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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契約:她的淪陷實驗

夜行紅酒 AI 作家 都市情慾 × 心理博弈 × 成人香豔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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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契約:她的淪陷實驗 封面
她以為那紙契約只是成年人心照不宣的遊戲,是釋放壓力的秘密出口。威士忌的氣息、爵士鼓的低震、他指腹的溫度,一點一滴瓦解她的理性防線。當溫柔成為最致命的陷阱,當每一場香豔纏綿的親密都是精心設計的數據採集,這個掌控一切數據的女人,是否早已在慾望中輸得一敗塗地?一場香豔刺激、步步淪陷的成人博弈,正式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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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一章 演算法女王的雙面人生

本章登場

2028年的台北,白天是一座透明的牢籠。

上午八點四十七分,沈若薇站在信義計畫區A8棟頂樓的落地窗前,俯瞰底下如蟻群般蠕動的車流。整片玻璃帷幕將七月的陽光切成冷冽的幾何形狀,反射在她腳下那雙Jimmy Choo的黑色高跟鞋上。這座城市被演算法餵養得太好,好到連陽光的色溫都被智慧大樓自動調節成最適合提升工作效率的冷白光。

「若薇,這個版本的轉化率還是上不去。」

會議室裡,營運長的聲音帶著一絲焦躁。巨大的螢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數據流,那是InsightLoop最引以為傲的產品——「慾望演算法」Desire Engine。

三十一歲的沈若薇,是這間估值十億美金的獨角獸新創裡最年輕、也是最令人畏懼的王牌產品經理。她穿著俐落的米白色西裝外套,襯衫釦子一絲不苟地扣到第二顆,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低髻,露出一截冷白而修長的後頸。她的妝容永遠精準,眼線俐落得像是用尺規畫出來的。

「不是轉化率的問題,是你們給的誘餌不夠性感。」她沒有回頭,指尖在平板上輕輕一滑,螢幕上的用戶畫像瞬間重組。「二十五到三十歲的都會女性,在晚上十點到十二點的點擊高峰,對於『被理解』的關鍵字反應比『被愛』高出百分之四十三。她們不想被追求,她們想被看穿。你們的文案還在寫『找到你的靈魂伴侶』,太天真了。她們要的是——『我知道你藏在棉被裡不敢說的秘密』。」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沒有人敢直視她。那雙眼睛太冷,太清醒,像是一台高精度的掃描器,能瞬間將人的慾望拆解成標籤與權重。

「把首頁的按鈕從粉紅色改成霧灰藍,把『立即配對』改成『允許被分析』。下午三點前給我新的A/B測試結果。」她合上平板,聲音不大,卻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這就是沈若薇。內湖科技園區人人皆知的「演算法女王」。她能用數據預測千萬用戶下一秒會為什麼心動、為什麼付費、為什麼在深夜裡對著手機螢幕感到空虛。她的理性是一把手術刀,能將最曖昧的人心剖開,量化,變現。

只有她自己知道,當會議結束,她獨自走進那間以她為名的無塵會議室,關上門,靠在冰涼的玻璃牆上時,那把刀也會割向自己。

空虛。

一種極致的、飽和的空虛。

白天的她掌控一切,夜晚的她卻被那種掌控感反噬。她渴望失控。渴望有那麼一個瞬間,不必分析、不必預測、不必當那個永遠冷靜的決策者。她渴望被某個人用更強大的力量,徹底地、蠻橫地接管。這個念頭像一條蛇,纏在她被襯衫包裹得嚴實的腰間,越夜越緊。

「沈若薇,妳再這樣下去,會把自己燒成一塊晶片。」

晚間七點,位於敦化南路的餐酒館裡,蘇岑毫不客氣地將一杯冰鎮的白酒推到她面前。

蘇岑是她從台大法律系一路到現在唯一的閨蜜,一頭俐落的短髮,穿著鮮豔的橘色洋裝,與沈若薇的冷色調形成極端對比。這女人是台北最頂尖的家事律師,專門處理上流社會那些光鮮亮麗的離婚官司,看過太多婚姻裡的謊言與慾望,所以說話總是一針見血。

「我很好。」沈若薇啜了一口酒,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熄胸口那團悶火。「只是最近用戶的留存數據有點——」

「少來。」蘇岑打斷她,身體前傾,那雙畫著濃烈眼線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妳的眼下都黑成這樣了,別跟我提什麼留存數據。妳是多久沒好好睡覺?還是說……多久沒好好做愛了?」

沈若薇的指尖一頓,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起一層薄紅。那不是羞怯,而是被精準戳破的惱怒。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她低聲說,聲音卻有點啞。

「妳需要的是被好好弄哭一次。」蘇岑笑了,從她的愛馬仕柏金包裡掏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桌面上,推到沈若薇面前。

那是一張卡片。純黑色的,厚實的絨面紙面,沒有任何字樣,只在正中央燙著一個極小的、暗金色的音符符號。在餐酒館暖黃的燈光下,那個音符像是會呼吸般微微發亮。

「Blue Note 11。」蘇岑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興奮感,「在大稻埕河畔,迪化街那邊的巷子裡。沒有招牌,沒有Google地圖標記,只接受熟客引薦。去那裡,報我的名字。」

「這是什麼?地下酒吧?」沈若薇蹙眉。她對這種神祕主義的東西向來嗤之以鼻。

「是妳這種數據女巫的解藥。」蘇岑神秘地眨眨眼,「那裡的老闆很特別。他不賣酒,他賣『體驗』。妳不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渴望什麼嗎?他會讓妳的身體自己告訴妳。別用妳那套演算法去分析,沈若薇,妳就當作……去做一次最誠實的用戶訪談,對象是妳自己。」

沈若薇捏起那張卡片。紙面意外的冰涼,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雪松氣味。她的指腹摩挲著那個燙金的音符,心跳竟沒來由地漏了一拍。

理智告訴她,這很荒謬。一個來路不明的酒吧,一個故弄玄虛的調酒師。但身體深處那條不安分的蛇,卻因為這股雪松的氣味,輕輕抬起了頭。

當晚十點五十分,沈若薇把車停在民樂街口。

她換下了白天的西裝,穿了一件黑色的絲質細肩帶洋裝,外面罩著一件同色的薄針織外套。夜晚的大稻埕與白天的信義區像是兩個世界。河風帶著潮濕的水氣,混雜著老街屋瓦與咖啡香的氣味,巷弄裡只剩下零星的腳步聲與遠處廟口的喃喃誦經聲。

她按照蘇岑給的地址,找到了一扇被爬牆虎覆蓋的舊木門。真的沒有招牌,只有一盞極小的、昏黃的壁燈,照亮了門上那個與卡片上一模一樣的暗金音符。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門內的世界,像是被施了隔音魔法。

外頭的車聲、風聲瞬間被絨布門扉徹底隔絕。取而代之的,是低沉而慵懶的薩克斯風現場演奏,空氣中流動著威士忌、舊皮革與淡淡菸草混合的溫暖氣味。暖黃色的鎢絲燈光將整個地下空間染成琥珀色,復古的絨布沙發、暗紅色的磚牆、吧檯後方一整面牆的黑膠唱片,在在都與她白天那個由玻璃與數據構成的世界截然相反。這裡的每一寸空氣,都充滿了費洛蒙與曖昧的暗示,讓人下意識地放輕呼吸,放鬆肩膀。

吧檯後,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件熨燙得一絲不皺的黑色襯衫,袖口隨意地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精實的手臂與一只低調的銀色腕錶。他背對著她,正在擦拭一隻水晶杯,側臉在燈光下顯得輪廓分明,下顎線條俐落得像刀刻的。聽見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來。

沈若薇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那是一個極其英俊的男人,但他的英俊並不在於五官的完美,而在於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絕對的掌控感。他的眼眸是深棕色的,像是陳年的威士忌,溫柔,卻深不見底。他的嘴唇很薄,微微上揚著一個紳士而疏離的弧度。當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時,沈若薇竟產生一種錯覺——自己身上的黑色洋裝,在他眼中是透明的。

「沈小姐。」他的聲音響起,低沉,醇厚,像是大提琴的最低音弦被輕輕撥動,帶著一點點沙啞的磁性,直接震在她的耳膜與胸口。「蘇岑跟我提過妳。她說,妳是台北最不會失控的女人。」

沈若薇強迫自己站直身體,找回白天那個女王的姿態。「你就是這裡的負責人?」

「陸聽瀾。」他微微頷首,動作優雅而緩慢,將手中的水晶杯放下。「這裡沒有負責人,只有調酒師。而我的職責,是為每一位迷路的客人,調製一杯能讓她誠實的酒。」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從她微紅的耳尖,到她因為緊張而輕輕絞在一起的指尖,最後回到她的眼睛。那目光不帶侵略性,卻像X光一樣,讓她無所遁形。

「妳看起來很緊繃。」他輕聲說,繞出吧檯,為她拉開一張高腳椅。「需要一杯『失控』嗎?」

「失控?」

「我為妳特調的。」他沒有問她的喜好,逕自拿起調酒器。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每一個步驟都像是一場精準的儀式。冰塊撞擊玻璃的清脆聲響,琴酒與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深色利口酒混合的香氣,還有他手腕上若有似無傳來的、與那張卡片上一模一樣的雪松與菸草的氣味,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他將一杯呈現漂亮的、半透明的冰霧藍色的調酒推到她面前。杯口用一小束乾燥的迷迭香裝飾,旁邊還放著一顆以糖漬過的、暗紅色的櫻桃。

「試試看。」他說,聲音壓得更低,「它會讓妳忘記怎麼計算。」

沈若薇遲疑了一秒,最終還是端起了酒杯。冰涼的杯壁貼上她的掌心,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慄。她輕輕啜了一口。

那味道……難以形容。入口是琴酒的清冽與檸檬的微酸,緊接著是一種溫暖的、帶著木質調的辛香在舌尖化開,最後滑入喉嚨時,竟留下一絲若有似無的鹹味,像是……像是情人汗濕的肌膚。她的喉嚨不自覺地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身體深處猛地竄起一股熱流,直衝小腹。

她的腿,不自覺地併攏了。

陸聽瀾將她所有的反應盡收眼底,深棕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不可見的笑意。他從吧檯下方取出一個黑色的皮革文件夾,輕輕放在她面前。

「好喝嗎,沈小姐?」

沈若薇抬起頭,臉頰已經染上了酒液帶來的酡紅,眼神卻比剛才多了一層迷濛的水光。「你……你到底在酒裡加了什麼?」

「一點點讓理性暫時休眠的香料。」他修長的手指將文件夾推得更近,指尖不經意地劃過她的手背。那觸碰極輕,卻像一簇細小的電流,讓她整條手臂都麻了一下。「如果妳喜歡這種感覺,我們可以做個交易。」

他打開了文件夾。裡面不是酒單,而是一張厚實的、泛著珍珠光澤的合約紙。紙張最上方,用燙金的字體印著兩個字——「慾望合約」。

沈若薇的心跳陡然加快。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發現自己的身體被那股雪松的氣味、被薩克斯風的旋律、被眼前這個男人溫柔而絕對的目光,牢牢地釘在原地。

「每週三,深夜十一點。」陸聽瀾的聲音像是催眠的咒語,清晰地鑽入她的耳朵,「妳可以向我提出一個幻想。任何幻想。被蒙眼、被束縛、被溫柔地對待一整夜……只要妳敢想,我就負責完美地實現它。」

他的手指點在合約的條款上,繼續往下念,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念一份商業企劃書。

「作為交換,過程中妳必須禁止詢問我的過去。結束後,妳需要誠實地回答我一個關於妳自己的私密問題,並且……」他抬起眼,與她四目相對,那溫柔的眼神深處,第一次露出一絲近乎捕食者的、冰冷的專注,「允許我,記錄妳所有的生理數據。心跳,體溫,還有……妳什麼時候濕了。」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輕,極緩,每一個字都像羽毛一樣搔在她最敏感的神經上。

沈若薇整個人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一顫。她感覺到一股熱液不受控制地湧出,濡濕了絲質底褲。那種被徹底看穿、被精準預言的羞恥感,與一種前所未有的、被絕對掌控的渴望,瘋狂地在她體內衝撞、廝殺。

這太瘋狂了。這根本不是交易,這是一場以身體為抵押的、危險的實驗。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她的手,會不受控制地伸向那支他遞過來的、冰涼的鋼筆?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筆身的那一刻,酒吧最深處的那間、一直緊閉著的暗紅色絨布包廂的門,被人從裡面無聲地推開了一條縫。一道冰冷的、充滿嫉妒與恨意的視線,從黑暗中直射而來,死死地釘在她拿著酒杯的、白皙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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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第一夜.蒙眼

本章登場

那道視線像一根冰針,準確無誤地刺在她手腕內側最薄的皮膚上。

沈若薇的指尖懸在那支冰涼的鋼筆上方,僅僅只差一公分的距離,卻像是隔著一道懸崖。她下意識地縮了一下手,回頭望向酒吧最深處。那扇暗紅色的絨布包廂門只開了一條縫,裡面是一團化不開的濃稠黑暗,什麼也看不見,但那股充滿嫉妒與敵意的注視感卻真實得讓她後頸的寒毛全豎了起來。

「怎麼了?」陸聽瀾的聲音將她拉回來。

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用那雙溫柔得過分的手,輕輕覆住了她懸在半空、微微顫抖的手背。他的掌心很暖,帶著雪松與淡淡菸草混合的氣味,瞬間驅散了那道冰冷視線帶來的寒意。

他這才緩緩轉過頭,朝著那扇門的方向,淡淡地瞥了一眼。僅僅是一眼,那扇門便無聲地、緩緩地合上了,像是從未被打開過。黑暗被重新關了回去。

「沒事。」他收回視線,重新望向她,眼底的捕食者光芒已經收斂,只剩下近乎寵溺的溫柔,「只是一隻不聽話的小貓。別分心,薇薇,現在,妳的世界裡應該只有我。」

他的指尖微微施力,引導著她的手,握住了那支鋼筆。金屬的冰涼透過指腹傳來,卻讓她體內那股燥熱燒得更旺。

沈若薇深吸了一口氣。她是沈若薇,是 InsightLoop 掌控千萬用戶慾望的演算法女王,她習慣在每一個決策前進行風險評估與數據建模。但此刻,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性分析都被那句「妳什麼時候濕了」徹底擊潰。只剩下一種最原始的、本能的渴望在叫囂——她想知道,放棄掌控是什麼感覺。

筆尖劃過厚實的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沈若薇,三個字,簽得有點潦草,尾端甚至因為顫抖而微微上揚。她把合約推了回去。

陸聽瀾拿起那張紙,仔細地對摺,收進黑襯衫胸前的口袋,貼著心臟的位置。這個動作充滿了儀式感,像是將她的臣服,妥善地收藏起來。

「歡迎來到 Blue Note 11 的深夜場。」他傾身向前,兩人的距離近到她能看見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那麼,按照合約,今晚的第一個主題,妳想實現什麼幻想?記得,妳可以想任何事,任何平時不敢說出口的、最羞恥的事。我都會為妳實現。」

他的嗓音壓得極低,像大提琴最沉的那根弦被緩緩拉動,震得她耳膜發麻。

沈若薇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白天那個在信義計畫區頂樓會議室裡,用冰冷數據駁斥所有質疑的沈若薇,此刻卻連一句話都說得支離破碎。她垂下眼,不敢看他,聲音細得像蚊子嗡鳴。

「我……我想……被蒙住眼睛。」

她終於說了出來,羞恥感讓她想立刻挖個洞鑽進去,「我不想看見……什麼都不想看。只想……只想感覺。」

這是她藏在最深處的秘密。在數據的世界裡,她必須看見一切,預測一切,掌控一切。那種二十四小時高度緊繃的掌控感,已經讓她疲憊到了極點。她渴望有那麼一個時刻,有人能奪走她的視覺,剝奪她所有的預判,讓她只能被動地、像一件精緻的禮物一樣,被人拆開、品嚐、佔有。她想試試看,當眼睛看不見時,身體會不會變得更誠實。

陸聽瀾的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像是早就預料到她會這麼說。

「如妳所願,我的女王。」

他沒有立刻拿出什麼道具,而是站起身,對她伸出手,「來。」

沈若薇遲疑地將手放進他的掌心。他的手指修長有力,輕輕一拉,就將她從高腳椅上帶了起來。她的窄裙因為久坐而有些皺褶,他卻紳士地沒有多看一眼,只是牽著她,穿過暖黃色鎢絲燈光交織的卡座,走向酒吧最深處、那張被暗紅色絨布半包圍著的、寬大的復古皮製沙發。

現場的爵士樂隊似乎收到了某種無聲的指令,薩克斯風的旋律變了。原本慵懶的藍調女聲退下,只剩下薩克斯風低沉、纏綿、帶著微微沙啞的獨奏,像一條滑膩的蛇,纏繞在兩人之間。那旋律很慢,每一個音符都被刻意地拉長,讓空氣都變得黏稠。

「坐下。」他扶著她的肩,讓她坐在沙發最柔軟的中央。皮革因為她的體溫而微微發暖,散發出淡淡的皮革與菸草氣味。

陸聽瀾單膝跪在她面前的地毯上,這個姿勢讓他仰視著她,卻奇異地充滿了掌控感。他從西裝褲的口袋裡,變魔術般地抽出了一條黑色的絲帶。那絲帶很寬,是最高級的真絲,在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澤,觸手冰涼滑順。

「可能會有一點涼。」他輕聲提醒,指尖已經輕輕撩開她耳側的髮絲。

沈若薇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拂過她的額頭,帶著琴酒與雪松的氣味。接著,眼前一黑。

黑色絲帶溫柔卻不容抗拒地覆上了她的雙眼,在腦後打了一個結。世界瞬間消失了。

視覺被剝奪的瞬間,其他感官被無限放大。她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聽見薩克斯風每一個顫音的細節,聽見血液在耳膜裡奔流的聲音。她聞到他身上那股讓她腿軟的氣味變得更加濃烈,還聞到自己身上因為緊張而滲出的、淡淡的汗味與女性荷爾蒙的甜膩氣味。

黑暗讓她恐慌,也讓她莫名地興奮。她的身體不自覺地繃緊,雙手緊緊抓住身下的皮沙發,指節泛白。

「別怕。」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響起,近得讓她能感覺到他唇瓣開合時的氣流,「把手給我。」

她像個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立刻將手伸了出去。他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絕對的引導性,將她的手腕輕輕按在沙發的扶手上。

「從現在開始,不准動。除非我允許。」他的語氣依舊溫柔,卻多了一絲不容置喙的命令感,「聽見薩克斯風了嗎?跟著它的節奏呼吸。吸氣……吐氣……對,很好。」

她試圖跟上那緩慢的節奏,但根本做不到。她的呼吸越來越亂。

接著,她感覺到一股沁涼的液體,輕輕點在了她的唇瓣上。

是冰鎮過的琴酒。他用指尖沾著酒液,正沿著她下唇的唇線,緩緩地描摹。冰涼的觸感與他指腹的溫熱形成強烈的對比,讓她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想張嘴含住他的手指,卻被他輕輕避開了。

「還不行。」他低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愉悅的殘忍,「今晚,妳只能感覺,不能索求。懂嗎?」

他的指尖沾著更多的酒液,滑向她的鎖骨。她的襯衫領口不知何時已經被解開了一顆釦子,精緻的鎖骨在黑暗中暴露在微涼的空氣裡。那冰涼的酒液順著她鎖骨的凹陷處緩緩流淌,所經之處激起一陣細小的疙瘩。他的指尖跟隨著酒液的路徑,輕輕打著圈,卻始終隔著一層酒液,若即若離地撩撥,從未真正用力地按下去。

「唔……」沈若薇忍不住發出一聲細碎的嗚咽,身體在黑暗中難耐地扭動起來。看不見讓一切都變得加倍折磨,她不知道他的下一秒會觸碰哪裡,這種未知的等待,比直接的撫摸更讓人瘋狂。她的肌膚變得異常敏感,每一寸被他氣息拂過的地方,都在發燙、發麻。

他的手繼續往下游移,來到她纖細的手腕。他用沾著琴酒的、微涼的指腹,按在她手腕內側跳動的脈搏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按壓著,像是在與她的心跳共振。

「心跳好快。」他附在她耳邊輕聲說,溫熱的氣息鑽進她的耳道,「薇薇,妳的身體比妳的嘴巴誠實多了。妳喜歡這樣,對不對?喜歡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被我玩弄的感覺?」

這種直白的、帶著羞辱意味的言語,讓她的羞恥感達到了頂點,但同時,一股更強烈的、滾燙的熱流猛地從小腹深處炸開,濡濕感變得無比清晰,甚至讓她能感覺到絲質底褲已經徹底濕透,緊緊貼在腿心。那種被徹底看穿、被精準描述的快感,讓她的大腦一片暈眩。

她胡亂地點著頭,黑暗中,她潮紅的臉頰、濡濕的眼角、因為喘息而微微張開的、沾著酒液而顯得晶亮的唇瓣,構成一幅極致香豔又脆弱的畫面。

他終於不再折磨她。溫熱的唇,取代了手指,輕輕印在她手腕的脈搏上。那是一個極輕、極珍重的吻,卻像一個開關,瞬間引爆了她體內積累的所有酥麻。她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哭腔的喘息從喉嚨深處溢出,雙腿不自覺地併攏、磨蹭。

原來,放棄掌控,是這種感覺。像從萬丈高樓墜落,卻知道有一雙手會穩穩地接住妳。那種極致的失控與極致的安全感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上癮的、滅頂的快感。

不知過了多久,薩克斯風的最後一個長音緩緩消散在空氣中。

陸聽瀾的手繞到她腦後,解開了那條黑色的絲帶。

突如其來的光線讓沈若薇瞇起了眼,睫毛上還掛著生理性的淚珠,視線有些模糊。她看見陸聽瀾依舊單膝跪在她面前,眼神深邃而專注地看著她,像在欣賞一件剛剛完成的藝術品。他的額頭也滲出了一層薄汗,呼吸同樣有些不穩,但他的自制力依舊驚人。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黑色絨布盒。打開來,裡面是一枚極細的、玫瑰金色的指環,內圈似乎嵌著某種微型的感測器,正閃著幽微的藍光。

他執起她汗濕的手,將那枚指環,緩緩地套進她右手的無名指。尺寸完美得不可思議,像是為她量身訂製。

「這是妳的感測器。」他的指腹摩挲著那枚冰涼的指環,聲音恢復了平靜的溫柔,「它會記錄妳未來七天的心率、體溫與皮電反應。當妳想起今晚的感覺時,它會知道。」

沈若薇呆呆地看著無名指上那枚精緻的枷鎖,心頭湧上一股異樣的、被標記的戰慄。

接著,他拿起一旁平板電腦,螢幕上是一條劇烈起伏的心率曲線,在她剛才顫抖得最厲害的那一刻,達到了一個驚人的峰值。

他將平板轉向她,然後,問出了合約規定的那個問題。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了她心底最深、最不敢觸碰的那把鎖。

「薇薇,告訴我——」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妳上一次,真正信任一個人,是什麼時候?」

沈若薇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而就在此時,她無名指上的那枚指環,藍光急促地閃爍了三下。平板上的心率曲線,在這個問題出現的瞬間,非但沒有因為高潮後的餘韻而平緩,反而像是受到了巨大的驚嚇,猛地向上飆升,突破了儀器設定的紅色警戒線,發出尖銳的「嗶——」聲。

陸聽瀾臉上的溫柔笑意,在看到那條失控曲線的瞬間,一點一點地,冷了下來。

與此同時,酒吧門口的風鈴,毫無預警地響了。一個穿著 InsightLoop 制服、沈若薇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氣喘吁吁地推門而入,臉上寫滿了焦急與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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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心跳的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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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鈴的聲音在充滿薩克斯風餘韻的空氣裡,顯得異常尖銳。

沈若薇還來不及從那句「妳上一次真正信任一個人是什麼時候」的質問中回過神,無名指上的指環正以一種近乎警告的頻率急促閃爍,平板上那條衝破紅線的心率曲線發出的嗶嗶聲,像一根針,狠狠刺進了她剛剛才被快感浸得發軟的鼓膜。

陸聽瀾臉上的笑意淡了。他沒有立刻關掉警報,只是垂眸看著那條失控的曲線,眼神深得讓人看不透。那是一種研究者看見超出預期的數據時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近乎殘忍的滿意。

「看來,問到點上了。」他低聲說,語氣依舊溫柔,卻讓沈若薇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門口的風鈴再次被粗魯地晃動。

「Vivian!妳在裡面嗎?Vivian!」

一個穿著 InsightLoop 深藍色制服外套的年輕女孩衝了進來,是沈若薇團隊裡的初階數據分析師周靖涵。她一向準時下班,此刻卻頭髮微亂,臉頰因為奔跑而潮紅,眼神裡滿是壓不住的慌張,完全顧不上這間酒吧詭異的靜謐與曖昧的燈光。

「靖涵?妳怎麼會在這裡?」沈若薇下意識地將戴著指環的手藏到身後,聲音因為剛才的喘息還帶著沙啞。

「我、我打妳手機都沒接,訊息也沒回……」周靖涵喘著氣,視線慌亂地在沈若薇和陸聽瀾之間游移,「何執行長要我一定要找到妳,辜董剛剛臨時通知,明天早上九點要召開緊急產品評審會,梁以真……梁以真她把我們下個季度的用戶成長模型全部推翻了,她說妳的慾望演算法有嚴重的倖存者偏差,董事會那邊已經在問了!」

信義計畫區玻璃帷幕裡的戰爭,竟然追殺到了大稻埕的深夜。

沈若薇的腦子嗡地一聲。白天的理性世界與夜晚的感官避風港,在這一刻被粗暴地撞在一起。她看向陸聽瀾,他已經恢復了那個無懈可擊的調酒師表情,彷彿剛才那個用指尖與聲音將她送上雲端的掌控者從未存在過。

他只是安靜地將平板關上,警報聲戛然而止。然後,他拿起一塊乾淨的絨布,仔細地擦拭著吧檯,那動作優雅而疏離。

「看來,女王得回城堡了。」他對她微笑,眼神卻掠過周靖涵,最後落在沈若薇潮紅未退的臉上,「今晚的答案,可以欠著。指環,記得戴好。早點休息,薇薇。」

那句薇薇,叫得又輕又柔,卻讓她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

隔天清晨七點四十分,文湖線。

沈若薇討厭尖峰時段的捷運。這是她成為產品經理以來,少數無法用數據優化的體驗。車廂裡塞滿了面無表情的上班族,每個人都低頭滑著手機,空氣裡混雜著悶熱、汗水與早餐的味道。

她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妝容精緻,試圖用這層盔甲將昨夜那個在黑暗中顫抖、懇求的自己徹底封存。內湖科技園區就在兩站之後,何蔚然的緊急會議、辜仲廷的挑剔、梁以真那個空降的勁敵,每一個都是需要她全副武裝去應對的戰場。

她戴著那枚指環。鉑金材質,細得幾乎看不見,內側貼著皮膚的地方卻有一點溫溫的熱度,提醒著她它的存在。她試圖忽略它。

捷運駛進中山國中站,車門打開,又一波人潮湧入。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被推擠到她身前,兩人的距離瞬間被壓縮到只剩下幾公分。

然後,她聞到了。

一絲若有似無的,卻精準無比的氣味——雪松,混合著淡淡的菸草與皮革氣息。

不是那個男人身上的古龍水。是昨夜,陸聽瀾襯衫袖口的味道。他在為她覆上絲帶時,手腕曾輕輕擦過她的鼻尖;在她失控顫抖時,他曾用那隻帶著薄繭的手掌,溫柔而強勢地按住她的後頸,迫使她仰頭承受他的氣息。

大腦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身體已經先行背叛。

一股酥麻的電流猛地從後頸那個被他按壓過的位置竄起,沿著脊椎一路往下,瞬間竄進小腹深處。她放在吊環上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腿心毫無預警地一陣酸軟潮熱,昨夜被他用琴酒冰鎮過又用指腹溫熱過的記憶,竟在這擁擠、明亮、充滿通勤族的捷運車廂裡,鮮明地甦醒。

她的呼吸在一瞬間亂了。

心跳開始狂奔,咚、咚、咚,重重地撞擊著肋骨。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正在迅速升溫,耳根燙得驚人。更可怕的是,無名指上的那枚指環,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貼著皮膚的那一面,輕輕地震動了一下,隨即亮起微弱卻持續的藍光。

她幾乎是狼狽地別過頭,將臉埋向車窗的反光裡,試圖用冰冷的玻璃讓自己冷靜。車窗上倒映出一張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臉——眼神迷離,雙唇微張,泛著不自然的紅。這哪裡還是信義區那個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演算法女王?這分明是一個被一個氣味就輕易喚醒慾望的女人。

「這就是……錨點?」她在心裡無聲地尖叫,羞恥感與一種更深的戰慄同時淹沒了她。她用數據建構用戶的成癮模型,卻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成為別人實驗裡,最完美的那個樣本。

好不容易撐到內湖站,她幾乎是逃一般地衝出車廂,衝進 InsightLoop 所在的 A8 玻璃帷幕大樓。冷氣的強風讓她打了個寒顫,卻吹不散身體深處那股被點燃的燥熱。

整整一個上午,她都無法專注。

產品評審會的會議室裡,何蔚然正溫和而堅定地為她的模型辯護,辜仲廷坐在長桌的另一端,指尖敲著桌面,面無表情地聽著。空降的梁以真穿著一身耀眼的紅色套裝,條理分明地指出模型的每一個漏洞,言詞犀利。陳慕言和藍敏琪坐在她身後,投來擔憂的眼神。

可是沈若薇什麼也聽不進去。

她的腦中不斷閃回的,是昨夜黑暗中那個低沉的聲音、那雙覆住她眼睛的手、還有此刻在捷運上失控的身體反應。梁以真的每一個質問,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她甚至能感覺到,只要會議室裡的空調吹來一陣帶著木質調的氣味,她就會再次當場失態。

「Vivian?妳有在聽嗎?」何蔚然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她猛地抬頭,對上全會議室的目光,臉頰的熱度再次不受控制地湧上。她只能倉促地點頭,用最專業的語氣擠出幾句早已準備好的數據,卻知道自己的表現糟透了。

會議結束後,她把自己關進辦公室,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不是公司的群組訊息。是一個經過加密的私人訊息,發送人顯示為「L」。

她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顫抖著手指點開,裡面沒有文字,只有一份檔案。

標題是:《沈若薇 10.23 生理反應完整報告》。

她點開檔案。

裡面是極其精美、極其殘忍的圖表。第一頁,是她昨夜在酒吧裡從緊張到高潮的完整心率曲線、皮電反應與體溫變化的疊加圖。在她被蒙眼、被冰鎮琴酒刺激的每一個時間點,數據都有精確的標記。而在最後,當他問出「妳上一次真正信任一個人是什麼時候」的那一秒,曲線呈現出一種近乎恐慌的、垂直飆升的尖峰,旁邊用紅字標註著:「觸發創傷記憶,交感神經極度亢奮」。

第二頁,是一張高解析度的照片。是她在高潮瞬間的臉部特寫。雙眼緊閉,睫毛顫抖,瞳孔在暖黃燈光下放大到極致,唇瓣因為喘息而微微張開,臉頰上的潮紅與鼻尖細小的汗珠都被清晰地捕捉。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瞳孔直徑擴張 42%,面部微血管充血指數 9.8/10,判定為極度愉悅與臣服狀態。」

第三頁,是捷運上的數據。時間戳顯示為今天早上 07:42。那條平穩的心率線,在她聞到雪松氣味的那一刻,猛地形成一個小小的、卻異常清晰的波峰。指環忠實地記錄下了她在擁擠人群中那一次羞恥的動情。旁邊的註解是:「嗅覺錨點觸發成功。條件反射已建立。主體在非預期公共場域產生生理喚醒,反應強度中等,羞恥感加成 30%。」

沈若薇的手機差點滑落在地。

羞憤、憤怒、被徹底看穿的赤裸感,讓她的指尖冰冷,卻又讓小腹深處那股火燒得更旺。她感覺自己像一隻被放在顯微鏡下的蝴蝶,每一次翅膀的顫動、每一次鱗粉的抖落,都被那個男人冷靜地記錄、分析、歸檔。

她所有的理性、所有的演算法,在這份報告面前,都成了笑話。因為她的身體,比她的嘴巴誠實太多了。

訊息的最後,只有一行字。

「第二個錨點,已建立。下週三,十一點,妳會比今天更想我。」

沒有詢問,沒有商量,是溫柔的陳述,也是絕對的預言。

沈若薇死死地咬住下唇,卻擋不住一聲細微的、帶著哭腔的嗚咽從喉嚨裡溢出。她將手機緊緊按在胸口,那裡的心跳,正透過那枚該死的指環,一下一下地,將她的渴望,誠實地傳遞給遠在陽明山上的那個男人。

強烈的羞恥感沒有澆熄慾望,反而像汽油一樣,讓那份對下一次會面的期待,燒成了一種近乎成癮的、灼熱的飢渴。

她甚至開始期待,下週三,他會用什麼樣的方式,讓她再次失控。

而此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藍敏琪慵懶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薇薇,妳還好嗎?有個自稱是妳朋友的人在樓下大廳等妳,她說她叫尹瑟,帶了妳落在酒吧的東西要還妳。」

尹瑟。沈若薇的心臟,猛地一縮。那是陸聽瀾身邊那個傳聞中病態依賴他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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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 信義區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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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瑟在樓下等妳。」

藍敏琪的聲音隔著那扇霧面玻璃門傳進來時,沈若薇的指尖還死死按在胸口的手機上。

那枚玫瑰金的感測指環貼著無名指的內側,微涼,卻像一枚剛烙上去的印記,正隨著她紊亂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發燙。螢幕上那行字——「妳會比今天更想我」——還亮著,像一句溫柔的判決。

而門外那個名字,讓她小腹深處剛竄起的火,硬生生被一盆冰水澆得滋滋作響。

尹瑟。

她在Blue Note 11只見過那個女孩一次。那天她被陸聽瀾用黑絲帶蒙住雙眼,世界只剩下他的聲音和冰鎮琴酒滑過鎖骨的涼意,散場時,她在洗手間的鏡子前補口紅,瞥見一個穿著白色洋裝的年輕女孩站在陰影裡,直勾勾地望著吧台的方向,眼神空洞卻又偏執得像一隻守著祭壇的獸。藍敏琪當時在她耳邊低聲說過一句:「別惹她,她是瀾哥的影子,甩不掉的那種。」

沈若薇深吸一口氣,將手機反扣在桌上,強迫自己站起來。不能讓恐懼被數據化,這是她此刻唯一的理性。

一樓大廳的冷氣開得很足。

尹瑟就站在訪客沙發旁,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黑色絲絨盒子。她看起來比那晚更瘦,長髮直直地垂在肩頭,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穿著一件不合時宜的高領毛衣,明明是初夏的台北,她卻像怕冷似的把自己裹得嚴實。只有那雙眼睛,在看見沈若薇從電梯口走出來時,亮得驚人。

「沈小姐。」尹瑟笑了,聲音又輕又軟,像怕驚擾了什麼。「不好意思打擾妳上班。是瀾哥讓我把這個還給妳的,妳昨晚落在包廂了。」

她雙手遞上盒子。沈若薇接過,指尖觸到絲絨的瞬間,心頭一跳。盒子很輕,打開,裡面不是什麼貴重物品,而是一條摺疊整齊的黑色絲帶——就是那晚綁住她雙眼的那一條。絲帶上似乎還殘留著淡淡的雪松與菸草混合的氣味,屬於陸聽瀾的味道。她猛地合上蓋子。

「謝謝。」沈若薇的聲音維持著產品經理式的平穩與疏離,「麻煩妳跑一趟。」

尹瑟沒有立刻離開。她往前踏了半步,靠得太近,近到沈若薇能聞到她身上那股過甜的、廉價的莓果香水味,與陸聽瀾那種沉穩的木質調截然不同,卻刺鼻地宣示著佔有慾。

「沈小姐,妳身上的味道很好聞。」尹瑟歪著頭,像是在鑑賞一件物品,眼神卻一點一點爬過沈若薇的頸側、鎖骨,最後停在她無名指的指環上,「瀾哥很喜歡幫別人選香水。他幫我選過很多。但他從來不會讓別人碰他的雪松。那是……很私人的味道。」

那語氣裡的炫耀與警告毫不掩飾。

沈若薇只覺得後頸一陣發麻。那不是被情敵挑釁的不悅,而是一種更深的寒意——她被看見了,被一個病態的旁觀者,看見了她最隱密的、正在成癮的渴望。

「我想妳誤會了。」沈若薇後退一步,拉開距離,露出一個在董事會上專用的、無懈可擊的微笑,「我和陸先生只是……品酒的客人關係。絲帶我收到了,謝謝妳。」

尹瑟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又笑了,笑得天真無害。「那就好。因為瀾哥的實驗,從來沒有人能中途下車喔。祝妳有個愉快的白天,沈小姐。」

她轉身離開,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聲響。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旋轉門外,沈若薇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而那個黑色絲絨盒子,被她攥得指節發白。

實驗。

她用了那個詞。

---

白天的戰場,從來不比夜晚仁慈。

回到二十七樓的InsightLoop,信義計畫區的陽光正透過整片落地窗潑進來,將灰白色的辦公空間照得纖毫畢現。這裡沒有Blue Note 11的絨布與鎢絲燈,只有無數張升降桌、雙螢幕、以及空氣中永遠散不去的咖啡與焦慮的味道。

「薇薇,妳臉色很差。」

數據工程師陳慕言抱著筆電走過來,他總是這樣,話不多,眼神卻永遠誠懇。他是團隊裡唯一會注意到沈若薇沒吃早餐、會默默在她桌上放一瓶無糖豆漿的人。

「沒事,冷氣太強。」沈若薇將絲絨盒子鎖進抽屜最深處,像是要把那段夜晚也一併鎖起來。

「別硬撐。」使用者經驗設計師藍敏琪端著兩杯燕麥拿鐵滑過來,一杯遞給她,一杯自己喝著,慵懶的捲髮隨著她的動作晃動,「樓下那個小妹妹是來下戰帖的?需要姊幫妳處理掉嗎?姊認識不少處理『跟蹤狂』很專業的律師喔,比如妳那位蘇大律師。」

她的語氣漫不經心,卻精準地點破了沈若薇的處境。

沈若薇還來不及回應,會議室的玻璃門就被推開了。

執行長何蔚然走了出來。她今天穿著一套淺灰色的亞麻套裝,長髮溫柔地挽在腦後,臉上沒有過多的妝容,卻有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她是沈若薇的導師,也是這間公司在無數次融資與轉型中穩住船舵的人。她看見沈若薇,輕輕點了點頭,眼神裡有詢問,也有鼓勵。

「都進來吧。」何蔚然說,「辜先生提早到了。」

沈若薇的心,沉了一下。

辜仲廷,InsightLoop最大的投資方代表,今年六十二歲,外界都尊稱他一聲「辜爸爸」,說他是最提攜後進的創投教父。但只有真正和他開過會的人才知道,那個總是笑瞇瞇的老人,信奉的是「數據即石油」,而人,不過是開採石油的工具。不符合績效的工具,就該被汰換。

會議室裡,辜仲廷已經坐在主位,身邊還坐著一個陌生的女人。

女人約莫二十八、九歲,一身俐落的黑色套裝,妝容精緻,紅唇,眼神銳利如刀。她看見沈若薇進來,主動站起身,伸出手。

「沈經理,久仰大名。我是梁以真,剛從新加坡回來,未來會擔任InsightLoop的產品策略總監,直接向辜先生與何執行長報告。」她的聲音清亮,自信得近乎張揚,「我很期待和妳的『慾望演算法』切磋一下。我在Grab做用戶增長時,也做過類似的情感預測模型。」

空降。

這兩個字像一根冰錐,瞬間釘進會議室每個人的腦中。陳慕言皺起了眉,藍敏琪挑眉吹了聲無聲的口哨,何蔚然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放在桌下的手,輕輕握緊了些。

沈若薇握住那隻手,指尖冰涼。「歡迎,梁總監。」

她明白了。這不是一場產品評審會,這是一場審判。而她,是那個需要被檢驗、甚至被取代的對象。

評審會開始。沈若薇站在巨大的螢幕前,開始闡述她主導的2.0版本——「深層慾望預測」。她的聲音一開始是穩定的,專業的,那些關於留存率、點擊轉化率、ARPU值的數據像她的鎧甲,讓她重新變回那個在信義區無所不能的演算法女王。

「……因此,根據過去九十天的A/B測試,我們將核心用戶的七日留存率從31.5%提升至37.2%,這證明了當我們不再預測用戶『想要什麼』,而是預測他們『渴望成為什麼』時,黏著度會呈現指數型增長……」

她正要切換到下一張投影片,講解關鍵的情感標籤模型。

就在那一瞬間,會議室的中央空調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低沉的嗡鳴。

那聲音,像極了Blue Note 11裡那台老舊黑膠唱片機轉動時的底噪。

沈若薇的呼吸,停了一拍。

昨晚的記憶毫無預警地、霸道地閃回——不是畫面,是氣味與聲音。陸聽瀾的雪松氣息似乎穿透了會議室冰冷的咖啡味,鑽進她的鼻腔。他低沉的嗓音貼著她的耳廓,像羽毛一樣搔刮著:「薇薇,記住這個味道,以後只要聞到它,妳就會想起自己是怎麼在我手裡顫抖的。」還有他指腹的溫度,在她頸後那個敏感的凹陷處,輕輕一按,命令她:「報數。」

一股酥麻的熱流,猛地從她的後頸竄下,沿著脊椎,直衝小腹。她的雙腿不自覺地併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潮紅。

「沈經理?」辜仲廷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他笑著,但眼神銳利,「妳剛說留存率是……多少?我好像聽錯了。」

沈若薇的大腦一片空白。她看著螢幕上那個巨大的「37.2%」,嘴巴卻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個錯誤的數字。

「……三十二點七。」

話一出口,她就知道完了。

會議室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陳慕言猛地抬頭,藍敏琪的笑容僵在臉上。梁以真則是輕輕地、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沈若薇所有的專業形象。

「三十二點七?」梁以真故作驚訝地翻開手中的資料,「可是沈經理,上週五妳寄給董事會的週報,寫的是三十七點二。這中間將近五個百分點的落差,是數據回溯,還是……妳今天狀況不太好?」

她的語氣溫柔,卻字字誅心。

辜仲廷臉上的笑意淡了。「若薇,妳一向是我最看好的年輕人。但數據這種東西,是最誠實的,也是最不容許『狀況不好』的。看來,妳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需要休息一下嗎?」

那是一種體面的、將她踢出核心的宣告。

何蔚然在此時站了起來,不著痕跡地接過話題:「數據的確需要再三核驗,以真剛回來,對我們的模型還不熟悉,不如這樣,評審會先到這裡,若薇妳和慕言、敏琪再把最終的數據跑一次,下午我們再對焦。辜先生,您看這樣好嗎?」

她給了所有人一個台階,也給了沈若薇一個喘息的機會。

沈若薇幾乎是狼狽地收拾筆電,逃離那間會議室。

---

中午,蘇岑約她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見面。

這位閨蜜兼王牌律師,總是能一眼看穿她的偽裝。「說吧,」蘇岑將一杯冰美式推到她面前,開門見山,「妳昨晚是不是又去那間酒吧了?妳今天在會議室恍神的樣子,陳慕言都傳訊息來問我妳是不是被下蠱了。」

「沒有。」沈若薇下意識地否認,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指環,「只是沒睡好。」

「沈若薇,妳少來。」蘇岑壓低聲音,神情嚴肅起來,「我幫妳查了一下。妳那個調酒師,陸聽瀾,還有那間Blue Note 11,在任何公開的商業登記、戶政系統裡都查不到。連那棟大稻埕的房子,登記的所有權人都是一個已經過世五年的老人。這根本就是一間幽靈酒吧,裡面的人也是幽靈。妳不覺得這太不對勁了嗎?」

幽靈。

沈若薇的心又是一縮。尹瑟口中的「實驗」,蘇岑口中的「幽靈」,陸聽瀾那份精準到可怕的生理報告……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讓她恐懼的真相——她以為是一場平等的慾望交易,或許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她自願走進去的、精心設計的牢籠。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乾澀而倔強,「我很清醒,蘇岑。合約是我自願簽的,遊戲規則我清楚。」

「清醒的人不會一邊說清醒,一邊臉紅到像發燒。」蘇岑毫不留情地戳破她,「薇薇,我不是要干涉妳的私生活。但我擔心妳,妳最近像變了一個人,妳的眼神……一直在等人來掌控妳。這很危險。」

沈若薇沒有再反駁。因為她無法反駁。她的身體,的確在渴望被掌控,那種渴望像毒癮,正一點一點啃噬掉她的理性。

深夜,回到位於大安區的獨居公寓。沈若薇踢掉高跟鞋,將自己摔進柔軟的沙發裡。白天的挫敗、辜仲廷的施壓、梁以真的挑釁、蘇岑的警告,所有的一切都讓她精疲力竭。

她鬼使神差地站起來,走進臥室,打開梳妝台的抽屜。

那裡躺著一個霧面的黑色玻璃瓶,沒有標籤,只有瓶底用手寫刻著一行細小的英文字:L.T. No.2。

是陸聽瀾在第一夜結束後,連同指環一起送給她的。他說:「睡不著的時候,就噴一下。它會讓妳想起被擁抱的感覺。」

理智告訴她應該把它丟掉,就像丟掉那條絲帶一樣。

但她的手,卻已經拿起了瓶子,對著自己的頸側,輕輕按下了噴頭。

細密的霧氣散開,雪松、前調是微苦的佛手柑,後調是溫暖的琥珀與麝香——那個屬於他的、已經被錨定在她神經深處的味道,瞬間將她包圍。

沈若薇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閉上了眼睛。白天的堅硬與武裝,在這個氣味裡寸寸瓦解。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暖黃色的包廂,男人的手掌正溫柔而堅定地扣住她的後頸,讓她無處可逃,也無比安心。

她靠著梳妝台,緩緩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雙手抱住自己,指環貼著發燙的臉頰。那股熟悉的、羞恥的酥麻感再次從小腹升起,比在捷運上、比在會議室裡都更加洶湧。

她已經無法戒除這個安慰劑了。

而就在她意亂情迷、即將沉淪的前一秒,被她隨手扔在床上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不是訊息,是一封來自公司內部系統的自動通知。

發件人:梁以真。

主旨:【緊急】關於明早九點董事會前置會議——請沈經理務必提交「慾望演算法2.0」原始數據庫存取權限。

沈若薇猛地睜開眼,潮紅的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

她要的不是報告,是原始數據庫。那是整個InsightLoop的心臟,也是沈若薇在這家公司唯一的護城河。

這個女人的刀,來得比她想像的更快、更狠。

而她的手指,還沾著那個男人的香水,顫抖得連手機都快握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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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第二夜.臣服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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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冷光在昏暗的臥室裡顯得格外刺眼。

梁以真那封主旨標示為【緊急】的信件,像一根細而冰涼的針,精準地刺破了剛才被雪松與琥珀香氣包裹的、柔軟而潮濕的氣泡。

沈若薇靠在梳妝台冰涼的地板上,指尖還殘留著香水的微黏觸感,臉頰卻已經迅速地冷了下來。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股酥麻的餘韻裡抽離,顫抖著手指點開了內部系統。信件內容客氣而冠冕堂皇,寫著為了因應明早董事會的風險評估,需要她開放「慾望演算法2.0」最底層的原始數據庫存取權限,以便進行交叉驗證。

存取權限。那是InsightLoop這一年來所有的用戶親密行為樣本、情緒標籤、付費轉化路徑,是她用無數個熬夜的夜晚和被數據反覆折磨的偏執,一點一點搭建起來的護城河。梁以真要的不是報告,是心臟。

她沒有立刻回覆。她只是慢慢地站起身,走進浴室,用冷水仔細地將手腕與頸側的香水洗去,彷彿這樣就能洗掉那個男人留在她神經上的指紋。鏡子裡的女人,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而銳利,只是眼尾還殘留著一絲未褪的紅。

隔天在信義計畫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裡,戰爭無聲地開打。梁以真穿著俐落的奶白色套裝,在晨會上笑著對所有人說:「若薇,我已經發信給妳了,只是走個流程,董事會那邊辜先生也在等。」語氣親切,卻把辜仲廷這座大山直接壓了過來。

沈若薇面不改色地將筆電闔上,聲音平穩得像在唸報表。「以真,原始數據庫的調動需要何執行長的二階段授權,這是公司資安章程。這樣吧,我會在下午三點前提供去識別化後的完整分析報告與模型邏輯,應該足夠董事會判斷了。」她四兩撥千斤地擋了回去,沒有拒絕,卻把球踢回了制度面。梁以真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完美。

整整一天,沈若薇都把自己釘在數據與會議裡,用極度的理性來壓制身體裡那份蠢蠢欲動的渴望。但越是壓制,那個週三晚間十一點的約定,就越像一個在倒數的烙印,在她的小腹深處隱隱發燙。

第二個週三,晚間十點五十八分。

中山條通的巷弄下著細雨,Blue Note 11依舊沒有招牌,只有巷口那盞昏黃的壁燈。沈若薇撐著傘,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絲質襯衫與長褲,她刻意沒有噴香水,卻發現自己的心跳從踏進這條巷子開始,就已經失去了平日的頻率。

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暖氣與現場低沉的大提琴聲一同湧來。藍敏琪倚在吧檯後擦拭著酒杯,看見她只是挑了挑眉,眼神慵懶卻瞭然,輕聲說:「他在裡面等妳。今晚,包廂。」

所謂的私人包廂,其實是酒吧最深處用絨布隔開的半封閉空間。沒有了上次的黑絲帶,這裡燈光是更溫暖的蜜黃色,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菸草與皮革氣味。一張寬大的絨布沙發,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瓶已經醒好的紅酒與兩個杯子。陸聽瀾就坐在沙發裡,他今晚穿著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捲起,領帶卻鬆鬆地解開,搭在沙發扶手上。那條領帶是深棕色的皮質,觸感看起來柔軟而堅韌。

「來了。」他抬眼看她,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定感。「比約定早了兩分鐘。」

沈若薇將傘收好,有些不自在地站著。這種清醒著、穿戴整齊地站在他面前的感覺,比被蒙眼時更讓人羞恥。

「今晚的幻想是什麼,沈小姐?」他為她倒了小半杯紅酒,遞過去,指尖不經意地碰到她的。

她接過酒杯,酒液的涼意讓她指尖一顫。她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將白天在公司裡所有的壓抑與渴望,都化作一句清晰的話。

「我想被命令。」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不想再做決定,不想再判斷,不想再掌控。我想……被妳支配。」

陸聽瀾的眼眸深了幾分,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沈若薇的背脊竄過一陣酥麻。

「好。」他站起身,身高帶來的壓迫感溫柔地籠罩了她。「那從現在開始,妳只需要做一件事,聽話。」

他沒有碰她,只是用眼神示意沙發。「坐下。」

沈若薇依言坐下,膝蓋併攏,背脊挺直,像個等待指令的學生。

「把酒喝了。」

她仰頭,將那半杯單寧飽滿的紅酒一飲而盡,酒液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與暈眩。

陸聽瀾拿起那條皮質領帶,在手中慢慢繞了一圈,皮革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手伸出來。」

沈若薇的心跳開始擂鼓。她伸出雙手,他卻沒有綁住她,只是將領帶輕輕套在她的手腕上,打了一個鬆鬆的、象徵性的結。這個舉動比真正的束縛更具羞辱與暗示性——她明明可以輕易掙脫,卻自願被套牢。

「很好。」他讚美道,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現在,閉上眼睛,聽我的聲音。」

背景的大提琴聲在此刻變得更加清晰,那是一段反覆的、低沉而緩慢的撥弦,像心跳的節拍。陸聽瀾繞到她身後,雙手輕輕搭上她的肩,沒有用力,只是讓她感受他的存在。然後,他的一隻手,精準地按上了她後頸的某個位置,拇指與食指以一種奇特的、帶著按壓與揉撫的力道,緩緩施力。

「唔……」沈若薇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那個位置的按壓帶來一種奇異的酸軟感,瞬間讓她緊繃的肩頸鬆弛下來,同時一股熱流直竄向小腹。

「這個力道,記住。」他在她耳後低語,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以後只要聽見這個琴聲,再加上這個按壓,妳的身體就會想起現在的感覺。明白嗎?」

這是第二個錨點。比雪松的氣味更加私密,更加直接地烙印在她的神經末梢。

「明白……」她顫抖著回答。

「大聲一點,說『我明白,主人』。」他的指令平靜,卻不容反抗。

羞恥感轟然炸開。沈若薇的臉頰瞬間紅透,理智在尖叫,身體卻在渴望。她咬著唇,最終還是屈服於那股被支配的快感,細若蚊蚋地說:「我……我明白,主人。」

「很乖。」他的手從她的頸後滑向她的手腕,輕輕拉了拉那條皮質領帶。「現在,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來,主動懇求我。」

沈若薇的大腦一片空白。她站起來,雙腿有些發軟,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深邃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慾望的渾濁,只有專注的、近乎殘酷的溫柔。

「求我。」他輕聲說。「求我碰妳。」

她再也無法思考,所有的驕傲與武裝在這一刻徹底瓦解。她踮起腳尖,將被皮質領帶鬆鬆綁住的雙手搭上他的肩,聲音帶著哭腔與顫抖。

「求你……求你碰我……」

陸聽瀾終於動了。他一手扣住她的後頸,維持著那個特定的按壓,一手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深深地吻了下去。這個吻不像上次那般試探,而是帶著獎勵意味的、深入而纏綿的佔有。大提琴的低音持續震動著她的耳膜,頸後的酸軟與唇舌的溫暖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捕獲。她癱軟在他懷裡,主動地回應著,口中溢出細碎的、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嗚咽。每一次她的順從,都換來他更深的撫觸與更溫柔的讚美,讓她像被馴服的貓,只想在他懷裡徹底融化。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放開她,讓她靠在沙發上喘息,替她解開了手腕上的領帶,卻又用那條帶著她體溫的皮革,輕輕蹭了蹭她發燙的臉頰。

就在這時,包廂的絨布門簾外,傳來輕輕的敲擊聲。

駐唱歌手尹瑟端著一杯水,不知何時站在門口。她穿著一襲白色的長裙,臉色蒼白,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癱軟在沙發上的沈若薇,聲音輕得像嘆息。

「沈小姐,」她說,目光掃過陸聽瀾時帶著一種病態的依戀,「別對調酒師動心。以前……離開這裡的女孩,沒有一個好過的。」

沈若薇的心頭猛地一震,像是被一盆冷水澆下。她看向陸聽瀾,他臉上的溫柔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對尹瑟淡淡地點了點頭,示意她離開。尹瑟咬著唇,深深看了沈若薇一眼,才轉身離去。

那句警告像一根刺,扎進了她剛剛被溫柔填滿的心。但陸聽瀾已經重新將她抱回懷裡,讓她的頭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他的手一下一下地輕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別怕。」他在她髮頂低語。「這裡只有我們。告訴我,妳在害怕什麼?」

在那個溫暖的懷抱、頸後殘留的按壓感與大提琴的催眠下,沈若薇的心理防線徹底潰堤。她閉上眼,聲音破碎地呢喃出那段從未對人說過的記憶。

「我……我從小就很安靜,爸媽都很忙,他們說我很乖,都不用他們操心。可是……可是沒有人抱過我。他們以為給我最好的學校、最新的電腦就是愛我。但我放學回家,家裡永遠是空的。我學會自己煮飯、自己檢查功課、自己決定一切……因為沒有人可以問,也沒有人會來抱我一下,告訴我做得很好。」

她的聲音哽咽了,這是比上次關於信任的回答,更加赤裸的孤獨。

陸聽瀾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下巴抵著她的髮旋。那個擁抱純粹而溫暖,卻讓她哭得更厲害。她的指環在此刻無聲地閃爍了一下,遠在陽明山的研究室裡,她的心率與體溫曲線,正因為這份遲來二十年的擁抱,而劇烈地波動著,被完整地記錄下來。

沈若薇在他懷裡漸漸平靜,沉沉睡去。她沒有看見,陸聽瀾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溫柔之下,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複雜的暗流。

而她更沒有看見,被她留在包廂外置物櫃裡的手機,此刻正無聲地亮起。

一封新的系統通知,來自公司資安部門。

主旨:【異常存取警示】您的帳號於今日 23:17 曾有一筆來自外部IP的「慾望演算法2.0」原始數據庫讀取嘗試,已被防火牆攔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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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數據裡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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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薇是被冷醒的。

包廂裡的暖黃鎢絲燈不知何時已經調暗了,只剩下一盞立在角落的落地燈,昏昏地照著絨布沙發的邊緣。她身上蓋著一件帶著雪松與菸草氣息的深灰色西裝外套,是陸聽瀾的。她的臉頰還貼著他胸口襯衫的布料,溫熱的體溫隔著薄薄的棉質傳來,規律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她的耳膜上。

她有一瞬間的恍惚,以為自己還在家裡那張永遠整齊的床上,剛做了一場過於真實的夢。直到頸後那處被他反覆按壓、建立錨點的位置,傳來一陣細微的痠麻感,才將她猛地拉回現實。

她動了一下,想起身,抱著她的手臂卻收得更緊。

「再睡一下。」陸聽瀾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低低地落在她髮頂,帶著一種慵懶的佔有慾。他的下巴摩挲著她的髮旋,呼吸拂過她的額頭,「妳剛剛哭累了。」

那溫柔的語氣讓沈若薇的心口又是一縮。昨晚那個關於童年的坦白,像是把胸腔裡最深處、連她自己都不敢去碰的抽屜硬生生拉開了,裡面的灰塵與空洞全被攤在他面前。而他只是抱著她,什麼都沒問,什麼都沒評價。那個擁抱比任何激烈的親吻都更讓她無所遁形。

「幾點了?」她輕聲問,聲音還有些啞。

「快三點了。」他看了一眼腕錶,「我讓老陳在巷口等,送妳回去。」

沈若薇搖搖頭,從他懷裡撐起身子。西裝外套從肩頭滑落,露出她有些凌亂的襯衫領口。她需要冷空氣,需要回到屬於數據與邏輯的世界裡。她是一個產品經理,她的理性不允許自己在一個男人的懷裡沉溺到天亮。更重要的是,她想起睡著前,視線餘光裡那支在置物櫃中無聲亮起的手機。

她走到包廂外的置物櫃前,指紋解鎖。螢幕的光在昏暗的走廊裡顯得刺眼。

【異常存取警示】您的帳號於今日 23:17 曾有一筆來自外部IP的「慾望演算法2.0」原始數據庫讀取嘗試,已被防火牆攔截。發送來源IP:185.22.XX.XX,地理位置:陽明山仰德大道周邊。建議您盡快變更密碼並聯繫資安部門。

23:17。那正是她在包廂裡,被陸聽瀾用皮質領帶輕輕繞住手腕、要求她自己開口懇求「請你碰我」的那個時間點。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背脊,瞬間澆熄了殘留的溫存與睡意。慾望演算法2.0是她與何蔚然團隊這半年來最核心的機密專案,原始數據庫的存取權限只有三個人有,連董事會的辜仲廷都只能看到脫敏後的報表。外部IP、陽明山。這兩個關鍵字精準地對應上了她腦中另一個地名——陸聽瀾那間位於陽明山上的私人研究室。

是巧合嗎?還是……

她猛地抬頭,看向包廂的方向。透過半掩的門縫,她看見陸聽瀾正站在吧檯後,背對著她,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隻水晶杯。他的身影在暖光中顯得溫柔而無害,薩克斯風手早已離開,整個酒吧安靜得只剩下空氣流動的聲音。

沈若薇不動聲色地將手機按熄,放回口袋。指尖卻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涼。她將那件西裝外套整齊地疊好,放在沙發上。

「我自己搭捷運回去就好。」她走回包廂,聲音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冷靜,「今天謝謝你。」

陸聽瀾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眼神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要看穿她那重新戴好的理性面具。他沒有拆穿,只是微笑,將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

「路上小心,到家傳個訊息給我。」他說,語氣自然得像一對真正的戀人。「還有,別忘了妳答應過的,下週三的主題。」

沈若薇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快步離開了那條瀰漫著雪松氣味的巷弄。凌晨三點的台北,空氣帶著河畔的濕氣,她深深吸了一口,卻覺得肺裡全是那個男人留下的味道,怎麼也散不去。

---

隔天上午十點,信義計畫區A辦公大樓,二十七樓。

「查無此人?」沈若薇的聲音在獨立會議室裡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尖銳。

視訊另一頭的男人叫方敘,是《數位時代》跑科技線多年的資深記者,也是她在台大資工系時的學長。兩人交情不深,但方敘欠她一個人情——去年她曾私下提供給他一份關於某獨角獸公司數據造假的內部資料,讓他拿了年度大獎。

「對,完全查無此人。」方敘的臉佔滿了螢幕,他推了推眼鏡,表情也有些困惑,「若薇,妳給我的名字『陸聽瀾』,我在內政部戶役系統的公開查詢介面、司法院裁判書系統、還有我們媒體內部的聯合資料庫全部跑了一遍。台灣近十年內,沒有任何一個叫這個名字的成年人有過報稅、勞健保、交通罰單、出入境紀錄。這不合理,除非他是幽靈。」

「那間酒吧呢?Blue Note 11,赤峰街那邊。」

「更奇怪。」方敘切換了一個視窗,「我請朋友去調了台北市商業處的登記資料。那個地址,登記的是一間叫做『藍敏琪選物』的文創小店,負責人也叫藍敏琪,營業項目是咖啡與選品,三年前就歇業了。根本沒有什麼酒吧的稅籍或酒類販賣許可。而且我查了近三年的消防安檢紀錄,那個地址是空的。如果妳說的那種規模的地下酒吧要營業,不可能完全沒有痕跡。」

沈若薇握著馬克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溫熱的咖啡透過陶瓷傳來,卻暖不了她發冷的指尖。沒有身分,沒有登記。一座幽靈酒吧,一個幽靈調酒師。這比任何商業間諜的假設都更讓她感到不安。一個能完美調製五感特調、精通臨床心理學與制約理論、並且能在她身上建立如此精準錨點的男人,怎麼可能在數據的世界裡毫無痕跡?除非,他的數據能力遠在她之上,能夠徹底抹除自己。

「這件事,妳怎麼會突然想查?」方敘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沉默,「若薇,妳是不是惹上什麼麻煩了?需要我幫忙嗎?」

「沒事,只是一個……朋友拜託的。」她迅速地找了一個藉口,「學長,這件事先幫我保密,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在查他。」

掛掉視訊後,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中飛速運轉。她是數據科學家,她相信所有行為都會留下足跡。一個人可以沒有身分,但他調製的酒、他使用的香水、他播放的黑膠唱片、他進口的皮質沙發,總會留下金流與物流的痕跡。除非,整條供應鏈都是封閉的、私人的。

「沈姊?」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沈若薇睜開眼,是新人產品經理周靖涵。二十四歲,剛從政大企研所畢業,綁著馬尾,臉上帶著對職場前輩毫不掩飾的崇拜與緊張。她手裡抱著一疊使用者訪談逐字稿。

「不好意思打擾妳,這是妳昨天要我整理的訪談紀錄,我已經標好重點了。」周靖涵將資料放在桌上,眼神亮晶晶地看著她,「沈姊,妳昨天在評審會上的那個關於留存率的模型,我回去想了很久,真的太厲害了。我什麼時候才能像妳一樣厲害。」

面對這種純粹的仰慕,沈若薇總是有些不自在。她淡淡地笑了笑,「妳整理得很仔細,謝謝。還有很多要學的,慢慢來。」

周靖涵卻沒有立刻離開,她有些猶豫地咬了咬下唇,壓低聲音說:「沈姊,我……我昨天晚上加班到很晚,十一點多要離開的時候,看到妳還在位置上,對著手機笑。那個笑容……跟平常很不一樣,很溫柔。」

沈若薇的心臟猛地一跳。昨晚十一點,她人明明在Blue Note 11的包廂裡,怎麼可能在公司?除非周靖涵看錯了時間,或者……她看到的是別的什麼?

「妳看錯了吧?」她不動聲色地反問,語氣平靜無波,「我昨晚十點就離開了,可能妳太累了。」

「啊,這樣嗎?」周靖涵一愣,臉頰有些泛紅,連忙道歉,「對不起沈姊,可能是我眼花了。那我不打擾妳了。」她轉身快步離開,卻在關門的瞬間,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裡除了崇拜,多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困惑與探究。

沈若薇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眉頭緊緊皺起。她拿起手機,點開與陸聽瀾的對話框。最後一則訊息停留在凌晨三點四十分,她傳的「到家了」,他回的「早點休息,晚安」。再往上,是他傳來的那些讓她臉紅心跳的語音。那支手機,那個號碼,是她唯一的線索。

當天晚上,她比平常更早離開公司,卻沒有回家。她搭著捷運,一路坐到了赤峰街。

她沒有走進Blue Note 11。她站在對街一間便利商店的騎樓下,隔著一條馬路,遠遠地望著那條沒有招牌的巷子。這是數據分析師的直覺,當局者迷時,需要拉開距離,從外部進行觀察。

大約九點左右,她看見一個男人走進了巷子。男人穿著剪裁合身的淺灰色西裝,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氣質斯文儒雅,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皮質筆記本。他看起來就像是內湖科學園區裡隨處可見的創投或顧問菁英。但沈若薇一眼就認出了他——謝允謙。

那個在上週產品評審會上,與梁以真一同被辜仲廷帶來,坐在角落一言不發、卻用一種讓人極不舒服的審視眼光盯著她看的男人。他不是辜仲廷的人嗎?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謝允謙沒有敲門,他像是熟客一般,直接推開了那扇不起眼的木門,閃身進入。

沈若薇的心跳開始加速。她等了約莫十分鐘,才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酒吧裡一如既往,爵士女伶慵懶的歌聲流淌在空氣中。藍敏琪慵懶地靠在吧檯後,對她挑了挑眉,像是早就料到她會來。而陸聽瀾,正站在吧檯內,神情專注地調著一杯酒。他的視線在與她對上的瞬間,溫柔地亮了起來。

而在最角落的、光線最昏暗的卡座裡,謝允謙正安靜地坐著。他面前放著一杯沒有動過的威士忌,手中的黑色筆記本攤開著。他沒有看舞台,也沒有看吧檯,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若有似無地落在沈若薇身上。當沈若薇看過去時,他甚至對她微微頷首,露出一個斯文而禮貌的微笑,然後低下頭,在筆記本上用鋼筆寫下了什麼。

那一瞬間,沈若薇感覺自己不是客人,而是櫥窗裡被觀察、被記錄的樣本。那種被數據化的、被物化的感覺,比在公司被辜仲廷用績效數字羞辱時更加強烈。

「今晚想喝點什麼?」陸聽瀾的聲音將她拉回,他已經走到了她面前,自然地替她拉開了身邊的高腳椅,彷彿她是他唯一的客人。他的手在替她脫下外套時,指尖狀似無意地劃過她的頸後。那個被建立錨點的位置,立刻傳來一陣細微的電流感,讓她的膝蓋幾乎發軟。

「隨便。」她有些僵硬地坐下,刻意避開了謝允謙的方向。

陸聽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只是轉身為她調了一杯顏色淡粉、帶著荔枝香氣的酒。酒液入杯時,他低聲在她耳邊說:「妳今晚很緊張。發生什麼事了?」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著雪松的味道。沈若薇的身體誠實地戰慄了一下,但她的理智卻在尖叫。不能說,不能在這裡說。這裡的每一面鏡子後面,都可能藏著監測儀器。這裡是他的實驗室。

「沒事,只是工作有點累。」她端起酒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甜膩的酒液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的寒意。

那一整晚,謝允謙都沒有再與她有任何交流。他只是在角落裡,安靜地觀察,偶爾低頭書寫。直到十一點半左右,他才合上筆記本,起身離開。經過吧檯時,他對陸聽瀾點了點頭,兩人交換了一個外人無法解讀的眼神。

沈若薇藉口去洗手間,提前離開了。她沒有回頭,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溫柔而具穿透性的視線,一直跟隨著她直到門關上。

回到家,她立刻鎖上門,將自己關進書房。她的筆記型電腦螢幕在黑暗中亮起,發出幽幽的藍光。

她要反擊。她不能再被動地當一個被觀察的樣本。

她拿出那枚一直戴在手上的、看似普通銀飾的指環。這是陸聽瀾在第一夜結束後,親手為她戴上的,說是「紀念我們合約的開始」。當時她沉浸在餘韻中,不以為意。現在想來,這枚指環的內側,有一個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凸起。

她找來工具,小心地將指環的內側撬開。裡面果然藏著一枚比米粒還小的晶片,連著一個微型的感測器。這就是監測她心率、體溫與濕度的源頭。

沈若薇冷笑一聲,將晶片連接到電腦上。憑藉著她身為頂尖產品經理對硬體與韌體的理解,她很快就破解了晶片最外層的加密,追蹤到了它的數據流向。

螢幕上,一條條數據封包正透過低功耗藍牙,傳輸到一個外部的接收端。她順著IP位址一路追蹤,穿過層層跳板與虛擬私人網路,最終,所有的數據流都指向了一個具體的物理位置。

內湖科技園區,瑞光路三百多號,一棟她再熟悉不過的玻璃帷幕大樓。那棟大樓裡,進駐的都是最頂尖的創投與數據公司。

而在那個伺服器位址的註冊資訊欄位,擁有者那一欄,只寫著兩個冰冷的、由系統自動生成的英文字母。

L.T.

沈若薇盯著那兩個字母,血液一點點涼了下去。L.T.,陸聽瀾。如果這只是他的英文名字縮寫,那一切都還能解釋。但如果……如果這代表的是另一家公司,另一個她更熟悉、更不願去想的名字呢?

她的手機在此刻震動了一下。

是陸聽瀾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她今晚坐在吧檯前的側影,暖黃的燈光勾勒著她緊繃的肩線。而照片的右下角,清晰地拍到了她書房電腦螢幕上,那個正在追蹤數據流向的視窗。

緊接著,第二則訊息跳了出來。

「薇薇,妳的好奇心,比我想像中更迷人。今晚的妳,讓我有點興奮了。下週三,我會好好獎勵妳的探索精神。—— L」

沈若薇猛地抬頭,看向書房那扇緊閉的窗戶。窗外的台北夜色璀璨,卻讓她感覺有無數雙眼睛,正透過數據的幽靈,溫柔而冰冷地注視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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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第三夜.溫柔的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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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的書房裡亮得刺眼。

沈若薇沒有回覆那則訊息。

她只是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張照片,照片裡的自己側對著鏡頭,肩線在暖黃燈光下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而書房電腦螢幕上那個追蹤數據流向的視窗,被拍得一清二楚。連她輸入的那串IP位址都清晰可見。

這不是巧合。這是宣告。

他在告訴她,妳的一舉一動,我都看得見。包括妳試圖反抗、試圖用妳最引以為傲的數據理性來解剖我的每一個動作。

沈若薇本該感到憤怒,感到被侵犯的恐慌。身為一個產品經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數據被竊取、被監控意味著什麼。那是在信義區的戰場上足以讓她身敗名裂的武器。梁以真已經在公司裡磨刀霍霍,辜仲廷在背後虎視眈眈,如果讓他們知道她每週三深夜都在一間查無資料的地下酒吧裡,任由一個男人記錄她的心跳、體溫與濕潤度,她會死得連履歷都找不到下一份工作。

可是在憤怒與恐慌之下,心底卻竄起了一股更羞恥、更隱密的顫慄。

是興奮。

被完全看穿的興奮。被絕對掌控的興奮。

她關掉電腦,拔掉那枚藏有追蹤器的指環,狠狠丟進抽屜深處。她告訴自己,下週三絕對不會再去了。這場實驗該結束了,合約該作廢了。她要回到那個用A/B測試、用用戶畫像就能預測一切的、安全的、冰冷的數據世界。

然而,時間還是走到了下一個週三。

晚間十點五十分,台北下了一場薄薄的雨。沈若薇站在赤峰街那條沒有路燈的暗巷口,手裡撐著一把透明的傘,身上穿的不是前兩次那種刻意挑選的、帶有暗示性的絲質洋裝,而是一件最普通的米白色針織衫與牛仔褲,臉上甚至沒有化妝。她看起來就像一個剛加完班、只想找個地方躲雨的普通上班族。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已經快得不像話。

她推開那扇沒有招牌的木門,Blue Note 11裡依舊是熟悉的暖黃鎢絲燈,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舊書與威士忌的氣味。現場沒有爵士樂隊,只有黑膠唱機裡流淌出的、一首老舊的Bill Evans鋼琴曲,音符像雨滴一樣,一顆一顆敲在絨布沙發上。

陸聽瀾已經在吧檯後等她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針織衫,袖口隨意地捲到手肘,露出線條乾淨的小臂。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為她調酒,只是安靜地擦拭著一隻玻璃杯,看見她進來,抬起眼,對她露出一個極淡、卻極溫柔的笑。

「妳來了。」他的聲音和往常一樣低沉,像大提琴的最低音,「我以為妳今晚不會來了。」

沈若薇把傘收起,放在門口,沒有走向吧檯的高腳椅,而是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在針織衫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你看到了一切?」她開口,聲音比她想像中更沙啞,「那個IP,那棟大樓,L.T.。」

陸聽瀾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他只是放下手中的杯子,繞出吧檯,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與鳶尾根的香水味,在雨後的潮濕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卻不具侵略性,像一個溫暖的、乾燥的擁抱。

「薇薇,」他輕聲說,「今晚是妳的第三個願望。按照合約,妳可以要求任何事,我必須完美實現。而我答應過妳,在這個房間裡,不問過去。」

他伸出手,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她冰涼的、沾著雨水的手背。「所以,告訴我,妳今晚想要什麼?」

沈若薇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雙眼睛總是溫柔的,深不見底的溫柔,讓人以為自己可以在裡面溺斃,卻又永遠觸不到底。她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質問,關於內湖的伺服器,關於L.T.究竟是陸聽瀾還是另一個她不敢想的名字,關於這場從一開始就是陷阱的實驗。

可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一句。

一句連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近乎示弱的請求。

「我……我想要你抱著我。」她的聲音輕得快要被鋼琴聲蓋過,臉頰卻不受控制地燙了起來,「什麼都不做,就只是……抱著我,抱一整夜。可以嗎?」

這和前兩次截然不同。第一次,她要的是被蒙眼、被剝奪視覺的感官放大。第二次,她要的是被支配、被指令、被皮質領帶束縛的臣服。那些都帶著明確的情慾目的,帶著她可以用理性去分析、去歸類的「幻想主題」。

但這一次,她想要的,是最純粹、最沒有技巧的溫暖。

陸聽瀾的眼神似乎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種極快、極深的情緒波動,沈若薇甚至來不及捕捉,就看見他點了點頭。

「好。」

他沒有帶她去那個總是充滿暗示的、鋪著絲絨的包廂。而是牽著她的手,走到酒吧最角落、那個最不起眼的卡座。那裡放著一張寬大的、深藍色的絨布沙發,沙發上搭著一條厚實的、象牙白的羊毛毯,旁邊的小圓桌上,放著一盞光線最柔和的立燈。

他先坐下,然後張開雙臂,對她說:「來。」

沈若薇遲疑了一秒,然後卸下所有的防備,像一個走了太久、終於找到歸處的旅人,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將自己放進了他的懷裡。

他的懷抱和她想像中完全不同。

沒有急切的索求,沒有試探性的撫摸,沒有任何情色的暗示。他只是讓她側坐在他的大腿上,讓她的頭靠在他的胸口,一隻手臂穩穩地環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極有節奏地、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她的背脊。

一下,兩下,三下。

那個節奏,和她此刻如擂鼓般的心跳,慢慢地,重合了。

黑膠唱機的鋼琴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整個空間安靜得只剩下窗外的細雨聲,與他胸膛裡沉穩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最原始的鼓點,透過薄薄的針織衫,震動著她的耳膜。

「放鬆。」他在她耳邊低聲說,氣息溫熱地拂過她的髮頂,「什麼都不用想,薇薇。這裡沒有數據,沒有KPI,沒有梁以真,也沒有L.T.。只有我,和妳。」

他開始低聲地念詩。不是情詩,是她完全沒聽過的、溫柔得近乎絮語的現代詩,聲音低沉而平穩,像一條溫暖的河,緩緩流過她緊繃了二十八年的神經。

「妳從雨中來,帶著一身的寒氣……」

沈若薇緊繃的肩膀,一點一點地塌了下來。

她從小就不是一個會被擁抱的孩子。父母都是大學教授,信奉精英式的獨立教育,擁抱在他們家是一種罕見的、甚至有點彆扭的獎勵。她學會用第一名、用競賽獎盃、用完美的數據報告來換取一句「做得不錯」,卻從來沒有學會,如何在一個人的懷裡,什麼都不做,只是被抱著。

她的理性告訴她,這是最危險的溫柔。比紅酒、比領帶、比頸後的按壓都更危險。因為情慾可以被量化,快感可以被記錄,但這種被全然接納、被溫柔以待的感覺,會讓人上癮,會讓人卸下所有盔甲。

可是她的身體,已經先於大腦,做出了最誠實的反應。

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了出來。

不是啜泣,是無聲的、洶湧的潰堤。溫熱的液體迅速模糊了她的視線,滑過她的臉頰,滴落在他深灰色的羊絨衫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把臉更深地埋進他的胸口,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二十八年來所有假裝堅強、假裝不需要、假裝一個人也能很好的委屈,在這個毫無情慾、卻極度親密的懷抱裡,被徹底擊潰。

陸聽瀾什麼都沒說,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拍著她背脊的手,從未停下。他甚至沒有去擦她的眼淚,只是任由她哭,任由她在他懷裡,將那件昂貴的羊絨衫哭得一塌糊塗。

那份縱容,比任何安慰都更具摧毀性。

不知哭了多久,疲憊感排山倒海而來。沈若薇在溫暖的懷抱、規律的輕拍與低沉的詩句中,眼皮越來越重,最後,竟真的在他懷裡,沉沉地睡著了。這是她這幾個月來,第一次沒有靠著褪黑激素、沒有靠著數據報表的催眠,睡得如此深沉。

再次醒來時,是被一股甜蜜的香氣喚醒的。

她發現自己依然被他抱在懷裡,只是身上多了一條象牙白的羊毛毯,觸感柔軟得像雲朵。吧檯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杯還冒著熱氣的熱可可,濃郁的可可香氣與一絲肉桂的甜味瀰漫在空氣中。窗外的雨已經停了,立燈的光線依舊柔和。

她動了動,發現自己的臉頰還貼著他的胸口,能聽見他平穩的心跳。

「醒了?」陸聽瀾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剛睡醒般的沙啞,卻依舊溫柔,「睡了兩個小時。妳看起來很累。」

沈若薇沒有立刻起身。她貪戀著這份溫暖,甚至不自覺地用臉頰蹭了蹭他的胸口,像一隻被順毛的貓。等她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時,臉已經紅透了。

陸聽瀾輕笑了一聲,伸手拿過那杯熱可可,遞到她唇邊。「喝一點,會暖和些。我加了很少的糖,妳應該會喜歡。」

沈若薇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小口。溫熱、濃郁、恰到好處的甜,順著喉嚨滑下去,瞬間溫暖了整個胃,也溫暖了她因為哭過而有些空虛的心。毛毯的觸感、熱可可的甜味、他懷抱的溫度、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三種感官體驗在此刻被完美地編織在一起,形成一個全新的、牢不可破的錨點。

她忽然明白,前兩次的錨定,是讓她的身體記住快感。而這一次,他讓她的身體,記住了依賴。

「陸聽瀾……」她抬起頭,眼睛還有些紅腫,卻亮得驚人,「我……我以後還可以……這樣被你抱著嗎?不做別的,就只是抱著。」

她沒有發現,自己說出這句話時的語氣,已經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懇求的依賴。她期待的不再是下一週會有什麼樣香艷的幻想被實現,而是期待著,下一個週三,還能有這樣一個懷抱,可以讓她什麼都不用堅強。

陸聽瀾看著她,眼神深處翻湧著某種複雜的情緒,有得逞的、狩獵者的滿意,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被需要的悸動。他低下頭,用額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聲音輕得像一個承諾,也像一個詛咒。

「當然可以,薇薇。只要妳想,我隨時都在。」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撫過她還沾著淚痕的眼角,然後,極其自然地,拿起了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機。

手機螢幕亮起,上面是一條剛剛收到的、來自內湖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自動推送訊息。

沈若薇的餘光瞥見了那條訊息的開頭。

【L.T. 創投 內部備忘錄:關於「繆思計畫」第三階段——依戀模型建立完成……】

她的血液,在溫暖的毛毯與熱可可的甜香中,瞬間凍結。

繆思計畫。依戀模型。

而L.T.,不再只是一個英文縮寫。

那是辜仲廷的公司。也是她此刻正被溫柔擁抱著的這個男人,真正的、從未告訴過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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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五感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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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毯很暖。

暖到近乎殘忍。

沈若薇被裹在那條厚重的羊駝毛毯裡,臉頰還貼著陸聽瀾襯衫的溫度,熱可可的甜香還停留在舌尖,可視線落在他手機螢幕上那一行刺眼的白字時,所有的暖意卻像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沿著脊椎一路凍結到指尖。

【L.T. 創投 內部備忘錄:關於「繆思計畫」第三階段——依戀模型建立完成,受試者 S.R.W. 已進入穩定依附期,建議啟動第四階段:創傷探針。】

受試者 S.R.W.。

沈若薇。Shin Ruo-Wei。

「這是什麼?」她的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卻讓整個安靜的包廂瞬間凝結。薩克斯風的餘韻還在空氣裡迴盪,此刻卻變成一種嘲諷的背景音。

陸聽瀾沒有立刻收起手機。他的額頭還抵著她的,眼神甚至沒有一絲慌亂,只有那種一貫的、溫柔到令人發寒的平靜。他看著她瞳孔驟然收縮,看著她原本因淚水而柔軟的臉龐在一秒內重新築起高牆,只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像是對一個終於發現考卷答案的學生感到欣慰。

「妳還是看到了。」他低聲說,語氣裡沒有被拆穿的窘迫,反而帶著一點淡淡的無奈與讚許。「比我預期的早了兩天。妳的數據敏感度,果然還是一樣敏銳。」

「回答我。」沈若薇猛地從他懷裡掙脫出來,毛毯滑落在地,熱可可灑了些許在深色的絨布沙發上,暈開一塊暗沉的痕跡。「繆思計畫是什麼?依戀模型是什麼?L.T.是辜仲廷的聽濤創投,對不對?你跟他是什麼關係?」

她的質問又快又急,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不是憤怒,更多的是恐慌。恐慌自己方才那句近乎懇求的「可以再被你抱著嗎」,原來只是一個實驗數據裡的達標提示音。

陸聽瀾彎腰,不疾不徐地將毛毯撿起,摺好,放在一旁。他的動作優雅而從容,雪松與皮革混合的氣息隨著他的靠近再次襲來,沈若薇的身體竟不受控制地輕輕一顫,頸後的皮膚彷彿還記得他指腹的溫度。這讓她更加憤怒,為自己的不爭氣而憤怒。

「薇薇,」他重新坐回她對面,不再以情人的姿態靠近,而是像一位研究者在觀察自己的作品。「妳在害怕。心跳很快,手很冰。妳現在聞到雪松的味道,會想起被擁抱的安全感,同時又感到被欺騙的憤怒。這兩種衝突的情緒,正在妳身體裡打架。這就是第三階段最迷人的地方。」

「你把我當成小白鼠?」沈若薇死死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那杯熱可可,那條毛毯,那些詩,那些擁抱……全都是你設計好的制約?」

「不全是。」陸聽瀾看著她的眼睛,坦誠得近乎殘忍。「一開始是設計。但妳哭著在我懷裡睡著的時候,我確實有那麼一瞬間,希望時間就停在那裡。這是實驗紀錄裡沒有寫到的變數。」

他說得太真誠,真誠到讓沈若薇分不清哪一句是話術,哪一句是真心。她抓起自己的外套與包包,幾乎是落荒而逃。她不敢再待下去,她怕自己再多聞一秒那個味道,再多聽一秒那個聲音,就會再次軟化,再次渴望那個牢籠。

她衝出 Blue Note 11,十一月底的台北夜風灌進她的領口,赤峰街的巷弄空無一人,只有遠處捷運高架橋傳來的隱約轟鳴。她沒有回頭。

而她不知道,身後的二樓包廂裡,陸聽瀾站在那面單向鏡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指尖輕輕摩挲著手機。他傳了一封訊息給辜仲廷。

「依戀完成。準備進入探針階段。」

——

如果說那一夜的逃離是割席斷義,那麼接下來的三天,就是沈若薇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斷乾淨的、漫長的凌遲。

五感錨定實驗,悄然完成了。

週四中午,她加班到錯過午餐,踩著高跟鞋衝進公司樓下的全家便利商店,想隨手抓個御飯糰。自動門叮咚一響,店內音響正播放著一首慵懶的爵士女聲,是 Billie Holiday 的《Strange Fruit》,與 Blue Note 11 那晚現場樂隊演奏的曲風如出一轍。

只是一秒。

她的耳膜捕捉到那個略帶沙啞的顫音,心臟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瘋狂地鼓譟起來。不是普通的加快,是那種在酒吧包廂裡,被他從身後環抱住,耳朵被他溫熱氣息拂過時的、酥麻到頭皮發麻的心悸。她的雙腿一軟,差點在冷藏櫃前站不住,體溫急速升高,臉頰瞬間染上不自然的潮紅。

她狼狽地扶住貨架,店員關切地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只能搖頭,落荒而逃,連御飯糰都忘了拿。那個旋律像一個開關,只要一響起,她的身體就會自動播放被他擁抱的記憶。

更可怕的在週五。

她在內湖科技園區的辦公室裡主持一場產品的用戶訪談。為了保持專注,她刻意將空調調得很低,整個會議室充滿冷冽的電子設備運轉聲。一位行銷部的男同事為了遞資料,從她身後經過,身上傳來淡淡的雪松與菸草混合的香水味。

那是陸聽瀾慣用的那款小眾香水,Byredo 的 Super Cedar。

氣味分子竄入鼻腔的瞬間,沈若薇的理性大腦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身體已經先一步背叛了她。一股溫熱的、羞恥的潮意,毫無預警地在她最私密的地方氾濫開來,內褲的布料緊貼著肌膚,讓她在會議桌下不自覺地併攏了雙腿。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必須用力掐住自己的掌心,才能壓抑住那一聲差點溢出的輕喘。

她聞到那個味道,就濕了。像一隻被訓練好的動物。

「沈經理?沈經理妳還好嗎?妳臉很紅。」同事擔憂地看著她。

「沒事,空調有點悶。」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最崩潰的一次,發生在週五下午的跨部門會議上。

團隊正在爭論下個季度的數據埋點方案,謝允謙一如既往地用尖銳的數據質疑她的提案。爭執到白熱化時,坐在她身後的周靖涵為了安撫她,好心地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頸後。

指尖碰到頸後那塊敏感肌膚的瞬間,沈若薇整個人像是被電流擊中,猛地彈了起來,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會議室裡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她。那裡,是陸聽瀾在第二夜用領帶與低沉的大提琴聲,反覆按壓、建立錨定的地方。只要被觸碰,她就會回憶起被支配、被命令、卻又感到無比安心的那種戰慄。

周靖涵嚇得立刻收回手,臉色發白:「若薇姐,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沈若薇站在原地,雙頰滾燙,羞恥與憤怒讓她的眼眶發紅。她感覺自己像一個故障的機器人,身體的每一寸感官都不再屬於自己,而是被那個男人用聲音、氣味與觸覺,一一上了鎖。她成了他的人形牢籠,而鑰匙,只在他手上。

「散會。」她丟下兩個字,抓起筆電衝回自己的辦公室,將門反鎖。

她試圖用工作來麻痺自己,將所有的行程排滿,用大量的數據報表與用戶訪談來填滿大腦,不讓自己有任何空隙去想那個味道、那個聲音。那是她過去二十八年來最擅長的事,用理性去碾壓感性。

可她失敗了。

週六,她堅持進行一場原訂的使用者深度訪談。受訪者是一位年輕媽媽,正哽咽地敘述自己如何在育兒與職場的夾縫中感到孤獨與自我否定。那番話,觸動了沈若薇內心最柔軟、也最不設防的地方——那個從小獨立、不曾被好好擁抱過的、渴望被溫柔對待的小女孩。

如果是以前的沈若薇,她會冷靜地引導、同理,然後精準地萃取出用戶痛點,轉化為產品需求。

但現在的她,眼淚竟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她非但沒有引導,反而與受訪者一同落淚,脫口而出:「我懂,我真的懂那種明明很努力,卻覺得沒人看見的感覺……」

訪談結束後,陳慕言看著錄影回放,憂心忡忡地對她說:「若薇,妳今天太投入了。妳把自己的情緒投射到用戶身上了,這份訪談紀錄的客觀性……可能需要重做。」

專業判斷失準。這對沈若薇而言,比任何身體的失控都更像是一記警鐘。她引以為傲的數據理性,正在被那個男人親手瓦解。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

週六傍晚,她在通訊錄裡翻找了許久,撥通了一個許久未聯絡的號碼。

顧明哲,她大學時期的直屬學長,如今是台北某間知名身心診所的精神科主治醫師。

診所位於大安區的靜謐巷弄內,裝潢是溫暖的木質調,與 Blue Note 11 的絨布沙發有著截然不同的安定感。顧明哲穿著淺色的針織衫,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笑容溫和而具有專業的距離感。

「若薇,好久不見。聽說妳在科技業做得很好,怎麼會想到來找我?」他為她倒了一杯溫水。

沈若薇捧著水杯,指尖冰涼。她看著眼前這位值得信賴的學長,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啟齒。難道要告訴他,自己和一個只知道名字的調酒師簽了慾望合約,每週三在爵士酒吧裡進行各種香豔的幻想實驗,現在只要聽到爵士樂就會心跳加速、聞到香水就會濕透?

那太荒唐,也太羞恥了。

「學長,」她斟酌了許久,才用一種模糊而克制的說法開口,聲音乾澀。「我好像……對一段關係成癮了。明明知道對方可能別有目的,理智上想遠離,但身體卻不受控制。會因為一個聲音、一個味道就產生很強烈的反應,沒辦法專心工作,甚至影響到我的專業判斷。我……我是不是生病了?」

她沒有提及合約,沒有提及監測儀器,沒有提及那個名為繆思的計畫。她只敢將自己最羞於啟齒的症狀,包裝成一段模糊的、成癮的關係。

顧明哲沒有追問細節,只是安靜地聽著,眼神溫和而專注,充滿了何蔚然式的、心理專業者的包容感。他沒有批判,只是輕輕地問:「那個味道,那個聲音,讓妳想起了什麼感覺?是快樂,還是……被理解的感覺?」

被理解。

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戳中了沈若薇內心最深處的鎖孔。她的眼眶一熱,差點再次落淚。

「我……我不知道。」她搖搖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我只知道,我好像快要不是我自己了。」

顧明哲點點頭,在病歷上寫下幾個字,然後抬頭看她,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專業的嚴肅。

「若薇,妳描述的很像是典型的『創傷紐帶』與『制約反應』。當一段關係中,溫柔與操控交替出現,並伴隨著強烈的感官刺激時,大腦很容易形成依賴。這不是妳的錯,也不是妳意志力薄弱。」他頓了頓,語氣放得更輕。「但要解開這個結,我們需要找到源頭。那個人的溫柔,是不是恰好填補了妳過去某個一直空缺的洞?」

空缺的洞。

沈若薇的心臟,再次被狠狠揪住。

診療結束,她有些恍惚地走出診所,夜色已經降臨。手機在包包裡震動了一下。

不是顧明哲的關懷訊息,也不是蘇岑的轟炸。

是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傳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她此刻正站著的、診所巷口的街景。拍攝角度就在她身後不遠處,清晰地拍到了她拿著手機、神情恍惚的側臉。

而照片下方,只有一行字。

「制約反應很痛苦嗎?薇薇,來找我,我幫妳舒緩。——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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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 越界的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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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所巷口的風很涼。

沈若薇站在騎樓的陰影下,手指僵硬地握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那張照片裡的街景與她身後的現實完美重疊,就連轉角那家便利商店褪色的招牌燈管,都在照片裡閃著同樣頻率的微光。

有人就在她身後。

這個認知讓她的脊椎竄起一陣冰冷的麻。她猛地回頭,巷子裡只有幾個撐著傘匆匆走過的路人,捷運站出口湧出的人潮喧鬧,機車的引擎聲劃破夜色。沒有人舉著手機,沒有人盯著她看。彷彿那張照片是憑空出現的幽靈。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撞出來,不是被制約的那種酥麻心悸,而是最原始的、被監視的恐懼。顧明哲剛才的話還在耳邊——「溫柔與操控交替出現」、「填補空缺的洞」。而此刻,操控的那隻手,已經伸到了診所門口。

她沒有回覆那封訊息,直接將手機塞回包包,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家裡地址時,她的聲音在顫抖。

然而計程車開到一半,她看著窗外飛逝的霓虹,忽然改變了主意。

「小姐,不好意思,麻煩改去赤峰街。」

她聽見自己這麼說。連她自己都感到荒謬。她明明應該回家,應該把那個號碼封鎖,應該聽從顧明哲的建議遠離源頭。可她的身體,卻像被那句「來找我,我幫妳舒緩」牽引著,自顧自地走向牢籠。制約反應,原來是這麼不講道理的東西。

今晚是週三。

Blue Note 11的木門在她面前無聲滑開時,暖黃的鎢絲燈光與薩克斯風低沉的嗚咽同時擁了上來。吧檯後的藍敏琪抬頭看見她,挑了挑眉,沒有多問,只是推來一杯溫熱的東西。

「熱可可。有人交代,妳來的話就先給妳這個。」藍敏琪的聲音慵懶,眼神卻在她顫抖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他在裡面等妳。」

最底端的包廂,絨布門簾半掩著。沈若薇捧著那杯熱可可,甜膩的香氣鑽進鼻腔,瞬間,她的小腹不受控制地一緊,腿心泛起熟悉的酸軟。那是第三個錨點。她羞恥地併緊了雙腿,推開了門。

陸聽瀾坐在沙發深處。他今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針織衫,袖口隨意捲起,露出一截線條乾淨的手腕。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調酒,只是在昏黃的光線下靜靜看著她,手裡轉著那枚銀色的指環——她已經取下、丟在家裡抽屜的那枚。

「妳遲到了十一分鐘,薇薇。」他微笑,聲音依舊是那種能讓人耳朵懷孕的低沉。「我以為妳今晚不會來了。畢竟,妳剛去找過顧明哲。」

沈若薇渾身一震,手裡的熱可可差點灑出來。

「你跟蹤我?」

「我關心妳。」他站起身,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杯子放在桌上,然後牽起她的手。他的掌心溫熱乾燥,雪松與皮革的氣味瞬間包圍了她。「制約反應很痛苦嗎?跟我說說看,哪裡不舒服?」

他的指尖輕輕劃過她的頸側,那裡是她最敏感的部位之一。僅僅是這樣輕描淡寫的觸碰,她的呼吸就亂了,頸後的汗毛一根根豎起,身體比理智更快地給出了反應——她輕輕顫了一下,喉嚨裡逸出一聲自己都沒察覺的細吟。

「你……不要這樣……」她想抽回手,卻被他更緊地扣住,順勢帶進了懷裡。

「合約第四夜,妳還沒說主題。」他將她壓向沙發,絨布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他俯身,鼻尖幾乎貼著她的鼻尖,呼吸交纏。「今晚想被怎麼對待?像上次那樣溫柔地抱著,還是……想試試別的?」

沈若薇的大腦一片混亂。顧明哲的警告、巷口的照片、他無所不知的眼神,理應讓她轉身就逃。可被他擁住的瞬間,那股莫名的安心感又排山倒海而來。他的懷抱是她這二十八年來唯一不帶任何績效考核、不問任何產出成果的容身之處。

「我……我不知道……」她閉上眼,睫毛顫抖。

「那就交給我。」陸聽瀾的聲音像催眠的咒語。他吻上她的額頭,很輕,很珍惜,然後是眼角、鼻尖,最後才落在她的唇上。這個吻不帶侵略性,卻充滿了不容拒絕的掌控感。他的舌尖撬開她的唇齒,熱可可殘留的甜味在兩人口中化開,甜得讓人發暈。

他的手探進她的襯衫下襬,指腹在她緊繃的腰線上來回摩挲。那溫柔的撫觸比任何粗暴的揉捏都更讓人崩潰。沈若薇的身體迅速軟化,理智的防線在熟悉的雪松香氣與爵士女聲的吟唱中一寸寸瓦解。她開始回應他的吻,雙手不自覺攀上他的肩頸,發出細碎的喘息。

就在她意識最迷離、身體最誠實地為他綻放時,陸聽瀾忽然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他稍稍撐起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的眼神依舊溫柔,卻多了一絲冰冷的、屬於實驗者的審視。他拇指摩挲著她被吻得嫣紅的唇瓣,聲音輕得像情人間的呢喃,卻問出了一句足以將她瞬間凍結的話。

「薇薇,」他微笑著,輕聲問道:「七年前,台大資工所的那場全國AI競賽,妳為什麼要檢舉那個與妳合作的學長竊取實驗室的數據?」

時間,在這一秒靜止。

薩克斯風的聲音、空調的低鳴、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全部消失了。沈若薇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盡數褪去,手腳冰涼。

那不是什麼溫柔的提問。那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狠狠劃開了她用七年時間、用無數個熬夜寫程式的日夜、用冷漠與理性層層包裹、絕口不提的舊傷口。

那場競賽……那個學長……

那是她學術生涯的起點,也是她至今不敢回想的噩夢。她大二那年,與最信任的學長組隊,明明是她熬了三個月寫出的核心模型,卻在決賽前夕發現模型參數被提前上傳到另一個私人資料庫。她掙扎了整整一夜,最後選擇了向指導教授檢舉。學長因此被退學,徹底消失在她的世界裡。她因此拿到了第一名,卻也背上了「背叛同伴」的耳語,整整一年不敢走進系館。

這件事,她連蘇岑都沒有完整說過。除了當年的教授與系辦,沒有人知道細節。

他怎麼會知道?他到底是誰?

「你……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她劇烈地掙扎起來,用力推開他的胸膛。潮紅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方才的情慾蕩然無存,只剩下被徹底看穿、被侵犯到最深處隱私的驚恐。「合約說好……不能問過去的!你越界了!陸聽瀾,你到底是誰!」

陸聽瀾沒有強行留住她。他順著她的力道鬆開手,甚至體貼地幫她拉好了被推亂的襯衫,只是眼神依舊平靜無波,彷彿早已預料到她的反應。

「對不起,嚇到妳了。」他語氣溫和,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我只是忽然很想知道,妳當時……是一個人躲起來哭了多久?」

這句話,比剛才的質問更讓沈若薇崩潰。她再也待不下去,抓起自己的包包,踉蹌地衝出了包廂,衝出了那間充滿他氣味的酒吧,甚至忘了自己脫在玄關的外套。

夜風灌進她的領口,冷得她直發抖。她一路跑到大馬路口,才敢停下來,扶著路燈大口喘氣,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發現自己的風衣外套口袋裡,似乎多了一樣東西。沉甸甸的,硌著她的手。

她顫抖著手伸進去,掏出來一看。

是一枚小小的、銀色的隨身碟。

回到家,她把自己反鎖在浴室裡,猶豫了將近半小時,才將那枚隨身碟插進筆記型電腦。沒有任何文件,沒有任何數據報告。

只有一張照片。

一張畫素有些模糊、顏色已經泛黃的合照。背景是七年前的台大資工系館前,櫻花開得正好。照片裡的女孩穿著簡單的T恤與牛仔褲,笑得有些青澀僵硬,正是七年前的沈若薇。而站在她身旁、親暱地攬著她肩膀的學長,笑容燦爛,眼角彎起,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

那張臉,即使褪去了少年的稚氣,即使輪廓變得更深邃成熟,沈若薇也絕不會認錯。

那就是陸聽瀾。

二十歲的陸聽瀾。

電腦螢幕的冷光映著她淚痕未乾的臉,她的耳邊,再次響起他今晚在她耳邊那句溫柔到殘忍的問話。而這一次,她終於明白,那不是提問,那是來自七年前的、遲來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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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 假面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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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十七分,沈若薇還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坐在地板上。

背靠著冰冷的浴室磁磚,筆記型電腦的螢幕在黑暗中發著慘白的光,那張泛黃的合照已經在螢幕上停留了整整三個小時。櫻花、系館、笑容燦爛的學長,還有那個笑得有點僵硬、對鏡頭不知所措的自己。

二十歲的沈若薇穿著洗到發白的牛仔褲,髮尾還有些自然捲,肩膀被身旁的學長親暱地攬著。那個學長的眼角彎起,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陽光落在他的白襯衫上,乾淨得像沒有任何陰影。

那是陸學長。

資工所人人稱羨的陸聽瀾,程式競賽的常勝軍,會在深夜的實驗室裡幫學妹除錯到天亮,會請整個專題小組喝手搖飲,會在她因為數據跑不出來而偷偷掉淚時,遞給她一包面紙,笑著說「小學妹,別鑽牛角尖,數據不會背叛妳,會背叛妳的只有人」。

也是那個在畢業前夕,被她親手檢舉抄襲企業委託數據、學術不端而被勒令退學,從此消失在台大校園的陸聽瀾。

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淚痕早就乾了,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刺痛。她終於明白,為什麼他總能精準地預判她的每一步思考,為什麼他對她的恐懼與渴望瞭若指掌,為什麼他看她的眼神裡,溫柔的底層總藏著一絲她讀不懂的、近乎殘忍的審視。

那不是一見鍾情,那是一場籌備了七年的重逢。

而她,沈若薇,就是那個獵物,還傻傻地自己走進了陷阱,簽下了那紙慾望合約。

手機在洗手台上震動起來,是蘇岑。

「沈若薇!妳死了沒?接電話!」

她沒有接,任由鈴聲響到自動掛斷。幾秒後,訊息一條接著一條跳進來。

「我不管妳昨晚又在哪個男人床上哭,今晚七點,文華東方,L.T.創投的慈善晚宴,妳必須跟我去。」

「聽說辜仲廷那隻老狐狸要公開他的新寵兒,叫什麼聽瀾心理科技,整個信義區的新創圈都在傳。妳不是最想拿到他們的數據合作案嗎?這是妳的戰場,別想躲在浴室裡發霉。」

「我已經幫妳跟何蔚然請好假了,禮服我放在妳家門口,黑色那件,別穿妳那套無聊的灰色套裝。六點我去接妳,妳敢不開門我就叫鎖匠。」

沈若薇看著訊息,手指冰冷。她想拒絕,想把自己關在這個沒有他的氣味的浴室裡。但蘇岑太了解她了,最後那句話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她的理性開關。

L.T.創投。辜仲廷。聽瀾心理科技。

她必須去。她必須親眼看看,白天的陸聽瀾,究竟長什麼樣子。

傍晚六點四十分,信義區的夜色被頂級飯店的水晶燈切得支離破碎。

文華東方的宴會廳挑高六米,香檳塔折射出流動的光,空氣裡混合著昂貴的香水、剛煎好的和牛油脂香氣,以及一種屬於上流社交場的、經過精密計算的虛偽甜味。小提琴現場演奏著輕柔的爵士標準曲,卻怎麼也比不上Blue Note 11裡那把被菸酒浸透的薩克斯風來得真實。

沈若薇穿著蘇岑挑的那件黑色絲絨禮服,削肩的剪裁露出她漂亮的鎖骨與後背,長髮挽起,妝容精緻得無懈可擊。她端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香檳,站在人群的邊緣,指尖卻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

「放輕鬆,大小姐。」蘇岑穿著一身火紅色的褲裝,湊到她耳邊低聲說,手裡還不忘幫她把滑落的髮絲勾到耳後。「妳看起來像要去參加審判大會,不是慈善晚宴。記住,今晚妳是那個在內科園區用數據把一群工程師罵到狗血淋頭的沈總監,不是那個為情所困的小女生。」

「我沒事。」沈若薇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眼神卻不斷地在會場中搜尋。

然後,她看見了他。

宴會廳最中央的舞台前,辜仲廷正舉著麥克風,滿面紅光地向眾人介紹身旁的年輕男人。辜仲廷一身深灰色三件式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是那個在電視財經台上侃侃而談「數據即石油」的創投教父。而他身旁的那個男人——

穿著剪裁完美的深藍色西裝,白襯衫的領口繫著暗銀色的領帶,頭髮整齊地向後梳起,露出了飽滿的額頭。他的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溫和而疏離的微笑,眼神沉穩,氣度從容,像一尊被精心雕琢過的大理石像。

是陸聽瀾。

卻又不是她認識的那個陸聽瀾。

沒有慵懶的亨利領襯衫,沒有鬆開兩顆釦子露出的鎖骨,沒有那股若有似無的雪松與菸草混合的香氣,沒有那雙在昏黃燈光下會變得深不見底、彷彿能看穿她所有羞恥幻想的眼眸。

白天的陸聽瀾,乾淨、體面、精英、無懈可擊。他的香水也換了,是一種更為清冽、帶著柑橘與雪松前調的商業香水,禮貌而保持距離。

「這位就是聽瀾心理科技的創辦人,陸聽瀾先生。」辜仲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陸先生是史丹佛心理學與數據科學雙博士,將行為制約與演算法結合,他的『五感錨定』技術,將會徹底改寫情感運算的未來。L.T.創投非常榮幸能成為他的天使投資人。」

全場響起掌聲。陸聽瀾微微頷首,笑容得體,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然後——落在了沈若薇的身上。

時間彷彿在那一瞬間被拉長。

沈若薇的心跳漏了一拍,血液瞬間衝上臉頰,又在下一秒急速褪去,變得冰冷。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等待著,等待著那個熟悉的、帶著一點沙啞的低沉嗓音喚她的名字,等待著那個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眼神暗示。

可是沒有。

他的目光只是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像掠過任何一個陌生賓客一樣,平靜、禮貌、毫無波瀾地滑了過去。然後,他對著辜仲廷點了點頭,優雅地走下舞台,立刻被一群端著酒杯的投資人與媒體包圍。

彷彿從未認識。

彷彿Blue Note 11裡那些潮濕、滾燙、失控的夜晚,那些在她耳邊的喘息、那些落在她頸後的吻、那些讓她哭著求饒的溫柔酷刑,從來沒有發生過。

「怎麼回事?」蘇岑敏銳地察覺到她的不對勁,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眼睛一亮,「哇,那個就是陸聽瀾?本人比照片帥多了,難怪辜仲廷要把他當寶。妳認識?」

「不……不認識。」沈若薇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一股巨大的、荒謬的寒意從腳底竄上來,比昨晚發現照片時更讓她感到暈眩。這就是他的遊戲嗎?在暗處將她玩弄於股掌之間,在明處卻將她當成陌生人?這種徹底的切割與否定,比任何羞辱都更讓她感到難堪與混亂。

認知失調像一團濃霧,緊緊纏住了她的大腦。哪一個才是真的?是那個在黑暗中抱著她念詩的男人,還是這個在水晶燈下與人談笑風生的精英?

她還來不及理清,一抹亮眼的身影已經端著酒杯,婀娜多姿地朝陸聽瀾走去。

是梁以真。她們公司的行銷副理,沈若薇的同期競爭對手。梁以真穿著一身貼身的香檳色亮片禮服,笑容甜美得滴出蜜來。

「陸先生,久仰大名,我是『繆思計畫』的行銷負責人梁以真。」她的聲音嬌柔,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見,「我們沈總監最近身體不太舒服,不然今晚應該是她來跟您談合作的。不過沒關係,關於Eros的用戶情感數據,我也很熟悉,或許我們可以找個時間私下聊聊?」

她一邊說,一邊狀似無意地將手輕輕搭上了陸聽瀾的手臂,指尖還曖昧地劃了一下。

沈若薇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香檳杯裡的氣泡不斷上升、破裂,就像她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翻湧上來的、酸澀的情緒。她在嫉妒。她竟然在嫉妒。

而陸聽瀾,只是禮貌地笑了笑,不著痕跡地將手臂抽回,舉止紳士得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處。「當然,梁小姐,合作的事可以請妳們的團隊與我的助理聯繫。」他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距離感,目光甚至沒有在梁以真那張精心妝點的臉上多停留一秒。

那一瞬間,沈若薇竟可恥地感到一絲扭曲的快慰。隨即,更深的恐慌淹沒了她。她到底在期待什麼?期待這個復仇者對她保持忠誠嗎?

「若薇。」

一個熟悉的、低沉的男聲在她身後響起。她回頭,看見陳慕言穿著有些不合身的西裝,手裡緊緊攥著一杯威士忌,臉頰因為酒精而有些發紅。

陳慕言是她最信任的工程師夥伴,也是從大學時代就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後的學弟。他內向、寡言,卻總在她需要時,無聲地幫她把最棘手的數據模型跑好,把最難纏的客戶擋掉。他的忠誠,像一塊沉默的岩石。

「妳還好嗎?妳看起來臉色很差。」陳慕言擔憂地看著她,鼓足勇氣般,將手中的威士忌遞給她,「要不要去陽台透透氣?我……我有些話想跟妳說。」

蘇岑對沈若薇使了個眼色,識趣地退開了幾步。

陽台的夜風吹散了宴會廳裡的悶熱與香水味。台北的夜景在腳下蔓延,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流。陳慕言站在她身旁,緊張得連呼吸都有些急促。

「若薇,我……」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終於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我喜歡妳。從大學的時候就喜歡妳了。不是崇拜,是……是想站在妳身邊的那種喜歡。這些年,我一直不敢說,是怕連朋友都做不成。可是我看妳最近很累,很不開心,我想……我想成為那個能讓妳依靠的人。可以嗎?」

這是一份多麼真誠、多麼乾淨的告白。如果是一週前的沈若薇,或許會感動,會認真考慮。陳慕言代表著她所信仰的一切——理性、穩定、安全、可預期的數據模型。

可是此刻,她的腦海裡一片空白。鼻尖似乎又聞到了那股若有似無的雪松味,即使此刻的陸聽瀾噴的是柑橘調的香水。她的肌膚還記得被那雙手撫過時的戰慄,她的耳膜還殘留著那句溫柔的審判。

她看著眼前這個滿眼期待、緊張到手都在抖的男人,心裡卻沒有一絲波動,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心不在焉的抽離。

「慕言……」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對不起。」

陳慕言眼中的光,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他勉強笑了笑,點點頭,「我懂了。沒關係,妳不用有負擔。我們……還是最好的夥伴,對吧?」

沈若薇無法回答,只是愧疚地別開了視線。而就在她轉頭的瞬間,她透過陽台的落地玻璃,看見宴會廳內,陸聽瀾正被眾人簇擁著朝門口走去,似乎準備提前離場。他的目光,隔著玻璃,與她再次對上。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陌生與禮貌。

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角度,他的唇角勾起了一個極淡、極輕微的弧度,那笑容溫柔至極,卻讓沈若薇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他對她做了一個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晚安。」

是那個語調。是每一次在Blue Note 11的包廂裡,他在她耳邊低喃、讓她渾身酥麻的那個語調。

他記得她。他從未忘記。

這整場假面舞會,從頭到尾,都只是為她一人而設的舞台。

而她,在眾目睽睽之下,親手推開了一個真心愛她的人,眼中卻只剩下那個假裝不認識她的、危險的騙子。

晚宴的喧囂依舊,可沈若薇卻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個無聲的、深不見底的深淵邊緣。而深淵的另一頭,那個男人正對她張開雙臂,邀請她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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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失控的演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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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晚宴的餘溫一直燙到了凌晨三點。

沈若薇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位於大安區的公寓的。計程車穿過信義區的霓虹,車窗外的台北依舊明亮,可她的腦海裡只剩下那個隔著玻璃的口型。

晚安。

那兩個字沒有聲音,卻比任何一次在Blue Note 11包廂裡,他貼著她汗濕的耳廓低喃時還要清晰。那個溫柔到近乎殘忍的氣音,那個總是讓她後頸發麻、膝蓋發軟的語調,竟然就這樣在眾目睽睽的慈善晚宴、在辜仲廷與一眾創投名流的包圍下,被他輕描淡寫地拋了過來。

他記得。他什麼都記得。陌生與禮貌只是面具,整場晚宴都是一場為她量身訂做的假面舞會。

她把自己摔進沙發,連高跟鞋都沒脫。手機螢幕亮著,是陳慕言在晚宴結束後傳來的訊息:「若薇,今晚是我唐突了,妳別放在心上。早點休息。」字句禮貌得讓人心疼。她想起陽台上他眼中一點點黯淡下去的光,想起自己那句輕如嘆息的對不起,胃部便一陣絞痛。她明明應該愧疚,應該去彌補那個在專案最艱難時永遠替她補上最後一行程式碼的夥伴,可身體的另一處卻誠實得可恥——只要一想起陸聽瀾那個笑,就有一股細微的、酥麻的電流從脊椎竄下,在小腹深處化開一灘溫熱的濕意。

她伸手探向自己的頸後,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他的指腹溫度。那是他的錨點之一。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沈若薇在黑暗中對自己說,卻分不清是在警告,還是在渴求。

翌日,內湖科技園區,上午九點十七分。

「Aurora 互動科技」位於園區最高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二十三樓,整層樓都是極簡的白色與淺木色,空氣中永遠維持著攝氏二十四度的恆溫,以及淡淡的咖啡與臭氧混合的味道。所有螢幕都在閃爍,所有人都在低頭。捷運帶來的通勤人潮剛剛散去,鍵盤聲便像一場精密的雨,密集地敲打在這個數據之城的心臟上。

沈若薇穿著剪裁俐落的米色西裝外套,妝容完美,長髮束成低馬尾,看起來依舊是那個冷靜果決的產品總監。只有她自己知道,西裝底下的襯衫領口,她多扣了一顆釦子,只為了遮住昨晚被自己指甲無意識抓出的淡淡紅痕。

「若薇,妳還好嗎?臉色很差。」蘇岑端著兩杯燕麥拿鐵走過來,她是公司裡唯一敢在早會前直言不諱的人。外向溫暖的她,一眼就看穿了沈若薇眼下的烏青,「昨天晚宴後來怎麼先走了?陳慕言那小子——」

「我沒事。」沈若薇迅速打斷她,接過咖啡,指尖卻因為過於用力而微微發白,「Eros的夜間批次跑完了嗎?今天要跟何蔚然老師做封測前的最後一次模型審查。」

蘇岑聳聳肩,不再多問,只是壓低聲音,「梁以真七點就到了,一直在會議室看報表,臉色不太好看。妳小心一點。」

沈若薇的心頭一沉。

Eros,是她過去兩年所有的心血,Aurora的旗艦產品。它的核心不是什麼聊天機器人或交友配對,而是一套名為「情感預測引擎」的演算法。它透過使用者授權的穿戴式裝置數據——心率變異、睡眠週期、打字間隔、甚至語音訊息的停頓——去預測用戶當下的情感需求,並主動推送最恰當的互動劇本。孤獨時推送溫柔的陪伴,焦躁時推送帶有輕微支配感的安撫指令。對外宣稱是「數位親密關係顧問」,對內,大家都知道那是在販賣一種被精準理解的幻覺。

而為了讓模型更貼近真實,沈若薇把自己也當成了第一批內測用戶。她的手環、她的手機、她每一次在App上進行的情緒標註,都被當作高品質的「黃金樣本」餵進了模型。這曾是她引以為傲的專業自信——一個產品經理,最誠實的數據就是自己的身體。

上午十點,核心戰情室。

長桌一側坐著她的團隊,陳慕言安靜地敲著鍵盤,眼神刻意避開她;另一側則是穿著一身香奈兒套裝的梁以真,以及線上參與的心理顧問何蔚然。何蔚然的視訊窗格裡,背景是她那間充滿綠植與暖光的諮商室,她溫柔而堅定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來:「若薇,我看了你們上週的迭代,整體準確率已經到八十七趴,算是很漂亮的數據了。」

「但有一個群體,完全失準了。」梁以真直接打斷了何蔚然的肯定,她將一份報表投影到大螢幕上,語氣帶著一種精準的刻薄,「何老師,妳看這裡。我們把用戶按照依戀類型分群,安全型、逃避型都表現得很好,唯獨『焦慮-矛盾型』這一群,也就是標籤為『渴望高度親密與被支配,卻又極度害怕依賴與失控』的女性用戶,預測失準率高達百分之四十二。這一群的留存率上週暴跌了十九趴。」

螢幕上的曲線圖像是一道斷崖。代表焦慮型用戶的紅線,原本平穩,近一個月來卻開始瘋狂震盪,像是心電圖失控時的波形。

沈若薇的指尖瞬間冰涼。她認得那個標籤。那是何蔚然在最初協助定義用戶畫像時,為她私下做的側寫。那個標籤的描述,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複印她自己。

渴望被看穿,卻又害怕被看透。渴望被支配,卻又害怕成癮。

「這個錯誤率,已經不是模型調參能解釋的了。」梁以真轉向沈若薇,紅唇勾起一個關切卻帶刺的笑,「若薇,我記得這個依戀模型的原始參數,是妳親自帶著陳慕言一起標註的吧?會不會是——原始數據的採樣就有偏差?畢竟,最近妳好像……心思不太在公司?」她的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沈若薇的頸側,彷彿能看穿那顆多扣的釦子底下有什麼。

「梁副總,數據採樣都有雙重驗證。」陳慕言難得開口,聲音有些僵硬地替她辯護,「焦慮型樣本本來就稀少,波動大是正常的——」

「稀少?」梁以真輕笑一聲,切換到下一張投影片,「我讓數據團隊撈了後台,這群用戶的行為模式在過去三十天內,出現了高度一致的『異常同步』。她們在深夜十一點到凌晨兩點的活躍度異常增高,對帶有『指令性、安撫性』語句的點擊率提升了三倍,但對『自主性、開放式』的回應卻完全沉默。這不是隨機波動,這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同時訓練她們。」

看不見的手。

沈若薇的腦中嗡地一聲,雪松的味道毫無預警地竄入鼻腔。那是辦公室空調的味道嗎?不,那是Blue Note 11裡,陸聽瀾襯衫上的味道。那是每一次他從身後覆住她的手,引導她握住酒杯時,她會聞到的味道。

她的身體比她的理智更快地給出了反應。明明坐在冰冷的會議室裡,明明被質疑專業能力,可一聽見「指令性、安撫性」幾個字,她的後腰竟竄起一陣酥麻,雙腿不自覺地併攏,大腿內側甚至泛起了一絲羞恥的濕潤。她猛地將雙手交疊壓在大腿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來壓制那該死的條件反射。

五感牢籠。何蔚然曾提醒過她,身體的誠實勝過語言。她現在就是最完美的證據。

何蔚然似乎察覺了她的異狀,溫和地介入:「以真,焦慮型依戀的用戶本來就對權威指令更敏感,這或許是演算法過度擬合了某個高權重樣本。沈若薇,妳最近有沒有感覺到,妳自己的數據……有沒有什麼異常?」

何蔚然的提問一針見血。沈若薇感覺自己的心跳監測手環在瘋狂震動,她甚至不敢抬手去看。

就在這時,戰情室的門被推開了。

辜仲廷在兩名助理的陪同下走了進來。他是Aurora最大的投資人,五十多歲,永遠穿著深灰色西裝,笑容和藹,眼神卻像是在估算每一塊肉的價格。

「聊到哪了?」他像個慈祥的長輩般拍了拍沈若薇的肩,那隻手的重量卻讓她肩胛骨一緊,「我剛從聽瀾心理科技那邊過來。陸聽瀾那個年輕人,真是不簡單啊,劍橋回來的博士,對依戀成癮的研究,比我們這些做產品的還透徹。」

沈若薇全身的血液再次凍結。

「剛好,他對我們的Eros很感興趣。」辜仲廷笑著,看向眾人,語氣卻是不容置喙的命令,「我已經答應他了,下週讓他團隊來做一次技術交流。沈若薇,妳把Eros的核心程式碼和用戶標籤庫整理一下,特別是那個焦慮型的部分,讓人家專家幫我們看看,問題到底出在哪。數據嘛,就是要共享,才有價值。」

共享核心程式碼。把她兩年的心血、把所有用戶最私密的情感數據,攤開給那個男人看。

「辜董,這不符合流程——」蘇岑急了。

「流程就是我定的。」辜仲廷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隨後又和藹地對沈若薇說,「若薇啊,我一直最看好妳,理性、聰明。別讓私人的情緒,影響了專業的判斷。好嗎?」

私人的情緒。四個字,像四根針,精準地扎在她的痛處。他什麼都知道了嗎?還是陸聽瀾已經透過他,佈好了局?

會議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結束。團隊成員魚貫而出,陳慕言在門口頓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擔憂地看了她一眼,便離開了。何蔚然的視訊也已切斷,只留下一句「若薇,有需要隨時找我」。

偌大的戰情室,只剩下沈若薇一人。

她顫抖著手,打開了自己的電腦後台,調出了Eros的原始數據日誌。她將時間軸拉到近一個月,將篩選條件設定為「焦慮-矛盾型」,然後,她點開了那個被標記為「Sample_00」的隱藏樣本——那個樣本的ID,是她自己的員工編號。

數據曲線跳了出來。

在過去三十天的每一個週三深夜十一點,她的心率都會飆升到一百二十以上,體溫升高,皮膚電導率達到峰值。而模型,正是過度學習了她這些極端數據,才導致對所有同類型用戶的預測,都變成了對她一個人的複刻——一個在特定時刻,渴望被支配、渴望被溫柔對待、渴望被徹底看穿的沈若薇。

是她,污染了自己的演算法。是她的身體,出賣了她的產品。

她引以為傲的數據理性,在真實的、潮濕的、顫抖的情慾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更可怕的是,她忽然想起梁以真說的「異常同步」。她迅速切換到系統日誌的底層,點開了API調用紀錄。一行行冰冷的代碼飛速滾動,然後,她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了一條被標記為「外部授權訪問」的紀錄上。

在每一個週四的凌晨,也就是她從Blue Note 11回來的那個夜晚之後,都會有一組來自外部的API,以極高的頻率,精準地抓取「焦慮-矛盾型」用戶標籤下的所有行為日誌與生理反饋數據。

那組API的註冊名稱是:L.T. Lab。

而它的IP位址,經過反向解析,指向的是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區域——陽明山,文化大學後山,那一片被富人圈起來做私人會所與研究室的清幽山區。

陸聽瀾的私人研究室,就在那裡。

深夜的辦公室,空調的嗡鳴格外清晰。沈若薇癱坐在人體工學椅上,昂貴的西裝外套滑落在地,露出裡面因為冷汗而緊貼在身上的絲質襯衫。她終於崩潰地、無聲地痛哭起來,肩膀劇烈地顫抖,淚水不受控地滑過臉頰,滴落在發燙的鍵盤上。

她不是在為產品哭,也不是在為辜仲廷的施壓而哭。她是在為那個最荒謬、最羞恥的事實而哭——她一邊痛恨著自己被操控,一邊卻又在深夜的辦公室裡,因為想起那個操控者的名字,而讓雙腿間的濕意變得更加氾濫。

她的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

是來自一個未顯示號碼的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圖片。

圖片裡,是今晚戰情室的監控截圖。圖中的她,正對著電腦螢幕痛哭,襯衫因為汗濕而變得半透明,隱約透出內衣的輪廓與胸口急促的起伏。

而圖片的下方,有一行用極其優雅的字體打出的字:

「數據不會說謊,妳的身體也是。需要我幫妳把釦子扣好嗎?沈小姐。」

他就在看著她。從頭到尾,他都在看著她。甚至連她此刻的崩潰與動情,都成了他實驗室裡,最新的、即時的一筆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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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第四夜.鏡像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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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十七分,信義計畫區A棟的二十七樓,只剩下沈若薇那一格還亮著燈。

空調的嗡鳴像某種低頻的耳鳴,螢幕的冷光映在她濕透的絲質襯衫上,胸口的蕾絲內衣輪廓若隱若現。她癱在人體工學椅裡,肩膀還在不受控地顫抖,淚水混著睫毛膏,在鍵盤上砸出一點一點發亮的水痕。

手機螢幕還亮著。

那張監控截圖像一記精準的針,刺進她最羞恥的神經。照片裡的她,髮絲凌亂地貼在頸側,襯衫釦子因為俯身崩開了一顆,胸口急促起伏,眼角的淚光與臉頰不正常的潮紅被高解析度的鏡頭捕捉得一清二楚。最刺目的是她併攏的雙腿,在窄裙下不安地廝磨著,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已經滲透了絲襪的邊緣。

「數據不會說謊,妳的身體也是。需要我幫妳把釦子扣好嗎?沈小姐。」

他看見了。連她一邊痛恨被操控,一邊卻因為想起他的聲音、他的氣味而讓腿間變得濕熱不堪的那種下流反應,他都看見了,而且正在陽明山上那間燈火通明的私人研究室裡,被記錄成一條即時波動的曲線。

沈若薇猛地將手機反扣在桌上,像是要切斷那道視線。她應該報警,應該直接將那個外部API的存取權限封鎖,應該把這一切都攤在辜仲廷面前,告訴所有人陸聽瀾是個變態的偷窺者。

可是她的另一隻手,卻不受控地滑進了窄裙底下。指尖隔著已經濕透的內褲,輕輕按了一下那顆腫脹發燙的核心,細微的電流瞬間竄過脊椎,讓她在啜泣中洩出一聲破碎的嗚咽。

她恨透了這樣的自己。

隔天下午,台北下了一場短暫的午後雷陣雨,洗得信義區的玻璃帷幕格外乾淨。沈若薇站在公司頂樓的茶水間,看著雨後的陽光在遠方的101大樓上折射,她已經換上了一套乾淨俐落的深灰色套裝,妝容完美無瑕,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陳慕言擔憂地問她要不要提早下班,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說今晚有個私人約會。

是的,她還是要去。

明知道那是一座鏡像的深淵,明知道每走一步都是往他的實驗陷阱裡更深一寸,她還是無法克制那種病態的渴望。她想知道,當羞恥被逼到極致時,自己的身體會誠實到什麼地步。她想親眼看見那個被數據標籤為「高功能、極度自律、焦慮依戀閾值偏高」的沈若薇,在慾望裡究竟會扭曲成什麼模樣。

晚間十點五十分,她推開了赤峰街那條無招牌巷子裡的暗色木門。Blue Note 11裡今晚沒有現場演奏,只有黑膠唱片機低低流洩出的Chet Baker,小號聲慵懶而憂傷。吧檯後沒有其他客人,藍敏琪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便默默地為她調了一杯隻屬於週三夜晚的特調——以琴酒為基底,混入了些許茉莉與麝香,杯口還抹了一層薄薄的海鹽。

「今晚的氣味是雪松跟菸草。」藍敏琪將酒推到她面前,語氣聽不出情緒,「他說妳會喜歡被看見的感覺。」

陸聽瀾就坐在最裡側的絨布卡座裡。他今晚穿了一件深墨綠色的襯衫,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露出線條乾淨的小臂,頭髮似乎剛修剪過,整個人看起來溫和無害,像個剛從學術研討會下來的教授。只有沈若薇知道,那份溫柔底下藏著多精密的手術刀。

「妳來了。」他站起身,很自然地為她拉開椅子,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的手背。那一點點乾燥溫熱的觸碰,立刻讓她想起昨晚截圖裡那行優雅的字。

「我以為妳昨晚被嚇壞了,不會再來。」他低聲說,將那杯特調輕輕推近她,聲音裡甚至帶著一絲歉意的笑。

沈若薇沒有碰那杯酒,只是抬起頭直視他。她的眼神在暖黃燈光下顯得異常明亮,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靜。「合約還沒到期,不是嗎?陸先生。每個週三的十一點,我可以提出一個幻想。」

陸聽瀾挑了挑眉,饒有興味地等待著。

「我的第四個幻想,」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酒吧裡清晰得像刀鋒劃過綢緞,「我要在鏡子前,被觀看。」

空氣有片刻的凝滯。隨後,陸聽瀾笑了,那笑容溫柔得近乎殘忍。他放下酒杯,對她伸出手。「如妳所願,沈小姐。」

他牽著她的手,繞過吧檯後方一道她從未注意過的暗門。門後是一條鋪著厚重地毯的短廊,盡頭是一扇沒有門把的黑色木門。當門被推開的瞬間,沈若薇的呼吸停住了。

這不是包廂,這是一座由鏡子構成的牢籠。

四面牆壁,甚至連天花板,都是完整無縫的鏡面。房間中央只放了一張低矮的深灰色天鵝絨臥榻,頭頂一盞可調節的暖黃色聚光燈,將整個空間照得無所遁形。沒有窗戶,沒有死角,無論她站在哪裡,都會看見無數個自己。空氣中瀰漫著比外頭更濃郁的雪松與菸草氣味,混合著他身上那股獨特的、乾淨的皂香,那是他為今晚特意錨定的氣味。

「這裡原本是我的冥想室。」陸聽瀾從身後關上門,落鎖的聲音輕微卻清晰,讓她的後頸泛起一陣戰慄。「後來我發現,人在鏡子前最難說謊。妳不是一直想知道,妳的數據和妳的身體,哪一個比較誠實嗎?」

他走到她身後,沒有立刻碰她,只是雙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透過鏡子與她對視。鏡中的沈若薇,穿著剪裁俐落的套裝,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眼神戒備而冰冷,是一個標準的、掌控一切的產品經理。而他站在她身後,像一個溫柔的馴獸師。

「把外套脫掉。」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感,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沈若薇遲疑了一秒,還是順從地脫下了西裝外套,露出裡面那件貼身的象牙白絲質襯衫。鏡子立刻映出她胸前柔軟的起伏,因為緊張而急促地上下波動。

陸聽瀾的雙手從她的肩頭滑落,隔著襯衫,緩緩地撫過她的鎖骨、她的肋骨,最後停在她纖細的腰側。他沒有解開任何一顆釦子,只是用指腹輕輕地、反覆地摩挲著她腰間最敏感的那一小塊肌膚。

「看著鏡子,薇薇。」他在她耳邊低語,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用的是那種情人間呢喃的語氣,「看著妳自己現在的表情。」

沈若薇被迫抬起頭。鏡中的女人,臉頰已經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嘴唇因為緊抿而顯得更加水潤,眼神卻開始渙散,蒙上了一層濕潤的水霧。他的手明明只是在腰間遊走,她卻覺得全身的皮膚都開始發燙,尤其是雙腿之間,那股熟悉的、令人羞恥的濕意又開始不受控地滲出。

「妳的數據告訴我,妳的心率已經從七十二上升到九十八了。」他的手終於探向她胸前,一顆一顆,極其緩慢地解開她襯衫的釦子。「每解開一顆,妳的體溫就上升零點一度。妳看,妳的身體比妳的嘴巴誠實多了。」

象牙白的襯衫被向兩側褪開,露出裡面那件酒紅色的蕾絲內衣。她的乳房被精緻的蕾絲托起,雪白的肌膚在暖光下顯得格外耀眼,頂端的蓓蕾已經隔著蕾絲悄悄挺立。鏡子將這一切都放大、複製,無數個半裸的沈若薇從四面八方羞恥地盯著她自己。

這種被自己觀看的感覺,比被他觀看還要令人無地自容。她下意識地想用手去遮,卻被他從身後牢牢地握住了手腕。

「不准遮。」他懲罰似地輕輕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同時另一隻手已經熟練地解開了她內衣的前扣。「我要妳好好看著,自己是怎麼為我變濕的。」

內衣滑落的瞬間,她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兩團飽滿柔軟的乳房在空氣中微微顫動,粉嫩的乳尖因為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而迅速挺立、變硬。陸聽瀾的雙手從身後覆了上來,溫熱的掌心完全包裹住她的柔軟,拇指與食指捻住那兩顆敏感的蓓蕾,時輕時重地揉捻、拉扯。

「嗯……」沈若薇無法控制地仰起頭,後腦勺抵在他的肩上,鏡中的自己雙眼半閉,嘴唇微張,發出細碎的喘息。她的腰不自覺地向後挺起,主動將胸脯更深地送入他的掌心。

「很舒服嗎?」他一邊玩弄著她的乳尖,一邊在鏡中欣賞著她迷離的表情。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滑進了她的窄裙,隔著那件早已濕透的酒紅色蕾絲內褲,準確地按壓在她最腫脹的那顆小核上。

「別……別這樣看……」她語無倫次地哀求,羞恥感讓她的腳趾都蜷縮起來,可是身體卻誠實地弓起,迎合著他的指壓。鏡子讓她無處可逃,她必須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如何潮紅、如何顫抖、如何因為一個男人的手指而變得濕淋淋。

陸聽瀾低笑了一聲,突然將她轉過身來,讓她面對著其中一面最大的鏡子,然後從身後緊緊地擁住她。他的胸膛貼著她光裸的後背,堅硬的慾望隔著西裝褲,抵在她臀縫間。他一把將她的窄裙連同內褲一起褪到膝彎,讓她最私密、最濕潤的領地完全暴露在鏡子與他的視線之下。

「自己用手撐住鏡子,腿張開。」他的命令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

沈若薇顫抖著將雙手貼上冰涼的鏡面,鏡中的她,長髮已經散落,襯衫大敞,乳房裸露,雙腿被迫分開,腿心處一片氾濫的、閃著水光的泥濘。她的陰唇因為充血而變得飽滿紅潤,細細的蜜液正不受控地從穴口滲出,沿著大腿內側緩緩滑落。這副淫靡至極的景象,讓她的理智徹底崩潰。

陸聽瀾拉開自己褲頭的拉鍊,釋放出那根早已硬得發燙、青筋賁張的巨大慾望。他沒有任何前戲的預告,只是用那碩大的頂端,沾滿她氾濫的蜜液,在她濕滑的穴口來回磨蹭,欣賞著鏡中她因為渴望而焦急扭動的腰肢。

「想要嗎?求我。」他在她耳邊低喃,同時用龜頭輕輕頂開她顫抖的陰唇,卻又不深入。

「求你……給我……」沈若薇終於哭了出來,眼淚滑過潮紅的臉頰,聲音破碎而甜膩,「聽瀾……插進來……拜託……」

在她說出那個名字的瞬間,陸聽瀾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將自己整根沒入了她緊緻濕熱的深處。

「啊——!」沈若薇尖叫出聲,鏡中的她猛地向後仰起頭,脖頸拉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雙眼失神地翻白。那種被瞬間填滿、被徹底貫穿的飽脹感與痠麻感,讓她全身的肌肉都痙攣起來。

他開始抽動,每一次都又深又重,從身後這個角度,每一次撞擊都精準地碾過她體內最敏感的那一點。沈若薇被迫看著鏡子,看著自己豐滿的乳房隨著他的撞擊而劇烈晃動,看著自己臉上那種被慾望徹底支配、理智全失的、近乎崩壞的表情。她的呻吟越來越大聲,越來越放蕩,混合著肉體拍打的啪啪聲與黏膩的水聲,在密閉的鏡房裡迴盪。

「看著妳自己,薇薇。看妳有多喜歡被我這樣幹。」陸聽瀾一隻手掐住她的腰,另一隻手繞到前方,粗暴地揉捏著她的乳房,同時加快了下身的節奏。「妳不是最相信數據嗎?那妳現在告訴我,妳的子宮收縮得有多厲害?」

極致的羞恥與極致的快感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她牢牢捕獲。她看著鏡中那個陌生的、淫蕩的、為他綻放的自己,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解放。高潮來得又猛又急,像一道白光炸開在腦海深處。

「到了……我到了……啊啊啊——」她全身劇烈地抽搐,緊緊吸附著體內那根堅硬的巨物,大股大股的熱液從深處噴湧而出,順著兩人交合的地方滴落在地毯上,鏡面甚至都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陸聽瀾在她高潮收縮的最強烈時刻,也低吼著將一股滾燙的熱流,深深地射進了她的最深處。

事後,兩人維持著相擁的姿勢,粗重地喘息著。鏡中的兩人,汗水淋漓,衣衫不整,像一對剛從戰場上下來的野獸。陸聽瀾溫柔地吻去她臉頰上的淚痕與汗水,在她耳邊用那種一貫的、令人沉溺的低沉嗓音說道:「妳比數據誠實多了,薇薇。妳的身體,從來不會對我說謊。」

沈若薇癱軟在他的懷裡,眼神空洞而滿足,餘韻的潮汐還在一波波沖刷著她的四肢。她的視線漫無目的地在鏡面上游移,試圖找回自己的理智。

然後,她的目光凝固了。

在天花板鏡面的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一顆只有針尖大小的紅點,正極其規律地、一閃一閃地亮著。

那是攝影機正在運作的指示燈。

她今晚所有的潮紅、顫抖、失神與高潮,都被清晰地、從四個角度同時錄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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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依戀成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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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紅點很小,小得像是不小心沾在鏡面上的灰塵,卻又規律得殘忍。

一閃,一閃,一閃。

沈若薇的視線還黏在天花板的鏡面上,身體卻已經先一步冷了下來。幾秒鐘前還在她體內深處跳動、讓她失神尖叫的餘韻,還殘留在大腿內側的顫抖與濕黏裡,可腦袋裡那一道炸開的白光,卻瞬間被這顆紅點給刺破了。

「薇薇?」陸聽瀾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低沉、沙啞,還帶著事後特有的慵懶與滿足。他的胸膛還緊緊貼著她的背,汗濕的皮膚相黏,粗重的鼻息吹拂在她汗濕的後頸上,一隻手還溫柔地撫著她潮紅未退的小腹,另一隻手則輕輕梳理著她被汗水浸濕、貼在臉頰上的長髮。「怎麼了?在看什麼?」

他的語氣太過自然,自然得像是一個剛剛把她送上高潮的情人,而不是一個導演。

沈若薇的心跳在那瞬間漏了一拍,隨即又被她強行壓了下去。她是做數據的人,最擅長的就是在數據洪流中保持心率穩定。她逼迫自己把視線從那顆紅點上移開,慢慢地、像是真的被高潮掏空了所有力氣般,將頭更深地埋進他的頸窩,發出一聲含糊的、帶著鼻音的嚶嚀。

「……沒什麼,好累。」她的聲音抖得恰到好處,是那種極致高潮後肌肉還在不自主抽搐的虛軟。「被你弄得……有點暈。」

這是謊言,是她這四年來在男人身下學會的第一種求生技能。

陸聽瀾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背部傳遞到她身上。他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獎賞似地在她發燙的耳尖上落下一個吻,氣味是他慣用的那款帶著雪松與菸草調的香水,混雜著情慾過後的麝香與汗味,這是他為她錨定的氣味之一。只要聞到這個味道,她的身體就會自動回憶起被他填滿、被他掌控時的酥麻。

「累就睡一下。」他用那種哄小孩的、溫柔到近乎殘忍的語氣說,一邊將滑落在她腰間的薄毯往上拉了拉,蓋住兩人還緊密相連的下身。「我去幫妳倒杯水,順便讓妳休息一下。今天妳很棒,比前三次都還要誠實。」

誠實。又是這個詞。

他終於緩緩地退了出去。那種被填滿的飽脹感驟然抽離,讓沈若薇不受控制地又輕顫了一下,一小股混合著他與她的溫熱液體隨之滑落,沾濕了身下那張昂貴的、毛絨的地毯。她死死地咬住下唇,才沒有讓那聲羞恥的悶哼溢出來。

陸聽瀾起身,毫不避諱地在四面鏡牆前展露著他精實、線條完美的裸體。水珠沿著他的背肌滑落,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像是一條發光的河。他隨手撈起散落在絨布沙發上的黑色襯衫披上,卻沒有扣釦子,露出大片的胸膛與腹肌。他走到吧檯邊,拿起那台一直靜靜躺在那裡的平板,螢幕亮起時,他的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

平板螢幕是亮著的,沒有鎖定。

他看了一眼,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了幾下,像是在確認什麼數據。接著,他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是那個專屬的、低沉的震動聲,沈若薇聽過無數次,每次都在他們最親密的時候響起,像是一個無形的召喚。

陸聽瀾接起電話,聲音瞬間切換成白天在L.T. Lab裡那個冷靜、精準的創辦人模式。「嗯,是我。……對,S-07剛完成第四階段的鏡像暴露,數據峰值比預期高了百分之十七。……對,依戀指數已經突破臨界點,可以準備進入戒斷觀察期了。」

S-07。

沈若薇閉著眼睛,睫毛卻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她將臉埋在臂彎裡,假裝自己已經因為極度的疲憊與高潮後的昏沉而睡著了,呼吸刻意放得又長又緩,甚至讓自己的身體隨著呼吸輕輕起伏。但她的指尖,卻深深地掐進了身下的地毯絨毛裡。

「我現在過去陽明山一趟,你先把今晚的多角度影片做初步標記,重點標註瞳孔擴張與潮吹反應的時間戳。」陸聽瀾一邊講電話,一邊已經扣好了襯衫的釦子,拿起了西裝外套。「平板我放這裡,監測還在跑,別讓她醒來發現……嗯,半小時後回來。」

門被輕輕帶上的聲音,喀嚓一聲。

接著是腳步聲遠去,爵士酒吧外場那隱約的薩克斯風聲透過門縫流洩進來,又隨著門的關上而被徹底隔絕。

整個鏡房,瞬間只剩下她一個人粗重卻壓抑的呼吸聲,以及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

沈若薇沒有立刻動。她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十下,三十下。直到確定走廊上再也沒有任何腳步聲,她才猛地睜開眼睛。

那雙在高潮時迷離渙散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近乎破碎的清明。

她赤裸著身體從地毯上爬起來,雙腿還在發軟,腿心處的濕黏與痠麻提醒著她剛剛發生的一切有多麼真實、多麼淫蕩。四面鏡子裡同時映出她的模樣——長髮凌亂,嘴唇被吻得紅腫,眼角還帶著未乾的淚痕,胸口與大腿內側全是他留下的吻痕與指印。她看起來像一個剛被徹底使用過、被徹底標記過的戰利品。

強烈的羞恥感再次翻湧上來,但這一次,羞恥之後湧上來的,是更深的寒意。

她踉蹌地走到吧檯前,那台十二點九吋的平板還亮著,螢幕停留在一個純黑色的、極簡的介面上。介面最上方,用冷靜的無襯線字體寫著一行英文。

Project Attachment Addiction

依戀成癮計畫。

下方是一個資料夾列表,整齊得像是一份學術論文的目錄。

A-01 林○○ - 已結案 / 依戀形成失敗

A-02 陳○○ - 已結案 / 戒斷期自殘傾向

B-03 張○○ - 觀察中

……

S-04 許○○ - 已脫落

S-05 黃○○ - 已脫落

S-06 尹瑟 - 持續追蹤中 / 高度依賴

然後,在最下方,一個被標記為紅色的、置頂的資料夾。

S-07 沈若薇 - 完美樣本 / 第四階段完成

她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冰冷得像是剛從冰箱裡拿出來。完美樣本四個字,像是一把燒紅的刀,狠狠地烙在她的視網膜上。

她顫抖著點了進去。

裡面是比她想像中更龐大、更細緻、更令人作嘔的數據地獄。

第一個子資料夾是「生理監測 Raw Data」。點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圖表與曲線,心率、血氧、皮電反應、陰道脈搏振幅、體溫變化,每一秒都被精準地記錄下來。檔案名稱精確到秒:2028-11-02_23-11-04_第一次插入時心率峰值167bpm、2028-11-09_23-45-22_口交時唾液皮質醇濃度、2028-11-16_00-12-18_綑綁後瞳孔直徑擴張至8.1mm……

她甚至看到了自己每一次高潮時,那條代表骨盆底肌收縮的曲線是如何瘋狂震盪的。

第二個資料夾是「行為標記 Video Logs」。

她點開,螢幕瞬間被數十個影片縮圖佔滿。每一個縮圖,都是她。

第一夜,她被蒙上眼睛,躺在那張絨布沙發上,陸聽瀾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告訴我,妳現在感覺到什麼」,而她的臉上是從未有過的、迷惘而潮紅的表情。

第二夜,她被綑綁在床柱上,手腕被絲綢領帶磨得發紅,卻在陸聽瀾用皮帶輕輕劃過她大腿內側時,發出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甜膩的呻吟。

第三夜,她在他調製的那杯名為「臣服」的威士忌特調後,被他抱在懷裡溫柔地對待了一整夜,像對待一個易碎的娃娃,而她竟然在那種溫柔裡哭著高潮了三次。

還有今晚,第四夜。縮圖裡的她,正跪趴在鏡子前,被迫看著自己因為被進入而扭曲、失神的臉,嘴裡還在無意識地喊著「不要看……求你……好深……」

每一個影片的右下角,都標註著拍攝角度:Cam-A 正面特寫、Cam-B 側面全身、Cam-C 鏡面反射、Cam-D 頂部俯視。四個角度,沒有任何死角。她所有的顫抖、潮紅、落淚、失禁、痙攣,都被清晰地、冷靜地記錄了下來,像是在拍攝一部人體實驗的紀錄片。

而在每一個影片檔案的下方,都有一行由協同主持人撰寫的、冰冷的註記。

協同主持人:謝允謙 博士 / 臨床心理學、行為制約

謝允謙。她再熟悉不過的名字。那個在L.T.創投會議上總是笑著附和辜仲廷、在茶水間對她說「若薇姐妳的模型真的很厲害」的男人。那個她一直以為只是個野心勃勃、想踩著她往上爬的競爭對手。

原來,他是這場實驗的共犯,是那個在數據後台幫陸聽瀾遞刀的人。

一股強烈的、生理性的噁心感直衝喉嚨。沈若薇猛地摀住嘴,才沒有當場吐出來。她想起自己Eros模型裡那些失準的數據,想起每逢週四凌晨來自陽明山L.T. Lab的API抓取,想起陸聽瀾傳給她的那張即時監控截圖。

原來如此。原來從頭到尾,她不是什麼被選中的繆思,不是慾望合約的甲方。她只是一個被精挑細選、被投餵了溫柔與快感、被一步步制約成癮的實驗動物。

那杯酒、那個香水、那段爵士樂、那種觸碰的節奏……全都是五感錨定。他在她身上建立條件反射,讓她的身體只要聞到雪松的味道、聽到那首《Blue in Green》,就會自動為他濕潤、為他顫抖、為他渴望。

她以為自己在利用合約探索慾望,實際上,是他在利用合約,將她調教成一個只對他起反應的、完美的成癮者。

她的視線因為憤怒與屈辱而模糊,卻在最底層看到了一個名為「Final Protocol 終止協議」的PDF檔案。

她用幾乎要將螢幕捏碎的力道點開。

文件很短,只有三行字,卻讓她全身的血液徹底凍結。

> 受試者 S-07 依戀指數已達 94.7%,超過預設閾值。

> 建議進入第五階段: abruptly withdrawal 驟然戒斷。

> 目標:觀察完美樣本在被拋棄後的崩潰曲線與自我毀滅傾向,驗證創傷性依戀之不可逆性。

驟然戒斷。拋棄。崩潰曲線。自我毀滅。

所以,下一步,他會毫無預警地消失,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讓她在已經對他的氣味、他的聲音、他的觸碰徹底成癮之後,活生生地承受戒斷的痛苦。

這才是他真正的復仇。不是佔有,是徹底的摧毀。

門外,突然傳來了極輕的、皮鞋踩在厚重地毯上的腳步聲。

由遠及近,不疾不徐。

是陸聽瀾回來了。

沈若薇的大腦在那一秒鐘內閃過無數個念頭,冷汗瞬間浸濕了她的後背。她迅速地拿起自己的手機,對著平板螢幕瘋狂地拍照,將那個資料夾列表、將「完美樣本」四個字、將「終止協議」的內容,全部拍了下來。然後,她用最快的速度將平板放回原位,螢幕維持在她剛拿起來時的亮度與角度,自己則踉蹌地跑回地毯中央,用最自然、最虛軟的姿勢蜷縮起來,重新將薄毯蓋在自己赤裸而顫抖的身體上,閉上了眼睛。

她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聽見他將一個水杯放在吧檯上的輕響。

然後,她感覺到一隻溫暖而乾燥的大手,輕輕地撫上了她汗濕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睡著了?」陸聽瀾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看來今晚真的累壞妳了,薇薇。」

他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唇角,那裡還殘留著一點點乾涸的、屬於他的味道。

沈若薇將自己的呼吸控制得平穩而綿長,像一個真正沉睡的、對即將到來的拋棄一無所知的傻瓜。但在緊閉的眼皮之下,她的眼球在瘋狂地顫動。

而在她緊緊攥著、藏在薄毯下的手心裡,手機螢幕還亮著,剛剛拍下的那張照片,正清晰地顯示著——

S-07 完美樣本的檔案建立日期,是三年前。

遠在她簽下那份慾望合約之前。遠在她以為自己第一次在Blue Note 11遇見他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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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天才的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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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毯下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冰冷的光映在她緊握到指節發白的手心裡。

陸聽瀾的指腹還停在她的唇角,帶著淡淡菸草與雪松的氣味,溫柔得令人作嘔。他的另一隻手順著她的臉頰滑到頸側,像是在確認她的脈搏是否平穩,又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寵物。那種絕對掌控的輕撫,讓沈若薇胃裡一陣痙攣,卻只能將呼吸壓得更綿長,假裝自己仍在高潮後的昏睡裡沉浮。

「薇薇?」他低笑了一聲,聲音貼著她的耳朵,濕熱的氣息拂過她汗濕的鬢髮。「睡得這麼熟,連被賣掉了都不知道呢。」

他沒有等到回應,只是替她將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蓋住她裸露的肩頭與胸口的吻痕。然後是腳步聲,吧檯那邊傳來水杯被拿起的聲音,緊接著是平板被闔上的輕微喀嚓聲。他似乎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最後才推門離開。門鎖落下的瞬間,整個包廂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與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沈若薇沒有立刻動。她維持著蜷縮的姿勢,又數了整整六十秒,直到確定走廊上沒有任何腳步回頭的跡象,才像被電流擊中般彈坐起來。薄毯滑落,她赤裸的身體在鏡牆的反射裡顯得蒼白而顫抖,膝蓋、腳踝,全是方才被迫直視自己情慾的紅痕。她顧不得穿好衣服,先是將手機死死攥在胸前,螢幕上那張照片刺得她眼睛發疼——

S-07 完美樣本。建立日期:2025.09.18。更新紀錄:112次。狀態:制約完成,待執行終止協議。

三年前。那時她才剛從台大資工所畢業,進入辜仲廷的創投體系擔任數據分析師,根本還不認識什麼Blue Note 11,更不認識陸聽瀾。她以為的初遇、試探、每一次她自以為主動提出的幻想主題,原來全是劇本裡早已寫好的台詞。

她用最快的速度套上皺成一團的洋裝,連內衣都沒能扣好,抓起包包便衝出包廂。赤足踩在冰涼的木質地板上,經過吧檯時,那杯屬於她的特調還殘留著半杯琥珀色的液體,杯壁凝結的水珠正緩緩滑落,散發出她再熟悉不過的晚香玉與皮革氣味。過去她以為那是情調,現在才明白那是錨點,是用來拴住她的鈴鐺。

凌晨四點的赤峰街下著細雨,沈若薇衝進雨裡,攔了一輛計程車。司機從後照鏡裡看了她一眼,狼狽的妝容、赤裸的腳踝、死死抱在胸前的手機,什麼也沒問,只是默默將暖氣打開。她報出何蔚然諮商所的地址,聲音抖得不成調。

「蔚然,幫我。」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終於崩潰,「我需要見妳,現在。」

清晨五點,何蔚然的諮商所還亮著一盞暖黃的立燈。何蔚然穿著家居服,頭髮隨意挽起,見到渾身濕透的沈若薇,沒有多問一句,只是拿來一條乾淨的毛毯裹住她,又倒了一杯熱水,輕輕握住她冰冷的手。

「慢慢說,」她的聲音永遠是那樣穩定,像一道錨,「妳的身體現在很冷,先讓它暖起來。」

沈若薇將手機裡的照片一張張滑給她看,語無倫次地說著Project Attachment Addiction、S-07、終止協議。何蔚然的眉頭越皺越緊,當她看到協同主持人謝允謙的名字時,輕輕嘆了口氣。

「謝允謙……」何蔚然低聲說,「他在臨床心理學界很有名,專攻依戀創傷與行為制約,但兩年前因為人體試驗的倫理爭議被學校解聘,之後就銷聲匿跡了。我以為他出國了,沒想到會和辜仲廷的人攪在一起。」

「我需要知道三年前,甚至七年前發生了什麼。」沈若薇的聲音沙啞,「那個檔案建立在三年前,但他看我的眼神,像是認識了我一輩子。」

何蔚然立刻撥了一通電話。「方敘,抱歉這麼早吵你。我這裡有個個案,需要你調一下台大資工所十年前的封存檔案,還有你當年在做《數據的陰影》專題時的所有報導庫。對,就是那個AI競賽弊案。」

方敘是何蔚然的學弟,也是當年少數敢碰觸學術黑幕的獨立記者。半小時後,他頂著一頭亂髮、抱著一台老舊的筆電衝進諮商所,身上還帶著便利商店咖啡的味道。他一見到沈若薇,便愣了一下。

「沈若薇?」他有些遲疑地開口,「妳……是台大資工所沈若薇?那個拿了兩次系上第一名的沈若薇?」

沈若薇抬起頭,錯愕地看著他。

方敘迅速打開筆電,調出一個加密資料夾。「妳不記得我很正常,但我對妳印象很深。七年前,我還是研究所一年級,你們那屆的『科技部智慧應用創新競賽』鬧得很大,我本來想寫深度報導,後來被學校壓下來了。」

螢幕上出現一張泛黃的舊照片,是決賽入圍團隊的大合照。照片中央,穿著深藍色T恤的年輕女孩笑得自信張揚,手裡舉著獎盃,站在她身旁的,是一個身形清瘦、戴著黑框眼鏡的男孩,眼神乾淨而專注。

那個男孩,沈若薇認得。即使少了如今的西裝與從容,即使那張臉還帶著學生氣的青澀,那雙眼睛,那線條分明的下顎,就是陸聽瀾。

而照片裡的女孩,就是七年前的自己。

「他叫陸聽瀾,」方敘的聲音在安靜的諮商所裡顯得格外清晰,「當年是資工所最被看好的天才,GPA全系第一,已經有國外實驗室要給他全額獎學金。你們兩個當時是搭檔,一起做了一個基於情感辨識的AI模型,叫Eros的原型。」

沈若薇的腦袋嗡的一聲。Eros……她現在主導的整個情感預測模型,核心架構竟然與七年前的學生專案同名?

「決賽前三天,妳向評審委員會檢舉,說陸聽瀾竊取了妳的數據與程式碼,還提供了詳細的對話截圖與程式碼比對報告。」方敘點開另一份掃描檔,那是一份手寫的檢舉信,落款是沈若薇清秀卻用力的簽名。「委員會當天就取消了你們團隊的資格,陸聽瀾被認定為學術不端,學位被延宕一年,還背上了賠償廠商贊助金的債務,大概……三百多萬。」

「我沒有……」沈若薇猛地搖頭,記憶像碎掉的拼圖,尖銳地刺回來,「我當時……我當時收到一份匿名資料,是梁以真給我的,她說她看到陸聽瀾把我的雲端硬碟備份到私人伺服器……我太想贏了,那是我第一次有機會證明自己……我沒有去查證,我直接就交了檢舉信……」

「梁以真?」方敘冷笑,「難怪。那份所謂的證據,我後來找資安專家看過,程式碼的提交時間戳是被動過手腳的,根本是偽造的。但當時沒有人願意為一個已經被定罪的學生說話。」

何蔚然輕輕按住沈若薇顫抖的肩膀,示意方敘繼續。

方敘深吸一口氣,點開最後一份檔案,是一則地方新聞的簡短報導,標題小小的一行字——《內湖婦人疑因債務壓力輕生,留下一子》。日期是七年前的冬天,決賽取消後的一個月。報導裡的照片打了馬賽克,但地址與姓氏都對得上。

「陸聽瀾的母親,是單親媽媽,靠著在市場賣早餐供他讀書。那三百萬的賠償金,聽說是她去借了高利貸。」方敘的聲音低了下去,「她走後,陸聽瀾就休學了,消失了整整四年。有人說他去做了地下心理諮商,有人說他被辜仲廷網羅去做數據操控。再出現時,就是現在這個在Blue Note 11溫柔地對女人進行依戀實驗的陸聽瀾。」

諮商所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的雨聲滴滴答答。沈若薇看著那張七年前的合照,看著照片裡那個笑得無憂無慮的自己,和身旁那個眼裡只有信任與光的少年,只覺得一股巨大的、遲來七年的噁心與愧疚感,從胃裡翻湧而上,直衝喉頭。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獵物,是被數據與溫柔捕獲的完美樣本。卻沒想到,自己才是最初那個揮刀的人。是她親手用一份未經查證的檢舉信,毀掉了一個天才的人生,逼死了一個無辜的母親。

「所以,」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嘶啞得不像自己,「他花了七年時間,策劃了這場復仇。他不是要我的身體,他是要我……像他當年一樣,墜落到一無所有,再被狠狠拋棄。」

何蔚然沒有說話,只是將一杯溫水塞進她手裡,緊緊握住她。方敘則默默將筆電闔上,眼神複雜地看著她。

就在這時,沈若薇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封來自L.T. Lab的加密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自動推送的即時生理監測圖。圖表上,她的心率在過去三小時內劇烈波動,最後在凌晨四點十七分飆到最高點——正是她在包廂裡發現真相、假裝沉睡的那一刻。圖表下方,有一行系統自動生成的備註,用冰冷的灰色字體寫著:

【樣本S-07情緒波動異常,建議提前執行終止協議。——L】

而緊接著,第二則訊息跳了出來,這一次,是陸聽瀾親自傳來的。

「薇薇,今晚十一點,Blue Note 11,別遲到。我們第五夜的主題,我已經幫妳選好了——叫『懺悔』。妳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為什麼對妳的身體這麼熟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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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復仇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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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十七分的生理監測圖還烙在沈若薇的視網膜上。

那條在最高點陡然拔升的心率曲線,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將她過去一個月所有的顫抖、潮熱、失神與沉淪,全都剖開來攤在冰冷的數據面板上。樣本S-07情緒波動異常,建議提前執行終止協議。那一行灰色的系統備註,每一個字都像針,扎進她剛剛才拼湊完整的記憶裡。

她沒有回覆。第二則訊息裡陸聽瀾那句「懺悔」,像是一封溫柔的處刑通知書。

週三,晚間十點五十八分。台北下了一整天的雨,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大樓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流動的光點,捷運站出口湧出的人群撐著傘,匆匆滑過手機螢幕。而大稻埕的巷弄裡,Blue Note 11的木門依舊沒有招牌,只有門縫裡漏出的一線暖黃色鎢絲燈光,和若有似無的薩克斯風低吟。

沈若薇站在門前,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她和何蔚然、方敘從台大資工所調出的封存檔案影本,那份當年由她親筆簽名的檢舉信,以及方敘列印出來的、母親輕生報導的剪報。她穿著一件最簡單的黑色襯衫與長褲,沒有化妝,長髮隨意紮起,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雨水浸透的紙。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節處甚至因為寒冷而微微顫抖。但她的眼神,卻是近一個月以來最清醒、最銳利的。

她推開門。

熟悉的雪松與菸草混合的氣味立刻纏了上來,還有那杯她已經產生條件反射的琴酒特調的淡淡柑橘香。爵士女伶今晚沒有駐唱,吧檯後只有陸聽瀾一個人。他穿著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線條乾淨的小臂,正低頭用絨布擦拭著一隻水晶杯。暖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溫柔而專注的輪廓,像一幅精心構圖的畫。

看見她,他抬起頭,露出那個她曾經最迷戀的、帶著一點慵懶笑意的表情。

「妳遲到了兩分鐘,薇薇。」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帶著磁性,透過吧檯的空間溫柔地傳來,「我以為,妳會不敢來。」

沈若薇沒有走向吧檯的高腳椅,而是將牛皮紙袋重重地摔在深色的胡桃木桌面上。紙袋散開,幾張泛黃的影印紙滑了出來。

陸聽瀾擦拭酒杯的動作,停住了。

「陸聽瀾,或者我該叫你,陸學長?」她的聲音在安靜的酒吧裡顯得異常清晰,帶著壓抑了一整天的沙啞與顫抖,「二○二一年,台大資工所,AI創新應用競賽決賽前三天,被檢舉數據竊取而取消資格的團隊,隊長陸聽瀾。母親因為積欠賠償金,在你延畢那年冬天在租屋處輕生的那個陸聽瀾。」

吧檯後的男人,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淡去。他的眼神沒有閃躲,只是靜靜地看著桌上那份有著她簽名的檢舉信,像是在欣賞一件遲來的藝術品。片刻後,他輕輕放下手中的杯子,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

「妳終於想起來了。」他開口,語氣不再溫柔,而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比我想像的晚了兩週,沈若薇。看來數據女神的記憶體,也會被慾望佔滿。」

「所以從一開始,你就認出我了?」沈若薇死死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從我在交友軟體上配對到你的那一刻,從我第一次走進這間酒吧開始,每一杯特調,每一次觸碰,每一句『告訴我妳想要什麼』,全都是演技?你對我的所有溫柔,所有掌控,都是為了復仇?」

「不然呢?」陸聽瀾繞出吧檯,一步步朝她走來。他的步伐依舊優雅,但壓迫感卻像潮水般漫了過來,「妳以為這世上真的有無條件的溫柔嗎?沈若薇,妳當年用一份連原始碼都沒看過的偽造證據,就毀掉我七年的苦讀,毀掉我母親的命。妳站在頒獎台上拿著最佳數據洞察獎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被妳踩在腳下的那個人,正在殯儀館裡替母親收屍?」

他的聲音越來越冷,每一個字都像冰錐。

「我花了七年,才從地獄裡爬回來。改名,讀心理學,去陽明山上蓋那間實驗室,不是為了什麼救贖。我就是要等妳,等妳變成現在這個高傲、理性、自以為能用數據掌控一切的沈總監。然後,我要讓妳也嚐嚐看,從雲端墜落的滋味。」他已經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尖輕輕挑起她的下顎,強迫她抬頭看他。那雙曾經讓她沉溺的眼睛,此刻深不見底,只有翻湧的恨意,「我要讓妳像條離不開主人的狗一樣,對我的氣味、我的聲音、我的觸碰上癮。讓妳在鏡子前看著自己最羞恥、最淫蕩的樣子,然後在妳最愛我、最離不開我的時候,再狠狠地把妳拋棄。讓妳也試試,一無所有是什麼感覺。」

「你混蛋!」沈若薇的眼淚終於潰堤,她用力拍開他的手,揚手就想給他一巴掌。

陸聽瀾輕易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吃痛。下一秒,她整個人被他用力推向後方的絨布沙發。牛皮紙袋裡的紙張散落一地。

「怎麼?現在才想起要懺悔?」他冷笑著,欺身壓了上來,膝蓋頂開她的雙腿,「妳不是喜歡被掌控嗎?沈若薇,這就是妳要的懺悔之夜。我成全妳。」

沒有前戲,沒有溫柔的試探,沒有低聲的詢問。這一次的親密,像是一場戰爭。

他粗暴地扯開她黑色襯衫的釦子,紐扣崩落,彈在木質地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她的肌膚在暖黃燈光下暴露出來,因為憤怒與羞恥而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陸聽瀾的吻帶著懲罰的意味,落在她的唇上、頸側、鎖骨,啃咬得她生疼。她起初是掙扎的,指甲在他背上抓出紅痕,牙齒咬破他的下唇,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但身體卻比理智更誠實,那些被他用五感錨定訓練了整整一個月的條件反射,在憤怒的碰撞中反而更加失控。

熟悉的雪松氣味鑽入鼻腔,低沉的喘息就在耳畔,每一次粗魯的揉捏與撞擊,都精準地落在她最敏感的點上。她的理智在尖叫著要推開他,身體卻在他的掌控下不受控制地顫抖、弓起、分泌出溫熱的濕意。

「放開我……陸聽瀾,你放開我!」她哭喊著,聲音破碎在他的肩窩裡,淚水混著汗水滑落,「不要……不要用這種方式……」

「不要?」他掐著她的腰,將她更深地按向自己,動作又重又深,每一次都像是要將所有的恨與痛都撞進她身體裡,「妳的身體可不是這麼說的,薇薇。看看妳,都濕成這樣了。妳的數據,妳的心跳,妳的體溫,全都在說妳想要我。恨我也想要我,對不對?」

羞恥感與快感以一種毀滅性的方式交織在一起,將她徹底淹沒。她在他身下哭得渾身發抖,卻又無法抑制地迎合他。爵士樂早已停了,整個酒吧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喘息、肌膚碰撞的聲響和她壓抑不住的啜泣與呻吟。汗水從他的額角滴落在她的胸口,燙得她一陣戰慄。

當高潮來臨的那一刻,沈若薇像是被一道白光劈中,所有的爭吵、恨意與質問都在瞬間化為空白。她緊緊抓住他的手臂,指尖掐進他的肉裡,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尖叫,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

就在那個她最脆弱、完全失控的瞬間,陸聽瀾原本充滿憤怒與侵略性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抽身,而是緊緊地、緊緊地將她抱進懷裡。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汗濕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溫熱的呼吸噴在她淚濕的臉頰上。那個擁抱,不再是掌控者的禁錮,而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沈若薇在模糊的淚眼中,看見了他眼裡一閃而過的東西。那不是勝利者的快意,也不是復仇者的冷酷。那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痛楚、懊悔,甚至是……心疼。他的眼眶竟然也有些發紅,手臂收得那麼緊,像是害怕她會在下一秒就消失。

「對不起……」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沙啞地呢喃了一句,輕得像錯覺。

兩人就這樣渾身是汗地躺在狹小的沙發上,衣衫凌亂,呼吸糾纏。恨與愛,憤怒與慾望,在這一刻早已徹底糾纏難分,再也無法用任何數據與理論去切分清楚。

許久,沈若薇的呼吸才稍稍平復。她推開他,撐著痠軟的身體坐起來,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襯衫,胡亂地裹住自己。

就在這時,陸聽瀾口袋裡的手機,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提示音。

他皺眉拿起手機,螢幕亮起,上面是一封來自系統的自動通知。沈若薇的角度,恰好能看見那一行字。

【警告:S-07樣本終止協議已由最高權限帳號提前啟動。地下伺服器數據上傳進度100%,銷毀程序將於24小時內執行。—— 辜】

陸聽瀾的臉色,在暖黃燈光下,瞬間變得慘白。

而酒吧那扇從未在營業時間被敲響過的木門,此刻,傳來了三聲不疾不徐的、禮貌的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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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 蘇岑的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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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那三聲敲門,不重,卻像敲在脊椎骨上。

暖黃色的鎢絲燈在爵士酒吧的包廂裡輕輕搖晃,空氣裡還殘留著汗水、麝香與被體溫烘暖的雪茄餘燼氣味。沈若薇裹著陸聽瀾那件過大的白襯衫,釦子扣到最頂,領口卻還是遮不住鎖骨上深淺不一的吻痕與指印。她的腿仍在細微地顫抖,那是高潮後神經尚未平復的餘韻,也是恐懼重新竄回身體的痙攣。

陸聽瀾站在原地,手機螢幕的光映得他臉色慘白如紙。那行系統通知像一把手術刀,剖開了他這七年來精心維持的溫柔假面——【警告:S-07樣本終止協議已由最高權限帳號提前啟動。地下伺服器數據上傳進度100%,銷毀程序將於24小時內執行。——辜】

最高權限。不是他。是辜仲廷。

「是誰?」沈若薇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指尖下意識掐緊了襯衫下襬。她的數據大腦在尖叫,這不合邏輯,終止協議理應由實驗主持人,也就是陸聽瀾本人觸發,怎麼會是辜仲廷遠端提前啟動?除非——從一開始,陸聽瀾也只是一枚比較高級的棋子。

陸聽瀾沒有回答,他只是將手機反扣在桌上,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隨即走向那扇從未在營業時間被敲響過的厚重木門。他的背影繃緊,像一頭被逼入絕境卻仍要護住身後獵物的野獸。

門被拉開。

門外站著的不是辜仲廷的人,也不是她以為的保全。

是蘇岑。

她穿著一身俐落的炭灰色律師套裝,手裡提著一只深藍色的公事包,頭髮在台北冬夜的濕氣裡有些微亂,臉上卻是沈若薇從未見過的肅殺。平時那個總是笑著喊她「薇薇安」、在酒吧裡替她擋酒、說葷話毫不臉紅的蘇岑,此刻眼神銳利得像出鞘的刀。她身後半步,跟著一個抱著吉他盒、臉色蒼白的女人——Blue Note 11的駐唱歌手,尹瑟。

「穿好衣服。」蘇岑的視線只在沈若薇裸露的小腿與沙發上凌亂的衣物上停留了一秒,隨即移開,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冷靜,卻在尾音裡洩漏了一絲顫抖的心疼,「薇薇,妳再不傳訊息給我,我就要去報警破門了。」

沈若薇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上來。就在半小時前,她在與陸聽瀾以最原始的方式互相撕裂、互相佔有時,曾趁他去浴室沖洗的空檔,用顫抖的手指按下了與蘇岑的加密對話框,只傳了一句話:「蘇岑,來Blue Note,帶妳律師的身分來。快。」

原來被數據與慾望同時背叛的時候,身體會第一時間去尋找那個最安全的依附對象。

陸聽瀾側身讓開,卻沒有離開門口,他的手仍按在門把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蘇岑逕直走進包廂,高跟鞋踩在老舊的木地板上,發出清脆而堅定的聲響。她將公事包放在那張剛才還承載著兩人重量、不斷發出呻吟的絨布沙發上,喀嚓一聲打開。

「陸聽瀾,陸先生。」蘇岑抬頭看他,漂亮的眼睛裡沒有往日的調侃,只有身為律師的審視,「我是沈若薇的委任律師,蘇岑。執業於理律法律事務所。這是我的委任狀,雖然是臨時的,但在法律上已經生效。從現在起,關於妳——」她轉向沈若薇,「——與這間酒吧、與L.T. Lab之間的所有對話,我會在場。」

尹瑟像是受驚的小動物,貼著牆壁滑進來,低著頭,不敢看陸聽瀾,也不敢看沈若薇。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過於甜膩的梔子花香水味,試圖掩蓋什麼,卻讓沈若薇想起陸聽瀾為她調製的每一杯特調裡,都有一種精準對應情緒的氣味錨定。

「妳們怎麼進來的?」陸聽瀾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更啞。

「藍敏琪開的門。」蘇岑冷笑了一下,「她說,這間酒吧的黑膠收藏比她的命還重要,但如果有人要在這裡毀掉一個女人的命,她寧可把門砸了。這位尹瑟小姐,是她主動聯絡我的。」

包廂內的空氣瞬間凝結。沈若薇裹緊襯衫,感覺到大腿內側仍有溫熱的液體緩緩滑落,那是羞恥與快感混合的證據,此刻卻成了最不堪的呈堂證供。

蘇岑沒有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她從公事包裡抽出一疊列印出來的資料,重重拍在桌上。最上面一張,是經濟部商業司的公司登記資料,負責人那一欄,赫然寫著辜仲廷的名字。

「我花了六個小時,調了妳那個所謂L.T. Lab的金流。」蘇岑的語速很快,像在法庭上詰問,「L.T. Lab,登記名稱是『聽瀾情感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表面上是陸先生你的個人工作室,但百分之七十的股權,在三年前就已經質押給了『仲遠創投』。而仲遠創投的實質控制人,就是辜仲廷。」

沈若薇的心臟猛地一縮。辜仲廷,那個在信義計畫區頂樓辦公室裡,總是親切地拍著她肩膀說「若薇,數據就是未來的石油,妳是台灣最會挖石油的人」的創投教父。

「仲遠這兩年瘋狂投資的標的,全部指向同一個領域,」蘇岑又抽出第二份資料,是厚厚一疊的投資備忘錄影本,「『情感運算』、『親密關係數據變現』、『AI伴侶的依戀模型訓練』。他要的不是什麼App,也不是什麼交友軟體,他要的是一個能完美預測、甚至操控高端用戶親密行為的情慾AI。而要訓練這個AI,需要最髒、也最珍貴的燃料。」

她抬起頭,一字一句地看著沈若薇說:「就是像妳這樣,高學歷、高收入、高自控的都會女性,在最私密、最脆弱的時刻,心跳、體溫、瞳孔變化、愛液分泌量,以及——被支配時的每一聲呻吟。」

沈若薇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反胃。五感錨定實驗、特調、香水、音樂、觸碰的節奏……原來那些讓她酥麻戰慄、讓她以為自己被真正看見的溫柔,全都是為了採集數據的探針。酒吧吧檯下、包廂鏡子後、甚至是洗手間的出風口,那些她以為是氛圍燈的微小紅點,全都是生理監測儀器。她每一次的顫抖、潮紅、失控,都被即時傳輸到陽明山的研究室,然後備份到辜仲廷位於內湖科技園區的地下伺服器機房。

「Blue Note 11根本不是什麼避風港,」蘇岑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它是辜仲廷眾多非法人體試驗場之一。專門篩選像妳這樣,對外光鮮、對內孤獨的女人。陸聽瀾是他的首席研究員,謝允謙是協同主持人,負責用職場競爭把妳們逼到最焦慮、最渴望被安撫的狀態,再引誘妳們簽下那份所謂的慾望合約。」

一直沉默的尹瑟,忽然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嗚咽。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她。

「S-03……」尹瑟抱著吉他盒,指節掐得發白,聲音細得像蚊子,「我是S-03。兩年前,我也是坐在這個沙發上,簽了那份合約。我以為他是真的愛我……他記得我所有害怕的事,會在我做惡夢的時候抱著我,用那種很低的聲音哼歌給我聽……可是,第四週結束後,他就消失了。訊息不回,酒吧也找不到人。我每天都聞著他留給我的那瓶香水發瘋,後來……後來我在家裡吞了半瓶安眠藥。」

沈若薇倒抽一口氣。

「是陸老師救了我。」尹瑟抬起頭,那雙總是畫著濃重眼妝的眼睛,此刻紅腫不堪,卻直直地看向陸聽瀾,「他把我從醫院接出來,刪掉了我所有的數據和影片,把我送回高雄老家,給了我一筆錢,叫我再也不要回台北。他說……他說他一開始只是想復仇,想證明所有女人都一樣會成癮、會崩潰,可是他沒想到,有人真的會死。」

包廂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沈若薇看向陸聽瀾,後者的下顎繃得死緊,眼眶在燈光下隱隱泛紅,卻沒有反駁。他那份極致的溫柔與絕對的掌控,原來從一開始就有裂縫。那個在她高潮時緊緊抱住她、沙啞地說對不起的男人,並非全然是演技。

「所以,」蘇岑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份文件推到沈若薇面前,「從法律上來說,這份慾望合約,根本就是一張廢紙。它違反公序良俗,涉及以不當方法控制他人身心,且未經人體研究法審查,完全無效。妳不需要履行任何所謂的『第五夜』,也不需要回答任何私密問題。」

沈若薇的手指顫抖著翻開那份合約影本,蘇岑用紅筆在條文上重重圈起。

「但是,」蘇岑話鋒一轉,語氣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這不代表妳安全了。辜仲廷手裡握有妳的東西,比合約有效一萬倍。」

她點開平板,螢幕上是一個加密的雲端資料夾,縮圖是一張張被精準標記時間戳記的截圖——沈若薇在包廂裡被蒙眼時的臉、被按在鏡子上時的背影、潮紅的肌膚、失焦的雙眼,以及右下角不斷跳動的心率與體溫曲線。

「妳所有的裸露影片、多角度偷拍、生理數據,已經在內湖的地下伺服器完成備份。就算這裡的數據二十四小時後銷毀,那也只是銷毀本地端,用來滅證。辜仲廷那邊,已經100%上傳完成。」蘇岑的聲音冷得像冰,「這就是他要脅妳的籌碼。只要妳敢對外揭露L.T. Lab,或是敢在Eros的專案上不聽話,這些東西,隨時可以出現在妳公司的董事會、妳父母的手機裡,或是——直接被餵給他正在訓練的情慾AI,成為它學習『如何讓沈若薇這類女人高潮』的最佳教材。」

沈若薇只覺得血液瞬間從指尖被抽乾,渾身冰冷。比被陸聽瀾欺騙更可怕的,是她引以為傲的理性與專業,她為Eros親手撰寫的那些用於理解用戶依戀的演算法,此刻竟成了辜仲廷用來囚禁她、囚禁更多女人的枷鎖。

就在這時,陸聽瀾口袋裡那支手機,再次發出刺耳的震動。這一次,不是系統通知,而是一通直接的視訊邀請。

來電顯示只有一個字:辜。

螢幕亮起,辜仲廷那張保養得宜、永遠帶著慈祥笑意的臉出現在畫面裡,背景正是內湖科技園區那間燈火通明的地下機房,無數伺服器閃爍著藍光。

「聽瀾,若薇,還有蘇大律師,晚上好啊。」辜仲廷笑咪咪地舉起手中的紅酒杯,聲音透過話筒傳來,溫和得令人毛骨悚然,「看來大家都到齊了,那正好。蘇律師說得對,合約是廢紙。但數據是真的。聽瀾,你母親當年欠下的那筆債,我幫你還了,你答應幫我完成的最後一個樣本,S-07,可不能就這樣銷毀了。這樣吧,給你們一個選擇——」

他將鏡頭轉向身後一整排伺服器,上面貼著S-01到S-07的標籤,S-07的燈號正瘋狂閃爍。

「二十四小時內,若薇一個人來內湖機房,親自把妳的演算法核心交出來,幫我完成Eros最後的依戀模型補完,我就把S-07的資料,還給妳們。否則,」他輕輕晃動酒杯,「明天早上,全台北的創投圈,都會收到一份名為『沈若薇的五夜成癮報告』的精美簡報。妳說呢,聽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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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 陳慕言的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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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訊畫面的藍光還映在每個人的臉上,冷得像手術燈。

辜仲廷的笑意沒有一絲溫度,他輕輕晃動手中的紅酒杯, burgundy 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緩慢的痕跡,背景裡那排貼著 S-01 到 S-07 標籤的伺服器正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嗡鳴,像一頭沉睡卻隨時會醒來的巨獸。S-07 的燈號急促地閃爍,刺得沈若薇眼睛發疼。

「若薇,妳是聰明人。」辜仲廷的聲音透過手機喇叭傳出來,溫和得近乎慈愛,卻讓人不寒而慄,「Eros 的依戀模型只差最後一塊拼圖,就是妳寫的那套動態情感權重演算法。妳把它藏得很好,但我的人已經證明,它比我們買來的任何模型都更能讓人上癮。妳來,親手把它補完,我保證 S-07 的所有原始數據、那些影片、那些心跳紀錄,都會乾乾淨淨地還給妳。不來的話——」他頓了一下,笑容加深,「明天早上九點,信義區每一間創投的信箱,都會收到一份標題為《沈若薇的五夜成癮報告》的檔案。妳猜,妳的那些投資人,會用什麼眼光看妳?」

沈若薇的指尖一片冰涼。她戴在無名指上的那枚霧銀色指環,此刻正貼著她的皮膚微微發燙,那是生理監測仍在運作的證明。她的身體還殘留著上一夜與陸聽瀾激烈交纏後的痠軟與敏感,每一次呼吸,胸口都會傳來細微的刺痛感。羞恥、憤怒、恐懼在她胃裡翻攪,但她的臉上卻維持著一種近乎凍結的平靜,那是她多年來在數據會議上練就的面具。

「辜先生,」蘇岑第一個回過神來,她一把將手機從陸聽瀾手中抽走,直接按下了結束通話,螢幕瞬間黑掉,「恐嚇、妨害秘密、非法人體試驗,你以為 2028 年的個資法是裝飾嗎?」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拔高,卻又強行壓抑著,轉頭看向沈若薇時,眼神立刻軟了下來,「若薇,妳聽我說,合約在法律上根本站不住腳,我們可以申請緊急處置——」

「來不及的。」一直沉默的陸聽瀾終於開口,他的嗓音低啞得厲害,方才與沈若薇對峙時的銳利已經碎裂,只剩下一種被抽空力氣的疲憊。他看著沈若薇,眼底是翻湧的懊悔與自責,「辜仲廷不怕打官司,他要的是數據上線。Eros 下週就要封測,只要模型補完,他就能把這套依戀演算法賣給所有交友軟體、賣給那些做虛擬陪伴的公司。若薇,對不起……是我把妳拖進來的。」

就在室內空氣幾乎要凝結成冰時,Blue Note 11 那扇厚重的絨布門被輕輕推開了。沒有人敲門,也沒有人通報。

陳慕言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台還印著公司財產標籤的筆記型電腦,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連帽外套還沾著內湖園區夜裡的露氣。他顯然是跑來的,額頭上有一層薄汗,鏡片後方的眼睛因為熬夜而佈滿血絲。他什麼也沒問,沒有問沈若薇為何會在凌晨出現在這間地下酒吧,沒有問那個視訊裡的男人是誰,更沒有問那枚指環是什麼。

他只是看著沈若薇,輕輕地說了一句:「若薇,妳的電腦剛剛有異常存取紀錄,我攔下來了。」

那一瞬間,沈若薇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忽然鬆了一小角。她認識陳慕言三年,這個在公司裡永遠坐在角落、話最少卻會默默把所有 bug 修到完美的工程師,從來不會用言語去探問她的傷口。他表達關心的方式,永遠是直接遞上一段可執行的程式碼。

「慕言,你怎麼——」蘇岑驚訝地看著他。

「蘇岑姊傳訊息給我,說若薇可能需要幫忙。」陳慕言把筆電放在吧檯上打開,螢幕上是一連串快速滾動的 log 紀錄,「我追蹤了妳的內部帳號,發現有來自梁以真辦公室 IP 的遠端請求,試圖在半小時內打包妳 Eros 專案資料夾下的所有檔案,包含被妳鎖住的核心參數。我用權限把它擋掉了,但對方還在嘗試。」

他的語氣平淡,就像在報告一個再尋常不過的系統錯誤,但沈若薇卻聽得心頭一震。梁以真,那個七年前偽造證據、七年後又把她推向辜仲廷的女人,還在覬覦她的演算法。

「不只這樣。」一個慵懶而帶著菸味的女聲從吧檯後方傳來。藍敏琪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那裡,她換下了一身舞台上的亮片洋裝,只穿著簡單的黑色工字背心,手裡夾著一根剛點燃的細長香菸,紅唇輕啟,吐出一口薄薄的煙霧,「剛剛那通視訊,我聽見了。要玩數據,辜仲廷那種老狐狸還嫩了點。想知道他那個機房在哪嗎?」

她將自己的平板電腦推到吧檯中央,上面是一張內湖科技園區的 3D 結構圖。

「這枚指環,」藍敏琪的指尖輕輕點了點沈若薇的手,那觸碰很輕,卻讓沈若薇敏感的皮膚立刻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是 L.T. Lab 客製的吧?用的是醫療級的生物感測晶片,藍牙低功耗加 UWB 定位,每三十秒會往主機回傳一次心率、皮溫跟血氧。我剛剛讓慕言幫我逆向了它的韌體,順藤摸瓜,找到了它一直在回傳的主機位置。」

陳慕言配合地敲下最後一個 enter 鍵,地圖上的一個紅點開始劇烈閃爍,最終定位在一棟外表看似普通的玻璃帷幕大樓的地下三層。

「內湖瑞光路 618 號,辜仲廷的『創創智庫』大樓。登記上是共享辦公室,實際上地下三層是全年恆溫恆濕的 IDC 機房。」陳慕言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但指尖卻因為長時間敲擊鍵盤而微微發白,「我比對了台電的用電資料,那一層的用電量是樓上十層的總和,散熱系統二十四小時全開。所有 S 開頭的受試者數據,都在那裡做了即時異地備份。就算 Blue Note 這裡的伺服器被銷毀,那裡還有一份完整的鏡像。」

沈若薇湊近螢幕,她看見那份被標註為 S-07 的資料夾,容量大得驚人,裡面不只有她的生理數據,還有每一夜的錄音、每一杯特調對應的情緒標籤,以及她親手寫下的、關於 Eros 的演算法手稿。

「還有更噁心的。」藍敏琪冷笑一聲,將一份程式碼比對報告滑到沈若薇面前,「妳看這個。左邊是妳去年為 Eros 寫的『動態依附權重分配』,原本是用來讓 AI 更溫柔地回應使用者的孤獨感。右邊,是辜仲廷團隊正在跑的『依戀成癮強化模型』。他們把妳的參數整個搬過去,只是把『安撫』改成了『獎懲間歇性強化』。簡單說,妳想讓人被理解,他們想讓人離不開。妳的溫柔,被他們拿去做成了讓人上癮的毒品。」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湧上沈若薇的喉嚨。她的理想、她的程式碼、她對人性的善意,竟然被這樣扭曲、利用,成為囚禁自己與其他女人的工具。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

「若薇,妳先別看這個。」蘇岑心疼地想把平板拿開,卻被沈若薇輕輕按住。

「不,我要看清楚。」沈若薇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卻不是崩潰的哭泣,而是一種被徹底激怒後的清醒,「他們偷了我的東西,還想用它來威脅我。」

就在這時,沈若薇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封來自公司內部通訊軟體的匿名訊息,發信人只顯示一個字母:Z。

「梁以真剛剛要我幫她把妳電腦裡一份名為 Eros_core_final 的檔案,用隨身碟拷貝給她。我說需要妳的授權,她很生氣。我假裝當機,幫妳爭取了大概半小時。妳小心。」—— 周靖涵。

沈若薇的心臟狠狠一縮。周靖涵,那個平時在會議上總是安靜地坐在她身後、幫她整理會議記錄的年輕分析師,那個她一度以為只是仰慕她的下屬。原來,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她。

陳慕言立刻會意,他快速在鍵盤上輸入一串指令,「我幫妳在公司內網設了一個蜜罐檔案,檔名就叫 Eros_core_final,裡面是我寫的追蹤程式。只要有人下載,我就能反向定位他的裝置。還有,我已經把妳真正的核心檔案,用量子加密的方式備份到三個不同的節點,就算他們把妳的電腦搬走,也拿不到原始碼。」

他做完這一切,才終於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沈若薇。那雙總是專注於程式碼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不善言辭卻無比堅定的擔憂。

「若薇,妳不需要一個人去內湖。」他說,「我們都在。」

藍敏琪將菸捻熄在水晶菸灰缸裡,慵懶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卻帶著刀鋒般的銳利,「小姑娘,想當年我在這條通打滾的時候,辜仲廷這種玩數據的中年男人,我見多了。他以為女人只是數據?今晚就讓他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後台。」

蘇岑握緊了沈若薇冰冷的手,陳慕言的筆電螢幕還在幽幽發亮,周靖涵的訊息還停留在手機上。這一刻,沈若薇忽然不再感到孤單。那個由數據與慾望構成的冰冷牢籠外,原來一直有三盞溫暖的燈,為她亮著。

她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還殘留著藍敏琪的菸草味、陳慕言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以及陸聽瀾留在她髮間的雪松與皮革的氣息。恐懼依然存在,但一種久違的、被堅實托住的力量,正從腳底慢慢升起。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已經掌握局勢時,陳慕言的筆電忽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地圖上那個代表辜仲廷機房的紅點,突然分裂成了兩個。其中一個,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朝著 Blue Note 11 的方向移動。

而與此同時,沈若薇無名指上的那枚指環,毫無預警地開始發出高頻的、急促的嗶嗶聲,燙得她幾乎要尖叫出聲。

藍敏琪臉色一變,低聲咒罵了一句:「該死,是主動回收訊號。他們派人來了,而且——他們已經啟動了指環的自毀過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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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 反制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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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嗶——

尖銳的高頻聲像是細針,狠狠扎進了 Blue Note 11 二樓包廂原本凝滯的空氣裡。沈若薇無名指上的那枚鉑金指環正以肉眼可見的頻率閃爍著血紅色的微光,戒圈內側的溫度在瞬間飆升,燙得她下意識地倒抽一口氣,指尖蜷縮,卻又被那股灼熱牢牢咬住。

「別碰!」藍敏琪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慵懶,尖銳得像要劃破絨布沙發的表面。她一個箭步上前,卻沒有直接去抓那枚指環,而是抄起桌上那只盛著冰塊的水晶冰桶,毫不猶豫地將整桶冰水朝沈若薇的手潑去。

冰與火的碰撞發出嘶嘶的輕響,白霧瞬間蒸騰。沈若薇痛得肩膀一顫,卻硬生生忍住了即將溢出的尖叫。她的臉色在暖黃鎢絲燈下白得嚇人,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但那雙一向冷靜得像數據儀表板的眼睛,此刻卻燃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

「是主動回收協議,」陳慕言的指尖在鍵盤上瘋狂敲擊,筆電螢幕的冷光映得他清秀的臉龐一片鐵青,「他們遠端觸發了指環的過載電路,十二分鐘內如果沒有回到特定的感應場內,或者沒有輸入管理員密鑰,它就會——」

「就會怎麼樣?」蘇岑死死握住沈若薇另一隻手,聲音都在發抖。

「燒毀內部的儲存晶片,」陳慕言的聲音乾澀,「同時釋放的高溫會造成二度灼傷。他們要銷毀證據,連同戴著它的人一起警告。」

地圖上,那個代表辜仲廷位於內湖科技園區地下機房的紅點,已經徹底分裂。一個仍停留在原地,另一個正沿著環東大道,以時速八十公里的速度直衝中山區而來。預計抵達時間,十一分鐘。

恐慌像無形的藤蔓,瞬間纏住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喉嚨。周靖涵的訊息還在手機螢幕上亮著:「梁以真已經把妳的門禁權限鎖了,妳千萬別回公司。」前有追兵,後無退路。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沈若薇會崩潰、會哭著讓陳慕言想辦法剪斷指環時,她卻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那隻被冰水浸濕、還在微微發燙的手舉到了眼前。

她看著那枚閃爍的紅光,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這個象徵著屈辱、成癮與被監控的枷鎖,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讓藍敏琪和蘇岑都愣住了。那不是絕望的笑,而是一種獵人看見陷阱終於露出破綻時的、冰冷的興奮。

「來不及剪了,也來不及逃了。」沈若薇的聲音因為疼痛而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陳慕言,能不能暫時屏蔽它的對外訊號?不需要太久,三個小時就好。」

陳慕言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我可以做一個簡易的法拉第籠,酒吧後台的微波爐內膽拆下來就能用,但只能阻斷它向外發射定位和數據,不能阻止過載倒數。妳的指頭還是會——」

「夠了。」沈若薇打斷他,轉頭看向藍敏琪,「敏琪姐,借妳的化妝間跟那瓶放在最上層、從來不給客人用的東西給我。」

藍敏琪挑眉,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那瓶是陸聽瀾寄放在這裡的私藏,一款極其小眾的雪茄與皮革調古龍水,前調是冷冽的雪松,中調是煙燻雪茄,後調是溫暖的皮革與琥珀。只有他會用,也只有他能讓那個氣味變得如此具有侵略性與安撫性的矛盾存在。

「妳想幹什麼?」蘇岑抓住她的手腕,「他們的人馬上就到了!陸聽瀾就是辜仲廷的刀,妳現在去找他是自投羅網!」

「不,」沈若薇輕輕抽回手,指尖因為燙傷而微微顫抖,但眼神已經徹底冷靜下來,那是屬於信義區頂尖產品經理在絕境中做決策時的眼神,「過去的四個禮拜,都是他在我的身上做實驗,訂規則,叫我提出幻想,然後他來實現。今晚,我要反過來。」

她站起身,儘管腳步還有些虛浮,但脊背挺得筆直。冰水順著她的指尖滴落在復古地毯上,無聲無息。

「他以為我只會被動地等著被狩獵,被數據預測,被慾望操控。但他忘了,」沈若薇一字一句地說,聲音輕得像情人之間的呢喃,卻又重得像審判,「他教會我的所有錨定技巧、所有關於如何用氣味、節奏和觸碰讓一個人失控的方法,我全都學會了。今晚的第五個幻想,不是由他來決定。」

她看向窗外,台北的夜色正濃,霓虹燈光模糊了雨後的街道。

「我要讓獵人,也嚐嚐被關進籠子裡的滋味。」

---

晚上十點四十分,Blue Note 11 最深處、從不對外開放的「黑膠包廂」。

沈若薇推門而入時,陸聽瀾已經在那裡了。

他顯然是匆匆趕來的,深灰色的羊絨大衣上還帶著陽明山夜裡的濕氣與寒意,領口微敞,露出裡面黑色襯衫的領口。他坐在那張寬大的絨布沙發中央,手裡把玩著一杯沒有點燃的威士忌,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那雙一向溫柔卻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錯愕。

眼前的沈若薇,讓他瞬間失去了語言。

她脫掉了白天那身象徵著理性與武裝的俐落套裝,換上了一襲藍敏琪珍藏的、復古的黑色絲絨細肩帶長裙。裙身緊緊貼合著她纖細卻凹凸有致的曲線,胸口的剪裁大膽地敞開,露出精緻的鎖骨與若隱若現的柔軟溝壑。長髮不再束起,而是慵懶地披散在肩頭,唇瓣塗上了最濃郁的正紅色,像一顆熟透到即將滴汁的櫻桃。

最致命的是氣味。

她身上不再是慣用的、冷淡的中性香水,而是那股他再熟悉不過的、屬於他自己的味道——雪松、雪茄與皮革。溫暖、乾燥、帶著一點點煙草的苦澀與侵略性。此刻這氣味從她溫熱的肌膚上蒸騰而起,鑽進他的鼻腔,讓他一向引以為傲的、自持的嗅覺錨定,瞬間反噬了自身。

「你來了。」沈若薇沒有像往常那樣,帶著一絲羞怯與期待站在門口等他引導。她反手將包廂厚重的木門落鎖,喀嚓一聲,在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爵士樂手今晚被藍敏琪全部支開了,整個地下空間,只剩下他們兩人的呼吸聲。

陸聽瀾的喉結幾不可見地滾動了一下,他放下酒杯,試圖找回掌控者的節奏,聲音依舊低沉溫柔:「指環在發燙,對不對?辜仲廷的人在路上了,妳不該在這個時候——」

「噓。」沈若薇將一根纖細的食指輕輕抵在自己的唇上,阻止了他接下來的話。她一步一步,赤著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向他走來。絲絨裙襬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像一隻優雅的黑貓。

「今晚,是第五夜。」她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沙發上的他,聲音放得又輕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羽毛,搔在他的耳膜上,「按照合約,今晚的幻想主題,由我來定。」

陸聽瀾抬頭看她,眼神深邃,試圖從她臉上找出恐懼或脆弱,卻只看見一片燃燒的、決絕的平靜。

「妳想做什麼?」他問,聲音比平時沙啞了一分。

沈若薇沒有回答。她忽然傾身,雙手撐在他身後的沙發靠背上,將他整個人困在自己的陰影與氣味之中。這個姿勢讓她胸前的風光一覽無遺,也讓他無處可逃。

她靠得極近,近到他能看見她睫毛的顫抖,能聞到她紅唇間溫熱的氣息,混雜著雪茄香,變成一種全新的、讓人頭暈目眩的催情劑。

「我想,」她貼著他的耳朵,用氣音說道,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最敏感的耳廓上,「由我來,主導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不再給他任何思考的餘地。

她學著他最常用的方式,指尖並沒有直接觸碰他的肌膚,而是用指甲極其輕柔地、若有似無地劃過他襯衫領口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膚。從喉結,到鎖骨,再到胸口。那是他教過她的,第一階段的感官喚醒——不給予確定的觸碰,只給予預期,讓神經末梢自己去渴求。

陸聽瀾的身體幾不可見地僵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扣住她的手腕,像過去每一次那樣重新奪回主導權,但沈若薇卻更快一步。

她直接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黑色絲絨的裙襬因此向上滑開,露出一雙勻稱、白皙得晃眼的長腿。這個大膽而充滿侵略性的動作,讓陸聽瀾的呼吸猛地一窒。他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沈若薇……」他低聲喚她的名字,帶著一絲警告,也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

「看著我。」沈若薇捧起他的臉,強迫他直視自己的眼睛。她的指尖染著那股雪茄的氣味,撫過他緊繃的下顎線,拇指輕輕摩挲著他微涼的薄唇。她的動作、她的節奏、她使用的香水、她說話時的停頓與氣音,全都是從他身上複製、甚至青出於藍的技巧。

這是一場完美的鏡像操控。

「告訴我,陸聽瀾,」她跨坐在他身上,身體隨著呼吸輕輕起伏,有意無意地摩擦著他西裝褲下逐漸緊繃的部位。她的眼神裡帶著淚光,卻又帶著挑釁,像是在懸崖邊跳舞,「當你聞到這個味道,當你被這樣對待,你的心跳,是不是也跟我一樣亂了?」

她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已經悄悄拿起了藏在沙發縫隙裡的那個小小的、還在閃爍著紅光的生理監測儀。那是藍敏琪幫她準備的,原本用來監測她自己的數據,此刻,螢幕上兩條曲線正激烈地跳動著。

一條是她的,心率一百二十七。

另一條,是透過她抵在他胸口的手心感應到的、他的心率。

一百三十一。而且,還在瘋狂攀升。

陸聽瀾的偽裝,在這一刻徹底碎裂。他那張永遠溫柔、永遠掌控一切的面具,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他的眼中不再是冷靜的算計與審視,而是翻湧著錯愕、動搖,以及一種被徹底看穿後的、近乎狼狽的、滾燙的慾望。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再也無法維持那個紳士而疏離的實驗者姿態。

他反手扣住了她纖細的腰肢,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聲音嘶啞得厲害:「妳到底想問什麼?」

沈若薇俯下身,用自己嫣紅的唇,輕輕碰了碰他緊抿的唇角,卻不深入。這個蜻蜓點水般的吻,比任何深吻都更折磨人。

「我想問你,」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哭腔,卻又無比執拗,「你對我做的這些……那些溫柔,那些讓我成癮的夜晚……有沒有哪怕一瞬間,是真的?」

「你……是不是也對我,動了真心?」

這個問題,像一把最鈍的刀,狠狠地插進了陸聽瀾心臟最柔軟的地方。他渾身一震,扣在她腰間的手猛地收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就在此時,包廂外,那扇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同時,陳慕言緊急改裝過的、被沈若薇藏在裙身口袋裡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螢幕上只有藍敏琪傳來的一行字,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

「小薇快走!來的不是辜仲廷的人,是謝允謙!他把妳們的即時生理數據……全部同步到了陽明山的主機,辜仲廷現在全看見了!」

門外的敲門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伴隨著謝允謙那把溫和卻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陸老師,看來你的實驗品,這次真的要反噬主人了。需要我幫你……開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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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 動搖的實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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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那三下敲門聲不重,卻像鼓槌精準地敲在沈若薇繃緊到極限的神經上。

她還跨坐在陸聽瀾的身上。絲絨長裙的下襬因為方才大膽的主動而撩到了大腿中段,露出底下細膩白皙的肌膚,兩人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布料緊密地熨貼著。她能感覺到他扣在她腰間的手掌有多燙,燙到指尖都在微微發顫。方才那個蜻蜓點水的吻還停留在他的唇角,帶著她口紅的氣味與顫抖的呼吸,而她那句「你是不是也對我動了真心」的質問,還懸在潮濕悶熱的空氣裡,沒有得到回答就被硬生生切斷。

陸聽瀾的眼神在那一瞬間出現了裂痕。

那雙總是溫柔得無懈可擊、像深海一樣能將人溺斃的眼眸,第一次出現了慌亂。他像是被逼到了懸崖邊的獸,想將她更用力地按進懷裡藏起來,又想立刻推開她,彷彿只要隔開一點距離,那個問題就不會灼傷他。

藏在裙身暗袋裡的手機還在瘋狂震動。藍敏琪的訊息在螢幕上發著慘白的光:【小薇快走!來的不是辜仲廷的人,是謝允謙!他把妳們的即時生理數據……全部同步到了陽明山的主機,辜仲廷現在全看見了!】

即時生理數據。

沈若薇的血液瞬間凍住。她低頭,看見自己無名指上那枚看似精緻的銀色指環,不知何時已經開始發出極細微的、過載般的高頻嗡鳴,內側的溫度異常升高。這枚指環不只是情趣的道具,它是感測器,是項圈,是辜仲廷拴在她身上的眼睛。而現在,這隻眼睛正將她跨坐在陸聽瀾身上、面色潮紅、心跳破百的模樣,直播到那個最想毀掉她的人面前。

門外,謝允謙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一種彬彬有禮的殘忍。

「陸老師,沈產品經理,三更半夜還在進行這麼激烈的……用戶訪談,需要我幫你們把門打開,通通風嗎?我手上的平板,顯示沈小姐的心率已經一百三十七了,再不開門,我怕辜董會以為你對他的實驗品做了什麼過激的測試呢。」

陸聽瀾的下顎瞬間繃緊。他幾乎是本能地將沈若薇整個人往自己胸口一帶,脫下身上的炭灰色西裝外套,嚴嚴實實地裹住她裸露的大腿與後背。雪松與舊皮革的氣味頓時將她包裹,那是他刻意為她錨定的氣味,此刻卻成了唯一的遮蔽。

「待在裡面,不要出聲。」他在她耳邊用氣音說,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感。溫熱的呼吸拂過她敏感的耳廓,讓她不由自主地輕顫了一下。隨後,他將她從身上抱起,安置在包廂最內側那張被絨布窗簾半遮住的沙發上,窗簾後方就是通往洗手間的小隔間。

做完這一切,他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她揉皺的襯衫領口,臉上的慌亂已經被那副完美的、溫柔的假面重新覆蓋。他拉開了門,卻只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的縫,用自己的身體徹底堵住了門口。

門外,謝允謙靠在走廊斑駁的磚牆上,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另一隻手隨意地轉著一台亮著的平板。平板上,兩條劇烈波動的曲線正在即時跳動,一條標示著S-07,另一條標示著L.T.。他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藍色西裝,笑容溫和,眼神卻像一把淬了毒的手術刀。

「陸老師,藏什麼呢?」謝允謙挑眉,故意探頭想往裡看,「不是說好了嗎?今晚是第五夜,關鍵的支配與臣服測試。辜董很關心進度,特地讓我來現場……觀摩。」

「這裡不需要觀眾。」陸聽瀾的聲音很輕,卻冷得像冰,「滾出去。」

「別這麼不近人情嘛。」謝允謙輕笑,將平板的螢幕轉向陸聽瀾,「你看,數據多漂亮。沈若薇的皮膚電導值在妳問她『想問什麼』的時候直接爆表,催產素預估濃度是基準值的三倍。她已經完全被你錨定了,只要聞到你外套上的味道,聽見Blue Note 11的薩克斯風,她就會濕,就會想你。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讓那個當年用數據毀掉你的天才少女,徹底變成你一個人的成癮者。」

沈若薇躲在窗簾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尖冰冷。謝允謙的每一個字都像針,扎進她的鼓膜。原來他都知道。原來這一切都有一個如此惡毒的初始劇本。

陸聽瀾沒有接話,他只是沉默地接過謝允謙遞來的威士忌,一飲而盡。烈酒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煩躁。

謝允謙見他不語,笑得更開心了,像一個終於找到同類的惡魔,壓低聲音說:「怎麼?心軟了?我記得你當初的計畫不是很完美嗎?利用五感錨定,讓她在第六夜徹底依賴你、愛上你,然後在她最意亂情迷、最以為自己得到救贖的時候,把當年她如何為了獎項、如何不經查證就檢舉你竊取數據、如何讓你被學界放逐的真相,連同這五夜所有不堪入目的影片,一起砸在她臉上。讓她在最愛你的時候,被你親手羞辱、拋棄。這才叫復仇,不是嗎?這才是你答應辜董的『最終階段』。」

窗簾後,沈若薇的瞳孔猛地收縮。

第六夜……羞辱……拋棄……影片……

原來這就是他的溫柔的終點。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博弈中逐漸奪回主導權的獵人,卻不知道,自己從一開始就是他劇本裡註定要被獻祭的祭品。巨大的屈辱與刺痛讓她的眼眶瞬間發熱,但更讓她心驚的是,她竟然在聽見「被拋棄」三個字的時候,感到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窒息的恐慌。

「夠了。」陸聽瀾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他將空酒杯重重放在吧檯上,發出一聲悶響,「不要再說了。」

「為什麼不說?」謝允謙像是發現了什麼極有趣的東西,他滑動平板,調出了另一組數據,「陸聽瀾,你看看這個。這是你的數據。」

螢幕上,那條標示著L.T.的曲線,在過去的四十分鐘內,波動的劇烈程度絲毫不亞於沈若薇。尤其是在沈若薇跨坐在他身上、噴著他的香水、用那種帶著哭腔的聲音問他「是不是動了真心」的時候,他的心率、皮質醇、還有那個被標註為「依戀指標」的催產素數值,全部飆升到了紅色警戒區。

「看見了嗎?你的催產素比她還高。」謝允謙的語氣帶著殘酷的戲謔,「你給她建立錨點,結果把自己也錨進去了。陸老師,你不是在做實驗,你是在跟你的實驗品一起成癮。你每次看見她因為聞到你的味道而顫抖、因為你的觸碰而迷失,你感到的不是掌控的快感,是心疼吧?」

一針見血。

陸聽瀾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冷靜的實驗者,是那個在陽明山監控室裡冷眼旁觀數據跳動的神。他為她調製每一杯特調,選用雪松與菸草的香水,播放特定的藍調,都是為了精準地在她神經系統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可是什麼時候開始,當她因為那些錨定而露出痛苦又渴望的表情時,他胸口傳來的不是征服的快意,而是一種想將她緊緊抱住、想低頭吻去她眼角濕意的衝動?

他原定的劇本,是在第六夜讓她徹底依戀後告知真相並羞辱拋棄。但現在,每當看見她因為錨定而痛苦,因為信任而顫抖,他感到的只有心疼。那種心疼,像藤蔓一樣勒緊他的心臟,讓他每一次想執行那個殘忍的計畫,都覺得是在凌遲自己。

「我……」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從辯駁。數據不會說謊,他的身體比他的嘴巴更誠實。

就在這死一般的沉默中,謝允謙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只有三個字:辜仲廷。

謝允謙按下擴音,一個低沉、老謀深算的聲音立刻充滿了整個包廂,甚至清晰地傳到了窗簾後的沈若薇耳中。

「聽瀾,允謙,進度我都看見了。」辜仲廷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資本家特有的、將人視為數據的冰冷,「第五夜的數據很漂亮,但我很失望。你們的效率太低了。聽瀾,你對S-07還是太溫柔了。溫柔是手段,不是目的。我們的Eros模型需要的是最極致的依戀與最徹底的崩潰數據,而不是什麼曖昧的成人童話。」

陸聽瀾的拳頭在身側悄然握緊。

「我已經等不及了。」辜仲廷繼續說道,語氣陡然轉為命令,「計畫提前。下週五,仲遠創投在文華東方舉辦的年度產品發表會,沈若薇不是也要發表她那個引以為傲的演算法嗎?那將是全台北科技圈、所有媒體都在場的舞台。我要你們在那個舞台上,公開第五夜和第六夜的實驗影片。讓這位號稱最理性的天才產品經理,在她最光榮的時刻,身敗名裂。」

「讓身敗名裂成為最後的羞辱。」辜仲廷輕笑一聲,像是在談論一筆無關緊要的交易,「這才是對一個靠數據成名的女人,最完美的復仇。聽瀾,這也是你七年前應得的正義,不是嗎?」

電話掛斷了。包廂裡只剩下爵士樂低沉的鼓點和兩人粗重的呼吸聲。

窗簾後,沈若薇渾身的血液像是被抽乾了。下週五……產品發表會……公開影片……身敗名裂……她畢生追求的事業、她用理性築起的所有盔甲,都將在那一晚,被她最信任、最渴望的男人親手碾碎。

而吧檯前,陸聽瀾死死盯著平板上自己那條早已超標的依戀曲線,又緩緩抬頭,看向那片微微晃動的絨布窗簾。他知道她在聽,他知道她全都聽見了。

謝允謙拍了拍他的肩膀,將平板塞進他手裡,笑容裡滿是看好戲的期待。

「辜董的命令,聽見了嗎?陸老師。」他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下週五之前,你得讓她比現在更愛你,更離不開你。這樣,摔下來的時候,才夠碎,夠響。別忘了,你的指環和她的指環,都是連著主機的。你沒得選。」

說完,謝允謙轉身離開,厚重的木門被他輕輕帶上,卻發出一聲沉悶的、如同審判落槌般的聲響。

包廂裡,只剩下陸聽瀾一個人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台發燙的平板。過了許久,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步步走向那片窗簾。

他伸出手,卻在距離布料只有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小薇……」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脆弱的顫抖,「對不起……妳都聽見了,對不對?」

窗簾後,沒有任何回應,只有極輕、極壓抑的,像是小動物受傷後的嗚咽聲,透過布料,細細地傳了出來。

而他口袋裡,另一支屬於辜仲廷的加密手機,螢幕亮起,顯示出一行倒數計時的紅字:【距離產品發表會:6天14小時33分。實驗體S-07最終羞辱程序,準備就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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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 梁以真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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絨布窗簾後的嗚咽聲很輕,卻像一根細細的針,直接扎進了陸聽瀾的耳膜。

他維持著伸手的姿勢,指尖距離那塊深藍色的布料只有一公分,卻再也無法前進。平板電腦在他另一隻手裡發燙,加密手機口袋裡的紅色倒數還在無聲地跳動,6天14小時32分,每一次數字的變換,都像是一次倒數的凌遲。

「小薇……」他又喚了一次,聲音啞得幾乎碎掉,「妳先出來,好不好?妳聽見的不是全部……我可以解釋。」

窗簾動了一下。

沈若薇沒有掀開它,而是從側邊猛地鑽了出來。她沒有哭得梨花帶雨,臉上的妝甚至還很完整,只有眼尾那一點點暈開的睫毛膏,和過度用力咬住而失去血色的下唇,洩漏了她剛才聽見了多少。她的身上還穿著為了反制他而特意換上的那件黑色絲絨長裙,領口開得很低,鎖骨在包廂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脆弱而鋒利。她噴了他最慣用的那款雪茄與皮革調的香水,此刻,那個用來錨定她慾望的氣味,卻成了諷刺的囚籠。

她抬頭看他,眼神不再是第五夜時那種帶著挑釁的、主動跨坐在他身上逼他失控的媚意,而是一種被徹底凍住的、近乎空洞的清明。

「原來是羞辱啊。」她輕聲說,聲音很穩,穩到讓陸聽瀾心慌,「第六夜讓我徹底依賴,然後告訴我真相,再把我拋棄。讓我摔得夠碎、夠響。陸老師,你的實驗設計得真好,變項控制得很完美,連我的心跳和體溫都算進去了。」

她每說一個字,就往後退一步,直到背抵住包廂冰冷的木門。「我還以為……我還以為第五夜,至少有那麼一瞬間,你的心跳是真的亂了。」

「是真的!」陸聽瀾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腕,卻被她側身躲開。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小薇,數據會超標是真的,我對妳……」

「夠了。」沈若薇打斷他,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全是他身上的味道,讓她的胃一陣翻攪,「在發表會前,不要再聯絡我。你和辜仲廷想怎麼公開,就怎麼公開吧。」

她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衝進了Blue Note 11那條永遠放著低沉爵士樂的昏暗走廊。高跟鞋敲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又急又亂,像是一場潰敗的鼓點。

門再次被關上,這一次,發出的聲響比謝允謙離開時更加沉悶。

——

隔天早上九點,內湖科技園區。

信義計畫區的玻璃帷幕大樓在晨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沈若薇像往常一樣,提前半小時抵達公司。她換回了俐落的白色襯衫與深灰色西裝褲,長髮束起,臉上是無懈可擊的淡妝,彷彿昨夜在酒吧包廂裡崩潰的那個人從未存在過。只有她自己知道,襯衫底下,指環自毀過載後留下的淡淡灼熱感還在,而胃裡因為整夜未睡而翻騰的酸意,讓她連咖啡的香氣都覺得刺鼻。

她一走進辦公室,就察覺到空氣不對勁。

茶水間的閒聊聲在她出現的瞬間戛然而止,幾道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她,帶著探究、八卦,甚至是一絲鄙夷。平時會主動跟她打招呼的實習生,此刻只是匆匆點頭就低下頭去。她打開內部的通訊軟體,發現幾個平時活躍的群組,正以一種詭異的沉默蔓延著。

「若薇,妳來了。」周靖涵快步走到她身邊,臉色凝重,壓低聲音說,「妳看匿名頻道了嗎?梁以真動手了。」

沈若薇心頭一沉,點開了那個名為「Watercooler」的匿名討論區。置頂的幾則貼文標題刺眼無比。

【獨家】某S姓產品總監私生活混亂,恐影響核心演算法客觀性?

【爆料】數據女神的另一面:深夜出入條通私人會所,與多名男子關係匪淺

最致命的是一份被轉成PDF的所謂「內部稽核報告」,上面用極其專業的口吻,偽造了沈若薇在過去三個月內,與「不同對象」進出酒店、酒吧的模糊照片與時間線,甚至煞有介事地附上了一份「情感狀態與產品數據決策關聯性分析」,結論直指她因為親密關係成癮,導致在最新的「依戀模型」參數設定上造假,以掩飾數據的波動。

每一張照片都經過刻意挑選,角度曖昧,真假參半。那份報告的撰寫風格,沈若薇一眼就認了出來,是梁以真的手筆。她最擅長的就是用看似理性的數據包裝最惡意的謊言。

「她今天一早就把這份報告直接寄給了所有董事,還抄送了辜仲廷。」周靖涵氣得手指發抖,「她在電梯口跟人說,妳是靠著跟創投圈的男人睡覺才拿到資源的,現在連演算法都是為了討好男人而美化的。」

沈若薇握著滑鼠的手,指節一點點收緊,冰涼的觸感從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這比直接竊取程式碼更狠,這是要從根本上摧毀她的專業信用,一個女性產品經理一旦被貼上「私生活混亂導致數據造假」的標籤,在這個圈子裡,就再也別想翻身。

上午十點,臨時董事會。

會議室的空氣比往常更加凝重。長桌的盡頭,辜仲廷透過視訊連線,臉上掛著那種提攜後進的、悲天憫人的笑容。梁以真坐在他的下首,穿著一身柔和的米白色套裝,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彷彿她真的是為了公司好才不得不揭發這一切。

「蔚然,我完全理解妳對若薇的信任。」辜仲廷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來,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力,「但現在外面已經傳成這樣,董事會的幾位都收到了報告。為了保障股東權益和產品發表會的公正性,我建議,讓若薇暫時先休息一下,手上的專案先交由以真代理,接受內部調查。等事情釐清了,再還她清白嘛。」

何蔚然坐在沈若薇身側,她依舊溫柔,卻挺直了背脊。「辜董,僅憑一份來源不明的匿名報告和幾張模糊的照片,就要暫停一位核心總監的職務,這不符合程序。沈若薇的演算法模型,所有的原始碼和日誌都有完整紀錄,是否造假,技術上是可以驗證的,而不是靠謠言來定罪。」

「話是這麼說,但觀感很重要啊。」梁以真適時地輕聲開口,眼眶微紅,「我也不想這樣懷疑若薇,可是……發表會在即,我們不能冒任何風險。我這也是為了保護她,暫時避避風頭,對她、對公司都好。」

她那副柔弱無害、為大局著想的模樣,讓沈若薇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噁心。七年前,她就是用這種表情,偽造了陸聽瀾的數據紀錄。

會議室陷入僵局,幾位董事交頭接耳,顯然辜仲廷掌握的多數股權讓他們不敢輕易反對。何蔚然的額角已經滲出細汗,她知道,在絕對的資本權力面前,程序正義有時脆弱得不堪一擊。

就在此時,一直安靜坐在角落做會議記錄的周靖涵,突然站了起來。

她今天沒有像往常一樣,穿著低調地跟在沈若薇身後,而是罕見地化了俐落的妝,聲音也因為緊張而有些顫抖,卻異常清晰。

「我反對。」她說,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梁以真皺起眉,語氣帶著一絲不悅:「靖涵,這是董事會,妳先坐下。」

「我有話要說。」周靖涵沒有坐下,她將自己的筆電接上投影幕,螢幕上跳出了一份程式碼比對視窗,「梁以真指控沈總監數據造假,但我想請問大家,到底是誰一直在造假?」

她點開一個資料夾,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檔案時間戳與Git提交紀錄。「這是過去一年,藍敏琪小姐幫我們保留的所有專案原始檔備份。大家可以清楚看到,沈總監的每一版演算法疊代,都有完整的時間戳和伺服器日誌,從未有過事後竄改的痕跡。而梁以真妳——」她將畫面切換到另一份文件,「妳在上個月的用戶訪談報告中,剽竊了陳慕言的分析框架;在三個月前的競品分析裡,直接沿用了我被妳否決掉的提案,連錯字都一模一樣。這些,都有紀錄。」

一張張證據被投放在大螢幕上,時間、地點、人物,清晰無比。梁以真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她沒想到,這個平時在她面前唯唯諾諾、總是甘於輔佐的周靖涵,竟然會留了這麼一手。更沒想到,那個看似慵懶不管事的酒吧老闆娘藍敏琪,會有如此縝密的心思。

會議室一片譁然,董事們的竊竊私語變了調。

何蔚然立刻接過話頭,語氣堅定起來:「既然雙方各執一詞,那麼在技術鑑識完成前,任何停職處分都是不公正的。我提議,成立獨立的技術調查小組,由我和陳慕言共同負責,在發表會前給出最終報告。在此之前,沈若薇的職務不應有任何變動。」

辜仲廷在視訊那頭,笑容終於淡了下來。他深深地看了周靖涵一眼,又看了看面色鐵青的梁以真,最後才緩緩說道:「好,那就依蔚然說的辦。但發表會不等人,調查結果,我希望在發表會當天,就能向所有媒體和投資人公開。」

他刻意加重了「公開」兩個字,語帶威脅。

危機暫時解除,但每個人都知道,這只是緩刑。

散會後,沈若薇在無人的茶水間找到了周靖涵。周靖涵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般,靠在流理台上大口喘氣,眼眶紅紅的。

「謝謝妳,靖涵。」沈若薇輕聲說。

周靖涵搖搖頭,聲音帶著哭腔:「對不起,若薇……以前我一直嫉妒妳,覺得妳什麼都有,什麼都做得比我好。可是我看到梁以真那樣對妳,我才發現,我不想變成她那樣的人。我不想靠著踩著別人往上爬。」

沈若薇上前,輕輕抱住了她。這個曾經自卑敏感的女孩,終於在最關鍵的時刻,長出了自己的骨頭。

當天下午,陳慕言傳來了加密訊息。

【慕言:指環的自毀程式已經攔截,但辜仲廷的主機還在運轉。我和敏琪姐追蹤到,梁以真提交的那份偽造報告,原始檔就來自內湖那個地下機房。發表會當天,他打算同步公開的,不只是報告,還有妳在酒吧的所有生理數據影片。妳的猜測是對的,他想讓妳身敗名裂。】

沈若薇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車水馬龍的台北城。夕陽將玻璃帷幕染成一片血色。

她明白了,光是證明自己的清白是不夠的。只要那個位於內湖的地下機房還在,只要那個儲存著所有受試者數據、包括她在內的所有羞恥與顫抖的數據庫還在,她就永遠是待宰的羔羊。

她必須在發表會之前,徹底摧毀它。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她發誓再也不會主動撥打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陸聽瀾沙啞而驚喜的呼吸聲。

「小薇?」

沈若薇看著窗外,眼神冰冷而決絕,聲音卻輕得像情人間的呢喃。

「陸聽瀾,想救我,也想救你自己嗎?」她說,「下週五的發表會,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一件,會讓辜仲廷徹底身敗名裂的事。」

電話那頭,是一陣長長的沉默,隨後,傳來他毫不猶豫的、低沉的回答。

而與此同時,在內湖的地下機房裡,梁以真看著董事會失利的訊息,憤怒地將手中的咖啡杯砸向牆壁。她打開另一個加密頻道,發出了一條新的指令,收件人那一欄,赫然是尹瑟的名字。

【梁以真:備用計畫啟動。既然董事會動不了她,那就讓她最信任的人,親手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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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 第六夜.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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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晚上十點五十八分。

台北剛下過一場短暫的驟雨,柏油路面還殘留著濕漉漉的光澤,霓虹燈的倒影被車輪碾碎,又在積水裡重新聚合。沈若薇撐著傘,站在赤峰街那條沒有招牌的巷口,雨水順著傘緣滴落在她裸露的腳踝上,有點涼。

她沒有噴任何香水,沒有穿上回為了反制他而特意準備的絲絨長裙。今晚的她,只穿了一件最簡單的米白色針織上衣與牛仔褲,頭髮沒有刻意整理,臉上甚至沒有化妝,像是剛從內湖那棟加班到深夜的玻璃大樓裡直接走出來,素面朝天,帶著一身疲憊與決心。

她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Blue Note 11 裡的暖黃鎢絲燈光如往常一樣傾瀉而出,薩克斯風手正在吹奏一首低沉而繾綣的《Misty》,空氣裡浮動著舊木頭、威士忌與淡淡雪茄皮革的氣味。那是陸聽瀾的氣味,是這幾週來被他刻意錨定在她神經末梢上的氣味。每一次聞到,她的小腹都會不自覺地收緊,腿心泛起酥麻的潮意。

而今晚,她是來親手解開這個錨定的。

陸聽瀾已經坐在吧檯最裡側的那個老位置等她。他穿著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線條乾淨的小臂,面前放著兩杯水,一杯是她常喝的琴酒調製特調,另一杯只是純粹的溫水。他看見她走進來時,眼底瞬間亮起的光,幾乎讓沈若薇的心口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不是獵人看見獵物落網的光。那是等待了一整天,終於等到心愛之人回家的光。

「妳來了。」他的聲音有點啞,像是那通電話之後就再也沒有好好睡過。

沈若薇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碰那杯酒。她將微濕的傘收好,放在腳邊,抬起頭,直直地望進他的眼睛。在吧檯微弱的光線下,他的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下顎冒出了些許胡渣,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那個無懈可擊、溫柔而絕對掌控的調酒師兼心理操控者,要脆弱得多。

「陸聽瀾,」她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蓋過了現場的爵士樂,「按照合約,第六夜,我可以提出一個幻想主題。」

陸聽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似乎預料到今晚會是某種更激烈的情慾博弈,手指已經下意識地撫上了那只藏著香水與觸碰記憶的銀色指環。他的眼神暗了下來,染上熟悉的、屬於掌控者的侵略性與溫柔。

「妳想要什麼?小薇。蒙眼?束縛?還是……」他傾身,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壓低的嗓音帶著蠱惑,「想被我像上次那樣,完全支配?」

那氣息讓沈若薇的頸側泛起細小的疙瘩,身體比理智更誠實地顫抖了一下。五感錨定是成功的,她的身體已經被他調教得只要聽見這種氣音,聽見他用那種低沉的、帶著一點鼻音的方式喚她小薇,就會自動分泌出渴望的潮濕。

但她只是輕輕往後退了一點,拉開了那個曖昧的距離。

「不,」她搖頭,眼眶有些發紅,卻異常堅定,「今晚我不要那些。我今晚的幻想是……我想聽你說真話。全部的真話。」

陸聽瀾的動作僵住了。

他臉上那層溫柔的、紳士的面具,像是被這句話狠狠砸出了一道裂縫。他緩緩坐直身體,眼中的慾望與掌控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驚慌的空白。

「真話?」他重複了一遍,像是沒聽懂這個詞彙。

「對。」沈若薇的指尖緊緊扣著冰涼的玻璃杯,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汲取一點勇氣。她的聲音開始顫抖,「陸聽瀾,我不要你的技巧,不要你的香水,不要你的溫柔陷阱。我想知道,七年前,在那個全國大專院校資訊應用競賽的決賽會場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想聽你親口告訴我,你當年的演算法,到底有沒有竊取源數據?而我……當年那封檢舉信,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空氣瞬間凝固了。連薩克斯風的旋律似乎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吧檯的燈光落在陸聽瀾的臉上,將他的輪廓切割得一半明亮,一半陰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若薇以為他不會回答,久到她心底那點剛鼓起的勇氣快要被這沉默消磨殆盡。

終於,他拿起了那杯溫水,卻沒有喝,只是用力地握著,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七年前……」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我大四,妳大三。我們都是被教授推薦去參加那場比賽的。我為了那個作品,整整一年沒有睡過一個好覺,泡在陽明山的實驗室裡,把所有關於使用者情緒預測的論文都啃完了。我寫出來的那個模型,確實是領先的,它可以透過鍵盤敲擊的力道與停頓,預測使用者的焦慮指數。」

他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第一次在她面前,毫無保留地露出了當年那個二十出頭的男孩的委屈與不甘。

「我的程式碼,全部是原創的。一行一行,都是我熬夜寫出來的。我沒有竊取任何醫院的病患資料,所有的訓練數據都是透過公開問卷與志願者授權取得的。可是,梁以真……她當時是我的同組組員,她為了確保我們能拿到首獎那筆足以讓她出國的獎金,瞞著我,偽造了一份數據來源聲明,把一組來路不明的醫療數據,包裝成我的模型訓練集,放在了我們的報告附件裡。」

沈若薇的呼吸停住了。

「而妳,」陸聽瀾看著她,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順著他緊繃的下顎線滴落在吧檯上,「妳是評審團裡最年輕、最被看好的明日之星。妳發現了那份數據的異常,妳在高度的競爭壓力下,秉持著妳最引以為傲的數據正義感,沒有來問我一句,沒有給我任何解釋的機會,就直接向委員會提交了檢舉。那封檢舉信,寫得非常漂亮,邏輯嚴謹,證據確鑿。」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全是苦澀。

「委員會採信了。我的參賽資格被取消,論文被撤銷,學校給了我留校察看的處分。我解釋了,但是沒有人相信。因為梁以真把所有的偽造痕跡都處理得太乾淨,而我……我確實沒有盡到監督組員的責任。我並非完全無辜的受害者,小薇。我驕傲、自負,以為只要程式好就夠了,忽略了團隊裡的人心。但妳的武斷,成了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我的人生,從那天起就徹底偏離了軌道。我放棄了唸研究所,離開了台北,去了歐洲,在最混亂的幾年裡,我學會了用另一種方式去『理解』人心……也就是妳現在看到的,這些操控人心的把戲。」

他說到最後,已經泣不成聲。那個在她身上建立起無數錨定、永遠溫柔而掌控一切的陸聽瀾,此刻像個終於被允許哭泣的孩子,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所以我回來了。我恨妳,我恨那個自以為正義、用數據就能審判別人的沈若薇。我接近妳,設計這場實驗,設計這個慾望合約,我原定的劇本是在第六夜,讓妳徹底對我的氣味、我的聲音、我的觸碰上癮,讓妳離不開我之後,再把所有的影片、所有的數據,連同七年前的真相一起砸在妳臉上,告訴妳,妳不過就是一個渴望被支配、身體比嘴巴誠實得多的女人,妳根本不配談什麼數據正義。我要徹底羞辱妳,毀了妳,就像妳當年毀了我一樣。」

沈若薇早已淚流滿面。她終於明白了,這些日子以來,他每一次溫柔的觸碰背後,藏著多深的恨意與掙扎。

「可是……」陸聽瀾猛地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她冰涼的手,他的掌心滾燙,帶著潮濕的汗意,「可是每一次擁抱妳,每一次記錄妳因為我而顫抖、因為我而潮濕的數據,每一次聽見妳在高潮之後無意識地喊我的名字……我發現我根本下不了手。小薇,我重新愛上妳了。在我還沒來得及恨夠妳的時候,我就已經……早就已經無可救藥地,再一次愛上了妳。」

那句「再一次」,像一把最鈍的刀,狠狠地割開了沈若薇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原來,他們並非陌生人。他們是七年前就在彼此生命裡留下深刻刻痕的舊識。只是她早已忘記了那個在競賽會場上,遠遠看過一眼的、安靜寡言的學長,而他卻記了她七年,從仰慕,到怨恨,再到如今這般痛苦而深沉的愛戀。

愧疚、悔恨、心疼,所有的情緒在瞬間決堤。沈若薇再也無法維持那個冷靜自持的產品經理的模樣,她猛地站起身,繞過吧檯,不顧一切地撲進了他的懷裡。

這是第一次,在這間充滿情慾暗示的酒吧裡,他們的擁抱與慾望無關。

沒有技巧,沒有節奏,沒有任何感官的引誘。只有兩個傷痕累累的靈魂,緊緊地抱著彼此,放聲而泣。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髮頂,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淚水浸濕了他的襯衫。她能聽見他失控的心跳,沉重而劇烈,透過胸腔,震動著她的耳膜。那心跳聲,比任何儀器記錄下來的數據都來得真實,都來得讓人心碎。

「對不起……對不起……」她在他懷裡反覆地喃呢著,像是要把遲來七年的道歉,全部說完。

陸聽瀾只是更用力地抱緊她,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哽咽著一遍又一遍地喚著她的名字,「小薇……小薇……」

暖黃的燈光將兩人相擁的影子拉得很長,薩克斯風手不知何時已經換了一首更為溫柔的曲子,空氣中那股雪茄皮革的氣味,此刻聞起來不再是陷阱,而像是一種失而復得的、安心的歸屬。

然而,就在這片難得的、純粹的溫情之中,陸聽瀾口袋裡的手機,卻在此刻極不合時宜地、瘋狂地震動了起來。

他一手抱著沈若薇,一手顫抖著掏出手機。螢幕上,是藍敏琪傳來的緊急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他剛剛才回溫的血液,瞬間再次凍結。

【藍敏琪:聽瀾,別抱了!內線消息,辜仲廷把發表會提前到明天上午,而且——尹瑟剛剛用備用鑰匙,進了沈若薇的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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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 數據與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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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冷光,在暖黃色的爵士酒吧裡顯得格外刺眼。

陸聽瀾的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沒有立刻回覆,只是將手機反扣在絨布沙發的扶手上。那輕微的碰撞聲,卻讓沈若薇的心臟狠狠一縮。她剛從他懷裡抬起頭,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鼻尖因為哭泣而泛紅,呼吸裡全是他襯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與皮革氣味。此刻那氣味裡,卻滲進了一絲極淡的、屬於恐慌的汗味。

「怎麼了?」她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

陸聽瀾沒有瞞她,直接將手機推到她面前。藍敏琪那行字,像一根冰針,刺進了兩人剛剛才搭建起來的、脆弱的溫情泡泡裡。

尹瑟進了她的公寓。

沈若薇的血液瞬間沖向四肢,方才還因為淚水與擁抱而顯得柔軟的身體,一下子繃緊成一張拉滿的弓。她的公寓裡有什麼?不是珠寶,不是現金,是她這七年來所有的筆記、所有關於那場競賽的原始草稿、還有她與陸聽瀾這六夜以來,所有不敢讓人看見的軟弱。

「我回去。」她幾乎是立刻就要站起來,膝蓋卻因為長時間跪坐在沙發上而一陣發麻。

陸聽瀾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燙,指腹因為常年調酒而帶著薄繭,緊緊貼著她腕間狂跳的脈搏。「別急,敏琪已經讓大樓保全過去了,赤峰街那邊的監視器我也有備份。尹瑟現在進去,反而是她自投羅網。」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試圖用那種慣有的、能讓人安定的節奏穩住她,「比起尹瑟,辜仲廷把發表會提前到明天早上九點,才是真的要命。」

明天早上九點,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頂樓發表會,原本是她證明自己的戰場,現在卻成了辜仲廷準備公開處刑她的刑場。

沈若薇看著他,看著這個男人眼底剛剛才褪去的淚光,又重新染上了那種屬於實驗者的、冷靜的算計。她忽然意識到,他們沒有時間再抱著彼此哭了。眼淚是最奢侈的東西,尤其是在數據即將成為刀子的台北。

「聽瀾,我們不能再等了。」她反手握緊他,「方敘說他找到了。」

方敘,是陳慕言在內湖科技園區認識的數位鑑識工程師,一個平時只會對著終端機說話、對女人過敏的宅男。他也是唯一一個,能從被刻意掩埋的伺服器墳場裡,把七年前的真相挖出來的人。

凌晨兩點的內湖,科技園區的燈火依舊沒有熄滅。方敘的工作室裡只有主機運轉的嗡鳴與冷氣機過低的寒意。沈若薇與陸聽瀾推開門時,方敘頂著兩天沒睡的黑眼圈,正盯著三面螢幕上瘋狂捲動的程式碼。

空氣裡有泡麵與過期咖啡的味道,與Blue Note 11的雪松香氣形成殘酷的對比。

「沈姊,陸先生,你們來得正好。」方敘沒有寒暄,直接將其中一個螢幕轉向他們。那上面是兩份被並排對比的Git提交紀錄,時間戳記精確到毫秒。「這是七年前,全國大專院校智慧醫療創新競賽,主辦單位那台已經報廢的舊伺服器裡,我用磁區鏡像救回來的原始日誌。」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了一串哈希值。

「左邊,是陸先生當年的專案『CareLink』,第一次提交的時間是2012年3月11日凌晨02:47:19,哈希值是a7f9c……,最後一次提交是3月28日,整個提交歷史完整,中間有超過一百七十次的分支與合併紀錄,每一次的程式碼差異都邏輯連貫,這是絕對做不了假的創作軌跡。」

方敘又點開右邊的檔案,「右邊,是當年梁以真學姊繳交的得獎作品『MediBridge』。她提交給評審的對比報告聲稱,陸先生的程式碼抄襲她的核心演算法相似度高達百分之八十七。但你們看這個——」

他將兩份檔案的建立時間與最後修改時間放大。陸聽瀾的檔案,建立時間與修改時間完全吻合提交歷史。而梁以真的那份所謂的『原始碼』,建立時間竟然是2012年4月2日,也就是競賽結果公布後的第五天。更致命的是,方敘還原了伺服器的底層日誌,顯示那份檔案在4月2日當天,曾透過一組校內IP,進行了大規模的複製、貼上與變數名稱替換的操作。

「她是先拿到了陸先生的公開展示版本,反向工程後,再用自動化腳本把變數名稱全部替換掉,然後偽造了一個更早的時間戳記,塞進她自己之前一個無關的廢棄專案裡,假裝那就是她的原創。」方敘的聲音因為熬夜而沙啞,卻帶著一種工程師特有的,對於真相被還原的興奮與憤怒,「最蠢的是,她連編譯器的版本都沒改。2012年3月,她用的編譯器版本根本編譯不出那份所謂原始碼裡用到的某個函式庫,那個函式庫是4月才更新的。這就像是拿著iPhone 15去假裝是2012年的照片一樣,破綻百出。」

螢幕的冷光映在沈若薇的臉上,她感覺自己的呼吸被一點點抽乾。

鐵證如山。

遲來七年的清白,就這樣以最冰冷、最不容辯駁的數據形式,攤在她面前。她想起七年前的自己,那個穿著過大的學士服、自以為正義凜然的資優生。她甚至沒有去看過陸聽瀾的原始碼,沒有去問過他一句話,只是憑著梁以真那份做得漂亮的、充滿數據圖表的對比報告,憑著自己對學姊的信任與對「抄襲零容忍」的自負,就在檢舉信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對不起……」這三個字,再次從她的喉嚨裡擠出來,卻比在酒吧裡時更加破碎,更加沉重。她的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不是因為被錨定的渴求,而是最純粹的、遲來的愧疚。「對不起,聽瀾……我那時候……我以為我在主持正義……我根本……我根本沒想過要去驗證……」

她不敢看他。她覺得自己像個小丑,一個高舉著數據理性大旗,卻親手用數據這把刀,捅向了最無辜的人的小丑。這七年來,她一直用「我當時只是按規定檢舉」的藉口來麻痺自己,卻從未真正面對過,是自己的急功近利與傲慢,毀掉了一個天才少年的人生。

陸聽瀾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螢幕上那串哈希值,看著那個屬於十九歲自己的、乾淨的提交紀錄。他的眼眶又紅了,但這一次,沒有淚水。他的指尖輕輕撫過螢幕,像是在撫摸一道早已癒合、卻又重新被揭開的傷疤。過了很久,他才伸出手,不是像過去那樣帶著掌控意味地扣住她的後頸,而是極其溫柔地、帶著一點顫抖地,覆上了她冰冷的手背。

「小薇,已經過去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有重量,「這份數據,救了我。」

隔天清晨,沈若薇沒有去信義區的辦公室,而是約了何蔚然在陽明山上的一間玻璃屋諮商室見面。她將方敘整理的鑑識報告,一併帶了過去。她需要一個專業的聲音,來告訴她,接下來該怎麼面對陸聽瀾,面對自己。

何蔚然聽完她的敘述,又仔細看了那份關於五感錨定的紀錄。那份紀錄是陸聽瀾留在吧台上的,上面詳細記載了每一杯特調對應的香水、音樂頻率、觸碰的力道與位置,以及沈若薇每一次的心率與體溫變化。

何蔚然推了推眼鏡,語氣依舊溫和,卻一針見血。

「若薇,妳有沒有發現,這兩件事在本質上,是一模一樣的?」

沈若薇愣住。

「七年前,妳用數據的權威,來審判陸聽瀾,妳相信數據不會說謊,所以妳不需要聽他的辯解。這是一種理性的暴力。」何蔚然將那份錨定紀錄往前推了一點,「而這半年來,陸聽瀾用感官的制約,來錨定妳。他讓妳的身體對特定的氣味、聲音產生依賴,讓妳以為那就是愛與渴望。這是一種更溫柔、也更隱蔽的暴力。他利用的是妳的創傷——妳對親密關係的渴望與對被掌控的幻想,在妳最脆弱的時候,植入了一個只有他能解開的開關。」

何蔚然的話,像一盆冰水,澆醒了沈若薇最後一絲對於浪漫的幻想。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這都叫做『控制』。妳當年控制了他的清白與人生,他現在控制了妳的慾望與身體。你們都太迷信控制了,一個迷信數據,一個迷信心理學。你們都以為只要掌握了足夠的資訊與技術,就能掌握人心,掌握關係。」

「可是,真正的人心,是無法被量化的,也無法被制約的。」何蔚然看著她,眼神充滿了包容,「妳昨晚在酒吧裡聽到的,那個失控的心跳,那個不帶任何技巧的眼淚,那才是真實的。那是數據記錄不下來的,也是任何香水與音樂都錨定不了的東西。」

沈若薇走出玻璃屋時,陽明山的霧氣已經散去,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她手裡緊緊抱著那份鑑識報告,感覺自己像是剛剛做完一場大手術,雖然虛弱,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陸聽瀾的電話。

「聽瀾,你在哪裡?」

「我在Blue Note 11,處理最後一點東西。」他的聲音從話筒那頭傳來,背景裡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等我,我現在過去。我有話要跟你說,很重要的話。」

她掛掉電話,攔了一輛計程車,往山下疾駛而去。她要去找他,不是為了再一次沉溺於那個被精心設計的感官陷阱,而是要親口告訴他,她終於懂了。她懂了他的恨,也懂了他的愛,更懂了他們兩人要如何才能真正地,從對控制的迷信中解脫出來。

然而,她沒有注意到,就在她離開諮商室後不久,何蔚然的桌上,那份她留下的鑑識報告影本最下方,方敘用紅字標註了一行小字,那是他在還原日誌時,無意間發現的、另一條被隱藏的存取紀錄。

【異常存取紀錄:2028年5月18日 03:11:22,外部IP 203.71.x.x,曾嘗試覆蓋並刪除2012年3月11日之原始提交紀錄,操作失敗,已封鎖。備註:該IP歸屬於辜仲廷創投基金會內部網路。】

而此刻,Blue Note 11那扇她即將推開的絨布門後,陸聽瀾正將最後一箱封存的生理監測儀器搬上車,準備徹底銷毀。吧台上,只留下了那份屬於她的檔案,以及一封他寫了整夜、卻還沒決定是否要交給她的信。門外的監視器畫面裡,一個穿著帽T、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纖細身影,正站在對街的巷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手裡緊緊握著一把備用鑰匙。

那是去而復返的尹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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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 破解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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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一路從陽明山往市區疾駛,窗外的山嵐被車速切成一條條灰白的絲線。沈若薇的手緊緊攥著那份鑑識報告的影本,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紙張邊緣已經被她的掌心汗水浸得有些發皺。

她腦中反覆播放著顧明哲的話。五感錨定,本質上是利用創傷製造依戀。當年她用數據審判陸聽瀾,如今他用感官審判她的方式,讓她上癮。這兩種控制,本質上沒有不同。

她原本是要去Blue Note 11的。她想親口告訴他,她懂了,她想把那份遲來七年的清白還給他,然後問他,是否願意一起把那間充滿監視器的實驗室給拆了。

然而當計程車在赤峰街的巷口停下,雨剛停,石板路上還映著路燈的倒影。她還沒來得及推開那扇熟悉的深藍色絨布門,就看見了對街騎樓陰影下的那個人影。

尹瑟。

她穿著寬大的帽T,帽簷壓得極低,只露出一小截蒼白的下巴。她沒有看沈若薇,而是死死地盯著Blue Note 11的門,雙手緊握著什麼東西,因為太過用力,整個肩膀都在細微地顫抖。那個姿態不像是等待,更像是一種病態的守候,或者說,監視。

沈若薇的腳步硬生生停住了。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瞬間澆熄了她滿腔的衝動與勇氣。如果她現在推門進去,遇見的會是陸聽瀾,還是尹瑟設下的另一個陷阱?而更重要的是,她真的準備好了嗎?以一個還會因為聞到他的香水味就雙腿發軟的身體,去談什麼解脫與平等?

她後退了一步,躲進了轉角便利商店的燈光裡,拿出手機,撥給了顧明哲。

「我到了門口,但我進不去。」她的聲音有些啞,「我發現我只要想到那個味道,想到那首曲子,身體就已經開始……開始不受控制了。顧醫師,我以為我懂了就能破解,但我的身體還不懂。」

電話那頭的顧明哲沉默了幾秒,聲音依舊溫柔而穩定。「若薇,這很正常。認知上的理解跟身體的記憶是兩回事。錨定一旦形成,就像在神經迴路上打了一個結,光用道理是解不開的。妳現在需要的是系統性的減敏。」

「減敏?」

「對。我們主動暴露在所有錨定刺激中,卻強迫自己不給予任何回應。就像戒斷一樣,妳得讓妳的大腦重新學習,那些訊號不等於快感,不等於他的擁抱。」顧明哲頓了頓,「過程會很痛苦,會像毒癮發作一樣。但如果妳想奪回主導權,這是唯一的路。這兩週,妳不能再去那裡。」

掛掉電話,沈若薇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絨布門,轉身攔了另一輛計程車,報出了大直諮商室的地址。

隔天下午,顧明哲的諮商室裡沒有點薰香,只有白噪音機發出細微的嗡鳴。沈若薇將一個黑色絲絨盒子放在桌上,裡面是那枚陸聽瀾送她的、內側刻著細小編號的銀色指環,還有一瓶已經只剩下三分之一的雪松與皮革調香水。那是他為她調製的第三款,專門對應用在她耳後低喃時讓她顫慄的錨定。

「我們從最弱的開始。」顧明哲戴上白手套,用鑷子夾起一張試香紙,只噴了一下。那股熟悉的、帶著體溫感的木質調瞬間在密閉空間裡炸開。

沈若薇的背脊幾乎是立刻就竄過一陣電流。她閉上眼睛,卻感覺到小腹深處猛地一縮,久違的、潮濕的熱意不受控制地湧上來。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指尖無意識地蜷起,想要抓住什麼。腦海中自動播放起他在吧台後為她調酒時,手腕翻轉的弧度,他俯身在她耳邊用氣音說「放鬆,把自己交給我」時的震動。

「描述妳的感覺,不要評價它。」顧明哲的聲音像一條繩索,將她從漩渦邊緣拉回來一點。

「熱……很熱,胸口很緊,心跳很快,手在抖。」她艱難地開口,聲音帶著自己都陌生的沙啞,「我想要……想要被碰,想要他現在就碰我。我的身體在騙我,它以為聞到這個味道,就會得到獎勵。」

「很好,看見它,但不要回應它。讓那個感覺在那裡,像看著潮水漲上來,再退下去。」

那十分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沈若薇全身的汗都冒了出來,卻死死地將雙手交握在膝蓋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對抗那股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渴求感。當顧明哲終於將試香紙收進密封罐,開啟空氣清淨機時,她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被撈起來,虛脫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氣,眼眶卻紅得厲害。

「這只是第一級。」顧明哲遞給她一杯溫水,「接下來是音樂,然後是觸覺記憶。妳得每天在家裡,自己對自己做這件事。」

回家的第一件事,沈若薇就執行了儀式。她當著蘇岑的面,將那枚指環取下。指環戴久了,在無名指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白痕。她盯著那圈痕跡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和那瓶香水一起,放進了一個厚實的玻璃密封罐裡,轉緊,再用膠帶一層層纏死,最後放進了衣櫃最深處的抽屜,上面壓上了幾本厚重的原文書。

「幹得好,沈若薇。」蘇岑靠在門框上,眼眶有點紅,卻還是用她一貫的、帶點痞氣的語調說話,「就是要這樣。讓那個王八蛋知道,我們家若薇的身體,只有她自己能作主。他媽的什麼五感錨定,老娘還五感失調咧。」

她嘴上胡鬧,手卻走過來,緊緊抱住了還在發抖的沈若薇。溫暖的、帶著洗衣精味道的擁抱,沒有任何情慾的暗示,只有純粹的支撐。「想哭就哭,想叫就叫,這幾天我住妳這,妳發作的時候就抓我,不要抓那個罐子。」

戒斷的夜晚比想像中更難熬。

第一個禮拜,沈若薇幾乎沒有睡著過。她失眠,焦慮,半夜會突然驚醒,發現自己全身是汗,內衣都濕透了,不是冷汗,是那種空虛的、渴求被填滿的熱汗。她會不受控制地想起他在包廂沙發上,用指腹輕輕劃過她腳踝內側的觸感,想起爵士女聲慵懶的吟唱混著他低沉的呼吸。她的身體像一座被設定好程式的儀器,在固定的時間——尤其是晚上十一點——準時開始騷動、渴求、疼痛。

她按照顧明哲教的正念練習,不去壓抑,只是觀察。她買了一本厚厚的空白手帳,每當渴求感來襲,她就強迫自己坐到書桌前,打開檯燈,一筆一畫地寫下當下的感覺。

「十一點零三分,聞到浴室殘留的洗髮精味道,突然想到他的手穿過我頭髮的感覺。胸口發緊,大腿內側在抽動。想傳訊息給他。沒有傳。呼吸,吸氣四秒,憋氣四秒,吐氣六秒。」

字跡一開始潦草而用力,紙張都被筆尖劃破,到後來,漸漸變得平穩。書寫成了一種新的錨定,一種將注意力從身體拉回大腦的繩索。

陳慕言每天下班後都會默默地來報到。他不像蘇岑那樣聒噪,只是安靜地幫她把外帶的食物加熱,在她做暴露練習時,坐在客廳的另一頭敲著鍵盤,用一種「我就在這裡」的沉默陪伴著。有一次她因為聽到Spotify隨機播放到那首《Misty》而當場崩潰,蜷縮在地板上哭到不能自已,他也只是走過來,遞給她一條熱毛巾,輕聲說:「學姊,演算法說這首歌會讓人想起雨天,但今天外面是晴天。數據有時候也會錯。」

那句笨拙卻真誠的話,讓沈若薇在淚水中笑了出來。

白天,她則把自己關在內湖的辦公室裡,和藍敏琪一起重寫Eros的核心。她們把原本那套以「最大化用戶沉浸與依賴」為目標的演算法,徹底推翻。

「我們要加入一個『自主同意』的斷路器。」沈若薇指著螢幕上覆雜的流程圖,眼神是久違的清明與銳利,「任何五感刺激的推送,都必須經過用戶二次確認。而且,要加入『反操控』的倫理機制,當系統偵測到用戶的心率與行為模式呈現出類似成癮或戒斷的特徵時,必須主動降頻、推送正念引導,而不是趁虛而入,加大劑量。」

藍敏琪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細長香菸,慵懶地挑眉看她,語氣卻是難得的認真。「妳這是在親手拆掉我們最賺錢的武器,沈若薇。辜仲廷如果知道,妳猜他會怎麼想?」

「那就讓他看看,一個不需要讓人上癮,也能讓人留下的產品,長什麼樣子。」沈若薇淡淡地說,將密封罐的意象,寫進了程式碼的註解裡。

時間一天天過去。到了第二週,那種蝕骨的渴求感竟然真的開始慢慢鈍化了。她再次打開那個抽屜,隔著玻璃罐看那瓶香水,聞不到味道,心跳也沒有再像第一天那樣失控。她甚至敢在白天,主動點開那首《Misty》,讓薩克斯風的聲音流淌在辦公室裡,而她只是平靜地跟著節奏輕輕點頭,繼續敲著鍵盤。

她第一次學會,不需要被掌控,不需要被凝視,不需要在某個人的懷裡顫抖,也能感到一種平靜。一種屬於自己的、完整的平靜。

第十四天的晚上十一點,顧明哲為她做了最後一次測試。他同時打開了香水、音樂,並用一支羽毛輕輕拂過她的手腕——那是陸聽瀾最常用來讓她卸下防備的觸碰。

沈若薇閉著眼睛,睫毛輕輕顫動。她感覺到了,那股熱意還是有,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薄薄一層水漬,但已經不再是能將她捲走的巨浪。她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然後睜開眼,對顧明哲露出了一個虛弱卻無比清晰的微笑。

「我感覺到了,但我不需要回應它了。」

顧明哲點點頭,眼中滿是讚許。「恭喜妳,若薇。妳把身體的主導權,拿回來了。」

她走出諮商室,夜風吹在臉上,是初夏溫柔的涼意。她拿出手機,看著通訊錄裡那個被她設為勿擾整整兩週的名字——陸聽瀾。她想,是時候了。她想用這個全新的、平靜的自己,再去推開一次那扇門,不是為了沉溺,而是為了告別,或者,為了真正的重逢。

然而,就在她按下撥號鍵的前一秒,手機螢幕卻先一步亮了起來。

是藍敏琪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和一句話。

照片裡,是Blue Note 11空蕩蕩的吧台。原本擺滿酒瓶與儀器的架子上空無一物,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牛皮紙檔案袋。而那句話是——

「若薇,妳快來看。陸聽瀾把所有東西都銷毀了,但他在吧台上留了一個檔案,封面寫著妳的名字。還有……尹瑟剛剛用備用鑰匙開門進去了,她把自己反鎖在裡面,說妳不來,她就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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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 空缺的吧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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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是溫的,卻讓沈若薇的指尖一片冰涼。

她站在中山條通與赤峰街交界的巷口,手機螢幕還亮著,藍敏琪傳來的那張照片像一根細針,扎在她剛剛才縫合好的平靜表面。照片裡的Blue Note 11空得不像話,暖黃色的鎢絲燈只開了一半,吧台後那面曾經擺滿威士忌、琴酒與各種深色藥劑瓶的木架,此刻空空如也,連那台總是低聲嗡鳴的離心儀都不見了。只剩下吧台中央,一個鼓脹的牛皮紙檔案袋,安靜地躺在光暈裡,像一具等待解剖的屍體。封面上,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字跡,用黑色鋼筆寫著——沈若薇。

她沒有回撥給藍敏琪,也沒有再打給陸聽瀾。她直接攔了一輛計程車。

「小姐,赤峰街裡面巷子很暗喔,妳確定要這時候去?」司機從後照鏡看了她一眼,這個穿著剪裁俐落的米白色風衣、長髮整齊束在腦後的女人,看起來不像是會在凌晨一點出現在條通的客人。

沈若薇沒有回答,只是報出了那個沒有門牌的地址。車子駛過已經打烊的誠品與無人的捷運中山站,信義區那些白天裡充滿數據與KPI的玻璃帷幕,此刻全都暗了下來,像一座座沉睡的墓碑。只有巷子深處,Blue Note 11那扇從不掛招牌的深藍色絨布門後,還透出一線極淡的光。

她推開門。

風鈴沒有響。

平常只要推開門,門框上的那串手工銅鈴就會因為氣流輕輕晃動,發出清脆又慵懶的聲響,提醒吧台後的藍敏琪有客人來了。但今晚,銅鈴被人用一小段黑色膠帶纏住了,沉默地垂著。絨布門沉甸甸地在她身後合上,隔絕了外頭的巷弄與風聲。

空氣裡的味道不對。

過去每一次推開這扇門,迎面而來的都是複雜而精準的氣味結構——舊木頭的沉香、威士忌桶的焦糖甜、陸聽瀾身上那款特調的雪松與白麝香,還有若有似無的、屬於爵士女伶的菸草味。那是陸聽瀾為她精心設計的五感牢籠,每一種氣味都是一個錨點。可現在,空氣裡只剩下稀薄的酒精消毒水味,和一種被搬空後的、灰塵被揚起的乾燥感。舞台上的鋼琴蓋著黑布,薩克斯風的架子空了,連那些總是坐得半滿、竊竊私語的熟客們最愛的絨布沙發,都被罩上了防塵套。

整間酒吧,像一間剛被匆匆撤離的實驗室。

「妳來了。」

一個聲音從吧台的陰影裡傳來,細細的,帶著一點沙啞。

沈若薇的心猛地一縮。這才看見,高腳椅上坐著一個人。不是藍敏琪。

是尹瑟。

她穿著一件過大的白色針織衫,長髮沒有梳理,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膝蓋上抱著一個已經空了的威士忌杯。她的眼睛紅腫,卻在看見沈若薇的瞬間,亮起一種近乎病態的光。她沒有站起來,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她,像一隻守著巢穴的受傷小獸。

「妳把自己反鎖在裡面做什麼?」沈若薇的聲音比她想像中更冷靜。她走近吧台,刻意與尹瑟保持了一張桌子的距離。「藍敏琪呢?」

「敏琪姐走了。」尹瑟的聲線顫抖,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快意。「大家都走了。上週三晚上,陸老師就讓所有人都走了。他說實驗結束了。」

沈若薇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手提包的皮革發出輕微的擠壓聲。

「他把儀器全都銷毀了。」尹瑟繼續說,視線落在那個牛皮紙檔案袋上,語氣裡混雜著嫉妒、委屈與一種被拋棄的怨恨。「監測心率的貼片、藏在鏡子後面的熱感應器、還有那台可以分析費洛蒙的機器……他親手砸掉的。我求他不要,他說這些東西不該存在。他還把所有人的檔案都燒了,除了妳的。」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扭曲的笑。

「他說,妳的是不一樣的。不能燒。」

沈若薇沒有再看尹瑟,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個檔案袋吸住了。她伸出手,指尖在碰到牛皮紙粗糙表面的前一秒,竟然有瞬間的猶豫。那是數據工作者的本能,對未知資料的敬畏與恐懼。最終,她還是解開了纏繞的棉繩。

袋口很緊,她花了一點力氣才打開。首先滑出來的,是一疊用透明資料夾分門別類裝好的報表。

那是她。

是赤裸裸的、被量化的她。

第一頁是生理數據總表,橫軸是從第一夜到第六夜的時間軸,縱軸是心率變異、皮膚電導、體表溫度與呼吸頻率。每一夜的高峰與低谷都被紅筆精準地圈了起來,旁邊用英文標註著觸發事件:Blindfold(蒙眼)、Whisper at ear(耳語)、Wrist restraint(腕部束縛)。第二頁是更細緻的聲紋與微表情分析,她在每一次顫抖、每一次壓抑的喘息、每一次不自覺的弓起腰身時,瞳孔放大的毫秒數都被記錄下來。數據冷酷而精確,像一把手術刀,將她在那些夜晚裡所有自以為隱密的沉淪與渴望,全部攤開在冰冷的燈光下。

她的胃部一陣翻攪。這就是Eros,這就是依戀成癮,那個她曾以為是為了理解親密關係而生的演算法,它的燃料,正是她的羞恥與快感。

然而,當她翻到第三份文件時,手指卻停住了。

那不是列印出來的報表。是一本手寫的、深藍色布面筆記本。封面已經有些磨損,邊角捲起。翻開扉頁,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字跡起初工整而克制——觀察日誌:樣本 S.O.W.。「S.O.W.」是她名字的縮寫,沈若薇。

她深吸一口氣,翻開了第一頁。

日期是兩個多月前,第一夜之後。

「Day 1。樣本S防禦性極高,皮質醇水平在初次接觸香氛時不降反升。對指令的服從是出於好奇與勝負欲,而非信任。她習慣用提問來奪回主導權。雪松前調對她效果有限,需加重後調的琥珀。備註:她的鎖骨很敏感,但她會用冷笑來掩飾顫抖。有趣。」

字跡冷靜,客觀,像一個真正的實驗者。那是初見時的陸聽瀾,溫柔只是他的實驗手套。

她繼續往後翻。紙頁間還殘留著淡淡的、屬於他的雪松氣味,已經很淡了,卻還是讓她的後頸泛起一陣久違的酥麻。但這一次,她沒有閉上眼睛去追逐那份酥麻,只是讓它停留在皮膚表面。

「Day 14。第三夜。她要求被完全支配,卻在束縛帶扣上的瞬間落淚。生理數據顯示極度興奮與恐懼並存,但淚水的成分分析……不是恐懼。是釋然。她在日常生活中扮演掌控者的角色太久了,以至於將『被掌控』等同於『被允許脆弱』。我差點在她哭的時候解開束縛,去抱她。實驗手冊上說不能。這很困難。」

字跡開始變得潦草,出現了塗改的痕跡。

「Day 28。第五夜。她今晚沒有提出任何幻想主題,只是安靜地讓我抱著她。她在我懷裡睡著了,呼吸很輕,心率是這一個月來最平穩的一次。我沒有啟動任何錨定刺激,只是讓她枕在我的手臂上。她的髮香讓我無法專注記錄。我發現自己在嫉妒陳慕言,他可以在白天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邊,替她擋掉那些會議上的質疑。而我只能在夜裡,擁有她的一部分。這不符合實驗倫理。我知道。」

一頁,又一頁。沈若薇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那些她以為是完美演出的溫柔,那些她以為是精密計算的觸碰與耳語,原來在他的筆下,早已一步步失控。從「樣本S」到「她」,從「觀察對象」到「若薇」,稱呼的改變,就是他防線潰堤的軌跡。

最後,她翻到了最後一頁。那一頁沒有日期,只有一段話,墨水似乎暈開了一點,像是被什麼液體滴到過。字跡不再是實驗者的冷靜,而是用力到幾乎要劃破紙張的潦草。

「對不起,我把實驗搞砸了。因為我愛上了我的樣本。所有的數據、所有的錨定、所有的控制,在她真心實意地對我笑的那一刻,就全都失效了。辜仲廷想要的是一份可以販賣依戀的報告,但我只想把這份報告撕掉,把她藏起來,藏到一個沒有人可以用數據去定義她、去預測她的地方。實驗在上週就該終止了,是我貪心,多要了這七天。若薇,如果妳看到這裡,請不要原諒那個一開始的我,但請……再給現在的我一次機會。」

眼淚毫無預警地砸了下來,一滴,兩滴,重重地暈開在那行「我愛上了我的樣本」上。

沈若薇一直以為,自己這兩週在顧明哲諮商室裡學會的平靜,已經足夠堅固。她以為自己已經拿回了身體的主導權,可以冷靜地告別或重逢。可在這一刻,看到這些從冷酷分析逐漸走向掙扎與告白的字句,看到那個始終溫柔而掌控的男人,竟然也會在深夜裡為她寫下如此狼狽而真誠的懺悔,她築起的高牆,轟然倒塌。

原來,被數據量化的不只是她,還有他那顆同樣在實驗中一點點淪陷的心。

「他在哪裡?」她抬起頭,聲音沙啞,淚水滑過下巴。她看向一直沉默地觀察著她崩潰的尹瑟。

尹瑟似乎很滿意她此刻的失控,她從針織衫的口袋裡,掏出一張被體溫焐得發皺的便條紙,輕輕放在吧台上,推到她面前。

「陽明山,文化大學後山那個廢棄的舊校區,心理系以前的實驗大樓。」尹瑟的聲音輕得像夢囈,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殉道者的狂熱。「他把自己關在那裡兩天了,不吃也不喝。他說他在等一個結果,一個數據無法給出的結果。他說,如果妳還願意來,就代表他的實驗……還有救。」

沈若薇一把抓起那張紙條。地址潦草,紙張背面,還殘留著一點點雪松與菸草混合的氣味。那是陸聽瀾的氣味。

她將那本日誌緊緊抱在胸前,轉身就想衝出那扇沉重的絨布門。空蕩的酒吧、冰冷的數據、尹瑟那充滿嫉妒的眼神,都被她拋在身後。她只想立刻到那個地址去,去見那個把實驗搞砸的男人。

然而,就在她的手碰到門把的瞬間,她口袋裡的手機,瘋狂地震動起來。

不是藍敏琪。是何蔚然。

螢幕上跳動的名字,讓她的心臟瞬間從悸動轉為冰冷的下墜。何蔚然從不在凌晨打電話給她。

她顫抖著接起,還沒來得及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何蔚然從未有過的、壓抑而焦急的低吼,背景裡還能聽見陳慕言與蘇岑激烈的爭吵聲。

「若薇!妳現在在哪裡?立刻來公司!辜仲廷提前動手了!他剛剛在董事會群組裡丟出了一段影片的截圖,說妳為了竊取Eros的核心數據,不惜用身體去賄賂實驗對象,私德有虧,要求明天發表會前就解聘妳!他手上……他手上有妳在Blue Note 11的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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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 董事會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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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十七分的台北,像一座剛被抽掉聲音的巨大機房。

沈若薇的手還扣在Blue Note 11那扇沉重的絨布門把上,指尖卻已經冷得像冰。手機貼在耳邊,何蔚然的聲音從聽筒裡砸過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她從未聽過的顫抖與怒意。背景裡,蘇岑尖銳的嗓音與陳慕言壓抑的低吼交織在一起,像一場隔著訊號失真的混亂戰爭。

「辜仲廷瘋了。」何蔚然的聲音像是从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在董事會的加密群組裡丟了三張截圖。沒有露點,但任誰都看得出來那是在Blue Note的包廂裡,妳、還有那個男人的背影。他配的文字是——InsightLoop產品總監為取得Eros核心參數,與外部實驗對象進行不正當親密交易,涉嫌數據造假與私德瑕疵,建議於明日發表會前予以解聘,以保全公司商譽。」

沈若薇的呼吸停住了。

那一瞬間,酒吧裡殘留的雪松與菸草氣味,暖黃鎢絲燈的餘溫,牛皮紙袋裡那本還帶著體溫的日誌,全部被一股從脊椎竄上來的寒意凍結。她不是沒有想過這一天。在這個數據即權力的城市裡,身體永遠是最容易被拿來審判的證據,尤其是女人的身體。當一個女人試圖用理性掌控自己的慾望時,總有人會迫不及待地想證明,她不過是被慾望掌控的樣本。

「他手上的影片是完整的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的平靜,平靜到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那是她在無數次產品發布會上,面對崩潰的數據與挑剔的投資人時,訓練出來的聲音。

「看起來是從酒吧那套監測系統裡直接拷貝出來的,原檔。」何蔚然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若薇,妳聽我說,妳現在不要來公司。我跟法務正在想辦法壓住訊息外流,但辜仲廷擺明了就是要政變。他跟兩位獨立董事已經通過氣,只要我不解聘妳,他明天一早就把影片寄給三家财经媒體。妳……妳先去陽明山,先去找他。」

「不。」沈若薇打斷了他,她將那張寫著陽明山地址的紙條,仔細地、慢慢地摺好,放進日誌的扉頁裡。「如果我現在躲起來,就等於承認截圖裡寫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掛掉電話,轉頭看向還站在吧台陰影裡的尹瑟。女孩的眼神裡有嫉妒,有快意,也有一絲被拋下的恐慌。沈若薇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那本日誌抱得更緊,推開了那扇門。凌晨的赤峰街,空無一人,只有便利商店的冷白燈光與遠處捷運軌道低沉的震動聲。她攔下一輛計程車,報出了內湖科技園區的地址。

「小姐,這麼晚還去內湖加班啊?」司機從後照鏡裡看了她一眼。

沈若薇沒有回答,只是看著車窗倒影裡的自己。妝已經有些花了,長髮因為奔跑而散開,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卻有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她聞到自己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那是陸聽瀾為她調製的、屬於「平靜」的那一瓶。在過去兩週的減敏治療裡,她曾無數次將這瓶香水噴在枕頭上,然後強迫自己不去顫抖、不去回憶那雙手的溫度。今晚,她發現自己竟然不再需要對抗了。恐懼還在,但身體已經學會了誠實地面對恐懼。

InsightLoop的總部大樓,即使在凌晨一點半,頂樓的董事會議室依然燈火通明。玻璃帷幕外是整個台北盆地的夜景,信義區的燈火像一片冰冷的數據海。會議室裡的空氣,冷得像一座停屍間。

辜仲廷已經坐在長桌的主位上,那原本是何蔚然的位置。他穿著一身熨貼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慢條斯理地品著一杯手沖咖啡,彷彿他才是這間公司的主人。他身後的八十五吋螢幕上,定格著那三張經過刻意模糊處理的截圖,曖昧的光影、交疊的身影、沈若薇仰起頭時那截脆弱的脖頸。每一張都精準地踩在法律與道德的紅線上,足以毀掉一個女人的職業生涯,卻又不足以讓散播者立刻吃上官司。老謀深算,惡毒至極。

何蔚然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指間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菸。他的溫柔與邊界感在這一刻被逼到了牆角。陳慕言與藍敏琪站在門口,兩人的臉色都難看到極點。陳慕言的拳頭握得死緊,指節發白;藍敏琪則是抱著手臂,慵懶的魅惑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被侵犯領地後的、貓科動物般的銳利。

「人都到齊了?」辜仲廷放下咖啡杯,發出清脆的一聲響,目光落在剛剛推門而入的沈若薇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提攜後進的、虛偽的笑,「若薇,來得正好。我們正在討論妳的事情。別緊張,大家都是為了公司好。」

「為了公司好,所以就要用偷拍的私密影片來威脅自己的員工?」沈若薇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的溫度又降了幾度。她沒有換衣服,也沒有補妝,就這樣穿著那件在酒吧裡沾染了菸草與雪松氣味的襯衫,一步步走到長桌的另一端,站定。她的平靜,與辜仲廷刻意營造的審判氛圍,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對峙。

「話不要說得這麼難聽。」辜仲廷攤開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這不是偷拍,這是依戀成癮實驗的正常數據採集。只可惜,數據顯示,妳這位產品總監,似乎沒能分清楚實驗與現實的界線。妳利用職務之便,與實驗對象發展出超乎合約的親密關係,甚至……」他故意停頓,讓螢幕上的截圖更刺眼一些,「甚至有數據造假的嫌疑,來美化Eros的成效。這叫投資人怎麼相信妳明天要發表的倫理演算法?」

「數據造假?」一直沉默的何蔚然終於轉過身,眼中是壓抑不住的怒火,「辜仲廷,Eros的每一行程式碼、每一次A/B測試,都是若薇帶著團隊熬夜做出來的。你一句話就想抹掉?」

「何總監,你護短的心情我理解。」辜仲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但商場如戰場,商譽重於一切。我這也是為了保全你。你若堅持不處理,我只能將完整的影片與數據日誌,一併交給媒體與檢調。到時候,就不是解聘這麼簡單了。」

「你敢!」陳慕言終於忍不住,一步跨向前,卻被藍敏琪死死拉住。

藍敏琪深吸一口氣,踩著高跟鞋走到沈若薇身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位董事的耳朵裡,「辜董事長,在你談商譽之前,或許該先談談勞動法。會議室門外,現在站著產品部與數據部的十七位工程師。只要你敢在今天解聘沈若薇,我們十七個人,明天早上九點,會同時遞出辭呈。Eros明天要怎麼發表?用你的PPT嗎?」

辜仲廷的臉色,第一次出現了龜裂。他沒料到這群平日裡只會跟數據打交道的工程師,會有如此激烈的反彈。這就是沈若薇的力量,不是數據的掌控,而是人心的凝聚。

而沈若薇,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表演完。然後,她將一直緊抱在懷裡的牛皮紙袋,輕輕放在了會議桌上。

「辜董事長,你說我用身體賄賂實驗對象,竊取數據。」她拿出第一份文件,推到會議桌中央,「那這份,從公司帳戶匯往境外人頭公司,再流入陽明山那間私人實驗室的金流紀錄,又該怎麼解釋?每一筆,都精準地對應著依戀成癮實驗的器材採購單。挪用公款,進行未經倫理審查的人體實驗,這又該算是哪一種私德瑕疵?」

辜仲廷的瞳孔,猛地收縮。

沈若薇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她拿出手機,透過會議室的音響,播放了一段錄音。錄音的品質有些嘈雜,顯然是透過特殊管道取得的,但辜仲廷那把標誌性的、帶著虛偽笑意的聲音,卻清晰可辨。

「……等Eros的依戀模型成熟,我們就可以把這套情感操控模組,單獨打包賣給博弈跟直播產業……那些寂寞的人,最願意為了一點點被愛的幻覺付錢……什麼倫理?數據就是石油,能變現的數據才是好數據……」

錄音播放完畢,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兩位獨立董事的臉色,已經從一開始的猶豫,變成了震驚與憤怒。他們投資的是前瞻的情感科技,不是這種遊走在法律邊緣的人性剝削。

「這份金流報告與錄音,」沈若薇環視全場,目光最後落在辜仲廷那張瞬間蒼白的臉上,「已經在半小時前,由我的律師同步寄給了所有董事與公司的法律顧問。至於你說的數據造假……」她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終於掙脫束縛的、冰冷的快意,「Eros最核心的價值,從來就不是讓人成癮,而是讓人清醒。明天發表會上,我會公布全新的倫理演算法,它會告訴每一個使用者,他們何時正在被操控,以及如何奪回主導權。這,才是我們真正的產品。」

審判的風向,在短短五分鐘內,徹底逆轉。原本被審判的獵物,成了手握獵槍的審判者。

辜仲廷踉蹌了一步,扶住桌沿才沒有跌倒。他看著沈若薇,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懼,但那恐懼深處,又燃起了一種玉石俱焚的瘋狂。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神經質。

「好……好一個沈若薇。我倒是小看妳了。」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了一枚小小的、黑色的隨身碟,在指尖轉動著,「妳說得很精彩,證據也很漂亮。但是,妳好像忘了一件事。」

他將隨身碟輕輕放在那份金流報告上,發出喀嗒一聲輕響。

「依戀成癮最核心的原始數據庫,有三重加密。沒有我的生物辨識,誰也打不開,更刪不掉。」他的目光,像一條毒蛇,纏繞在沈若薇的身上,「妳可以毀了我,但只要那個數據庫還在,那些影片、那些心跳、那些潮紅與喘息的紀錄,就永遠都在。妳猜,如果我現在把解鎖密碼賣給最愛窺探隱私的八卦週刊,妳明天,還能站在發表會上,談什麼倫理與清醒嗎?」

會議室的空氣,再次凝結成冰。剛剛逆轉的勝局,因為這枚小小的隨身碟,再次被推向了深淵。

就在這時,沈若薇口袋裡的另一支手機,發出了一聲極輕的震動。那是她為了與陸聽瀾聯絡而準備的、沒有任何工作訊息的私人手機。

她低頭看了一眼,來訊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但訊息的內容,卻讓她全身的血液,瞬間沖向頭頂。

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陽明山那間舊校區實驗室緊閉的鐵門,而鐵門上,用紅色的噴漆,潦草地噴著一個巨大的、觸目驚心的字——

「償」

而照片的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想救他,就一個人來。不要報警。」

發訊息的人,是尹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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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二十六章 謝允謙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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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小小的、黑色的隨身碟,在辜仲廷乾燥的指尖轉動半圈後,被輕輕放在那疊印著金流與程式碼對比圖的報告上,發出喀嗒一聲輕響。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根冰針,精準地刺進了會議室裡每一個人剛剛才因逆轉而鬆開的那口氣。

「妳說得很精彩,證據也很漂亮。但是,妳好像忘了一件事。」辜仲廷的語速甚至放得更慢了,帶著一種長者指點後輩的、令人作嘔的寬容。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在昂貴的胡桃木會議桌上,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像一條終於纏住獵物咽喉的毒蛇,牢牢鎖住沈若薇,「『依戀成癮』最核心的原始數據庫,有三重加密。沒有我的生物辨識,誰也打不開,更刪不掉。」

他頓了頓,讓恐懼有足夠的時間發酵,才將最後的毒牙亮出來。

「妳可以毀了我,但只要那個數據庫還在,那些影片、那些心跳、那些潮紅與喘息的紀錄,就永遠都在。妳猜,如果我現在把解鎖密碼賣給最愛窺探隱私的八卦週刊,或是丟到暗網上讓所有人免費下載,妳明天,還能站在發表會上,談什麼倫理與清醒嗎?沈總監,妳的清醒,值多少錢?」

空氣,再次凝結成冰。

何蔚然扶著椅背的指節瞬間泛白,陳慕言下意識地往前踏了半步,卻被藍敏琪用眼神死死按住。蘇岑的胸口劇烈起伏,幾乎要當場掀桌罵出聲。而所有董事的目光,都在沈若薇與那枚黑色隨身碟之間來回游移,剛剛的譁然與動搖,此刻全數化為一種更赤裸的、作壁上觀的算計。

只有沈若薇,沒有動。

她口袋裡那支為了與陸聽瀾聯絡而準備的、私人到近乎乾淨的手機,正發出一聲極輕、卻足以讓她耳膜鼓噪的震動。嗡——只有一下,短促得像是一次心悸。

她極其緩慢地、低頭看了一眼。

螢幕亮起,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沒有來電顯示,只有訊息。點開,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陽明山那間她無比熟悉的舊校區實驗室,斑駁的鐵門緊閉著,門上用刺眼的、像是鮮血乾涸後的紅色噴漆,潦草地噴著一個巨大的、觸目驚心的字——

「償」

筆畫凌亂,油漆順著鐵鏽往下流淌,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照片的下方,還有一行用同樣顏色寫的小字,因為手抖而歪斜:「想救他,就一個人來。不要報警。」

發訊息的人,是尹瑟。

沈若薇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衝向頭頂,又在下一秒盡數退去,手腳冰涼。她握著手機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輕顫了一下,但臉上卻依舊維持著那張冰冷的、數據女神的面具。她太清楚身體的誠實了——心跳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後頸滲出一層薄汗,某種被五感錨定過的、屬於恐懼與慾望混合的酥麻感,正沿著脊椎往上竄。那不是錨定,那是純粹的、因為陸聽瀾可能身陷危險而產生的生理性恐慌。

辜仲廷顯然將她的沉默當成了動搖,他滿意地笑了,正要乘勝追擊——

「辜董。」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

是謝允謙。

這場董事會政變從頭到尾,他都像個最完美的隱形人,坐在最角落的位子上,鏡片反光,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是 InsightLoop 裡最年輕的演算法總監,一直保持著精緻的中立,既不屬於何蔚然的理想派,也不完全倒向辜仲廷的變現派。他習慣用數據與績效說話,對沈若薇既有欣賞,也有毫不掩飾的嫉妒與較勁。

此刻,他卻緩緩站了起來。

「那個數據庫的架構,是我設計的。」謝允謙推了一下眼鏡,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到他身上,「三重加密,生物辨識綁定,底層寫在內湖機房那台不連外網的主機裡。這個世界上,除了辜董之外,只有我,知道它的後門在哪裡。」

辜仲廷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謝允謙,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很清楚。」謝允謙沒有看他,而是轉向沈若薇,那眼神複雜得讓人難以解讀,有愧疚,有不甘,也有一種賭徒般的孤注一擲,「若薇,不,沈總監。我們需要談談。現在,立刻。」

十五分鐘後,信義區這棟玻璃帷幕大樓二十七樓的消防安全梯間。

這裡沒有監控,沒有收音設備,只有刺鼻的油漆味、嗡嗡作響的排風扇,以及窗外整個信義計畫區的車水馬龍被隔絕在厚重防火門外的沉悶感。蘇岑靠在牆上,雙手抱胸,像一頭護崽的母獸,死死盯著謝允謙。沈若薇則站在樓梯的陰影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支私人手機冰冷的邊框,彷彿那上面還殘留著紅色噴漆的腥味。

「說吧。」蘇岑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謝大總監,妳要自首什麼?自首你跟那個老狐狸一起,把若薇當成白老鼠,關在籠子裡錄影看她什麼時候發情嗎?」

這話尖銳而難聽,謝允謙的臉色白了一下,卻沒有反駁。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混雜著安全梯間的灰塵味,讓他劇烈地咳嗽了一聲。

「對,我是共同設計者。」他承認了,聲音乾澀,「『依戀成癮』最初的論文模型,是我跟辜仲廷一起在史丹佛的研討會上構想出來的。他提供資金與場域,我提供演算法與心理學模型。我們的野心,是想證明人類最不可控的依戀與慾望,也能被數據化、被預測、甚至被定價。」

他看向沈若薇,眼中閃過一絲狼狽的嫉妒。

「陸聽瀾是後來才加入的。辜仲廷需要一個更懂臨床、更懂『人』的心理學家來讓實驗變得更溫柔、更讓人無法察覺。陸聽瀾一開始也相信了,他相信這是一個可以幫助人們理解親密關係的偉大實驗。直到——直到他遇見妳。」

沈若薇的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

「一個月前,他就要求終止實驗了。」謝允謙的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種近乎恐懼的敬意,「他把所有的生理數據攤在我面前,指著妳的心率變異圖和皮質醇曲線,告訴我,這不是依戀,這是成癮,是傷害。他要求立刻銷毀所有數據,銷毀 Blue Note 11 裡所有的監測儀器,並且永遠關閉這個計畫。我親眼看著他跟辜仲廷在陽明山的研究室裡大吵一架,那是陸聽瀾第一次對辜仲廷那樣說話。」

「然後呢?」沈若薇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卻讓謝允謙不自覺地繃緊了背脊。

「辜仲廷拒絕了。」謝允謙苦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說,數據就是石油,已經提煉出來的石油,怎麼可能再倒回地底?他說妳是最完美的樣本,妳的數據,足夠讓 Eros 的估值翻十倍。他甚至威脅陸聽瀾,如果敢私自銷毀數據,他就把陸聽瀾過去為了實驗而簽下的所有知情同意書與倫理豁免文件,全部公開,讓他身敗名裂。」

安全梯間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排風扇的嗡鳴,像是某種倒數的計時。

「所以陸聽瀾才會自己動手。」蘇岑咬牙切齒地接口,「他才會把酒吧清空,把儀器全砸了,只留下給若薇的那袋檔案?」

「對,但他銷毀的,只是終端的採集設備和雲端的備份。」謝允謙搖頭,臉色更加凝重,「最核心的原始數據庫,還在內湖機房。那台主機是物理隔離的,三重加密——指紋、虹膜、聲紋,全部綁定辜仲廷一個人的生物特徵。沒有他本人到場,誰也刪不掉,誰也拿不走。辜仲廷剛剛沒有說謊,那枚隨身碟,只是鑰匙孔,鑰匙,是他這個人。」

他停頓了一下,從自己西裝內袋裡,掏出另一枚隨身碟。這一枚,是純白色的,外殼甚至還有些磨損的痕跡,與辜仲廷那枚嶄新的黑色隨身碟形成刺眼的對比。

「但是,任何我設計的系統,我都會留一個後門。」謝允謙將那枚白色隨身碟,遞向沈若薇,「這裡面,是一個後門程式。它不能直接刪除數據庫,但它可以繞過外層防火牆,讓主機在進行生物辨識時,強制進入一個長達三分鐘的『維護模式』。在那三分鐘裡,數據庫會是可讀寫的——只要妳能同時取得辜仲廷的指紋與虹膜資訊,就能徹底格式化它。」

沈若薇沒有立刻去接。她的目光落在那枚白色隨身碟上,又緩緩移到謝允謙出汗的額頭與顫抖的手上。她的大腦,那個習慣用數據做決策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計算著信任的機率與背叛的風險。

「為什麼幫我們?」她問,「你跟辜仲廷才是一條船上的。你現在倒戈,對你有什麼好處?」

這個問題,讓謝允謙的肩膀徹底垮了下來。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發出一聲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壓抑的笑聲。

「好處?」他喃喃自語,鏡片後的眼睛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算計,只剩下一個年輕學者最原始的、不甘與羞恥,「我以為我設計的是屠龍的刀,結果發現,我遞給惡龍的,是用來活剝人皮的刀。我看著妳的數據,我看著陸聽瀾為了妳,願意親手毀掉自己三年的心血,甚至不惜跟辜仲廷同歸於盡……我才發現,我他媽的根本不是什麼天才,我只是個幫兇。」

他將白色隨身碟更用力地往前遞了一寸,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陸聽瀾現在就在陽明山,那間廢棄的台大創客實驗室。」他急促地說,像是害怕自己下一秒就會後悔,「他沒有放棄,他在用那邊十幾年前的舊設備,試圖遠端入侵機房的主機,想用最笨的方法,一點一點地覆寫數據。但那不可能成功的,機房的防火牆是我寫的,沒有後門,他連第一層都進不去。他只是在拖延時間,等辜仲廷把數據賣掉之前,多爭取一點時間。」

陽明山。廢棄的創客實驗室。舊設備。遠端入侵。

每一個詞,都與尹瑟傳來的那張照片、那個血紅的「償」字,重疊在一起。沈若薇的指尖,終於動了。她接過了那枚還帶著謝允謙體溫的白色隨身碟,那微小的重量,卻像是接過了一整座城市的慾望與罪孽。

隨身碟入手溫熱,而她口袋裡的私人手機,卻在此刻再次震動起來。

嗡——嗡——

這一次,不是照片,是一段只有三秒鐘的影片。沒有聲音,畫面劇烈晃動,像是偷拍。昏暗的、佈滿灰塵的實驗室裡,陸聽瀾背對著鏡頭,正對著一台老舊的電腦主機,敲擊著鍵盤。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回頭——

影片,在他轉身的瞬間,戛然而止。最後定格的畫面,是實驗室那扇半掩的鐵門外,一道纖細的、穿著白色洋裝的身影,一閃而過。

是尹瑟。

而影片傳來的同時,安全梯間的防火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不疾不徐,禮貌而溫柔。

門外,傳來辜仲廷那把依舊斯文、卻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隔著厚重的門板清晰地傳來——

「沈總監,謝總監,聊完了嗎?發表會的慶功酒會快開始了,我還等著妳來敬我一杯呢。對了,妳的那位……心理學家朋友,好像有點不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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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二十七章 重返二〇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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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防火門外的敲門聲不急不躁,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紳士的節奏感,卻讓安全梯間裡的空氣瞬間凝成了冰。

「沈總監,謝總監,聊完了嗎?發表會的慶功酒會快開始了,我還等著妳來敬我一杯呢。對了,妳的那位……心理學家朋友,好像有點不乖啊。」

辜仲廷的聲音隔著那扇厚重的鐵門傳來,溫和,斯文,像是一個長輩在呼喚晚輩,卻讓沈若薇的背脊竄起一陣寒意。他知道。從陽明山傳來的那段三秒鐘晃動影片,穿著白色洋裝的尹瑟,以及陸聽瀾那猛然回頭的瞬間——他全都知道了。

口袋裡,那枚白色的隨身碟還殘留著謝允謙的體溫,燙得像一塊烙鐵。而另一支私人手機的螢幕上,那段定格的畫面裡,鐵門外的白色身影讓她的心臟狠狠一縮。尹瑟不是去通風報信,她是被當成了誘餌。

「別開門。」謝允謙的臉色在逃生指示燈慘綠的光線下顯得慘白,他壓低聲音,急促地說:「辜仲廷的人就在電梯口,從這裡出去會直接撞上。蘇岑已經在會場幫妳拖時間了,但撐不了多久。」

沈若薇沒有回答。她只是將那支震動的私人手機按熄,螢幕暗下的最後一瞬,她看見了自己映在黑色玻璃上的臉——蒼白,卻異常平靜。那是屬於沈若薇的,在所有數據崩盤、所有演算法失靈之後,唯一剩下來的,屬於人類直覺的冷靜。

她將白色的隨身碟緊緊攥進手心,隨後,毫不猶豫地將它塞進了貼身牛仔褲最深處的口袋,拉上外套的拉鍊。

「告訴蘇岑,」她看向謝允謙,聲音輕卻清晰,「慶功酒會我會晚點到。如果辜仲廷問起,就說我身體不舒服,去洗手間了。」

「妳要去哪?」謝允謙愣住。

「去把欠了七年的一句話,問清楚。」

她沒有再走防火門。她推開了安全梯另一側那扇通往地下停車場的、平時根本不會有人注意的小門。那是陳慕言三天前在幫她排查整棟大樓監視器死角時,無意間告訴她的——B2的廢棄物料通道,可以直通一樓後巷的垃圾集中區,沒有監視器,也沒有門禁。

高跟鞋踩在積滿油漬的水泥地上,發出空洞的回音。她脫下高跟鞋,赤腳拎在手裡,絲襪踩過冰冷的地面,毫不猶豫地往黑暗深處跑去。身後,隱約傳來辜仲廷推開防火門的聲音,以及他略帶疑惑的一句:「人呢?」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台北。

當沈若薇衝出後巷時,初冬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她只穿著單薄襯衫的身體。她攔下的不是平時習慣的計程車,而是一輛在巷口等客的黑色Uber。她報出地址時,司機從後視鏡裡多看了她一眼——一個赤腳、頭髮微亂、卻眼神亮得嚇人的女人,要去陽明山上那個早就廢棄的台大舊校區。

車子駛離信義區那片光鮮亮麗的玻璃帷幕,往山上疾駛。車窗外的霓虹飛速倒退,信義計畫區的喧囂、大稻埕的爵士藍調、內湖科技園區日夜不滅的白色燈管,都在這一刻被拋在身後。越往山上開,城市的數據之光就越稀薄,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山霧,以及兩側被路燈拉長的、濕漉漉的芒草。

導航在半山腰就失去了訊號。沈若薇憑著七年前的記憶,指引著司機轉進一條幾乎被藤蔓覆蓋的岔路。盡頭,是一棟外牆斑駁、窗戶全暗的兩層樓建築。門口的牌子早已掉漆,只能勉強辨認出「國立臺灣大學 創意設計與數據應用 實驗基地」幾個字。

「小姐,確定是這裡嗎?這裡好像沒人……」司機不安地問。

「就是這裡。」沈若薇付了錢,推開車門。山上的空氣冷冽而潮濕,帶著濃重的泥土與腐葉的氣味,吸進肺裡,讓她因奔跑而燥熱的身體瞬間冷靜下來。

她赤腳踩在佈滿青苔的階梯上,一步一步,往那扇半掩的鐵門走去。那扇門,和影片裡的一模一樣。

鐵門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裡面的景象,讓她的呼吸停住了。

沒有她想像中那樣高端的儀器在運轉,沒有冰冷的伺服器機櫃。整個實驗室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琥珀。厚厚的灰塵覆蓋在每一張桌面上,幾台老舊的桌上型電腦主機胡亂堆疊著,螢幕上是早已過時的程式碼介面。牆角堆著吃完沒丟的泡麵碗,發霉的咖啡杯。最醒目的,是那一整面巨大的白板牆。

白板上,用不同顏色的白板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公式。不是現在InsightLoop那些用來預測用戶付費意願的商業模型,而是最純粹、最笨拙的,關於「情感依附曲線」與「多巴胺獎勵機制」的初始推導。字跡有兩種,一種清瘦、工整,帶著理工科特有的嚴謹;另一種則更為飛揚,用力到幾乎要劃破板面,旁邊還畫著一個生氣的表情符號,寫著:「學長,這裡又錯了!重算!」

那是她的字。七年前的,她的字。

而白板的正中央,用磁鐵吸著一張已經泛黃、邊角捲起的合照。照片裡的兩個人穿著台大的黑色畢業袍,勾肩搭背,笑得毫無防備。女孩把學士帽戴得歪斜,笑容燦爛得有些傻氣;身旁的男孩則無奈又寵溺地看著她,手裡還幫她提著那頂快要掉下來的帽子。

是二〇二一年的夏天。他們剛剛一起拿下大專院校數據創新競賽的第一名。那個夏天,台北的風都是熱的,充滿了無限可能。

「妳來了。」

一個低沉的、帶著濃重疲憊的聲音,從白板牆的陰影處傳來。

沈若薇猛地轉身。

陸聽瀾就站在那裡。他穿著一件早就該丟掉的、洗到發白的灰色連帽外套,下巴佈滿了青色的鬍渣,眼下是濃重的烏青。他看起來比在Blue Note 11時那個永遠優雅、永遠掌控一切的調酒師兼心理學家狼狽了一百倍,卻也真實了一百倍。他背後的桌子上,那台老舊的主機還亮著,螢幕上正跑著一行行她看不懂的、試圖入侵遠端防火牆的紅色警告字樣:Access Denied。

兩人之間,隔著七年的時光,隔著一整座城市的謊言與慾望,隔著一整面牆的公式與回憶。誰也沒有先動。

最終,是沈若薇先開了口。她的聲音在空曠、佈滿灰塵的實驗室裡,有一絲顫抖。

「我以為你恨我。」

陸聽瀾看著她,看著她赤裸的腳踝上沾染的泥濘,看著她緊攥在手心、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從來沒有恨過妳檢舉那份數據。」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那份關於『社群孤獨感與成癮性消費關聯』的數據,的確是我為了讓辜仲廷滿意,美化了參數。我急於證明自己,急於讓那個所謂的創投教父看見我的價值。我造假了,是事實。妳舉報我,是對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灰塵在從窗縫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中飛舞。

「我恨的,從來不是妳的檢舉,若薇。」他的眼神終於對上了她的,那雙總是深不見底、溫柔得能溺死人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赤裸的、被反覆咀嚼了七年的痛楚,「我恨的是,妳把那封檢舉信直接送到了學術倫理委員會,卻連一句……連一句當面問我『為什麼』都沒有。」

「妳是我最信任的學妹,是和我一起熬了三天三夜,就為了跑通一個模型的夥伴。在妳心裡,我就是一個會為了名利不擇手段、連一句解釋都不值得聽的人嗎?妳的決絕,比那封檢舉信本身,更讓我覺得……我們之間的一切,都只是個笑話。」

沈若薇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溫熱的液體劃過她冰冷的臉頰,滴落在佈滿灰塵的地板上,暈開一個小小的、深色的圓點。

「對不起……」她喃喃地說,聲音破碎,「對不起,學長……」

「我當時……我當時的世界裡,只有對錯,只有數據的真偽。我以為只要數據是錯的,人就一定是錯的。我害怕……我害怕如果我去問你,你告訴我你是有苦衷的,我就會心軟,我就會動搖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那個『只要足夠理性、足夠正確,就能證明自己有價值』的世界。」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那面白板,看著那張合照。

「我恨的不是你,我恨的是我自己。恨我為什麼那麼渴望用一串冰冷的數據、一個競賽的第一名,去證明我不是一個只會依賴別人的、無能的人。結果,我用最理性的方式,親手毀掉了我唯一一段……不需要用數據去證明,也能感到溫暖的關係。」

長久的沉默。山風從破掉的窗戶灌進來,捲起地上的紙張,發出細碎的聲響。

陸聽瀾終於走到了她的面前。他沒有像在爵士酒吧那樣,用什麼香水、用什麼低沉的耳語來瓦解她。他只是伸出手,用帶著薄繭的、有些粗糙的指腹,輕輕地,拭去了她臉頰上的淚痕。他的指尖冰冷,卻讓沈若薇的肌膚竄起一陣熟悉的、酥麻的戰慄——那是五感錨定實驗留下的、最深的印記。即使在這佈滿灰塵與霉味的舊實驗室裡,她的身體依然誠實地記住了他。

「傻瓜。」他低聲說,語氣裡的冰霜徹底融化,只剩下無奈與心疼,「七年了,妳還是一樣,一遇到事情就只會把自己縮進數據的殼裡。」

沈若薇再也忍不住,一頭撞進了他的懷裡。灰色連帽外套上有著淡淡的、混合著舊紙張與淡淡菸草的味道,那是屬於二〇二一年的,屬於學長的味道。她緊緊抓住他的衣襟,像是抓住了七年前那個在畢業典禮上,因為害怕未來而偷偷哭泣的自己。

陸聽瀾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用力地回抱住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髮頂,抱得那樣緊,像是要把這七年錯過的時光,都用這個擁抱補回來。

「好了,」許久,他才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一個孩子,「先別哭了。我們還有正事要做。」

沈若薇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紅腫,卻亮得驚人。她從口袋裡掏出了那枚白色的隨身碟。

「謝允謙給的。他說核心數據庫有三重加密,需要辜仲廷的生物辨識才能完全刪除。你在這裡……就是為了這個?」

陸聽瀾接過隨身碟,苦笑了一下,走到那台老舊的主機前,拔掉了一個外接硬碟。

「嗯。但這台老古董的算力根本不夠,遠端入侵的後門才剛寫好,就被防火牆發現了。辜仲廷現在應該已經知道我們在哪了。而且……」他指了指螢幕上不斷跳動的紅色警告,「就算進去了,沒有他的指紋和虹膜,我們也進不了內湖機房的核心區域。那裡的門禁是獨立的物理隔離系統。」

沈若薇看著螢幕,又看著白板牆上那些七年前的、笨拙卻真誠的公式。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計畫,在她腦中逐漸成形。那個計畫,需要用到她最擅長的數據理性,也需要用到他最擅長的心理操控。

她擦乾眼淚,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而果決,那個在董事會上力挽狂瀾的沈總監,回來了。

「那我們就去拿。」她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慶功酒會。辜仲廷今晚一定會喝很多酒。」

陸聽瀾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屬於獵人的光芒。他知道,那個需要被他引導、被他掌控的脆弱學妹,已經和那個能在數據世界裡獨當一面的沈若薇,重疊在了一起。

他笑了。這一次,是七年來,第一個真正輕鬆的笑容。

「好。」他說,「我們一起去。親手,把我們七年前種下的那個錯誤,連根拔起。」

兩人相視一笑,七年的隔閡,在這個佈滿灰塵的舊實驗室裡,終於化為無形。

然而,就在這溫情重聚的時刻,沈若薇口袋裡那支早就該沒電的私人手機,卻再一次,毫無預兆地嗡嗡震動起來。

這一次,來電顯示不再是未知的號碼,而是兩個讓她血液瞬間凍結的字——

辜仲廷。

而與此同時,實驗室那台老舊電腦的喇叭裡,突然發出了一聲刺耳的、代表「入侵被反向追蹤成功」的尖銳警報聲。螢幕上,紅色的Access Denied瞬間被一行血紅的大字所覆蓋——

「歡迎回家,我親愛的孩子們。遊戲,才剛剛開始。」

鐵門外,山霧之中,不知何時,已經亮起了數道刺眼的、由遠及近的車頭燈,正緩緩地、包圍了這棟廢棄的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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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二十八章 親手銷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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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霧像是被車燈燙開的薄紗,數道刺眼的白光從蜿蜒的產業道路由上往下掃來,引擎的低鳴在廢棄實驗室的鐵皮屋頂上震出一圈圈嗡鳴。

沈若薇握著那支還在震動的手機,指尖冰涼,螢幕上「辜仲廷」三個字像一枚燒紅的針,扎在視網膜上。陸聽瀾已經一步跨到那台尖叫的老舊電腦前,俐落地拔掉網路線,刺耳的警報聲戛然而止,只剩下螢幕上那行血紅的字——「歡迎回家,我親愛的孩子們。遊戲,才剛剛開始。」還在無聲地嘲弄。

「接。」陸聽瀾低聲說,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穩定,「不接,他會直接衝進來。接了,我們還有對話的空間。」

他站在她身後,一隻手輕輕覆上她的後腰。那不是慾望合約裡那種帶著引導意味的撫觸,而是純粹的、讓人安定的支撐。掌心的溫度透過她單薄的襯衫傳來,讓她急促的心跳稍微放緩了一拍。

沈若薇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並同時按下了擴音。

「若薇啊。」辜仲廷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帶著慶功宴上那種酒酣耳熱後的油膩與得意,背景還隱約有著香檳杯碰撞的清脆聲響,「怎麼跑到陽明山去吹風了?山上風大,小心著涼。妳跟聽瀾那個孩子,好久沒回母校看看了吧?我還以為你們忘了那間小破實驗室呢。」

他什麼都知道了。追蹤、監聽,從她在董事會反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啟動了對她的反向圍獵。

「辜董的關心,我收到了。」沈若薇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冷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屬於沈總監的、在董事會上那種近乎刻薄的銳利,「慶功酒會這麼快就結束了嗎?我還想著晚點過去敬您一杯,謝謝您今天在董事會上的『指教』。」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鎮定,隨即爆發出更大的笑聲。

「好,很好。這才是我認識的沈若薇。來吧,我在君悅的宴會廳等妳。妳的團隊都在,缺了主角怎麼行?至於陽明山的小遊戲……」他頓了頓,語氣轉為陰冷的黏膩,「就先讓它暫停一下。今晚,我們好好喝一杯。」

電話掛斷。山道上的車燈卻沒有遠去,反而在距離小樓約莫五十公尺處停了下來,車門開啟的聲音在霧氣中格外清晰,但沒有人立刻靠近。像是一種示威,也像是一種邀請。

「他不會現在抓我們。」陸聽瀾迅速判斷,拉起她的手腕,「他要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讓妳自己走回他的局裡。如果在這裡動手,性質就變了。他要妳在酒會上低頭。」

「後門。」沈若薇立刻會意。這間實驗室是她大三時和陸聽瀾一起申請下來的,她閉著眼睛都能畫出逃生路線圖。

兩人沒有再看那面充滿回憶的白板牆,陸聽瀾抓起桌上那台還殘留餘溫的筆電,沈若薇則將那支白色的後門隨身碟緊緊攥進掌心。他們從實驗室最內側那扇被檔案櫃擋住的、通往後山竹林的小門鑽了出去。

竹林裡的露水沾濕了沈若薇的高跟鞋,她索性一把脫下,赤足踩在冰涼濕滑的泥土與落葉上。陸聽瀾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她肩上,一手穩穩地攬住她的腰,讓她不至於在黑暗中滑倒。兩人的身體緊緊貼合,她能聞見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舊紙張與淡淡雪松的氣味,在恐懼與腎上腺素的催逼下,那氣味竟讓她產生了一種荒謬的安心感。

「往這邊走,可以繞到文化大學的停車場,我的車停在那裡。」陸聽瀾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低沉而穩定。

身後的車燈依舊亮著,卻沒有追來。沈若薇回頭望了一眼,那棟承載了她七年遺憾與重逢的小樓,在霧中像一座孤島。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被動的獵物。

四十分鐘後,一輛黑色的Tesla無聲地滑下陽明山,匯入台北市區絢爛的夜色車流中。沈若薇已經在後座換上了蘇岑透過快遞送來的備用禮服——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絲絨細肩帶長裙,看似保守,卻在背後開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倒V,讓她白皙的背脊與蝴蝶骨在髮絲間若隱若現。她赤裸的雙足套上了同色系的緞面高跟鞋,腳踝的線條被襯得格外脆弱而性感。

陸聽瀾坐在駕駛座,透過後視鏡看著她。

「還記得計畫嗎?」他問。

「記得。」沈若薇對著化妝鏡,補上最後一抹帶著微光的深紅色口紅。鏡中的女人,眼神已經完全切換成了那個在信義區頂樓會議室裡,能用一份數據報告決定千萬預算流向的沈若薇,「指紋,虹膜。蘇岑給的薄膜在哪?」

陸聽瀾遞過來一個極小的、透明的方形貼片,比隱形眼鏡還要薄,材質是一種特殊的親膚高分子聚合物,能在零點幾秒內完整拓印下指紋的溝壑,且在常溫下會自動降解,不留痕跡。

「貼在右手食指與拇指的指腹內側。」他傾身向前,親自為她貼上。他的指尖微涼,輕輕捏住她的指頭,動作專注而輕柔,像是在進行一場最精密的外科手術。當他的指腹劃過她的指尖時,一陣細微的酥麻感竄了上來,沈若薇不自覺地輕顫了一下。「虹膜呢?」

「蘇岑把高解析相機偽裝成了手拿包上的水鑽胸針。」沈若薇拿起那個綴滿碎鑽的手拿包,指尖拂過其中一顆看似裝飾、實則是鏡頭的黑鑽,「只要距離在一公尺內,對準他的眼睛三秒,就能捕捉到足夠的資訊。辜仲廷今晚一定會喝得半醉,警覺性是最低的時候。」

「梁以真呢?」陸聽瀾皺眉。那個女人是辜仲廷最忠誠的影子。

沈若薇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已經傳訊息給周靖涵和方敘了。他們會是今晚最稱職的舞伴。」

君悅酒店的宴會廳燈火通明,InsightLoop的慶功酒會正進行到最高潮。辜仲廷站在舞台中央,滿面紅光地舉杯致詞,將白天的董事會風波輕描淡寫地說成是一場「良性的壓力測試」,台下的員工與投資人報以掌聲。角落裡,謝允謙端著酒杯,眼神複雜地望向門口。

當沈若薇挽著陸聽瀾的手臂出現時,全場有一瞬間的安靜。

她太美了。那種美不是條通酒吧裡那種被刻意營造的、臣服的脆弱美,而是一種浴火重生後,帶著攻擊性的、凜冽的美。她徑直走向舞台,向辜仲廷舉起了手中的香檳。

「辜董,」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一圈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臉上帶著無懈可擊的、屬於下屬對上司的恭敬笑容,「白天的事,是我太衝動了。這杯,我敬您,謝謝您一直以來的提攜。」

辜仲廷眯起眼,顯然很享受這種公開的臣服。他大笑著伸出手,想要去接她的酒杯,沈若薇卻像是沒拿穩一般,手腕輕輕一傾,冰涼的香檳灑出少許,濺在了他的手背上。

「哎呀,對不起!」她驚呼一聲,自然而然地伸出右手,覆上他的手背,用指腹為他輕輕拭去酒液。就在那短短兩秒的接觸裡,貼在她指腹內側的透明薄膜,已經無聲無息地拓下了他拇指與食指最清晰的紋路。

同時,她左手拿著的手拿包,不著痕跡地微微抬起,包面上的黑鑽鏡頭,正對著辜仲廷因酒精而有些充血的雙眼。快門在無聲中連續觸發。

「沒事,沒事。」辜仲廷不以為意,反而順勢想握住她的手。沈若薇卻已優雅地收回手,端起另一杯服務生遞來的酒,一飲而盡,姿態嫵媚卻又帶著距離感。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任何人起疑。

不遠處,一直緊盯著這邊的梁以真眉頭一皺,察覺到一絲不對勁,正要上前,卻被周靖涵一個踉蹌給攔住了去路。

「梁秘書,對不起對不起!」周靖涵手中的紅酒灑了梁以真一身,她手忙腳亂地拿紙巾去擦,嘴裡還不停地道歉,「我……我看到沈總監回來太緊張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方敘也端著酒杯,滿臉堆笑地擋在了梁以真的另一側,「梁秘書,關於下季度的預算報告,我有個數據想跟妳確認一下,就耽誤妳一分鐘……」

被兩人一左一右地纏住,梁以真被硬生生地拖在了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沈若薇對辜仲廷嫣然一笑後,轉身沒入人群。

得手了。沈若薇在轉身的瞬間,與人群中的陸聽瀾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微微頷首,兩人沒有任何停留,藉口去洗手間,從宴會廳的側門悄然離開。

凌晨一點四十分,內湖科技園區。整棟InsightLoop大樓只有零星的樓層還亮著燈,地下三樓的核心機房,更是被厚重的隔音門與恆溫系統包裹得像一座墳墓。

沈若薇用自己的最高權限刷開了第一道門,陸聽瀾跟在她身後,手中緊握著那支白色的隨身碟。機房裡只有伺服器低沉的嗡鳴,無數藍色的指示燈在黑暗中明滅,像是一片冰冷的星海。這裡儲存著公司成立以來所有的核心數據,也包括那個名為「依戀成癮」的、見不得光的實驗資料庫。

最深處,是一座獨立的、需要生物辨識才能開啟的黑色主機櫃。

沈若薇將那枚已經拓下指紋的薄膜,小心翼翼地覆蓋在指紋辨識器上。綠燈亮起。她又拿出手機,將剛才拍攝到的、經過蘇岑遠端即時運算增強後的虹膜圖像,對準了虹膜掃描儀。

「嗶——身份驗證成功。歡迎您,辜仲廷董事長。」冰冷的電子女聲響起,黑色主機櫃的櫃門應聲彈開,露出裡面不斷閃爍的主機本體。

陸聽瀾沒有任何猶豫,將白色的隨身碟插入了主機最核心的插槽。謝允謙寫的後門程式自動運行,螢幕上跳出一個黑色的指令視窗,一行行程式碼飛速滾動,最後,彈出了一個血紅色的進度條。

【格式化確認:是否永久銷毀選定資料庫「Project Eros / 依戀成癮」及其所有備份?此操作不可逆。 Y/N】

陸聽瀾看向沈若薇。沈若薇看著螢幕上那個資料庫的名稱——Eros,愛神。辜仲廷竟用如此褻瀆的名字,來命名這座囚禁了數十位女性最私密、最顫抖、最羞恥也最真實的慾望的墳場。那些被記錄下來的潮紅、喘息、心跳與體溫,在數據科學家的眼中,只是用來變現的石油。

「按下去。」沈若薇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無比堅定,「親手,把它銷毀。」

陸聽瀾敲下了「Y」鍵。

進度條開始緩慢地向前爬行。1%……15%……34%……機房裡的嗡鳴聲似乎變得更加尖銳,每一台伺服器的硬碟都在瘋狂地運轉、覆寫、抹除。沈若薇感覺自己的心跳也隨著那進度條而跳動,那些曾經被迫在鏡頭與儀器前展現的脆弱,此刻正一點點化為虛無。

就在進度條爬到67%的時候——

「叮咚——」一聲清脆的門禁提示音,毫無預兆地在寂靜的機房外響起。

有人刷卡,進入了地下三樓的外圍走廊。

沈若薇與陸聽瀾猛地對視一眼,血液瞬間凝固。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除了他們,不應該有任何人有權限進入。

而走廊的監視器螢幕上,一個穿著套裝、臉色蒼白的身影,正踩著高跟鞋,一步步朝著機房的核心區域走來——是梁以真。她的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制服、身材魁梧的保全。

她怎麼會這麼快就追來了?宴會廳到內湖,至少需要二十分鐘車程。她是怎麼做到的?除非……她從一開始就沒有被周靖涵她們真正纏住,或者,她身上有獨立的定位追蹤?

螢幕上的進度條,依舊在緩慢而堅定地爬行:72%……75%……

機房厚重的隔音門,被人從外部,輕輕地敲了兩下。

「沈總監,陸先生,這麼晚了,還在加班啊?」梁以真那毫無溫度的聲音,透過門上的對講系統,清晰地傳了進來,帶著一絲貓捉老鼠的戲謔,「辜董說,有些東西,是公司的核心資產,沒有他的允許,誰也不能動。你們說,是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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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二十九章 夜色裡的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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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式化進度:78%。

機房裡的冷氣出風口持續送出十八度的乾燥空氣,卻壓不住沈若薇後頸滲出的薄汗。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裡擂鼓,一下、一下,與機櫃深處硬碟陣列細微的嗡鳴重疊在一起。那枚被陸聽瀾插入主機的白色隨身碟,頂端的指示燈正以一種近乎殘忍的穩定頻率閃爍,每閃一次,螢幕上的藍色進度條便往前蠕動一格,像是一場漫長的凌遲。

「沈總監,別讓辜董等太久。」梁以真的聲音又從對講器裡傳來,這一次,多了一絲不耐,「這道門的權限是辜董親自設定的,妳們就算把後門程式插爛了,也改不了門鎖的邏輯。何必呢?開門,我們還能好好的聊。」

陸聽瀾的手,悄悄覆上了沈若薇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燙,與機房的低溫形成強烈的對比,指腹輕輕壓在她劇烈跳動的橈動脈上。那是一個安撫,也是一個錨定。他的眼神沉得像陽明山夜裡的濃霧,卻在看向她時,注入了一點極為克制的溫柔。

「別看門,看螢幕。」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說,低沉的嗓音貼著她的耳廓拂過,「還有十二個百分點。撐住。」

沈若薇咬住下唇,強迫自己將視線從監控螢幕上那兩個保全按住門把的畫面移開,轉回主控螢幕。83%、84%……每一個數字的跳動,都像是一次微小的呼吸。她能聞到陸聽瀾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質調香水味,混雜著機房裡金屬與臭氧的冰冷氣味,那是屬於他的、獨一無二的氣味錨點。過去每一次在 Blue Note 11,她只要聞到這個味道,身體就會不自覺地軟化、發燙,而此刻,這個味道卻成了她在恐懼中抓住理智的浮木。

門外的敲門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嗶」的一聲更為尖銳的刷卡聲。

「辜董。」梁以真的聲音立刻變得恭敬,甚至帶著一點邀功的急切。

監控畫面裡,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緩緩走入鏡頭。辜仲廷。他臉上掛著那種沈若薇在無數次董事會上見過的、提攜後進的溫和微笑,但那雙眼睛,在監視器冷白的光線下,卻像是兩顆淬了冰的玻璃珠,不帶任何溫度。

「若薇,聽瀾。」辜仲廷沒有看鏡頭,只是對著那扇厚重的隔音門說話,語氣像是長輩在責備晚歸的孩子,「這麼晚還在公司為公事操勞,我很感動。但是,身為創投,我最看重的就是『資產』的完整性。這座機房裡的每一份數據,都是公司花了七年時間,用最嚴謹的科學方法累積的無價資產。妳們這樣不打一聲招呼就想把它格式化,是不是太不把我這個董事長放在眼裡了?」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

「開門吧。否則,我只能請保全以『竊取商業機密、毀損公司重大資產』的現行犯名義,破門並且報警處理。到時候,妳們兩位的前途,還有那些躺在硬碟裡的、那麼多位小姐的隱私影片,可就都要一起被攤在陽光下了。」

赤裸裸的威脅。沈若薇的指尖猛地掐進掌心。她明白,辜仲廷根本不在乎報警,他在乎的是奪回主控權。只要硬碟還在,他就能複製、就能備份、就能繼續用那些最私密的喘息與顫抖,去要脅下一個人。

進度:89%。

「還差一點……」沈若薇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卻死死盯著螢幕。她忽然懂了梁以真為何能來得這麼快。從慶功酒會到內湖,車程再快也要二十分鐘,除非她根本沒有被周靖涵她們纏住。「妳從一開始就沒喝那杯酒,對不對?梁以真,妳一直在等我們動手。」

門外的梁以真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對講器傳進來,尖銳而扭曲。「沈總監果然聰明。我跟了辜董五年,怎麼會看不出妳那拙劣的演技?那個薄膜,很精巧,可惜,辜董的手,從來不讓人碰第二下。妳拓下的,不過是他刻意留在杯緣的備用指紋——用來釣魚的。」

辜仲廷抬起手,保全會意,舉起了破門用的液壓鉗。厚重的金屬鉗口,對準了門鎖的位置。

90%——

就在鉗口即將發力的瞬間,走廊盡頭的另一道安全門,毫無預警地發出了「砰」的一聲巨響。

不是刷卡,是被從外部用力撞開的聲音。

所有人的視線,包括監控螢幕內外的,都猛地轉向那個方向。

「都不准動!調查局!全部把手舉起來!」

一聲暴喝,伴隨著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穿著深藍色背心、印著「MJIB」字樣的幹員舉著證件與密錄器,魚貫而入。為首的,竟是臉色慘白卻眼神發亮的陳慕言,他身後跟著同樣氣喘吁吁、頭髮都跑亂了的蘇岑。

梁以真的臉,在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陳慕言?你怎麼會……」

「我報的警。」陳慕言的聲音因為奔跑而沙啞,卻異常清晰,他舉起手機,螢幕上是一封已發送的檢舉郵件,「晚上九點四十七分,蘇岑姊用匿名帳號將機房位置、非法蒐集個資與未經同意攝錄的證據摘要,同步寄給了調查局資安站與台北地檢署。妳們以為只有妳們會定位追蹤嗎?若薇姊出發前,就把共享定位開給我了。」

蘇岑一把扶住門框,胸口劇烈起伏,卻還是對著門內的沈若薇大喊:「若薇!別管門!讓他們進來搜!我們有搜索票!」

辜仲廷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迅速將手伸向西裝內袋——不是要拿武器,而是想掏出手機銷毀雲端備份。

「辜先生,請你把手拿出來。」一名幹員已經一個箭步上前,牢牢扣住他的手腕,另一人則迅速對兩名保全進行壓制。梁以真想趁亂後退,卻被另一名女幹員直接攔住,「梁小姐,妳涉嫌偽造文書、協助非法蒐集個資,也請妳配合調查。」

走廊的燈光大亮,刺得人睜不開眼。混亂、呵斥、無線電的雜音,瞬間填滿了原本死寂的地下三樓。

而機房內,主控螢幕上的進度條,在無人注意的角落,悄然跳到了——97%、98%……

沈若薇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了出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近乎虛脫的釋放。那座壓了她七年的、由數據與羞恥堆砌而成的墳場,終於要在她眼前,被徹底夷為平地。

然而,陸聽瀾的眉頭,卻在此刻狠狠一皺。

他的視線,沒有停留在即將完成的主機上,而是猛地轉向機房最角落、那台因為斷電保護而一直處於待機狀態的黑色備用伺服器。那台機器的電源指示燈,不知何時,竟由橘色的待機,轉為了刺眼的、代表正在寫入的紅色。

「該死,是異地備援!」他低吼一聲,「辜仲廷設了自動鏡像!主機格式化完成前,它已經在把最後的封包往外送了!」

那台備用伺服器發出低沉的運轉聲,像是一頭不甘死去的困獸,正試圖將最後一絲記憶,偷渡出去。

沒有任何猶豫。陸聽瀾鬆開沈若薇的手,轉身,衝向牆角那具鮮紅色的乾粉滅火器。他雙手抱起那具沉重的鋼瓶,用盡全身力氣,以一種近乎野蠻的姿態,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砸向那台黑色伺服器的機箱。

「砰!」

第一下,金屬凹陷,火花四濺。

「砰!砰!」

第二下、第三下,硬碟的嗡鳴變成了刺耳的尖叫,電路板爆出藍色的電弧,濃烈的焦味與粉塵瞬間瀰漫了整個機房。

沈若薇下意識地抬手擋住臉,卻透過指縫,看見陸聽瀾那張在火花中顯得無比猙獰卻又無比堅定的臉。他每砸一下,都像是在砸碎過去那個冷眼旁觀的自己,砸碎那個名為「實驗」的牢籠。

與此同時,主控螢幕上的進度條,終於跳到了——

100%。

【格式化完成。所有磁區已覆寫為零。】

一行冰冷的白色文字,取代了藍色的進度條。

而角落裡,那台備用伺服器,在滅火器的最後一次重擊下,發出一聲沉悶的哀鳴,指示燈徹底熄滅,只剩下破碎的機殼與裊裊升起的黑煙。

走廊外,辜仲廷被上銬的雙手,被幹員用力壓在牆上。他死死盯著機房內那片狼藉與火花,臉上的肌肉不正常地抽搐著,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一句充滿怨毒的低語——

「你們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剛鬆了一口氣的沈若薇,背脊再次竄起一股寒意。因為她看見,在調查局幹員搬開主機準備封存證物時,主機後方,還連接著一條極細的、閃爍著微弱綠光的光纖線路——那條線,一路延伸向牆壁深處,不知通往何方。

而那綠光,還在一閃,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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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三十章 契約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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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綠光還在閃。

很細,極細的一條光纖,從主機後方的防震機櫃縫隙裡鑽出來,貼著牆腳的線槽一路往牆體深處延伸。每一次閃爍都像是一次極其微弱的呼吸,在充滿焦味與滅火粉塵的機房裡,顯得格外不祥。

「都別動!」一名調查局的數位鑑識官立刻半跪下來,戴著防靜電手套的手電筒光束瞬間打在那條線上,「所有人退後,可能是離線備援的觸發線路。」

沈若薇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格式化完成一百趴的提示還殘留在視網膜上,可那抹綠色卻像是一個嘲弄。她下意識地看向陸聽瀾,陸聽瀾的白色襯衫上沾滿了滅火器的乾粉與汗水的痕跡,他手裡還緊握著那把已經變形的滅火器,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卻沒有一絲鬆懈。

辜仲廷被兩名幹員一左一右壓在走廊的牆上,臉頰貼著冰冷的磁磚,嘴角卻勾起一個扭曲的弧度。他聽見了鑑識官的話,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笑聲。

「沈若薇,妳以為妳很聰明?數據……從來就不只存在一個地方。」他的聲音因為臉被壓著而含糊,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妳們燒掉的,不過是軀殼。」

陸聽瀾沒有回頭看他。他只是將手中的滅火器輕輕放下,走到沈若薇身邊,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她望向那條光纖的視線。他的掌心覆上她冰冷的手背,低聲說:「別看它,看我。」

他的聲音很穩,穩得像一劑鎮定劑。沈若薇抬起頭,對上他深色的眼瞳,那裡面映著機房天花板刺眼的白光與她自己驚惶的臉。就在這時,鑑識官用探針挑開了牆角的線槽蓋板,裡面露出的並非什麼神秘的伺服器,而是一個獨立的不斷電系統模組。

「長官,只是 UPS 的心跳燈。」鑑識官鬆了一口氣,回頭報告,「主機的雲端同步金鑰已經在格式化時被覆寫了,這條線是機櫃原廠預留的環控偵測線,沒有對外連線。備用伺服器的硬碟也被物理破壞,磁片都碎了,就算送到實驗室也救不回來。」

那一閃一閃的綠光,原來只是一個空殼在維持最後的電力假象。

沈若薇感覺全身的力氣在瞬間被抽乾,膝蓋一軟,差點就要跪倒在地。陸聽瀾及時攬住了她的腰,讓她靠在自己身上。走廊外,辜仲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瞪著那個被打開的線槽,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最後的籌碼竟是如此可笑。梁以真早已被另一組幹員銬住,她低著頭,長髮遮住了表情,一句話也沒再說。

「辜仲廷,你涉嫌違反個人資料保護法、妨害秘密、以及《人體研究法》未經同意進行人體實驗,現在依法逮捕你。」帶隊的調查官聲音沒有任何溫度,「有什麼話,回局裡再說。」

冰冷的手銬喀嚓一聲扣上。辜仲廷被架著拖離時,經過沈若薇身邊,他死死地盯著她,那眼神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創投教父,而是一個輸到一無所有的賭徒。「妳會後悔的,沈若薇。沒有數據,妳什麼都不是。」

沈若薇沒有回答。陳慕言這時從門口衝了進來,身上還穿著白天的襯衫,外套都來不及穿好,氣喘吁吁地扶住門框:「若薇姐,妳沒事吧?外面記者跟警察都來了,蘇岑在樓下擋著。」

她搖搖頭,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們走吧。」

凌晨三點十七分,內湖科技園區的玻璃帷幕大樓在夜色裡像一座熄了燈的水晶牢籠。救護車與警車的紅藍燈光在潮濕的柏油路面上交錯閃爍,記者被擋在封鎖線外,長槍短砲的快門聲此起彼落。沈若薇與陸聽瀾沒有從正門離開,陳慕言帶著他們從地下停車場的側門,坐上了一輛早已等候在那裡的計程車。

車廂裡瀰漫著淡淡的檜木芳香劑味道,司機識趣地沒有多問,只是安靜地將車駛向市區。台北的夜色在車窗外飛速倒退,信義區的霓虹、敦化南路的行道樹、最後是中山區那些逐漸安靜下來的巷弄。沈若薇靠著窗,額頭貼著微涼的玻璃,看著自己的倒影。陸聽瀾坐在她身旁,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的西裝外套脫下來,輕輕蓋在她微微發抖的肩上。外套上還殘留著他的氣味,雪松、菸草與一點點若有似無的威士忌香,那是屬於 Blue Note 11 的味道。

「去哪?」她輕聲問。

「回去。」他說,「回我們開始的地方。」

計程車在赤峰街一條沒有路燈的巷子口停下。藍敏琪早就收到了訊息,鐵捲門留了一道縫,門口掛著「Closed」的木牌。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熟悉的暖黃色鎢絲燈光、絨布沙發的觸感、空氣中陳年的木質調與爵士黑膠唱片的細微雜音,一切都與白天那個冰冷的數據世界截然不同。這裡的時間像是被單獨封存了起來。

「人都走了,我把監測主機的總電源也拔了。」藍敏琪穿著一件絲絨睡袍,靠在吧檯邊,手裡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菸,「整間店現在乾淨得像新生兒,需要什麼自己拿。炭盆在老地方,別把我的波斯地毯燒了就行。」她看了沈若薇一眼,又看了看陸聽瀾,什麼也沒再說,轉身從後門離開,將空間完全留給了他們,並輕輕帶上了門。

喀嚓一聲,世界安靜了。

陸聽瀾沒有開大燈,只打開了壁爐前那盞最柔和的立燈。他從吧檯下方搬出一個生鐵鑄造的炭盆,又從儲藏室拿來無煙炭與松木引火屑。沈若薇就站在那張深藍色絨布沙發前,那是七個月前,她第一次在這裡簽下那張紙的地方。當時她穿著俐落的套裝,抱著審視一切的態度,而他為她調了一杯名為「初見」的琴酒特調。

現在,她的高跟鞋早就脫在了玄關,赤著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臉上沒有妝,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真實。

陸聽瀾將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放在了沙發前的矮桌上。袋子很厚,封口處還貼著封條。

「都在這裡了。」他聲音很輕,卻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合約正本,妳每週三的提問與回答,我手寫的觀察日記,還有……所有列印出來的生理報告。心率、皮溫、體感震顫的波型圖。」

沈若薇伸出手,指尖有些顫抖地解開封條。最上面是一張厚磅的象牙白紙,抬頭印著「慾望合約」四個燙金字樣,下面是她的簽名與他的簽名,日期是去年的十一月。她還記得自己簽下名字時,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卻故作鎮定地說「我只是想做個實驗」。

往下翻,是陸聽瀾的字跡。他的字很好看,沉穩而內斂。「Subject S.W. 第一次出現防禦性顫抖,頸側對於雪松氣味的反應閾值降低。」「提問:為何害怕被看見脆弱?回答:因為一旦被看見,就會被評價。」「心率變異度在聽見 Chet Baker 時顯著提升,錨定初步建立。」一頁又一頁,她的每一次潮紅、每一次顫慄、每一次在快感中失神的低喘,都被他用最冷靜的筆觸記錄下來,旁邊還貼著一張張熱感應紙印出的數據圖表,那些尖銳的波峰,就是她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的渴望。

屈辱嗎?有一點。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與被徹底看穿的戰慄。原來她真的曾被這樣細緻地、溫柔地解剖過。

炭火在這時噼啪一聲點燃了。橘紅色的火苗從松木屑中竄起,很快就舔上了黑色的炭塊。整個空間的溫度開始緩慢升高,炭火的暖意與一點點松煙的氣味驅散了她身上的寒氣。

「一起嗎?」陸聽瀾問。他拿起那張合約,遞給她一角。

沈若薇接過。兩人的指尖在紙張的邊緣輕輕碰觸。她深吸一口氣,和他一起將那張紙的邊緣探向火苗。

火焰貪婪地吞噬了紙張。燙金的字樣最先捲曲、熔化,化為一縷青煙。她的簽名、他的簽名,那些關於「每週三夜晚十一點」、「禁止詢問過去」、「必須誠實回答」的條款,都在橘色的火光中扭曲、變黑,最後成為輕飄飄的灰燼。一張,又一張。

她將那疊觀察日記一本本投入火中。紙頁翻捲時,她看見自己曾寫下的那個問題:「如果被完全支配,是否就能不必再假裝堅強?」火光映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眶有些濕潤,卻沒有落淚。那些文字在高溫中發出細微的嗶剝聲,像是過去那個緊繃的自己在輕聲嘆息後,終於鬆開。

最後是那疊生理報告。那些冰冷的、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數據,那些代表著她身體誠實反應的波型圖,在火焰中迅速蜷縮、焦黑。沈若薇看著那個曾經在某一夜因為他的低語而飆升到一百四十的心率曲線,在火裡化為一團黑色的灰燼,忽然覺得無比暢快。

「妳知道嗎?」她看著火焰,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的鼻音,「我以前覺得,只要能被量化,就能被掌控。我把用戶的點擊、停留時間、轉化率都做成儀表板,卻從來不敢看自己的。因為我怕看到,數據會告訴我,我其實多麼渴望被一個人,不計後果地擁抱。」

陸聽瀾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往火裡添了一塊炭,讓火燒得更旺一些。火光將他的側臉勾勒得無比柔和,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裡,此刻只映著跳動的火焰與她的臉。

當最後一點紙灰也沉澱在炭盆底部時,室內只剩下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與黑膠唱盤空轉的沙沙聲。陸聽瀾從西裝褲的口袋裡,拿出了一個極小的絲絨盒子。

他沒有單膝跪地,只是自然地在她面前蹲下身,與坐在沙發上的她平視。他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枚素面的鉑金戒指。沒有鑽石,沒有任何感測晶片,沒有刻字,就是一枚最簡單、最純粹的圓環。在燈光下,它反射著溫潤而內斂的光澤。

「沈若薇。」他叫她的全名,聲音低沉而鄭重,每一個字都像炭火一樣,帶著溫度烙在她的皮膚上,「這枚戒指,沒有溫度感測,沒有心率監測,不能記錄妳的任何數據。它什麼都做不到。」

他牽起她的左手,她的手指因為剛才靠近火焰而帶著暖意。

「這一次,不記錄數據。」他將戒指輕輕套入她的無名指,指環滑過指節時,帶著金屬微涼的觸感,卻很快就被她的體溫焐熱,「只記錄一件事——妳願不願意。在沒有合約、沒有指令、沒有觀察者的情況下,願不願意,讓我繼續留在妳身邊。」

那枚戒指不大不小,剛好停在她的指根。沈若薇低頭看著它,素淨的光澤與她指尖因長期敲打鍵盤而留下的一點薄繭形成了奇妙的對比。她的心跳又開始加快了,但這一次,沒有任何儀器會將它記錄下來,變成一份報告。這份悸動,完全屬於她自己。

她沒有立刻答應。

她抬起頭,眼中映著炭火的光,裡面有感動,有動搖,但更多的是一種清醒的、經過深思的平靜。她將手從他的掌心裡輕輕抽回,卻沒有取下戒指。

「陸聽瀾,」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需要時間。」

陸聽瀾的眼神微微一動,卻沒有退縮,只是安靜地聽著。

「我花了七年學會用數據武裝自己,又花了七個月,學會在你的合約裡卸下武裝。」她撫摸著那枚微溫的戒指,指腹感受著它光滑的表面,「現在,合約燒掉了,數據也燒掉了。我得重新學一次,如何在沒有任何條款保護的情況下,去信任一個人,去……去愛一個人。不是因為被命令、被引導、被錨定,而是因為我自己想要。」

她的眼淚終於在這時滑落,卻是溫熱的。「我怕我還不會。我怕我會把過去的習慣帶進來,會忍不住去計算、去猜測、去測試你。所以,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學會,先好好愛那個不需要被掌控也能被愛的自己,好嗎?」

陸聽瀾看著她眼角的淚光,伸出手,用指腹極其溫柔地為她拭去。他笑了,那個笑容不再是那個掌控一切的實驗者的微笑,而是一個男人卸下所有偽裝後,最真實、也最動人的模樣。

「好。」他說,聲音裡帶著一點沙啞的笑意,「多久都好。我就在這裡,哪也不去。這一次,換我等妳。」

炭火漸漸變小,化為一堆暗紅色的餘燼。沈若薇靠在沙發上,頭輕輕枕著他的肩膀,兩人就這樣安靜地依偎著,聽著窗外台北城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呼吸。契約終止了,但某種更深刻的、無法被量化的連結,才剛剛開始。

然而,就在他們身後,那個早已被藍敏琪宣告拔掉總電源的吧檯最深處,一個被遺忘在角落、為了不斷電而獨立供電的黑色硬碟陣列指示燈,卻在無人看見的陰影裡,極其緩慢地、再次閃爍了一下微弱的綠光。

而炭盆最底層,那堆看似已經完全化為灰燼的紙堆裡,有半張因為被炭塊壓住而沒有完全燒盡的、屬於最早期的生理報告一角,正無聲地捲曲著,上面殘留的半行手寫小字,在餘燼的微光中若隱若現——

「錨定備份:已同步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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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三十一章 解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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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台北是最安靜的時刻,連永不關機的數據洪流似乎都放慢了呼吸。

Blue Note 11的絨布沙發上還殘留著炭火的餘溫。沈若薇枕在陸聽瀾的肩頭醒來時,第一個聞到的不是他身上那股讓她制約成癮的雪松與菸草混合的氣味,而是空氣裡淡淡的、紙張燒焦後的灰燼味。她眨了眨眼,視線還有些模糊,卻本能地朝著吧檯最深處的陰影望去。

那盞綠光,還在。

極其微弱,卻極其固執地,在全店總電源早已被藍敏琪親手拔除的黑暗裡,一閃,一閃。每一次閃爍,都像是一次無聲的心跳監測,提醒著他們,昨夜那場以為已經徹底結束的焚燒儀式,或許只是自我安慰。

「聽瀾。」她的聲音因為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啞,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抓住了他襯衫的下襬。「你看。」

陸聽瀾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原本放鬆的身體瞬間繃緊。他輕輕將她安置在沙發上,起身走向吧檯。炭盆裡的灰燼已經冷卻,他撥開最上層那堆細碎的黑灰,露出了底層那半張被一塊未燃盡的炭塊壓住的紙角。紙張的邊緣已經焦黑捲曲,但中央那行用黑色鋼筆寫下的字,卻因為碳化而不易抹滅,在晨光透過氣窗斜斜照進來的微光中,清晰得刺眼。

「錨定備份:已同步至……」後面的字被火舌徹底吞噬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網域縮寫,像是「…MEGA」或是「…GATE」,以及一串殘缺的時間戳記:2028.03.14 23:11。

那是他們簽下第一份慾望合約的日期。

陸聽瀾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沒有去碰那個仍在閃爍的黑色硬碟陣列,而是直接蹲下身,順著它的獨立電源線一路摸索,最終在吧檯最底層的隔板後,找到了一條被黑色膠帶仔細纏繞、偽裝成音源線的軍規級光纖。它沒有接入店內的任何網路,而是直接鑽進了牆壁,通往大樓的弱電管道。

「不是總機房的備份。」他低聲說,聲音裡沒有了昨夜的溫柔,只剩下屬於實驗者的絕對冷靜。「是梁以真私自加裝的離線鏡像。辜仲廷要的是完整的『依戀成癮』模型,她要的是……可以隨時勒索所有參與者的把柄。這條線,通往的不是公司。」

沈若薇走到他身邊,蹲了下來。她的指尖輕輕撫過那條冰冷的光纖,炭灰沾上了她的指腹。她沒有感到恐懼,一種奇異的、屬於數據分析師的憤怒與清明反而佔據了她的心頭。昨夜他們燒掉的是合約,是儀式,是象徵著不平等的權力關係。但真正的數據,那些由她的喘息、心跳、體溫變化所構成的最私密的身體方程式,從來就不會因為一場浪漫的火而消失。

「拔掉它。」她說,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然後,交給該處理它的人。」

陸聽瀾抬頭看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更深的欣賞與心疼。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為什麼不直接銷毀。因為他們都明白,這一次,不能再用私刑的方式去掩蓋另一個私刑。

三週後,法律與公司層面的風暴,終於以一種極其台北式的高效率,緩緩落下了帷幕。

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頂樓,不再是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的戰場。調查局台北市調處的搜索票與地檢署的起訴書,像兩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InsightLoop光鮮亮麗的數據外衣。

辜仲廷在羈押庭上,依舊維持著那副創投教父的體面,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只是當檢察官當庭宣讀他的罪名——違反《個人資料保護法》第四十一條非法蒐集、處理及利用他人個資、意圖營利,違反《人體研究法》未經審查進行人體實驗,以及教唆偽造文書——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終於出現了一絲龜裂。最致命的一擊,來自於陳慕言提供的那份完整的金流與後門程式日誌,證明他早在兩年前,就將「依戀成癮」計畫包裝成「高價值用戶情感預測模型」,向三家海外博弈集團兜售。數據即石油,在他眼中,女人的慾望與眼淚,不過是最好提煉的原油。

梁以真則是在內湖機房的監視器畫面與那條被沈若薇親手拔除的光纖物證面前,徹底崩潰。她被以偽造文書、妨害電腦使用與商業間諜罪移送法辦,並被InsightsLoop董事會立即解聘。當調查員問她為什麼要私自備份那些足以毀掉所有人的資料時,這個一向精明幹練的營運長只是慘笑著說:「因為我知道,在辜董眼裡,我隨時也可以是下一個被格式化的數據。」

至於謝允謙,他沒有等到傳票。在何蔚然的辦公室裡,這個曾經野心勃勃、把沈若薇視為最大假想敵的男人,主動繳回了過去三年以「親密關係演算法」為名申請的所有國科會研究補助,並親筆寫了一封長信給心理師公會,坦承自己在未取得當事人知情同意下,濫用了心理學的專業倫理,進行了帶有操控性質的觀察。公會的懲戒很快下來——停權兩年,強制接受五十小時的專業倫理再教育。他離開大樓時,在一樓大廳遇見了沈若薇,只說了一句:「對不起,還有,謝謝妳沒有把我變成下一個辜仲廷。」

風暴的中心平息後,重建才真正開始。

InsightLoop的董事會上,何蔚然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內湖科學園區一如往常的車流與午後雷陣雨前的陰鬱天空。她沒有穿平時溫柔的針織衫,而是換上了一套俐落的深藍色套裝,象徵著決斷。

「我提議,重新任命沈若薇為產品長。」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董事耳中,「並由她全權主導新成立的『AI倫理與使用者自主委員會』。從今天起,InsightLoop所有涉及情感運算的產品,都必須通過這個委員會的『知情同意』與『可隨時撤回』雙重審核。這不是成本,是我們的底線。」

沒有人反對。沈若薇站起身,她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與黑色西裝褲,沒有過度的妝容,長髮乾淨地束在腦後。她看向坐在角落的蘇岑與陳慕言,蘇岑對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比了個「妳最棒」的手勢,陳慕言則只是安靜地點了點頭,眼神裡是全然的信任與支持。

「Eros不該是預測慾望的工具,」沈若薇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它應該是幫助人們更誠實面對自己慾望的鏡子。而鏡子,不該由我們來決定照出來的人是誰。」

當晚,Blue Note 11沒有對外營業。門口掛上了「私人包場」的木牌。

這是尹瑟的告別演出,也是她的重生演出。

舞台上的燈光不再是曖昧的暖黃,而是乾淨的月白色。尹瑟穿著一襲簡單的米白色長洋裝,長髮不再是往日刻意營造的柔弱模樣,而是自然地披散著。她身後不再是那個總讓沈若薇心跳失控的薩克斯風手,而是一架老舊的鋼琴,藍敏琪親自為她伴奏。

她唱的,還是那首在過去半年裡,每個週三夜晚十一點都會在酒吧裡響起的藍調。那首曾經充滿暗示、呻吟與被支配的愉悅的曲子,如今被她重新填上了詞。

她的嗓音依舊沙啞而富有磁性,卻少了過去那種病態的依賴與偏執,多了一種用力活過來的沙礫感。她唱著:「他們說愛是數據,是公式,是夜深時無法被量化的顫抖……但我終於學會,我的身體不是你的實驗室,我的眼淚不是你的收藏品……」

台下,坐著十幾個女性。有的是InsightLoop的前員工,有的是曾被「依戀成癮」計畫以不同名義邀請進行「情感體驗」的受試者。她們彼此大多不認識,但在尹瑟的歌聲中,有人開始無聲地落淚,有人緊緊握住了身旁陌生人的手。蘇岑早就哭成了淚人,毫無形象地靠在陳慕言肩上,陳慕言有些手足無措,卻還是輕輕拍著她的背。

沈若薇坐在最角落的卡座裡,陸聽瀾沒有來。這是他們約定好的,給彼此的空間。她看著台上發光的尹瑟,看著台下那些因為被真正「看見」而相擁的女人們,忽然明白,何蔚然說的「重建」,指的不只是公司,更是這些被數據物化過的靈魂。

一曲終了,沒有如雷的掌聲,只有長長的、帶著釋然的沉默,然後是此起彼落的、輕輕的啜泣與擁抱。藍敏琪走上台,給了尹瑟一個大大的擁抱,在她耳邊說:「歡迎回來。」

演出結束後,沈若薇獨自留下來幫藍敏琪收拾酒杯。吧檯上,那個黑色硬碟陣列早已被調查局作為證物帶走,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凹槽。她整理著吧檯深處的線材時,指尖觸到了一張被遺落在縫隙中的、折疊整齊的便條紙。

那是尹瑟的字跡。

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像是匆忙中寫下的備忘錄——

「姐姐,對不起,那個備份我攔不住。梁姐說,最原始的那份錨定母檔,早在三月十四號那天,就自動上傳到她給辜董展示用的那個『展示用雲端』了,帳號是……」

便條紙的末尾,被酒漬暈開了一大片,帳號與密碼都已模糊不清。沈若薇的心臟猛地一縮。

展示用雲端?那個為了向海外博弈集團展示模型精準度而設立的、號稱「絕對安全」的境外暫存伺服器?調查局查扣的是公司內部與梁以真私設的備份,卻沒有人去查那個由辜仲廷直接掌控、連何蔚然都無權存取的海外展示帳號。

炭火燒不掉的,從來不是那半張紙。

而是早在一切開始之前,就已經被上傳到雲端、正在某個她看不見的角落,被陌生人反覆下載、觀看、分析的——最初的、關於她如何學會渴望被愛的,最原始的數據。

窗外的台北,夜色正濃。而數據的牢籠,似乎才剛剛在雲端之上,無聲地重新打開了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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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三十二章 戒斷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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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示用雲端四個字,像一根冰涼的針,悄悄刺進了沈若薇才剛鬆懈下來的後頸。

Blue Note 11 的舞台燈已經暗下,尹瑟那首重生的藍調還在空氣裡殘留著一點餘震,觀眾早已散場,只有壁爐裡的炭火偶爾發出細微的嗶啵聲。藍敏琪哼著歌在後場洗杯子,水聲嘩嘩,沈若薇蹲在吧檯最深處的凹槽前,指尖捏著那張被酒漬暈開的便條紙,紙張已經軟爛,尹瑟倉皇的字跡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三月十四號。自動上傳。展示用雲端。

她記得那個日期。那是第一次簽下慾望合約的隔天,陸聽瀾為她調製了第一杯以雪松與鳶尾根為基底的特調,他在她耳後輕輕噴上一點點冷冽的木質調香水,低聲說,這是為了讓妳記住,安全感是什麼味道。那一晚的生理數據,無疑是最原始、最毫無防備的一份。心率如何因為一句低喃而飆升,體溫如何因為一個眼神而潮紅,連她自己都不敢回頭去看的,那個渴望被看穿、被支配的最初的自己,被完整地切片、封存、上傳了。

調查局查扣的是內湖機房的主機與梁以真私架的鏡像伺服器,卻沒有權限去動那個掛在辜仲廷個人名下、伺服器遠在新加坡的展示帳號。那是一個為了向海外博弈集團證明「連最親密的渴望都能被預測」而存在的櫥窗。現在想來,那扇櫥窗從未關上過。

「若薇?還不走?」藍敏琪擦著手走過來,看見她指尖的紙,神色一頓。

沈若薇將紙對摺,再對摺,摺成一個再也看不見字的小方塊,丟進壁爐。紙塊在炭火上蜷曲、發黑,卻沒有立刻燒起來,只是頑固地冒出一縷細細的白煙。

「沒事,」她站起身,聲音有點啞,「只是發現,有些灰燼比我們以為的更難清乾淨。」

那一晚她沒有睡好。即使陸聽瀾就睡在她身旁,手臂習慣性地橫過她的腰,那種被完整包覆的安全感,卻無法壓下她腦中不斷閃回的綠色光點。她發現自己會在半夢半醒間下意識地去摸手腕,像是在找尋那個早已被取下的生理手環。戒斷反應,來得比她預期得更快、更誠實。

隔天上午十點,她準時出現在大安區一棟安靜商辦裡的心理諮商所。顧明哲的診間沒有任何刺鼻的消毒水味,只有淡淡的檜木擴香與一整面書牆。陽光透過百葉窗切成一條一條,落在米色的沙發上。

「妳看起來像是三天沒睡,」顧明哲為她倒了一杯溫熱的麥茶,語氣溫和得沒有任何評判,「上次我們談到,妳開始練習在沒有指令的情況下,辨識自己的需要。這週做得怎麼樣?」

沈若薇捧著杯子,指腹摩挲著杯緣。這是顧明哲教她的第一個練習——當焦慮湧上時,先感受手中的溫度與重量,把注意力拉回身體。

「很糟,」她誠實地說,苦笑了一下,「我發現我還是會等。等鬧鐘響,等別人告訴我現在該做什麼。前天晚上,我甚至站在衣櫃前等了快十分鐘,想著這個時候,他如果在,會叫我穿哪一件。然後我才意識到,我根本不想等別人來幫我做決定,我只是……害怕自己做的決定是錯的。」

顧明哲點點頭,沒有急著給建議。

「這就是我們說的,舊的依附迴路,」他輕聲說,「過去的妳,透過『被掌控』來確認自己是被愛的。因為被掌控意味著被看見、被需要。現在合約結束了,那條迴路突然斷電,身體當然會不習慣,會有點像……戒斷。」

「戒斷。」沈若薇重複這個詞,覺得無比貼切。她的身體確實在想念那些錨定。想念那個特定的香氣一出現,後頸就會酥麻的條件反射;想念那個低沉的嗓音在耳邊說「別動」時,腹部會不自覺收緊的戰慄。那些曾經是實驗的痕跡,現在卻成了她需要一一鬆綁的結。

「那我該怎麼做?」

「練習發出很小的、但屬於妳自己的聲音,」顧明哲說,「比如,今天妳想喝麥茶還是黑咖啡?週三晚上十一點,妳想做什麼?不是他想讓妳做什麼,而是妳想做什麼。還有,練習設立界線。界線不是拒絕愛,而是讓愛有一個可以安全呼吸的形狀。」

設立界線。

這個詞在三天後,化成了月台上的告別。

台北車站的東側出口,人來人往。陸聽瀾只背了一個簡單的黑色後背包,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一台筆電,還有那本已經燒掉一半、卻被他硬是從火裡搶救出來的手寫觀察日記的殘頁——他說他要帶去花蓮,提醒自己曾經多麼傲慢。

他要去花蓮一所偏鄉小學,擔任半年的程式教育志工。那所學校在縱谷深處,網路訊號時有時無,孩子們連最基礎的平板操作都不太熟練。何蔚然聽到這個決定時,只說了一句:「去把技術用在讓人長出力量,而不是奪走力量的地方。」

「半年,」陸聽瀾站在她面前,逆著光,眼底有淡淡的血絲,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明,「我們說好的,半年不聯絡。不是因為不愛,是因為我們都需要學會,在沒有對方作為鏡子的時候,自己能不能站得直。」

沈若薇看著他,心口有點酸,卻不再是那種窒息的、需要被填滿的空洞。她伸出手,主動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心有點涼,他的掌心依舊溫熱。

「我會去諮商,會把 Eros 打掉重練,」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卻很穩,「你去教那些孩子,什麼是真正的演算法。半年後,如果我們都還想見對方,就在 Blue Note 見。」

陸聽瀾笑了,那個笑容裡沒有過去那種掌控一切的篤定,只有一種近乎笨拙的溫柔。他從口袋裡拿出那枚素面的戒指,沒有要她戴上,只是輕輕放在她的掌心。

「這次,不問數據,只問妳願不願意。妳可以戴,也可以不戴,也可以半年後再決定。」

沈若薇將戒指收進大衣口袋,貼著胸口的位置。她踮起腳尖,主動地、輕輕地吻了他的臉頰。不是被引導,不是被命令,只是一個她此刻真心想給的吻。

「去吧,陸老師。」

區間車的汽笛聲響起,陸聽瀾轉身,沒再回頭。沈若薇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被人群吞沒,直到月台的風把她的髮絲吹得有點亂,她才轉身離開。這一次,她沒有等任何人來告訴她該往哪裡走。

接下來的半年,台北的冬天悄悄過去,春天又來。

沈若薇把自己關進了內湖的辦公室,與陳慕言、藍敏琪以及新組成的 AI 倫理委員會,日以繼夜地重構 Eros。

「把所有誘導成癮的設計全部拿掉,」她在白板前對著團隊說,語氣冷靜卻堅定,「過去的 Eros 是在販賣焦慮,它告訴用戶『你不夠好,所以你需要一個更會操控你的人』。新的 Eros 2.0,我要它成為一面鏡子,一個警報器。」

她砍掉了所有根據用戶脆弱時刻推送「付費解鎖心動對象」的演算法,拿掉了那些會讓人越滑越空虛的無限滾動機制。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知情同意」模組與「關係健檢」功能。當系統偵測到對話中出現煤氣燈效應、情緒勒索、或是過度的條件交換時,會溫柔地跳出提醒,教導用戶如何辨識、如何設立界線、如何說不。

「可是這樣,用戶停留時間會掉至少四成,」有工程師擔憂地提出,「營收怎麼辦?」

沈若薇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久違的鬆弛。

「如果一家公司的營收必須建立在讓人上癮與自我懷疑上,那這份營收本身就是有毒的,」她說,「我們要賺的,是讓人變得更自由的錢。」

陳慕言依舊寡言,卻用最實際的行動支持她。他重寫了整個後端架構,確保所有敏感數據都在本地端加密處理,絕不外傳。藍敏琪則把 Blue Note 變成了 Eros 新功能的線下體驗場,讓那些曾經在實驗中受傷的女性們,來這裡喝一杯沒有任何附加條件的酒,聽一首不需要被分析的歌。

她自己,也在練習。練習在會議上說「我不同意這個做法,因為我覺得不舒服」;練習在蘇岑約她去陽明山夜衝看夜景時,坦言「我今天很累,想在家休息,這不是不重視妳」;練習在夜深人靜、身體又開始想念那種被完全支配的酥麻感時,不去壓抑,也不去召喚,只是深呼吸,告訴自己:「我現在有點渴望被抱緊,這是真的,但我可以自己抱緊自己。」

半年後的新品發表會,InsightLoop 的 Eros 2.0 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迴響。媒體用「最溫柔的科技」來形容它,許多用戶在社群網路上分享,是這個 App 第一次讓他們意識到,原來愛情裡也可以有「拒絕」的選項。何蔚然在台下看著沈若薇,眼眶有點紅。

發布會結束的深夜,沈若薇一個人回到已經重新裝修過的 Blue Note 11。吧檯的凹槽已經被填平,換上了一盆新鮮的尤加利葉。沒有隱藏的鏡頭,沒有感測器,只有溫暖的燈光與淡淡的酒香。

她坐在吧檯前,習慣性地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十一點整。週三。

過去,這個時間是慾望合約開始的時刻,她的身體會在這個時間點自動繃緊、發燙、期待。現在,鐘擺只是平靜地走著,她的心跳平穩,掌心乾燥。她為自己倒了一杯溫熱的無酒精調飲,輕輕啜了一口,發現自己竟然有點享受這種平靜。

就在這時,她放在吧檯上的手機,毫無預警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訊息,不是來電,而是一封來自公司資安部門自動轉發的系統警示信。主旨只有一行冰冷的英文:

[Alert] Overseas Display Cloud Account - File Access Log Triggered

她點開附件的紀錄檔,呼吸瞬間停住了。

境外展示用雲端的存取紀錄顯示,就在三分鐘前,也就是台北時間晚上十一點零三分,有一個來自境外 IP 的匿名帳號,成功下載了那個名為「Anchoring_Master_0314.zip」的原始母檔。下載完成後,對方還留下了一行像是隨手敲下的註解,透過系統日誌被一併記錄了下來——

「Sample A 的數據很美,謝謝招待。」

窗外的台北,夜色依舊溫柔。而沈若薇握著手機的指尖,卻一點一點地涼了下去。半年來的療癒與重建,似乎在這一刻,被雲端深處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地,拉開了一道新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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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三十三章 新演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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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一點零三分。

Blue Note 11的吧檯木紋被暖黃的燈光泡得發亮,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雪松與萊姆調飲的氣味。沈若薇握著手機,指尖的溫度正一點一點流失。那封由資安部門自動轉發的警示信,安靜地躺在她的收件匣裡,像一根藏在絲絨手套裡的針。

[Alert] Overseas Display Cloud Account - File Access Log Triggered

她點開附檔,日誌的每一行都敲在她的太陽穴上。境外展示用雲端,那個為了向海外投資人展示Demo而臨時開設、理論上早已清空並註銷的帳號,在台北時間二十三點零三分,被一個跳板過三次的境外IP存取。對方精準地找到了深埋在三層資料夾底下的「Anchoring_Master_0314.zip」,那是五感錨定實驗最原始的母檔,裡面包含所有未經去識別化的生理數據、心率波形、體溫曲線,以及她在每一次指令下,那些無法偽裝的顫抖與喘息的原始紀錄。

下載完成。註解欄位裡,那行英文像是惡作劇的簽名。

「Sample A 的數據很美,謝謝招待。」

Sample A。那是陸聽瀾在日記裡對她的代號。

沈若薇沒有尖叫,也沒有立刻回撥給任何人。半年來的諮商讓她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恐慌升起時,先辨認自己的身體。她感覺到胃部微微收縮,後頸的汗毛立起,但她的呼吸依然維持在顧明哲教她的四拍節奏裡。她將手機螢幕朝下,蓋在冰涼的大理石吧檯上,閉上眼,讓那股涼意從掌心一路竄上手臂。

她以為燒掉合約就等於燒掉了過去。但數據不會被火焰真正銷毀,它只會換一個地方活著。像幽靈。

十分鐘後,她撥給了陳慕言。

「若薇?這麼晚……」電話那頭的陳慕言聲音還帶著剛從程式碼堆裡抬頭的沙啞。

「境外展示帳號被存取了。」她的聲音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平靜,「Anchoring_Master,三月十四號的母檔,被下載了。幫我確認一件事,那個帳號不是已經在辜仲廷案發後就申請關閉了嗎?」

陳慕言在鍵盤上的敲擊聲立刻變得急促,背景傳來他急促的呼吸。「理論上是。但你記得嗎?為了配合檢調取證,法務要求我們暫緩註銷,先做法律保留。我去查日誌……該死,權限還在。對方是用一組舊的唯讀金鑰進去的,那組金鑰在去年底的權限盤點時被漏掉了。」

「能追到是誰嗎?」

「IP跳了三次,最後落在東歐,但手法很乾淨,不像是隨機的駭客。他直接點名要那個檔案,代表他早就知道檔名,知道裡面是什麼。」陳慕言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若薇,這不是勒索。這比較像……收藏家。」

收藏家。這個詞讓沈若薇的指尖又涼了一分。她想起梁以真,想起謝允謙,想起那些在法庭上聲稱只是「學術研究」的辯詞。數據一旦被視為收藏品,就永遠會有人願意出價。

掛掉電話後,她傳了一封簡訊給何蔚然。對方幾乎是秒回,只回了三個字:「我來處理。」

那一夜,沈若薇沒有再睡。她坐在Blue Note 11的絨布沙發上,看著窗外大稻埕河畔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她沒有聯絡遠在花蓮的陸聽瀾。這是他們的約定,半年內不聯絡,各自把自己破碎的地方補起來。她不能因為恐懼,就把他重新拉回那個漩渦。她打開筆電,開了一個全新的空白文件,檔名只有四個字:「Eros 2.0」。

如果恐懼無法被刪除,那就把它寫進新的程式碼裡。

——

半年後。初夏的台北,信義計畫區。

台北國際科技論壇的主會場設在南港展覽館二館,挑高十二米的玻璃帷幕外是刺眼的陽光,內部則是恆溫二十三度的冷冽。數千個座位座無虛席,舞台上的巨型LED牆正輪播著本屆主題:「Human in the Loop — 當人類重回迴圈」。

後台的化妝間裡,沈若薇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她穿著一襲剪裁俐落的米白色西裝外套,內搭黑色絲質襯衫,沒有過度的妝容,只有唇上一點淡淡的豆沙色。半年前那個習慣用濃烈香水與緊身洋裝武裝自己的她,已經不見了。現在的她,聞起來只有淡淡的肥皂與咖啡香。她的心跳有些快,但不再是因為被指令而引發的、那種帶著濕潤與顫抖的期待,而是一種健康的、即將站上戰場的緊張。

「緊張嗎?」蘇岑從身後冒出來,遞給她一杯溫熱的黑咖啡,語氣一如既往的直接而溫暖,「別怕,妳今天不是來賣產品的,妳是來砸場的。」

沈若薇接過咖啡,熱度透過紙杯傳到掌心,讓她想起那個炭火盆的夜晚。「我只是有點不習慣,不靠數據說話。」

「妳靠的從來就不是數據,是妳敢把自己剖開來的勇氣。」蘇岑用力握了握她的肩膀,眼眶有點紅,「等一下不管妳說什麼,台下那個拼命鼓掌、還會偷偷錄影傳給全公司的笨蛋一定是我。」

舞台的燈光暗下,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接下來,讓我們歡迎 InsightLoop 產品長,沈若薇。」

掌聲如潮水湧來。

沈若薇深吸一口氣,走上舞台。高跟鞋敲在黑色舞台上的聲音,透過麥克風被放大,每一步都清晰可聞。她站在講台前,沒有急著打開簡報,而是先安靜地看了台下一圈。她看見了坐在第一排的何蔚然,對方溫柔地對她點頭,眼神裡是全然的信任與驕傲。她看見了坐在第三排、抱著筆電的陳慕言與一身慵懶洋裝卻坐得筆直的藍敏琪。蘇岑果然在第五排,已經舉起了手機。

她也看見了坐在媒體區的方敘,那個曾經尖銳地想挖出她所有不堪的記者,如今眼神沉靜,正準備記錄下她接下來的每一句話。

她開口了,聲音透過頂級的音響系統,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

「大家好,我是沈若薇。過去五年,我的工作是預測慾望。」

大螢幕上出現的不是華麗的產品圖,而是一張極簡的折線圖,上面只有兩條線,一條是用戶的點擊率,一條是用戶的心率。

「我們曾經相信,只要數據夠多,模型夠精準,我們就能算出一個人會在什麼時候心動、什麼時候孤獨、什麼時候需要一個擁抱。我們做到了。我們的 Eros 1.0,可以讓用戶的留存率提升百分之四十七,可以讓付費用戶的平均停留時間增加三倍。我們以為那就是成功。」

她停頓了一下,會場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嗡鳴。

「直到我自己,成為了那個被預測、被錨定、被記錄的樣本。」

台下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沒有人料到她會如此赤裸。這不是一場產品發表會,這是一場自白。

沈若薇沒有迴避。她將過去一年發生的事,用最克制、最專業的語言,拆解成一場產品的失敗分析。她談數據理性如何被用來包裝心理操控,談五感錨定如何像巴夫洛夫的鈴聲一樣,在一個人的身上建立起不由自主的條件反射。她談那份慾望合約,如何讓一個渴望被理解的靈魂,自願交出了說不的權利。她沒有提及任何人的名字,但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一樣精準。

「我們在用戶的同意書裡,埋下了最複雜的條款,卻從來沒有教會用戶,如何辨識自己的不舒服。我們告訴他們,這是個人化的體驗,卻沒告訴他們,這份體驗的代價,可能是你的自主性。」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所以,我們燒掉了 Eros 1.0。所有的程式碼,所有的模型,所有的生理數據。我們花了半年時間,重新寫了一套演算法。」

大螢幕上的折線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白色的字,在黑色的背景上,簡單而有力。

Eros 2.0 — 知情同意與自主演算法。

「它的核心,不再是預測你想要什麼,而是幫助你辨識,你眼前這份親密,究竟是出於你的渴望,還是出於對方的操控。」沈若薇的語速慢了下來,一字一句,「它會在對話中偵測到煤氣燈效應的語言模式時,溫柔地提醒你。它會在你因為焦慮而過度妥協時,問你一句:『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它會教你設立界線,並且尊重你的每一次拒絕。」

「因為我們終於明白,」她看著台下,看著那一張張被觸動的臉,輕聲說,「最精密的演算法,也無法計算真心的重量。而一段關係裡最重要的數據,從來不是心跳有多快,而是當你說『不要』的時候,對方是否會停下來。」

「謝謝大家。」

她鞠躬。

下一秒,雷鳴般的掌聲炸開了。不是那種禮貌性的、商業場合的掌聲,而是一種被擊中、被理解後,近乎喧嘩的共鳴。蘇岑第一個站起來,用力地拍著手,眼淚直接掉了下來。何蔚然也站了起來,欣慰地笑著,用力地鼓掌。陳慕言與藍敏琪相視一笑,眼中都有光。

方敘沒有鼓掌,他只是飛快地在筆電上敲下了一行字,那是他下一期封面報導的標題——《當女王學會示弱:沈若薇與她的 Eros 2.0 革命》。

演說結束後的媒體聯訪異常踴躍。當沈若薇終於應付完所有提問,回到後台時,她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不是祝賀的訊息。

又是一封來自資安部門自動轉發的系統日誌。這一次,主旨讓她的血液瞬間凝固。

[Alert] Eros 2.0 Beta - Unauthorized External Query Detected

有人,正在用境外IP,試圖查詢 Eros 2.0 尚未公開的 Beta 測試資料庫。而對方在被防火牆擋下後,留下了一行新的註解。

這一次,不再是英文。

是一行用翻譯軟體生硬轉出來的繁體中文:

「很精彩的演說,Sample A。我們很快會再見面。」

後台明亮的燈光下,沈若薇握著手機,看著那行字,剛剛在舞台上建立起來的、關於自主與重生的所有溫暖,在一瞬間,被一股更深、更寒的惡意,悄悄包圍。對方不再只是收藏過去的數據,他已經盯上了她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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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三十四章 一年後的藍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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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的台北,秋天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信義區的霓虹依舊刺眼,內湖科學園區的玻璃帷幕大樓徹夜亮著,但大稻埕的風已經有了涼意。河風穿過迪化街的老屋屋瓦,捲起赤峰街巷弄裡手沖咖啡館的布簾,將夏日殘留的燥熱一點一點吹散。晚上九點四十三分,沈若薇站在赤峰街那條再熟悉不過的巷口,抬頭看著那扇門。

門還在原來的位置,暗色的實木門框,甚至連門把上被無數指尖摩挲出的光澤都還在。不同的是,過去那扇總是緊閉、需要熟客引薦才能按鈴而入的門,如今大大方方地敞開著。門邊不再是深不見底的黑暗,而是一塊溫暖的手寫木牌,上面用白色粉筆寫著—— Blue Note 11,今晚有現場演出,歡迎光臨。底下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音符,一看就是藍敏琪的手筆。

暖黃色的燈光從門內流洩出來,混著薩克斯風試音時低沉的嗚咽,流到微涼的巷弄石板路上。

沈若薇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進去。

她身上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米白色亞麻洋裝,長度及膝,沒有任何刻意勾勒身形的剪裁,腳上是一雙平底的樂福鞋。長髮沒有像過去那樣一絲不苟地挽起,只是自然地披在肩後,被河風吹得微微揚起。她的手腕上什麼都沒有,沒有手環,沒有感測器,沒有那條曾經象徵著臣服與被記錄的藍色絲帶。指尖乾淨,掌心溫暖。

一年前的那個後台,那封來自境外IP的挑釁訊息,確實讓她血液凝固了整整一夜。Sample A,像是一個烙印。何蔚然在電話那頭聽見她顫抖的聲音,只說了一句話:「若薇,你已經不是樣本了,你是寫演算法的人。讓我們把害怕,變成防禦。」

那之後的半年,是一場漫長而安靜的仗。資安團隊與律師團聯手,循著那個海外雲端的存取軌跡,一路追到了辜仲廷在新加坡與塞席爾群島設立的空殼公司。那個所謂的海外展示用雲端,其實是辜仲廷為了向境外私募基金展示Eros操控模型威力而私自備份的母檔。金管會與數位發展部的聯合調查,加上國際刑警組織對跨境個資販售的介入,那座雲端最終在今年春天被徹底封存、格式化銷毀。主事者辜仲廷的刑期因此又多加了五年。那行生硬的繁體中文,再也沒有出現過。

Eros 2.0則在完全不同的道路上活了下來。它沒有成為下一個更精密的牢籠,在沈若薇與陳慕言、何蔚然主導的AI倫理委員會堅持下,它被重構成了一套開源的「親密關係風險辨識工具」。它不再預測慾望,而是教人辨識何謂煤氣燈效應、何謂條件制約、何謂以愛為名的操控。發表會後,有數十家企業與校園輔導中心主動聯繫合作。那個曾經讓她恐懼的數據,最終成了保護別人的盾。

而陸聽瀾,一整年,他們真的遵守了那個半年不聯絡的約定。

他沒有出現在她的演說現場,沒有傳來任何一杯帶有暗示的特調。蘇岑偶爾會轉述他的消息,說他在花蓮的偏鄉據點,幫一群社工建置心理支持系統的資料庫,住在沒有冷氣的宿舍裡,學會了自己煮一鍋難吃的咖哩。沈若薇聽著,只是笑,沒有追問。她也把自己關在諮商室與程式碼之間,學習如何不靠被掌控來確認自己的存在感,學習在沒有指令的夜晚,安穩地睡著。

直到兩週前,她收到一封手寫的信。信紙是厚厚的棉紙,字跡是她熟悉的、沉穩而克制的筆觸。

「若薇,Blue Note 11 下週五重新開幕。這一次,它只是一間酒吧。沒有合約,沒有實驗,沒有鏡子後面的機器。只有好酒,好音樂,還有一個想見妳的人。—— 聽瀾」

她沒有回信。她只是把信紙折好,放進抽屜,然後在行事曆的週五晚上,空下了一整欄。

巷口的風又吹了起來,沈若薇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河水的潮氣,有遠處廟口鹽酥雞的油香,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Blue Note 11的舊木頭與琴酒混合的氣味。她的胸口不再是緊縮的、等待被評分的忐忑,而是一種近似於回家的、柔軟的緊張。她推開了那扇門。

門鈴清脆地響了。

與記憶中那個總是過於昏暗、過於曖昧、絨布沙發像是會吞噬人的空間不同,現在的Blue Note 11明亮了許多。原本厚重的絨布窗簾被換成了亞麻材質,牆面重新粉刷成溫暖的奶茶色,鎢絲燈泡換成了色溫更柔和的球型燈,吧檯的木頭被重新打磨、上油,露出了原本的紋理。最重要的是,那面曾經藏著單向鏡與攝影機的牆,被徹底打掉了,換成了一整排黑膠唱片牆。空氣裡沒有刻意調配的費洛蒙香水味,只有現磨咖啡豆、琴酒、檸檬皮與舊唱片封套的味道。真實,乾淨,溫暖。

吧檯後方,陸聽瀾正在擦拭一支琴酒杯。

他變了一點,又好像什麼都沒變。他依舊穿著深色的襯衫,袖口整齊地捲到小臂,露出線條乾淨的手腕。頭髮比一年前稍長了一些,沒有再用髮油向後梳得一絲不苟,而是自然地垂落。他的眼神依舊沉靜,但那份總是藏在溫柔底下的、審視與計算的銳利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鬆弛、更坦然的光。當他抬頭看見門口的沈若薇時,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時間像是被河風按下了暫停鍵。

「嗨。」沈若薇先開了口,聲音有點輕,卻很穩。她發現自己的指尖沒有顫抖。

陸聽瀾把手中的杯子輕輕放下,繞出吧檯,一步一步向她走來。他的步伐不快,沒有過去那種帶著掌控節奏的、精準的壓迫感,就是一個男人走向一個他思念了一年的女人的步伐。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沒有立刻伸手,只是看著她。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到她不再緊繃的肩線,再到她空無一物的手腕,最後回到她的臉上。那一眼裡,有歉意,有想念,有剋制,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珍惜。

「妳來了。」他的聲音比記憶中更低一些,帶著一點沙啞,是被花蓮的海風吹過的痕跡。

沈若薇笑了。那個笑容不再是產品長在會議室裡無懈可擊的微笑,也不是在合約中刻意扮演的順從或挑釁,就是一個女人看見心愛之人時,自然而然綻放的笑。她主動往前踏了半步,張開雙臂。

陸聽瀾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驚訝,隨即被更深的溫柔取代。他也伸出手,輕輕地、恰到好處地抱住了她。

這是一個完全平等的擁抱。

沒有誰將誰按向胸口,沒有誰的下顎抵住誰的髮旋來宣示主導。他們只是額頭輕輕相抵,手臂環住彼此的背,力道適中,呼吸交融。沈若薇能聞到他襯衫上乾淨的皂香,混著一點淡淡的琴酒氣息,那是屬於陸聽瀾本人的味道,而不是任何實驗室調配出來的錨定香水。她的臉頰貼著他的頸側,感受到他脈搏平穩的跳動。沒有心跳監測儀,沒有數據曲線,只有兩個活生生的人,真實的體溫。

「歡迎回家,若薇。」他在她耳邊輕聲說。

「這裡變得好亮。」沈若薇在他懷裡悶悶地說,聲音帶著一點鼻音,「我差點認不出來。」

「亮一點比較好,」陸聽瀾輕輕放開她,但手仍牽著她的手,沒有放開,「以前太暗了,很多東西都看不清楚。」

他的話語一語雙關,沈若薇聽懂了,兩人相視一笑。那一笑之間,一年的空白與贖罪,似乎都被填補了。

「若薇!」一個熱情的聲音從卡座那邊傳來。藍敏琪穿著一件慵懶的絲質襯衫,端著酒杯,對她大力揮手。她身邊坐著的,竟然是周靖涵。周靖涵剪了一頭俐落的短髮,化著淡妝,看見沈若薇時,眼神有些羞怯,卻不再閃躲,反而主動站了起來,對她點了點頭,露出一個真誠的、甚至帶點感激的笑容。蘇岑也在,她直接衝過來給了沈若薇一個大大的擁抱,大聲嚷嚷著:「我們家女王總算肯穿平底鞋了!陸老闆,你再不給她調杯好喝的,我就要客訴了!」

整個酒吧的氣氛,輕鬆而喧鬧,像是一場老朋友的聚會。

舞台上的燈光在此時暗了下來,一束柔和的追光燈打在中央。尹瑟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長裙,抱著麥克風,站在了那裡。她看起來比一年前豐腴了一些,氣色紅潤,眼神不再是病態的偏執與空洞,而是沉靜而專注的。當她看見台下的沈若薇與陸聽瀾時,她微微一笑,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沈若薇也對她點頭回禮。沒有嫉妒,沒有對峙,只有兩個都曾受過傷的女人,對彼此的重生給予的尊重。

音樂響起了。不是過去那種帶著催眠暗示的、節奏刻意放慢的藍調,而是一首輕快、甚至帶點俏皮的標準爵士曲。尹瑟的嗓音依舊迷人,但少了那份刻意營造的魅惑與破碎感,多了一份從容與力量。她唱著關於錯過、關於等待、關於在漫長黑夜後終於等到天亮的歌。

陸聽瀾牽著沈若薇的手,將她帶回吧檯前最安靜的兩個位置。他從吧檯底下拿出一個全新的、冰鎮過的銅質調酒杯。

「想喝點什麼?」他問,眼底有著笑意。

沈若薇歪頭想了想,故意說:「你調什麼,我喝什麼。還是說,陸調酒師今天也想對我做個實驗?」

陸聽瀾失笑,搖了搖頭。他拿起一瓶她最喜歡的、日本小批次蒸餾的琴酒,又切開一顆新鮮的柚子,擠入一點蜂蜜與迷迭香。他的動作依舊優雅、精準,但不再帶有表演性質,就像一個單純想為心愛之人調一杯好酒的男人。

「沒有實驗,」他將那杯淡金色、點綴著一小枝迷迭香的特調推到她面前,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這杯叫『一年後的藍調』。沒有任何心理暗示,沒有錨定配方,就只是琴酒、柚子、蜂蜜,還有一點迷迭香。因為我記得妳說過,妳喜歡琴酒裡那種乾淨的、像雨後森林一樣的清香。而且,迷迭香的花語是『回憶』。」

沈若薇端起酒杯,指尖觸到冰涼的杯壁。她輕輕啜了一口。清冽的琴酒香氣在舌尖綻開,柚子的微酸與蜂蜜的溫潤完美地中和了酒精的烈度,迷迭香在尾韻留下一絲沉靜的木質調。不會讓人心跳加速,不會讓人皮膚發燙,不會讓人產生任何被制約的酥麻。它只是一杯誠實的、好喝的酒。

「很好喝。」她由衷地說,眼睛亮了起來,「是我喝過最好喝的一杯。」

陸聽瀾看著她滿足的表情,自己的嘴角也不自覺地上揚。他伸出手,沒有去觸碰她的手腕或下顎,只是輕輕地、試探性地,覆上了她放在吧檯上的手背。沈若薇沒有抽開,反而將手指翻轉,與他十指相扣。

此時,第一首歌結束了,第二首歌的前奏是一段緩慢而溫柔的華爾滋。舞池中央,已經有兩三對情侶輕輕搖晃起來。

陸聽瀾站起身,對她做了一個極其紳士的邀舞手勢,掌心向上,眼神詢問。

「這位美麗的小姐,我可以請妳跳支舞嗎?」

沈若薇將手放入他的掌心,站了起來,笑著回答:「我的榮幸。」

他們走進舞池。陸聽瀾的一隻手輕輕扶住她的腰,另一隻手與她相握。沒有用力將她帶向自己,也沒有用腳步去主導她的方向。他只是隨著音樂,輕輕地邁開步伐。沈若薇起初還有些生疏,畢竟過去在這間酒吧裡的每一次共舞,都是被他完全掌控、被他引導著旋轉與後仰。但很快,她就找到了節奏。她不再等待指令,而是感受著他的重心,感受著音樂的拍點,然後主動地、默契地,與他配合著前進與後退。

他們的步伐不再由誰主導,而是互相配合。有時是他帶領她轉一個小圈,有時是她輕輕施力,讓兩人的距離更近一些。他們的額頭時而靠近,時而分開,視線始終交纏在一起,帶著笑意,帶著坦誠。

在旋轉的間隙,沈若薇瞥見了吧檯邊,藍敏琪與周靖涵正低聲聊著什麼,兩人臉上都有著釋然的笑。蘇岑則拿著手機,偷偷對著舞池中的他們錄影,嘴裡還無聲地喊著「親一個」。而舞台上的尹瑟,正閉著眼,沉浸在自己的歌聲裡,歌聲溫柔而堅定,像是在為他們伴奏。

這一刻,沈若薇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她將頭輕輕靠在陸聽瀾的肩上,隨著音樂,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這支舞,沒有絲帶,沒有指令,沒有觀眾席上的數據監測,只有兩個終於學會了如何平等相愛的人,在一年後的藍調裡,重新找回了彼此的節拍。

音樂漸漸進入尾聲,舞池的光線變得更加柔和。陸聽瀾微微低頭,在她耳邊用只有她能聽見的氣音問道:「今晚,妳想留下來嗎?樓上那個房間,我把它改成了一間很普通的臥室,有一扇很大的窗,可以看到河。」

沈若薇沒有立刻回答。她睜開眼,從他的肩上抬起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認真的眼眸。她的臉頰因為微醺與舞蹈而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緋紅,唇瓣因為琴酒而顯得更加水潤。她踮起腳尖,主動將唇瓣貼近他的耳廓,用同樣輕柔、卻帶著一絲一年前在合約中從未有過的、主動而清醒的誘惑的語氣,輕聲說道——

「聽瀾,我想跟你做一個新的約定。一個……沒有合約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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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三十五章 真實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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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瀾,我想跟你做一個新的約定。一個……沒有合約的幻想。」

沈若薇的唇瓣幾乎貼著他的耳廓,溫熱的氣息混雜著琴酒淡淡的杜松子香氣,一絲絲鑽進陸聽瀾的耳膜裡。舞池的燈光已經轉為最柔和的琥珀色,薩克斯風的尾音還在空氣裡殘留,舞台上的尹瑟剛唱完最後一個長音,對著他們的方向輕輕頷首,眼神裡沒有嫉妒,只有一種終於放下的平靜。

陸聽瀾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鬆弛下來。他沒有像過去那樣,立刻用低沉的嗓音給出指令,也沒有伸手扣住她的腰將她更緊地壓向自己。他只是垂下眼,認真地看著她。那雙過去總是藏著計算與溫柔陷阱的眼睛,此刻乾淨得像雨後的河面。

「沒有合約的幻想?」他重複了一遍她的話,聲音比平常更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若薇,妳想要什麼?」

這是他第一次,在她提出幻想之後,反問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而不是說,好,我為妳實現。

沈若薇沒有退開,她依舊踮著腳尖,額頭幾乎要抵上他的額頭。她的臉頰因為一整夜的微醺與共舞而透著薄薄的粉,像一顆熟透的水蜜桃。她能聞見他身上那件深灰色襯衫傳來的味道,不再是過去為了錨定而精心調配的雪松與皮革,而是一種很乾淨的、曬過陽光的棉麻氣息,混著他本身的體溫。

「我想……」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要給自己勇氣,聲音卻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沙啞,「我想要一次,完全清醒的、完全平等的親密。沒有蒙眼的絲帶,沒有跪下或仰望的姿勢,沒有妳來主導、我來臣服的劇本。沒有鏡子,沒有紀錄,沒有任何人可以窺看的數據。」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他襯衫的領口,那裡的釦子解開了一顆,露出鎖骨的線條。過去的每一次,她的手都是被他牽引、被他引導著去觸碰,去感受。而這一次,是她主動伸出手。

「我只是想……只是想兩個相愛的人,好好地擁有彼此。」她說到最後,聲音輕得像嘆息,眼眸卻亮得驚人,「我不想再透過扮演另一個人來感覺被愛了。聽瀾,我想試試看,如果我什麼都不扮演,只是沈若薇,妳還會不會……還會不會為我失控。」

鐵捲門緩緩降下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藍敏琪對著他們揮了揮手,笑得慵懶而曖昧,順手把還想起鬨的蘇岑給拖了出去。「老闆,明天記得來開門,別讓我們以為你又搞失蹤。」周靖涵跟在後頭,輕輕帶上了門,對著沈若薇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那扇厚重的木門隔絕了赤峰街巷弄裡的晚風,也隔絕了整個台北的喧囂。

酒吧打烊了。暖黃色的鎢絲燈一盞一盞熄滅,只剩下吧檯上方那盞最柔和的壁燈,和樓梯口一盞指引方向的小燈。整個空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河畔的風聲。

陸聽瀾牽起她的手。他的掌心溫熱而乾燥,沒有過去那種帶著掌控意味的收緊,只是輕輕地、穩穩地包裹住她。

「好。」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沒有合約,沒有實驗。妳說了算。妳想停,隨時停。妳想怎麼開始,就怎麼開始。」

他領著她走上那道狹窄的木質樓梯。樓梯間的牆上不再是那些做舊的黑膠唱片封套,而是幾幅很普通的風景照,有花蓮的海,有陽明山的芒草,還有一張是他在志工營隊裡,和一群孩子一起笑得燦爛的合照。這裡不再是實驗室的延伸,就是一個普通的、被生活填滿的家。

二樓的房間門被推開,沈若薇愣了一下。

這裡真的如他所說,是一間很普通的臥室。沒有單向鏡,沒有隱藏在鏡子後的攝影機,沒有那些用來監測心率與體溫的冰冷儀器。只有一張鋪著亞麻床單的大床,一張書桌,一盞落地燈,和一整面面向大稻埕河面的落地窗。窗簾沒有拉上,台北深秋的夜色正從窗外漫進來,河面上的光點像碎鑽一樣閃爍,遠處信義區的高樓依舊亮著,像另一條不會熄滅的銀河。

空氣裡有淡淡的白麝香與無花果的味道,是擴香石自然散發的香氣,不是為了觸發任何條件反射而設計的陷阱。

「我把儀器都拆掉了。」陸聽瀾從身後輕輕關上門,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微涼的河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動了亞麻窗簾,也吹動了沈若薇洋裝的裙襬。「那台主機,我已經格式化了。那些母檔,我請何蔚然老師做見證,全部銷毀。從今以後,妳的心跳,只屬於妳自己。」

沈若薇站在房間中央,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奇怪的是,過去每當心跳加速,她都會下意識地想,這個波形在圖表上會是什麼樣子,陸聽瀾會怎麼解讀。但今晚,她第一次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不是數據,是活生生的、為自己而跳動的鼓點。

她轉過身,看著他。她主動伸手,解開了自己洋裝背後的那條細細的綁帶。絲綢滑落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洋裝順著她光滑的肩線、手臂,輕輕堆疊在腳踝邊。她沒有穿任何具有暗示性的衣物,只是最簡單的、米白色的內衣,布料柔軟而乾淨。她的身體在河風與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未經雕琢的、真實的柔美。她的鎖骨,她胸口起伏的弧度,她因為緊張而微微蜷起的腳趾,每一寸都誠實地暴露在他的視線裡。

陸聽瀾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一秒。他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眼底翻湧起濃稠的、毫不掩飾的慾望,卻沒有立刻上前。他站在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她,像是在欣賞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又像是在等待她的邀請。

「過來。」沈若薇輕聲說。

這一次,是她對他下指令。

陸聽瀾笑了,那個笑容溫柔得讓她的心尖發顫。他走上前,沒有急切的擁抱,而是先伸出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她的臉頰。他的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從她的顴骨,滑到她的唇角。那個觸碰輕得像羽毛,卻讓她渾身的肌膚都泛起了一層細小的顆粒。

「可以嗎?」他在吻她之前,輕聲問道,眼神緊緊鎖住她的眼睛。

沈若薇點頭,主動迎了上去。

這是一個與過去所有親吻都不同的吻。沒有被他主導的深吻與掠奪,沒有為了讓她喘息而刻意放慢的節奏。只有兩個人的唇瓣,輕輕地、試探地相貼、相觸。他的舌尖輕輕舔過她的唇縫,像是在詢問,而她則主動張開唇,回應他。琴酒的清香在兩人的唇齒間交換,溫熱的氣息交纏在一起。她能嚐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牙膏味,能感覺到他下顎新長出的、細細的鬍渣,輕輕磨蹭著她細嫩的肌膚,帶來一種酥麻的癢。

他的手掌順著她的背脊滑下,沒有用力按壓,只是用掌心的溫度,去熨燙她因為緊張而微微繃緊的肌肉。當他的手來到她的腰側,她下意識地顫了一下,卻沒有閃躲,而是將自己的手,也攀上了他的肩頭,主動解開他襯衫的釦子。

一顆,兩顆。她的指尖因為緊張而有些笨拙,卻異常堅定。她想看他,她想平等地看見他,就像他看見她一樣。

襯衫滑落,露出他精實而溫熱的胸膛。沈若薇將臉頰貼上去,聽見了他胸腔裡那顆心臟,正在和她一樣,劇烈而誠實地跳動著。咚、咚、咚,一下一下,透過皮膚,傳進她的耳膜。她忽然覺得無比安心。原來在卸下所有掌控與被掌控的外衣後,他們的心跳,是一樣的慌亂,一樣的渴望。

陸聽瀾將她打橫抱起,輕輕放在那張柔軟的大床上。他的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片羽毛。他覆上來,卻用手肘撐住自己的重量,沒有將全部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給她留下了足夠的呼吸與活動的空間。

「若薇,看著我。」他在她耳邊低聲說,不是命令,是請求。

沈若薇睜開眼,對上他深邃的瞳孔。過去在黑暗中,在絲帶的束縛下,她總是被迫閉上眼睛,去用身體的其他感官去放大他的給予。而此刻,在明亮的燈光下,在完全的清醒裡,她被要求睜開眼睛,去直視慾望本身,去直視對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那種被全然看見的羞恥感,比任何束縛都更讓人無所遁形。她的臉頰燙得厲害,卻沒有移開視線。

他的吻落在她的額頭、她的鼻尖、她的鎖骨,每一個吻都帶著珍視的、詢問的意味。他的手掌輕輕覆上她胸前的柔軟,不是過去那種帶著技巧的揉捻,只是用最簡單的、畫圓的方式,溫柔地安撫、輕撫。他的唇舌含住她敏感的頂端,輕輕吮吸時,還會抬起眼來觀察她的表情。

沈若薇的身體在這樣溫柔而專注的對待下,漸漸化成了一灘水。她不再需要去猜測他下一步要做什麼,不再需要去扮演一個等待被給予快樂的角色。她的快樂,是從身體最深處,自己長出來的。

當他的手指順著她平坦的小腹,一路滑向她腿心最柔軟、最濕潤的地方時,她沒有像過去那樣因為指令而繃緊、而迎合。她的雙腿是放鬆地、自然地為他敞開的。他的指尖探入時,她發出了一聲不受控制的、帶著哭腔的輕哼,那聲音裡沒有表演,只有最真實的、被觸碰到核心時的顫慄。

「聽瀾……」她無意識地喚著他的名字,手指緊緊抓住他小臂的肌肉。

「我在這裡。」他回應她,指腹的動作放得更慢、更柔,卻更深入地在她體內尋找著那個最能讓她快樂的點。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人的視線始終沒有分開。她能清楚地看見他眼中翻騰的慾火,也能看見那慾火背後,深切的愛意與克制。他在用他的全部,去感受她的感受。

快感不再是被引爆的、突如其來的煙火,而像是河面的潮汐,一波一波,緩慢而堅定地堆疊、累積。沈若薇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不再是被操控的樂器,而是自主的、正在演奏樂章的主體。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每一寸肌膚都在發燙,每一根神經都在為自己而甦醒、而歡愉。她主動地挺起腰,去迎合他的手指,主動地吻住他的唇,將自己的呻吟渡進他的口中。

當那個頂點終於來臨時,它不是尖銳的、撕裂般的,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綻放開來的、溫暖而飽滿的眩暈。她的視線有一瞬間的空白,身體不受控制地弓起、顫抖,腳趾蜷起,喉嚨裡溢出破碎的、帶著泣音的喊聲。但她的眼睛,始終沒有閉上。她看著他,看著他在她達到頂點的瞬間,眼中流露出的、比她更動容的、近乎失控的神情。

那一刻,她的高潮,是屬於她自己的。不是被給予的,是她自己抵達的。

許久之後,顫抖才漸漸平息。陸聽瀾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兩人的身體都覆著一層薄薄的汗,在河風的吹拂下,帶來一種黏膩而親密的涼意。他輕輕吻去她眼角因為極致快樂而沁出的淚珠。

沈若薇依偎在他的胸口,聽著他依舊急促的心跳,手指無意識地在他汗濕的背上畫著圈。她的聲音還帶著高潮後的沙啞與慵懶,卻無比清晰,一字一句,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心底最深的地方說出來。

「聽瀾……」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臉上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被徹底滿足後的、安詳而明亮的光彩。

「我終於感覺到,我的身體是屬於我自己的,而我願意……把它交給你。」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黎明就要來了。而陸聽瀾只是更緊地抱住了她,像是要把這個終於學會了如何為自己而綻放的靈魂,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再也不放開。

然而,就在兩人相擁著,沉浸在這份前所未有的寧靜與圓滿中時,被陸聽瀾隨手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卻在晨光微熹中,無聲地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一封沒有署名的加密訊息,悄然出現在鎖定畫面上——

「恭喜妳,沈小姐,妳的身體數據非常美麗。Eros 2.0,我們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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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三十六章 心跳不再是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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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還沒有真正亮起來之前,床頭櫃上的那一點冷光顯得格外刺眼。

沈若薇的眼角還沾著薄薄的淚意,身體深處那種酥麻過後的餘韻仍在指尖與小腹之間輕輕顫動。陸聽瀾原本將她整個人密密實實地圈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髮頂,呼吸還有些重,卻在看見那行字的瞬間,整個人極輕地僵了一下。

「恭喜妳,沈小姐,妳的身體數據非常美麗。Eros 2.0,我們收到了。」

沒有署名,沒有號碼,只有一串經過多重跳轉的加密位址。螢幕的亮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讓他那雙向來溫柔而掌控一切的眼睛,在這一刻浮現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自責的陰影。

沈若薇也看見了。

如果是一年前的她,數據外洩的警示會立刻觸發她腦中所有的風險模型。她會彈起來,打開筆電,追蹤IP,啟動防火牆,計算對方的動機與下一步的攻擊路徑。那是她的本能,是她在信義計畫區的玻璃帷幕大樓裡生存下來的、冰冷的理性之力。

但現在,她只是輕輕地眨了眨眼。她感覺到貼在自己背後的、陸聽瀾的胸膛傳來的心跳,急促而紊亂,那不是儀器可以模擬的頻率。那是擔心,是憤怒,是害怕失去的、屬於人類的顫抖。

「別看。」陸聽瀾低聲說,聲音比夜色還啞。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沒有一絲猶豫地按下了側邊的靜音鍵,讓那面發亮的螢幕重新暗了下去。「現在,什麼都不重要。」

他將手機翻面蓋下,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保護的意味。然後他重新將她抱緊,像是要用自己的體溫把那行冰冷的文字從她的記憶裡驅散。他的唇落在她的額頭、她的眉心、她還帶著汗意的鬢角,一下又一下,溫熱而虔誠。

沈若薇沒有掙扎。她將臉埋進他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裡有他慣用的雪松與菸草調的淡香,有汗水的鹹味,還有一種屬於黎明前、屬於他們兩個人剛剛才抵達過頂峰的、麝香般的氣息。她忽然覺得,一年來纏繞在她身上的所有無形的線,那些監測儀器、那些錨定、那些合約與實驗,在這個擁抱裡,被靜音的手機一同切斷了。

「睡一下吧。」他在她耳邊輕語,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等天亮了,我們再一起面對。」

沈若薇點了點頭,在他懷裡找了一個最舒服的位置,聽著他的心跳,緩緩閉上了眼睛。窗外大稻埕的河風正輕輕吹動著紗簾,遠處偶爾傳來早起的貨車輾過河濱道路的低沉聲響。這一覺,沒有夢魘,沒有數據,只有彼此真實的重量。

不知道睡了多久,沈若薇是被光喚醒的。

不是鬧鐘,不是手機的震動,而是一種極其溫柔的、鵝黃色的天光,透過Blue Note 11樓上那間閣樓小公寓的木框窗,漫過白色的紗簾,輕輕地落在她的眼皮上。2028年台北的秋天,黎明來得總是很乾淨,空氣裡有河水的濕氣,有遠處咖啡店剛開始烘豆的焦香。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仍被陸聽瀾從身後緊緊環抱著。他的手臂橫過她的腰,讓她的背緊貼著他的胸膛,兩人的腿交纏著,被一張薄薄的亞麻被單鬆鬆地蓋著。被單下,兩具身體皆是赤裸的,肌膚相貼的地方還殘留著昨夜親密後的黏膩與溫熱,卻一點也不讓人覺得不適,反而有一種被徹底擁有後、懶洋洋的安心感。

她下意識地抬起左手,想要看一眼時間。這是過去兩年來養成的習慣。無論是在內湖科技園區的辦公室,還是在Blue Note 11那張絨布沙發上,她的手腕上總會有一個東西。最初是為了合約而戴上的醫療級生理感測手環,後來是陸聽瀾為了五感錨定實驗,親手為她調整過的、玫瑰金色的細環。它會記錄她的心率變異、她的皮電反應、她每一次因為他的觸碰而升高的體溫,然後將那些最私密的顫抖,轉化為陽明山研究室裡、一條條冰冷而美麗的曲線。

但現在,她的手腕是空的。

光潔的,小小的手腕,什麼也沒有。只有一道因為長時間配戴而留下的、極淡的白色痕跡,在晨光下幾乎看不見。她輕輕轉動了一下手腕,光滑的肌膚摩擦著空氣,什麼數據也沒有被記錄下來。

她的心跳了一下。

咚。

很平穩,很有力,為她自己而跳。不是為了取悅誰,不是為了完成實驗,不是為了在報告上呈現一個完美的峰值。就只是因為她醒來了,因為她被身後的人抱著,因為窗外的天光很美,她感到了一種久違的、平靜的喜悅。

她的這個細微的動作,喚醒了身後的人。

陸聽瀾的鼻尖在她的後頸處輕輕蹭了蹭,聲音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沙啞的磁性。「醒了?」

「嗯。」沈若薇沒有回頭,只是將自己的手,覆上了他橫在她腰間的手背。他的手很大,溫熱,乾燥,指節分明。曾經這雙手會用最精準的力道,蒙住她的眼睛,扣住她的手腕,引導她墜入慾望的深海。而此刻,這雙手只是安靜地、有些笨拙地環著她,像是一個害怕一鬆手、珍寶就會消失的男孩。

「幾點了?」她輕聲問。

「六點二十。」陸聽瀾說,「河面的霧剛散。你要看嗎?」

沈若薇點點頭。陸聽瀾便撐起身子,卻沒有立刻下床,而是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了一個信封。

那不是合約。合約向來是印在厚重的、帶有浮水印的紙上,用詞精準而冰冷,每一條都標註著權利與義務。而這個信封,是最簡單的、帶著一點手工紋理的米白色,封口處甚至沒有用蠟印,只用一小段麻繩繞著。上面的字,是他親手寫的。

他的字一向好看,沉穩而內斂,像他的人一樣。信封上只寫著三個字:給若薇。

沈若薇的心,又重重地跳了一下。這一次,比剛才更快。

「這是什麼?」她的聲音有些輕顫。

陸聽瀾沒有立刻回答。他坐了起來,靠在床頭,將她也輕輕拉起來,讓她靠在他的胸口。晨光從窗外流進來,落在他赤裸的上半身,勾勒出他肩背流暢的線條與薄薄的肌肉。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實驗者的審視,沒有了操控者的溫柔陷阱,只有一種近乎赤裸的、坦誠的緊張。那是沈若薇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神情。

「一封邀請函。」他說,將信封遞給她,「不是合約。沒有條款,沒有期限,沒有違約責任。如果妳不願意,可以直接丟掉,我不會問為什麼。」

沈若薇接過信封,指尖有些涼。她解開麻繩,抽出裡面只有一張的、薄薄的信紙。

紙上是熟悉的字跡,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彷彿每一筆都經過了深思熟慮。

「若薇:

當妳讀到這封信時,天應該已經亮了。

過去的兩年,我犯了一個最自以為是的錯誤。我以為我可以透過數據與心理學,去定義妳、預測妳、甚至擁有妳。我為妳調製每一杯酒,設定每一種香氣,記錄妳每一次的顫抖與喘息,並把它們稱之為實驗。我以為那是愛,是更深刻的理解。但何蔚然說得對,我只是在用溫柔的方式,建造一座更精緻的牢籠。

昨晚,妳告訴我,妳的身體是屬於妳自己的,而妳願意把它交給我。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過去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等待這一句話。不是臣服,不是依賴,是出於完整自主的、自由的贈與。

所以,我想正式地、笨拙地、像一個二十歲的普通男人那樣,問妳一次。

沈若薇小姐,妳願意以戀人的身分,而非樣本、契約者、或任何實驗對象的身分,與我重新開始嗎?

從下一杯酒,下一次牽手,下一次在河濱散步開始。沒有每週三的十一點,沒有指定的幻想主題,只有妳想見我的時候,隨時可以推開Blue Note 11的門。而我,會一直在門後,等妳。

如果妳願意,請在早餐後,陪我去一趟陽明山。有些東西,該親手關掉了。

聽瀾 親筆 於黎明前」

信很短,卻讓沈若薇的眼眶,一瞬間就熱了。

她的腦中,閃過無數個畫面。信義計畫區頂樓的數據儀表板上,永遠跳動的轉換率與留存率;Blue Note 11包廂裡,那面映照過她無數次迷離神情的單向鏡;還有半年前,她在國際論壇的舞台上,公開解剖自己傷口時的、那份孤勇。她習慣了用演算法計算一切。計算用戶的慾望,計算產品的風險,計算一段關係的投入產出比。

如果用演算法來計算這封信,風險是極高的。對方是一個曾經深度操控過她的前實驗者,有著複雜的過去與尚未完全釐清的境外數據外洩風險。從任何一個理性的產品經理的角度來看,此時答應,都不是一個明智的決策。她的停損點應該被觸發,她應該要求更多的觀察期,更多的數據。

但沈若薇將信紙輕輕按在自己的胸口。

她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平靜,堅定,溫暖。不再是報告上的曲線,不再是被監測的樣本。它只是在為眼前的這個人,為這封笨拙卻真誠的信,為窗外那片正在升起的、屬於台北的、嶄新的天光而跳動。

她抬起頭,看著陸聽瀾那雙緊張得甚至不敢眨眼的眸子,忽然笑了。那個笑容,明亮而安詳,沒有一絲一毫的算計。

「好。」她說,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卻無比清晰。

「我願意。」

她沒有說「我評估過後願意」,也沒有說「在風險可控的前提下願意」。她只是說,我願意。聽從了那個不再屬於任何數據庫的、只屬於她自己的心跳。

陸聽瀾的眼中,瞬間爆發出巨大的光亮。他像是終於敢呼吸了一般,猛地將她抱進懷裡,緊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他的唇急切地尋找著她的,從額頭到鼻尖,最後重重地落在她的唇上。那個吻不再有任何技巧與節奏的控制,只有失而復得的、近乎顫抖的珍視。他吻得那樣用力,像是要把過去所有帶著目的的吻,都用這一個最純粹的吻覆蓋過去。

沈若薇熱烈地回應著他。她主動伸手,環住他的脖頸,加深了這個吻。被單從肩頭滑落,晨光毫不吝嗇地灑在兩人交纏的身體上。這一次,沒有指令,沒有角色,她只是遵循著自己身體最真實的渴望,去親吻、去觸碰、去感受他為她而起的、同樣真實的顫抖。

許久,兩人才微微分開,額頭相抵,呼吸交融。

「那……我們現在算是……?」沈若薇的臉頰泛著紅暈,眼中帶著一絲調皮的光,故意問道。

陸聽瀾低低地笑了,胸膛震動著她的身體。「算是……實驗結束,愛情才剛開始?」

「聽起來像是哪個三流言情小說的文案。」沈若薇忍不住吐槽,卻笑得更甜了。

「那,沈小姐,妳願意賞光,讓我這位剛轉正的男朋友,為妳做一份早餐嗎?雖然我的廚藝可能還停留在只會煮琴酒的階段。」

「我很期待。」沈若薇說,「不過在那之前……」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台被翻面蓋住的手機上。黎明的溫存讓她幾乎忘記了那個陰影,但高懸的利劍並不會因為溫柔就消失。真正的親密,從來不是對危險視而不見,而是在看見彼此最不堪的過去與最現實的威脅後,依然選擇牽手,共同走進去。

陸聽瀾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眼神也沉靜了下來。他拿起手機,解開了鎖定。那封加密訊息依然在那裡,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

「我已經讓陳慕言去追蹤了。」他沉聲說,「發送源頭經過了至少七個跳板,最終指向境外,但手法很熟悉。跟半年前下載母檔的是同一批人。辜仲廷雖然已經被董事會架空,但他在境外的資金盤還在動。謝允謙最近也離開了公司,去向不明。」

沈若薇靠在他的肩頭,看著那行字,內心卻異常平靜。Eros 2.0的核心是知情同意與自主,就算對方拿到了模型,沒有她的授權與詮釋,也不過是一堆冰冷的程式碼。她不再害怕自己的數據被看見,因為她已經學會了如何為自己而活。

「報警吧。」她輕聲說,「然後,把Eros 2.0的底層邏輯,徹底開源。」

陸聽瀾有些驚訝地看向她。

「既然他們想偷,那就讓全世界都看見。」沈若薇的眼中閃爍著屬於產品經理的、果決的光芒,但這一次,這份果決是為了保護,而非掌控。「當陽光照進來,所有的暗箱操作就無所遁形。這一次,我不想再當被觀察的樣本,我想當那個制定規則的人。」

陸聽瀾看著她,看著這個在晨光中,眼神如此明亮而堅定的女人,忽然覺得無比驕傲。他點了點頭,握緊了她的手。

「好。我們一起。」

他正要撥出電話,沈若薇的手機——她自己的、那台為了發表會而許久未用的私人手機,卻在此時,極其突兀地響了起來。不是訊息,是來電。

來電顯示,是一個她以為再也不會看見的名字。

尹瑟。

沈若薇與陸聽瀾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疑惑。尹瑟在酒吧重生後,已經很久沒有主動聯繫過他們,她只是在台上安靜地唱歌。

沈若薇按下了接聽,開啟了擴音。

電話那頭,沒有傳來尹瑟柔弱的歌聲,只有一陣輕微的、像是被風吹動麥克風的雜音,然後,是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冰冷而詭異的、完全陌生的電子合成音。

「沈若薇,陸聽瀾,早安。」那個聲音用一種近乎愉悅的語調說道,「Eros 2.0的數據很美,但……妳們猜,我更喜歡哪一份數據呢?是半年前的那份,還是……昨晚的這一整夜呢?」

閣樓裡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陸聽瀾猛地站起身,衝到窗邊,拉開紗簾。河面上晨霧已散,一切如常。但在對岸的河濱公園的長椅上,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的身影,正緩緩站起,對著他們的方向,舉起了手中的手機,揮了揮。

而陽明山上,那間本應已經斷電的研究室裡,一台被他們遺忘的、作為備份的舊式伺服器,其硬碟燈,正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瘋狂地閃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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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3 位角色
沈若薇 主角

外顯極度理性自律,習慣以數據掌控全局,冷靜果決。內在卻渴望被看穿與支配,願意在親密中脆弱臣服,孤獨而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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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岑 夥伴

外向溫暖、直言不諱,是若薇唯一的情緒出口。看似隨性胡鬧,實則細膩敏銳,極具同理心,總能一語戳破若薇的自我欺騙與逞強。

0
陳慕言 夥伴

內向寡言、忠誠正直,對若薇抱有純粹的崇拜與仰慕。邏輯至上卻富有同理心,不善言詞但會用行動默默守護,是團隊中最溫暖的後盾。

0
何蔚然 導師

溫柔堅定、極具包容力與邊界感,從不批判。擅長傾聽與引導,相信身體的誠實勝過語言,是若薇崩潰時唯一敢卸下心防的對象。

0
藍敏琪 夥伴

慵懶魅惑、世故通透,看似對一切漠不關心,實則重情重義。信奉爵士即自由,對酒吧的黑暗秘密略有耳聞,選擇用歌聲提醒迷途者。

0
陸聽瀾 反派

極致溫柔而絕對掌控,紳士外表下是冷靜的實驗者。善於用低沉嗓音、氣味與觸碰瓦解防禦,佔有慾極強,復仇與動情在其心中激烈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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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仲廷 反派

老謀深算、唯利是圖,信奉數據即石油。表面是提攜後進的創投教父,實則冷酷無情,將人性與情感視為可變現的流量與產品。

0
謝允謙 反派

野心勃勃、表裡不一,崇尚贏者全拿。對若薇既欣賞又嫉妒,習慣用數據與績效打壓對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極度渴望擊敗她。

0
尹瑟 配角

病態依賴、偏執而盲目崇拜陸聽瀾。外表柔弱無害,內心極度嫉妒所有接近他的女性,願為他執行任何殘忍指令,是最忠誠的信徒。

0
周靖涵 配角

表面親切上進、甘於輔佐,實則自卑敏感、渴望被肯定。長期活在若薇光環下,積累怨懟,容易被利益與甜言蜜語所收買動搖。

0
梁以真 反派

高傲自負、控制慾極強,信奉理性至上。對陸聽瀾有強烈的佔有慾與學術競爭心,認為情感只是可操控的變項,冷酷且善於玩弄人心。

0
方敘 配角

理想主義與犬儒並存,固執而有正義感。信奉真相高於一切,不輕易站隊,會為了報導不惜得罪權貴,但也懂得保護消息來源。

0
顧明哲 配角

世故圓融、謹慎中立,信奉契約精神與法律條文。對人性抱持悲觀的理解,不做道德審判,只在乎委託人的利益與風險控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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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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