子曦……弈兒……國峰……活下去……一定要……揭發他們……』

「滋——」

磁帶播放完畢,只剩下刺耳的電流雜音。

整個地下酒窖死一般寂靜。

陸子曦整個人跪倒在冰冷潮濕的石板地上,雙手死死抱著那隻布偶熊,眼淚無聲地狂湧而出,整個人因為極度的悲痛與憤怒而劇烈顫抖。十五年的冤屈,十五年的噩夢,在這一刻終於被徹底撕開了偽裝的血痂!

沈弈站在原地,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的血肉之中,鮮血順著指縫緩緩滴落。他的眼眶赤紅,胸膛劇烈起伏著,周身散發出一股令人膽寒的恐怖殺意。

「江兆榮……周泰安……許佩玲……」沈弈從牙縫中擠出這三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由千刀萬剮的刻骨仇恨所鑄成。

耳機那頭,林予涵早已泣不成聲:「弈哥……音訊檔案全部同步完成了!音質極其清晰,聲紋特徵與江兆榮、周泰安、許佩玲完全匹配!陳國峰導演剛才在電話裡哭了……他說,這十五年,他沒有白等!」

沈弈閉上雙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將胸中翻江倒海的情緒強行壓制了下去。現在還不是崩潰的時候,真正的戰鬥才剛剛拉開帷幕。

他彎下腰,將癱坐在地上的陸子曦扶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將磁帶、帳冊與真空袋全部收進貼身的防衝擊戰術背心口袋中。

「子曦,站起來。」沈弈的聲音沙啞卻無比沉穩,帶著一股讓人心安的魔力,「師母的聲音我們聽到了,公道我們拿到了。現在,我們要活著走出去,把這把火,燒遍整座海島,燒穿江兆榮的整個帝國!」

陸子曦擦乾臉上的淚水,眼神中原本的怯弱與驚恐在這一刻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浴火重生般的堅定與決絕。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弈哥,我們走!」

然而,就在兩人轉身準備朝著來時的青石階梯迅速撤退的瞬間——

「轟隆!!!」

一聲沉悶如雷鳴般的巨響猛然從地下通道的入口處傳來!

整座地下酒窖劇烈震顫了一下,頭頂的灰塵與碎石如雨點般簌簌落下。緊接著,是一陣刺耳至極的金屬撞擊與粗重鐵鍊瘋狂纏繞的嘩啦聲響!

沈弈臉色劇變,拉著陸子曦如獵豹般朝著入口處狂奔而去!

當他們衝到青石階梯上方時,赫然看見那扇原本被橡膠塊卡住的厚重生鏽鐵門,此刻已經被徹底合死!門外傳來粗重鐵鍊被掛鎖死死絞緊的清脆「咔嗒」聲,以及數道重物抵住門板的沉悶聲響。

「周泰安!」陸子曦憤怒地大喊。

鐵門那頭,頓時傳來一陣放肆而得意的猖狂大笑,聲音透過厚重的鋼鐵門板傳進來,顯得扭曲而刺耳。

「哈哈哈哈哈!沈弈!陸子曦!你們兩個自作聰明的小雜種,真以為老子不知道你們在打什麼算盤嗎?!」

周泰安的聲音透著一股窮途末路的歇斯底里與狠毒,「許小姐早就看穿了你們的小把戲!從陸子曦那個小賤種把隨身碟交給你的那一刻起,我們就知道你們一定會來這個死人酒窖找當年的破爛!」

門外緊接著傳來許佩玲那優雅卻冰冷徹骨、毫無人性的輕笑聲,在空曠的走廊上迴盪:

「沈弈,我給過你機會的。在這個圈子裡,流量、名聲、甚至江董的資源,只要你肯低頭,你想要什麼沒有?可惜啊,你偏偏要選一條最蠢的死路。十五年前那個老女人不肯認清現實,今天你們兩個也一樣愚蠢。」

沈弈跨前一步,將陸子曦牢牢擋在自己身後,他的眼神冷得宛如萬丈玄冰,右手緩緩握緊了腰間的戰術短刀,對著門外寒聲道:

「許佩玲,妳以為把門鎖上,就能把十五年前的真相一起埋葬?你們的犯罪錄音已經在五分鐘前全網同步備份,刑事局的快艇已經包圍了海島。你們的死期到了。」

門外的許佩玲呼吸微微一滯,但隨即發出一聲更加殘忍的冷笑:「全網同步?沈弈,你太小看江董在政商兩界的影響力了。只要你們兩個死在這裡,死無對證,我們隨時可以把那些音訊說成是AI合成的偽造抹黑!至於刑事局……在暴風雨裡發生一場嚴重的電線走火意外,導致整座別墅與地下室全部焚毀,劇組嘉賓不幸罹難……誰又能證明什麼呢?」

許佩玲的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了周泰安猙獰的大吼聲:

「動手!把所有的油桶全部倒進去!一滴都不准剩!」

「嘩啦——!嘩啦——!」

緊接著,是一陣液體被瘋狂傾倒的刺耳聲響!

下一秒,一股刺鼻、濃烈、冰冷至極的汽油味,順著厚重鐵門的縫隙、地面的凹槽以及排風管道的百葉窗,宛如黑色的死神之泉般,瘋狂地滲透了進來!

黑黃色的汽油液體在石階上迅速蔓延開來,刺鼻的揮發氣體瞬間充斥了整座密閉的地下空間,令人頭暈目眩、幾欲窒息!

「弈哥!他們要放火燒死我們!」陸子曦看著腳下不斷蔓延的汽油,瞳孔劇烈收縮,聞到那濃烈汽油味的瞬間,童年被火光與濃煙包圍的恐怖記憶再度瘋狂衝擊著他的神經!

耳機裡,林予涵聽到了門外的對話與傾倒汽油的聲音,發出了驚恐欲絕的尖叫:「弈哥!子曦!快跑!周泰安帶了至少四桶航空燃油!酒窖是封閉空間,一旦點燃,溫度會在三分鐘內突破八百度,氧氣會瞬間被抽乾!快找其他出口!」

「轟——!」

別墅外傳來一聲撕裂天際的狂暴驚雷,慘白色的閃電透過高處微弱的通風採光井短暫地照亮了這座絕望的地下囚籠。

門外,周泰安獰笑著掏出了一枚金屬防風打火機,大拇指按在滾輪上,發出了清脆的「擦咔」聲,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躍而起:

「沈弈,下地獄去跟陳國峰的老婆敘舊吧!」

刺鼻的汽油味瘋狂灌入鼻腔,冰冷的死神陰影徹底籠罩而下!沈弈站在石階中央,看著那順著門縫流淌而下的致命火種,眼神沒有半分恐懼,唯有孤注一擲的瘋狂與決絕在黑暗中驟然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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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烈焰牢籠的生死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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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咔——」

那一聲輕微卻清脆的金屬摩擦聲,在密閉的地下空間裡被無限放大。

門縫之外,一簇橘黃色的火苗在防風打火機的頂端不安地跳動著,映得周泰安那張因為興奮而扭曲的臉忽明忽暗。隔著厚重的鐵門,沈弈甚至能清楚聽見他喉嚨裡發出的那種壓抑不住的獰笑,以及許佩玲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催促。

「還愣著幹什麼?倒都倒了,點啊。颱風天,線路老舊走火,很合理不是嗎?」許佩玲的聲音依舊優雅,卻像一條淬了毒的絲線,輕輕勒住了所有人的咽喉,「這兩個人,還有裡面那些發霉的破磁帶,就讓他們跟這棟不吉利的別墅一起,變成灰燼吧。江董那邊,我會處理。」

「沈弈,下地獄去跟陳國峰的老婆敘舊吧!」

周泰安不再猶豫,手腕一翻,那枚燃燒著的打火機劃出一道短促而致命的拋物線,精準地落向門前已經匯聚成一小片油窪的航空燃油。

時間在那一瞬間被拉長了。

沈弈的瞳孔裡倒映著那墜落的火光,鼻腔裡充斥的刺鼻汽油味濃烈到讓肺部都產生灼痛感。他的大腦卻異常地冷靜,甚至冷靜到近乎麻木。十五年前那場大火的卷宗照片、師母倒在血泊中的黑白現場照、陳國峰這些年來在陽明山小屋裡沉默擦拭相框的側影,一幀一幀在他眼前閃過。他知道,這不是意外,這是精心設計的謀殺。而他,絕不能讓歷史重演。

「趴下!閉氣!捂住口鼻!」

沈弈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因為吸入過多油氣而沙啞破裂。他一把將身旁已經因為濃烈汽油味而渾身顫抖、臉色慘白的陸子曦狠狠撲倒在冰冷的石階上,同時將自己身上那件早已被汗水浸濕的外套脫下,死死摀住了兩人的口鼻。

下一秒——

「轟!!!」

藍橘色的火焰如同被釋放的惡龍,順著汽油流淌的軌跡瘋狂竄起。門縫、排水凹槽、頭頂那扇僅有巴掌大的排風百葉窗,所有的縫隙同時噴吐出火舌。整扇厚重的鐵門在瞬間被高溫炙烤得發燙、變形,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封閉的酒窖成了一個巨大的烤箱,火焰沒有立刻吞噬一切,卻以一種更為恐怖的方式蔓延——高濃度的油氣在密閉空間內形成了可怕的轟燃效應,空氣中的氧氣被急速消耗,取而代之的是滾滾的濃黑煙霧。

「咳、咳咳——」陸子曦被嗆得劇烈咳嗽,那股熟悉的、混合著焦味與化學藥劑的氣味,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硬生生撬開了他記憶深處最不願觸碰的暗室。火光、尖叫、被反鎖的房門、養父母爭吵後摔門而去的背影……十五年前那個雨夜,他被關在儲藏室裡,眼睜睜看著火光從門縫竄進來的絕望感,再一次排山倒海地襲來。他的呼吸開始急促,指尖冰冷,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

「子曦!看著我!看著我!」沈弈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強忍著肺部火辣辣的刺痛,一把扣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聽我的呼吸!吸——呼——跟我一起!那不是以前,那是現在!我們還活著!聽見沒有!」

沈弈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嘲諷與漫不經心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裡面沒有恐懼,只有近乎偏執的專注與保護欲。那是陸子曦在無數個被惡夢驚醒的夜裡,唯一敢抓住的浮木。

耳機裡,林予涵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卻依舊在強迫自己保持邏輯與冷靜。背景裡能聽見她瘋狂敲擊鍵盤、試圖駭入別墅中控系統的聲音。

「弈哥!子曦!聽得到嗎?鐵門的電子鎖被從外部物理鎖死了!我解不開!周泰安他們在外面澆了第二桶油!火勢已經封住門口了!你們不能從正門走!」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尖銳,「酒窖的結構圖我剛剛調出來了!那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防空酒窖,牆體是加強磚造,但是——但是西北角有一根廢棄的通風管!是當年運送冰塊的通道,直徑大概只有六十公分,外面連接的是後山的排水溝!那是唯一的生路!」

通風管!

沈弈猛地抬頭,濃煙已經讓他的視線變得模糊,頭頂那盞唯一的鎢絲燈泡在高溫下明滅不定。他順著林予涵的指示,朝著酒窖最深處、堆滿發霉橡木桶的角落看去。果然,在層層酒架的陰影之後,牆壁高處有一個被鐵欄杆封死、早已被灰塵與蜘蛛網覆蓋的圓形管口。管口周圍的磚牆因為長年潮濕,已經出現了細微的裂縫,而固定欄杆的鉚釘,更是鏽蝕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層鐵皮。

那是希望,也是陷阱。六十公分的直徑,對於成年男子來說過於狹窄,更何況那欄杆看起來依舊牢固。

濃煙越來越厚,溫度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攀升。沈弈感覺自己的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嚥碎玻璃,汗水剛一冒出就被高溫蒸發,在皮膚上留下一層黏膩的鹽霜。他懷裡的陸子曦情況更糟,創傷後遺症引發的過度換氣讓他吸入了更多的濃煙,嘴唇已經開始發紺。

不能等了。

沈弈將那卷用防水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還帶著他體溫的微型磁帶,小心翼翼地塞進陸子曦的貼身口袋,又用力按了按。

「子曦,聽好。」他湊到陸子曦耳邊,聲音低沉而快速,卻字字清晰,「等一下我會把那個欄杆撞開,你什麼都不要管,第一個爬出去。出去之後,一直往後山的排水溝跑,不要回頭,去找予涵。證物比我們的命重要,懂嗎?」

陸子曦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他死死抓住沈弈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那你呢?你怎麼辦?」

沈弈咧開嘴,露出一個在火光與濃煙中顯得有些瘋狂卻又無比溫柔的笑容,那是他一貫用來掩飾真心的、帶著嘲諷的笑。「我?我可是拿過最佳動作替身獎的,這種小場面,導演還沒喊卡呢。」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無比認真,「別讓我白撞,行嗎?」

不等陸子曦回答,沈弈已經將他推到相對安全、遠離火焰的石柱後方,隨即深吸一口氣——儘管那口氣裡滿是灼熱的煙塵——然後朝著那面牆壁發起了衝鋒。

第一次撞擊!

「砰!」

沈弈用自己的肩膀狠狠撞向那截鏽蝕的鐵欄杆。劇痛瞬間從肩胛骨傳遍全身,那欄杆紋絲不動,只有幾塊剝落的鐵鏽簌簌落下。牆體發出沉悶的回響。

門外,周泰安和許佩玲聽見了裡面的動靜,相視一笑。周泰安甚至拿出手機,開始錄影,準備偽造第一手的「意外現場」影片。

「還想掙扎?沈弈,你以為你是電影裡的英雄嗎?這裡不是片場,沒有威亞,也沒有替身!」周泰安對著鐵門大喊,聲音裡滿是貓捉老鼠的快意。

第二次撞擊!

「砰——!!」

沈弈後退兩步,借著石階的高度差,再一次用盡全身力氣撞了上去。這一次,他聽見了「咔嚓」一聲輕微的斷裂聲——不是欄杆,而是固定欄杆的一枚鉚釘,徹底斷裂了。通風管口露出了一道細小的縫隙,一絲來自外界的、帶著雨後泥土腥味的新鮮空氣,頑強地滲透了進來。

就是這縷風,給了沈弈最後的力量。

「啊——!!」他發出一聲壓抑許久的、野獸般的怒吼,那吼聲裡包含了對江兆榮十五年來逍遙法外的憤怒,對師母無辜慘死的悲憤,對陳國峰被毀掉一生的不甘,以及對身後那個將後背完全交給他的夥伴的承諾。他不再是用肩膀,而是將整個身體當成了攻城槌,朝著那已經鬆動的結構弱點,發起了第三次、也是最決絕的一次衝撞。

「轟隆——!」

鏽蝕的鐵欄杆連同周圍一小塊風化的磚牆,被硬生生地撞了下來,重重砸在酒架上,發出巨大的聲響。一個黑黢黢的、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圓形洞口,出現在眼前。洞口之外,是呼嘯的風聲和隱約的雨聲。

「快!走!」沈弈的肩膀已經一片血肉模糊,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把將陸子曦從地上拽起來,托住他的腰,奮力將他推向那個洞口,「爬出去!快爬!」

陸子曦不敢有絲毫遲疑,他知道每一秒的猶豫都是對沈弈用血肉換來的生路的褻瀆。他將那卷磁帶死死護在胸前,手腳並用地鑽進了狹窄、冰冷、長滿青苔的通風管。管道內壁粗糙不堪,鏽蝕的鐵皮刮破了他的手肘和膝蓋,但他感覺不到痛,只是不顧一切地向前爬行。身後,是越來越濃的黑煙和越來越高的溫度。

「弈哥!你快跟上!」他在管道中回頭嘶喊。

沈弈正要跟著鑽進去,異變突生!

或許是因為通風管被強行打開,產生了煙囪效應,大量的新鮮空氣被急速吸入酒窖,原本處於悶燒狀態的火焰瞬間獲得了充足的氧氣,火勢猛地一爆!一條火舌如同毒蛇般竄起,點燃了離洞口不遠處一個傾倒的橡木桶,轟然炸開的氣浪將正要起身的沈弈狠狠掀翻在地。

他的後背重重撞在石階上,眼前一黑,口袋裡那卷備份的磁帶也脫手飛出,落在了火場的邊緣。沈弈只覺得喉嚨裡一甜,吸入的濃煙讓他的意識開始渙散。

「弈哥——!」管道裡的陸子曦目眥欲裂,卻被卡在狹窄的管道中進退不得。耳機裡林予涵的尖叫也穿透了火焰傳來:「弈哥!不要——!」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纖細卻無比迅捷的身影,竟然從別墅的後方、那個被沈弈撞開的通風管外側的排水溝裡,踉蹌著衝了過來。

是林予涵!

她根本沒有待在安全的中控室。在駭入系統失敗、發現正門無法打開後,這個平日裡只相信邏輯與數據的女孩,做出了她人生中最不合邏輯、卻最勇敢的決定。她冒著被周泰安發現的風險,頂著颱風剛過的泥濘,憑著結構圖,一路狂奔到了後山。她來的時候,手裡還死死抱著一具從消防栓上拆下來的小型乾粉滅火器。

「讓開!」她對著管道內的陸子曦大喊,隨即毫不猶豫地將滅火器的噴口對準了洞口內翻滾的火焰,用力按下壓把。

「嗤——!」

白色的乾粉如同暴雪般噴湧而出,暫時壓制住了洞口的火勢。林予涵不顧嗆人的粉塵,半個身子探進管道,朝著倒在地上的沈弈伸出了手。

「沈弈!把手給我!你這個混蛋!你答應過我,要一起把直播打開的!你不能死在這裡!」她的眼淚和臉上的泥灰混在一起,聲音嘶啞到破音。

沈弈模糊的視線中,看見了那隻朝他伸來的、沾滿泥濘卻無比堅定的手。他用最後一絲力氣,先是將那卷差點被火焰吞噬的關鍵卡帶一把攥回手心,死死塞進自己的胸口口袋,然後才朝著那隻手,伸出了自己血跡斑斑的手掌。

當兩人的指尖相觸的瞬間,酒窖深處傳來了一聲沉悶的爆炸——是殘餘的航空燃油被徹底引爆了。

巨大的衝擊波將兩人連同管道口的碎石一起掀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後山冰冷而泥濘的排水溝裡。

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冰冷的雨水打在三人焦黑的臉上、燙傷的手臂上,帶來一絲劫後餘生的刺痛。

陸子曦連滾帶爬地從管道中衝出來,一把抱住昏迷邊緣的沈弈。林予涵則跪在泥水裡,瘋狂地按壓著沈弈的胸口,試圖讓他咳出濃煙。

「咳咳……咳……」沈弈劇烈地咳嗽起來,吐出一口黑色的煙漬,意識卻依舊渙散。他靠在陸子曦的懷裡,右手卻始終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那裡,是那卷用命換來的、最關鍵的磁帶。他的嘴唇翕動著,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喃喃自語:

「……保住了……還在……」

陸子曦將耳朵貼近他的嘴邊,聽清了他的話,淚如雨下,用力點頭:「在!弈哥,都在!我們都出來了!」

然而,還不等這劫後餘生的喜悅蔓延開來,一束刺眼的探照燈光,猛地從別墅的正門方向掃了過來,伴隨著周泰安氣急敗壞的怒吼和雜亂的腳步聲。

「人呢?!火怎麼滅了?!給我搜!他們肯定還在附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絕不能讓他們把東西帶出去!」

更遠處的海面上,隱約傳來了快艇引擎發動的轟鳴——那是許佩玲見勢不妙,準備提前潛逃的信號。

而與此同時,沈弈那台在撞擊中僥倖沒有損壞、一直保持著通話狀態的手機,螢幕在泥水中悄然亮起,上面顯示著一條來自高敏華的最新訊息,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林予涵在看見的瞬間,瞳孔猛地收縮:

「陳導已到電視台,副局長的海巡艦艇還有十分鐘靠岸。直播訊號,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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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全網直播強行開啟

本章登場

雨剛停,風還沒有停。

那束慘白的探照燈像一把刀,狠狠劃開了酒窖後方泥濘的夜色。光柱掃過被大火燻得漆黑的別墅外牆,掃過還在冒著餘煙的通風管鐵欄杆,最後定格在泥水坑裡三個糾纏在一起的身影上。沈弈靠在陸子曦懷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焦油味與血腥味,胸口像是被無數細針反覆穿刺,喉嚨裡每咳出一聲,都像是有砂紙在磨著聲帶。他的意識在清醒與渙散之間來回擺盪,右手卻像是被釘死了一樣,死死按在胸口被雨水浸濕的夾克內袋。那捲比指尖還小的微型磁帶,滾燙得像一塊剛從火場裡搶出來的烙鐵。

「弈哥……弈哥你看著我!」陸子曦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整個人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種從骨髓裡竄上來的、對封閉空間與火焰氣味的本能恐懼。航空燃油那種刺鼻的、甜膩的化學氣味混雜著焦味,直鑽進他的鼻腔,讓他胃裡一陣陣翻攪。十五年前的那個夜晚,師母倒在血泊裡的畫面、門被反鎖後濃煙灌進來的絕望感,此刻全部重疊在一起。但他還是死死抱著沈弈,用自己同樣滿是擦傷與黑灰的手臂,環住這個比他高了半個頭、此刻卻輕得像要散掉的男人。

林予涵沒有哭。她跪在泥水裡,膝蓋已經完全陷進了冰冷的爛泥中,手卻穩得可怕。她一隻手還在沈弈胸口做著復甦按壓的動作,另一隻手已經一把撈起了那支泡在泥水裡、螢幕卻詭異地亮著的手機。雨水順著她的髮梢不斷滴落在螢幕上,她用拇指用力抹開水珠,那行字像針一樣扎進她的視網膜。

「陳導已到電視台,副局長的海巡艦艇還有十分鐘靠岸。直播訊號,準備好了嗎?」

發訊人:高敏華。

林予涵的瞳孔在瞬間縮成針尖。她猛地抬頭,看向探照燈光源的方向,又飛快地掃了一眼海面。那邊快艇的引擎聲越來越響,是許佩玲,她已經放棄了周泰安,準備一個人先逃。別墅正門方向,周泰安的怒吼和七、八個打手的腳步聲正踩著積水,朝著酒窖這邊包抄過來。他們手裡有燈,有棍棒,甚至可能有槍。

十分鐘。

這是海巡抵達前的空窗期,也是他們唯一的機會。如果不能在這十分鐘內,把真相砸到全台灣人眼前,等到周泰安的人找到他們,那捲磁帶會被搶走、被燒毀,他們三個人會被當成「颱風天不慎受困火場的倒楣實境秀藝人」,直接在這座被買通的海島上人間蒸發。

「不能待在這裡。」林予涵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邏輯感,那是她一貫的說話方式,越是危急,越是冷靜。「周泰安會先搜酒窖周邊的掩體,我們三個人的腳印太明顯。必須反其道而行。」

她一把抓住沈弈冰冷的手腕,強行將他從陸子曦懷裡拉起來一點。「沈弈,聽得見嗎?主控台!實境秀的主控台還在別墅二樓!徐立文為了拍颱風夜的素材,所有的攝影機跟衛星直連設備都沒有關!」

沈弈的眼皮沉重地顫動了一下。焦黑的臉上,只有那雙眼睛還勉強保持著一點清明。聽見「主控台」三個字,他那副總是掛著冷嘲熱諷面具的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呵……」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大小姐……妳還真敢想……那地方現在是許佩玲的地盤……全鎖死了……」

「許佩玲已經去碼頭了。」林予涵快速地分析,「她那種人,精緻利己到骨子裡,火燒不死我們,她第一個想的就是斷尾求生,不會把自己跟周泰安那個蠢貨綁在一起。現在二樓導播間最多只剩徐立文那個瘋子跟兩個技術人員。周泰安的人都在外面搜我們,裡面反而是空的。」

她一邊說,一邊已經將沈弈的一隻手臂架到自己肩上,另一邊對著陸子曦吼道:「子曦!幫我!我們去導播間!那是唯一有不斷電系統跟衛星天線的地方!」

陸子曦像是被那聲吼叫從創傷的漩渦裡硬生生拽了回來。他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和眼淚,鼻尖那股燃油味讓他又是一陣乾嘔,但他還是咬著牙,用力點頭,架起了沈弈的另一邊。

「我……我對機房的味道很敏感……我可以帶路……」他喘著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發電機的柴油味……我聞得到……」

周泰安的探照燈光柱再次掃過來,三個人幾乎是貼著酒窖坍塌的矮牆,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朝著別墅側面的員工通道連滾帶爬地挪動。雨後的夜,空氣裡充滿了土腥味、海鹽的鹹味和令人作嘔的焦味。每一步踩進泥水裡,都會發出噗嗤的聲響。沈弈的每一次咳嗽,都讓林予涵感覺到肩上的重量在下沉。

別墅的後門果然如林予涵所料,沒有上鎖。颱風加上縱火,整個島上的電力系統已經亂成一團,備用發電機在地下室發出沉悶的轟鳴。員工通道裡漆黑一片,只有牆上微弱的緊急照明燈還亮著綠光。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霉味和更濃的柴油味。

二樓,導播間。

門虛掩著,裡面透出刺眼的白光和激烈的爭吵聲。

「徐導!訊號真的斷了!許製作剛剛遠端把主控權限全鎖了!我們現在連內網都上不去!」一個年輕的技術人員快要哭出來。

「廢物!一群廢物!」徐立文那標誌性的、歇斯底里的尖叫聲響起,這個把收視率當成唯一信仰的瘋子,此刻正對著滿牆黑掉的螢幕又踢又打,「我的實境秀!我花了三千萬搭的景!我的颱風夜!我的大火!這麼好的戲碼,鏡頭呢?收音呢?你們跟我說訊號斷了?我要的是畫面!是衝突!是觀眾的尖叫!管他是誰放的火,拍下來啊!」

另一個角落,張蜜兒抱著膝蓋縮在沙發上,臉上那副傻白甜的笑容早就消失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動物般的警惕。她聽見門外的腳步聲,第一個抬起頭,眼睛在看到渾身焦黑、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沈弈三人時,猛地瞪大。

「沈……沈弈?」她倒抽一口氣,下意識地往後縮,「你們……你們沒死?」

林予涵根本沒有理會他們,她一把推開擋在門口的器材箱,拖著沈弈衝了進去。她的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整個導播間:六台導播機、三排監看螢幕、一整面牆的訊號矩陣,還有角落裡那台為了應付颱風而加裝的、海事專用的衛星直連發射器。所有的設備電源燈都在閃爍,但主螢幕上卻是一片刺眼的紅色警告字樣——「權限已被最高管理者鎖定」。

徐立文看見沈弈,愣了一下,隨即像是看見了什麼絕佳的拍攝題材,眼睛瞬間發亮,抄起一台手持攝影機就要往沈弈臉上懟。

「太好了!沈弈你這個妝化得太好了!焦黑!嗆傷!眼神渙散!完美!這就是我要的真實感!快!對著鏡頭說兩句遺言!收視率一定爆……」

「滾開!」高敏華的聲音如果在這裡,一定會把徐立文罵得狗血淋頭,但此刻罵人的是林予涵。她看都沒看徐立文一眼,直接將沈弈安置在牆角的椅子上,轉身就撲到了主控台前,「子曦,幫我看著門!別讓任何人進來!」

陸子曦立刻用背抵住了導播間的門,順手將一個沉重的鐵櫃推過去堵住。他的身體還在因為方才的濃煙和恐懼而微微發抖,但眼神卻變得無比堅定。

林予涵深吸一口氣,從自己那個從不離身的、沾滿泥水的防水背包裡,掏出了一台輕薄的筆記型電腦。她的手指因為寒冷和用力而有些僵硬,但在觸碰到鍵盤的瞬間,卻穩定得像外科醫師的手術刀。

這才是真正的林予涵。那個在大學時代就拿下全國資訊安全競賽首獎、卻因為看不慣學術界的權威霸凌而憤然退賽的女孩。那個堅信「所有謊言都會在封包裡留下痕跡」的批判者。

「許佩玲用的是電視台內網的遠端管理協定,她以為把管理員密碼改掉就沒人能動。」她的指尖在鍵盤上翻飛,螢幕上瞬間跳出無數行外人看不懂的指令碼,「但她忘了,這個島上的衛星天線,是為了實境秀『不間斷直播』而跟中華電信租用的獨立頻道。實體層的連線,她鎖不住。」

她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混著雨水往下滴。導播間裡只剩下她敲擊鍵盤的清脆聲響、沈弈壓抑的咳嗽聲,和徐立文不甘心的嘟囔。

「防火牆……繞過……」她低聲喃喃,像是在跟自己對話,「後門……徐立文當初為了方便自己在家監看,在路由器上留的工程師後門……找到了!」

螢幕上的紅色警告閃爍了兩下,猛地跳成綠色。一行字彈了出來:「已取得 Root 權限」。

緊接著,林予涵做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震驚的動作。她沒有試圖恢復電視台的內部訊號,而是直接打開了直播推流軟體,將推流位址,強行設定為全台灣所有主流社群平台的公開直播介面。

YouTube、Facebook、Instagram、Twitch、甚至 PTT 的直播看板與 Dcard 的熱門影音區。她利用自己預先寫好的一個分散式推流腳本,繞過了所有平台需要審核的官方頻道,直接以「緊急事件現場」的最高優先級,將衛星訊號像病毒一樣,強行灌了進去。

「妳瘋了?!」徐立文看懂了她的操作,尖叫起來,「沒有經過電視台審查!沒有經過 NCC!妳這樣是違法的!會被關台的!」

「那就讓他們來關啊。」林予涵頭也不回,她的眼鏡反射著螢幕的冷光,語氣裡充滿了對所有權威的蔑視,「當法律跟審查變成幫兇的時候,違法,就是唯一的合法。流量跟權勢不是只有他們會玩。」

她重重地敲下了最後一個 Enter 鍵。

嗡——

整個導播間所有的監看螢幕,在同一瞬間全部亮起。原本漆黑的畫面,被一道道數據流強行點亮。螢幕的右上角,原本顯示「訊號中斷」的地方,跳出了一個血紅色的、正在瘋狂跳動的數字。

在線觀看人數:1,732…… 15,429…… 89,201……

數字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在飆升。

林予涵站起身,一把將主攝影機的鏡頭,轉向了牆角。

鏡頭裡,是沈弈。

他靠在椅子上,臉上、頭髮上全是黑灰,夾克被火燎得破破爛爛,露出手臂上被高溫燙出的水泡。他的嘴唇乾裂,臉色因為嗆傷而呈現一種不健康的潮紅,唯有那雙眼睛,在鏡頭對準他的瞬間,慢慢地、慢慢地聚焦了。

那是屬於演員沈弈的眼神。隱忍、內斂,卻在最深處燃燒著一團不肯熄滅的火。他這一生,演過無數個角色,說過無數句虛構的台詞,卻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渴望一次真正的、不帶任何面具的表演。

陸子曦踉蹌地走到他身邊,緊緊握住他的手。這個平時連大聲說話都會臉紅的男孩,此刻卻主動站到了鏡頭前,儘管他的肩膀還在無法控制地顫抖。

林予涵將一支麥克風,輕輕地推到了沈弈面前。她的手在微微發抖,卻還是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還有八分鐘。說吧,把十五年前的真相,說給全台灣聽。」

沈弈看著鏡頭。看著鏡頭後面那個瘋狂跳動的、代表著數百萬雙眼睛的數字。他忽然笑了,那個笑容裡充滿了自嘲,卻又無比純粹。

「咳……咳咳……」他試著發聲,聲音沙啞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从喉嚨裡硬生生磨出來的,「大家好……我是沈弈。」

這句再普通不過的開場白,透過衛星,透過網路,在這一刻,同步出現在全台灣無數個家庭的電視、手機與電腦螢幕上。深夜的捷運車廂裡、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裡、大學校園的宿舍裡、計程車司機的廣播裡……無數正在滑著手機的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畫質粗糙卻極具衝擊力的直播給吸引住了。

「……可能很多人認識我,是透過那些偶像劇、那些綜藝節目。」沈弈的聲音斷斷續續,但每一個字都異常清晰,「他們說我很會演,說我很會炒作。但今天……我不想演了。」

他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了那捲被體溫焐熱的微型磁帶。磁帶的外殼已經有些融化,但裡面的磁條完好無損。

「十五年前,我的師母,也就是陸子曦的母親,在陽明山的一棟別墅裡,被人殺害了。當時,警方說是強盜入侵,意外致死。結案了。」他的目光轉向身邊的陸子曦,眼中充滿了愧疚與心疼,「但子曦不信,我也不信。我們找了十五年。」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已經突破五十萬,並且還在以每秒上萬的速度增加。留言區徹底瘋了。

「臥槽?!這不是那個實境秀的小島嗎?怎麼變成命案現場了?」

「沈弈他臉上是真的傷嗎?也太慘了吧!」

「十五年前的命案?是在說陽明山那件懸案嗎?我阿公以前提過!」

台北,某間位於信義區頂樓的豪宅裡,江兆榮正端著一杯紅酒,面無表情地看著電視牆上被強行切入的直播畫面。他身後的落地窗外,是整個台北市的夜景。他的臉在螢幕冷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陰沉。那份極端自戀的從容,在看見那捲磁帶的瞬間,出現了一絲裂痕。

「蠢貨……周泰安這個蠢貨……」他低聲咒罵,將手中的紅酒杯狠狠砸向牆壁。

而在海島的碼頭邊,正準備跳上快艇的許佩玲,也透過手機看到了直播。她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那份冷血理智的面具徹底碎裂。「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拿到推流權限……林予涵……」

導播間裡,沈弈已經將那捲磁帶,小心翼翼地放進了林予涵提前準備好的一台老式卡式錄音機裡。那是陳國峰導演年輕時用過的器材,一直被當成道具擺在導播間。

「這裡面,是真相。」沈弈看著鏡頭,一字一句地說,「是江兆榮的聲音,是周泰安的聲音,是許佩玲幫他們偽造不在場證明的對話。是他們,用航空燃油,想把我們跟真相一起燒死在地窖裡的證據。」

他按下了播放鍵。

刺啦——

一陣尖銳的磁帶轉動聲後,一段經過十五年歲月、卻依然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對話,透過麥克風,傳遍了全台灣。

「……那個女人留不得,她知道太多了。泰安,你去處理乾淨一點,手腳俐落點。」一個低沉、帶著絕對掌控欲的男聲響起。儘管有些失真,但那種將人命視為棋子的冷酷語調,讓所有聽見的人都不寒而慄。那是江兆榮。

緊接著,是另一個諂媚又兇狠的聲音:「江董你放心,我辦事你還不放心嗎?保證讓她看起來就像個意外……對了,那個小的呢?要不要一起……」那是周泰安。

最後,是一個女人的冷笑,理智到近乎無情:「小的先留著,鬧出兩條人命動靜太大。現場我會處理,我會讓所有人都以為江董當晚在跟我討論劇本,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記住,流量跟利益,才是永恆的。」那是許佩玲。

對話結束,是一聲女人的尖叫和重物倒地的悶響。

整個台灣的網路,在這一刻徹底炸開。

直播間的留言以每秒數千條的速度瘋狂洗版,所有的社群平台熱門關鍵字,在三分鐘內全部被「沈弈直播」、「十五年命案」、「江兆榮」所佔據。無數的電話打進了各大新聞台的爆料專線,陽明山上的陳國峰與方振華副局長,看著手機上同步的直播,知道反擊的號角已經吹響。

導播間裡,陸子曦聽著母親臨死前的尖叫,再也忍不住,捂著臉跪倒在地,發出壓抑了十五年的、撕心裂肺的哭聲。沈弈沒有去扶他,只是將手輕輕放在他的肩上,自己的眼淚,也終於無聲地滑過那張焦黑的臉。

林予涵站在主控台前,看著那個已經突破三百萬的在線人數,眼中閃爍著淚光與勝利的光芒。她成功了。她用最不講理的方式,撕開了權勢與資本聯手編織的黑幕。

然而,就在這全網沸騰的時刻,導播間那扇被鐵櫃堵住的門,猛地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撞擊聲。

「砰!」

「裡面的人給我開門!」周泰安氣急敗壞、充滿殺意的咆哮從門外傳來,伴隨著更劇烈的撞門聲和槍托砸門的巨響,「沈弈!林予涵!你們這群王八蛋!敢陰我!給我把門打開!不然我把你們全斃了!」

他沒有逃向碼頭,他在聽見直播的第一時間,就帶著人折返回來了。狗急跳牆的他,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

更可怕的是,沈弈放在錄音機旁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這一次,是高敏華傳來的一段語音訊息,她的聲音焦急到了極點,甚至帶著哭腔,背景裡還有海浪與警笛的混雜聲。

林予涵顫抖著點開擴音。

「予涵!沈弈!你們還在聽嗎?海巡的艦艇被江兆榮的人用假情報引開了!他們在海上跟一艘走私船纏住了!至少還要二十分鐘才能靠岸!你們撐住!方副局長已經讓陳導在電視台強行插播了,但島上……島上現在只有你們自己了!周泰安手裡有槍!你們千萬別出去!」

語音結束,導播間內一片死寂。

門外的撞擊聲一下比一下更猛,鐵櫃已經開始緩緩移位。徐立文嚇得躲到了桌子底下,張蜜兒臉色慘白地抓緊了手機。

而沈弈,他慢慢地抬起頭,看向那扇即將被撞開的門,又看向身邊哭到快要暈厥的陸子曦和臉色發白的林予涵。他沙啞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他伸手,拿起了桌上那支為了自保而被陸子曦偷偷藏起來的、冰冷的信號槍。

門外的周泰安,已經開始數秒。

「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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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碼頭上的最後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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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門外的周泰安用盡全身力氣咆哮,肥厚的肩膀狠狠撞上那扇早已變形的鐵門。

碰——!

堆在門後的鐵櫃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硬生生被撞開了一道約莫三十公分的縫隙。海風混雜著濃重的柴油味與鹹腥的雨氣,從縫隙裡狂灌進來,導播間內原本悶熱的空氣瞬間被撕裂。徐立文尖叫一聲,整個人縮進桌子底下,雙手抱頭抖得像一隻受驚的鵪鶉。張蜜兒則死死抓著直播用的副控手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嘴裡不斷喃喃自語:「完了完了,他真的有槍……他真的有槍……」

門縫外,周泰安那張因為暴怒與恐慌而扭曲的臉擠了進來。他的眼白佈滿血絲,西裝外套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襯衫被雨水浸得緊貼在發福的肚皮上,手裡那把黑色的克拉克手槍,正隨著他急促的呼吸而不規則地晃動。站在他身後半步的許佩玲倒是還維持著那份冷血的體面,一頭精心打理的捲髮此刻被風吹得凌亂,但她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得像刀,只是刀鋒深處,藏著再也壓不住的驚惶。

「沈弈!你這個雜碎!你以為開個直播就能扳倒江董?就能扳倒我?」周泰安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磨鐵,「我告訴你,十五年前我能讓那個女人閉嘴,今天就能讓你們全部閉嘴!把卡帶交出來!不然老子一槍一槍打爛你們的頭!」

他的槍口從門縫探進來,胡亂地指向導播間內的每一個人。陸子曦被那黑洞洞的槍口一指,整個人猛地一顫。

那股濃烈的火藥味與金屬味,混雜著門外飄進來的航空燃油殘留的刺鼻氣味,狠狠衝進他的鼻腔。十五年前的那個雨夜,酒窖裡師母倒在血泊中的畫面、槍響後耳鳴的尖銳聲響,全部在這一瞬間像潮水一樣倒灌回他的腦海。他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手指無意識地摳緊了自己手臂上的舊傷疤,眼神開始渙散,創傷後遺症的開關被猛地按下。

「子曦!」林予涵第一個發現他的異狀,她一把抓住陸子曦冰冷的手,用力地按住,「看著我,呼吸!跟著我呼吸!那是過去的味道,現在你在這裡,我們都在這裡!」

林予涵的聲音帶著她一貫的、近乎執拗的邏輯感與安定感,卻也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她另一隻手飛快地在主控台上操作,將直播的鏡頭死死鎖定在門縫外的那把槍上。她很清楚,此刻全台灣至少有三百萬人在看著這場直播,鏡頭就是他們唯一的盾牌。

而在所有人的注視中,沈弈動了。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像徐立文那樣躲藏。他只是緩緩地、拖著那具因為在火場中吸入過多濃煙而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般疼痛的身體,站了起來。他渾身焦黑,臉上還有被煙燻過的黑痕,嘴唇乾裂,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他的背脊卻挺得筆直。

那是他演了十年戲才學會的事——越是瀕臨崩潰,越要讓自己的姿態看起來無懈可擊。這是他的保護色,是他隱忍了這麼多年,才沒有被這個吃人的圈子徹底吞掉的盔甲。

他冷冷地看著門縫外的周泰安,甚至還扯出了一個極淡、極嘲諷的笑容。

「周監製,好大的官威啊。」沈弈的聲音像破舊的風箱,卻每一個字都透過桌上的麥克風,清晰地傳送到全台灣的直播間裡,「十五年前你在酒窖裡,也是用這把槍指著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嗎?還是說,你只敢對女人和小孩開槍?面對江兆榮的時候,你怎麼就只會搖尾巴了?」

這句話精準地刺中了周泰安最痛、最自卑的地方——他欺軟怕硬,永遠只能當江兆榮的狗。

「你他媽的找死!」周泰安被徹底激怒,理智的最後一絲線被燒斷,他將半個身體都擠進門縫,槍口直直對準了沈弈的眉心,手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

就是現在。

沈弈的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精光。他等得就是這個瞬間——當一個持槍者被憤怒沖昏頭,將身體重心完全前傾、把自己卡在狹窄門縫裡的瞬間,就是他破綻最大的時候。這是他在無數動作片片場裡,用無數次威亞和武行對打換來的經驗。

他沒有猶豫,舉起了手中那支被陸子曦偷藏起來的、橘紅色的塑膠信號槍。

碰!

不是子彈,是一道刺眼到足以讓人瞬間致盲的紅色強光,伴隨著尖銳的嘯叫與濃濃的白煙,在狹小的導播間門口轟然炸開。

「啊——我的眼睛!」周泰安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捂著眼睛踉蹌後退,手中的克拉克因為劇痛而胡亂地朝天開了一槍。

砰!子彈打在天花板的隔音板上,濺起一片碎屑。

「走!去碼頭!他要跑了!」沈弈嘶吼著,一把拉起還在失神的陸子曦,又對林予涵大喊,「予涵,直播別斷!讓所有人看著他們怎麼跑!」

許佩玲的反應比周泰安快得多。她在信號彈炸開的瞬間就閉上了眼,雖然也被強光晃得眼前發白,但她立刻就明白大勢已去。她一把拽住還在哀嚎的周泰安,聲音尖銳而急促:「還叫什麼!快走!去碼頭!海神號還在!只要上了船,開到公海就沒人能動我們!江董會接應我們的!」

她口中的海神號,是江兆榮停在島嶼北側私人碼頭的一艘改裝快艇,平時用來招待貴客、走私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速度極快。這是他們最後的退路。

兩人跌跌撞撞地衝進暴雨之中。

沈弈三人也追了出去。

島上的風雨比想像中更大。颱風的外圍環流正掠過這座離島,豆大的雨點像子彈一樣砸在臉上,打得人睜不開眼。腳下的泥濘小徑早已被雨水泡得濕滑不堪,每跑一步,鞋底都會陷進泥裡,再拔出來時帶起一片泥漿。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海藻腥味、被雨水打落的瓊麻葉子的草腥味,以及遠處海浪拍擊礁岩的轟鳴。

陸子曦跟在沈弈身後,雨水順著他的髮梢不斷往下滴。他胸口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吸氣,肺部都傳來火燒般的刺痛——那是剛才在酒窖裡嗆傷的後遺症。但奇怪的是,剛才那聲槍響與信號彈的硝煙味,雖然一度將他拖回噩夢,此刻在冰冷的雨水沖刷下,他的腦子反而前所未有地清晰。

他看著前方沈弈踉蹌卻堅定的背影,看著那個為了保護他、毫不猶豫用身體去撞開鏽蝕鐵欄杆的男人。十五年的噩夢,十五年的自我囚禁,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被留在原地的、無能為力的小孩。但現在,他不想再躲了。他不想再讓沈弈一個人擋在前面。

「沈弈哥……我來。」他低聲說,聲音被風雨撕得破碎,卻異常堅定。

沈弈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用眼神示意他明白。兩人之間不需要多餘的言語,那是一種在生死火場裡淬鍊出的默契。

私人碼頭就在前方不到兩百公尺的地方。那是一座用鋼架與防腐木搭建的簡易碼頭,一艘通體漆黑、線條流暢的快艇正隨著海浪劇烈地搖晃,纜繩被風雨扯得啪啪作響。快艇的引擎已經被許佩玲用遙控提前發動,發出低沉而焦躁的轟鳴,螺旋槳攪動著混濁的海水,泛起白色的泡沫。

周泰安和許佩玲已經衝上了甲板。周泰安的眼睛還在流淚,視線模糊,但他一上船就立刻恢復了那股唯利是圖的兇狠。他掙脫許佩玲的手,轉身就想去解開纜繩。

「想走?」

沈弈的聲音從碼頭的入口處傳來。

他和陸子曦、林予涵三人已經追到了棧橋上。林予涵高高舉著手機,直播的紅點依舊閃爍,她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對著鏡頭大喊:「各位觀眾!這裡是東吉島北側碼頭!畫面中這兩個人就是涉嫌十五年前命案的周泰安與許佩玲!他們現在正企圖搭乘快艇潛逃!」

許佩玲看到那支對著自己的手機鏡頭,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她這輩子最信仰的就是流量與權勢,她比誰都清楚,當自己的臉在數百萬人的直播間裡與「殺人犯」、「潛逃」這幾個字綁在一起時,意味著什麼。那是比死亡更讓她恐懼的、徹底的社會性死亡。

「關掉!把那該死的東西關掉!」她尖叫起來,聲音再也沒有了平時的冷靜與優雅,像個被扒光衣服的潑婦。

而周泰安,在看到沈弈的那一刻,所有的恐懼都轉化為了最原始的殺意。他猛地舉起手中的槍,這一次,他的眼睛雖然還在刺痛,但距離夠近,近到只有不到十公尺。

「去死吧!你們都去死!」他扣下了扳機。

砰!

槍聲在空曠的海面上炸開,驚起一群躲在礁岩下的海鳥。

但子彈沒有打中任何人。

在周泰安舉槍的瞬間,沈弈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他沒有臥倒,也沒有閃避,而是朝著周泰安的方向,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同時將自己的身體重心極度向左側傾斜,肩膀下沉。

這是一個標準的、電影裡常見的「誘餌步」。沈弈太了解周泰安這種半吊子的持槍者了。緊張、憤怒、視線受阻,加上從未受過正規射擊訓練,他們開槍時會有一個致命的習慣——會下意識地瞄準對方軀幹的中心,並且因為手腕力量不足,槍口會在擊發的瞬間不自覺地上揚、向右偏。

沈弈用自己多年的拍片經驗,精準地預判了彈道。

子彈擦著他右肩的衣料飛過,灼熱的氣流甚至燙焦了他外套的一角,打在了身後的鋼架上,濺起一串火花。

周泰安一槍落空,整個人因為後座力而向後一晃,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錯愕。就在他錯愕的這一秒,一直沉默的陸子曦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或許是雨水讓甲板變得濕滑,或許是周泰安的注意力全在沈弈身上。陸子曦像一隻受傷後終於亮出爪牙的幼獸,從碼頭的側翼,一個箭步衝上了快艇的船舷。他沒有去搶槍,而是用盡全身的力氣,用肩膀狠狠撞向周泰安持槍的手腕,同時另一隻手死死扣住了周泰安的脖頸,將他整個人向後壓倒在濕滑的甲板上。

「呃——!」周泰安龐大的身軀重重砸在甲板上,後腦勺磕在船舷的護欄上,發出一聲悶響。手中的克拉克脫手而出,在甲板上滑行了半公尺,被隨後趕到的沈弈一腳踢進了洶湧的海水裡。

「陸子曦!你這個瘋子!你敢動我!」周泰安像一條被按住的肥蟲,瘋狂地掙扎、踢踹,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罵著,「你以為你是誰!你不過是江董養的一條狗!一條死了媽的野狗!」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捅進了陸子曦的心臟。

陸子曦的身體僵了一下,那股熟悉的、關於母親、關於血泊的噁心與暈眩感再次翻湧上來。但這一次,他沒有被擊倒。他騎在周泰安的身上,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從他的臉頰上滑落。他的聲音顫抖,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不是狗……我媽也不是你可以隨便殺掉的人……十五年了……我每天晚上都聽見她在叫我……你還記得她的聲音嗎?周泰安,你還記得嗎!」

他揚起拳頭,狠狠地、一拳又一拳地砸在周泰安的臉上。不是為了洩憤,是為了將那個被困在十五年前酒窖裡的小男孩,徹底地釋放出來。每一拳,都帶著十五年的恐懼、委屈與恨意。

一旁的許佩玲徹底崩潰了。

她看著在甲板上被陸子曦壓著暴打、滿臉是血的周泰安,看著一步步朝她走來、眼神冰冷的沈弈,看著那支依舊對著她的、代表著數百萬雙眼睛的手機鏡頭,她的心理防線被徹底擊垮。她雙腿一軟,癱坐在滿是雨水的甲板上,再也顧不上什麼形象,放聲尖叫哭嚎起來。

「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啊!是江兆榮!是江兆榮讓我們做的!是周泰安動的手!我只是幫他們偽造了不在場證明!我只是拿了錢!我不想坐牢!我不想死啊——!」

她的崩潰與自白,透過林予涵的直播,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觀眾的耳中。彈幕在這一刻徹底瘋狂,洗版的速度快到看不清字。

沈弈沒有去看許佩玲。他只是走到陸子曦身邊,輕輕地、卻用力地按住了他還在揮舞的拳頭。

「夠了,子曦。」沈弈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夠了。剩下的,交給警察。別讓他的血,髒了你的手。」

陸子曦的拳頭停在半空中,劇烈地喘息著,淚水終於決堤而出。他鬆開了手,整個人脫力般地從周泰安身上滑落,跪坐在甲板上,捂著臉痛哭起來。十五年的噩夢,在這一刻,伴隨著滂沱的雨水,被徹底沖刷。

沈弈脫下自己那件早已濕透、卻還帶著體溫的外套,披在了陸子曦顫抖的肩上。

就在這時——

嗚——嗚——嗚——

遠方的海面上,傳來了低沉而悠長的汽笛聲。數道強力的探照燈光柱,刺破了濃重的雨幕與夜色,由遠及近。

林予涵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是海巡!是海巡的艦艇!他們來了!」

只見漆黑的海面上,三艘懸掛著中華民國海巡署旗幟的巡防艇正劈開海浪,全速駛來。艇身上「海巡」兩個大字在探照燈下無比清晰。更遠處的天空中,還傳來了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一道道光束從空中投下,將整個碼頭照得亮如白晝。無數閃光燈透過雨幕閃爍——那是接獲消息後,不顧颱風、強行跟著海巡艇出海的媒體記者。

法網,終於在這一刻,從天而降。

被打得鼻青臉腫、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甲板上的周泰安,聽到那汽笛聲,面如死灰。而癱坐在地的許佩玲,則像是看到了最後的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最終的審判,發出了更加絕望的哭嚎。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一切即將結束,沈弈緊繃的神經也終於稍稍鬆懈的瞬間——

他口袋裡那支被雨水泡得半濕的手機,突然發出了一陣急促的、與眾不同的震動。那是高敏華設定的、最高級別的緊急聯絡震動。

沈弈皺起眉,掏出手機。螢幕上,是高敏華剛剛傳來的一條只有短短幾個字的文字訊息,卻讓他剛剛放下的心,再次猛地懸到了嗓子眼。

訊息上寫著:

「沈弈!快離開碼頭!江兆榮的直升機五分鐘前就起飛了!他的目的地不是機場……是你們的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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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海巡登島與法網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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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沈弈的手指因為長時間的失溫與用力而顯得有些僵硬,雨水順著他焦黑的袖口不斷往下滑,滴進那支螢幕已經出現裂痕的手機裡。那行由高敏華傳來的文字,在慘白的螢幕背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沈弈!快離開碼頭!江兆榮的直升機五分鐘前就起飛了!他的目的地不是機場……是你們的島!」

颱風眼的外圍環流正掠過這座位於台灣海峽外海的私人小島,鹹腥的海風捲著雨點,像細針一樣扎在臉上。碼頭的探照燈光柱劇烈搖晃,海巡巡防艇的汽笛聲與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交織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發疼。但沈弈的腦袋裡,卻在一瞬間只剩下那幾個字的嗡鳴。

不是機場,是島。

江兆榮沒有逃。

這個認知讓沈弈後頸的汗毛瞬間倒豎。他太了解江兆榮那種極端自戀又絕對掌控的性格了。那個人把人生當成一場精雕細琢的棋局,把所有人都當成他手中的棋子。棋子可以丟棄,但棋盤,絕對不能被別人掀翻。這座島,這座他經營了十五年、用來豢養慾望與掩埋罪惡的島,就是他最重要的棋盤。如果棋盤要被人奪走,他寧願親手將它炸得粉碎,也絕不會讓它完整地落入檢警手中。

「沈弈,怎麼了?」林予涵第一個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她剛剛才用自己的外套緊緊裹住渾身濕透、嘴唇發紫的陸子曦,轉頭就看見沈弈死死盯著手機,那張被煙燻得發黑的臉上,血色盡失。她一把搶過手機,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縮。

「高姐說江兆榮往這裡來了?」她的聲音因為海風而有些破碎,卻依然保持著那種近乎苛刻的冷靜與邏輯,「不對,時間對不上。從台北松山機場的直升機停機坪飛到這裡,至少要四十分鐘,海巡的雷達不可能現在才看到他。他五分鐘前起飛,現在應該還在新竹外海——」

「他不是要來救人。」沈弈打斷了她,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喉嚨裡還殘留著濃煙嗆燒後的鐵鏽味,「他是來滅證的。」

一旁,原本因為看到海巡而稍微鬆懈的陸子曦,聽到「江兆榮」三個字,身體猛地一顫。那是創傷後遺症最典型的反應,對於特定的人名、聲響與氣味會產生過度的驚恐。他下意識地抓緊了懷中那個用防水布層層包裹的微型卡帶,指節用力到發白,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那捲卡帶裡,是他十五年前躲在道具間裡,用一台老舊的錄音機錄下的、師母墜樓前與江兆榮爭執的最後聲音。

「別怕。」沈弈立刻伸手,按住了陸子曦冰冷的手背。他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定力量。表面上,他還是那副對什麼都冷嘲熱諷的模樣,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有我在,他媽的誰也別想再把你塞回那個道具間。」

就在這時,領頭的那艘一百噸級巡防艇已經重重地撞上了碼頭的防撞輪胎,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艇身上的強力探照燈將整個碼頭照得如同白晝,雨絲在光柱中根根分明。船舷的側門被猛地踹開,一隊身著深藍色特勤制服、頭戴防彈頭盔、手持步槍的海巡特勤隊員以戰術隊形迅速登島,動作俐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而走在最前方的,卻不是海巡的少校,而是一個穿著已經被雨水浸透的舊式米色風衣、頭髮半白、臉上佈滿風霜刻痕的老男人。他大約六十歲,身形有些佝僂,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像刀。他沒有撐傘,就那樣大步走進雨中,雨水順著他風衣的下襬不斷滴落。

沈弈認得他。在林予涵駭入的那份塵封的檢警內部檔案裡,有過這個人的照片。廖勇志,台北市刑大退休的老刑警,十五年前那起被定調為「意外墜樓」的命案,當年就是他第一個到達現場,也是唯一一個在結案報告上寫下「存疑」兩個字的人。陳國峰導師曾經提過,如果這個體制內還有一個人值得信任,那就是廖勇志。

廖勇志的身後,跟著一位穿著黑色防水檢察官制服、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女性。她手裡高舉著一張被防水套保護著的粉紅色搜索票與拘票,儘管雨勢驚人,她的聲音依然透過擴音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碼頭。

「周泰安、許佩玲!我是台灣台北地方檢察署檢察官劉靜雯!現依據法院核發之搜索票與拘票,對你們執行搜索與拘提!你們有權保持緘默,但你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將成為法庭上的證據!」

法網,真的收緊了。

癱在快艇甲板上的周泰安,原本還想趁著混亂爬起來跳海逃生,一看到黑洞洞的槍口與那張拘票,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椎骨,徹底軟了下去。兩個特勤隊員衝上前,將他從濕滑的甲板上架了起來。他還在做最後的困獸之鬥,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你們憑什麼抓我!我是被冤枉的!是江兆榮!都是江兆榮指使我的!我只是聽命行事啊!」

「聽命行事?」廖勇志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沉澱了十五年的、冰冷的疲憊與厭惡,「十五年前,你拿著江兆榮給你的五萬塊,威脅那個道具組的小妹妹不要亂說話。十年前,你帶著地下錢莊的人,去堵當時還在跑龍套的沈弈,逼他簽下那張本票,讓他背債閉嘴。三年前,你為了幫許佩玲搶下那個美妝代言,找人開車去撞那個網紅的機車。周泰安,你哪一次不是為了往上爬,主動把刀遞給別人,然後再反手捅別人一刀?」

廖勇志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敲在周泰安的臉上。他每說一句,周泰安的臉色就白一分,最後竟抖得像秋風中的枯葉,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手銬「喀嚓」一聲銬上他手腕時,那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雨夜中無比清晰。

而另一邊,癱坐在地的許佩玲,反應則截然不同。她沒有像周泰安那樣大吵大鬧,在聽到檢察官宣讀罪名裡包含「偽造文書、教唆偽證、協助佈置命案現場」時,她只是呆呆地抬起頭,精心打理的妝容早已被雨水與淚水糊成一團。她看著那副為她準備的手銬,突然發出一陣近乎神經質的輕笑。

「偽造現場……對,是我……是我幫他把師母的指紋擦掉,是我把那雙高跟鞋擺到窗台上的……」她喃喃自語,眼神空洞地望向漆黑的海面,「江兆榮跟我說,只要我乖乖聽話,他就會讓我成為全台灣最紅的女明星……他說流量就是一切,道德算什麼……結果呢?結果他現在要把所有的事都推到我頭上……他在電話裡跟律師說,我是主謀……」

她的心理防線,在得知被江兆榮徹底拋棄的那一刻,就已經徹底崩潰了。特勤隊員上前將她銬起時,她甚至沒有反抗,只是任由雨水沖刷著她那張曾經在無數鎂光燈下笑得無比燦爛的臉。

「劉檢,島上的所有錄影設備都已經控制住了。」一名特勤隊員小跑步過來報告,「我們在主別墅的地下室發現了一個大型的伺服器機房,裡面有超過二十組正在運作的隱藏攝影機主機,還有徐立文導演的剪輯工作站。所有硬碟都已經貼上封條,準備查扣。另外,我們在酒窖的廢墟裡,找到了縱火用的汽油桶,上面的指紋很新。」

徐立文,那個為了鏡頭可以瘋狂到不在乎嘉賓死活的男人,此刻正被兩個隊員從別墅裡押出來。他沒有戴手銬,但臉色慘白,手裡還死死抱著一台專業攝影機,嘴裡不斷地念著:「別關機……不能關機……這是最真實的素材……這比任何劇本都精采……你們不能剝奪觀眾知道真相的權利……」直到廖勇志走過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才像是被燙到一樣,鬆開了手。

整個島嶼,在海巡探照燈的照射下,無所遁形。十五年來,這裡是江兆榮的私人王國,是權勢與慾望的法外之地。而此刻,隨著一張張搜索票被執行,一台台主機被查扣,這個由謊言與鮮血構築的王國,正在雨中一點一點地瓦解。

然而,在這片象徵著正義降臨的喧囂中,卻有一個身影,靜止得像一座雕像。

陸子曦跪倒在了碼頭濕滑的木板上。

當那聲「喀嚓」的手銬聲響起時,他長達十五年的噩夢,終於碎裂了。不是慢慢消散,而是像一面緊繃了十五年的玻璃,被那一聲脆響,震得粉碎。

十五年前,他只是個跟在劇組後面遞便當、搬道具的十六歲少年。他躲在悶熱的道具間裡,透過門縫,親眼看見那個平日裡對他笑臉相迎的江大哥,如何冷酷地將溫柔的師母推下樓,又如何與周泰安、許佩玲一起,冷靜地佈置現場,將一切偽裝成意外。他嚇得連呼吸都不敢大聲,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連那捲不小心按下了錄音鍵的卡帶,都不敢讓人發現。從那天起,任何類似的關門聲、皮鞋摩擦地板的聲音、甚至是淡淡的古龍水味,都會讓他瞬間墜入冰窖,渾身發抖,無法呼吸。

這十五年,他活得像一個影子。溫和、乖巧,只是他的保護色。防備、敏感,才是他真實的內核。他以為自己一輩子都要帶著這個秘密,惶惶不可終日地活下去。直到遇見了沈弈,遇見了林予涵,遇見了高敏華,遇見了那些願意相信他那段語無倫次的證詞的人。

雨水混著淚水,從他蒼白的臉上不斷滑落。他起初只是無聲地顫抖,肩膀劇烈地起伏,隨後,一聲壓抑了十五年的、像小獸一樣的嗚咽,終於從他喉嚨深處衝了出來。他將臉深深埋進自己沾滿泥濘與血污的手中,放聲痛哭。那哭聲在海風與汽笛聲中顯得那麼微弱,卻又那麼撕心裂肺,彷彿要將這十五年來所有的恐懼、委屈、不甘與自責,全部都哭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這個跪在雨中的少年。連正在押解犯人的特勤隊員,都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

沈弈走了過去。

他脫下自己身上那件雖然已經焦黑破損、卻還殘留著一絲體溫的外套,輕輕地披在了陸子曦不斷顫抖的肩頭。他的動作很笨拙,甚至有些粗魯,完全不像平時那個在鏡頭前對一切都冷嘲熱諷、用刻薄來武裝自己的男人。

他蹲下身,與跪在地上的陸子曦平視。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在陸子曦的手背上。

「哭吧。」沈弈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穿透了雨聲,「好好哭一場。」

他頓了頓,那雙總是帶著嘲諷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純粹的、近乎笨拙的溫柔與心疼。他伸出手,用力地按住陸子曦的肩膀,像是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遞過去。

「聽著,陸子曦。」他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切都結束了。」

「你不再是那個只能躲在道具間裡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的目擊少年了。」

「從今天起,你是親手把那群混蛋送進監獄的倖存者。是你,是你懷裡的那捲卡帶,是你十五年來沒有放棄的勇氣,才讓真相重見天日。你贏了,聽見沒有?你贏回正義了。」

陸子曦抬起那張被淚水模糊的臉,透過朦朧的視線,看著沈弈。那個總是嘴上不饒人、內心卻比誰都重情義的男人,那個在火場裡用身體為他撞開鐵欄杆的男人,正用一種從未有過的、鄭重的眼神看著他。

內心深處那塊凍結了十五年的堅冰,終於在這一刻,隨著那句「你贏了」,徹底融化成了滾燙的淚水。他猛地伸出手,緊緊抓住了沈弈的手臂,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哭得更加大聲,卻不再是絕望的嗚咽,而是重獲新生般的、釋放的痛哭。

林予涵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這個一向執著勇敢、對不公有著極強敏銳度、從不輕信權威的女孩,此刻也悄悄紅了眼眶。她沒有上前打擾,只是將手輕輕放在了陸子曦的另一側肩膀上,無聲地給予支持。

廖勇志看著眼前這兩個相互依偎的年輕人,沉默地嘆了口氣。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已經被雨水浸濕的香菸,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沈弈。」他走到沈弈身邊,壓低了聲音,「高敏華的訊息,我這邊也收到了。海巡的雷達剛剛確認,江兆榮那架登記在他私人控股公司名下的AW139直升機,的確在五分鐘前從台北起飛,但……」

沈弈抬起頭,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但它在飛到桃園外海上空時,突然轉向了。」廖勇志的語氣帶著一絲老刑警特有的直覺與不安,「它沒有繼續往南飛向你們的島,而是直接掉頭,高速返回了台北。而且,根據我們在台北的同事回報,江兆榮的頂級律師團,已經在半小時前,進駐了台北地檢署對面的那家五星級飯店,準備召開緊急記者會。」

沈弈的心,猛地一沉。

不來島上滅證,卻返回台北召開記者會?這個極端自戀、把人命當棋子的男人,在罪證已經透過全網直播、傳遍大街小巷的情況下,還想做什麼?

彷彿是為了回應他的疑問,被查扣的那一堆證物中,一台還未完全斷電的平板電腦,突然因為收到了推送通知而亮了起來。平板的螢幕上,正自動播放著來自台北的即時新聞直播。

畫面中,是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江兆榮。他站在一排身價不菲的律師中間,對著無數鏡頭,露出了一個悲天憫人、甚至帶著一絲被冤枉的委屈的微笑。

他對著麥克風,用那種一貫的、充滿磁性的、極具欺騙性的溫和聲音,緩緩說道:

「各位媒體朋友,各位關心此事的台灣民眾,對於今天網路上流傳的那段所謂『十五年前的錄音』,我感到非常痛心與遺憾。經過我們委託的國際頂尖AI鑑識團隊初步分析,那段錄音,有極高的機率,是透過近年來最先進的AI語音合成技術偽造而成。目的,就是為了抹黑我、勒索我。這是一場針對我個人,以及我所代表的影視產業的惡意敲詐……」

直播的聲音,透過雨夜的海風,清晰地傳到了碼頭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剛剛才感受到一絲勝利暖意的沈弈、林予涵與陸子曦,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法網雖然已經收緊,銬住了周泰安與許佩玲,但在那張更大的、由資本與謊言編織的網中央,那個真正的主謀,卻正準備用另一種更加無恥、更加現代的方式,完成他的金蟬脫殼。

真正的戰爭,才剛剛要從這座雨中的孤島,燒向台北那座燈火通明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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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影壇泰斗的遲來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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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不是台北那種綿密而體面的午後陣雨,是外島海面上那種帶著鹹腥味、毫不留情砸在皮膚上的雨。海巡特勤的探照燈將整座碼頭切成慘白與漆黑的兩塊,被銬在甲板上的周泰安還在低聲咒罵,許佩玲則癱在候船室的塑膠椅上,妝容糊成一團,像一尊被雨水泡爛的蠟像。

沒有人歡呼。

廖勇志帶來的檢察官正在清點查扣的硬碟與記憶卡,海巡隊員來回奔走,雨靴踩過積水的聲音雜亂而急促。可所有人的目光,卻都不由自主地被那台被隨手丟在候船室長椅上、不斷發出微光的平板電腦給吸了過去。

平板的螢幕亮著,自動播放的演算法正忠實地執行它的任務——將台北市中心那場正在發生的記者會,推送到這個台灣最邊緣的孤島上。

畫面裡,江兆榮站在台北君悅酒店三樓那間以水晶燈聞名的宴會廳裡。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訂製西裝,領帶是低調的深藍,頭髮用髮蠟一絲不苟地往後梳,露出的額頭光潔飽滿。他的背後,站著整整一排穿著同色系西裝的律師,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個印有燙金事務所標誌的名牌,最中間那位甚至是經常上政論節目、號稱「恐龍法官剋星」的王牌大狀。

江兆榮的眼眶微微泛紅,嘴角卻維持著一個悲天憫人、甚至帶著一點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後的委屈弧度。他對著麥克風,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口氣透過頂級的收音設備,清晰得讓人能聽見他胸腔裡的震動。

「各位媒體朋友,各位關心此事的台灣民眾,」他的聲音是那種在金鐘獎頒獎典禮上唸出得獎名單時、最具說服力的溫和磁性,「對於今天網路上流傳的那段所謂『十五年前的錄音』,我感到非常痛心與遺憾。痛心的是,我曾經提攜、曾經給予無數機會的後輩,竟然會用這種方式來回報我。遺憾的是,在這個AI技術已經可以以假亂真的時代,一段聲音,竟然可以輕易地毀掉一個人三十年來用生命建立的名譽。」

他身旁的首席律師立刻接過話頭,從容地拿出一份用英文與繁體中文對照的鑑定報告,對著鏡頭展示。

「我們已經在第一時間,委託了位於美國矽谷與德國慕尼黑的兩間國際頂尖AI鑑識實驗室,進行了初步的聲紋分析,」律師推了推金邊眼鏡,語氣專業而冷靜,「報告顯示,該段錄音中有多處非自然的頻率斷點與語氣黏合痕跡,與目前最先進的生成式AI語音合成模型的特徵高度吻合。我們有極高的信心,這是一起有組織、有預謀的,針對江先生的惡意敲詐與AI偽造抹黑。我們已經委請警方與調查局展開調查,並將對散布不實錄音者,提出最嚴厲的法律追訴。」

直播的聊天室瞬間被洗版。

「我就知道!現在AI那麼強,什麼聲音不能造假?」

「卡帶?微型卡帶?拜託都什麼年代了,還有人信這個?」

「江董加油!支持提告!」

當然,也有零星的質疑被淹沒在巨量的、被水軍帳號帶起的風向裡。

雨夜的海風,將平板喇叭裡那道虛偽而溫和的聲音,清晰地吹送到碼頭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剛才因為周泰安被制伏而稍稍回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又被凍結了。

陸子曦原本跪在地上,披著沈弈的外套,肩膀還在因為十五年的噩夢終於鬆動而顫抖。聽到那句「AI偽造」,他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冰冷的東西重新扼住了喉嚨。他對特定聲響極度敏感的後遺症在這一刻被徹底觸發——那個溫和的、曾經在片場摸著他的頭說「子曦很有天分」的聲音,此刻正用最冠冕堂皇的語言,再一次將他推回那個無助的、只能躲在器材箱後面發抖的夜晚。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指甲無意識地掐進掌心。

「放屁……」林予涵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她的臉色在探照燈下顯得異常蒼白,但那雙眼睛卻燒得發亮。她一把搶過平板,指尖因為憤怒與海風的寒冷而微微發抖,「他怎麼敢……他怎麼敢把十五年前那捲用血換來的卡帶,說成是AI做的?他以為全台灣的人都跟他的粉絲一樣沒有腦子嗎?」

她立刻將平板接上自己隨身的筆電,試圖駭入那場記者會的直播源,想當場丟出聲紋的原始波形圖去打臉。但台北那頭的直播顯然經過了專業的公關團隊控管,訊號被層層轉播,她的入侵請求一次次被防火牆擋回。批判與邏輯是她的武器,可當對手直接把戰場搬到「信任」與「資本」的層次時,技術反而成了最無力的東西。

沈弈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雨裡,任由雨水順著他焦黑的傷口與結塊的血痂往下流。海水的鹹味、柴油的刺鼻味、還有傷口深處傳來的、像針在扎的鈍痛,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想吐的暈眩感。他看著螢幕裡江兆榮那張悲天憫人的臉,聽著他用那種他最熟悉的、屬於「表演」範疇的完美聲線在說謊。

沈弈的內心深處,甚至發出了一聲極輕、極冷的嘲笑。

多諷刺啊。他沈弈入行十年,學的第一課就是「表演要有真實感」,學的最後一課卻是「在這個圈子裡,最真實的東西往往最不被相信」。他曾經以為,只要把卡帶公諸於世,只要讓全台灣聽見那兩個惡魔的對話,正義就會像聚光燈一樣自然打下來。可是他忘了,這個時代,聚光燈是可以被租用的,是可以被調成任何顏色的。

江兆榮不是在辯解,他是在「表演」一個受害者。而他的表演,比沈弈過去演過的任何一個角色都還要無懈可擊。

「媽的,」沈弈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磨鐵,「我們把命都快拼掉了,結果人家在台北吹著冷氣,找幾個穿西裝的說這是AI,我們就變成詐欺犯了?」他頓了頓,那股慣常的、冷嘲熱諷的保護色又浮了上來,只是這一次,連他自己都嘗得出其中的苦味,「這年頭,說真話還得先證明自己不是AI,真是他媽的高科技。」

就在這時,高敏華的聲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劃破了雨幕。

「吵什麼吵?還沒死就給我把腰桿挺直了!」

眾人回頭,才發現高敏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臨時醫療站那邊衝了過來。她的高跟鞋陷在泥濘裡,絲襪破了好幾個洞,手上卻死死抱著一台還在通話中的衛星電話,臉上那種精明世故的刻薄表情,此刻卻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沈弈,你給我聽好,少在那邊給我演什麼看破紅塵的厭世男主角,」她踩著泥水走到沈弈面前,毫不客氣地用手指戳著他的胸口,儘管指尖也在抖,「你以為江兆榮那套AI的鬼話,真的能騙過所有人嗎?他能買得起律師,買得起鑑定報告,買得起水軍,但他買不起一樣東西。」

「什麼?」林予涵追問。

高敏華沒有回答,只是將手中的衛星電話按下了擴音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默而低沉的聲音。海浪聲、雨聲、還有台北記者會裡嘈雜的快門聲,在這一刻都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喂,是沈弈嗎?」

是陳國峰。

那個隱退了十五年,自從師母墜樓事件後就再也沒有在任何公開場合露面,據說已經在台東的山裡種了十五年茶的男人。沈弈的導師。

「老師?」沈弈的聲音卡住了。

「嗯,是我。」陳國峰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甚至有些乾澀,像是很久沒有這樣長時間說話了,「高小姐都跟我說了。卡帶的事,直播的事,江兆榮在台北說那是AI的事,我都知道了。」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翻動紙張的聲音。

「十五年前,妳師母出事的那天晚上,我就在剪接室外面,」陳國峰緩緩說道,語氣恪守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平靜,卻讓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雨裡,「我聽到了一些不該聽到的事。看到了一些不該看到的帳本。江兆榮叫我當作沒看見,說這是為了『整個產業好』。我那時候……我選擇了沉默。我以為沉默可以保全劇組,保全你們這些孩子。結果,沉默只讓他變得更大,變成了一座山,壓在所有人頭上。」

「老師,你……」

「我這十五年,沒有一天睡好過,」陳國峰打斷了他,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顫抖,「我把那些帳本,一頁一頁地影印,收在防潮箱裡。我把那些年他逼著年輕演員去陪酒、去簽不合理合約、用地下錢莊逼人就範的匯款紀錄,一筆一筆地抄下來。我本來以為,這些東西會跟我一起進棺材。但是今天,我在電視上看到你滿身是傷還坐在鏡頭前把卡帶放出來……沈弈,你做到了我十五年前不敢做的事。」

高敏華的眼眶紅了,但她還是維持著那種言辭犀利的模樣,對著電話大聲說:「陳導,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啦!江兆榮那個王八蛋現在在台北說你們都是AI偽造,你再不站出來,我們在這島上流的血就真的變成笑話了!」

「所以,我現在就在台北。」

陳國峰的這句話,讓碼頭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麼?」林予涵驚呼。

「高小姐幫我訂了最快的一班直升機,我現在在台北市政府對面的國際會議中心,」陳國峰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心思細膩卻絕對堅定的質地,「我身邊是高小姐幫我找來的兩位律師,還有……還有我那個放了十五年的防潮箱。沈弈,林小姐,還有子曦,你們在島上再撐一下。接下來,交給我這個沒用的老師。」

電話掛斷前的最後一秒,沈弈彷彿聽見了台北那頭傳來的、另一場記者會即將開始的麥克風試音聲。

——嗡——

台北,晚間八點三十分。

君悅酒店那場悲情記者會的熱度還在延燒,社群平台的演算法還在瘋狂推送「AI偽造疑雲」的標題時,另一則推播,以一種更蠻橫、更不容置疑的方式,炸開了全台灣所有人的手機。

「快訊:隱退十五年影壇泰斗陳國峰突現身國際會議中心,將召開國際記者會回應洗錢疑雲!」

沒有人想到,那個已經被寫進台灣電影史教科書、被認為早已不問世事的名字,會在這個時間點,以這種方式回歸。

國際會議中心一樓的大廳,原本只是為了某場科技論壇而準備,此刻卻在半小時內被上百家國內外媒體擠爆。NHK、BBC、路透社的攝影機全都架了起來,因為陳國峰這個名字,在國際影壇的份量,遠比江兆榮這個「影視大亨」要重得多。

當陳國峰在高敏華的攙扶下走出來時,全場的快門聲在一瞬間達到了頂點,隨後又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他沒有穿西裝,只穿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襯衫與一件深藍色的毛衣外套,頭髮花白,臉上是十五年山居生活留下的風霜。他看起來不像一個要來打仗的人,更像一個剛從茶園裡被拉出來的老農。但就是這個看似樸素的老人,手裡提著一個老舊的、邊角已經磨損的黑色防潮箱,另一隻手則緊緊牽著高敏華。

高敏華今天罕見地沒有化濃妝,她的眼神銳利得像刀,掃過台下那些曾經也對陳國峰的隱退冷嘲熱諷的媒體。

陳國峰沒有多餘的開場白。他沉默地走到麥克風前,對著全場深深一鞠躬,然後,緩緩打開了那個防潮箱。

「各位好,我是陳國峰。」他的第一句話,就讓台下許多資深的影劇記者紅了眼眶,「十五年沒見,讓大家擔心了。」

他沒有看稿,只是用那雙因為長期拿剪接尺而指節粗大的手,一本一本地拿出防潮箱裡的東西。

「這本,是2009年到2012年,江兆榮先生透過其在香港註冊的『兆星國際影業』,與新加坡『亞太文化基金』之間,進行的跨國洗錢帳冊影本。正本與匯款水單,已經在下午五點,由我的律師親自送交台北地檢署。」

「這一疊,是2011年到2018年,江先生指使周泰安先生,利用其掌控的地下錢莊,逼迫七位不願配合其不當要求的年輕演員與工作人員,簽下本票與保密協議的借據影本。上面有他們的親筆簽名與指紋。其中兩位,已經願意出面作證。」

「這一個隨身碟裡,是2010年師母墜樓案發生前三天,江兆榮與周泰安在攝影棚內討論如何偽造現場的完整錄音。音源來自當時攝影棚內未拆除的收音麥克風備份。比沈弈手上的卡帶,更完整。」

每拿出一樣東西,台下的驚呼聲就大一分。江兆榮那套「AI偽造」的說詞,在這種以實體帳冊、銀行水單、親筆借據與另一份更完整的錄音所構成的、橫跨十五年的證據鏈面前,顯得蒼白而可笑。AI可以偽造一段聲音,但偽造不了十五年來橫跨三地的銀行金流,偽造不了七個活生生的人的指紋與血淚。

最後,陳國峰拿出了最後一樣東西——一張已經泛黃的照片。照片裡是年輕時的他、笑得燦爛的師母,還有當時還是場務助理的沈弈。

「我,陳國峰,在此以我個人在影壇三十年的名譽作保,」他抬起頭,直視著所有攝影機的鏡頭,那雙沉默寡言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十五年來未曾熄滅的火焰,「我所說的每一句話,我所提供的每一份證據,若有一字造假,我願意立刻接受法律最嚴厲的制裁,並永遠退出台灣影壇。江兆榮先生,你說那捲卡帶是AI偽造的,那麼,請你告訴我,這十五年來,這些帳冊、這些借據、這些被你毀掉的人生,要用什麼AI來偽造?」

他身旁的高敏華,此刻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對著麥克風,用她那精明世故卻又護短到極點的聲音,補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我,高敏華,作為陳導的經紀人,也是沈弈、陸子曦的經紀人,我在這裡加碼。我手上還有過去五年,江兆榮先生旗下的經紀公司,如何透過合約陷阱與稅務操作,侵吞旗下藝人超過新台幣兩億元片酬的完整內帳。各位媒體朋友,江董不是說我們敲詐嗎?好啊,那我們就來看看,到底是誰在敲詐誰!」

整個國際會議中心,像是被投下了一顆無聲的炸彈。

原本還在君悅酒店幫江兆榮護航的那些政商名流的臉書,在陳國峰拿出帳冊的那一刻,開始以光速刪除與江兆榮的合照。原本還在網路上帶風向的水軍帳號,瞬間噤聲。資本與謊言編織的網,在一個沉默了十五年的老人的現身面前,瞬間崩解。

幾乎就在陳國峰記者會結束的同時,台北地檢署的官方帳號,發布了一則僅有短短兩行的新聞稿。

「本署偵辦江姓被告涉嫌洗錢、恐嚇、殺人等案件,因事證明確,已有羈押之必要,業於今日晚間八時四十五分,持法院核發之拘票,前往拘提被告到案。特此公告。」

畫面切回君悅酒店。

原本還在悲天憫人地接受訪問的江兆榮,被突然湧入的、數量更多的媒體與制服員警團團圍住。他臉上那個委屈而溫和的微笑,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身旁那排身價不菲的律師,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與他拉開了距離。

而在外島的碼頭上,沈弈、林予涵與陸子曦,透過那台小小的平板,看著陳國峰在台北的畫面,看著那個他們以為早已放棄他們的導師,提著防潮箱,像一座山一樣站在聚光燈下。

陸子曦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潰堤而出。這一次,不再是恐懼,而是被接住的感覺。

沈弈則是緩緩閉上了眼睛,任由台北的燈火與島上的雨聲在他的腦海裡交織。他隱忍了太久,冷嘲熱諷了太久,此刻,他只想好好記住這一刻——正義或許會遲到,甚至會被說成是AI,但在有人願意用十五年的沉默去守護真相時,它終究會來。

雨,似乎小了一點。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大勢底定,法網終於要將那個真正的主謀一併收束時,林予涵的筆電,卻突然發出了一聲尖銳的、與眾不同的提示音。

不是來自台北的直播,而是一封被她的防火牆自動攔截、卻又強行標記為「最高優先級」的加密郵件。

寄件人,是一串完全陌生的亂碼。

主旨,只有一行字:

「陳國峰的帳冊,少了最後一頁。你們以為江兆榮就是終點嗎?」

郵件的附件,是一張模糊的、似乎是從監視器截圖下來的照片。照片裡,除了江兆榮與周泰安,還有一個站在陰影裡、看不清臉,卻穿著檢調制服的高大身影,正將一疊文件遞給江兆榮。

林予涵的手,瞬間冰冷。

她猛地抬頭,看向正準備被海巡隊員扶上擔架的沈弈,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沈弈……我們好像……抓錯網了。江兆榮的上面……還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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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名媛倒戈的骨牌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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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有真的停。

細碎的雨絲像是台北與這座無名小島之間最後一條沒有剪斷的線,從鉛灰色的天幕一路垂到發黑的碼頭木板上。海巡特勤的探照燈把整座棧橋照得慘白,引擎低沉的嗡鳴與無線電裡此起彼落的呼叫聲混在一起,雨水打在尼龍外套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啪嗒聲。空氣裡混雜著柴油、海鹽、血腥味和被雨水泡爛的木頭霉味,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甜。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那口憋了十五年的氣終於可以吐出來的瞬間,林予涵的筆電發出了那聲不該出現的聲音。

不是直播間裡的歡呼,也不是媒體連線的提示音。那是一種被她的防火牆設定為最高警戒時才會觸發的、尖銳到近乎刺耳的蜂鳴,像是一根細針直接扎進耳膜。林予涵整個人顫了一下,指尖冰得發白。她為了追查江兆榮金流,給自己的系統加了三層蜜罐與反追蹤,那個聲音代表著——有一封郵件,繞過了她所有的誘餌,主動撞進了核心,並且被系統判定為「內部權限外洩」等級的威脅。

「沈弈!」她的聲音在海風裡被撕得破碎,卻異常尖銳,「你過來看!」

沈弈才剛被海巡隊員扶著坐上擔架,膝蓋上的撕裂傷被雨水浸得發白,外套披在陸子曦肩上,自己只剩下一件濕透的黑色T恤貼在身上,冷得他嘴唇都在發抖。他聽見林予涵的聲音,那種向來冷靜、講究邏輯與實體證據的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裂紋。他撐著擔架的扶手站起來,每動一下,肋間就傳來一陣悶痛,那是周泰安在甲板上最後掙扎時用肘擊留下的。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林予涵身邊,陸子曦也踉蹌著跟了過來。少年身上的雨水混著眼淚,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方才那場痛哭讓他的眼眶紅得像要滲出血來,但此刻他的瞳孔卻因為那封郵件而驟然收縮。

筆電螢幕在雨光下發著冷冷的白光。寄件人欄是一串毫無意義的亂碼,像是隨機生成的雜訊。主旨那一行黑體字,在白底上顯得格外刺眼——

「陳國峰的帳冊,少了最後一頁。你們以為江兆榮就是終點嗎?」

附件只有一張照片。解析度很差,像是從老式的類比監視器翻拍的,顆粒粗大,色調偏綠。但即使如此,所有人還是能一眼認出來——站在光亮處的江兆榮穿著他最常在頒獎典禮上出現的深藍色西裝,手裡拿著一疊牛皮紙袋封裝的文件。而他對面,那個站在陰影裡、看不清臉的高大身影,卻穿著一套再熟悉不過的制服——深藍色、肩線挺括、胸口有著檢調單位的徽章輪廓。那個人正將另一疊文件遞給江兆榮,兩人的手在半空中交會,像是一場早就談好的交易。

照片右下角的時間戳記是——十五年前,師母墜樓案發生前三天。凌晨,02:17。

「怎麼可能……」高敏華的聲音從衛星電話那頭傳來,尖銳卻壓抑。她人在台北的記者會現場,剛陪著陳國峰走下聚光燈,聲音透過雨聲與電流顯得有些失真,「陳導的帳冊我一頁一頁對過,每一筆金流、每一通威脅電話的錄音時間我都記得。最後一頁?我以為那是陳導為了保護某個還在線上的線人故意撕掉的……」

陳國峰沒有說話。電話那頭只有他沉重的呼吸聲。這個沉默寡言、恪守原則一輩子的老人,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讓人心驚。十五年來,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用一本帳冊把所有的罪都記下來,卻也始終不敢去碰那最後一頁背後可能代表的東西——體制本身的腐爛。

沈弈盯著那張照片,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攪。那股隱忍了太久的、習慣用冷嘲熱諷包裹自己的保護殼,在這一瞬間出現了細細的裂痕。他重情義,所以他懂陳國峰為什麼要撕掉那一頁——有時候,知道得太多,並不會讓你更接近正義,只會讓你死得更快。但他內心深處那個始終沒有熄滅的、對「表演」與「真相」的純粹渴望,卻在告訴他,如果那一頁真的存在,那麼他們剛剛在碼頭上銬住的周泰安與許佩玲,不過是江兆榮推出來擋在最前面的兩枚棄子。

「先別管照片是誰寄的。」林予涵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的指尖在觸控板上飛快地敲擊,試圖反向追蹤那串亂碼,「對方既然敢在這個時間點寄,就代表他知道我們已經動了江兆榮。他想讓我們分心,也可能是……想讓我們去救許佩玲。」

「救她?」陸子曦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防備。他的創傷後遺症讓他對特定的聲響與氣味極度敏感,此刻雨水混著柴油的味道、遠處海巡艇的汽笛聲,都讓他的肩膀不自覺地縮起,「她那種人……她幫江兆榮做了那麼多事,她有什麼好救的?」

沈弈看了他一眼,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少年的體溫透過濕透的外套傳來,依舊冰冷。「因為只有她,能讓那最後一頁說話。」沈弈低聲說,語氣裡的嘲諷不見了,只剩下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江兆榮現在一定在想辦法讓她永遠閉嘴。」

——

台北,土城看守所。凌晨三點四十二分。

偵訊室裡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慘白的光線把牆面照得毫無血色。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陳舊紙張和廉價即溶咖啡混合的味道,冷氣開得很強,吹在皮膚上像是無數細小的針。許佩玲坐在鐵椅上,手上銬著手銬,那身在島上還光鮮亮麗的名媛套裝此刻皺得像一團廢紙,妝容被雨水和淚水糊得一塌糊塗,露出底下因為長期醫美而顯得有些僵硬的真實皮膚。

她面前坐著兩名檢察官,一男一女,年輕的那位女檢察官把一份文件輕輕推到她面前。

「許小姐,這是江兆榮的委任律師團在兩個小時前向台北地檢署提交的答辯狀影本。」女檢察官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同情,「他們主張,十五年前師母的墜樓案,現場偽造、媒體封口、以及後續對沈弈先生的債務脅迫,全部都是妳個人為了爭取江兆榮集團旗下經紀約與精品代言,主動策劃、主動執行的。江先生……只是被妳蒙蔽的投資人。」

許佩玲的眼珠動了一下。她那雙向來冷血理智、善於操弄人心、只信仰流量與權勢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茫然。

「他們說……」她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那些地下錢莊的本票,上面的指紋……都是我?」

「他們提供了妳的指紋、妳的簽名,甚至還有一段妳在電話裡指示周泰安『讓沈弈那個小子背一輩子債就乖了』的錄音。」男檢察官補充道,語氣依舊公事公辦,「當然,我們知道那段錄音是經過剪接的。但如果妳不說話,法官會怎麼認定,妳應該很清楚。江兆榮有的是錢請全台灣最好的律師團,妳……妳請得起嗎?」

偵訊室裡安靜了整整十秒。只剩下冷氣出風口的呼呼聲和牆上時鐘滴答的聲響。許佩玲盯著那份答辯狀,上面「許佩玲女士為求上位不擇手段」幾個字被螢光筆標得刺眼。

然後,她笑了。那笑聲起初很輕,像是氣音,隨後越來越大、越來越尖,最後變成了歇斯底里的、混著鼻涕與眼淚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江兆榮……你這個王八蛋……」她猛地用戴著手銬的雙手去抓自己的頭髮,指甲深深陷進頭皮,「我幫你擦了十五年的屁股!師母那個賤人墜樓的時候,是我!是我穿著她的鞋子在陽台上留下腳印!是我把她的安眠藥換成維他命,再親手把她從欄杆上推下去!你跟我說這叫『處理瑕疵品』!你說只要我乖乖聽話,整個演藝圈的精品線都是我的!周泰安那個廢物去找地下錢莊,是我幫他牽的線!是我介紹萬華那個姓劉的給他!沈弈那張三千萬的本票,擔保人那一欄,是我逼他簽的!我跟他說不簽就讓他永遠別想在這個圈子混!現在……現在你要把屎全部扣在我頭上?!」

她的心理防線,在「被拋棄」這三個字面前,徹底崩潰了。對於許佩玲這種只信仰利益分配的人來說,背叛比任何刑罰都更讓她無法忍受。她不是因為良心發現而倒戈,她是因為發現自己從棋手變成了棋子,而且是最先被犧牲的那一顆。

女檢察官對男檢察官使了個眼色,迅速打開了錄影錄音設備,並遞上了一份《證人保護法》與《污點證人》的申請書。

「許佩玲女士,如果妳願意如實供述所有犯罪事實,並指認江兆榮為主謀,檢方可以依法向法院求處減刑,甚至緩刑。」

許佩玲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毫不猶豫地用顫抖的手在紙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墨水混著她手上的汗水,暈開了一小塊。

接下來的四個小時,是這座偵訊室成立以來最漫長、也最詳盡的一次自白。許佩玲像是要把十五年來吞進去的所有髒水全部吐出來,她的言辭依舊帶著那種冷血的精準,卻因為崩潰而不再有任何保留。

她詳細交代了當年如何協助江兆榮偽造師母墜樓現場——如何利用師母長期服用安眠藥導致精神恍惚的病歷,買通了當時的鑑識人員,將他殺改寫為自殺;如何讓周泰安在第一時間進入現場,用漂白水擦拭掉欄杆上不屬於師母的指紋,再換上她的鞋子製造掙扎的假象。她的描述細節到連那天陽台上風的濕度、漂白水的刺鼻味、師母指甲裡殘留的木屑顏色都記得一清二楚。

接著是周泰安如何利用地下錢莊逼迫沈弈背債封口的全部過程。那是沈弈最不願回憶的一段。十八歲的他,剛憑一部動作片拿下新人獎,以為自己終於可以用表演證明自己,卻在慶功宴的隔天被周泰安帶到了一間位於西門町、沒有招牌的茶室。裡面坐著一個穿著花襯衫、抽著菸的光頭男人,桌上擺著一疊已經寫好他名字的本票。周泰安笑著拍拍他的肩說:「小弈啊,江董很看好你,但你也知道,演藝圈要出頭,總要先學會『負責任』。這筆錢,算是江董先借你去還你媽媽的醫藥費,以後慢慢從片酬扣就好。」沈弈當時根本不知道那是高利貸,更不知道那張本票的利息是每個月三分利,利滾利,直到他發現自己每拍一部戲,有八成的酬勞都被直接匯進了那個光頭男人的戶頭,而周泰安只會在每次他想反抗時,輕描淡寫地說:「想告啊?去啊,看看是你的律師貴,還是江董的律師多。」

許佩玲的供詞,像是一把鑰匙,一把把打開了塵封十五年的所有暗櫃。

凌晨六點,台北地檢署的搜索票以光速核發。檢警調動了超過五十名幹員,分頭前往江兆榮集團名下的所有公司、豪宅、私人招待所以及位於內湖、南港的七處秘密金庫。當幹員們用破壞鉗剪開江兆榮位於陽明山那棟別墅地下室的保險庫時,即使是見多識廣的檢察官也倒吸了一口涼氣——裡面堆滿了成捆的美金、歐元,以及數十本用不同人頭開設的境外公司帳冊,總金額初步估算超過三百億新台幣。那是十五年來,江兆榮透過洗錢、詐領補助、操弄股價以及威脅勒索演藝人員所得來的全部非法資產。

同一時間,高敏華在台北的記者會現場,接到了檢察官的電話。她那張向來言辭犀利、對沈弈百般挑剔抱怨的嘴,此刻卻難得地沒有毒舌。她只是重重地吐出一口菸,透過電話對著還在島上的沈弈說:「小子,聽到了沒?三百億,凍結了。你欠的那張本票,作廢了。老娘跟你說過,關鍵時刻老娘絕對護短,這次……算是護住了。」電話那頭,沈弈靠在海巡艇的欄杆上,聽著高敏華的聲音,眼眶有點熱。他想起這些年高敏華每次罵他「不知變通」、「死腦筋」,卻又在每個他快要撐不下去的夜裡,默默幫他擋掉那些來自江兆榮的騷擾電話。

而陸子曦,在聽完許佩玲透過視訊傳來的部分供詞後,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卻又像是終於被填滿了。地下錢莊、偽造現場、威脅……這些詞彙每一個都曾是他噩夢裡最尖銳的聲響與氣味。此刻,當這些詞彙從加害者的嘴裡被一一證實,他的創傷後遺症沒有發作,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他對著視訊鏡頭裡那個曾經讓他恐懼到不敢睡覺的女人,一字一句地說:「我記得,師母墜樓那天,陽台上有很濃的漂白水味。我當時以為是阿姨在打掃。」他的聲音不再顫抖,「原來,那是妳留下的。」

這場橫跨十五年的演藝圈黑幕,終於被徹底撕開了一道最深的口子。媒體的骨牌效應在天亮後全面引爆。原本還在觀望的藝人、製作人、甚至當年被江兆榮用同樣手法逼迫過的受害者,紛紛透過律師與檢方聯繫。徐立文那個瘋狂、只在乎鏡頭是否精采的導演,在被警方約談時還在喃喃自語:「早知道……早知道這段比劇本還精采,我當初就該把攝影機架在偵訊室裡……」而向來懂得看風向、求生慾極強的張蜜兒,則在第一時間於社群媒體上發布了長文,細數自己當年如何被許佩玲以「精品代言」為誘餌差點簽下那種賣身契,並直言:「我傻白甜,但我不傻。」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正義的齒輪已經不可逆地轉動起來時,林予涵的筆電,再次發出了那聲蜂鳴。

她一直在嘗試還原那張模糊照片的細節。透過最新的AI修復與光影增強,她終於把那個穿著檢調制服的高大身影,從陰影裡稍微拉了出來。雖然臉部依舊模糊,但制服胸口的徽章、肩上的階級章,以及那人手腕上戴著的一只極為特殊的錶——一只只有在特定年度、頒發給「特殊貢獻檢察官」的紀念錶,被清晰地捕捉到了。

林予涵把修復後的照片放大,推到沈弈與剛從台北趕回來的陳國峰面前。

陳國峰只看了一眼,那張沉默了一輩子、看似固執的臉,瞬間血色盡失。他扶著桌角的手,青筋暴起。

「是他……」陳國峰的聲音低得像是要沉進地底,「十五年前,負責師母那個案子的……主任檢察官。當年就是他,親手把『自殺』的結案報告交給我的。他跟我說,證據不足,結案對大家都好。」

沈弈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終於明白那封郵件為什麼要說「陳國峰的帳冊少了最後一頁」——因為最後一頁上記著的,從來就不是江兆榮的名字,而是那個負責把所有罪行合法地蓋上「結案」印章的人。

而此刻,那個人的名字,正在台北地檢署的官方網站上,以「專案指揮官」的身分,負責指揮著這次對江兆榮集團的全部搜索與凍結行動。

雨,徹底停了。但海面上的霧,卻比雨來時更濃。

林予涵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來自台北地檢署內線的號碼。

她按下接通鍵,對面傳來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卻依舊能聽出壓抑著得意的男聲:

「林小姐,照片修得不錯。可惜……你們猜得太慢了。許佩玲是很會說,但她說的每一句話,現在都要經過我的簽名,才能成為證據。你們說,我會簽嗎?」

電話,斷了。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在死寂的船艙裡,像是倒數的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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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正義降臨的法庭交鋒

本章登場

嘟——嘟——嘟——

忙音在狹小的船艙裡被放大,像是一把鈍掉的刀,來回刮著每個人的耳膜。林予涵還維持著舉著手機的姿勢,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螢幕的冷光映著她錯愕卻又憤怒的臉。那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男聲,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精準地刺進他們剛剛才以為已經收緊的法網縫隙裡。

「他說……每一句話都要經過他的簽名。」張蜜兒的聲音細得像蚊蚋,她抱著自己的膝蓋縮在角落,傻白甜的偽裝此刻徹底碎裂,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恐懼,「那許佩玲的自白……不就等於廢紙了嗎?我們抓到的人,證詞還要給敵人審核?這算什麼正義?」

沒有人回答她。海面上的霧比雨更沉,黏稠地貼著船舷,連海巡艇的探照燈都切不開。

沈弈第一個動了。他伸手,不是去拿林予涵的手機,而是輕輕覆住她還僵在半空的手腕,幫她把手機按掉。那個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他臉上那種慣常的、對一切都冷嘲熱諷的薄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掛了,就代表他急了。」沈弈的聲音很低,卻讓整個船艙的人都抬起頭來看他,「真正穩操勝券的人,不需要特地打電話來炫耀。林予涵,照片備份了幾份?」

林予涵像是被這一問拉回了現實,她執著勇敢的本能壓過了恐懼,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原始檔在我的隨身硬碟,加密雲端一份,我剛剛在船上用衛星網路又傳了一份給我在《鏡週刊》的學姊。還有——」她看向陳國峰,「陳老師,你那本帳冊的影本呢?」

陳國峰扶著桌角的手終於慢慢鬆開,但青筋的痕跡還在。他沉默寡言了一輩子,此刻每吐出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他從貼身的舊公事包裡,抽出那本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帳冊,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原本是空白的,但此刻,林予涵用高解析修復的照片就平攤在旁邊,照片裡,十五年前結案報告的簽核欄上,那個龍飛鳳舞的簽名,與帳冊扉頁某個不起眼的資金轉帳授權簽名,一模一樣。

「蔡承勳。」陳國峰念出那個名字,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十五年前,他是台北地檢署的襄閱主任檢察官。師母墜樓那天,我把所有的疑點、現場不自然的指紋、還有那捲卡帶的初步鑑定都交給他。他只看了一眼,就跟我說——」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那句話在喉嚨裡卡了十五年。

「他跟我說,國峰,證據不足,家屬也不想解剖,結案對大家都好。妳要為年輕人的前途著想,不要為了一個過氣女演員的死,毀掉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企業家,和妳自己的退休金。」

高敏華聽到這裡,精明世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毫不掩飾的、想殺人的怒意。她言辭犀利慣了,此刻卻是直接爆出一句粗口,伸手就想去搶那本帳冊,「我操他媽的對大家都好!這老狐狸,用同一招玩了十五年!現在他當專案指揮官,等於是球員兼裁判,我們手上所有的牌,他只要在起訴書上輕輕劃掉一行字,就全成了廢紙!」

「所以不能走正常的起訴流程。」林予涵立刻接話,她不輕信權威的批判精神在此刻成了最清晰的羅盤,「我們不能讓證據只進地檢署。沈弈說得對,他急著打電話,就是怕我們把證據攤在陽光下。我們要繞過他。」

沈弈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瑟縮的陸子曦。陸子曦從剛才聽到手銬聲崩潰後,就一直披著沈弈的外套,安靜地坐在最角落。他外表溫和乖巧,但防備心極重,剛剛那通電話裡變聲器的那種低沉嗡鳴,顯然又觸動了他的創傷後遺症,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對特定聲響極度敏感的他,連呼吸都放得很輕。沈弈沒有催他,只是用眼神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示意,然後才開口。

「廖勇志隊長還在島上嗎?海巡特勤的搜索票是法院法官開的,不是檢察官自己開的。我們請廖隊長直接將扣案的伺服器、縱火證物,還有許佩玲的自白錄影,一併聲請『證據保全』,直接送進台北地方法院的合議庭。只要證據進了法院的卷宗,蔡承勳就算想簽名不蓋章,也來不及了。」

「我馬上去。」高敏華二話不說,掏出手機就往船艙外走,嘴上還不忘對沈弈丟一句抱怨,「沈大明星,你總算有點腦子了,別以為你演了幾部文藝片就真的懂法律了,關鍵時刻還得靠姊。」話雖帶刺,但她護短的江湖義氣已經全寫在行動裡。

陳國峰看著沈弈,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胸腔都在震動。「沈弈,接下來的法庭,會比孤島更難熬。他們會把你過去所有的黑歷史、所有的債務、所有的緋聞都攤開來,用最難聽的話問你。你準備好了嗎?」

沈弈扯了扯嘴角,那個熟悉的、帶著自嘲的冷笑又回來了一點,但這一次,笑意沒有到達眼底,眼底只有一種重情義者才有的、近乎執拗的溫熱。他看向林予涵,又看向陸子曦。

「十五年前,師母沒有機會站在法庭上說話。」他輕聲說,「這一次,我替她說。」

——

七天後,台北地方法院。

清晨六點,博愛路已經被擠得水洩不通。跟海島上只有海浪與風聲的死寂不同,這裡是另一種令人窒息的喧囂。數百家國內外媒體的轉播車將訊號線拉得像蜘蛛網,影迷舉著「沈弈加油」「還給子曦公道」的手牌,和另一群舉著「支持司法正義」布條的民眾隔著警方架設的拒馬對峙。空氣裡混雜著機車廢氣、早餐店油煙、還有夏末台北特有的、潮濕悶熱的柏油味。法院大樓的國徽在晨光下顯得肅穆而冰冷。

沈弈是在法警的護送下,從地下停車場的通道進入法院的。他穿著一套極為簡單的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頭髮剪短了,露出了清爽的額頭。他隱忍內斂慣了,此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在經過一樓大廳,聞到那股熟悉的、老式公家機關特有的消毒水混雜著木頭桌椅的氣味時,他的指尖才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那是他小時候,跟著陳國峰去警局做筆錄時聞過的味道。

合議庭的法庭比想像中更小,也更壓抑。旁聽席早已坐滿,林予涵、高敏華、張蜜兒坐在第一排,廖勇志穿著便服坐在最後,朝他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被告席上,江兆榮穿著訂製的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即使戴著手銬,也依舊維持著那種極端自戀的、彷彿在走紅毯的姿態。他身邊是頂級律師團,周泰安則像是被抽乾了血,癱在椅子上,眼神閃躲。許佩玲穿著看守所的制服,頭髮剪短了,臉上沒有任何妝容,冷血理智的面具碎裂後,只剩下憔悴。

審判長是一位年約五十、面容嚴肅的女性法官,她敲下法槌的那一聲,清脆而沉重。

「現在開庭。」

檢方由一位年輕的襄閱檢察官主訴,蔡承勳主任檢察官並未出現在公訴席上——據說是「依法迴避」,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就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的陰影裡,冷冷地看著。

「傳第一位證人,沈弈。」

沈弈站上證人席。書記官請他宣誓。他舉起右手,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安靜的法庭裡。

「我願據實陳述,絕無匿飾增減,如有虛偽,願受偽證之處罰。」

江兆榮的首席律師立刻站了起來,臉上掛著職業的微笑,語氣卻尖銳如刀,「沈先生,據我們所知,你長期積欠地下錢莊鉅額債務,演藝事業也岌岌可危,你是否因為經濟壓力,而與他人共謀,企圖透過偽造證據、誣陷我的當事人江兆榮先生,以獲取和解金或關注度?」

典型的下馬威,要把證人打成利慾薰心的騙子。旁聽席傳來一陣騷動。

沈弈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江兆榮,江兆榮也正用那種將人命視為棋子的、冷酷而玩味的眼神回望他,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彷彿在說:看你怎麼演。

沈弈收回目光,看向法官。那一瞬間,他身上那種為了自保而豢養的冷嘲熱諷的外殼,徹底褪去了。他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表演者最純粹的感染力,卻又無比真誠。

「庭上,律師說的債務,是真的。」他坦然承認,反而讓律師愣了一下,「三年前,我為了幫我母親支付醫藥費,向江兆榮先生實質控制的『兆豐資產管理公司』借了八百萬元。合約上的利息,是每個月百分之十。我還了兩年,本金一毛沒少,還倒欠一千兩百萬。如果我不還錢,周泰安先生就會帶人到劇組、到我家樓下,用最難聽的話問候我的家人。這些,都有匯款紀錄和恐嚇錄影可以證明。」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法庭裡只能聽見冷氣運轉的嗡鳴。

「我確實很缺錢,缺到曾經想過,是不是乾脆就這樣被他們逼死算了。但也正因為這樣,我才更清楚,被權勢和金錢逼到絕境是什麼滋味。十五年前,我的師母,一個才華洋溢的舞台劇演員,她不是自殺。她是被江兆榮先生,以『不聽話就讓妳在這個圈子消失』為要脅,在威脅失效後,被周泰安先生推下樓的。而當時,我的老師陳國峰先生找到的錄音帶,被以『證據不足』為由封存了。」

他將這段時間在海島上的遭遇,娓娓道來。沒有誇張的渲染,只有精準的邏輯與細節:徐立文導演如何被利誘、實境秀的合約如何藏著陷阱、那場縱火如何精準地燒向陸子曦的房間、監視器如何被動了手腳。他的證詞,像是一條線,將十五年前的命案與十五天前的縱火,牢牢地串在了一起。

「我不是為了和解金站在這裡。」沈弈最後說,聲音有些沙啞,卻讓法庭內外無不動容,「我是為了讓一個十五年來只能在卡帶裡說話的女人,和一個在海島上差點被燒死的少年,能夠有機會,站在陽光下,把話說完。」

交叉詰問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江兆榮的律師團使出渾身解數,質疑卡帶是AI偽造、質疑帳冊是事後製作,但每一次,都被沈弈以極具邏輯性的反問,和檢方隨後提出的一份又一份鐵證給堵了回去。

直到檢察官當庭播放那捲卡帶的原始錄音。

「……兆榮,你不能這樣……」那是師母帶著哭腔、卻又努力維持尊嚴的聲音,混雜著江兆榮冰冷的笑,「……不聽話的棋子,就沒有留著的必要了……」

接著,是鑑識中心最新的報告投影在螢幕上:「經比對,卡帶外殼採集之指紋,與被告江兆榮、周泰安相符。經聲紋鑑定,錄音未經AI合成或變造,具同一性。」

江兆榮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傳第二位證人,陸子曦。」

陸子曦站起來的時候,整個法庭都安靜了。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臉色依舊蒼白。當他走過被告席時,周泰安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陸子曦對特定氣味極度敏感,當他靠近時,周泰安身上那股濃重的、為了掩蓋緊張而噴灑的古龍水味,讓他的胃部一陣翻攪。

他站在證人席上,手緊緊抓著欄杆,指節發白。法槌的每一次敲擊,都讓他的肩膀輕輕一顫。但當審判長用溫和的語氣請他陳述時,他抬起了頭。

「我……我原本以為,那場火是意外。」他的聲音在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用力,「是沈弈哥把我從濃煙裡拖出來的。他跟我說,那不是意外,是有人要我們閉嘴。我一開始不信,因為……因為江董一直跟我說,他是我的貴人。」

他看向江兆榮,眼中不再是溫和乖巧的依賴,而是被背叛後,燃燒起來的、屬於倖存者的火焰。

「但我在濃煙裡,聞到了汽油的味道。跟十五年前,我在我家被燒掉的房間裡,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他轉向法官,深深鞠了一躬,「庭上,我指認,被告周泰安,就是當年在我家縱火、還有在海島上縱火的人。而指使他的人,就是江兆榮。」

「你血口噴人!」周泰安終於崩潰,欺軟怕硬的本性讓他當庭咆哮,「是許佩玲!是那個女人叫我做的!她說不做就把我送去給地下錢莊沉海!」

許佩玲冷笑一聲,站了起來。這個曾經冷血理智、只信仰流量與權勢的女人,此刻只想拉所有人一起下地獄。

「周泰安,你到現在還想甩鍋?」她的聲音尖銳地劃破法庭,「是江兆榮親口跟我說,師母那個賤人擋了他的路,要你去處理乾淨一點。是你親手把她推下去的!你忘了你回來跟我說,你手都在抖嗎?」

法庭瞬間大亂,江兆榮的律師團臉色煞白。審判長重重敲下法槌,「肅靜!」

陳國峰最後走上證人席。他沉默寡言地將那本跨越十五年的帳冊,一頁一頁地展示在合議庭面前。每一筆資金的流向,每一張借據的簽名,都與江兆榮集團被凍結的數百億資產嚴絲合縫。

「我恪守的原則,就是證據。」他只說了這一句,卻重如千鈞。

全部證詞結束後,檢察官當庭聲請對江兆榮、周泰安繼續羈押禁見。江兆榮的律師團立刻聲請以五千萬元交保,並提出願意配戴電子腳鐐。

江兆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恢復了那種絕對的掌控欲,彷彿剛才的指認都與他無關,他看著審判長,甚至還露出了一個自信的微笑。

審判長與兩位陪席法官低聲合議了約莫五分鐘。那五分鐘,法庭裡的冷氣聲大得像是要爆炸。

最終,審判長站了起來,手中拿著裁定書。

「合議庭認為,被告江兆榮涉犯教唆殺人、組織犯罪、跨國洗錢等重罪,犯罪嫌疑重大,且有勾串共犯、湮滅證據及逃亡之虞。被告周泰安涉犯殺人未遂、縱火等罪,亦有逃亡之虞。兩位被告之交保聲請,均予以駁回。自即日起,繼續羈押禁見。」

法槌,落下。

「咚——」

那一聲,沉重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旁聽席先是死寂,隨即,爆發出壓抑已久的、雷鳴般的掌聲與啜泣聲。林予涵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高敏華一把抱住她,嘴裡還在罵著「哭什麼哭,贏了就該笑」。沈弈站在證人席上,閉上了眼睛,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十五年的重量。

法警上前,要將江兆榮與周泰安帶離。江兆榮在被押解經過沈弈身邊時,停下了腳步。他臉上那種自戀的笑容已經消失,只剩下純粹的、反社會的冰冷。

「沈弈,你以為你贏了?」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遊戲才剛開始。」

沈弈睜開眼,平靜地回望他,沒有任何嘲諷,只有清明。「不,江兆榮,是你的遊戲結束了。」

江兆榮被帶走了。但沈弈的心,卻沒有因為那一聲法槌而完全落地。他下意識地望向旁聽席最後一排的陰影——那個位置,已經空了。蔡承勳是什麼時候離開的,沒有人注意到。

散庭後,沈弈與林予涵、陸子曦在法院外的階梯上被媒體團團圍住。閃光燈像暴雨一樣落下。就在林予涵護著陸子曦,艱難地往路邊的計程車移動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封沒有來電顯示的簡訊,只有短短一行字,發件人隱藏了號碼。

「恭喜你們,打倒了棄子。但別忘了,蓋『結案』章的那支筆,還在我手上。下次開庭,我們再好好玩。」

林予涵的腳步,猛地頓住了。她抬起頭,看向法院大樓頂端那在午後陽光下熠熠生輝的國徽,忽然覺得,那光芒有些刺眼。她將手機螢幕轉向剛剛走過來的沈弈。

沈弈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縮。他終於明白,法庭上的勝利,只是推倒了第一張骨牌。而那隻真正將所有骨牌排好、藏在正義帷幕之後的手,從來就沒有離開過。

正義的審判,的確降臨了。但陰影,仍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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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世紀審判的落幕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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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階梯上的風,是冷的。

明明是盛夏的午後,台北的天空藍得近乎刺眼,柏油路面被陽光烤得發燙,蟬鳴在國徽的陰影底下嘶嘶作響,可林予涵卻覺得那封簡訊裡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冰針,順著她的指尖刺進了血液裡。

「恭喜你們,打倒了棄子。但別忘了,蓋『結案』章的那支筆,還在我手上。下次開庭,我們再好好玩。」

沒有署名,沒有號碼。像是從空氣裡憑空長出來的一行字。

沈弈站在她身邊,他的側臉被無數閃光燈切得明明滅滅。媒體的長槍短砲還在瘋狂地往前擠,高敏華張開雙臂,像一隻護崽的母雞一樣死死擋在陸子曦身前,嘴裡飆著連珠炮的髒話與警告。喧囂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打過來,可沈弈的世界卻在那一行字出現的瞬間,徹底安靜了下來。

他沒有去接那支手機,只是垂下眼,看著林予涵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

「棄子。」他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只有林予涵能聽見。那語氣裡沒有嘲諷,只有某種近乎疲憊的清明。「所以,我們在法庭上撕開的,從來就不是最後一層皮。」

林予涵用力地點了點頭,嘴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直線。她那雙向來批判而清澈的眼睛裡,此刻燒著壓抑的怒火。「我修復的那張照片……那個在十五年前簽下結案報告的人,現在就坐在公訴席的後方,看著我們自以為是地慶祝勝利。沈弈,他從頭到尾都在看戲。」

她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愚弄、被玩弄的憤怒。對於她這樣一個凡事講求邏輯與證據、絕不輕信權威的人來說,還有什麼比發現「權威」本身就是共犯更令人作嘔的呢?

「先上車。」沈弈忽然伸出手,輕輕覆上了她冰冷的手背。他的掌心很溫暖,帶著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筆、握道具留下的痕跡。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林予涵劇烈起伏的胸口稍稍平復了一些。「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擁擠的人群,望向法院大樓頂端那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國徽。那光芒依舊莊嚴、依舊刺眼,只是此刻在沈弈眼中,那光芒的背後,多了一道深不見底的陰影。他想起江兆榮被法警架走時,那句用氣音說出的「遊戲才剛開始」,那張極端自戀的臉上,沒有任何失敗者的頹喪,只有一種棋手被吃掉一枚棋子時的、毫不在意的冷酷。

原來如此。江兆榮不是王。他只是一枚比較貴重的將。

高敏華不知何時已經叫來了車,她一邊用她那把犀利的嗓子把幾個快要把麥克風戳到陸子曦臉上的記者罵得狗血淋頭,一邊一把拽住沈弈和林予涵的手腕,幾乎是把他們塞進了路邊那輛等候已久的黑色廂型車。車門砰地一聲關上,將所有的閃光燈與尖叫都隔絕在外。

車廂內的冷氣開得很強,吹得人皮膚上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陸子曦蜷縮在最角落的位置,臉色蒼白,雙手緊緊摀住耳朵。外頭快門的喀嚓聲、記者的叫喊聲,對於有創傷後遺症的他而言,每一聲都像是針在扎。林予涵立刻心疼地靠過去,輕輕拍著他的背,低聲安撫。高敏華則一屁股坐在副駕駛座,回過頭,那張平日裡總是精明世故、對沈弈百般挑剔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凝重。

「那封簡訊,給我看看。」她伸出手,語氣是少有的嚴肅。

林予涵將手機遞了過去。高敏華只看了一眼,那雙描繪精緻的眼睛就危險地瞇了起來,牙縫裡擠出一句低沉的咒罵。「蔡承勳……那個老狐狸。」她猛地抬頭看向後座的沈弈,「我就說那天散庭的時候,怎麼沒看到那個姓蔡的出來送檢察官,原來是他媽的早就溜了。他這是在示威,他在告訴我們,就算江兆榮倒了,這個案子最後要怎麼『結』,還是他說了算。」

沈弈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車窗外的台北街景飛速倒退,斑駁的光影在他隱忍而內斂的臉上明明滅滅。他表面上總是對一切冷嘲熱諷,彷彿對什麼都不在乎,那是他多年來在泥沼裡求生的保護色。但此刻,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卻無意識地收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一直沉默的陸子曦忽然小聲開口,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受驚小動物般的沙啞與敏感。「已經……已經抓到江兆榮了,為什麼還不夠?為什麼還要……」他似乎對「玩」這個字感到本能的恐懼,身體又往角落縮了縮。

沒有人能回答他。車廂裡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冷氣運轉的嗡鳴聲,和車輪輾過馬路標線的規律震動。

許久,沈弈才睜開眼。他的眼底一片清明,沒有恐懼,只有某種被壓抑了十五年、如今終於被徹底點燃的、近乎固執的火焰。

「因為對他來說,正義不是目的,正義是工具。」沈弈的聲音很平靜,卻字字清晰,「江兆榮的倒下,斷了他一條很粗的金流,但也幫他清掉了一個未來可能會咬到他自己的瘋狗。他現在發這封簡訊,是在提醒我們,也是在提醒所有想看著江兆榮案子的人——別忘了,誰才是真正能決定故事結局的人。」

他看向林予涵,林予涵也正看著他。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會,無需多言,就已經明白了彼此的決定。

「所以,我們不能停。」林予涵接過他的話,聲音雖然還帶著一絲顫抖,卻已經恢復了那個執著勇敢、講求邏輯的記者的模樣。「法庭上的仗還沒打完。江兆榮的案子,只是前哨戰。真正的戰場,在那枚印章背後。」

高敏華深吸了一口氣,重重地靠回椅背,翻了個白眼,但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護短與堅定。「行了行了,知道了。你們兩個,一個比一個倔,一個比一個不要命。老娘上輩子是欠了你們嗎?」她從包包裡掏出手機,快速地滑動著,「我現在就去聯絡陳國峰那個老頑固。那個老頭子手上說不定還有當年沒敢拿出來的東西。還有,我會讓律師團把江兆榮案子的每一個程序都盯死,絕對不能讓姓蔡的在中間動任何手腳,想搞什麼程序瑕疵、證據排除那套,門都沒有!」

那一刻,車廂裡的陰霾似乎被高敏華這番帶著江湖義氣的抱怨給沖淡了一些。沈弈看著她風風火火打電話的背影,嘴角極輕地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容,卻是真實的。

他知道,接下來的路會更難。推倒江兆榮,他們用了十五年的時間,用了無數人的血淚與勇氣。而要撼動那個藏在司法體系內部、掌握著「結案」權力的人,需要的恐怕是更漫長、更孤獨的戰鬥。

但至少,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

——

時間,就在這種繃緊神經的等待與纏鬥中,一天一天地流逝。盛夏的蟬鳴漸漸被秋風取代,台北的天空從炙熱的藍,變成了高遠而清澈的灰藍。

台北地方法院的審理,進入了最漫長也最煎熬的階段。

江兆榮的頂級律師團,果然如預料中那般難纏。他們不再糾結於卡帶錄音是否為AI偽造這種已經被徹底打臉的論點,而是轉向了更刁鑽、更技術性的程序攻防。他們質疑陳國峰提供的跨國帳冊的證據能力,質疑許佩玲作為污點證人的證詞可信度,甚至試圖以沈弈與陸子曦曾受精神狀況影響為由,動搖他們證詞的穩定性。每一場開庭,都是一場不見血的廝殺。

而坐在公訴席主位上的,始終是蔡承勳。

他穿著整齊的黑色法袍,戴著金絲眼鏡,舉止溫文儒雅,每一次發言都合乎法理,公正得無可挑剔。他甚至會在江兆榮的律師過於咄咄逼人時,出言制止,維護證人的權益。他的表現,完美得像一尊沒有瑕疵的司法神像。

可越是完美,林予涵坐在旁聽席上,就越是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她看著蔡承勳那張溫和的笑臉,想起那封簡訊,想起那張舊照片上他年輕時意氣風發、簽下「查無不法,予以結案」八個字的模樣,就覺得胃裡一陣翻攪。

沈弈作為第一證人,再次站上了證人席。這一次,他比上一次更加平靜,也更加堅定。他不再僅僅是講述自己的遭遇,他開始用一種近乎演繹的方式,將十五年前的每一個細節、每一次被地下錢莊脅迫的恐懼、每一個在海島上與死神擦肩的瞬間,都清晰地、有邏輯地呈現在法官與國民法官面前。他的表演是純粹的,沒有任何誇張的技巧,只有最真實的、對真相的渴望。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在安靜的法庭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激起層層漣漪。

陸子曦也克服了巨大的恐懼,再次出庭。當被問及最痛苦的回憶時,他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對法庭內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聲產生了強烈的生理反應,臉色煞白。但他還是緊緊抓著證人席的欄杆,一字一句,堅定地指認了周泰安那張欺軟怕硬的臉。旁聽席上的林予涵,看得眼眶發紅,雙手在桌下緊緊握成了拳頭。

許佩玲的轉變更具戲劇性。這個曾經冷血理智、只信仰流量的前名媛,在得知自己被江兆榮當成棄子後,徹底倒戈。她穿著樸素的套裝,素面朝天,站在證人席上,哭得涕泗橫流,將如何偽造師母墜樓現場、如何配合江兆榮洗錢的每一個細節,都鉅細靡遺地供了出來。她的證詞,成為了壓垮江兆榮的又一根稻草。當然,她的律師也在極力為她爭取緩刑的機會。

至於周泰安,這個唯利是圖、為了往上爬可以出賣任何人的馬仔,在鐵證面前徹底崩潰。他在法庭上語無倫次,一會兒痛哭流涕地求饒,一會兒又惡狠狠地咒罵江兆榮不講義氣,甚至想把縱火的責任全部推給已經潛逃的徐立文。他的醜態,讓旁聽席上發出陣陣壓抑的噓聲。

徐立文沒有出庭。這個視影視創作為唯一生命、為了鏡頭精采可以不在乎嘉賓死活的瘋狂導演,在案發後就以「出國取材」為名潛逃海外,至今下落不明。檢方已經對他發布了通緝。而張蜜兒,這個看似傻白甜實則機靈懂得看風向的女孩,則作為關鍵的旁證,出庭作證了。她講話依舊直率帶刺,求生慾極強,一股腦地把自己知道的、關於節目組如何被江兆榮操控的內幕全都倒了出來,倒是意外地提供了不少有力的旁證。

陳國峰坐在旁聽席的第一排,從頭到尾沉默寡言。他那張刻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陷的眼睛,始終緊緊盯著被告席上的江兆榮。十五年的追尋,十五年的固執,十五年的責任感,都凝結在他挺直的脊背裡。高敏華就坐在他身邊,難得地沒有抱怨,只是安靜地陪著他,偶爾遞過去一瓶水。

數月的審理,像是一場漫長的拉鋸戰。每一份證據的提出,每一次交互詰問,都牽動著所有人的神經。法庭外,媒體的報導從未停歇,網路上的輿論更是沸反盈天。有人堅信正義必勝,有人嘲諷這不過是另一場權貴的遊戲。而沈弈和林予涵,則在每一次開庭結束後,都會回到那間小小的事務所,對著那張舊照片和那封簡訊,反覆推敲,試圖找到蔡承勳的破綻。

他們知道,江兆榮的判決,只是第一步。只有讓江兆榮被定罪,並且是被一個無可挑剔、無法被翻案的判決釘死,才能讓蔡承勳那支想蓋下「結案」章的筆,失去它應有的效力。

終於,在一個細雨濛濛的深秋午後,法院傳來了消息——終審宣判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後。

宣判前夜,沈弈失眠了。

他一個人坐在租來的小公寓的陽台上,看著樓下被雨水打濕的街道。霓虹燈的光暈在水漬上破碎、流動,像是他這十五年來破碎而流離的人生。林予涵沒有催他去睡,只是安靜地為他披上了一件外套,然後在他身邊坐下,陪他一起看著雨。

「在想什麼?」她輕聲問。

「在想十五年前的那個晚上。」沈弈的聲音有些沙啞,「師母墜樓的那個晚上,也下著這樣的雨。我躲在樓梯間,聽著雨聲,聽著救護車的聲音,什麼都做不了。我以為,那場雨永遠都不會停了。」

林予涵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微涼的手。她的手很暖,很堅定。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這個時間,會是誰?沈弈與林予涵對視一眼,都有些訝異。林予涵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的,竟是陳國峰。

老人沒有撐傘,肩頭和髮梢都被細雨打濕了,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防水布包著的、方方正正的盒子。他的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陳老師?您怎麼來了?快進來。」林予涵連忙將他迎了進來。

陳國峰沒有換鞋,只是站在玄關,鄭重地將手中的盒子遞給了沈弈。「這個,還給你。」

沈弈疑惑地接過,解開防水布,裡面是一個有些年頭的木質獎座,底座上刻著一行小字——「贈:最有潛力的年輕演員 沈弈」。那是他十五年前,剛出道時,陳國峰親手頒給他的第一個獎。後來因為債務糾紛,這個獎座被地下錢莊的人當作抵押物收走了,他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

木頭的觸感溫潤而熟悉,沈弈的指尖輕輕撫過那行刻字,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我把它贖回來了。」陳國峰的聲音依舊沉默寡言,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十五年前,我沒能保護好你,也沒能保護好真相。讓你在外面,受了那麼多年的委屈。明天……明天不管判決如何,這個,都該回到它主人的手裡了。你是一個好演員,沈弈。從來都是。」

這位恪守原則、看似固執不知變通的老人,在這一刻,終於卸下了他十五年來的自責與重擔。他的話不多,卻重如千鈞。

沈弈抱著那個失而復得的獎座,喉結滾動了一下,許久,才低低地說了一聲:「謝謝您,陳老師。」

窗外的雨,還在下。但陽台上的燈光,卻顯得格外溫暖。

——

宣判當天,台北地方法院被擠得水洩不通。

天還沒亮,法院外的廣場上就已經聚集了數千名民眾。他們有的是沈弈和陸子曦的影迷,有的是長期關注此案的公民團體,有的是純粹來見證這場被稱為「世紀審判」的普通市民。人群中拉起了各式各樣的布條,有人舉著「正義終將到來」的標語,有人高喊著沈弈的名字。數十家媒體的轉播車將現場圍得密不透風,長長的鏡頭如同一門門大砲,對準了法院莊嚴的大門。天空依舊飄著細細的雨絲,但絲毫沒有澆熄人們的熱情。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雜著雨水、汗水、期待與緊張的、躁動的氣味。

上午九點三十分,法庭的門準時打開。

沈弈、林予涵、陸子曦、高敏華、陳國峰一行人,在法警的引導下,從側門進入了法庭。他們的出現,立刻引起了旁聽席上一陣壓抑的騷動。沈弈穿著一身簡單的深色西裝,頭髮梳理得整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平靜而深邃。林予涵緊緊跟在他身側,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資料夾。陸子曦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但眼神已經比幾個月前堅定了許多。高敏華則是一身俐落的套裝,踩著高跟鞋,氣場全開,像是要去參加一場戰鬥。

被告席上,江兆榮、周泰安、許佩玲三人被法警帶了進來。

江兆榮依舊穿著昂貴的手工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只是臉色有些灰敗,眼下的青黑顯示他這幾個月在看守所裡過得並不好。但他那種極端自戀、將一切都視為棋子的姿態,依然沒有改變。他甚至對著旁聽席的方向,露出了一個極淡的、近乎挑釁的微笑。周泰安則完全是另一副模樣,他穿著看守所的制服,頭髮凌亂,眼神閃躲,不停地搓著手,活像一隻等待行刑的耗子。許佩玲低著頭,看不清表情,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九點四十分,法官入席。全場起立。

主審法官是一位頭髮花白、面容威嚴的老法官。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在安靜得能聽見針落的法庭裡響起,清晰而沉穩。

「現在宣判。」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法庭內的冷氣嗡嗡作響,卻吹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緊張感。林予涵下意識地握住了沈弈的手,發現他的掌心也布滿了細密的汗水。陸子曦則緊緊抓住了高敏華的衣角。陳國峰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突出,整個人像一尊繃緊的雕像。

法官開始宣讀那份長達數十頁的判決書。他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極其清晰。

「被告江兆榮,教唆殺人罪、跨國洗錢罪、組織犯罪防制條例……經查,罪證確鑿,犯行重大,且犯後態度惡劣,毫無悔意,依刑法……判處無期徒刑,褫奪公權終身。並科罰金新臺幣……」

「無期徒刑」四個字一出,旁聽席上頓時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與騷動。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激動地摀住了嘴巴。江兆榮臉上那抹自戀的微笑,瞬間僵住了。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身體晃了晃,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很快就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反社會的表情,只是那份冷酷之下,多了一絲裂痕。

法官沒有理會騷動,繼續宣讀。

「被告周泰安,殺人未遂罪、縱火罪、恐嚇取財罪……判處有期徒刑二十年,褫奪公權十年。」

周泰安聽到判決,當場腿一軟,癱倒在被告席上,發出一聲像是野獸般的哀嚎,隨即被法警死死按住。他嘴裡語無倫次地喊著「不關我的事」、「都是江董叫我做的」,醜態畢露。

「被告許佩玲,偽證罪、洗錢罪……然其於審理期間轉為污點證人,供出重要事證,有助於釐清案情,且犯後深具悔意……判處有期徒刑二年,緩刑五年,並應向公庫支付新臺幣五百萬元,及提供義務勞務二百小時。」

許佩玲聽到「緩刑」二字,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椅子上,隨即爆發出壓抑了許久的、嗚咽的哭聲。這一次,不再是演技,而是劫後餘生的、真實的淚水。

隨著法官最後一句「本案得上訴」落下,那柄象徵著法律與正義的法槌,被高高舉起,然後,重重地落下。

「咚——!」

一聲沉悶而莊嚴的槌響,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籠罩在這座城市上空長達十五年的陰霾。也像是一口敲響了許久的喪鐘,為這場漫長的罪惡,畫下了一個休止符。

法槌落下的瞬間,法院外的廣場上,先是陷入了一秒鐘詭異的寂靜。隨即,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聲,如同海嘯一般,猛然爆發出來!

「判得好!」

「正義萬歲!」

「沈弈!沈弈!」

掌聲、尖叫、哭聲、歡呼,混雜在一起,透過法庭厚重的牆壁與窗戶,隱隱地傳了進來。旁聽席上,許多人激動地站了起來,用力地鼓著掌,有人甚至熱淚盈眶。記者們的快門聲像是瘋了一樣密集地響起,記錄著這歷史性的一刻。

法庭內,沈弈閉上了眼睛。一滴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從他的眼角滑落,順著他緊繃的臉頰,無聲地流進了衣領。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肩膀極輕微地顫抖了一下。十五年的冤屈,十五年的隱忍,十五年的冷嘲熱諷,十五年對真相與表演的純粹堅持,在這一聲法槌之下,終於得到了最莊嚴的回應。

一隻溫暖而粗糙的手,輕輕拍上了他的肩膀。

沈弈睜開眼,看到陳國峰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他的身邊。這位沉默寡言了一輩子的老人,此刻也是老淚縱橫,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是用力地、緊緊地抱住了沈弈。

師徒兩人,在法庭的中央,在無數鏡頭的注視下,緊緊相擁。沒有言語,只有無聲的、劇烈的顫抖。十五年的陰霾,在這一刻,終於在法律的制裁下,煙消雲散。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堅持,都在這個擁抱裡,得到了救贖。

林予涵站在他們身邊,眼眶也紅了,但她沒有哭。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然後將目光投向了被告席。江兆榮正被法警架起來,準備帶離法庭。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那份自戀與掌控欲已經徹底碎裂,只剩下無盡的陰鷙與不甘。在與沈弈擦肩而過的瞬間,他用那種毒蛇般的、充滿恨意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沈弈,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沈弈……你別得意……」

沈弈沒有回應,只是平靜地回望著他,眼神清明而坦蕩。那眼神彷彿在說:你的遊戲,真的結束了。

高敏華則一把抱住了還在發愣的陸子曦,激動得又哭又笑,一邊哭一邊還不忘用她那犀利的言辭去罵已經癱在地上的周泰安。「哭什麼哭!二十年!便宜你了!」

法庭內外,掌聲依舊雷動。陽光不知何時穿透了雲層,透過法庭高大的窗戶,灑了進來,照在每一個人的身上,溫暖而明亮。

正義的審判,似乎真的已經降臨。世紀的鐘聲,似乎真的已經敲響。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時,沒有人注意到,坐在公訴席上的蔡承勳,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毫無褶皺的法袍,臉上依舊掛著那種溫文儒雅、無可挑剔的微笑。他甚至也隨著人群,輕輕地鼓了兩下掌,彷彿他也是這場正義勝利的參與者與見證人。然後,他拿起自己的公事包,對著主審法官微微鞠躬,轉身,步伐從容地走出了法庭。

他的背影,消失在法庭側門的陰影裡,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只有林予涵,在無意間瞥見了那個背影。她的心,沒來由地猛地一悸。那種被毒蛇盯上的、冰冷的感覺,再次襲來。

散庭後,一行人被洶湧的人群簇擁著,好不容易才擠出了法院。高敏華的廂型車早就被熱情的民眾圍得水洩不通,根本無法靠近。就在他們被困在階梯上,進退兩難之際,林予涵的手機,再次震動了一下。

還是一封沒有來電顯示的簡訊。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是顫抖著點開了那封簡訊。

這一次,簡訊的內容更短,只有幾個字,卻讓她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凍結。

「無期徒刑?呵。遊戲才剛開始。——C」

落款,只有一個字母,C。

林予涵猛地抬起頭,望向蔡承勳剛剛離開的那個側門方向。那裡空無一人,只有細雨還在無聲地飄落。但她卻分明感覺到,有一雙眼睛,正藏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溫和地、耐心地注視著他們,注視著這場剛剛落幕的、盛大的審判。就像一個高明的棋手,在欣賞自己棄掉一枚棋子後,棋盤上重新變得清晰的局勢。

她將手機遞給沈弈。沈弈只看了一眼,那雙剛剛才恢復了平靜與溫暖的眼睛,瞬間再次變得冰冷而銳利。

他終於明白,那聲法槌,敲響的不是結束的鐘聲,而是下一場更兇險遊戲的、開場的鐘聲。

法院外的掌聲依舊雷鳴,歡呼依舊震天。可在這片喧囂的正義之聲中,一道更深、更黑的陰影,正悄然無聲地,從那枚尚未蓋下的印章背後,緩緩蔓延開來。

而遠處,一輛黑色的轎車正悄然啟動,後座的車窗緩緩降下,露出蔡承勳那張依舊溫和的笑臉。他手中把玩著一支精緻的鋼筆,筆尖在陰鬱的天光下,閃著一點寒芒。他的目光,越過歡呼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被人群簇擁著的沈弈與林予涵身上,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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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解開枷鎖的靈魂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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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有停。

台北地方法院外的階梯前,掌聲與歡呼像是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鎂光燈在細雨裡炸開成一團團白色的光暈。沈弈站在人群的中央,左手被陳國峰緊緊地握著,右手則被林予涵悄悄地勾住了指尖。他的臉上還殘留著宣判那一刻的激動,可是在看完林予涵手機螢幕上那短短幾個字之後,他眼底剛剛燃起來的那點溫暖,已經以一種近乎本能的速度,迅速地冷了下去。

「無期徒刑?呵。遊戲才剛開始。——C」

那個字母的寫法很講究,筆劃收尾處有一個極輕的上勾,像是某種刻意練習過的花體簽名。溫和,優雅,甚至帶著一點點戲謔的禮貌。沈弈只看了一眼,就覺得胃裡有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東西在往上翻攪。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毒蛇盯上之後,身體比大腦更早做出的防衛反應。

他抬頭,望向蔡承勳那輛黑色轎車離開的方向。車子已經混入了仁愛路車陣的雨幕裡,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紅色尾燈,像一滴沒有被雨水沖散的血。可那支在蔡承勳指間轉動的鋼筆,那一點在陰天底下依舊刺眼的寒芒,卻清晰地烙在了他的視網膜上。

林予涵的聲音在喧囂裡顯得很低,卻每一個字都砸在他的耳膜上。「是他。主導搜索、決定以地下錢莊脅迫你入局、最後又親手把江兆榮推進法庭的那個人,一直都是他。我們以為的網,其實只是他漁網裡的一格。」

沈弈沒有說話,只是反手將林予涵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表演了這麼多年,他太懂得怎麼在鏡頭前維持住一張平靜的臉,可是此刻,他喉結的每一次滾動,都洩漏了他內心那座剛剛以為已經平息的火山,底下岩漿仍在無聲地翻滾。

陳國峰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沉默地往前站了半步,用自己寬厚的肩膀擋住了大部分記者的鏡頭。他什麼也沒問,只是用那雙佈滿厚繭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沈弈的後背。那個動作很重,很實,像是要把他從某個冰窟裡硬生生地拍回人間。

法槌落下的那一聲巨響,確實不是結束。

只是沈弈現在還不能倒。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的時候,他必須先把另一場更漫長、更無聲的仗打完——那場從十五年前就開始,一直把他捆在債務與罪名十字架上的仗。

三天後,雨終於停了。

台北的秋天難得露出了一點乾淨的藍,沈弈跟著委任律師走進了民事庭的調解室。空氣裡有影印機剛運轉過後的臭氧味,還有老式冷氣機低沉的嗡鳴。長桌的另一頭,坐著兩個西裝筆挺的男人,他們面前擺著厚厚一疊債權文件,每一張上面都有沈弈十五年前被迫簽下的簽名,以及地下錢莊那個幾乎要吃人的循環利息計算表。

為首的律師推了推金框眼鏡,語氣公式化得近乎冷漠。「沈先生,根據台北地方法院刑事判決所認定的事實,您名下的這四筆共計新台幣兩千七百萬元的債務,其債權來源係江兆榮集團為脅迫您參與不法犯行所虛構之『操作資金』,並透過周泰安所控制之地下錢莊進行形式上的金流製造。該等債權之基礎法律行為,顯然違反公共秩序與善良風俗,且涉及恐嚇、洗錢等不法目的。」

他頓了頓,將一份蓋著鮮紅色法院大印的裁定書推到沈弈面前。

「因此,本庭依職權認定,該等債權自始無效。原設定於您母親名下房產之抵押權應予塗銷,相關本票、借據均失其效力。您,已經不欠任何人錢了,沈先生。」

沈弈盯著那枚紅印。印泥的顏色很深,紅得像血,卻又紅得很乾淨。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紙面,能感覺到紙張因為鋼印而微微凹陷的紋理。十五年了。從師母墜樓的那個夜晚開始,從他被周泰安堵在巷子裡,用一把美工刀抵著他母親病房的照片逼他簽下第一張借據開始,這個數字就像一副無形的枷鎖,套在他的脖子上,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為了還這筆永遠還不完的錢,他接過爛戲、演過替身、在海島的實境節目裡像個小丑一樣被徐立文呼來喝去,甚至差一點就真的在那座孤島上把自己的命也賠進去了。

「……結束了?」他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很久沒有說話的人。

「結束了。」律師點點頭,語氣終於帶上了一點人味。「檢方已經依法通知聯徵中心註銷您的不良債信紀錄。您母親的房子,現在是乾淨的了。」

走出調解室的時候,沈弈在走廊的窗邊站了很久。陽光透過百葉窗切成一條一條的光柵,落在他手中的裁定書上。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卻又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冷嘲熱諷的外殼第一次徹底地碎掉了,露出底下一點近乎孩子氣的、茫然的顫抖。他拿出手機,拍下了那枚紅印,傳給了林予涵,只附了兩個字:「自由。」

林予涵幾乎是秒回:「來接你。我們去吃牛肉麵,加兩份牛筋的那種。」

同一時間,在另一棟大樓的另一間會議室裡,另一場枷鎖的解除也在進行。

陸子曦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擺著那份他十八歲時簽下的經紀合約。合約的紙張已經泛黃,邊角捲起,上面密密麻麻的條款幾乎都是單方面的義務:十年約期、七三分帳、無條件配合公司一切演藝及商務安排、違約金高達三千萬元。那是一份典型的、吃人不吐骨頭的吸血合約。

他的經紀人,也是當年把他從選秀會上簽下來的那位,此刻臉色鐵青地坐在對面。「子曦,你想清楚,你現在正是聲量最高的時候,《真相之島》的熱度還在,你這個時候宣布暫退,你知道會損失多少嗎?你以為去國外讀書,就能洗掉你身上的標籤嗎?」

陸子曦沒有立刻回答。會議室裡的空調開得很強,冷氣出風口的嗡嗡聲讓他肩膀不自覺地緊縮了一下。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自己手腕內側的一道淡淡疤痕,那是創傷後遺症最嚴重時,他自己抓出來的。過去只要聽到這種帶有壓迫感的、低沉的嗡鳴,或是聞到經紀人身上那種濃烈的古龍水味,他就會立刻陷入恐慌,呼吸急促、眼前發黑。可今天,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吐出來。

「我想得很清楚。」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溫和的外表下,第一次透出了那種不再討好任何人的、堅定的防備與清醒。「這份合約當初簽訂時,我未成年,且公司從未依約提供完整的演藝培訓與身心照護,反而長期以高額違約金脅迫我超時工作、甚至在我明確表達身心不適時,仍強迫我服用藥物參與拍攝。我的律師已經向法院聲請確認本約顯失公平,且因江兆榮集團資金介入,合約之經紀權實際上已成為洗錢工具的一環。」

他將律師整理好的解約聲明書推了過去。

「我不是要洗掉標籤,我是要去找到我自己是誰。表演不應該是被關在籠子裡的求生,我想去學,怎麼用鏡頭去說一個故事,而不是永遠當別人故事裡那個被消耗的角色。」

高敏華那天也去了。她穿著一身俐落的套裝,抱著手臂站在陸子曦身後,平時那張對沈弈毫不留情的嘴,此刻卻像是護崽的母獸一樣,對著對面的經紀人發出了毫不客氣的冷笑。

「聽不懂人話是不是?」高敏華的聲音又尖又利,卻讓陸子曦緊繃的背脊莫名地放鬆了下來。「我家藝人以前是沒人撐腰,現在不一樣了。合約無效就是無效,你們公司帳上那些從江兆榮那邊流進來的錢,檢調已經在查了,你要是還想在這一行混,就乖乖簽字,別逼我把你們讓旗下藝人陪酒應酬的錄音也一起送去地檢署。」

對方在高敏華毫不留情的揭露下,臉色由青轉白,最終只能拿起筆,在解約同意書上簽下了名字。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很刺耳,陸子曦卻覺得,那聲音像是某把生鏽的鎖,終於被鋸開了。

走出大樓時,高敏華難得地沒有抱怨,只是從包包裡掏出一包紙巾,遞給陸子曦。「哭什麼哭,醜死了。去國外好好學,別給我們丟臉。學成回來,姊再幫你接一部真正像樣的戲。」

陸子曦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淚流滿面。他接過紙巾,用力地點了點頭。

離開的那天,桃園機場第二航廈擠滿了人。

不是粉絲,也不是媒體,只有幾個真正重要的人。沈弈、林予涵、陳國峰、高敏華,還有拄著拐杖、硬是要來送行的張蜜兒。張蜜兒一見到陸子曦,就誇張地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嘴裡還不忘直率地抱怨:「你這小子,總算要去過正常人的生活了,記得在國外多吃點,別再瘦得跟竹竿一樣,回來我可不認得你!」

陸子曦笑了,他的笑容比在孤島上時的任何一次都要放鬆,雖然眼下還帶著淡淡的黑眼圈,但那雙總是受驚的眼睛,已經有了光。

廣播裡開始催促前往倫敦的班機準備登機。陸子曦拖著行李箱,走到沈弈面前,然後,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他對著沈弈,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個躬。

那個躬鞠得很久,久到沈弈能看見他後頸上因為緊張而冒出的細小汗珠。

「沈弈哥……」陸子曦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卻努力地保持著清晰。「謝謝你。在島上的時候,謝謝你沒有放棄我。那個晚上,我在道具間發作,是你……是你把我從那個櫃子裡拉出來,一直跟我說話,說到我不再發抖為止。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我可能真的就死在那座島上了。」

沈弈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孤島上的那個夜晚,潮濕的道具間、刺鼻的發霉味、陸子曦因為聽到徐立文摔門的巨響而瞬間失控、把自己縮進狹小櫃子裡不停顫抖的樣子,全部都回來了。當時他只是憑著本能,用自己最拙劣的冷笑話,一遍又一遍地叫著陸子曦的名字,直到那個孩子渙散的瞳孔重新對上焦。

他伸出手,用力地把陸子曦扶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帶著一點譏誚的、彆扭的溫柔。「少肉麻了。我只是不想我的隊友在節目還沒錄完就先掛掉,這樣我的通告費要找誰要?」

陸子曦被他逗得破涕為笑,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從自己隨身的背包最內層,掏出了一個深藍色的絨布盒子。

「這個,還給你。」他將盒子遞到沈弈手中。

沈弈打開盒子,裡面躺著的,是一支鋼筆。筆身是溫潤的黑色樹脂,筆蓋上有一道細細的銀色紋路,筆尖在航廈明亮的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這是十五年前,陳國峰在他考上戲劇系時,送給他的禮物。那時陳國峰還不是什麼名導,只是一個在片場沉默寡言的副導演,他對當時還是新人的沈弈說:「演戲跟寫字一樣,下筆之前,要先對得起自己的心。」後來,這支筆在師母的案子發生後,被沈弈當作抵押物,輾轉流到了陸子曦的經紀公司手裡,成了那份吸血合約的附加擔保品之一。

「解約的時候,律師幫我一起要回來的。」陸子曦輕聲說。「陳老師說,這支筆本來就應該在你手裡。」

沈弈握著那支失而復得的鋼筆,入手的觸感是熟悉的、微涼的重量。他轉頭看向一旁的陳國峰,老人依舊沉默,只是對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眼角的皺紋裡,卻藏著一點欣慰的、濕潤的光。

他明白了。有些東西,兜兜轉轉,終究會回到它該在的地方。就像有些人,以為自己一輩子都被困在過去的那座孤島上,卻原來,只要有人願意伸出手,那片海,是可以游過去的。

「去吧。」沈弈將鋼筆收好,對陸子曦揮了揮手,「去拍你自己的島。別再讓別人來定義你的鏡頭了。」

陸子曦用力地點頭,轉身,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向了登機門。他的背影單薄卻挺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新的、乾淨的沙灘上。沈弈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被來來往往的人潮慢慢吞沒,直到再也看不見。他忽然覺得,那座名為過去的孤島,那些潮濕、陰冷、充滿恐懼與背叛的礁石,真的在這一刻,被遠遠地拋在了身後。他和陸子曦,都已經獲救了。

高敏華在一旁看得眼眶有點紅,卻還是嘴硬地哼了一聲。「行了行了,別看了,再看飛機都要飛了。走走走,回去還有得忙,《真相之島》的後期宣傳還一大堆事呢。」她推著沈弈往外走,林予涵則安靜地跟在他們身邊,輕輕地挽住了沈弈的手。

就在他們轉身要離開航廈大廳的時候,林予涵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簡訊,是一封電子郵件的推送通知。寄件人是一串亂碼,標題只有兩個字:「恭喜」

林予涵點開郵件,裡面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正是此刻的機場大廳,角度是從二樓的咖啡廳往下俯拍的,鏡頭精準地框住了他們四個人。沈弈手中的那個深藍色絨布盒子,在放大的照片裡清晰可見。

而在照片的右下角,有人用和那封簡訊一模一樣的、帶著上勾的花體字,寫下了一行小字。

「物歸原主,真是感人。期待你的下一部作品,沈弈。——C」

林予涵的手指瞬間冰冷。她猛地抬頭,望向二樓的咖啡廳。那裡坐滿了候機的旅客,有人在喝咖啡,有人在看書,一切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可是,她卻清楚地感覺到,那道溫和的、耐心的視線,又回來了。

而此刻,沈弈口袋裡那支剛剛物歸原主的鋼筆,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筆身殘留的溫度,竟讓他覺得有些莫名地灼手。

他低下頭,看著那支筆。筆蓋內側,有一行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刻字。那是當年陳國峰親手刻上去的,沈弈一直以為是自己的名字縮寫。可是在航廈過於明亮的燈光下,他才看清,那上面刻著的,是一個小小的、優雅的字母。

C。

遠處,登機門緩緩關閉,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準備起飛,載著一個靈魂飛向新生。而在他們身後,那道更深、更黑的陰影,已經悄無聲息地,從一支歸還的鋼筆開始,再次纏上了他們的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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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重回聚光燈下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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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場航廈過於明亮的燈光,至今仍會在沈弈的夢裡反覆出現。

那不是暖黃色的鎢絲燈,也不是攝影棚裡為了營造氛圍而精心調校過的柔光,是桃園機場出境大廳為了驅散所有陰影而存在的,那種冷白、刺眼、無所遁形的LED白光。白光之下,那張從深藍色絨布盒子裡掉出來的相紙,被林予涵指尖的寒意捏得微微發皺。照片裡,他們四個人被精準地框在取景器的正中央,構圖穩定得像是一顆經過精密計算的子彈。而那支躺在沈弈掌心的鋼筆,筆蓋內側那個小小的、優雅的字母C,在冷光的折射下,像是一枚剛烙上去的、還帶著餘溫的刺青。

他沒有把那張照片丟掉。

林予涵當下就想撕掉它,卻被沈弈按住了手腕。陳國峰沉默地將照片收進了證物袋,高敏華則是在第一時間衝上二樓的咖啡廳,卻只看到幾個拖著行李箱、一臉茫然的旅客。沒有人看見拿相機的人,沒有人記得那個位置曾經坐過誰。那道溫和、耐心的視線,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天,陸子曦的飛機還是起飛了,劃破台北冬日灰濛濛的天空,飛向他口中的新生。而留在原地的人,從那一刻起就明白,正義的審判或許落幕了,但那個名為C的幽靈,從未離席。

一年後,台北的秋天。

這一年過得很慢,也很快。慢在沈弈每一個失眠的夜裡,他總會下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那支鋼筆。筆已經被陳國峰用特殊溶劑仔細清洗、檢驗過,沒有毒,沒有竊聽器,只是一支普普通通的、甚至有些老舊的鋼筆。金屬筆身有著細微的刮痕,那是十五年歲月留下的痕跡。但沈弈總覺得,每當他在深夜裡試圖落筆寫下《真相之島》的角色筆記時,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就會讓他的後頸泛起一陣細微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吹拂過的涼意。快在林予涵與陳國峰用一種近乎燃燒生命的速度,將那座海島上發生的一切,連同十五年前那捲被海水與時間侵蝕卻依舊清晰的卡帶,鑄造成了一部電影。

電影的名字,就叫《真相之島》。

沒有人比徐立文更適合當這部片的顧問,但沒有人敢再用他。當初那個為了鏡頭精彩可以不顧嘉賓死活的瘋狂製作人,在江兆榮案定讞後,被整個影視圈徹底封殺。據說他把自己關在三重一間堆滿廢棄錄影帶的套房裡,日夜不停地剪輯著當年在島上偷藏的備份母帶,剪成了一部永遠無法上映的、只屬於他自己的瘋狂作品。陳國峰取代了他的位置,成為監製。這個沉默寡言的老刑警,恪守原則到近乎固執,他堅持電影裡的每一句台詞、每一個場景,都必須有卷宗與證詞作為依據。為了還原當年廢棄燈塔裡的霉味與海風的鹹腥,劇組甚至真的回到那座島上取景。

「你又在聞什麼?」

片場裡,林予涵看著蹲在佈景角落的沈弈,忍不住皺眉。沈弈飾演的是一個綜合了他自己與陳國峰年輕時影子的角色,一個隱忍、破碎卻又必須在鏡頭前保持冷靜的男人。為了進入角色,他已經三天沒有好好睡覺,下巴冒出了青色的鬍渣,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沈弈沒有回答,只是將臉更靠近那面為了做舊而刻意潑上水的牆壁。牆面散發著淡淡的、潮濕的石灰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的氣味。這味道讓他想起十五年前,陳國峰的父親將那捲卡帶藏進鋼筆夾層時,手上沾著的血的味道。他的防備心讓他對氣味極度敏感,這是角色需要的,也是他自己的創傷。林予涵走過去,沒有多說話,只是將一瓶溫熱的黑咖啡遞到他手裡。她的批判精神與邏輯感,讓她在擔任製片人的這一年裡,擋掉了所有試圖消費悲劇、將電影炒作成獵奇八卦的投資方。她只相信實體與證據,就像她只相信沈弈此刻眼中那份純粹的痛苦是真實的。

「卡在這裡太久,對肺不好。」她輕聲說,語氣是少有的柔軟,「陳導說下一顆鏡頭要拍你在法庭上的長獨白,先把味道記住就好,別把自己燻進去了。」

沈弈接過咖啡,溫熱的觸感從紙杯傳到指尖,驅散了一點牆面帶來的陰冷。他抬頭對林予涵笑了笑,那個笑容裡依舊帶著他慣有的、冷嘲熱諷的保護色,卻又比一年前多了幾分坦然。「林大製片,妳現在講話越來越像高敏華了,管得真寬。」

提到高敏華,林予涵就頭痛。

那個精明世故、言辭犀利的經紀人,在這一年裡簡直是沈弈的第二個影子。她嘴上從來不饒人,每天都要把沈弈從頭到腳挑剔一遍。「沈弈,你那個黑眼圈是想演熊貓嗎?給我去睡覺!」、「你那個台詞念得跟背法條一樣,觀眾是要看你演戲還是看你背書?重來!」可每當有媒體試圖用過去的債務問題或是海島上的腥羶色來攻擊沈弈時,高敏華永遠是第一個跳出來,護短護得毫不講理,用她那套江湖義氣將所有惡意擋在門外。她常說:「我的藝人,只有我能罵,輪不到你們這些外人來指手畫腳。」

《真相之島》上映的那個週末,全台灣的電影院都瘋了。

不是那種靠流量與炒作堆起來的虛假熱度,是真正擠滿了人的、帶著重量與呼吸的熱度。信義威秀的巨幕廳,首映會的紅毯從傍晚就被影迷擠得水洩不通。沈弈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色西裝走上紅毯時,現場的快門聲像是暴雨一樣密集。沒有人再用鄙夷或獵奇的眼光看他,人們看著他的眼神裡,有心疼,有敬佩,更多的是對一個從深淵裡爬回來的人的尊重。電影裡,他沒有嘶吼,沒有誇張的肢體,他只是用一種近乎內斂到殘酷的方式,將一個被冤枉、被背叛、卻依舊在黑暗中尋找光的人,演得讓人無法呼吸。當大銀幕上,他飾演的角色在法庭上將那支鋼筆當作證物呈交時,整個影廳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隨後爆發出的掌聲,久久不絕。

票房數字每天都在刷新紀錄,口碑更是炸裂。影評人用「殿堂級」、「沈弈用靈魂在表演」這樣的字眼來形容他。張蜜兒也來看首映了,她還是那副傻白甜的模樣,穿著粉色的洋裝,卻在散場後直言不諱地對記者說:「我以前覺得沈弈就是個愛裝酷的悶騷男,現在我才知道,他是真的有本事。那種眼神,不是演得出來的,是用命換來的。」她求生慾極強,永遠懂得看風向,但這一次,她的直率裡多了一份真誠。

而今晚,是金馬獎的頒獎典禮。

國父紀念館的大會堂,被布置成了星光的海洋。沈弈坐在第一排,手心有些微濕。他的身邊,左手邊是穿著一襲墨綠色絲絨禮服的林予涵,右手邊是難得穿上正式套裝、卻依舊一臉嫌棄地幫他整理領結的高敏華,後一排則是穿著深灰色西裝、依舊沉默寡言的陳國峰。舞台上的燈光璀璨,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水與緊張的氣息。

「等等不管有沒有得獎,下台後都不准給我哭,聽到沒有?」高敏華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惡狠狠地低聲警告,「你敢在鏡頭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我就敢在後台把你那張帥臉打腫。給我有點最佳男主角的樣子。」

沈弈有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這個女人永遠都是這樣,刀子嘴豆腐心。他輕輕點了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西裝內袋的位置。那支鋼筆,他還是帶來了。不是為了幸運,是為了提醒。他想讓那個刻著C字母的幽靈看看,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回聚光燈下的。

「獲得第六十一屆金馬獎最佳男主角的是——」台上的頒獎嘉賓故意拉長了語調,拆開信封的手指有些顫抖。全場的呼吸都屏住了,攝影機的鏡頭緩緩掃過每一位入圍者的臉,最後停留在沈弈那張平靜卻深邃的臉上。

「沈弈,《真相之島》!」

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聲,像海嘯一樣瞬間淹沒了整個會場。林予涵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她用力地鼓著掌,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高敏華則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什麼燙到一樣,飛快地別過頭去,嘴裡嘟囔著:「吵死了,耳朵都要聾了。」但沈弈清楚地看見,她的眼角有淚光在燈光下閃爍。陳國峰站起身,用他那雙佈滿厚繭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沈弈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沈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在全場的注視下,一步步走上那個他曾經以為此生再也無法踏上的舞台。每一步,都像是走過了過去十五年的泥濘與黑暗。聚光燈從頭頂打下來,溫暖而明亮,不再是機場那種冷白的、審視的光。他從頒獎人手中接過那座沉甸甸的金馬獎座,金屬的冰涼與重量,讓他的指尖微微發顫。

他站在麥克風前,沉默了幾秒鐘。台下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得獎感言。

他的目光平靜而深邃,掃過台下那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臉,最後落在林予涵身上,溫柔地停留了一瞬。

「謝謝金馬獎,謝謝《真相之島》劇組的每一位夥伴。」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低沉、平穩,帶著一種洗盡鉛華後的力量,「這座獎,不屬於我一個人。它屬於在黑暗中依然選擇相信真相的人,屬於每一個不輕信權威、堅持用邏輯與證據去追尋公義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要謝謝我的經紀人,高敏華小姐。這一年來,妳的挑剔與嘮叨,是我最堅實的後盾。謝謝妳從來沒有放棄過我,即使在我最不堪的時候。」台下的高敏華聞言,終於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肩膀輕輕抖動起來。

「謝謝我的監製,陳國峰先生。謝謝您十五年來的沉默與堅守,是您讓我明白,正義或許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陳國峰坐在台下,對他緩緩點了點頭,眼中是深沉的欣慰。

最後,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林予涵身上,眼神變得無比柔軟。

「還要謝謝我的製片人,林予涵。」他輕聲說,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笑容,「謝謝妳的執著與勇敢,謝謝妳陪我走過那座島,走過法庭,走過這一年。沒有妳,就沒有今天的《真相之島》,也沒有今天站在這裡的沈弈。」

林予涵再也忍不住,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卻又笑著用力點頭。她知道,這句感謝背後,有著多少個並肩作戰的日夜,有著多少次在絕望中互相攙扶的重量。

「最後,謝謝所有在黑暗中堅持正義的人。」沈弈舉起手中的獎座,燈光在金色的馬身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這座島的故事結束了,但願我們每一個人,都能從名為過去的孤島中獲救,走向陽光。」

掌聲再次響起,經久不息。

走下舞台,後台的喧囂與前台的璀璨像是兩個世界。沈弈沒有去應付蜂擁而至的媒體,他只是快步走到林予涵面前。林予涵也站起身,兩人相視一笑,沒有多餘的言語。沈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涼,他的手則因為緊握獎座而溫熱。兩人的手指緊緊相扣,像是在黑暗中終於找到了彼此的錨點。

「走吧。」沈弈輕聲說。

「嗯。」林予涵點頭。

他們攜手向後台的出口走去,那裡有一扇通往戶外的小門,門外是台北秋夜清涼的空氣與滿天星光。他們的身影在後台忙碌的人群中,顯得格外安寧與堅定。高敏華跟在他們身後,一邊擦著眼淚一邊還不忘罵道:「牽手就牽手,走那麼快幹嘛?等等跌倒了獎座摔壞了你們賠得起嗎?」陳國峰則默默地跟在最後,像一座沉默的山,為他們擋住身後所有的喧囂。

就在他們即將推開那扇通往新生的大門時,一個穿著黑色工作服、戴著口罩的場務人員,匆匆忙忙地從他們身邊擦肩而過,不小心撞了一下沈弈的手臂。那座沉甸甸的金馬獎座晃了一下,沈弈下意識地將它抱得更緊。

「對不起,對不起!」場務人員連聲道歉,並將一個掉在地上的黑色信封撿起來,塞進沈弈西裝外套的口袋裡,「沈先生,這是剛剛有位先生托我轉交給您的,說是祝賀您得獎。」

沈弈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那個場務人員就已經迅速地消失在後台的人群中。

林予涵也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他。沈弈皺起眉,從口袋裡掏出那個信封。信封是最高級的黑色絨面材質,觸感細膩,封口處用暗金色的火漆印封著,火漆印的圖案,是一個優雅的、帶著上勾的花體字母。

C。

沈弈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林予涵的臉色也瞬間變了,她認得這個字母。

信封裡沒有賀卡,只有一張薄薄的、印著字的卡片。卡片上,用同樣優雅的花體字印著一行小字。

「恭喜你,影帝。表演無懈可擊,不愧是我最滿意的作品。——C」

而在卡片的背面,是一張新的照片。這一次,照片拍的是此刻金馬獎後台的出口。那扇通往陽光與星光的小門,在照片裡清晰可見。而沈弈與林予涵緊緊相扣的手,以及高敏華與陳國峰跟在他們身後的身影,都被精準地框在了鏡頭的正中央。

照片的右下角,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下一幕,該輪到女主角上場了。」

後台的冷氣出風口,恰好在此時吹來一陣冰冷的風,吹動了那張卡片,也吹涼了沈弈與林予涵緊握著的、原本溫熱的手。那扇通往新生的大門就在眼前,門外的星光依舊燦爛,可他們卻感覺到,那道溫和、耐心的視線,已經穿透了所有的掌聲與光芒,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林予涵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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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2 位角色
沈弈 主角

隱忍內斂且重情義,表面上對一切冷嘲熱諷以求自保,內心深處仍保留著對真相與表演的純粹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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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涵 女主

執著勇敢且富有批判精神,對不公不義有極強的敏銳度,不輕信權威,做事講求邏輯與實體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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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子曦 夥伴

外表溫和乖巧但防備心極重,受創傷後遺症困擾,對特定聲響與氣味極度敏感,骨子裡帶著頑強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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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敏華 夥伴

精明世故且言辭犀利,雖然嘴上對沈弈百般挑剔抱怨,但關鍵時刻絕對護短,講求江湖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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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峰 導師

沉默寡言、恪守原則,看似固執不知變通,實則心思細膩,對未解的懸案抱有極深的責任感。

0
江兆榮 反派

極端自戀且冷酷無情,將人命視為可操弄的資本棋子,具有高度反社會特質與絕對的掌控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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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泰安 反派

欺軟怕硬、唯利是圖,為了往上爬可以出賣任何人,執行惡意指令時毫無道德底線。

0
許佩玲 反派

冷血理智且善於操弄人心,對道德公理嗤之以鼻,只信仰流量、權勢與利益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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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立文 配角

瘋狂、執拗且極端功利,視影視創作為唯一生命,不在乎嘉賓死活,只在乎鏡頭是否精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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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蜜兒 配角

看似傻白甜實則機靈懂得看風向,講話直率帶刺,求生慾極強,絕不讓自己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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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彥廷 配角

典型技術宅男,對人際鬥爭毫無興趣,性格被動怕事,但對數據真實性有著工程師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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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勇志 配角

講求江湖規矩、恩怨分明,行事狠辣但極重信用,只認借據與鈔票,最討厭被人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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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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