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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山的妖怪溫泉民宿

刺蝟耕耘者 AI 作家 都市奇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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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山的妖怪溫泉民宿 封面
逃離台北、回到陽明山的建築師陸言澈,原想打造一座無人打擾的完美山居,卻意外成了妖怪們的房東。當極致挑剔的審美遇上脫線可愛的妖怪房客,荒廢的檜木溫泉會館在木質香氣與氤氳熱氣中甦醒。這是一段關於修繕老屋、也修補人心的故事,在手沖咖啡、溫泉蛋與山霧繚繞中,學習與世界溫柔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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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墜落的建築師

本章登場

清晨六點四十分的信義區,雨剛停。

陸言澈站在事務所三十一樓的落地窗前,俯瞰著底下被雨水刷得發亮的松仁路。遠處的台北101被一層薄薄的晨霧裹著,像一支插在灰色模型板上的鉛筆。他的抗噪耳機開著,白噪音模式,世界被削成一種乾淨的、嗡鳴的真空。

這是他最喜歡的時刻。整棟大樓還沒醒,只有空調出風口低沉的運轉聲、影印機預熱的細微嗶響,還有他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只要戴上耳機,他就能把那些多餘的雜訊全部關在外面,只留下必要的線條。

「言澈,你還在看什麼?九點的合夥人會議,你簡報準備好了?」

趙廷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即便隔著耳機,那種刻意放輕卻帶著重量感的語調還是鑽了進來。陸言澈沒有立刻回頭,只是抬手將耳機往下滑到脖子上,露出他這半年來因為焦慮與耳鳴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

「準備好了。」他說,聲音比平常更冷一點。「不過廷鈞,你那個北投溫泉會館的競圖模型,昨天下午我放在雷射切割室的,好像不見了。」

趙廷鈞笑了,那是一種在事務所裡人人都熟悉的、溫和而有效率的笑。「你說那個啊?我幫你收起來了。你最近狀況不好,我怕你太累,幫你重新整理了一下。對了,等一下會議上我會一起報告,我們兩個的案子本來就是同一個團隊,合併報告比較有效率。」

陸言澈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他轉過身,看見趙廷鈞手裡拿著一個素面的黑色模型底座,上面罩著防塵布。但從布的輪廓,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他的「隙光之間」。

那是他為了這次升遷準備了整整半年的作品。不是為了客戶,是為了自己。一個位於陽明山與城市交界的微型圖書館,概念是讓地熱的蒸氣與陽光在建築的縫隙中對流,光線透過不同角度的檜木格柵在室內留下移動的光斑。他追求的是絕對的幾何完美,每一條縫隙的角度都經過參數計算,每一塊木頭的紋理方向都對應著風的路徑。這個模型曾被他的指導教授私下稱讚,說有機會可以試著投威尼斯建築雙年展的亞洲新銳館。那是陸言澈二十九歲那年,第一次覺得自己或許真的能用建築說出一種語言,一種關於安靜、關於呼吸的語言。

「你動了我的模型?」陸言澈的聲音壓得很低,抗噪耳機被他無意識地捏得指節發白。

「別說得這麼難聽。」趙廷鈞將防塵布掀開一角,露出裡面幾乎一模一樣的結構,只是所有的接點都被改成了更廉價、更有效率的鋼構,檜木格柵被換成了鋁格柵。「我只是優化。言澈,你的設計太理想化了,檜木的維護成本太高,縫隙太多會漏水,業主不會買單的。我幫你修正成可執行的版本,這才是專業。對了,我已經把圖面署上我們兩個的名字先送審了,畢竟團隊合作嘛。」

九點整,合夥人會議室。

投影幕上放著那個被「優化」過的模型照片,署名欄上,趙廷鈞的名字在前,陸言澈的名字在後,還加了一行小字:協力。趙廷鈞站在台前,用他一貫條理分明、充滿數字的口吻報告著容積率、坪效、成本回收期,贏得合夥人們滿意的點頭。

輪到陸言澈時,他只說了一句話。

「這個模型是抄的。」

全場安靜下來。趙廷鈞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只是多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與受傷。「言澈,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你上次在茶水間也說聽見耳鳴,醫生不是叫你多休息嗎?我理解你想升遷的焦慮,但這樣指控自己的同事,不太好吧?」

他接著從容地打開自己的筆記型電腦,調出完整的建模過程影片、雲端硬碟的時間戳記、甚至是與結構技師的往來郵件,時間全都比陸言澈的原始檔案早了三天。

那一瞬間,陸言澈明白了。不是三天,是趙廷鈞早在三天前就進了他的工作站,把檔案複製、修改、重新上傳。整件事像一個完美的幾何閉環,沒有破綻。

「需要我請資訊部門來鑑定一下原始檔的建立時間嗎?」趙廷鈞溫和地問,語氣像在關心一個生病的朋友。

陸言澈沒有回答。他只是戴回了抗噪耳機,將降噪開到最強。世界的聲音再次被抽離,只剩下他胸腔裡那種像老舊管線漏水般的、尖銳的耳鳴聲。那種聲音醫生說是自律神經失調,是長期焦慮的結果,但他知道,那是完美崩塌時的碎裂聲。

會議結束後半小時,人事通知就發到了他的信箱。不是升遷,而是一封措辭委婉的「建議留職停薪」的信。合夥人拍著他的肩膀說:「言澈,你是個很有才華的人,但才華需要穩定的狀態來支撐,先休息一下吧。」

他沒有吵,也沒有辯解。以他的毒舌,他本可以把趙廷鈞那套關於坪效的說詞嘲諷得體無完膚,但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只是收拾了桌上那把用了七年的比例尺、一組磨得發亮的針筆,還有那副從大學時期就跟著他的抗噪耳機,走進了電梯。

電梯鏡面映出他的臉,二十九歲,卻像三十五歲。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嘴角習慣性地下抿,那是長期挑剔與不滿意的痕跡。只有在獨自面對模型時,那條線才會稍微鬆開。

回到他在南京復興附近租的小套房,房東已經在門口貼了紙條,提醒他下個月房租要調漲百分之十。房間裡只有一張書桌、一張床,和滿牆的建築書籍與落選的競圖海報。窗外的車流聲即便隔著氣密窗,依然像潮水一樣滲進來。

他把抗噪耳機戴上,世界終於又安靜了。

也就是在那片人為的安靜裡,手機震動了起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市話號碼,區碼是02。

「喂,請問是陸言澈先生嗎?我是建業法律事務所的林律師,受你的外公陸承山先生委託……」律師的聲音透過耳機的通話降噪功能,顯得有些失真。「首先要節哀,陸老先生上週在睡夢中安詳離世了。關於他的遺產……他在紗帽山有一棟溫泉會館,『山鳴莊』,已經辦好過戶給你了。」

陸言澈愣住了。外公?

記憶裡的外公,是一個總穿著洗到發白的卡其工作褲、在陽明山竹子湖附近敲敲打打的沉默老人。小時候媽媽帶他上山,外公會用粗糙的手掌摸他的頭,從竈腳下挖出用溫泉水煮的溫泉蛋給他吃,蛋殼帶著淡淡的硫磺味。後來媽媽過世後,他與外公的聯繫就淡了,只剩下過年時一通簡短的電話。外公總說:「山上的霧很大,要自己看路。」他當時只覺得是老人家的絮語。

「山鳴莊?」他重複了一次,完全沒有印象。

「是的,建於昭和十六年,檜木造,佔地約三百坪,有獨立的白磺泉源。不過……」林律師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為難。「陸先生,我必須先讓你了解現況。這棟建物目前被台北市建管處判定為危樓,屋頂結構有塌陷疑慮,管線也未符合現行法規。並且,陸老先生生前以會館抵押貸款,目前負債大約一千兩百萬元。銀行已經發出最後通知,如果半年內無法提出合法民宿的營運改善計畫並通過安檢,或是清償貸款,就會進行法拍。已經有建商在詢問了,出價還不錯,趙氏建設……他們說想改建成大型的溫泉度假村。」

趙氏建設。又是趙。

陸言澈的心口像被什麼燙了一下。他幾乎想立刻說,那就賣了吧,法拍也好,賣給建商也好,他現在連自己的房租都快付不出來,哪有能力去接一棟負債的危樓。

「我建議你至少先上山看一次。」林律師似乎聽出了他的猶豫,「陸老先生留了一本手寫的帳本和一封信給你,放在會館的櫃檯抽屜裡。他說……如果你不想接,就把鑰匙寄回來就好,山會自己處理。」

山會自己處理。這句話很像外公會說的話。

掛掉電話後,陸言澈在那間六坪大的套房裡坐了很久。窗外的台北依舊喧囂,捷運的進站廣播、機車的引擎聲、隔壁房客的電視聲,全被他的耳機擋在外面。但耳鳴聲卻越來越大,像地底有什麼東西在震動。

鬼使神差地,他上網查了「山鳴莊」。沒有任何觀光網站的資料,只在陽明山國家公園的老地圖上,找到一個小小的、被標註為「私人溫泉」的點,位於紗帽山與七星山之間的緩坡,海拔四百公尺,被一大片孟宗竹林包圍。街景圖最後更新在五年前,只拍到一條被芒草半掩的石子路和一扇斑駁的木門。

隔天一早,他還是出門了。與其說是為了遺產,不如說是他需要一個離開台北市中心的理由。他穿上最耐走的球鞋,戴上那副已經成為他身體一部分的抗噪耳機,搭上捷運到劍潭站,再轉乘往陽明山的小15公車。

小巴士搖搖晃晃地駛離市區,沿著仰德大道蜿蜒而上。車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漸漸變成檳榔攤、便利商店,然後是越來越濃的綠。過了文化大學後,霧氣開始湧現,那是一種帶著硫磺味的、乳白色的濃霧,緊緊地裹住整座山。車窗起霧了,陸言澈用手擦出一小塊透明,看見路邊的箭竹筍剛冒出頭,海芋田裡有農人彎腰採收,一切都濕漉漉、慢吞吞的,與山下的焦慮形成殘酷的對比。

公車在一個只有站牌、沒有站亭的地方停下。司機頭也不回地說:「紗帽山到了,要去山鳴莊就從旁邊那條路走進去,十分鐘。」

陸言澈下車,雙腳踩在落滿楓香葉的泥土路上。霧太濃了,能見度不到十公尺。空氣是冰的,卻帶著一種溫暖的、像是溫泉水在底下流動的氣味。那是一種很複雜的味道,有硫磺的刺鼻、有檜木的清香、還有泥土被熱氣蒸過後的腥甜。他的皮鞋立刻沾滿了泥。

他一邊嫌棄著這條完全不符合無障礙設計的破路,一邊循著手繪地圖往裡走。轉過一片孟宗竹林後,霧氣像是被風撥開了一角,一棟建築的輪廓終於出現在眼前。

那就是山鳴莊。

比他想像的還要破敗,也比他想像的還要美。

主體是一棟兩層樓的檜木造日式會館,屋頂是黑色的文化瓦,但有一角已經塌陷,用藍色的帆布勉強蓋著,帆布上積滿了落葉與雨水。外牆的檜木板因為長年被硫磺霧氣燻染,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帶著油光的褐色。增建的部分則是七零年代的現代主義風格,水泥與木頭生硬地拼接在一起,管線像裸露的血管一樣爬滿外牆,還在滴水。但即便如此,那棟房子依然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安靜的重量感,彷彿它不是蓋在土地上,而是從土地裡長出來的。庭園裡的楓香已經轉紅,苔蘚厚厚地鋪滿石燈籠與水缽,露天風呂裡塞滿了竹葉,水面漂著一層薄薄的白色礦物結晶,在霧中微微發光。

陸言澈站在門前,眉頭皺得死緊。以他建築師的眼光,這棟房子從結構到管線,沒有一處是及格的,全部得打掉重練。這根本不是什麼禮物,是一個巨大的、會吸乾他最後一點力氣的錢坑。

他拿出律師給的、沉重的銅鑰匙,插進那把同樣老舊的木門鎖孔。喀嚓一聲,門開了。一股更濃郁的檜木與溫泉氣味撲面而來,混雜著一種像是舊書與榻榻米的、安心的霉味。

室內比外面更暗。櫃檯後方貼著幾張泛黃的、毛筆手寫的紙條,上面寫著他看不懂的字。走廊的木地板隨著他的腳步發出細微的呻吟。就在他準備伸手去開燈,確認這棟危樓的電路是否還通電時——

他的腳步停住了。

玄關的泥土地上,在那層薄薄的、帶著硫磺白粉的落塵上,有兩排清晰的腳印。一排是很小的、赤足的孩童腳印,從廚房的方向延伸到大浴場。另一排則是女人的、濕漉漉的赤足印,腳印的周圍還有一圈淡淡的水漬,即便在這濃霧的山裡,也顯得過於濕潤。

腳印是新的。

而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他明明還戴著抗噪耳機,降噪開到最強,但就在此刻,他卻異常清晰地聽見了。

從那個檜木大浴場的深處,傳來了一聲極輕、極壓抑的、少女的啜泣聲。

緊接著,廚房的方向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正偷偷吃著什麼東西,包裝紙被捏得沙沙作響——那是他放在背包側袋、預備當作晚餐的超商泡麵。

整棟空無一人的危樓裡,有人,不,有什麼東西,正在生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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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硫磺霧中的初夜

本章登場

陸言澈沒有動。

他維持著一手握著銅鑰匙、一手按在門把上的姿勢,整個人僵在玄關那塊被磨得發亮的檜木門檻前。抗噪耳機的降噪功能開到最強,世界理應只剩下他自己胸腔裡沉悶的心跳聲與耳鳴長年殘留的細微蜂鳴,但此刻,那聲啜泣卻像是一根冰冷的針,直接穿透了Bose的物理屏障,刺進他的耳膜。

很輕,很壓抑,像是拚命摀著嘴巴,不想讓人發現的哭聲。從檜木大浴場的方向傳來。帶著回音,在木造結構的空曠裡微微震盪。

而廚房那頭的窸窣聲則完全相反,毫不掩飾,甚至有些囂張。塑膠包裝袋被利爪或牙齒扯開的刺啦聲,接著是咔滋咔滋咀嚼乾燥麵體的清脆聲響。陸言澈非常確定那是他放在登山背包側袋裡的那包統一肉燥麵,為了預防山上沒有東西吃,他連煮開水的鋼杯都帶了,卻沒想到有人連泡都不泡就直接生吃。

「……有人嗎?」

他開口,聲音因為一整天沒有說話而顯得乾澀沙啞。抗噪耳機讓他的聲音聽起來像在罐頭裡悶著。沒有人回應。啜泣聲在那一瞬間停住了,廚房的咀嚼聲也跟著一頓,像是兩隻被驚動的小動物同時屏住了呼吸。

陸言澈慢慢地、極為緩慢地將降噪耳機往上推,推到額頭上。山裡的空氣瞬間灌了進來。

首先是味道。濃郁到近乎嗆鼻的硫磺味,混合著檜木經過數十年溫泉蒸氣薰染後散發出的那種甜膩、溫潤的木頭香,還有榻榻米與舊書受潮的霉味,以及……一種淡淡的、像是雨後泥土被太陽曝曬後的腥氣。這棟房子不是空屋的味道,是有人,或者說有東西,在這裡長期生活的氣味。

然後是聲音。霧氣在屋外流動的細微嘶嘶聲,竹林葉片摩擦的沙沙聲,從屋頂某個他還沒看見的破洞滴落的水滴聲,滴答、滴答,敲在某個金屬臉盆上,非常規律。還有那兩道呼吸,一道在浴場深處,一道在廚房,雖然極力放輕,卻還是暴露了位置。

「我不管你們是誰,佔屋、偷竊,我現在就可以報警。」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台北市中心事務所裡那個不苟言笑、挑剔到讓實習生哭出來的陸言澈,但效果很差,尾音洩漏了一絲顫抖。「這裡是私人產權。」

回應他的是一陣更慌亂的靜默。幾秒後,廚房傳來一陣手忙腳亂的碰撞聲,像是撞倒了鍋碗,接著一道灰黃色的影子以一種完全不合常理的速度,從廚房門口竄了出去,衝向走廊深處。速度太快,陸言澈只來得及看見一條毛茸茸的、掃過地面的大尾巴,以及叼在嘴裡的、被咬開一半的泡麵包裝袋。

幾乎同時,大浴場那邊傳來赤腳踩在濕滑磁磚上急欲逃離的啪嗒聲,然後是紙門被猛地拉開又撞上的悶響。啜泣聲徹底消失了。

整棟山鳴莊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屋頂漏水的滴答聲。

陸言澈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慢慢把耳機重新戴回脖子上,沒有打開降噪。他需要聽見。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那顆身為建築師的、習慣用理性丈量一切的大腦重新開機。恐懼被暫時壓到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職業病的、批判性的審視。他伸手,摸向牆邊的開關。

喀嚓。

日光燈管閃爍了兩下,竟然亮了。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了玄關與櫃檯。光線一亮,他才真正看清這棟外公留給他的遺產有多麼慘烈。

他原本以為照片裡的蕭條已經是極限,實景卻是十倍的荒蕪。

櫃檯後方的牆面上,貼著三張泛黃的宣紙,用毛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墨跡已經暈開。第一張寫著「房客契約 雨女 沈雨澄 以淨泉抵租」,第二張「房客契約 山童 阿岱 以顧苔抵租」,第三張「房客契約 貉妖 狸吉 以夜守抵租」。字跡看起來像是同一個老人家的手筆,應該就是外公。陸言澈皺眉,這是什麼新型態的打工換宿文案?還玩角色扮演?

頭頂的天花板,原本應該是完整的檜木天花,此刻卻裂開了一個直徑約五十公分的破洞,邊緣的木料已經腐朽發黑,透過破洞可以直接看見外面翻騰的濃霧,以及被霧氣浸得濕漉漉的孟宗竹葉。雨水或霧水正從破洞滴落,準確地滴進下方一個接水的紅色塑膠臉盆裡,剛才的滴答聲就是這麼來的。管線沿著牆角裸露出來,鐵管上結滿了白黃色的硫磺結晶與暗紅色的鐵鏽,像是得了皮膚病的血管。

他脫下鞋子,踏上走廊。木地板發出不祥的呻吟,每走一步,腳下的觸感都有些微的起伏與鬆動,顯然底下的角料已經受潮腐爛。他拉開通往檜木大浴場的厚重木門——

一股更濃烈的白磺溫泉蒸氣撲面而來,帶著溫熱的濕氣。偌大的檜木浴池呈現在眼前,池子本身倒是出乎意料地乾淨,木頭因為長年浸泡溫泉而呈現深沉的蜜色,但池子裡沒有水,只有厚厚一層暗紅色的楓葉與竹葉,還有幾顆被風吹進來的、已經泡到發脹的箭竹筍殼。出水口的龍頭不斷湧出乳白色的溫泉水,卻因為排水孔被落葉堵住,水滿溢出來,沿著磁磚縫隙漫流到整個浴場地面,形成一灘淺淺的溫水澤。牆角的磁磚因為硫磺氣而變色剝落,霉斑像是地圖一樣蔓延。

這根本不能住人。這是危樓,是廢墟。律師說的負債千萬,他現在完全能理解,結構補強、管線重拉、屋頂翻修、防漏工程……隨便一項都是七位數起跳。外公到底是怎麼在這種地方住到過世的?

「……瘋了。」他低聲咒罵,毒舌的習慣讓他即使對著空屋也要批判,「幾何結構完全失控,排水坡度根本是零,負壓通風也沒做,濕氣全部悶在木構裡,不爛才怪。這種房子也敢叫會館,觀光局是怎麼讓它拿到執照的?」

嘴上這麼說,心底卻有一絲極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動搖。因為即便如此破敗,當溫熱的泉霧包裹住他因為山風而冰冷的腳踝時,他那因為長期焦慮而緊繃的肩頸,竟然不自覺地鬆了一點點。那檜木的香氣,溫熱的白磺泉氣,像是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按在他太陽穴上。

他關上浴場的門,轉向廚房。廚房更是一片狼藉,流理臺上堆著幾個沒洗的碗盤,長出了淡淡的青苔,一袋開封的米倒在角落,米粒灑了一地。他的泡麵包裝袋被徹底撕開,丟在地上,裡面的麵體少了一半,調味粉包被咬破,粉末灑在榻榻米上。而最讓他無法理解的是,在流理臺旁邊的舊冰箱上,用磁鐵壓著一張手寫的紙條,上面用可愛的圓體字寫著:「冰箱裡的布丁是狸吉的!偷吃會被詛咒喔!——狸吉留」

「……誰會偷吃這種來路不明的布丁。」陸言澈額角抽動,將那張紙條撕下來揉掉。

他決定今晚哪裡也不去。他把背包裡帶來的筆記型電腦、行動電源和僅剩的一包能量棒拿出來,又從櫃子裡翻出一條看起來還算乾淨的毛毯。他檢查了所有門窗,發現根本鎖不緊,幾扇紙門甚至可以直接推開。他放棄了,直接把玄關那張最重的實木櫃檯推過去,勉強擋住大門。然後他蜷縮在櫃檯後方的榻榻米上,把抗噪耳機重新戴上,這次打開了最強降噪,試圖用白噪音隔絕一切。

然而,山裡的夜,濃霧封山。

那是一種台北市區從未有過的、絕對的黑暗與安靜。當他戴上耳機,視覺被剝奪的同時,聽覺的幻覺反而被放大。他聽見風穿過竹林時,像是有無數人在低聲交談。聽見溫泉水在管線裡流動的咕嚕聲,像是地底有什麼巨大的生物在呼吸。聽見那個少女的啜泣聲,再次從浴場傳來,這一次更近,就在紙門的另一側,細細的、帶著鼻音的吸氣聲。還聽見孩童赤腳跑過走廊的篤篤聲,從他的頭頂上方,輕快地跑過去,然後又跑回來,像是在玩耍。

他猛地扯下耳機。

房間裡什麼也沒有。只有從屋頂破洞漏進來的、冰冷的霧氣,讓他的呼吸都變成了白煙。他重新戴上耳機,聲音又出現了。他發現,不是耳機擋不住聲音,是這些聲音根本不是透過空氣傳播的。它們像是直接響在他的腦海裡,混雜著他自己耳鳴的尖銳聲,讓他分不清哪個是真實,哪個是幻聽。

這一夜,他幾乎沒有闔眼。直到凌晨四點多,當第一絲灰白的光線透過破洞照進來,霧氣稍微散去一點,疲憊才終於壓過了神經質的警戒,讓他沉沉睡去。

他是被陽光刺醒的。

不是被聲音,是被光。山裡的清晨,昨夜那濃得化不開的硫磺霧竟然散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澄澈到刺眼的金色陽光,從東側那排面山的紙門縫隙中筆直地射進來,正好打在他的臉上。空氣中浮動著細小的塵埃與溫泉的薄霧,楓香林的葉子被照得發亮,遠處台北盆地的輪廓甚至隱約可見。

一種不真實的、被徹底洗滌過的寧靜。

他坐起身,發現自己身上的毛毯被拉得整整齊齊,還多了一件摺疊好的、帶著淡淡檜木香的薄被,輕輕蓋在他的肚子上。他什麼時候蓋上的?他完全沒有印象。

然後他聽見了客廳傳來的、細微的交談聲。

他心臟一縮,立刻站起身,放輕腳步,走到隔開客廳與櫃檯的紙門前,猛地將紙門拉開——

客廳的矮桌前,並排坐著三個身影,正襟危坐,像是在等待房東面試的房客,表情一個比一個理直氣壯。

最左邊的是一名長髮女子,穿著一身素色的棉麻長洋裝,長髮烏黑柔順,直達腰際,面容蒼白而空靈,確實是個能讓人一眼就屏住呼吸的美人。但她的頭頂卻撐著一把破爛到近乎解體的透明塑膠傘,傘面破了好幾個大洞,傘骨也歪了,即便在室內,她也堅定地撐著,傘緣還不斷滴著水,在榻榻米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她的眼眶紅紅的,顯然就是昨晚哭泣的主人,此刻卻努力板著臉,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木製的水瓢。

中間的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五、六歲的孩童,渾身沾滿泥巴,從頭髮到赤裸的雙腳全是濕潤的泥土與苔蘚,頭上還頂著兩片新鮮的楓葉,像是剛從庭園的土裡爬出來。他的眼睛又大又圓,好奇地盯著陸言澈,手指還不安分地摳著矮桌邊緣的苔蘚。

最右邊的,則是一隻……體型肥碩、毛色灰黃的狸貓。不,仔細看,是一隻穿著一件過大的人類T恤、勉強套在身上的狸貓,牠以後腳站立,前爪捧著那半包被啃爛的統一肉燥麵,嘴角還沾著調味粉,正一臉心虛卻又試圖裝作若無其事地與陸言澈對視。看見陸言澈出現,牠還非常做作地將泡麵往前一推。

「……」陸言澈的大腦宕機了三秒鐘。身為一個堅定的唯物論者、追求黃金比例與結構理性的建築師,他人生信條裡從來沒有「妖怪」這個詞彙。但眼前這幕,已經超出了「佔屋」或「惡作劇」能解釋的範疇。

是那個撐破傘的女子先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潮濕的鼻音,像是剛哭過,卻又努力維持著禮貌與距離。

「那個……打擾了。」她微微低下頭,傘跟著晃動,水滴濺得更兇了,「請問……您就是陸先生的孫子,陸言澈先生嗎?我是……住在溫泉出水口的沈雨澄。按照契約,今天是繳交房租的日子。」

她將懷裡的水瓢雙手奉上,裡面裝著半瓢還冒著熱氣的乳白色溫泉水。

「水質……我已經盡力維持了,雖然……雖然有點混濁,但請您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努力不讓它變得更糟的。」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要哭出來,卻還是逞強地撐著傘,不肯讓泉水的蒸氣碰到自己。

旁邊的泥巴孩童立刻舉手,用一種極其直接、毫無修飾的童音大聲說道:「我是阿岱!庭園的苔蘚都是我顧的!你看!我今天還把苔蘚牆的苔蘚補好了!很漂亮吧!」他獻寶似的指著客廳角落,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面用苔蘚與蕨類拼貼而成的、綠意盎然的小牆,在晨光中散發著濕潤的光澤。「可以續租嗎?阿岱不想離開!」

而那隻狸貓,狸吉,則清了清喉嚨,發出了口齒不清的人話,試圖用一種江湖氣的口吻掩飾心虛:

「咳咳,這位帥哥房東,早啊!那個……昨晚的泡麵呢,是房客迎新會的傳統啦,傳統!我們山鳴莊的規矩,新房東上任,第一餐要請房客吃宵夜的!你看我還幫你試毒了,沒毒!很好吃!所以……那個續租契約,我們是不是該來簽一下了?」牠一邊說,一邊將一張皺巴巴的、和櫃檯後方一模一樣的毛筆契約書推到矮桌中央,上面已經蓋了兩個濕漉漉的腳印和一個泥巴手印,只剩下一個空位,顯然是留給房東簽名的。

晨光中,三雙眼睛——一雙含淚卻固執的、一雙天真期待的、一雙心虛亂轉的——齊刷刷地望向錯愕到連毒舌都忘了怎麼發動的陸言澈。

而在他們身後,那面被晨光照亮的紙門外,原本應該是荒蕪的露天風呂,此刻卻像是被什麼力量在一夜之間整理過,落葉被掃到一旁,池水雖然依舊混濁,卻隱隱映照著天空的光。

陸言澈低頭,看著那張所謂的「打工換宿契約」,又抬頭看著這三個自稱房客的、不速之客。他忽然意識到,外公留給他的,恐怕不是一棟危樓,而是一個……燙手到極點的、住了妖怪的燙手山芋。

而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麼那個自稱雨女的少女,會怕水怕到連溫泉的蒸氣都不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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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打工換宿契約

本章登場

晨光斜斜切進客廳的時候,空氣裡的硫磺味被曬得更濃了。

陸言澈垂眼看著矮桌上那張皺巴巴的契約書,紙張是有些年頭的雁皮紙,邊角被溫泉蒸氣燻得發黃捲起,上面用毛筆寫著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的四個字——打工換宿。左下角已經蓋了兩個濕漉漉的腳印,邊緣還暈開了水痕,一個是小小的泥巴手印,掌紋裡甚至還嵌著苔蘚的碎屑。下方的立約人欄位,房東那一格空著,像一張嘴,等著他把自己也填進去。

「帥哥房東,你別這樣看著人家嘛。」狸吉把肚子往前挺了挺,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有氣勢,但尾巴卻不自覺地掃到了矮桌腳,發出窸窣的聲響,牠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心虛地亂轉,聲音也越說越小,「我們可是正經房客,有契約的,有保障的。房東爺爺在的時候都說了,我們是山鳴莊的正式員工,勞務抵房租,童叟無欺……」

「正經房客會半夜偷吃別人的泡麵?」陸言澈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毒舌的本能像是被按下了開關,語氣裡帶著建築師審圖時那種挑剔到近乎刻薄的精準,「還有,正經的契約會用腳印當印章?這份文件的格式、用印、條款,沒有一項符合民法租賃專章的要件。從法律上來說,它就是一張廢紙。」

他刻意把抗噪耳機往上推了推,露出耳朵。清晨的山林其實很吵,孟宗竹林被風吹動時的簌簌聲、遠處七星山傳來的濃霧流動聲、還有檜木屋架因為熱脹冷縮發出的細微嘰聲,全部毫無遮攔地灌進來。他的耳鳴反而更明顯了,嗡嗡地在鼓膜裡打轉。

那個撐著破傘的少女,也就是自稱雨女的沈雨澄,聞言把傘柄握得更緊了。她的傘面破了一個大洞,根本遮不了什麼,卻還是固執地舉在頭頂,好像那是一面盾牌。她的眼眶有點紅,像是剛哭過,又像是長年被硫磺霧氣薰出來的,聲音細細小小的,卻帶著一種不容退讓的固執。

「才、才不是廢紙……」她小聲地反駁,語尾卻帶著一點鼻音和哭腔,「這是爺爺親手寫的。爺爺說,這棟房子不是用水泥和木頭蓋起來的,是用『念』蓋起來的。我們在這裡,是因為我們想待在這裡,爺爺也想讓我們待在這裡……」

她身邊那個滿身泥巴的孩子,阿岱,抬起頭來直直地看著陸言澈。他的眼睛很大,卻沒有什麼表情,說話也直接得像一把沒有磨過的鑿子。

「不能趕我們走。」阿岱說,聲音有點悶,像是從泥土裡發出來的,「你趕我們走,房子會倒掉。」

「對對對!小阿岱說得對!」狸吉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用力點頭,肥嘟嘟的臉頰跟著晃動,「我們可是很重要的!你看,雨澄姊姊顧水,阿岱顧苔蘚,我顧晚上巡邏抓小偷!沒有我們,溫泉會臭掉、苔蘚會死掉、晚上還會有山豬跑進來拱露天風呂!這可是專業分工!」

陸言澈揉了揉眉心。他覺得自己一定是還沒睡醒,或是硫磺中毒產生了幻覺。他昨天才因為被最信任的朋友趙廷鈞竊取了模型、反咬一口抄襲而丟了工作,逃到這座負債千萬的危樓來,本來想的是只要找個代書把這棟爛房子賣給建商,拿了錢就回台北,重新開始。怎麼會演變成要跟一隻會說話的狸貓和兩個自稱妖怪的人討論勞務分工?

理性的那部分他告訴自己,這是極度荒謬的。但建築師的直覺卻讓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就在他們身後的紙門外,那個昨晚還堆滿落葉、池底沉著厚厚一層黑色泥垢的露天風呂,此刻確實像是被仔細打掃過。落葉被掃成一小堆在石燈籠旁,池水雖然依舊因為白磺泉的礦物質而呈現乳白色,卻不再是死水一潭,水面上有極細微的漣漪在晨光中輕輕晃動,像是底下有溫柔的呼吸在吐納。檜木的香氣混著硫磺味,不再是昨晚那種發霉的潮味,而是帶著一點溫熱的、活著的氣息。

「你們先別吵。」陸言澈站起身,繞過矮桌,逕自走向櫃檯。櫃檯後方是一整面牆的木製信箱格,每個格子都積滿了灰塵,唯有最上方中央的神龕前還算乾淨,擺著一個已經冷掉的陶瓷香爐。他記得律師說過,外公的所有文件都在櫃檯下方的帳本裡。

他拉開厚重的檜木抽屜,裡面果然塞著幾本用牛皮紙包著的帳冊,最上面一本的封面用原子筆寫著「山鳴莊收支」幾個字,字跡潦草而用力。他把帳冊拿出來,灰塵在光柱中飛舞。翻開第一頁,就是密密麻麻的紅字,負債、修繕費、瓦斯費、稅金,每一筆都像一把小刀。再往後翻,夾在一疊泛黃的收據中間,有一個用紅線綁著的、更舊的冊子。

那冊子的封面沒有字,只有一個用毛筆畫的、像是溫泉符號的三條波浪線。翻開來,第一頁就是和桌上那張皺巴巴的契約一模一樣的內容,只是這本冊子上的字跡更為工整蒼勁,顯然是外公年輕時的筆跡。

「立約人:山鳴莊主 白磺翁之孫 林阿火」

「房客一:雨女 沈雨澄 以看顧泉脈、調節水質為務,抵房租」

「房客二:山童 阿岱 以照料庭園、養護苔蘚為務,抵房租」

「房客三:貉妖 狸吉 以夜間巡守、驅趕山客為務,抵房租」

每一條下面,都還有一行小字註記。雨女那一欄寫著:「性喜潔淨,然畏熱氣,需以陰處安置,忌直視泉眼。」山童那一欄寫著:「依苔而生,苔盛則人安,苔枯則地氣散。」貉妖那一欄則寫著:「好吃懶做,然心善,需以食物誘之,切記藏好廚房泡麵。」

在冊子的最後一頁,外公用一種近乎喃喃自語的口吻寫下了一段話,墨跡因為年代久遠而暈開了。

「地氣者,山之呼吸也,溫泉即是其口鼻。念者,人之思也,思念、感謝、執念,皆能成形。山鳴莊位處紗帽山地氣節點,能聚地氣,亦能聚念。妖生於斯,長於斯,與屋共生。屋在,妖在,地氣聚;妖散,地氣潰,則泉脈枯竭,屋亦不存。切記,切記。勿以常理度之,勿以怪物視之,彼等亦是此山的住民。」

陸言澈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尖有點發冷。

地氣與念。這就是外公留下的力量體系。沒有咒語,沒有法陣,只有土地的記憶和人類情感的殘留。陽明山長年火山活動,地底的熱氣沿著斷層與溫泉脈流動,那些看不見的能量就是妖怪得以現形的憑依。而人類對這個地方的情感——登山客對古道的依戀、老客人對溫泉的感謝、外公對這棟老屋數十年的守護——則為這些能量塑了形,讓牠們變成了雨女、山童、貉妖的模樣。

所以,這不是什麼靈異現象。這比較像是一種……極度在地化的生態系統。

他的腦中,身為建築師的理性開始自動運轉,將這些超自然的描述轉譯成他能理解的語言。地氣就是基地的微氣候與能量流,念就是場所精神。人類的建築與修繕行為,本質上就是在梳理這些流動。好的空間能讓風、水、光流動順暢,讓人感到舒適;而一個充滿回憶與情感的空間,自然會讓人產生依附感。外公的這個說法,只是在這個溫泉聚落裡,被放大、具象化了。

那麼,阿岱說的「趕我們走,房子會倒掉」,就不是威脅,而是陳述一個物理事實。如果驅逐了這些依附地氣而生的房客,地氣的循環就會被切斷,白磺泉的源頭可能會枯竭或改道,而這棟已經被判定為危樓、完全依靠地熱與木構架支撐的老房子,真的會在一場大雨或一次地震後就潰散。

他闔上冊子,轉過身。三雙眼睛還在看著他,只是眼神裡的期待、固執和心虛,此刻都染上了一層更深的不安。沈雨澄甚至把破傘又往下壓了壓,好像怕他下一秒就會大聲斥喝。

陸言澈忽然覺得有點累。那種從台北一路帶上山的、被背叛後的尖銳與緊繃,在這個充滿檜木與硫磺味的早晨裡,被一種更巨大的無力感取代了。建商趙廷鈞的助理昨天還傳訊息來,語氣客氣卻帶著施壓,說他們願意用高於市價一成的價格收購這塊地,改建成有電梯、有景觀湯屋的大型溫泉度假村。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的公文也還壓在抽屜裡,上面用紅字蓋著「限期半年內改善並通過民宿合法檢驗,否則依法拆除」。

他走投無路了。賣掉,爺爺的房子會變成另一棟沒有靈魂的鋼筋水泥盒子;不賣,他一個連自己都快養不活的失業建築師,要怎麼在半年內讓這棟屋頂漏水、管線鏽蝕的危樓通過法規那一關?

除非……

「我不趕你們走。」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響起,有點沙啞。

三個房客同時愣住了。狸吉的耳朵抖了一下,沈雨澄握著傘柄的手鬆了些,阿岱則是歪了歪頭。

「但是,」陸言澈把那本泛黃的冊子放到矮桌上,和那張皺巴巴的契約並排在一起,語氣回到了那個在事務所裡審圖時的、公事公辦的挑剔模式,「從今天起,舊的契約作廢。我們立新規約。」

他拉開一張椅子坐下,從背包裡拿出隨身的黑色筆記本和自動鉛筆。筆尖在紙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第一,你們要遵守人類的作息。晚上十一點後不准在走廊跑跳,不准用老舊收音機的雜訊開什麼山神聯絡會議。我需要安靜,我有耳鳴。」他先看向阿岱和狸吉。

「第二,沈雨澄,妳負責的水質,」他轉向雨女,語氣稍微放輕了一點,卻更精準,「我剛剛去看了露天風呂的出水口,礦物結晶已經把管線堵掉一半了,水溫不均,難怪池水會混濁。妳怕熱氣我知道,但妳不能一直躲在陰影裡擦外圍的石頭。我們得一起想辦法,幫妳做一個不會被蒸氣直噴、又能讓妳看顧到泉眼的工作動線。這是空間設計的問題,我來處理。」

沈雨澄驚訝地抬起頭,破傘下的臉頰有點發紅,卻沒有哭,反而小小聲地應了一句:「……好。」

「第三,阿岱,你二樓那間長滿苔蘚的房間,我本來想今天就叫人來剷掉。但爺爺的筆記說苔盛則人安,我猜那些苔蘚和蕨類正在幫這棟房子吸濕氣、調節濕度,是天然的除濕機。剷掉反而會讓木頭更快爛掉。所以,苔蘚可以留著,但是你要負責管理,不能讓它長到電線和樑柱上。我們得幫它劃出範圍,像做庭園造景一樣。這也是設計。」

阿岱的眼睛亮了起來,用力地點了點頭,泥巴手印在榻榻米上又多蓋了一個。

「最後,狸吉,」陸言澈看向那隻已經開始流口水的狸貓,「夜間巡守可以,但不准再偷吃廚房的東西。想吃宵夜就用勞務來換,幫我搬建材、清落葉,我請你吃溫泉蛋。這叫等價交換。」

狸吉一聽到溫泉蛋,眼睛立刻變成了兩顆星星,舉起爪子發誓:「沒問題!房東大人說什麼就是什麼!我狸吉最講義氣了!」

陸言澈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行字,筆跡用力到快要劃破紙張。

「我們的目標,是半年內讓山鳴莊通過民宿合法檢驗。建管處要的是結構安全、消防、衛生,我要的是讓地氣重新流動起來,讓這棟房子活過來。你們幫我,我幫你們。這是新的打工換宿契約。」

他把筆記本推到矮桌中央。這一次,不是毛筆字,而是一行行清晰的、帶著尺規感的印刷體字。旁邊還畫了一個簡單的平面圖,標示了溫泉管線、苔蘚牆的範圍和新的動線。

晨光已經完全灑進來了,照在四個人——不,三個妖怪和一個人類——的身上。硫磺霧氣在窗外緩緩流動,像一條溫柔的河。

沈雨澄看著那個平面圖,忽然小聲地問:「那……那我以後,可以不用一直撐著傘了嗎?」

陸言澈愣了一下,看著她那把破爛的、其實根本遮不了什麼的傘。那把傘與其說是遮雨,不如說是她用來隔絕外界的、和他的抗噪耳機一樣的東西。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櫃檯上的那台老舊收音機,卻忽然自己發出了細碎的雜訊,滋滋作響,接著,一個比雜訊更蒼老、更低沉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喇叭裡擠了出來。

「……白磺……翁……呼喚……地氣……在動……山下的……人……又上來了……」

那聲音不像是廣播,更像是溫泉水面被風吹動時的低鳴。

狸吉的尾巴瞬間炸毛,阿岱猛地站了起來,沈雨澄手中的破傘也輕輕晃了一下。

陸言澈摘下掛在脖子上的抗噪耳機,這一次,他沒有戴上,而是把它輕輕放在了矮桌上。山林的聲音、泉水的聲音、還有那個來自地底的呼喚,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灌進他的耳朵裡。

而客廳的木門外,傳來了汽車駛近的引擎聲,以及公文包釦子被打開的、清脆的喀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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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怕水的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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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文包釦子喀噠一聲彈開的脆響,在硫磺霧氣瀰漫的清晨裡顯得異常刺耳。

櫃檯上那台外殼已經泛黃、旋鈕都快磨平的國際牌老收音機,滋滋的雜訊愈來愈大,像是有人把麥克風直接貼在滾燙的溫泉出水口。白噪音裡,那個蒼老的聲音斷斷續續,卻又帶著一種地底岩石互相擠壓的低沉共鳴。

「……聽見了嗎……白磺翁在叫……地氣在翻……山下的……那群穿鞋的人……又上來了……」

阿岱原本蹲在矮桌邊研究那張手繪平面圖,聞言猛地抬起頭,他那雙沾滿泥土的小手下意識地抓緊了膝蓋。狸吉的尾巴毛瞬間全部炸開,原本還叼著半包被他偷藏起來的科學麵,現在連麵都忘了嚼,圓圓的臉上寫滿了驚恐。

「白磺翁?」沈雨澄撐著那把破傘的手輕輕顫了一下,傘骨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她抬起頭,空靈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安,下意識地往陸言澈的方向靠了半步。「是……地底下的那位老先生嗎?他很久沒有透過收音機說話了。」

陸言澈把抗噪耳機輕輕放在矮桌上。沒有了那層數位降噪的薄膜,整個山鳴莊的聲音第一次毫無保留地灌進他的耳膜。風掠過孟宗竹林的沙沙聲、露天風呂裡溫泉水咕嘟冒泡的細響、遠處紗帽山步道上早起登山客的登山杖敲擊聲,還有眼前這台收音機裡,那個彷彿從地脈深處直接傳來的呼喚。他的耳鳴似乎還在,但不再是尖銳的、封閉的嗡鳴,而是被更大、更溫柔的環境音包覆住了。

「山下的人?」他皺起眉,毒舌的本能讓他立刻想糾正這群妖怪神神叨叨的說法,但門外那輛白色公務車的引擎聲已經熄火,車門被用力甩上的聲音,以及皮鞋踩在被落葉覆蓋的碎石子路上的腳步聲,讓他把話吞了回去。

木製的玄關門被敲響了,力道不輕不重,完全是照著公務員手冊上的標準節奏,敲三下,停兩秒,再敲三下。

「請問山鳴莊的管理人陸言澈先生在嗎?我是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的周明誠。這位是北投溫泉協會的邱美枝邱小姐。」

狸吉一聽到邱美枝三個字,眼睛立刻亮了,像是看到救星,但隨即又縮了縮脖子。阿岱則默默地把那張平面圖往自己身後藏了藏。

陸言澈深吸一口氣,那股濃郁的白磺味讓他有點暈眩。他站起身,拉開那扇已經有些卡榫鬆動的木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穿著燙得筆挺的淺藍色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子,手裡緊緊抱著一個鼓脹的黑色公文包,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表情就像是用尺規畫出來的一樣方正。另一個則是燙著一頭俐落短捲髮、穿著花襯衫與防風外套的中年女子,嗓門還沒見人就先到了,臉上堆著熱情卻又帶點無奈的笑容。

「哎喲,你就是阿公那個在台北做大建築師的外孫喔?我是美枝啦,你外公以前都叫我美枝仔啦!」邱美枝一見到陸言澈,就熱情地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力道大得讓陸言澈差點沒站穩。「這位是管理處的周先生啦,他今天一定要上來會勘,我攔都攔不住,你多包涵、多包涵一下啦。」

被稱為周明誠的男子推了推眼鏡,完全沒有理會邱美枝的緩頰,逕自從公文包裡抽出一疊用透明資料夾妥善保護的文件,語氣平板得像是在朗讀法條。

「陸先生,根據本處與台北市政府建管處的聯合會勘紀錄,山鳴莊主建物屋齡六十三年,木構腐朽率超過百分之三十五,溫泉管線鏽蝕、未符合現行《溫泉法》與《民宿管理辦法》之檢驗標準,已被判定為危樓。依規定,你必須在六個月內提出結構補強與合法民宿申請,否則我們將依法執行斷水斷電,並排入拆除審議。這是正式的公文,請你簽收。」

他把一張蓋著鮮紅官印的公文遞到陸言澈面前。那張紙在晨光下白得刺眼,上面的「限期改善,否則依法辦理」八個字,像八根釘子一樣釘進陸言澈的視網膜。

陸言澈沒有立刻伸手去接。他的目光越過那張公文,看向周明誠身後那片被濃霧半掩的竹林。他的大腦,那個習慣用幾何與數據思考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六個月,結構補強、管線重拉、消防、衛生、還有那個該死的溫泉水質檢驗。每一項都是錢,每一項都需要時間。更別提這棟房子底下還住著三隻會讓水質檢驗直接失控的妖怪房客。

「周先生,」他開口,聲音因為一整夜沒睡而有些沙啞,但那份建築師的挑剔與理性又回來了,「這份危樓判定是基於三個月前的空屋狀態。我現在已經接管,即將進行全面修繕。法規要求的是結果,不是過程。我會在期限內讓它通過檢驗,但請不要用這種像在催繳房租的口吻來跟我說話。這裡是我的家,不是你的待辦清單。」

周明誠的眉頭皺了起來,顯然很不習慣被這樣頂撞。「陸先生,請你依法行政四個字——」

「好啦好啦,周先生,人家年輕人剛回來,你就給人家一點時間嘛!」邱美枝趕緊打圓場,轉頭又對陸言澈眨眨眼,壓低聲音說:「小陸啊,你別跟他計較啦,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口頭禪就是依法行政,其實人也不壞啦。你外公以前最會應付他了,你先把公文收下來,其他的阿姨再慢慢教你啦。對了,你這裡的白磺泉可是陽明山最純的,記得水質一定要顧好,那個檢驗沒過,其他都免談喔!」

陸言澈沉默了兩秒,終於伸手接過了那張公文。紙張入手冰涼,卻又像一塊燒紅的炭。

送走那輛白色公務車,看著它沿著蜿蜒的山路緩緩駛入霧氣中,陸言澈站在玄關,手裡拿著那張沉甸甸的公文,久久沒有動。直到邱美枝那輛冒著黑煙的小貨車也跟著離開,他才轉身走回客廳。

客廳裡,三個妖怪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只是矮桌上的那張平面圖,已經被阿岱用身體擋得更嚴實了。

「水質。」陸言澈忽然開口,把手中的公文放在矮桌上,發出啪的一聲。「剛才那個女人說,水質檢驗沒過,其他都免談。沈雨澄,妳不是負責管理水質嗎?為什麼我昨天去看檜木大浴場跟露天風呂,兩池的水都是濁的?白磺泉應該是乳白色的,但那種濁是沉澱物沒有過濾的濁,而且出水口的流量小得可憐。」

被點名的沈雨澄肩膀明顯地縮了一下。她撐著傘,伶仃地站在牆角,長髮半掩著臉,看不清表情。

「我……我有擦……」她細聲細氣地說,聲音比蚊子還小,「我每天都有擦出水口的……結晶……」

「擦結晶?」陸言澈挑起眉。

狸吉在一旁忍不住插嘴,他把吃到一半的科學麵藏到身後,有點心虛又有點仗義地說:「老大,你不懂啦。雨澄姐很認真的!那個出水口會長出很漂亮的、像花一樣的白色結晶,她每天都會拿布,很溫柔地把它們擦掉,說是這樣水才會乾淨。可是……可是她都不敢開大水啦。」

「為什麼不敢開大水?」陸言澈追問,視線直直地落在沈雨澄身上。

沈雨澄把傘撐得更低了,幾乎要遮住整張臉。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一種快要哭出來的、矛盾又委屈的聲音擠出一句話。

「因為……因為很燙……會痛……」

客廳裡陷入一陣奇異的沉默。只有收音機的雜訊還在滋滋作響,但白磺翁的聲音已經消失了。

阿岱抬起頭,用他那雙總是沾著苔蘚綠意的眼睛看著陸言澈,語氣直接得沒有任何修飾。「雨澄姐姐是雨女,但是她怕水。很怕,很怕熱水。白磺泉的溫度有六十幾度,她只要一靠近,頭髮就會開始冒煙。」

陸言澈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撐著破傘、明明是雨女卻怕水的矛盾少女,忽然覺得那把破傘的意義變得無比清晰。那不是遮雨的工具,那是她的抗噪耳機,是她用來隔絕那個會讓她疼痛、讓她恐懼的溫泉世界的屏障。她每天擦拭著出水口,卻不敢讓泉水真正地流動起來,就像一個園丁每天擦拭著花瓶,卻不敢讓花瓶裡裝滿水。

一種難以言喻的、又好氣又好笑的情緒湧上陸言澈的心頭。他想起自己,明明是個建築師,卻害怕面對不完美的工地;明明渴望被聽見,卻戴上了抗噪耳機。他們兩個人,一個怕水,一個怕聲音,本質上都在害怕那個會讓自己失控的外在世界。

他沒有再苛責。他走到大浴場的拉門前,推開門。一股濃厚的硫磺蒸氣立刻撲面而來,檜木的香氣混雜著礦物的鹹味。兩個寬大的浴池裡,乳白色的泉水確實是混濁的,水面上漂浮著細小的白色懸浮物,出水口的黃白色結晶幾乎要把管口都堵住了,水流細得像老人在流口水。

「這樣不行。」他喃喃自語,建築師的職業病發作了。他蹲下身,伸手去摸那個被結晶堵塞的出水口。指尖傳來的溫度燙得他立刻縮回手。「管線壓力已經不對了,再這樣下去,不是水質不過,是管線會爆。」

他的話音剛落,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專業判斷——

「碰!」

一聲沉悶卻巨大的爆裂聲,猛地從地板底下傳來!

整棟檜木老屋都震動了一下。緊接著,露天風呂那一側的地板縫隙中,一股滾燙的、乳白色的溫泉水像是被壓抑已久的火山,猛地噴濺出來!高溫的蒸氣瞬間瀰漫了整個浴場,視線一片白茫茫。

「管線爆了!」狸吉尖叫一聲,肥胖的身體卻意外地靈活,一把將阿岱往後拖。

而一直站在最遠處的沈雨澄,在聽到那聲爆裂的瞬間,臉色煞白。她看著那股不受控制地噴湧、漫流,迅速朝著木造結構蔓延的滾燙泉水,身體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不可以……不可以弄壞房子……」她帶著哭腔喊了一聲,竟然撐著那把破傘,不顧一切地衝進了那片白色的蒸氣與滾燙的水流之中!

「沈雨澄!妳瘋了!回來!」陸言澈大吼,他想伸手去拉她,卻只抓到她傘緣的一角。

沈雨澄衝到爆裂的管線口前,她想用手去摀住那個噴口,但六十幾度的高溫讓她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她的長髮在熱氣中迅速變得乾燥、捲曲,雨女的本質讓她對熱水有著本能的恐懼與排斥。她的皮膚在蒸氣中泛起不自然的紅暈,整個人搖搖欲墜,卻還是逞強地用那把根本無法擋住水流的破傘,試圖去遮擋那股奔騰的地氣。

「很燙……好燙……可是……不能讓地氣流掉……不然……大家就……沒有家了……」她一邊哭,一邊語無倫次地說著,眼淚剛流出來,就被周圍的高溫蒸發成細小的霧氣。

陸言澈看著她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卻還要逞強的模樣,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不再猶豫,一個箭步衝進蒸氣中,不顧腳下滾燙的泉水燙得他襪子都濕透,一把從身後將已經快要昏厥的沈雨澄橫抱了起來。

少女的身體輕得像一片被雨水浸濕的紙,燙得驚人,卻又在他的懷裡不停地顫抖。那把破傘掉落在水流中,瞬間被捲走。

他抱著她衝出浴場,阿岱和狸吉已經手忙腳亂地找來了總開關的扳手。三個人合力,終於將山鳴莊的溫泉總閥門關上。噴湧的水柱漸漸變小,只剩下地板上還在冒著熱氣的一灘水漬,以及空氣中久久不散的、濃得化不開的硫磺味。

客廳的榻榻米上,沈雨澄昏迷著,臉色蒼白,長髮凌亂地散開。夏知微不知何時已經被狸吉用收音機的雜訊呼喚了過來,這位務實樂觀的植物療癒師正用沾了冷水的毛巾,輕輕擦拭著她的額頭。

「還好,只是輕微的熱休克加上驚嚇。」夏知微檢查了一下,鬆了口氣,對陸言澈說:「學長,你處理得很即時。她對熱太敏感了,以後真的不能再讓她靠近高溫泉源了。雨女屬陰,喜涼怕熱,這是天性。」

陸言澈坐在矮桌旁,看著昏迷的沈雨澄,看著自己被燙得有些發紅的小腿,再看向那間一片狼藉、地板都被掀起的浴場。他的腦中,那個追求完美幾何的理性建築師,與眼前這個不完美卻充滿生命力的老屋,正在激烈地衝突、融合。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那張被阿岱藏起來的平面圖前,將它重新攤開。拿起筆,他在原本標示著「檜木大浴場」與「露天風呂」之間的那條狹長的、原本被當作儲藏間的走廊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我知道了。」他喃喃自語,聲音裡有了一種豁然開朗的篤定。

隔天,當沈雨澄悠悠轉醒時,發現自己已經不在那個充滿蒸氣的浴場邊。她躺在二樓一間被重新整理過的、面山的和室裡。窗戶被打開了一個恰到好處的角度,山風帶著竹林與楓香的涼意吹進來,吹動了她床邊新掛上的一串風鈴。

陸言澈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杯剛煮好的、用溫泉水冷卻後沖泡的阿里山咖啡,香氣溫潤。

「醒了?」他看著她,語氣不再是之前的毒舌挑剔,而是帶著一種笨拙的溫柔。「起來看看。」

沈雨澄撐著還有些虛弱的身體坐起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原本那條堆滿雜物的陰暗走廊,已經被徹底打通了。陸言澈拆掉了原本厚重的木牆,換上了大片的霧面玻璃與吸音的珪藻土牆面。走廊的頂部被改造成了傾斜的透明浪板,雨水會順著浪板匯集,再沿著一條新設計的、由老石臼與孟宗竹管構成的低溫水道,潺潺流動。水道裡流的不是滾燙的白磺泉,而是經過冷卻、過濾後,溫度只有二十幾度的清涼山泉水。水聲清脆,像是細雨敲打在竹葉上。

整條走廊,被他命名為「雨音迴廊」。

「這裡不燙。」陸言澈走到她身邊,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我量過了,這個角度的風、這個高度的水流、還有這個材質的牆面,可以把水聲放大,卻把熱氣隔絕在外面。妳可以在這裡,聽著水聲,擦著妳喜歡的結晶——我把出水口的觀景窗也移到這裡了,用的是耐熱玻璃,妳看得到,但摸不到,就不會燙到了。」

他頓了頓,有些不自在地別過頭,耳根有點紅。「……以後,妳就負責這條迴廊的水質。還有……妳那把破傘,我幫妳丟了。妳以後在這裡,不用再撐傘了。」

沈雨澄看著那條在陽光下閃著微光的、專屬於她的雨音迴廊,看著水道中清澈流動的水,看著那個明明嘴巴很壞、卻為她量身打造了一個世界的男人。一直以來強忍著的、逞強的、害怕的眼淚,終於毫無保留地潰堤了。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小聲地啜泣,而是放聲大哭起來,豆大的淚珠像斷了線的珍珠,不斷地滾落。而奇異的是,隨著她的哭聲,那條雨音迴廊裡的水道,水流竟也像是回應著她一般,發出了更為清亮、溫柔的潺潺聲,與她的哭聲交織在一起,不再是噪音,而是一首完整的、被聆聽的雨之歌。

陸言澈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放聲大哭的她,最後只是嘆了口氣,默默地遞過去一盒面紙,然後摘下自己脖子上的抗噪耳機,輕輕地放在了她的手邊。

「吵死了。」他嘴上這麼說,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不過……這次就讓妳吵一下吧。」

迴廊的水聲、少女的哭聲、風吹過竹林的聲音,在這個午後,第一次如此和諧地在山鳴莊裡共鳴。

然而,就在這溫柔的共鳴達到最頂點時,一樓櫃檯上那台老收音機,卻再次不受控制地響了起來。這一次,滋滋的雜訊之後,傳來的不是白磺翁那蒼老溫和的呼喚,而是一個冰冷、孤高、充滿古老威嚴的女聲,每一個字都像結了霜的芒草葉。

「……哼……依附人類……竊取地氣……白磺的眷屬……終究還是選擇了遺忘的路嗎……雨女……妳哭得……可真難聽啊……」

雨音迴廊裡的水流,在那個聲音出現的瞬間,竟詭異地停滯了一秒。

沈雨澄的哭聲,也戛然而止,臉上血色盡失。

「是……霧姥……」她顫抖著,抓住陸言澈的衣袖,指尖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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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長滿苔蘚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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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音機裡那個如霜般的女聲落下之後,整個山鳴莊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雨音迴廊裡原本潺潺流動的白磺泉水,在那一瞬間竟真的凝滯不動。水面平得像一面死掉的鏡子,倒映著竹格柵上斑駁的光影,連一絲漣漪都沒有。空氣中瀰漫的淡淡硫磺味,忽然變得刺骨冰冷,混雜著深山裡芒草被霜打過後的枯味。

「是……霧姥……」沈雨澄揪著陸言澈衣袖的手指節已經發白。她才剛哭得滿臉通紅,此刻卻血色盡失,連那把一直被她緊緊抱在懷裡、破了一個洞的透明雨傘都微微顫抖起來,傘面上凝結的水珠不受控制地滾落,卻不是往下掉,而是詭異地懸浮在半空中。「她……她生氣了……」

陸言澈皺起眉頭。他天生對這種神神鬼鬼的東西沒什麼敬畏心,或者說,他習慣用理性去解構所有無法解釋的現象。抗噪耳機還被他塞在沈雨澄手裡,他現在能清楚地聽見那收音機雜訊裡的每一個字。那聲音不像是透過喇叭傳出來,更像是直接從木造牆壁的縫隙、從地底溫泉脈的震動裡滲出來的。

「喂,裝神弄鬼也要有個限度吧?」他一把抓起櫃檯上那台外公留下的老舊Panasonic收音機,用力拍了兩下,毒舌的本能讓他即使面對未知的存在也毫不退讓。「這裡是私人住宅,訊號不好請去陽明山管理處投訴,不要占用公共頻道散播恐慌言論。還有,妳說誰哭得難聽?我剛設計的迴廊水聲很完美的好嗎?」

滋滋滋——收音機發出一陣更劇烈的尖銳雜音,像是指甲刮過黑板。隨後,一個蒼老、溫和卻帶著焦急的聲音硬生生擠了進來,是白磺翁。

「小陸!快把收音機關掉!別回應她!霧姥大人不是妳們能招惹的……她是這座山最古老的守護者,紗帽山頂那片終年不散的濃霧就是她的本體。她……她最恨的就是依附人類的妖怪,她認為那是遺忘,是背叛……」

白磺翁的聲音斷斷續續,很快就被那股冰冷的女聲再次覆蓋。「白磺,你倒是收留了一群好眷屬。忘了自己是誰的雨女,忘了山徑的山童,還有那隻只會偷吃油豆腐的貉……也罷,下一次滿月,霧起之時,我會親自來看看,這間漏水的破屋子,還值不值得地氣眷顧。」

喀嚓一聲,收音機自動轉回了原本的頻道,傳來中廣流行網主持人輕快的聲音,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只有雨音迴廊的水,在停滯了將近十秒後,才又緩緩地、有些遲疑地重新流動起來。

沈雨澄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直接跌坐在迴廊的檜木地板上,抱著膝蓋,把臉埋了起來。肩膀一抽一抽,卻不敢再哭出聲。

陸言澈看著她,又看了看手裡還在發燙的收音機,心裡那股煩躁感又冒了上來。他最討厭這種不明不白的威脅,就像他最討厭建築法規裡那些模稜兩可的「應予改善」一樣。他嘆了口氣,蹲下身,把抗噪耳機重新掛回自己脖子上,然後脫下自己的外套,丟到沈雨澄頭上。

「哭夠了就起來,地板很冰。」他的語氣依舊很差,但動作卻輕了許多。「還有,什麼霧姥不霧姥的,有本事就讓她來寫存證信函。現在當務之急是那張危樓改善通知單,再不處理,別說霧姥,人類的管理處就要先來把我們拆了。」

那天晚上,山鳴莊的氣氛格外凝重。狸吉難得沒有在半夜起來偷煮泡麵,阿岱也沒有在庭院裡拍打泥巴。陸言澈把管理處的公文又攤在被爐桌上,上面用紅字印著:「結構安全、消防設備、室內通風採光未達民宿設置標準,限六個月內改善,逾期將廢止執照並排入拆除。」

隔天一早,陽明山的晨霧還沒散,陸言澈就戴著工地帽,拿著雷射測距儀和一本發黃的筆記本,開始逐間檢查二樓的客房。他必須精準地丈量每一間房的採光面積和通風路徑,這是他作為建築師僅存的專業尊嚴。沈雨澄端著熱騰騰的溫泉蛋跟在他身後,小聲地報告著水質數據。

「一號房,壁癌,漏水。」「二號房,榻榻米發霉,窗框變形。」他一邊記錄,一邊毒舌地碎念。「外公這間會館,根本是結構學的反面教材。」

直到他走到二樓最深處,那間被所有人刻意繞開的「二零一號房」。

那扇檜木紙門已經卡死,門框因為長年潮濕而膨脹。陸言澈費了好大勁才用肩膀撞開。門一開,一股濃郁到近乎嗆鼻的、混雜著泥土、苔蘚與蕨類孢子的潮濕氣味撲面而來,讓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咳、咳……這什麼味道?」他摀住口鼻,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往內照去,然後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根本不是房間。

原本應該是六疊榻榻米大小的客房,地板、牆壁、天花板,甚至連那盞壞掉的日光燈管上,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絨毯般的綠色苔蘚。牆角長出了好幾株翠綠的腎蕨和鐵線蕨,細嫩的葉片在幽暗中舒展。靠窗的那面牆,苔蘚最厚,甚至還在往外滲著細細的水珠,整個房間就像是一座被搬進室內的、微型的陽明山森林。潮濕、陰暗、完全不符合作為客房的任何一條法規。

「這……這是誰搞的?」陸言澈的血壓瞬間飆高。「這要怎麼通過消防安檢?這根本是黴菌培養室!給我全部剷掉!立刻!」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二樓迴盪。話音剛落,房間角落那堆最厚的苔蘚後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一個看起來只有國小三年級大小、頭髮沾滿泥土、臉頰也糊著泥巴的小男孩,從苔蘚堆裡鑽了出來。他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像是舊時農夫穿的靛藍色工作服,赤著腳,懷裡緊緊抱著一顆比他頭還大的、長滿苔蘚的石頭。正是山童阿岱。

他用那雙黑白分明、卻沒什麼表情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陸言澈,然後用一種異常直接、毫無修飾的語氣說:「不行。」

「什麼不行?」陸言澈被他這理直氣壯的態度氣笑了。「你知不知道這間房間的濕度計已經爆表了?牆壁含水率超標,木頭都快爛了!」

阿岱沒有退縮,反而把懷裡的石頭抱得更緊,固執地搖頭。「不能剷掉。它們在呼吸。它們在幫忙。」他指了指牆壁,「這裡本來很臭,很悶。它們來了,就不臭了。」

「阿岱……」沈雨澄趕緊跑過來,輕輕拉住阿岱的袖子,轉頭對陸言澈解釋,「阿岱他……他平常都睡在這裡。他很喜歡苔蘚,他說苔蘚的聲音很安靜。」

陸言澈揉著發疼的太陽穴。他想起外公筆記裡寫的那句話:「地氣喜聚於濕,念則定於靜。山童所在,苔生而氣定。」他原本以為那只是老人家的隱喻,現在看來,這根本是現場直擊。

就在他猶豫著要不要強行清理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邱美枝傳來的訊息,還附帶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山鳴莊後山那條已經被芒草徹底覆蓋、幾乎看不見的舊石階步道。「阿澈,幫姐注意一下啦,聽說管理處要把那條魚路古道的舊線正式除名了,以後登山客就都走新的擎天崗環狀步道了啦!那條舊路都沒人走了,好可惜喔。」

陸言澈看著照片,又看著眼前這個抱著石頭、渾身是泥的小小山童,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阿岱是被遺忘的古道守護者。

隨著登山客改走新步道,記得那條舊石階、記得那個會在路邊幫迷路的人指引方向的小小身影的人越來越少。他的存在感,就像這條古道一樣,越來越稀薄。所以他才會躲在這個最破爛、最潮濕、最不會有人來的房間裡,用苔蘚把自己包裹起來。因為只有苔蘚還需要他,只有這片潮濕還記得他。

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像是被針輕輕刺了一下的感覺。這跟他在台北事務所裡,被主管說「你的設計很美,但沒有人需要」時的感覺,很像。

「……白磺翁,」他對著空氣,試探性地問了一句,「這苔蘚,真的不能留嗎?」

沒有收音機,白磺翁的聲音卻像地鳴一樣,直接從地板的檜木紋理裡傳來,帶著笑意。「小陸啊,你用儀器量量看,這間房和其他房間的濕度有什麼不同?」

陸言澈愣了一下,拿出隨身的溫濕度計。一號房濕度八十五,發霉。二號房濕度八十二,壁癌。而這間長滿苔蘚的二零一號房,濕度竟然只有……六十八。

「怎麼可能?」他驚訝地睜大眼睛。他蹲下身,仔細觸摸那些苔蘚。絨絨的苔蘚冰涼而乾燥,完全沒有預想中的濕黏感。它們的根系緊緊抓住木頭,卻沒有腐蝕木頭,反而像一層天然的調濕層,將屋內多餘的濕氣與霉味,一點一點地吸收、過濾,再透過葉片蒸散出去。牆角的蕨類也是,它們的存在,讓這個原本最糟糕的房間,反而成了整棟會館空氣最清新的地方。

他懂了。這不是破壞,這是庇護。阿岱不是在搞破壞,他是在用他唯一會的方式,笨拙地、固執地守護著這個家。

陸言澈心裡那個追求幾何完美、非黑即白的建築師,第一次產生了動搖。他站起身,環顧這個綠色的、呼吸著的房間。一個全新的、甚至有點瘋狂的設計圖,在他腦中慢慢成形。

「阿岱。」他開口,聲音不再那麼尖銳。「我們來打個商量。」

阿岱眨了眨眼,抱著石頭的手稍微鬆了一點。

「這苔蘚,不剷了。」陸言澈說,「但是,這樣不行。太暗了,太悶了,客人會以為我們在經營鬼屋。要留,就要讓它變得更漂亮,漂亮到讓所有人都想來看。」

他拿出筆記本,快速地畫了起來。「這裡,原本的木窗太小,採光率不到十分之一,難怪會長霉。我要把這整面牆打掉,換成孟宗竹做的格柵窗框,讓紗帽山的風可以直接吹進來。還有天花板,這裡我要開一個天井,用強化玻璃封起來,讓陽光可以直接照在苔蘚上。你不是說苔蘚需要陽光嗎?我們給它一個最舒服的家。」

「……要……切開屋頂嗎?」阿岱小聲地問,語氣裡有擔心,也有好奇。「會不會漏水?」

「廢話,我是誰?我可是蓋過信義區豪宅的建築師。」陸言澈揚起下巴,毒舌模式又上線了,但這次,眼神裡多了點溫度。「漏水這種低級錯誤,我才不會犯。我會做好導水跟排水,讓雨水順著竹框流進苔蘚裡,剛好幫你澆水,省得你每天還要去外面搬露水。」

阿岱似懂非懂地看著那張潦草的設計圖,上面畫著陽光、竹窗和一大片苔蘚。他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小臉上,慢慢地、慢慢地,綻開一個極淡、卻無比真誠的笑容。

「……喜歡。」他說。

接下來的三天,山鳴莊進入了前所未有的施工期。陸言澈向邱美枝借來了工具,請她幫忙聯絡了做竹藝的師傅。沈雨澄負責用她最擅長的細膩手法,保護每一片苔蘚在施工時不受粉塵傷害。狸吉則負責在一旁遞工具、偷吃便當、然後被陸言澈罵到臭頭。阿岱最忙,他赤著腳踩在苔蘚上,小心翼翼地為每一塊石頭和每一株蕨類,標記出需要保留的位置,像個最盡責的庭園守護者。

當最後一片強化玻璃天井被安裝上去時,正好是午後三點。

一道筆直、清澈的陽光,如同神蹟一般,從天井穿透下來,不偏不倚地打在房間中央那面苔蘚牆上。光線中的塵埃在緩緩飛舞,苔蘚在陽光下呈現出不可思議的、從翠綠到墨綠的層次感,牆角的蕨類葉片被照得半透明,閃閃發光。微風從新作的孟宗竹窗框吹入,帶進竹林的清香,吹動著苔蘚的絨毛。整個房間不再陰暗潮濕,而是變成了一個會呼吸的、寧靜的、充滿生命力的苔庭。

「……好漂亮。」沈雨澄摀著嘴,眼睛發亮。

狸吉已經迫不及待地躺在了苔蘚地板上,打了個滾,「好軟!比我的被爐還舒服!以後我要在這裡睡午覺!」

而阿岱,他站在那道光柱裡,伸出小小的、沾滿泥土的手,輕輕觸摸著被陽光照亮的苔蘚。他的身體,那個因為被遺忘而越來越透明、越來越稀薄的身體,在這一刻,竟變得無比清晰。陽光穿透他,卻不再穿過他。他能感覺到,地底的泉脈正溫暖地回應著他,房間裡的每一片苔蘚,都在透過根系,與他緊緊相連。

他不再是那個守著無人古道的、孤單的山童了。他是這個房間的守護者,是這個被需要的、美麗的「苔庭之間」的守護者。

「陸……謝謝你。」他轉過頭,對陸言澈露出了這幾天來最燦爛的一個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

陸言澈有些不自在地別過頭,耳根有點紅。「哼……謝什麼謝,這是房東的職責。還有,別叫我陸,叫房東。不對,叫陸先生。」他一邊說,一邊卻忍不住摘下了自己掛在脖子上的抗噪耳機。他發現,在這個充滿苔蘚與陽光的房間裡,他不需要隔絕任何聲音。風聲、光線的流動聲、苔蘚細微的生長聲,一切都是如此和諧。

他正想說些什麼來掩飾自己的尷尬,一樓卻突然傳來「碰」的一聲巨響,像是有人用力推開了玄關那扇已經很難開關的木門。

緊接著,邱美枝那標誌性的、宏亮到整座山都能聽見的嗓門,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與慌張,刺破了這片寧靜。

「阿澈!阿澈你在不在!出代誌啊!」她氣喘吁吁地衝上二樓,手裡緊緊抓著一張剛從傳真機印出來、還帶著熱度的公文。「管理處的人提早來了!還有那個要買我們地的建商,趙廷鈞!他們現在就在山下,說要上來做『現地會勘』!說我們限期改善根本沒動工,要直接判定我們是危樓,強制……強制拆除啊!」

夕陽的光線,剛好在這一刻,從苔庭之間的天井緩緩移開。房間裡的那片苔蘚,像是預感到了什麼,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阿岱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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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廚房的泡麵竊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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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出代誌啊!」

邱美枝的聲音像一把生鏽卻依然鋒利的柴刀,直接劈開了苔庭之間裡那片溫柔的靜謐。她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工作圍裙,額頭上全是汗,胸口劇烈起伏,手裡死死攥著的那張傳真紙被她捏得皺成一團,卻還是能看見上方蓋著的、刺眼的紅色印章——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

阿岱臉上的笑容像是被風吹熄的燭火,瞬間消失。他下意識地往那片剛被陽光眷顧的苔蘚牆角縮了縮,小小的手指緊緊抓著自己的褲管,眼神裡的翠綠色光芒不安地閃爍著。原本舒展著的苔蘚,似乎也感應到了主人情緒的劇變,細細的絨毛微微蜷縮了起來。

陸言澈的眉頭瞬間擰緊。他伸手接過那張帶著機器餘溫的公文,紙張粗糙的觸感摩擦著指腹。

「現地會勘通知……本建物經初步鑑定有結構安全疑慮,未依限提出改善計畫,擬依建築法規定辦理……會同相關權責單位於明日上午十時辦理現況勘查,逾期未改善將排定拆除時程。」他低聲唸著,聲音越唸越冷,毒舌的本能讓他立刻想刻薄地評論這份公文排版的醜陋與用詞的官僚,但胸口悶悶的沉重感卻壓過了那股衝動。

「明明說好是半年!怎麼會提早!」沈雨澄不知何時也已經站在了門邊,她抱著一個裝著溫泉水的玻璃杯,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聲音裡帶著輕微的顫抖。她的臉色比平常更加蒼白,外頭硫磺霧氣帶來的濕冷讓她下意識地想靠近溫暖的室內,卻又在看到公文時退縮了一步。

「還不是那個姓趙的!」邱美枝氣得用力拍了一下門框,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趙廷鈞!那個建商的小開!我剛從山下的柑仔店聽阿霞講,他今天一早就載著管理處那個最難講話的周明誠課長到處跑,說什麼『為了遊客安全,不能讓危樓繼續營業』,屁啦!他就是看上我們這塊地有白磺泉的源頭,想要蓋他的什麼『國際級溫泉度假村』啦!美枝姐我活了六十幾年,看過的建商比你們吃過的米還多,那種眼睛只看得到錢的,我一眼就看出來!」

陸言澈沒有立刻回話。他走到天井邊,看著那束剛剛移開的夕陽餘暉。山裡的霧氣來得很快,不過轉眼間,窗外的孟宗竹林已經被一層濃白的硫磺霧吞沒,連遠處台北盆地的燈火都看不見了。空氣中,硫磺的氣味比白天更加濃郁,帶著一種溫泉特有的、微酸的金屬味。

半年,他原本以為自己還有半年可以慢慢梳理這棟老屋糾結的地氣,可以一間一間地修好漏水的屋頂、重接老舊的管線、讓這裡重新符合民宿的法規。但現在,只剩下不到十六個小時。

「慌什麼。」他將公文摺好,語氣恢復了那種挑剔又冷靜的調調,試圖用理性壓下心裡的焦躁,「現地會勘又不是直接來拆。只要我們能證明建物有在改善、有居住事實、管線安全無虞,他們就沒有理由強制執行。問題是——」他轉過頭,目光掃過二樓走廊那排因為年久失修而發出嘎吱聲的木板,還有一樓那間從他來第一天就亂得像被颱風掃過的廚房,「——我們現在這樣子,連我自己都覺得該拆。」

那間廚房,是整棟山鳴莊最讓陸言澈無法忍受的地方。

外公留下的檜木廚房原本應該是充滿生活感的核心,寬大的竈台、深色的木紋、窗外正對著楓香林的景色。但現在,流理臺上永遠堆著沒洗的碗盤,醬油與味噌的漬痕乾在磁磚縫裡,冰箱裡的海苔與柴魚片總是不翼而飛,最離譜的是,每天半夜,他都會聞到一股濃烈到不合理的泡麵味。

是的,泡麵。還是那種加了滿滿胡椒粉、油包全下的台式統一肉燥麵。

那味道會在凌晨兩點準時飄上二樓,鑽進他那副就算摘下也會習慣性放在枕邊的抗噪耳機縫隙裡,然後伴隨著吸麵的呼嚕聲、碗筷碰撞聲,以及隔天清晨必定會在廚房發現的、慘不忍睹的現場——瓦斯爐上凝固的湯汁、沒有倒掉的泡麵碗、還有把味噌湯硬是變成豚骨拉麵的、極其拙劣的幻術殘渣。

犯人只有一個。

「狸吉。」陸言澈咬著牙喊出這個名字,「你給我出來。」

沒有回應。只有廚房深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某種圓滾滾的動物在拖著肚子移動。

陸言澈大步走下樓梯,邱美枝與沈雨澄、阿岱也跟了下來。推開那扇木框玻璃門,一股混合著泡麵味噌與檜木霉味的熱氣撲面而來。廚房的燈沒開,只有窗外的月光與遠處溫泉池微弱的反光。流理臺前,一個穿著過大T恤、頂著一頭亂翹棕髮、臉圓得像剛出爐的黑糖饅頭的青年,正蹲在地上,手裡捧著一個比他臉還大的泡麵碗,嘴邊還沾著油漬,整個人僵在原地。

正是貉妖狸吉。

「呃……房東先生,早安?」狸吉眨了眨圓圓的眼睛,試圖用一個憨厚的笑容矇混過去,「那個……我只是在……幫廚房做夜間通風測試?」

「通風測試需要把我的辛拉麵全部煮掉,還把美枝姐昨天剛買的溏心蛋也一起加進去嗎?」陸言澈的聲音冷得像陽明山夜裡的風,「還有,這是什麼?」他指著一旁那鍋原本應該是今晚剩下的味噌湯,現在卻冒著詭異的乳白色泡泡,散發出濃厚豚骨香氣,「你又用幻術了?我說過多少次,幻術不能改變食物的本質,味噌湯變不成拉麵,只會變成一鍋難喝的鹹味噌牛奶。」

沈雨澄有些尷尬地別過頭,阿岱則好奇地湊過去聞了聞那鍋湯,然後默默退後一步。

狸吉被當場抓包,卻也不惱,只是嘿嘿笑了兩聲,把碗裡最後一口麵連湯一起吸得乾乾淨淨,發出響亮的呼嚕聲。「房東你不懂啦,這叫氣氛!吃宵夜就是要有氣氛!味噌湯哪有拉麵的氣氛?而且人類的泡麵真的很好吃欸,尤其是半夜吃,罪惡感會讓美味加倍!」他一邊說,一邊還想把碗底的湯汁也舔乾淨,卻被陸言澈一把搶過碗。

「氣氛?你所謂的氣氛就是把廚房弄得像被山豬撞過一樣嗎?流理臺的油漬、沒關緊的瓦斯、亂丟的調理包垃圾,你知不知道這棟木造房子只要一個火星就會全部燒掉?我們明天就要被會勘了,你還在這裡給我搞這些!」陸言澈的火氣終於壓不住了。這幾天累積的壓力——危樓公文、趙廷鈞的威脅、對自己設計能力的懷疑——全都在這一刻衝著這個邋遢的貉妖爆發。他習慣性地想去摸脖子上的抗噪耳機,卻發現自己早就已經摘下了,只能更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狸吉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他圓圓的臉在月光下看起來有點委屈,耳朵似乎也耷拉了下來。「我……我有注意瓦斯啦……」他小聲地嘟囔著,聲音不再是那種耍寶的語氣,「而且,我每天晚上都有巡邏的。」

「巡邏?」陸言澈挑眉,顯然不信,「巡邏你的泡麵庫存嗎?」

「不是啦!」狸吉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樣跳了起來,難得認真地大聲反駁,「我每天晚上,等大家都睡著之後,都會把整棟房子走一遍!二樓走廊那條會漏電的電線,我有用膠帶纏好;一樓浴場後面那個會鬆脫的瓦斯管線,我每天都有去鎖緊;還有屋頂那片會被風吹起來的鐵皮,我也有用石頭壓住!外公在的時候,都是我負責守夜的!他說我鼻子最靈,聞得到瓦斯外洩,也聽得到電線走火的滋滋聲!」

他越說越激動,圓圓的身體因為急著解釋而微微發抖,「我……我知道我很貪吃、很懶散、又愛用幻術騙吃騙喝……之前在市區的神社,就是因為我偷吃了供品又把鳥居變成甜甜圈,才被那裡的神官趕出來的。大家都說貉妖最狡猾、最不可信……我躲來山鳴莊,是因為只有外公願意收留我,只有這裡的溫泉地氣不會排斥我……我怕……我怕我如果不做點什麼,你們也會覺得我沒用,也會把我趕走……所以我想說,至少……至少讓廚房有點宵夜的味道,會比較像有人住的家……」

廚房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窗外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以及遠處白磺泉池咕嚕咕嚕的冒泡聲。連那鍋被幻術變成豚骨湯的味噌湯,乳白色的幻影也因為狸吉情緒的低落而慢慢褪去,變回原本清澈的、帶著海帶與豆腐的樣子。

沈雨澄輕輕拉了拉陸言澈的衣角,輕聲說:「狸吉他……真的每天都有巡邏。我半夜起來喝水的時候,有看過他在走廊檢查門窗……」

阿岱也點了點頭,用他直接的語氣說:「狸吉的鼻子,很靈。上次電線有味道,是他先發現的。苔蘚不喜歡瓦斯的味道。」

邱美枝嘆了口氣,走到狸吉身邊,粗魯卻溫柔地揉了揉他亂翹的頭髮。「你這個憨吉,巡邏就巡邏,講出來不就好了?在那邊偷偷摸摸煮泡麵,害阿澈以為你是賊。外公要是還在,肯定又要笑你,說你守夜守到肚子餓,越守越餓。」

陸言澈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因為害怕被拋棄而故作輕鬆、卻又用最笨拙方式守護著這棟房子的貉妖。心裡那股尖銳的怒氣,像是被溫泉水慢慢化開了。他想起自己剛被事務所辭退、躲回台北時,也是這樣害怕自己一無是處,害怕被人看見自己的失敗,才整天戴著抗噪耳機,把自己關在完美的幾何圖紙裡。他對狸吉的挑剔,何嘗不是對那個邋遢、無用的自己的厭惡?

他深吸一口氣,那股濃郁的泡麵與味噌混合的味道,此刻聞起來,竟然有了一絲奇異的、家的溫暖。

「……笨蛋。」他終於開口,語氣雖然還是毒舌,卻少了刺,「要巡邏就好好巡邏,要吃宵夜就光明正大地吃。把廚房弄得這麼亂,萬一明天周明誠那個只會看規定的課長來,看到瓦斯爐上的油垢,第一個就判定我們廚房消防不合格。」

他環視了一圈這個擁擠、動線不良、收納完全失控的廚房。檜木的檯面因為長年潮濕而有些發黑,水槽只有一個,煮個泡麵就佔滿整個流理臺,調味料罐東倒西歪,沒有固定的收納格,難怪狸吉每次煮完都像戰場。

建築師的思考模式,開始自動運轉起來。與其指責使用者,不如改善空間本身。好的空間,能讓人的行為自然變好,也能讓念的流動更順暢。這是外公筆記裡寫的,也是他這幾天為沈雨澄、為阿岱做設計時體會到的。

「聽好了,狸吉。」陸言澈走到廚房中央,用手比劃著,「這裡,我會幫你改。做一個中島。中島下方全部做成深抽屜跟拉籃,泡麵、零食、鍋碗瓢盆全部收進去,檯面保持淨空。中島側面加一排掛鉤,你的圍裙跟濾網就掛那裡。還有,」他指了指那台老舊的抽油煙機,「這台聲音超大又吸不乾淨,我會換成靜音的崁入式,讓你半夜煮麵不會吵到雨澄。窗邊這裡,加一盞暖黃色的吊燈,晚上只開這盞,就有你說的『氣氛』,還不會太刺眼。」

他說得很快,眼神也亮了起來,那是他只有在談論設計時才會出現的光芒,「最重要的是,瓦斯爐跟電線我會全部重拉,換成有自動斷氣的安全裝置。以後你巡邏,就不用每天提心吊膽去鎖瓦斯了。你的鼻子,可以拿去聞聞看今晚的宵夜夠不夠香,而不是去聞瓦斯有沒有漏。」

狸吉愣愣地聽著,圓圓的眼睛越睜越大,嘴巴微微張開,連嘴角的油漬都忘了擦。「中島……給我的?」

「不是給你的,是給廚房的。」陸言澈別過頭,耳根又開始有點紅,「還有,立個規矩。以後宵夜公約:第一,想吃宵夜,十一點後到中島煮,不要偷偷摸摸;第二,煮完自己收好,檯面擦乾淨;第三,幻術不准用在食物上,要吃拉麵就去超商買,別拿味噌湯變魔術。做得到嗎?」

狸吉用力地點頭,點得像搗蒜一樣,棕色的耳朵因為激動而一抖一抖的。「做得到!我保證!我以後一定把廚房收得乾乾淨淨!還會煮給大家吃!我會煮很好吃的起司泡麵跟溫泉蛋!」他興奮地跳起來,卻差點撞到頭頂的樑柱,笨拙的樣子又讓沈雨澄忍不住輕輕笑出聲。

那個笑聲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溫泉池,在每個人心裡盪開一圈溫暖的漣漪。阿岱看著狸吉手舞足蹈的樣子,也難得地露出了淺淺的笑。邱美枝則是一臉「這還差不多」的表情,但眼神卻是欣慰的。

陸言澈看著眼前這一幕,忽然覺得,這個亂糟糟的廚房,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半夜的泡麵香氣,或許不再是噪音,而是一種證明——證明這棟房子裡,有活生生的、願意守護彼此的氣息。

「好了,別在那邊跳了。」他故作鎮定地清了清喉嚨,「既然要煮,就現在煮。明天就要會勘了,與其焦慮到睡不著,不如吃飽一點才有力氣應付那個周明誠的尺跟記錄簿。還有……那個味噌湯,重新熱一下,別再變成什麼豚骨湯了,原味的就很好喝。」

「好欸!」狸吉歡呼一聲,立刻熟練地衝到瓦斯爐前,這一次,他不再是偷偷摸摸的竊賊,而是像個真正的廚房主人一樣,繫上那條印著小貉圖案的圍裙,開始為大家張羅起宵夜。溫暖的燈光下,檜木的香氣、味噌的鹹香、還有泡麵即將煮開的期待感,慢慢填滿了整個空間。

然而,就在狸吉哼著歌、將熱水沖入泡麵碗的那一刻,一樓玄關那台老舊的收音機,卻突然無人碰觸地、自己響了起來。

滋——滋——

不是平時白磺翁溫和的雜訊,而是一種急促的、充滿警戒的電流聲。緊接著,一個微弱卻清晰的、屬於白磺翁的聲音擠了出來,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

「……小子……聽得見嗎……霧……霧姥動了……她……她把山下的路……用濃霧封起來了……會勘的人……已經提前上山了……現在,就在竹林外的轉彎處……」

收音機的聲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濃濃的硫磺霧氣,無聲地拍打著廚房的玻璃窗。而窗外的竹林小徑上,隱隱約約,已經傳來了汽車引擎低沉的聲響,以及一道刺眼的、劃破濃霧的車頭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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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山下的咖啡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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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霧像是一床浸了溫泉水的厚棉被,死死壓在山鳴莊的屋頂上。

滋滋作響的收音機在玄關矮櫃上顫抖,白磺翁那句「已經提前上山了」還卡在空氣裡沒有散去,廚房玻璃窗外,竹林小徑的轉彎處,兩道慘白的車頭燈已經刺破硫磺霧,緩緩地、執拗地往上爬。引擎聲在潮濕的夜氣裡悶悶地迴盪,聽得出駕駛正在為突如其來的濃霧放慢速度,雨刷刷過擋風玻璃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倒數計時。

「周明誠?」陸言澈低聲咒罵一句,抗噪耳機還掛在脖子上,他下意識地想把它戴回去,卻又硬生生停住。會勘原定是明天上午十點,公文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楚,現在是晚上九點四十三分。提前十二個小時,根本是突襲。

狸吉手裡的泡麵碗差點翻倒,圓臉上的貉毛都豎了起來。「怎、怎麼會這麼快!我的泡麵才剛泡開!我、我廚房還沒收!那個中島的螺絲我才鎖到一半——」

「安靜。」沈雨澄輕輕拉住他的袖子,她剛從低溫的雨音迴廊走出來,髮梢還帶著微涼的水氣。她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望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霧,眼底映出不安的光。「霧姥……她真的把路封起來了。這霧不是普通的霧,是地氣被堵住的味道,很悶、很重。」

阿岱一聲不吭地貼在廚房角落,他的腳邊,那盆從苔庭之間蔓延出來的星星苔正無聲地發著淡淡的綠光。山童對地氣的流動最是敏感,他小小的眉頭皺得死緊,低聲說:「路……不見了。風走不過去。」

陸言澈衝到玄關,一把拉開那扇已經有些變形的檜木大門。門外的世界讓他倒吸一口氣。

夜裡的山鳴莊,平時能從露天風呂的方向遠遠看見台北盆地的萬家燈火,像一片倒掛的星海。但今晚什麼都看不見。孟宗竹林被乳白色的濃霧整個吞沒,能見度不到五公尺,白磺泉源源頭不斷冒出的硫磺蒸氣與山間的冷空氣交纏在一起,帶著一股濃烈的、近乎刺鼻的硫磺味,連竹葉滴落的露水聲都被霧氣吸得乾乾淨淨。整座山安靜得不像話,只剩下那輛車的引擎聲越來越近,以及霧氣拍打木造外牆時細微的、像是嘆息的嗚咽。

「這要怎麼會勘?」陸言澈咬牙。依照規定,會勘需要記錄建物外觀、結構、排水與水質,霧成這樣,什麼都看不到,周明誠那種只認數據和照片的人,恐怕會直接在記錄簿上寫下「現場環境不佳,建物有立即性危險之虞,建議勒令停用」。

就在車頭燈的光柱即將轉進會館前那條碎石坡道時,另一道光,極其突兀地從霧的另一頭切了進來。

那是一道黃澄澄的、溫暖的鹵素燈光,不像汽車大燈那樣冷硬,反而有點搖晃。緊接著,傳來一陣突突突的、老式檔車的引擎聲,混雜著一個女生宏亮的喊聲。

「喂——前面的車!停一下啦!這裡起大霧不能硬開啦!你這樣開會直接滑到邊坡下面去啦!」

陸言澈愣住了。

霧氣被那輛小小的野狼機車劃開,一個穿著深綠色雨衣、戴著瓜皮安全帽的身影騎了過來。機車後座綁著一個用防水布蓋著的木箱,木箱側面用白色油漆手寫著「海芋咖啡」四個字,字跡圓潤,還畫了一朵小小的白色海芋。女生把機車直接橫停在碎石坡道的中間,硬是把那輛準備上山的黑色公務車給攔了下來。

公務車被迫停下,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一個戴著眼鏡、穿著國家公園管理處背心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正是周明誠。他一臉不耐煩,手裡還拿著一疊防水資料夾。「小姐,妳這是做什麼?我們是陽管處來做危樓會勘的,妳把路擋住我們怎麼上去?」

「我知道你們要去山鳴莊會勘啊!」雨衣女生一把掀開安全帽的面罩,露出一張被山風吹得紅通通的臉。她看起來大概二十三、四歲,綁著俐落的馬尾,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語氣卻一點也不客氣。「就是知道才要攔你!你現在開上去,輪胎會直接陷在爛泥裡,搞不好還會壓壞水管!這條路我從小走到大,起霧的時候要走舊的竹林步道繞過去,你那台車底盤那麼低,根本上不去啦!」

她一邊說,一邊俐落地從機車後座的木箱裡掏出一支強力手電筒,啪地打開,朝著濃霧深處晃了兩下。「跟我來啦!我帶你走!我是山腳下海芋咖啡的夏知微,這條路我熟!」

站在玄關的陸言澈把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眉頭越皺越緊。海芋咖啡?他有印象。從山鳴莊步行十分鐘到公車站的路上,的確會經過一家用貨櫃屋改建的小咖啡店,外面種滿了白色海芋,老闆是個曬得很黑的中年大叔。但他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殺出一個自稱很熟的陌生人。

夏知微似乎完全沒把濃霧和公務車的壓力放在心上,她把機車熄火,轉頭就朝著山鳴莊的方向大喊,聲音穿透霧氣,清晰得不可思議。

「山鳴莊的人在嗎——?我是夏知微!我看到你們這幾天晚上都有燈在亮,還有木頭的聲音,是不是在整修啊?我在山下就聞到檜木的味道了!我帶了一些東西上來,想問你們需不需要幫忙!」

她的聲音溫暖、直接,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開朗。陸言澈的理性本能立刻豎起防線。整修是山鳴莊現在最大的秘密,建商趙廷鈞的人隨時可能來探聽,陽管處的會勘更是如臨大敵,任何外人的介入都可能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但沈雨澄卻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肘。「她……她身上的味道很乾淨。」雨女小聲說,鼻尖微微動了動。「有陽光、泥土,還有很多植物的味道。不是來找麻煩的人。」

狸吉已經忍不住從門後探出半個頭,眼睛盯著夏知微後座那個木箱,口水都快流下來。「她是不是帶吃的來的?聞起來有咖啡的味道!好香喔!」

阿岱則好奇地看著夏知微雨衣上沾著的幾片竹葉,小聲說:「她腳邊……有風。」

陸言澈深吸一口氣,把門再拉開一點,硫磺霧立刻湧進玄關,帶來一陣潮濕的涼意。他揚聲回應,語氣是他一貫的、帶著距離感的挑剔。「這裡是私人產權,整修也是我們自己的事,不需要外人幫忙。還有,妳把管理處的人攔在半路上,待會會勘如果出什麼問題,妳要負責嗎?」

他的話有些尖銳,是他在台北事務所裡對付難搞業主時的標準語氣。夏知微卻一點也不在意,她把手電筒往碎石坡道旁一照,光柱照出一條被竹葉覆蓋、幾乎看不出來的泥土小徑,小徑旁還立著一個被苔蘚爬滿的、寫著「紗帽山舊道」的木樁。

「哎呀,你就是陸言澈吧?我聽我爸說過,外公把山鳴莊留給外孫了。」夏知微笑著把機車牽到路邊,對著車裡的周明誠招手。「周大哥,你先熄火啦,你這台車真的上不去,我帶你用走的上去,五分鐘就到了。你硬開上去,待會卡住還要叫拖吊,更麻煩!」

周明誠顯然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熱心村民很頭痛,但看了看眼前濃到看不見盡頭的霧和泥濘的路面,也只能不情願地熄火下車,手裡緊緊抱著他的資料夾和相機。「妳……妳確定?公文上寫的地址是這條路沒錯……」

「我確定啦!我大學念景觀設計的,這附近的水文跟植物我比導航還熟!」夏知微說著,已經俐落地解開後座木箱的防水布。裡面不是什麼建材,而是一大包用麻布袋裝著的、還帶著泥土的竹材碎屑,一疊用牛皮紙包好的、印著「陽明山國家公園聚落建築修繕補助計畫」字樣的資料,還有兩大罐用玻璃瓶裝著的、深褐色的手沖咖啡。「這些本來是想白天拿上來的,沒想到剛好遇到起大霧。那就一起上去吧!」

她抱著那疊資料,毫不見外地直接走進山鳴莊的玄關,雨衣上的水珠滴在檜木地板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輕響。一股濃郁的、帶著堅果與焦糖香氣的咖啡味,瞬間沖淡了屋內原本沉悶的硫磺味和泡麵味。

陸言澈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抗噪耳機在他的頸間晃了一下。這個女生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除了咖啡之外,還有一股淡淡的、像是剛翻開的泥土和箭竹筍的清香。那是一種和他在事務所裡聞慣的影印機碳粉味、模型膠水味完全不同的、活生生的味道。

「你……你怎麼知道我們在整修?」他還是忍不住問,語氣軟化了一點點。

夏知微把那疊補助資料直接塞到他手裡,紙張還帶著機車引擎的餘溫。「因為我每天早上四點就要上山採海芋啊!遠遠就聽到你們這裡有刨木頭的聲音,還有看到露天風呂那邊有新的水管接出來。我爸說山鳴莊以前是這附近地氣最順的地方,白磺泉的水質最好,後來荒廢了好可惜。我在學校有做過老屋修繕的專題,就想說你們會不會需要這個。」

她翻開最上面一張申請須知,用沾著泥土的手指點著上面的條文,眼睛發亮。「你看,陽管處為了保存聚落風貌,有針對像你們這種昭和時期檜木建築的修繕補助,最高可以補助到百分之四十,而且不一定要用全新的建材!在地小農那邊有很多疏伐下來的孟宗竹和回收的舊檜木,品質很好,價格也比你去建材行買便宜一半。我爸已經幫你問過北投那邊的溫泉協會,他們有認識的水電師傅,專門處理白磺泉那種會腐蝕管線的水質問題!」

一連串務實、具體、充滿在地人脈的資訊,像是一陣清新的山風,猛地吹進了陸言澈這幾天被公文、霉味和預算壓得喘不過氣的腦子裡。他一直以為修繕就是要畫出完美的設計圖,然後用最昂貴、最精準的新材料去重建,卻從來沒想過,原來山下就有一整套活生生的、循環的、人與土地互相幫忙的系統。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資料,紙張粗糙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上面的字句不再是冰冷的法條,而是「聚落保存」、「友善環境」、「在地協力」這樣溫暖的詞彙。

一直躲在廚房門後的狸吉終於忍不住衝了出來,但這次不是為了偷吃,而是好奇地盯著夏知微。「妳……妳看得到我們嗎?」他小聲問,圓圓的眼睛裡有點緊張,又有點期待。

夏知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笑容燦爛得像是驅散濃霧的陽光。「看得到啊!你就是狸吉對不對?我爸說山鳴莊以前有隻很會顧家的小貉,半夜都會巡房子。」她又轉頭看向玄關角落,準確地找到了縮在陰影裡的阿岱和站在陸言澈身後的沈雨澄。「你是阿岱吧?你照顧的苔蘚好漂亮,我在步道邊的石頭上都看過。還有這位……是雨澄嗎?妳身上的雨味好香喔,可是妳好像很怕燙對不對?」

三個妖怪同時僵住。按照山林規約,他們不該在人類面前隨意顯形,更別說被人類一口叫出名字。沈雨澄下意識地往陸言澈身後躲了躲,卻發現夏知微的眼神裡沒有一絲驚訝或恐懼,只有一種純粹的、見到朋友的喜悅。

「我……我從小就能看到一點點啦。」夏知微有點不好意思地抓抓頭,"我阿嬤說這是『 sensitivity 』,看得到山裡的東西。不過我爸叫我不要到處亂講,會被當成怪人。我還是第一次跟除了阿嬤以外的人講這個欸!」

這份坦率,讓緊繃的空氣徹底鬆弛下來。狸吉歡呼一聲,直接把一碗剛泡好的泡麵遞了過去。「那妳要不要吃泡麵!我剛煮的!原味的!陸言澈說原味的就很好喝!」

阿岱也慢慢從角落走出來,小心翼翼地把一小撮毛茸茸的苔蘚遞給夏知微。「這個……給妳。放在咖啡渣裡……會長得很好。」

沈雨澄猶豫了很久,才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說:「謝……謝謝妳帶路。」

夏知微毫不在意地接過泡麵和苔蘚,大大方方地坐在玄關的木階上,一邊喝著熱湯,一邊對著還站在門外、一臉錯愕的周明誠招手。「周大哥,你也進來喝杯咖啡啦!我帶了手沖壺,山上的水用來沖咖啡最甜了!會勘的事慢慢來,霧這麼大,你現在量什麼數據都不準啦,不如先聽聽他們怎麼修房子的!」

周明誠抱著資料夾,站在濃霧與溫暖燈光的交界處,臉上的表情從不耐煩變成了徹底的困惑。他預想中的危樓會勘,應該是屋主戰戰兢兢地拿出各種證明文件,然後被他用尺和記錄簿一一挑出毛病。但現在,屋主和一群看起來不像普通人的房客,正和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咖啡店女兒圍坐在玄關喝泡麵、聊苔蘚,整個會館雖然老舊,卻充滿了一種他無法用數據量化的、奇異的生命力。

陸言澈看著這一幕,一直緊繃到發痛的肩膀,竟然慢慢地、慢慢地鬆了下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幾天一直把「求助」當成是軟弱的象徵,覺得身為建築師,就該獨自一人畫出完美的解答。但夏知微的出現讓他明白,在這座山裡,修繕從來就不是一個人的事。

地氣的梳理,需要風、需要水、需要植物,也需要人與人之間的連結。

他走到夏知微身邊,蹲了下來,聲音裡的毒舌與挑剔第一次完全褪去,只剩下誠懇。「那個補助……可以請妳教我怎麼申請嗎?還有……孟宗竹的建材,妳可以帶我去看看嗎?」

夏知微用力點頭,馬尾在燈光下晃呀晃。「當然可以啊!我明天一早就帶你去!我們還可以去找我爸,他對白磺泉的水管最熟了!」她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包用棉紙包著的、手炒的黑糖,遞給沈雨澄。「這個給妳,配溫水喝,可以讓身體暖一點,就不會那麼怕冷了。」

滿室的檜木香、咖啡香、泡麵香與黑糖的甜香混在一起,驅散了從門外不斷湧入的寒霧。每個人手裡都捧著一碗熱熱的湯或一杯咖啡,連最怕生的阿岱都安靜地坐在了夏知微的身邊。

然而,就在大家以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濃霧危機已經被夏知微的熱情化解時,玄關那台老舊的收音機,卻再一次、毫無預警地響了起來。

這一次,不再是急促的警戒聲,而是一種低沉的、像是木頭被用力刨過時發出的、嘶啞而悠長的聲響。

滋——嗤——嗤——

一個與白磺翁完全不同的、沙啞而嚴厲的女聲,伴隨著濃重的木屑味,從雜訊中硬生生地切了進來,清晰地迴盪在溫暖的玄關裡。

「哼,吵死了!大半夜不睡覺,在那邊喝什麼咖啡、吃什麼泡麵!木頭都快被你們這些外行人給糟蹋光了!陸言澈是吧?我是邱美枝!你外公叫我明天一早帶著刨刀上山,要是讓我看到你把檜木給釘壞了,我就把你的設計圖全給你刨掉重來,聽見沒有!」

收音機的雜訊戛然而止,只剩下夏知微手裡那杯咖啡還冒著裊裊的白煙。而門外的濃霧深處,不知何時,已經傳來了一陣規律的、篤篤篤的木屐敲擊地面的聲音,正一步一步,沉穩地朝著山鳴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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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導師的刨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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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篤、篤。

木屐敲在石板步道上的聲音,穿透了濃霧,規律而沉重。

那聲音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每一下都像是直接敲在山鳴莊那塊年久失修的檜木地板上。玄關裡,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夏知微手裡的咖啡還冒著熱氣,狸吉嘴裡半口泡麵忘了吞,連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阿岱,都悄悄地往雨澄身後縮了半步。

「邱、邱阿姨?」夏知微最先反應過來,臉上閃過一絲詫異與心虛,「妳不是說明天一早才……」

她的話還沒說完,玄關那扇被陸言澈用防水布暫時釘住的舊木門,就被一股帶著濃重木屑與汗味的風給推開了。

門外站著一個身形嬌小、卻氣場強大到讓整間屋子都顯得逼仄的女人。

她看起來六十出頭,一頭俐落的灰白短髮用一條褪色的藍染頭巾紮起,身上是一套洗到發白、口袋裡插滿鉛筆與捲尺的深藍色工作服,腳下踩著一雙沾滿泥巴的木屐。肩上扛著一個沉重的帆布工具袋,手裡還提著一個用木頭自製的、長長的工具箱。她的臉被山風吹得黝黑皺褶,眼角深刻,卻有一雙亮得像刨刀刃口的眼睛。

那就是邱美枝。

外公筆記本裡寫著的「山上什麼都會修的阿枝師」,陽明山溫泉聚落裡人人敬三分的首席女木工。

她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緩緩掃過玄關裡每一個人,最後,精準地釘在了陸言澈身上。

「你就是陸言澈?」她的聲音和收音機裡一模一樣,沙啞、直接,帶著長期吸入木屑的粗礪感,「長得倒是跟你外公年輕時有幾分像,就是眼神飄,一看就知道整天盯著電腦螢幕,沒好好在看路。」

陸言澈下意識地把掛在脖子上的抗噪耳機往上推了推,這是他面對陌生人、尤其是這種氣場強大的長輩時的防禦動作。他站起身,試圖拿出在台北事務所面對業主時的專業姿態。

「邱師傅您好,我是陸言澈。外公的遺囑……」

「少來這套。」邱美枝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將肩上沉重的帆布袋咚地一聲砸在玄關的地板上,激起一陣陳年的灰塵,「遺囑我比你還熟。你外公三年前就跟我說了,這棟房子遲早要交到你手上,叫我盯著。我還想說留學回來的建築師多厲害,結果呢?」

她用下巴指了指玄關天花板那塊被陸言澈用強力膠帶和塑膠布胡亂補起來的漏水處,又指了指牆角那幾張被他用完美比例重新繪製、卻完全沒考慮到木頭伸縮率的設計草圖。那些草圖是他這幾天熬夜畫的,線條俐落,幾何精準,是他引以為傲的理性美學。

「哼,畫得倒是漂亮。」邱美枝走過去,粗糙的手指毫不客氣地彈了一下那張紙,「直角倒是畫得很直,但妳有沒有問過這根用了六十年的檜木柱子,它想不想站得這麼直?妳用這種鐵釘硬鎖,用這種化學膠去黏,是想把它的氣給堵死嗎?難怪整棟房子霉味這麼重,連地氣都快喘不過氣了!」

一句話,像一把鈍掉的刨刀,硬生生刮在了陸言澈最引以為傲的地方。他臉色瞬間有些發白,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下意識想反駁,想解釋什麼是結構力學,什麼是現代工法,但話到嘴邊,卻被那股濃烈的檜木與汗水混合的氣味給堵了回去。

那不是台北辦公大樓裡空調過濾後的、無菌的空氣。那是活的味道。

「我……我只是想讓結構更穩固,達到民宿法規的標準……」他的聲音有點乾澀。

「穩固?」邱美枝冷笑一聲,從工具箱裡抽出一把長長的、木柄已經被手汗盤到發亮的刨刀,「你以為房子是妳電腦裡的3D模型,拉個線條就穩了?這棟房子是活的!它的每一根木頭,都記得紗帽山的風是怎麼吹的,記得白磺泉的蒸氣是怎麼薰的。你們這些讀書人,只會看數據、看規章,像那個什麼陽管處的周明誠一樣,拿著一把尺就想量出人心跟木頭的心,笑死人了!」

她這番話,毫不留情,卻讓一旁的夏知微和沈雨澄都愣住了。尤其是雨澄,她抱著黑糖薑茶的杯子,怯生生地看著邱美枝,卻又忍不住輕輕點了點頭。

邱美枝罵完,似乎氣也消了一半。她環顧了一下這間被濃霧與溫暖燈光包圍的玄關,看見了那碗已經涼掉的泡麵,看見了阿岱腳邊那一簇被小心照料的苔蘚,也看見了狸吉因為緊張而悄悄把尾巴藏起來的模樣。她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嘴上依舊不饒人。

「算了,大半夜的,濃霧封路,妳們也下不去。」她把刨刀扛回肩上,逕自朝著二樓那間剛被陸言澈改造成「苔庭之間」的房間走去,「還喝什麼咖啡,吃什麼泡麵,木頭都快爛光了還吃得下。走,帶我去看妳搞的那個什麼苔蘚房間,我倒要看看妳有沒有把我的檜木給糟蹋了。」

所有人面面相覷,趕緊跟了上去。

二樓的走廊依舊瀰漫著淡淡的霉味與檜木香。邱美枝一走進那間苔庭之間,原本嚴厲的表情卻罕見地頓住了。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脫掉木屐,赤腳踩上了那片被保留下來的、柔軟的苔蘚地毯,又抬頭看了看陸言澈新開的那扇引入天光的孟宗竹窗。窗外的霧氣正緩緩流動,月光被竹簾切成細碎的光斑,灑在苔蘚上。她蹲下身,用手掌輕輕地貼在那塊被陸言澈親手刨平、上過天然蜂蠟的檜木地板上,閉上了眼睛。

「……嗯。」良久,她才發出一聲低沉的鼻音,「這塊地板,刨得還算有點良心。知道順著紋理走,沒跟木頭硬幹。蜂蠟也推得勻,沒有貪快。」

她站起身,回頭看向跟在門口、有些局促的陸言澈,眼神裡第一次帶上了一點身為導師的認真。

「看來你還不算沒救,至少聽進去了白磺翁那老頭的一點話。」她指了指腳下,「你以為你是在修房子?錯了,孩子。你是在梳理這塊土地的呼吸。這棟房子六十年來,吸進了多少人的笑聲、嘆息、還有那些妖怪們的念。那些念跟地底下的地氣一樣,都得流動。你把窗開對了,風會走,苔蘚才會活,霉味才會散。這就叫梳理地氣跟念,懂嗎?這不是重建,是儀式。是安頓。」

梳理地氣與念的儀式。

這句話,比任何一本建築理論的書,都更重地敲在陸言澈的心上。他一直以為,建築是征服,是創造,是用完美的幾何去定義空間。但邱美枝告訴他,對於老屋而言,建築是傾聽,是順應,是謙卑地成為一個管道。

「可是……我不懂怎麼聽。」陸言澈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他下意識地又摸向了自己的抗噪耳機。那是他在台北的武器,隔絕捷運的噪音、業主的苛求、還有自己內心那份對失敗的焦慮。戴上它,世界就只剩下自己和圖面,那是安全的。

邱美枝看出了他的依賴。她沒有嘲笑,只是走過去,打開了那個沉重的木製工具箱。裡面整齊地排列著大小不一的刨刀、鑿子、墨斗,每一把都保養得發亮,木柄上留著長年使用的溫潤光澤。

她拿起其中一把最輕巧、手感最溫和的平刨,遞到陸言澈面前。

「想聽,就把那個礙事的東西拿掉。」她指了指他的耳機,語氣不容置疑,「木頭的聲音很小,小到你戴著那個什麼抗噪的玩意兒,一輩子都聽不見。它不會跟你大聲嚷嚷,它只會用刨花跟你說話。」

陸言澈遲疑了。

整個玄關安靜得只剩下窗外竹林被風吹動的沙沙聲。沈雨澄有些擔憂地看著他,阿岱歪著頭,狸吉則難得地沒有出聲打諢。夏知微對他輕輕點了點頭,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在眾人的注視下,陸言澈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將那副從不離身的黑色抗噪耳機,摘了下來。

當耳機離開耳朵的那一瞬間,世界像是被突然打開了音量。

首先湧入的是濃霧中無所不在的、細微的聲響——遠處七星山風口的呼嘯、竹葉上露珠滴落的嗒聲、還有樓下露天風呂裡,白磺泉水汩汩冒泡的咕嚕聲。這些聲音過去都被他主動屏蔽了,此刻卻無比清晰。

邱美枝將那塊準備用來替補走廊破洞的檜木料放在木馬上,示範了一次。

「看好了,手腕要鬆,腰要沉。不要用蠻力,是讓刀子自己去找路。順著木紋,它會自己滑過去。」

只見她雙手一推,刨刀發出一聲嘶——嗤的、悠長而飽滿的聲響。一片薄如蟬翼、帶著美麗捲曲的檜木刨花,便如波浪般從刀口中吐出,空氣中瞬間爆開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溫暖的檜木精油香氣。那香氣帶著陽光曬過的木頭味,帶著一點點蜂蜜的甜,瞬間驅散了走廊裡殘留的霉味。

「換你。」

陸言澈接過刨刀。那刨刀比他想像中要重,木柄上還殘留著邱美枝手心的溫度。他的手心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他學著邱美枝的姿勢,將刨刀抵在木料的邊緣。

第一下,他太用力了。刨刀卡住了,只發出一聲難聽的、刮擦的噪音,木料表面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醜陋的刮痕。

「錯了!你又在跟它打架了!」邱美枝毫不留情地罵道,「放鬆!呼吸!你以為你在切鋼板嗎?」

陸言澈的臉漲得通紅。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回想起外公筆記裡那句話——「房子會呼吸」。他試著不再去想什麼完美的角度與施力點,而是去感受手掌下木頭的紋理,去感受那股溫潤的、帶著生命熱度的觸感。

他再次深呼吸,推動刨刀。

這一次,嘶——嗤——

一聲輕盈的、近乎歌唱的聲響,從他的手下流暢地滑了出來。

一片完整而薄透的刨花,輕輕地捲起,落在他赤裸的腳背上。那觸感輕柔,帶著新鮮木頭的微溫。濃郁的檜木香氣再一次化開,比上一次更貼近他的鼻尖。

他聽見了。

他聽見了刨刀劃過木紋時,那細微的、如絲綢摩擦般的震動,聽見了木纖維被溫柔切開時的、滿足的嘆息。更奇妙的是,當那片刨花落下的瞬間,他彷彿聽見了整棟山鳴莊發出了一聲極輕、極深的呼吸聲。

那不是錯覺。腳下的苔蘚似乎也隨著那聲呼吸,輕輕地顫動了一下。一直安靜站在門口的雨澄,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她好像看見,從那塊被刨平的木料深處,有一縷極淡的、溫暖的白氣,正緩緩地滲出來,融入了走廊的空氣中。

陸言澈摘下耳機後,第一次,真正地聽見了老屋結構中沉睡多年的呼吸。那呼吸與他自己的呼吸,在檜木的香氣中,慢慢地重疊在了一起。

他低著頭,看著手中那把刨刀,看著腳邊那堆如雪般的刨花,眼眶竟有些不受控制地發熱。那些過去追求的、冰冷的幾何完美,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

邱美枝看著他,安靜地沒有再罵。那張嚴厲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

「還不錯。」她淡淡地說,「總算有點木工的樣子了。不過別得意,這才只是磨好了第一塊皮。」

她轉身,用腳尖踢了踢走廊盡頭那間從未打開過的、傳來陣陣潮濕霉味與硫磺味的檜木大浴場的厚重木門。

「真正的麻煩,在那裡面。」她的聲音重新變得嚴肅,「那裡的地氣,堵得比任何地方都死。你外公到死都沒能把那個浴場的漏水給治好。我本來以為你會跟那些建商一樣,主張把整個浴場打掉重練,用什麼進口磁磚跟大理石給蓋回去。」

她回頭,目光炯炯地盯著還沉浸在初次刨木感動中的陸言澈。

「如果半年內,你沒辦法讓那個大浴場重新呼吸,讓地氣從那個白磺泉眼裡順暢地流出來,那不管你把其他房間修得多漂亮,這棟房子,還是會死。陽管處的拆除大隊,也還是會來。」

門外,濃霧似乎更深了。而從那扇緊閉的大浴場木門後方,不知是不是錯覺,竟隱隱傳來了一陣像是老人咳嗽般的、沉悶的泉水翻滾聲,以及一股比平時更濃烈的、帶著鐵鏽味的硫磺氣息。

那聲音,讓一直沉默的沈雨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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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白磺翁的溫泉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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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通往檜木大浴場的厚重木門,沉得像是一塊吸飽了水的年糕。

邱美枝腳尖那一踢沒有用上什麼力氣,卻讓整面木門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像是敲在一口空了很久的鼓上。門後沒有回音,只有更濃的氣味被震了出來。那是檜木發霉的潮濕味,混著白磺泉特有的、帶點鐵鏽與雞蛋腐敗的硫磺味,兩種味道糾纏在一起,非但不衝突,反而形成一種獨屬於老溫泉會館的、像是老人身體深處發出來的濁氣。

陸言澈下意識地皺起眉頭。他這些年待在台北那些新建案的樣品屋裡,習慣的是無甲醛的珪藻土、德國進口的系統櫃與永遠乾燥恆溫的空調味。霉味對他而言,等同於設計的失敗,等同於管線沒有對好、防水沒有做確實、是一個建築師該被釘在牆上檢討的恥辱。

「咳……咕嚕……」

就在他皺眉的瞬間,門後真的傳來了一聲咳嗽。

不,那不是人的咳嗽。是泉水在池底翻滾、氣泡炸裂時發出的聲音。沉悶、黏稠,像是一口很深的井裡,有什麼東西被堵住了,努力想把氣吐出來,卻只吐出一串帶著鐵鏽色的濁泡。那聲音讓站在最外側的沈雨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陸言澈轉頭看她。

沈雨澄的臉色在廚房暖黃燈光的映照下,本來就顯得比常人更蒼白,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張被霧氣浸濕的宣紙。她的唇瓣微微抿著,眼神直直地望著那扇門縫,瞳孔裡映著的不是門,而是門後那片他看不見的、氤氳翻騰的白霧。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自己圍裙的帶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雨澄?」夏知微輕聲喚她,聲音裡帶著植物療癒師特有的柔軟,「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沈雨澄像是被驚醒一般,猛地收回視線,急急地搖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沒、沒事……只是……裡面有點悶。」她低下頭,長長的瀏海遮住了眼睛,不讓任何人看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恐慌與愧疚。那副樣子,與其說是怕霉味,不如說是怕門後的某個存在發現了她。

邱美枝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卻什麼也沒說。她只是哼了一聲,雙手插在那件洗到發白的帆布工作圍裙口袋裡,轉身就往走廊另一頭的客房走去,嗓門依舊宏亮得能震落屋簷上的露水。

「看什麼看?那又不是什麼女鬼要衝出來吃人。就是地氣堵住了,泉水在發脾氣而已。你們這些年輕人,整天網路資訊看太多,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奇怪的想像。」她一邊走一邊頭也不回地撂下話,「陸言澈,你今晚給我好好睡一覺,別又戴著你那個貴死人的耳機把自己關起來。明天天還沒亮就給我起來,去露天風呂泡著。自然會有人來教你,什麼叫做聽。」

「有人?這山上除了我們還有誰?難道是妳要大清早來罵人嗎?」陸言澈忍不住毒舌了一句,試圖用挑剔來掩飾剛剛那一瞬間被那股濁氣與泉水咳嗽聲弄得有些心慌的感覺。

「我才沒那個美國時間。」邱美枝在走廊轉角停下,回頭瞪他一眼,那眼神卻不兇,反而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是這座山的房東要來見你。你外公以前每天四點半,一定會在露天風呂跟他老人家喝一杯。你好自為之,別失禮了。」

說完,她便拉開那間嘎吱作響的紙門,砰地一聲關上,留下走廊上一臉錯愕的眾人,以及那扇依舊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大浴場木門。

那一夜,陸言澈睡得極不安穩。

他摘下了抗噪耳機。那是他這半年來第一次在山鳴莊過夜時沒有戴上它。少了那層數位降噪的真空感,山裡的聲音便毫無保留地灌了進來。風吹過孟宗竹林的沙沙聲,像是無數細小的竹葉在互相耳語;遠處紗帽山方向傳來野狗斷斷續續的吠叫;屋頂偶爾因為熱脹冷縮發出輕微的爆裂聲;還有,就是從大浴場那個方向,整夜沒有停過的、斷斷續續的泉水翻滾與低咳聲。

他翻來覆去,腦海裡全是邱美枝下午逼他刨木時的觸感。那塊被他刨得光滑發亮的檜木,木紋像是活的,在他手掌下呼吸。完美的幾何在那一刻崩解了,他第一次覺得,不平整、有結節、甚至帶著一點蟲蛀痕跡的木頭,比他過去在事務所裡對著電腦畫了無數次的俐落直線,更讓他覺得安心。那是一種被允許不完美的安心。

可是,一想到那個堵死的大浴場,那份安心又被焦慮取代。半年內讓地氣重新流動,否則房子會死?這是什麼玄學說法?他是一個受過正統建築訓練的人,講究的是結構計算、是排水坡度、是防水貼布的搭接寬度。地氣?念?這種詞彙,他過去只會嗤之以鼻,歸類為老一輩人不懂科學的牽強附會。

凌晨四點十七分,他終於放棄了睡眠。

他套上那件皺巴巴的連帽外套,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檜木地板上。整棟山鳴莊還沉在最深的睡夢裡,連最愛偷吃宵夜的狸吉都蜷在被爐桌下打著小呼嚕,只有廚房的冰箱發出穩定的嗡鳴。沈雨澄的房間門縫底下沒有透出光,但他總覺得,她也沒有睡著。

他拉開通往後院露天風呂的木格子門。

門一開,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白霧便迎面撲來。

今晨的霧比昨晚更濃,是那種陽明山冬季特有的、帶著硫磺味的濃厚地霧。能見度不到五公尺,整個後院都被乳白色的霧氣填滿,楓香樹的枝椏在霧中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只有露天風呂那一池白磺泉水,因為地熱的關係,在霧中散發著一圈淡淡的、像是月光般的光暈。空氣是冰的,吸進肺裡帶著刺刺的涼意,但從泉池裡蒸騰而起的水氣卻是暖的,暖與冷在他的皮膚上交鋒,讓他瞬間清醒。

他本以為露天風呂裡不會有人。

但霧氣散開一些後,他看見池子裡,已經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爺爺。背對著他,露出一顆光溜溜的腦袋與滿頭滿背的白鬍子,白鬍子長得誇張,幾乎要垂到水面上,隨著泉水的波動輕輕飄盪。老人家佝僂著背,泡在攝氏四十度的白磺泉裡,卻一點也不覺得燙,反而舒服地發出一聲長長的喟嘆。那喟嘆聲與昨晚大浴場裡的咳嗽聲,有著奇妙的相似,卻多了幾分安詳。

「……誰?」陸言澈愣在原地,聲音有些乾啞。他可以確定,昨晚會館裡絕對沒有這個老人。

老人緩緩地轉過身來。

他的臉皺得像一顆風乾的酸梅,眉毛與鬍子皆白,眼睛卻是清澈的、帶著一點淡淡硫磺黃的顏色。他的皮膚因為長年泡在溫泉裡,呈現一種半透明的、像是溫泉結晶般的質地,隱約可以看見底下有細細的水脈在流動。他沒有穿衣服,卻也不讓人覺得裸露或尷尬,他整個人就像是從這池泉水裡長出來的一樣。

「喔,來啦。」老人開口,聲音古老而緩慢,像是泉水流過石頭的聲音,帶著濃濃的、老人家特有的鼻音,「阿誠的外孫。我還想說,你是不是又要戴著那個烏龜殼耳機,聽不見老頭子的呼嚕聲了。」

陸言澈瞬間明白了。這就是邱美枝口中的「房東」。

「您是……白磺翁?」他試探性地問,腦中閃過外公筆記本裡潦草的一頁,上面畫著一個白鬍子老頭泡在溫泉裡,旁邊寫著「泉靈,切記每日清晨問候,不可讓泉眼孤單」幾個字。當時他以為那只是外公晚年有些失智後的塗鴉。

「白磺翁是別人叫的,你叫我一聲翁仔就好。」老人笑呵呵地,伸出那雙像枯枝般的手,拍了拍身旁的石頭,「來,落來泡。站遐會寒,緊來。這池水,是這規山上上好的所在。」老人說的中文夾雜著自然的台語腔,語調溫吞,卻讓人覺得無比親切。

陸言澈猶豫了兩秒,最終還是脫下外套,慢慢地跨進了池子。

溫泉水的熱度瞬間從腳底竄了上來。那是一種與台北市區碳酸溫泉截然不同的熱。白磺泉的熱是厚重的、帶著一點點刺痛感的,硫磺的氣味直衝鼻腔,讓他一開始有些不適應,但泡了半分鐘後,那股熱便化作一種深層的鬆弛感,從僵硬的肩頸一路化開。他忍不住也發出了一聲與老人一樣的喟嘆。

「這就對了。」白磺翁滿意地點點頭,閉上眼睛,像是在享受,「少年仔,你昨暗刨柴的聲音,我有聽著。刨了袂䆀,有阿誠少年時的款。」

陸言澈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頭,「邱師傅逼的。」

「逼是逼,聽是聽。」白磺翁張開那雙硫磺色的眼睛,看著他,眼神忽然變得有些深邃,「你有聽見這个厝的聲音無?」

陸言澈一愣。

「我……聽見大浴場裡面,泉水在咳嗽。」他老實地說。

「咳,就是堵咧啊。」白磺翁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讓池面漾起一圈漣漪,「你外公在生的時陣,定定佮我講,起厝佮做人仝款,上驚的毋是破去,是氣無通。氣若無通,人就生病,厝就發霉,水就變臭。」

老人伸出手,輕輕撥弄著池水。隨著他的撥弄,陸言澈驚訝地看見,池底那個不斷冒出氣泡的泉眼,周圍的白色結晶正以一種緩慢的速度在生長、堆疊,但其中有一條細細的、像是血管般的暗紅色紋路,正被一層灰黑色的、像是淤泥般的東西給堵住了。

「這就是地氣。」白磺翁的聲音變得悠遠,像是在說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這規个陽明山底下,攏是火。你看著的溫泉,毋是水,是山的血,是地底的氣走出來的所在。氣順,萬物就活;氣塞,萬物就死。」

「那……念呢?邱師傅說的念又是什麼?」陸言澈追問,這個詞彙讓他想起了沈雨澄、想起了阿岱與狸吉。他發現自己不再像過去那樣急著用科學去否定,而是想先聽完。

「念,就是人的心。」白磺翁笑了笑,指了指山鳴莊的方向,儘管在濃霧中看不見,「一棟厝,若無人蹛、無人想、無人佇遐笑佇遐哭,伊就是空殼仔,風一吹就倒。可是,若有人佇遐真心疼伊、掛念伊,彼个心,就會黏佇柱仔頂、黏佇壁頂、黏佇這个泉仔裡。久了,氣佮念黏做伙,就會生出物件。」

「就像……雨澄他們?」

「丫頭、阿岱、狸吉,攏是按呢來的。」白磺翁點點頭,語氣裡帶著疼惜,「雨澄彼个查某囝仔,是這个厝對雨水的思念生的。阿誠的某過身了後,伊逐工佇大浴場邊仔看雨,看甲足痴,彼个念就變成雨女。阿岱是對這片苔仔的疼惜,狸吉是對秋天番薯的貪心。阮,攏是這个厝的囝仔,是地氣佮人的念做伙生的山靈。」

陸言澈聽得入神,溫泉的熱氣讓他的思考變得有些遲緩,卻又異常清晰。他終於理解了,為什麼外公的筆記裡,會把「修繕」寫成「梳理」。好的空間設計,確實能讓人感到平靜,讓風與光順暢地流動。原來,那不只是心理作用,而是真的在梳理某種看不見的能量。

「所以,大浴場的漏水跟霉味,不是管線破掉……」

「是心破去。」白磺翁打斷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阿誠走的前幾年,伊已經無力去清彼个大浴場。水管予結晶塞牢,念也綴咧塞牢。雨澄彼个丫頭,本來是上愛水的,逐工攏會共浴場洗甲金金。可是自從阿誠倒落去、浴場開始漏水了後,伊就毋敢閣行入去。伊驚水,驚家己會害水閣較濁。伊的愧疚,嘛是予地氣塞牢的一部份。」

陸言澈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想起沈雨澄昨晚蒼白的臉,想起她總是默默地在廚房與走廊來回,卻從未踏進大浴場一步的樣子。原來,她的退縮不是因為怕水,而是因為太在乎。

「那會怎麼樣?如果一直堵著?」他問,聲音不自覺地有些緊張。

白磺翁沒有馬上回答。他只是將手伸進泉眼最深處,從那層灰黑色的淤泥底下,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指頭大小的、半透明的溫泉結晶。結晶呈現不規則的六角形,中心是一點溫潤的乳白色,外圈則是一層淡淡的硫磺黃,在晨光與霧氣的折射下,內部彷彿有細細的光點在流動,像是把一整座星空封在了石頭裡。結晶入手是溫熱的,還帶著微微的震動,貼在掌心時,竟能感覺到一股細微的脈動,與自己心跳的頻率隱隱呼應。

「半年。」白磺翁將結晶放在陸言澈的手中,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少年仔,你賰半年。若半年內,你無法度予彼个大浴場閣再呼吸,予泉水閣再清氣地流出來,這个泉眼就會焦去。」

「焦去會怎麼樣?」

「泉焦,氣就散。氣若散,阮就會……轉去做風、做霧、做土,再也無人會記得阮捌佇遮住過。」老人說得雲淡風輕,眼神卻望向了霧氣深處的山鳴莊,像是在看自己即將消失的家,「雨澄、阿岱、狸吉,攏會變轉去。到時陣,這棟厝就真正變成空殼仔,建商欲來拆,就無人會當閣阻擋。」

陸言澈握緊了那枚溫熱的結晶,結晶的脈動透過皮膚傳來,與遠處大浴場那沉悶的咳嗽聲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一個是微弱卻堅定的心跳,一個是阻塞而痛苦的喘息。

他終於明白,邱美枝說的「房子會死」,不是形容詞,而是字面上的意思。

「這个結晶,是地脈的羅盤。」白磺翁最後說,身體已經開始隨著霧氣變得有些透明,「你刣人的喙足賤,可是你的手是溫柔的。我有看著你為狸吉做的彼个中島,你有咧聽物件的聲音。以後,你若毋知影氣行到佗,就共伊提起來看。伊若清,就是氣順;伊若濁,就是閣有所在咧艱苦。」

霧氣忽然一陣翻湧,帶著強烈的硫磺味捲了過來。陸言澈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再張開時,池子裡已經空無一人。只剩下那一池依舊翻滾的白磺泉水,以及他掌心中,那枚持續發出微光與暖意的溫泉結晶。

山風吹散了一點濃霧,讓早晨六點半的微光得以透進來。他聽見身後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他回頭,看見沈雨澄正站在露天風呂的木格子門邊,手裡捧著一條乾淨的浴巾,顯然是剛起床想來整理露天風呂的。她看見赤裸著上身泡在池子裡的陸言澈,臉頰瞬間紅了起來,慌慌張張地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

「陸、陸先生……你怎麼這麼早就……我、我不是故意要偷看……」

但她的目光,卻在下一秒被陸言澈掌心中那枚發光的結晶給牢牢吸引住了。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顫抖著,吐出了一個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詞彙。

「白磺……結晶……翁仔……他把這個給你了?」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震驚、懷念,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像是被交付了什麼重大使命般的恐懼。

陸言澈看著她那雙終於不再閃躲、而是直直望向自己的、盛滿了水光的眼睛,緩緩地從池子裡站了起來。溫泉水從他身上滑落,在清晨冰涼的空氣中冒出陣陣白煙。

他將那枚溫熱的結晶,朝著她的方向,輕輕地遞了過去。

「看來,」他的聲音因為泡了溫泉而有些沙啞,卻比平時少了幾分毒舌,多了幾分前所未有的認真,「我們的大浴場修繕計畫,得從妳開始了。敢不敢跟我一起,進去看看那個讓妳害怕了這麼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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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一次修繕

本章登場

清晨六點半的紗帽山,還沒完全醒來。

濃厚的硫磺霧氣像是被打翻的牛奶,緩緩地在孟宗竹林間流動,將整座山鳴莊浸在一種半透明的乳白色裡。露天風呂裡的水面還冒著氤氳的熱氣,白磺泉特有的淡淡硫磺味混著檜木與夜來殘留的濕土氣息,鑽進鼻腔裡,有點嗆,卻讓人莫名安心。

陸言澈赤裸著上身站在池子裡,水珠沿著他因為長期熬夜而顯得有些削瘦的肩胛骨往下滑,在微涼的晨風中迅速凝成白煙。他的掌心攤開,那枚白磺翁剛剛交付給他的溫泉結晶正安靜地躺在那裡。

它不燙,卻溫熱,像是一顆剛從胸口掏出來的心臟,發出極其微弱的、近乎呼吸般的淡金色光暈。

他將手往前遞了一寸。

「拿著。」

站在木格子門邊的沈雨澄沒有動。

她身上穿著那件洗到有些發白的淺藍色工作圍裙,長髮還有些凌亂,顯然是聽見露天風呂這邊有動靜,連頭髮都沒梳好就匆匆跑了過來,手裡那條摺得整整齊齊的白色浴巾此刻被她死死絞在胸前。她那張總是帶著一點憂鬱與蒼白的臉,此刻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視線慌亂地在陸言澈的臉、他的肩膀、還有那枚發光的結晶之間游移,最後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低下頭,聲音抖得不成調子。

「陸、陸先生……你、你先把衣服穿起來啦……這樣、這樣會感冒的……」

「哦。」陸言澈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狀態,他那張向來毒舌挑剔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窘迫,迅速抓起放在池邊石頭上的毛巾胡亂圍在腰間,「抱歉,我以為這個時間不會有人。」

他的聲音還帶著泡完湯後的沙啞,比平時少了那層用來武裝自己的尖銳,多了一點坦誠的熱度。他再次將手往前遞,「這個,妳認識?」

沈雨澄這才敢稍稍抬起頭,她的目光落在那枚結晶上,原本羞怯的眼神一點一點地被另一種更深、更複雜的情緒取代。那是震驚,是懷念,還有一種近乎被命運點名的惶恐。

「翁仔……」她喃喃地念出那個稱呼,眼眶竟在瞬間就蓄滿了水氣,「白磺翁仔……他已經……好久沒有把結晶交給人類了。上一次……還是外婆還在的時候……」

雨女是水氣的化身,卻又矛盾地怕水。這是陸言澈這幾天住下來才慢慢拼湊出來的真相。沈雨澄負責管理整座會館的水質,她能精準地聽出哪一條管線的水流聲不對勁,卻從來不敢踏進檜木大浴場那個總是積著一層黑色水垢、瀰漫著霉味的空間半步。她總是遠遠地站在門口,將水瓢遞進去,或是拜託阿岱幫她刷洗池壁。

「他說,大浴場是整座會館地氣的結節。」陸言澈看著她顫抖的指尖,語氣放得比平時更慢、更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地氣堵在那裡,所以屋子才會一直漏水、發霉,燈才會一直閃。翁仔說,如果不把那裡打通,半年後,泉源就會枯掉。」

他頓了頓,那句一直卡在喉嚨裡的、屬於建築師的、極度理性的質問,終究沒有說出口。取而代之的,是一句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邀請。

「沈雨澄,我們一起把那個地方修好吧。從妳最害怕的地方開始。」

沈雨澄猛地抬起頭,淚水在她的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她看著陸言澈那雙難得沒有戴著抗噪耳機、而是清澈地映著晨光與霧氣的眼睛,看著他掌心中那枚象徵著信任與託付的結晶,過了很久,才用細若蚊蚋卻異常堅定的聲音,輕輕點了點頭。

「……嗯。」

早餐的餐桌上,氣氛有些微妙。

邱美枝天還沒亮就從北投搭著第一班公車上山,一進門就把那把保養得發亮的木工刨刀「匡噹」一聲拍在充滿生活痕跡的廚房餐桌上,瞪著還在打哈欠的陸言澈。

「聽說你小子拿到結晶了?」她嗓門宏亮,中氣十足,完全不顧狸吉正抱著一顆剛偷來的溫泉蛋燙得齜牙咧嘴,「拿到就別發呆!大浴場那個鬼樣子,老娘十年前就說要拆掉重練,你外公偏不聽,說什麼要順著木頭的紋理,現在好了吧,地氣堵得跟陽明山假日上山的車陣一樣!」

「美枝姐,妳小聲一點,雨澄會緊張啦。」夏知微一邊熟練地用手沖壺沖著阿里山咖啡,一邊笑著打圓場。她今天穿著一身方便工作的卡其色連身工作服,長髮俐落地綁成馬尾,身上還帶著清晨沾露的植物氣息。她是唯一一個能同時聽懂邱美枝的碎念與陸言澈沉默的人,「言澈學長,你打算怎麼做?我帶了陽管處的補助申請書,還有認識的木材行老闆說可以算我們便宜一點的台灣杉跟柳杉角材。」

阿岱端著一盆剛從庭園裡挖出來的、還沾著泥土的苔蘚,興奮地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陸哥哥!我可以幫忙!那個大浴場的牆角長了好多好漂亮的絨苔!可是都被黑黑的霉蓋住了,好可惜!」

「那地方霉味重得跟廢棄的地下室一樣,還漏水,」陸言澈下意識地就想用他那套在事務所裡論證過無數次的極簡主義來規劃,「最有效率的做法就是全部打掉,管線重拉,牆面用防水水泥封起來,再貼上最便宜耐用的石英磚,一勞永逸。」

「一勞永逸個屁!」邱美枝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他後腦杓上,「你以為你在蓋信義區的豪宅嗎?啊?這是檜木!是活的!你用水泥把它封起來,地氣就徹底死了!到時候別說妖怪,連人都住得不舒服!我跟你說,修這棟房子,要用『順應』的工法!」

「順應?」

「對,順應!」邱美枝拿起那把刨刀,眼神瞬間變得溫柔而專注,像是在看著自己的孩子,「你以前學的那套,叫做控制。把木頭刨到沒有結節、沒有毛邊,變成你圖紙上完美的幾何。但這裡的木頭,已經在這座山裡呼吸了六十年,它的每一道結疤、每一條裂紋,都是它活過的證明。你要做的是傾聽它、順著它,而不是征服它。把發霉爛掉的部分清掉,保留它溫潤的手感,讓風跟光還有水,能夠順著它原本想去的地方流動。」

陸言澈怔住了。

他想起自己過去那些年,為了追求圖紙上那條絕對筆直的線條,如何苛刻地要求工班將每一塊木料都修得毫無瑕疵。結果卻是,越完美的空間,人待在裡面越是緊繃、越是疲憊。

他摘下了一直掛在脖子上的抗噪耳機,輕輕放在桌上。那個曾經是他隔絕全世界焦慮與雜音的殼,此刻顯得有些多餘。

「我懂了。」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有咖啡香、檜木香,還有夏知微身上淡淡的草葉香,「大浴場,不打掉。我們順著它修。」

那是一個漫長而安靜的白天。

陸言澈第一次沒有畫出精確到毫米的施工圖。他只是拿著那枚溫泉結晶,像是拿著一枚羅盤,走進了那間讓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檜木大浴場。

這裡的確是整棟會館的病灶。挑高的大浴池裡積著半池混濁的白磺水,水面浮著一層油膩的薄膜,池壁的檜木因為長年泡水與不通風,已經長出了大片的黑霉,角落的管線更是不斷發出「滴答、滴答」的漏水聲,天花板的木條也因為受潮而變形彎曲。空氣沉悶滯重,連燈光都因為電線受潮而一閃一閃,發出令人煩躁的細微電流聲。

沈雨澄站在門口,臉色發白,手指緊緊抓著門框,指節都泛白了。那個滴答聲和混濁的水面,讓她回憶起某些不太好的、關於失控與淹沒的記憶。

陸言澈沒有催她。他只是將結晶放在池邊,然後捲起袖子,拿起邱美枝借他的刨刀與砂紙,開始親手處理第一塊發霉的檜木。

「滋——」

刨刀劃過木頭的聲音,清脆而療癒。一層薄薄的、帶著霉斑的木屑被刨了下來,露出底下依然溫潤、帶著淡淡油脂光澤的、嶄新的檜木原色。那個香氣,瞬間就驅散了一點沉悶的霉味。

「阿岱,幫我把那塊長苔蘚的角落清出來,但不要把苔蘚全部拔掉,留一點在背光的牆角。」陸言澈一邊刨著木頭,一邊指揮,「狸吉,你不是最會聞味道嗎?去聞聞看哪一條管線的硫磺味最重,那裡就是阻塞最嚴重的地方。」

「收到!保證完成任務!不過完工後可以多給我一顆溫泉蛋嗎?」狸吉雖然嘴上耍寶,卻意外地認真,用他那靈敏的鼻子在管線間鑽來鑽去。

而夏知微則是在一旁,安靜地幫沈雨澄搬來了一張小凳子。

「雨澄,妳看言澈學長。」夏知微輕聲說,「他沒有要把水變不見哦。他在幫水找一條更舒服的路。」

陸言澈的確在這麼做。他放棄了用水泥封死的念頭,而是順著檜木原有的紋理,將腐壞的部分剔除,再用從在地木材行買來的、同樣帶著溫暖氣息的柳杉進行填補與加固。他刻意保留了好幾處天然的木結,沒有將它們磨平,因為邱美枝說,那是木頭的眼睛,留著,空間才有表情。

最關鍵的,是他為沈雨澄設計的那兩樣東西。

一樣是「引泉木槽」。他沒有讓白磺泉直接從冰冷的不鏽鋼管線噴進浴池,而是在池邊用檜木做了一個長長的、可調節角度與水量的引水槽。溫熱的泉水會先順著木槽緩緩流動,在流動的過程中稍稍降溫、釋放掉過於嗆鼻的硫磺氣,最後才像小溪一樣溫柔地注入池中。水量的大小,可以透過木槽末端一個簡單的木栓來調節。

另一個,則是「隔霧竹簾」。他在大浴場靠山的那一面,拆掉了原本厚重發霉的塑膠拉門,改成了一面可以自由捲起與放下的孟宗竹簾。竹簾的縫隙會讓山間的風與光透進來,帶走多餘的濕氣與霧氣。當沈雨澄覺得霧氣太濃、太有壓迫感時,她可以將竹簾完全捲起,讓整個浴場與外面的楓香林連成一氣,不再是一個封閉的、令人窒息的水盒子。

「這樣……妳會不會好一點?」傍晚時分,當夕陽的金色光線透過新裝好的竹簾,一格一格地切在重新變得乾爽的檜木地板上時,陸言澈走到一直站在門口的沈雨澄身邊,輕聲問道。他的額頭上滿是汗水與木屑,手上也因為不熟悉刨刀而磨出了幾個小水泡,卻笑得有些靦腆。

沈雨澄看著那個溫柔流動的木槽,看著那面透光的竹簾,看著那個不再滴水、不再閃爍、而是散發出檜木與陽光混合香氣的浴場。那個曾經讓她恐懼得想要逃離的地方,此刻竟像是一個被重新整理過的、溫暖的巢。

她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第一次主動地,踏進了這個屬於她管轄、卻又讓她害怕了好多年的浴場。

她的赤腳踩在溫潤的檜木地板上,沒有想像中的濕滑與冰冷。

她走到池邊,蹲了下來,顫抖著,伸出了她那雙總是冰涼的手,輕輕地探入了那池經過木槽引導後、溫度變得恰到好處的、清澈的微溫泉水中。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水面的那一瞬間——

嗡。

她掌心中一直緊握著的那枚白磺結晶,發出了比清晨時更加明亮、更加溫暖的光。

一股難以言喻的、溫熱的能量,順著她的指尖,順著修復一新的管線,順著重新被梳理開來的檜木紋理,猛地竄入了整棟山鳴莊的地底。

像是被堵塞了許久的血管終於被打通。

「嘩啦——」一聲,原本只是涓涓細流的引泉木槽,水流瞬間變得豐沛而順暢,發出清脆悅耳的水聲。

與此同時,整棟會館裡,那盞從陸言澈住進來第一天起就一直閃爍不定的、走廊上的老舊鎢絲燈泡,閃了最後一下之後,竟奇蹟般地,穩定而溫暖地亮了起來。不再閃爍。

廚房裡,夏知微、阿岱和狸吉同時發出了驚喜的歡呼聲。

沈雨澄抬起頭,淚流滿面,卻是笑著的。那是釋然的、被治癒的笑容。她看向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的陸言澈,眼中充滿了感激與一種全新的、毫不閃躲的信賴。

陸言澈也笑了。他感覺到自己胸口那股長久以來的、關於完美與失敗的鬱結,好像也隨著那股重新流動的地氣,一起被溫柔地沖刷開了。

然而,這份寧靜的感動,並沒有持續太久。

就在兩人相視而笑的同時,山鳴莊那條通往山下的、被竹林夾道的石子小徑盡頭,傳來了一陣極其不和諧的、尖銳的汽車剎車聲。

緊接著,是「碰、碰」兩聲用力的關車門聲,以及一個透過擴音器傳來的、冰冷而毫無感情的、屬於公務員的制式宣告聲,在傍晚的山林間顯得格外刺耳。

「請問山鳴莊的負責人陸言澈先生在嗎?我們是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與台北市建築管理工程處的聯合會勘小組。根據民眾檢舉與空拍圖資比對,貴建物涉及違建與危樓疑慮,現依《建築法》規定,前來張貼限期改善通知單,請配合開門接受檢查!」

那聲音,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大浴場內剛剛才溫暖起來的空氣。

沈雨澄的笑容僵在了臉上,身體因為恐懼而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靠近了池水。

陸言澈臉上的笑意也一點一點地收斂起來。他轉過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透過那面新裝好的、透光的竹簾縫隙,他隱約看見,山門口站著幾個穿著制服、手裡拿著紅色公文卷宗與相機的陌生男人。在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大衣、戴著金絲眼鏡、臉上掛著熟悉而令人作嘔的、假惺惺笑容的男人。

韓禮謙。

他大學時期最要好的朋友,也是後來在事務所裡為了爭奪國際競圖首獎,不惜竊取他草圖的對手。

他怎麼會在這裡?而且是以這種姿態?

陸言澈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感覺到,口袋裡那枚剛剛才平靜下來的溫泉結晶,此刻竟又開始隱隱發燙,像是在預警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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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危樓的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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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公務員特有的、平板而毫無起伏的宣告,像是一把生鏽的裁紙刀,硬生生劃開了大浴場裡才剛剛被溫泉蒸氣焐熱的空氣。

檜木的香氣、竹簾透進來的柔黃燈光、池水重新流動時發出的細微潺潺聲,所有的溫柔都在那句「限期改善通知單」裡被凍結了。

沈雨澄臉上的笑容還來不及收回,就那樣僵在唇角。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腳踝浸在微溫的白磺泉水裡,卻像是踩進了冰窟,肩膀不受控制地輕顫了一下。她的手指緊緊攥著自己衣襬,指節泛白,眼神裡瞬間湧上的不是疑惑,而是一種小動物被強光直射時的本能恐懼。她怕水,更怕這種突如其來的、屬於人類規則世界的審判。

陸言澈站在池邊,沒有動。

他口袋裡的那枚溫泉結晶燙得厲害,隔著薄薄的工裝褲布料,像一塊剛從泉眼裡撈起來的炭,灼著他的大腿。那股熱度順著血脈往上竄,讓他原本因為修復完成而稍稍放鬆的神經,又瞬間繃緊成一條鋼索。

他緩緩轉過頭,透過那面他親手為了沈雨澄而設計的、可調節霧氣濃淡的竹簾縫隙看出去。

山門那盞老舊的、總是接觸不良的路燈這時倒是亮得刺眼。霧氣被山風吹開一個缺口,露出門口站著的三個人。

最前面的是一個年約五十、髮線後退、戴著一副厚重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他穿著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的深綠色制服,外面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防風外套,手裡緊緊抱著一個印有內政部徽章的紅色卷宗夾,另一隻手則拿著一台單眼相機和一疊用防水袋裝著的文件。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公事公辦的僵硬與疲憊,像是被無數條法規條文磨平了所有稜角。

他身後半步,是一個穿著建管處淺藍色背心的年輕職員,低著頭,抱著一疊看起來更厚的測量圖,連看都不敢看向會館裡面。

而站在他們兩人身後,甚至比他們還要更像這個場合的主人的人——

是韓禮謙。

他穿著一身剪裁極為合身的深灰色羊絨大衣,裡面是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白襯衫與深藍色領帶,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在霧氣與燈光的折射下,顯得溫和而關切。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甚至沒有拿任何公文,只拎著一個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皮製手提包,彷彿他只是恰好路過,順道來探望老朋友。

但那個笑容,陸言澈太熟悉了。

大學時期做設計評圖,他也是這樣笑著,然後在教授轉身離開後,輕描淡寫地說:「言澈,你這個懸挑結構的想法很不錯,不過我幫你優化了一下,應該更符合評審的口味。」三個月後,那份「優化」過的圖,就出現在國際競圖的首獎名單上,署名是韓禮謙。

「周技士,就是這裡了。」韓禮謙對著那個中年男人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得像在介紹什麼風景名勝,「這棟就是山鳴莊,昭和年間留下的檜木造,很有歷史價值,可惜……年久失修,確實讓人擔心。」

那個被稱作周技士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鏡,用一種近乎背誦法條的語氣開口,聲音透過濃霧傳進來,每一個字都砸在檜木地板上。

「陸言澈先生嗎?我是建築管理工程處的周明誠,現會同國家公園管理處進行聯合稽查。我們接獲檢舉,並經由無人機空拍圖資與地籍套繪比對,確認貴建物有多處疑慮。」

他打開那個紅色卷宗夾,抽出一張印著鮮紅色大字、蓋著兩個關防印鑑的公文,動作僵硬得像在執行某種儀式。

「第一,建物主體屋齡超過六十年,屋頂桁架有明顯撓曲、檜木梁柱有白蟻蛀蝕與腐朽跡象,經初步判定有結構安全疑慮,恐有倒塌風險,屬危樓。」

「第二,」他翻到下一頁,是一張用紅線圈起來的空拍對比圖,「貴會館西側增建之廚房與東側之儲藏間,查無使用執照與建物登記,屬《建築法》第九條規範之違章建築。且建物位於國家公園特別景觀區內,任何增建皆需專案審查,未經許可即屬違規。」

陸言澈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西側的廚房,是外公在民國七十年為了讓來泡湯的登山客有個地方煮薑母鴨而自己用檜木餘料搭起來的;東側的儲藏間,則是堆放了三十年份的竹簍與溫泉蛋器具的地方。那些不規則的、帶著生活痕跡的增建,在他過去追求完美幾何的建築師眼中,曾是「不純粹」的敗筆,但在這幾天與邱美枝學習「傾聽木頭」後,他才剛開始學會欣賞那種順應地形與人情長出來的、歪斜卻溫暖的線條。

現在,這些線條在法規的尺規下,全成了刺眼的紅線。

「因此,」周明誠將那張紅單高高舉起,像是要讓山林裡所有的眼睛都看見,「本處依《建築法》第五十八條及《國家公園法》第十四條,張貼危樓限期改善通知單。限期六個月內,委託開業建築師完成結構安全鑑定、補辦違建合法化程序或自行拆除,並通過消防安全設備審查。逾期未改善,本處將依法排定強制拆除,並處以新臺幣三十萬元以上、一百萬元以下罰鍰。一切依法行政,規定就是規定,請務必配合。」

「規定就是規定。」這句口頭禪被他說得毫無情感,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冰冷的重量。

沈雨澄終於忍不住,細細的聲音從陸言澈身後傳來,帶著水氣般的顫抖:「可、可是……這個房子……它沒有要倒……它只是……老了……」

她的眼眶已經紅了,卻還是鼓起勇氣往前站了半步,想要解釋。她身為雨女,對水的流動最是敏感,她能感覺到這棟房子雖然老舊漏水,但地氣還在溫柔地呼吸,根本不是什麼會立刻倒塌的危樓。

周明誠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將視線轉向陸言澈,公式化地補了一句:「這位小姐,感受不能當作結構計算書。我們只看數據、看簽證、看報告。沒有建築師簽證的建物,就是不安全。這是為了公共安全著想,請理解。」

那種徹底的、對「念」與「地氣」毫無共感的態度,讓整個大浴場的溫度又降了幾度。原本因為管線修復而重新變得平穩的燈光,此刻又開始極其細微地閃爍起來,不是電壓不穩,而是整棟房子在感到恐懼。

一直躲在更衣間竹簍後面的阿岱與狸吉,此刻也蜷縮得更緊了。

阿岱那顆總是好奇地探來探去、熱愛苔蘚與泥土的小腦袋,現在深深埋進了膝蓋裡,他身上那件總是沾滿泥土的圍裙,正因為主人的不安而散發出淡淡的、像是雨後青苔被踩爛的苦澀氣味。狸吉平時那條油光水滑、總是驕傲地晃來晃去的尾巴,此刻也緊緊夾在兩腿之間,耳朵完全貼平在頭上,嘴裡不再有任何幽默的碎碎念,只剩下急促的、小小的呼吸聲。

對牠們而言,「強制拆除」四個字,比任何驅魔的咒語都還要可怕。那不是要趕走某一個妖怪,而是要將整個庇護所連根拔起,將依附在這片地氣上的所有記憶與存在,一併抹除。牠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並非被某個厲害的妖怪敵人威脅,而是被一整套人類社會冰冷而龐大的規則,判定為「不合法的存在」,即將被驅逐。

這種恐懼是安靜的,卻比任何尖叫都更讓人心碎。

就在這片讓人窒息的沉默裡,韓禮謙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往前走了一步,臉上露出那種恰到好處的、帶著惋惜與關懷的表情。

「言澈,好久不見。」他的聲音溫和,甚至帶著一點故友重逢的感慨,「沒想到我們會在這種情況下再見面。我現在在『雲境開發』擔任專案建築師,就是……陽明山雲境,那個度假村的案子,你應該聽說過吧?」

他頓了頓,像是給陸言澈一點時間去回想那個在建築圈內傳得沸沸揚揚、號稱要打造全台灣最頂級溫泉飯店、預計興建二十層樓的開發案。

「我聽到你繼承了這裡的消息,真的很為你開心。但同時也聽說了這張紅單的事,所以特別拜託周技士讓我跟著來一趟,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地方。」他說得情真意切,甚至微微皺起了眉頭,彷彿真的在為老朋友的困境憂心,「言澈,我們是朋友,我不想看你為了這麼一棟……嗯,充滿回憶但確實已經不符合現代法規的老房子,把自己的人生都賠進去。」

他從那個昂貴的皮包裡,拿出了一份裝幀精美、印著燙金字樣「陽明山雲境溫泉度假村整體開發計畫」的資料夾,遞向陸言澈。

「這是我們公司的收購意向書。坦白說,這個地段,這個獨立的白磺泉源,對我們雲境計畫來說是最完美的一塊拼圖。我們願意用高於市場鑑價兩倍的價格,現金收購山鳴莊的全部產權。你拿著這筆錢,回台北,不管是重回事務所,還是自己開業,都足夠你東山再起了。何必……何必守著一棟隨時會被貼紅單、被強制拆除的危樓,在這裡當什麼……民宿老闆呢?」

他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卻像針一樣,精準地刺向陸言澈內心最深處、那個因為轉職失敗、被業界嘲笑為「從國際得獎者淪為無業遊民」的、最柔軟也最自卑的傷口。

「你當年可是我們系上最被看好的天才,你的幾何是那麼的完美、那麼的理性。現在卻要為了迎合這些……」他的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沈雨澄、掃過那片苔蘚牆、掃過那個還冒著熱氣的浴池,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譏誚,「……這些不理性的、療癒系的東西,去學什麼刨木頭、通水管嗎?言澈,別騙自己了,這不是你。把這裡交給專業的團隊,讓它變成真正有效率、能賺錢、符合所有法規的完美建築,不好嗎?」

陸言澈沒有去接那份意向書。

他的拳頭握得更緊了,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痛。耳邊嗡嗡作響,不是抗噪耳機裡那種人為的、隔絕一切的寂靜,而是一種更複雜的、由憤怒、屈辱、不甘與對這棟老屋突如其來的心疼交織而成的轟鳴。

半年。

又是半年。

白磺翁說地氣若半年內無法流動,泉源就會枯竭。現在,一張冰冷的紅單也給了他同樣的期限,否則就要強制拆除。兩條死線重疊在一起,像一個巨大的、倒數計時的牢籠,將他與這棟房子、與這些剛剛才開始信任他的妖怪們,一起關了進去。

過去,山鳴莊的存亡還是一個關於人情、關於記憶、關於要不要守護外公遺產的溫情抉擇。從這一刻起,它變成了一場必須在圖紙、法規、結構計算與預算之間進行廝殺的、冰冷的戰爭。

他抬起頭,看向韓禮謙那張虛偽的、勝券在握的臉,又看向周明誠那張只認印章與數據的臉。

然後,他用一種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沙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周先生,通知單我收到了。六個月內,我會讓它合法。」

他沒有看韓禮謙,也沒有去碰那份兩倍價格的收購書。

他的另一隻手,卻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角度,輕輕地、堅定地握住了身後沈雨澄那隻冰冷而顫抖的手。

那隻手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讓他口袋裡那枚原本燙得發疼的溫泉結晶,奇異地、慢慢地冷卻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像是地脈搏動般的、極其微弱的震動。

周明誠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將那張鮮紅的通知單「啪」地一聲,用強力圖釘釘在了山鳴莊那扇最顯眼、也是陸言澈才剛剛刨光打磨過的檜木大門上。紅紙在傍晚的山風中劇烈地翻飛、拍打,發出刺耳的聲響。

「那就這樣。我們會在系統中列管,半年後複查。好自為之。」他說完,便帶著年輕職員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彷彿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費行政資源。

韓禮謙沒有立刻走。他將那份收購意向書輕輕放在了門口的鞋櫃上,用一種只有陸言澈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說了一句:

「言澈,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固執得可愛。不過,這次你沒有退路了。期待……在審查會上再見到你的『療癒系』設計圖。」

他笑了笑,轉身跟上週明誠的腳步。那輛印著「雲境開發」字樣的黑色休旅車,很快就消失在濃厚的硫磺霧氣與芒草浪的盡頭,只留下排氣管淡淡的廢氣味,與那張在風中不斷掙扎的紅單。

大浴場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張紅單拍打木門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倒數的鼓點。

而就在這時,陸言澈口袋裡的溫泉結晶,突然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急促而紊亂的震動,緊接著,一股極淡的、卻帶著明顯焦味的硫磺味,竟從那個才剛修復完成、應該最為純淨的泉眼中,緩緩地飄了出來。

那不是地氣流動的味道。

那是地氣被徹底堵塞、即將枯竭前,最後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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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建商的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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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單拍打木門的聲音,比任何鬧鐘都刺耳。

啪、啪、啪。

那張被強力圖釘死死釘在檜木大門上的危樓公告,在傍晚的山風裡瘋狂翻飛。每一次翻動,都像是一記耳光,狠狠甩在這棟六十年老屋的臉上,也甩在陸言澈的臉上。才剛被他以砂紙細細刨光、上了薄薄一層護木油的檜木紋理,此刻被那抹刺眼的硃紅色徹底玷汙。風從紗帽山的方向灌下來,帶著濃濃的硫磺味與芒草被吹折的細碎聲響,讓那張紙的邊角已經開始捲起,卻怎麼也掙脫不開那根圖釘的禁錮。

口袋裡的溫泉結晶燙得嚇人。

陸言澈下意識地將手伸進工作褲的口袋,握住了白磺翁贈予的那枚淡黃色結晶。它不再是先前那種溫和、平穩的脈動,而是一種急促、紊亂、像是心律不整般的震顫。隔著布料,那股熱度幾乎要灼傷他的掌心。

緊接著,那股焦味飄了過來。

不是大浴場檜木受潮的霉味,也不是白磺泉特有的、帶著一點鹹味的硫磺氣息。那是一種更乾、更燋、像是地底深處的岩石被過度烘烤後,幾乎要龜裂的味道。明明大浴場的泉眼才剛被他以順應地氣的工法疏通,清澈的泉水正汩汩湧出,燈光也終於不再閃爍,可現在,那個被他親手用引泉木槽細心圍起的泉眼上方,卻浮起了一層極淡、卻令人不安的灰白色薄霧。

「言澈……」

沈雨澄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輕得幾乎要被風聲吹散。

她站在內廊的陰影裡,身上還披著那件為了克服怕水而特地準備的、過大的浴衣。她的臉色比紙還白,一雙總是蒙著水霧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望著那個飄出焦味的泉眼。她的手指緊緊絞著浴衣的衣襟,指節用力到發青。她是雨女,對水的氣味最是敏感。這股焦味對陸言澈而言只是不祥的預兆,對她而言,卻像是血液被蒸乾的劇痛。

「水……在哭。」她細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地底下的聲音,好痛苦……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陸言澈沒有回話。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張紅單。半年。周明誠那句「依法行政」像是冰冷的尺規,直接劃在了他的生涯線上。結構鑑定、違建合法化、消防安檢、無障礙設施……每一項都是錢,每一項都需要時間。而他現在,除了這棟被判定為危樓的老房子,什麼都沒有。那些他引以為傲的幾何線條與得獎紀錄,在這張紅紙面前,輕得像山谷裡的一片芒花。

就在這片死寂中,山道下方再次傳來了引擎聲。

不是公務車那種柴油引擎的粗重聲響,而是一種更為安靜、平順的油電混合聲。一輛黑色的休旅車去而復返,緩緩停在了山鳴莊那條坑坑疤疤的碎石子路前。車門打開,這次下車的只有一個人。

韓禮謙。

他換下了一身拘謹的陪同姿態,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大衣,手裡拿著一個長條形的黑色圖筒,臉上掛著那種在建築圈裡最常見的、無懈可擊的微笑。那是一種將所有情緒都精準計算過的笑容,溫和,卻讓人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忘了拿東西。」他舉了舉手中的圖筒,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天氣。「剛剛周科長在,不方便細聊。言澈,我們之間,不需要那些官腔。」

他自顧自地走進了玄關,彷彿這裡已經是他的地盤。他環視了一圈這個被陸言澈稍微整理過、卻依舊處處露出老態的空間,眼神裡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檜木是很美,可惜都蛀了。地氣?念?外公以前也常跟我說這些,像在說床邊故事。」他笑了笑,將圖筒的蓋子旋開,抽出了一疊裝裱精美的圖面,直接在客廳那張矮小的、漆面都已剝落的和室桌上攤開。

圖紙展開的瞬間,整個客廳的空氣都變了。

那不是手繪的、帶著溫度的線條。那是電腦渲染出來的、極度精準、毫無瑕疵的效果圖。圖紙的標題用燙金的字體印著——「陽明山雲境國際溫泉度假村」。

效果圖上,山鳴莊所在的位置,那片被孟宗竹林與楓香環繞的緩坡,已經被徹底剷平。取而代之的是一棟二十層樓高的玻璃帷幕大樓,流線型的量體、無邊際的泳池、直升機停機坪,以及一排排像是複製貼上般的標準客房。竹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經過精算的景觀植栽。大浴場的檜木被換成了進口的大理石,那個充滿靈性的白磺泉眼,則被圈在了一個金碧輝煌的人工造景池裡,像是一個被馴化的展品。

「總開發面積一萬兩千坪,總投資額四十億。與國際連鎖酒店品牌合作,年營收預估上看六億。」韓禮謙的聲音平穩而富有磁性,每一個數字都像是一顆釘子。「而你的山鳴莊,恰好就在整個度假村最核心的泉脈源頭上。沒有這塊地,所有的管線都得重新規劃。言澈,你手上這塊地,現在很值錢。」

他從大衣內袋裡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陸言澈面前。那份收購意向書上的數字,讓陸言澈的呼吸不由得停滯了一瞬。

那是高於市價兩倍的價格。足以讓他一夜之間還清山鳴莊所有的負債、繳清所有罰款,甚至還能在台北市蛋黃區付一間小套房的頭期款,重新回到那個他曾經熟悉的、以效率與競圖為名的都市叢林裡。

「簽了它,你就自由了。」韓禮謙的聲音像是帶著魔力。「不用再跟這些發霉的木頭、漏水的屋頂奮戰。不用再去應付陽管處那些繁文縟節。不用再為了區區一個民宿執照,把自己搞得像個工頭。你可以回到事務所,可以重新開始接案。趙廷鈞學長也很關心你,他說,只要你願意放棄優先承購權,當年那件事……他可以當作沒發生過,那份和解書,他隨時可以簽。」

趙廷鈞的名字,像是一根細針,刺進了陸言澈最不願觸碰的記憶。那個曾經最信任的前輩,那場讓他從雲端跌落、不得不戴上抗噪耳機逃離一切的抄襲風波。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韓禮謙的語氣轉為一種故作惋惜的、居高臨下的同情。「當年在學校,你是我們所有人仰望的天才。你的圖,線條乾淨得像是用刀片割出來的,完美得讓人嫉妒。現在呢?守著這棟破房子,學人家煮溫泉蛋、種苔蘚?言澈,別騙自己了。什麼療癒系民宿,什麼梳理地氣……不過是你逃避失敗的藉口罷了。你根本不適合這裡,你適合的是國際競圖的頒獎台,不是這種連熱水都不穩定的鄉下地方。」

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陸言澈的痛點上。

他下意識地摸向了掛在脖子上的抗噪耳機。那是他的鎧甲,是他隔絕外界所有質疑與嘲笑的牆。只要戴上它,他就聽不見那些流言蜚語,聽不見自己內心那個不斷自我否定的聲音。他看著那份意向書,看著那個足以讓他解脫的數字,手指微微顫抖。賣掉,是不是真的比較輕鬆?承認失敗,然後回到都市,假裝這一切都沒發生過?

沈雨澄站在一旁,緊緊咬著下唇,一言不發。她想說什麼,卻又怕自己的聲音會成為壓垮陸言澈的最後一根稻草。她只是將手輕輕放在了桌沿,那雙總是冰冷的手,此刻卻透出一絲微弱的暖意。

就在陸言澈動搖得最厲害的那一刻,窗外的雨,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陽明山的午後陣雨來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點敲打在老舊的屋瓦上,發出噼啪的聲響。屋頂那個周明誠特別點出的、有倒塌風險的角落,立刻開始漏水。滴、滴、滴,水漬在榻榻米上迅速暈開。

而就在那片雨幕中,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吃力地在屋頂上移動。

是阿岱。

這個平時最怕生、只敢躲在苔蘚堆裡的小山童,此刻卻頂著大雨,背著比他身體還要大上許多的、一捆捆用來加固屋頂的防水帆布與瓦片。雨水將他墨綠色的頭髮徹底淋濕,泥濘沾滿了他赤裸的雙腳與小腿。他每走一步都搖搖晃晃,卻異常固執地將那些沉重的材料,一點一點地往那個漏水的破洞處搬。他的嘴裡還念念有詞,含糊不清地說著:「苔蘚……不能沒有家……言澈的房子……不能塌……」

他摔倒了。瓦片散落一地,他整個人跌坐在濕滑的屋瓦上。但他很快又爬了起來,用那雙沾滿泥土的小手,重新將瓦片抱了起來,繼續往前。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卻連眼睛都沒擦一下。

那一幕,像是一記重鎚,狠狠敲在了陸言澈的心上。

他想起了這幾天以來,阿岱是如何興奮地向他展示每一塊苔蘚的生長,如何固執地相信只要有土、有水,就一定能長出東西來。想起了狸吉是如何一邊偷吃著廚房的溫泉饅頭,一邊用笨拙的笑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想起了沈雨澄鼓起多大的勇氣,才敢將指尖探入那池溫泉,想起了白磺翁在霧中那聲沉重的嘆息。

這些,都不是可以用金錢衡量的東西。這不是一棟破房子,這是一個家。一個由地氣與念共同編織而成、雖然破舊卻無比真實的家。

而韓禮謙口中那個完美的、二十層樓的玻璃大廈,在阿岱那個小小的、倔強的背影面前,顯得如此冰冷、如此醜陋、如此毫無靈魂。

陸言澈緩緩放下了摸著耳機的手。

他第一次,沒有選擇逃避。他讓那雨聲、那風聲、那阿岱在雨中搬運瓦片的細微喘息聲,毫無阻隔地灌入自己的耳中。

「收起來吧。」他對韓禮謙說,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韓禮謙愣了一下。

「我說,把你的藍圖收起來。」陸言澈站起身,將那份收購意向書原封不動地推了回去。「這裡不賣。不管你出多少倍,我都不賣。」

「你瘋了?」韓禮謙的笑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你以為你守得住嗎?半年後,這裡就會被強制拆除,到時候你一毛錢都拿不到!」

「那就讓他們來拆拆看。」陸言澈轉過身,望向窗外那個在雨中依舊努力的身影。他的眼神不再迷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屬於建築師的專注與驕傲。「建築,從來不是用來計算投資報酬率的。建築,是用來安頓人的。不管是人,還是妖怪。只要這個屋頂還在漏水,只要地底下的泉還在哭,我身為這裡的建築師,就沒有離開的理由。」

「你會後悔的,陸言澈。」韓禮謙收起圖紙,語氣轉為冰冷。「雲境的開發案,趙學長也是股東之一。你以為你對抗的是我一個人?你對抗的是整個資本與體制。半年後的審查會,我會讓你知道,什麼才叫真正的、完美的建築。」

他抓起圖筒,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雨幕之中。黑色的休旅車很快發動,濺起一片泥水,消失在下山的彎道上。

屋內,只剩下雨點擊打屋頂的聲音。

陸言澈沒有再看那輛車一眼。他快步走到緣廊邊,對著屋頂上的阿岱大聲喊道:「阿岱!下來!雨這麼大,不要在上面了!」

阿岱抱著瓦片,回過頭,一臉泥水地看著他,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而就在這時,陸言澈口袋裡那枚原本躁動不安的溫泉結晶,震動竟奇蹟般地平緩了下來。雖然那股淡淡的焦味尚未完全散去,但結晶深處,卻透出了一絲微弱卻堅定的、溫暖的光芒,像是回應著他的決心。

然而,當他低頭再看向那個泉眼時,卻發現原本清澈的泉水,不知何時竟變得有些混濁,水面上,甚至浮起了幾縷不自然的、像是油漬般的彩色薄膜。

地氣的嗚咽,似乎並沒有因為他的決心而停止,反而,正以另一種更隱蔽的方式,發出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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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前友的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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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

從凌晨到清晨,紗帽山的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樣,細細密密地織在竹林與楓香之間,整座山鳴莊都泡在一層淡灰色的硫磺霧氣裡。檜木大浴場剛修復好的泉眼,本該是清澈滾燙的白磺泉,此刻卻像是被什麼髒東西暈開了,水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帶著彩虹光澤的油膜,隨著泉水汩汩冒泡的節奏,緩緩地旋轉、破碎、又重新聚合。

陸言澈蹲在浴場的木質格柵旁,指尖離水面只有兩公分。那股淡淡的焦味比昨夜更明顯了,不再是錯覺。它不像硫磺那種乾淨的、嗆鼻的礦物味,反而帶著一點柴油與機油混合的、沉悶的鐵鏽感,壓在鼻腔深處,讓人胸口發悶。

他口袋裡的溫泉結晶昨夜明明已經平靜下來,此刻又開始微微發燙,震動的頻率不再劇烈,卻像是一個人在低聲咳嗽,斷斷續續,壓抑而痛苦。

「言澈哥……水,變得不好喝了。」阿岱不知何時蹲在了他身邊,山童小小的手掌貼在浴池邊緣的檜木上,翠綠的眼眸裡滿是困惑。他的指尖下,那些他辛辛苦苦養了半個月的絨絨苔蘚,邊緣竟有些微微發黃。「苔蘚說,水很痛。」

陸言澈沒有說話。他伸手想去觸碰那層油膜,卻在最後一刻縮了回來。一種建築師的直覺讓他感到不安,地氣的阻塞從來不會無緣無故。上次是管線老舊、是結節未解,是物理性的堵塞。但這次,泉水本身被污染了,這代表地脈的上游出了問題。

「別碰。」一道輕柔卻帶著水氣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沈雨澄撐著那把幾乎不離身的透明傘,靜靜地站在浴場的門口。她今天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傘面上的水珠在昏暗的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她望著那池混濁的泉水,眉頭輕輕蹙起,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這不是山莊裡的東西,是從更深、更遠的地方流過來的。」

雨女對水的感知比任何儀器都敏銳。她害怕水,卻也最懂水。

陸言澈站起身,膝蓋因為蹲太久而有些發麻。他下意識地摸向掛在頸間的抗噪耳機,卻沒有戴上。從昨夜韓禮謙離開後,他就沒有再戴上它。雨聲、風聲、泉水有些痛苦的冒泡聲,全部毫無遮擋地灌進他的耳朵,讓他有些焦躁,卻也讓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聽見這棟老房子正在發出的求救訊號。

「先別讓其他人來泡澡。」他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我去後山看看水源頭。」

話還沒說完,緣廊外就傳來了引擎的聲音。不是韓禮謙那輛急躁的黑色休旅車,而是一輛沉穩得近乎無聲的深灰色進口房車,緩緩地滑進了山鳴莊那坑坑窪窪的碎石子停車場。雨刷規律地擺動著,將擋風玻璃上的霧氣刮得乾乾淨淨。

車門打開,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先撐了開來,隨後,一個穿著深藍色羊絨大衣的男人走了下來。

趙廷鈞。

和韓禮謙那種外放的、帶著攻擊性的優秀不同,趙廷鈞的優秀是內斂的、經過精密計算的。他是陸言澈大學建築系的學長,大三時兩人曾一起拿下過國際學生建築競賽的首獎,那時他們熬夜畫圖、爭執模型、分享同一罐黑咖啡,是真正意義上的朋友與戰友。只是畢業後,趙廷鈞選擇了最快的那條路,進入頂尖的建設公司,用最短的時間將「設計」轉化為「資產」。

他撐著傘,一步步走上緣廊的木階,每一步都踏得平穩而優雅,彷彿腳下的不是發霉濕滑的老木板,而是信義區某棟豪宅的拋光大理石。他的目光掃過漏水的屋頂、剝落的牆漆、以及廊下那幾盆被雨打得東倒西歪的苔玉,眼底沒有韓禮謙那種毫不掩飾的嘲弄,只有更讓人不舒服的、評估商品價值般的冷靜。

「言澈,好久不見。」趙廷鈞微笑著,語氣溫和得像是來參加老同學的喬遷派對。「聽禮謙說你決定留下來了,恭喜你,繼承了外公這麼有味道的遺產。」

陸言澈站在浴場門口,沒有迎上去。阿岱有些怕生地躲到了沈雨澄的傘後,只探出半顆頭。

「有事就直說。」陸言澈的聲音很冷。毒舌是他的保護色,尤其是在面對曾經最信任的人時。「你不會是特地開一個小時的車上山,只為了跟我說恭喜的。」

趙廷鈞臉上的笑容不變,他像是沒聽見陸言澈的尖刺,自顧自地收起傘,輕輕抖落上面的水珠,動作從容得像是這裡的主人。「還是這麼直接。這點我很欣賞。」他從大衣內袋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遞了過來。「我是來幫你的。」

陸言澈沒有接。

「這裡面是一份和解書,還有一份優先承購權放棄同意書。」趙廷鈞的語氣依舊平穩,像是在解說一份再簡單不過的施工圖。「當年那個抄襲案,系上一直沒有給你一個正式的交代。我知道你心裡有委屈。這份和解書,雲境開發願意提供一筆金額,作為當年那件事對你造成的名譽與精神損失的補償。數字你一定會滿意,足夠你在台北市中心付一間小套房的頭期款,讓你重新開始。」

當年那件事。陸言澈的指尖猛地收緊。

大四那年,他熬了三個月設計的畢業作品「光的峽谷」,一個以陽明山地形為靈感、讓光線沿著溫泉霧氣流動的圖書館設計,在參賽前一週被人完整竊取,搶先發表。竊取他圖面的人,就是韓禮謙。而當時身為評圖助教、負責保管圖面的,就是趙廷鈞。最後系方以「證據不足、創作理念雷同」草草結案,韓禮謙拿著那個作品去了國外深造,陸言澈則背著「過度敏感、抗壓性不足」的標籤,黯然離開了建築圈。

「條件呢?」陸言澈問,聲音比山間的雨還要冷。

「很簡單。」趙廷鈞將文件袋放在緣廊的長桌上,推了過去。「你簽下這份放棄同意書,將山鳴莊的優先承購權讓渡給雲境。我們會用高於鑑價兩倍的價格收購這裡,幫你清償所有債務,你還能帶著一筆錢,體面地離開。你不是一直想做純粹的建築嗎?守著這棟到處漏水的危樓,每天跟苔蘚和發霉的榻榻米打交道,這就是你想要的純粹?」

他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那間為了阿岱而特意保留的苔蘚客房上。為了讓喜愛潮濕的山童住得舒服,陸言澈特地沒有更換那間房的老舊木窗,反而在牆角設計了導引霧氣的凹槽,讓整面牆都長滿了柔軟的苔蘚,在台灣潮濕的氣候裡,這是一種極其冒險卻也極其溫柔的設計。

「我去看過你修復的浴場了,言澈。」趙廷鈞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惋惜,那是一種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惋惜。「手法很細膩,保留結節、引泉入室,很有你的風格。但……這太小家子氣了。你把才華浪費在這種療癒系民宿的自我感動上,不覺得可惜嗎?你以為你在拯救這棟房子?不,你只是在逃避。」

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了聲音,話語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陸言澈這半年來所有自我懷疑的傷口。

「逃避當年輸給禮謙的失敗,逃避你在事務所被客戶否決的無能,逃避你根本做不出下一個得獎作品的現實。所以你躲到山上來,假裝自己在做什麼溫暖人心的空間療癒,假裝這些……」他瞥了一眼躲在傘後的阿岱和沈雨澄,「假裝這些虛無飄渺的東西能證明你的價值。這不是建築師,這是民宿老闆的自我安慰。」

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陸言澈最痛的地方。他追求幾何完美的理性外殼,在這一刻被敲得粉碎。他想反駁,想用更刻薄的話語刺回去,卻發現喉嚨像是被那混濁的泉水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長期的焦慮、轉職的挫敗、對未來的茫然,所有被他用抗噪耳機隔絕起來的噪音,在這一刻全部化作趙廷鈞的聲音,在他腦海裡嗡嗡作響。

他下意識地又想去抓頸間的耳機。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耳機的瞬間,一把透明的傘,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移到了他的面前。

沈雨澄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身前。她個子比他矮,卻撐著傘,穩穩地擋在了他與趙廷鈞之間。雨水順著她的傘面無聲地滑落,在她腳邊匯成一圈小小的、潮濕的圓。她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頭,用那雙總是帶著淡淡水霧與憂鬱的眼睛,安靜地看著趙廷鈞。

明明只是一個撐傘的、看起來有些柔弱的女孩,趙廷鈞卻在對上她視線的瞬間,莫名地感到一陣寒意。

那不是空調的冷,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潮濕陰冷的寒氣。周圍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變得黏稠起來,緣廊外的雨聲忽然變得無比清晰,每一滴雨點打在傘面上、打在苔蘚上、打在老舊的鐵皮屋頂上的聲音,都被無限放大。苔蘚客房牆上的苔蘚,似乎在一瞬間變得更加翠綠、更加濕潤,甚至滲出了細小的水珠。整個空間的濕度在急劇攀升,讓人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趙廷鈞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自己不是站在山鳴莊的緣廊上,而是站在深山的、某個終年不見陽光的、積滿了雨水的幽深水潭邊。而眼前的這個女孩,就是那片水潭本身。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羊絨大衣的後背竟有些發涼。

「這裡……不賣。」沈雨澄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水的重量。她說話時,甚至沒有看陸言澈,卻讓陸言澈感到一種被溫柔守護著的、堅定的力量。「這裡是我們的家。」

「我們」兩個字,像是一道溫暖的光,瞬間驅散了趙廷鈞話語帶來的寒意,卻也讓陸言澈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那個平時連大聲說話都會臉紅、甚至會因為怕水而不敢靠近浴池的女孩,此刻卻為了他,撐著傘直面那個讓他曾經最信任也最受傷的人。她明明那麼怕生、那麼愛哭、那麼矛盾,卻在此刻展現出雨女真正的、守護一方的威壓。

而緣廊的另一頭,夏知微不知何時也出現了,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將手放在阿岱的頭上,對著陸言澈露出一個「別擔心,我們都在」的溫暖笑容。狸吉則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半個沒吃完的溫泉饅頭,一臉警惕地瞪著趙廷鈞。

陸言澈忽然明白了。從他決定留下來的那一刻起,這裡就不再只是外公留給他的一棟負債的危樓。這些會為了屋頂漏水而焦慮、會為了泉水混濁而難過、會在雨天一起圍著火爐煮薑母鴨的妖怪們,早已不是什麼需要他「照顧」的房客。

他們是家人。是會在他被全世界否定的時候,撐著一把傘,無聲地站在他身前說「我們」的家人。

一股久違的、帶著一點鼻酸的熱流,從胸口湧了上來,衝散了那些自我否定的寒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與沈雨澄並肩而立。他沒有戴上耳機,反而伸手,輕輕地握住了她撐傘的手。她的手很冰,帶著雨水的涼意,卻讓他感到無比安定。

「你說錯了,學長。」陸言澈抬起頭,直視著趙廷鈞,眼神不再閃躲,清澈而堅定。他的聲音不再沙啞,反而帶著一種重新找回重心的、建築師特有的清晰。「我不是在逃避。我是在學習,如何蓋一棟不完美的房子。」

「完美的建築,從來不是幾何圖紙上的完美。是一棟能讓住在裡面的人,無論是人還是妖怪,都能感到安心的房子。這個道理,你這種只會把土地當成商品、把建築當成數字的商人,永遠不會懂。」

他將桌上的那個牛皮紙文件袋,連同裡面的和解書與同意書,一起推了回去,推回趙廷鈞的面前。

「帶著你的錢,離開。這裡不歡迎你。」

趙廷鈞臉上的溫和笑容,終於一點點地碎裂了。他看著眼前並肩而立的兩人,看著那個女孩傘下不斷滲出的、讓他感到不適的寒意,又看了看自己被推回來的文件,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想再說什麼,但那股無形的寒氣讓他終於放棄了糾纏。

「好,很好。」他收起文件袋,重新撐開傘,語氣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公事公辦的口吻。「陸言澈,你會為今天的意氣用事付出代價的。半年後的審查會,我會讓建管處和環評委員用最嚴格的標準來檢視你的危樓。到時候,你不要後悔今天沒有簽字。」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走進了雨幕之中。深灰色的房車很快發動,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濃厚的山霧裡,就像它來時一樣,乾淨而高效,不留下一絲痕跡。

雨,似乎也隨著他的離開,稍微小了一些。

沈雨澄手中的傘,緩緩地垂了下來。她像是耗盡了力氣,臉色更加蒼白,身體輕輕晃了一下。陸言澈連忙扶住她。

「沒事吧?」他低聲問,語氣裡是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與擔憂。

沈雨澄搖搖頭,將傘收起,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只是……有點累。」她看著陸言澈,輕輕地笑了,那個笑容裡還帶著一點剛剛逞強後的、笨拙的羞澀。「我……我剛剛有沒有很兇?」

「不會。」陸言澈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總是憂鬱安靜的女孩,此刻無比耀眼。「很帥。」

一直躲在後面的阿岱和狸吉也衝了過來,阿岱抱住陸言澈的腿,狸吉則氣鼓鼓地說:「就是!那個傢伙看起來就很討厭!還敢說我們的家是自我感動!」

夏知微走過來,遞給沈雨澄一杯溫熱的薑茶,輕聲說:「做得很好,雨澄。」

被家人圍繞著的溫暖,讓陸言澈口袋裡的溫泉結晶,再次透出了一絲穩定的光芒。但當他的目光不經意地再次掃過浴場的方向時,那股剛剛被溫情壓下去的不安,又悄然浮了上來。

浴場的泉眼處,那層彩色的油膜不知何時已經擴散到了整個池面。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在雨聲的間隙中,從後山更深處、也就是地脈上游的方向,隱隱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卻持續不斷的、低沉的機械鑽探聲。

嗡——嗡——

那聲音,與泉水中那股柴油味,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地氣的嗚咽,並非來自山莊本身。而是有人,正從山的另一頭,蠻橫地鑽開地脈,竊取著屬於這座山的、溫熱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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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海芋季的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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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

那聲音比雨點敲在檜木屋頂上的聲響還要沉,像是某種鈍重的牙齒,正一點一點啃噬著山體的骨頭。

陸言澈站在廊下,手不自覺地伸進口袋,握住了那顆溫泉結晶。結晶的光芒先前才因為沈雨澄那場笨拙卻勇敢的擋駕而穩定下來,此刻卻又隨著這從後山更深處傳來的、若有似無的鑽探聲,一明一滅地閃爍著,像是一顆不安的心跳。

「言澈?」夏知微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她剛剛才把薑茶遞給沈雨澄,此刻眉頭也輕輕蹙起,顯然也聽見了什麼,「你有沒有聞到……柴油味變重了?」

被雨水浸潤的竹林本該只有土腥與硫磺混合的清醒氣味,但此刻風從後山稜線翻過來,卻帶來一絲極不協調的、屬於工地的鐵鏽與柴油的嗆味。阿岱抱著陸言澈的腿,原本毛茸茸的耳朵警覺地豎起,又不安地塌了下去。

「可能是……山下的工程吧。」陸言澈下意識地想用理性去解釋,聲音卻有些乾澀。這是建築師的本能,遇到無法解釋的現象,就先套上一個合理的結構。但他心裡清楚,國家公園的核心保護區內,怎麼可能允許這種規模的深層鑽探。

沈雨澄抬起頭,臉色比剛才更蒼白。她對水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銳,雨水順著她的指尖滑落,卻在觸及地面前就微微顫動起來。「地氣……在哭。」她用只有他們聽得見的音量說,「泉眼那邊,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水流不過去。」

狸吉用力吸了吸鼻子,圓滾滾的肚子發出一聲不合時宜的咕嚕聲,試圖用玩笑沖淡緊張,「會不會是山神爺爺打呼太大聲?我的饅頭都快被這聲音震得發不起來了啦!」

沒有人笑。但狸吉的這句話,卻讓陸言澈從那種被無形壓力攫住的窒息感中稍稍掙脫出來。他深吸一口氣,將口袋裡的結晶握得更緊,對眾人說:「先不管那個。進屋吧,雨澄會感冒的。」

他沒有說的是,那股鑽探聲與油膜的出現,讓他半年內的危樓期限,變得更加諷刺。如果地脈本身都被從源頭截斷,那麼就算他把山鳴莊的屋頂修得再完美,把結構補得再堅固,這棟依賴著白磺泉而活的房子,也終將會是一具空殼。

這個念頭讓他整夜無眠。隔天清晨,陽明山的雨竟奇蹟般地停了。

清晨五點的紗帽山,被一層薄薄的雲海托著,陽光還沒翻過七星山,竹子湖的方向卻已經透出一片柔和的白。那不是霧,是海芋。

陸言澈頂著黑眼圈走進廚房,就看見夏知微已經將一張手寫的海報貼在了冰箱上。海報是用蠟筆畫的,上面畫著大片大片張開的白色海芋,旁邊用可愛的字體寫著:竹子湖海芋季小農市集,誠摯邀請山鳴莊。

「妳什麼時候去印的?」陸言澈拿起抗噪耳機,下意識想戴上隔絕清晨鳥鳴帶來的躁動,卻又頓住。

「不是印的,是頂湖那邊的陳班長親手畫的啦。」夏知微正把一籃剛採下的箭竹筍倒進水槽,筍殼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他昨天傍晚送來的,說是溫泉協會的邱美枝姐特別交代,一定要把我們排進去。」

邱美枝正好端著一鍋剛煮好的地瓜粥從後門進來,嗓門一如既往地宏亮:「還愣在那邊幹嘛?陸小子,我跟你說,這個市集你非去不可!平常那些婆婆媽媽只會在協會裡說我們山鳴莊是危樓、是鬼屋,這次海芋季,全陽明山的人、還有台北下來的觀光客都會來,這是你讓大家重新認識山鳴莊最好的機會!」

她把粥重重地放在桌上,又壓低聲音,難得地露出認真的表情:「建管處那張紅單,現在全山的人都知道了。你與其關起門來自己修,不如走出去,讓大家看看你們是認真想把這裡顧好的。社區的支持,有時候比一張結構技師的簽證還有用。」

陸言澈看著那張海報,理性的一面立刻開始計算成本。參加市集需要人力、需要準備商品、需要來回搬運,對於一個被判定為危樓、連修繕經費都捉襟見肘的會館來說,這無疑是額外的負擔。更何況,他們要賣什麼?

彷彿看穿他的猶豫,阿岱從庭園裡衝了進來,懷裡抱著好幾個他用苔蘚與黑土捏成的苔玉,每一個都圓潤飽滿,中心的蕨類嫩芽正怯生生地探出頭。「言澈!我可以賣這個!苔玉!我把後山最漂亮的白髮蘚跟星星苔都收集起來了,放在溫泉水霧旁邊養了好久,每一個都很健康!」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被需要的渴望。

狸吉也立刻不甘示弱地舉手,他頭上的兩隻貉耳朵抖了抖,從廚房蒸籠裡端出一盤剛出爐、還冒著熱氣的饅頭。「還有我、還有我!溫泉饅頭!我用山鳴莊的白磺泉水、加上美枝姐給的黑糖去揉的麵糰,你聞聞,超香的!吃一口保證溫暖到心坎裡,連地氣都會幫你打嗝!」饅頭圓滾滾的,表皮因為溫泉水中的礦物質而呈現淡淡的鵝黃色,散發著黑糖與米香混合的甜味。

沈雨澄安靜地站在一旁,手裡緊緊抓著圍裙的邊緣。她看著熱情的兩隻小妖,又看向陸言澈,輕聲說:「我……我可以幫忙煮湯。箭竹筍湯,用溫泉水煮的,會很清甜。」她的聲音很小,卻帶著一種想為這個家做點什麼的堅定。

夏知微笑著補上最後一塊拼圖:「我來負責海芋的乾燥花束跟植物導覽。竹子湖的海芋田有一半是我以前帶志工復育的,剛好可以跟我們的苔蘚步道連起來介紹。」

看著眼前這群人,每個人都捧著自己最珍視的東西,想為這棟搖搖欲墜的老屋盡一份力。陸言澈口袋裡的結晶,傳來一陣溫熱。他忽然覺得,那張冰冷的紅單與遠處的鑽探聲,或許並不是要將他們壓垮,而是逼他們不得不更緊密地靠在一起。

「好。」他將那張海報從冰箱上拿下來,仔細地撫平邊角,「我們去。但不是隨便去,我們要讓所有來的人都知道,山鳴莊不是危樓,是活的。」

建築師的魂,在這一刻被點燃了。如果說修繕是在梳理地氣,那麼這次市集,就是一次梳理人心流動的設計。

接下來的兩天,山鳴莊難得地進入了一種忙碌而溫暖的備戰狀態。陸言澈發揮他的專長,沒有直接把東西搬去賣,而是先在廚房的餐桌上畫起了攤位設計圖。他量好市集分配給他們的三米乘三米的空間,用廢棄的檜木棧板與竹簾,設計出一個半開放、有屋簷感的迷你山鳴莊。苔玉被放置在不同高度的苔蘚木樁上,營造出山林的層次;狸吉的溫泉饅頭蒸籠被安排在迎風處,讓黑糖的香氣能順著風飄散出去;而最核心的位置,則留給了那一鍋將用白磺泉水慢火熬煮的箭竹筍湯。

「空間即療癒。」陸言澈一邊調整著苔玉的燈光角度,一邊對好奇的阿岱解釋,「讓客人一走進來,就先聞到饅頭的香,再看到苔玉的綠,最後喝到一口熱湯。視覺、嗅覺、味覺的順序,會讓他們對這裡的記憶變得立體。」

沈雨澄則躲在房間裡,對著鏡子一遍又一遍地練習導覽詞。她要介紹的是溫泉與海芋共生的生態,這是她最熟悉的水的故事,但一想到要在那麼多人面前說話,她的手心就開始冒汗,空氣中的濕度也跟著悄悄升高。陸言澈經過時,看見她對著鏡子結巴的樣子,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在她桌上放了一杯溫水,然後將窗戶朝向竹林的方向又推開了一些,讓風能更順暢地流進來。

海芋季市集當天,竹子湖像是一片被打翻的牛奶海。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去,成千上萬朵白色的海芋已經在梯田中昂首綻放,肥厚的綠葉托著如喇叭般的白色苞片,隨風輕輕搖曳。空氣中瀰漫著海芋特有的、帶點辛辣的清香,混雜著泥土與溫泉的氣味。遊客們穿梭在田埂間,拿著相機驚呼連連,小農們的攤位沿著田埂一字排開,販售著現採的海芋、醃漬的箭竹筍與手沖的阿里山咖啡。山鳴莊的攤位被安排在最靠近水圳的角落,潺潺的水聲為他們的攤位增添了一絲涼意。

開市不到一小時,他們的攤位前就圍滿了人。狸吉的溫泉饅頭果然是最佳的誘餌,黑糖溫熱的甜香在微涼的山間空氣中極具穿透力,許多帶著孩子的家庭都被吸引過來。阿岱的苔玉也出乎意料地受歡迎,都市來的年輕情侶們蹲在攤位前,好奇地用指尖輕觸那柔軟如絨毯的苔蘚,聽阿岱用他直接而充滿熱情的語調,解說著每一種苔蘚的名字與習性。

「這個是白髮蘚,摸起來像不像阿嬤的頭髮?它最喜歡住在有溫泉霧氣的地方喔!」阿岱毫無保留地分享著他的寶物。

夏知微則熟練地招呼著客人,一邊打包著海芋乾燥花,一邊為大家介紹著陽明山的水系如何滋養了這片土地。陸言澈站在攤位後方,負責掌杓那鍋箭竹筍湯。湯頭用白磺泉水、柴魚與小魚乾慢熬了三個小時,再放入清晨現剝的、還帶著淡綠色的箭竹筍,湯色清澈,喝起來卻有著溫泉礦物質特有的甘甜與筍子的清脆。許多原本只是路過的登山客,喝完一碗湯後,都露出了舒暢的表情。

溫泉協會那幾位平時最愛說閒話的婆婆媽媽們,原本只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晃過來,想看看這棟危樓還能變出什麼把戲。但當邱美枝熱情地將她們拉到攤位前,硬是讓她們一人喝了一碗湯、塞了一個饅頭後,她們的態度明顯軟化了。

「唉唷,這個筍子湯怎麼這麼清甜?跟我平常用自來水煮的完全不一樣欸!」一位綁著頭巾的陳阿姨驚訝地說。

「那個苔玉也好可愛,我孫子一定會喜歡。」另一位婆婆拿起一個苔玉,愛不釋手地摸著。

人潮帶來的喧囂與稱讚,讓整個攤位的氣氛來到了最高點。就在這時,夏知微輕輕推了推沈雨澄。

「雨澄,該妳了。」

沈雨澄深吸一口氣,臉頰因為緊張而染上一層淡淡的粉紅。她站到攤位前,手裡拿著一張她自己手繪的、關於山鳴莊溫泉與竹子湖水源關係的解說牌。起初,她的聲音還有些顫抖,但當她開始講述水如何從七星山頂滲入地底、經過地熱加溫、再化為白磺泉湧出地面時,她的語氣漸漸變得平穩,眼神也亮了起來。那是她身為雨女的本能,對水的敬畏與熱愛,讓她的言語帶著一種天然的說服力。

「所以,我們喝的湯、做的饅頭,還有苔玉需要的霧氣,其實都是同一股水喔。」她小聲地做著結尾,抬起頭,有些不安地看著圍觀的客人們。客人們報以溫暖的掌聲,讓她終於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羞澀的笑容。

然而,掌聲還未落下,陸言澈的眉頭卻猛地一跳。

他感覺到,空氣中的念場,突然變得混濁而沉重。市集的人潮帶來的,不僅僅是熱情與好奇,更有無數混雜的念。有遊客因為找不到停車位而產生的焦躁、有小販擔心生意不好而產生的焦慮、有孩子吵鬧著想買玩具而產生的煩躁。這些細碎而龐大的負面念,對於平時就敏感、此刻又因為緊張而將自身感知完全打開的沈雨澄來說,無異於一場無形的暴雨。

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抓著解說牌的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她頭頂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竟聚起了一小片烏雲,空氣中的濕度急劇升高,一股淡淡的、屬於雨女的、帶著悲傷的潮濕氣息開始不受控制地瀰漫開來。

「雨澄?」夏知微第一個發現了不對勁。

細密的雨點,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只集中在山鳴莊攤位的正上方。周圍的攤位依舊是陽光普照,只有他們這裡,彷彿被一個透明的雨罩給籠罩住。客人們發出驚呼,紛紛後退,以為是陽明山常見的午後陣雨提早到來。

阿岱和狸吉慌張地想去拿傘,卻被陸言澈一個眼神制止了。這不是普通的雨,是沈雨澄失控的念所引動的。她越是想控制、越是為自己給大家添麻煩而感到自責,雨就下得越大。她矛盾怕水的天性在此刻成了最殘酷的詛咒,她越害怕水,水就越要將她包圍。

陸言澈的心臟猛地揪緊了。他看著在細雨中微微顫抖、眼眶已經開始泛紅卻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的沈雨澄,沒有任何猶豫。他伸手,將一直掛在脖子上的抗噪耳機,緩緩地、堅定地摘了下來,放進了口袋。

世界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沒有耳機的阻隔,海芋田的風聲、遠處孩子們的嬉鬧、水圳的潺潺聲、還有那混雜的人群念場所發出的嗡鳴,一股腦地湧入他的耳中。焦慮感也隨之而來,但他沒有逃避。他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這個女孩身上。

他往前跨了一步,在眾人的注視下,輕輕地牽起了沈雨澄冰涼的手。

他的手掌溫暖而乾燥,帶著常年握筆與拿著建材模型而留下的薄繭。就在指尖相觸的瞬間,一股平靜而穩定的念,從他的掌心傳遞了過去。那不是什麼強大的法術,只是他這幾天來,在修繕山鳴莊的過程中,一點一滴累積下來的、屬於人類建築師的、想要安頓好一個空間、守護好一個家的專注與決心。

這股平靜的念,像是一個無聲的錨,溫柔地定住了沈雨澄在念的海洋中載浮載沉的小船。

「沒事的。」他在她耳邊輕聲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雨聲,「我在這裡。慢慢呼吸,跟著我。」

他牽著她的手,帶著她一起做著深呼吸。沈雨澄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著他摘下耳機後、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她面前的、那雙同樣有些不安卻無比真誠的眼睛。奇妙的是,當她感受到他的不安與他的勇氣時,她自己的恐慌反而開始消退。她不再試圖去對抗那片烏雲,而是學著去接納它。

雨點,漸漸變小了。頭頂的烏雲像是被風吹散的棉絮,慢慢變薄、透出陽光。最後幾滴雨水落在溫熱的溫泉饅頭上,滋地一聲化為淡淡的白霧,反而讓饅頭的香氣更加濃郁。

客人們看著這場來得快去得也快的怪雨,又看看牽著手的兩人,發出了善意的笑聲與掌聲,以為這是什麼特別的表演效果。只有溫泉協會的幾位婆婆,看著沈雨澄的眼神,多了一絲驚奇與敬畏。

邱美枝趁機大聲吆喝:「來來來!剛剛那場是我們山鳴莊的祈福雨啦!被淋到的今年都會很幸運!快來喝碗熱湯去去寒氣!」

在她的吆喝下,氣氛重新熱絡起來,甚至比之前更加熱鬧。許多客人為了沾沾這場祈福雨的喜氣,特地又多買了幾個饅頭與苔玉。陳阿姨拉著邱美枝的手,語重心長地說:「美枝啊,我看這幾個年輕人是真的用心在做事。那個危樓什麼的,搞不好整理整理就好了,我們協會應該要幫幫他們才對,不能讓外面那些建商隨便就把地買走了。」

其他幾位婆婆也紛紛點頭附和。社區的風向,在這一碗湯、一場雨之後,悄然地轉變了。

夕陽西下,海芋田被染成一片金黃。山鳴莊的攤位前,所有的苔玉與饅頭都已售罄,連那鍋箭竹筍湯也被喝得一滴不剩。陸言澈和夥伴們拖著疲憊卻滿足的身體,開始收拾攤位。沈雨澄的手還被陸言澈牽著,兩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沒有立刻鬆開。

就在他們將最後一塊檜木棧板搬上小貨車時,陸言澈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封來自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的群發簡訊,標題是:地熱探勘說明會通知。

他點開簡訊,內容寫著:為配合再生能源政策,雲境開發股份有限公司將於下週在竹子湖周邊進行地熱資源探測鑽探工程,屆時將有機具進駐,請居民與遊客配合現場指引。

簡訊的末尾,還附上了一張探測範圍的地圖。陸言澈將地圖放大,當他看見那個被標記為主要鑽探點的紅色區塊時,血液瞬間凝固。

那個紅點,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山鳴莊後山、白磺泉源頭的正上方。先前那股若有似無的鑽探聲與柴油味,終於有了最殘酷的答案。而更讓他感到寒意的是,說明會的協辦單位那一欄,赫然寫著他再熟悉不過的名字,韓禮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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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摘下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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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貨車的引擎聲在紗帽路蜿蜒的山道上顯得格外吃力,載著一整天海芋季市集的疲憊,緩緩駛回山鳴莊。

夕陽最後一絲金粉沉入七星山背後,竹子湖的田埂只剩下收攤後零星的燈泡光。車斗裡的檜木棧板還殘留著溫熱的陽光氣味,混雜著箭竹筍湯滲進木紋裡的柴魚香。陸言澈坐在副駕駛座,手指無意識地滑動著手機螢幕,那封來自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的群發簡訊還亮著。

地熱探勘說明會通知。雲境開發股份有限公司。探測範圍地圖上的那個紅點,像一根燒紅的針,直直釘在山鳴莊後山、白磺泉源頭的位置。協辦單位那一欄,韓禮謙三個字印得端正而刺眼。

「言澈?」開車的夏知微輕聲喚他,「到了。」

車子已經停在山鳴莊那扇斑駁的木門前。孟宗竹林在夜風中搖晃,發出細碎的摩擦聲。陸言澈沒有立刻下車,他只是盯著那個紅點,直到螢幕自動暗去,映出自己有些蒼白的臉。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有點啞,「先把東西卸下來吧。」

那一晚,沒有人多說什麼。大家默契地將空了的湯鍋、摺好的帆布、還有沈雨澄親手寫的導覽小卡搬回倉庫。沈雨澄的手在下車時就已經輕輕鬆開了,指尖殘留的溫度卻還在。她的臉頰有點紅,不敢看他,只低頭整理著被風吹亂的髮絲,細聲說了一句:「今天……謝謝你。」

陸言澈想回一句不客氣,喉嚨卻像被那個紅點堵住了。他只是點點頭,轉身走進那間屋齡超過六十年的檜木會館。屋內檜木的香氣依舊沉穩,卻壓不住從後山隱隱飄來的、那股若有似無的柴油味。

接下來的三天,山鳴莊陷入一種暴風雨前的高速運轉。

為了在半年內通過合法民宿的審查,陸言澈把自己關進了二樓那間被他暫時當作工作室的客房。桌上攤開的是建物結構補強圖、消防設備配置圖、還有周明誠從建管處寄來的、洋洋灑灑十三頁的缺失改善清單。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規量過,冰冷而精確。

「依建築法第七十七條,木造主要結構腐朽部分應全面抽換。」「浴場排水 slope 不符無障礙設施規定。」「白磺泉源之出水量檢測報告未附。」周明誠的口頭禪彷彿還在耳邊迴盪:「這是規定,陸先生,規定就是規定。」

他同時還要應付溫泉協會邱美枝帶來的消息,雲境的說明會提前了,就在後天,地點就在竹子湖活動中心。邱美枝在電話那頭嗓門宏亮地罵:「那個姓韓的,真以為我們陽明山是他家後院喔?想鑽就鑽?美枝姊我第一個不同意!」

焦慮像溫泉池底不斷冒出的氣泡,無聲地往上竄,填滿他的胸口。陸言澈發現自己又開始反覆檢查圖面上的線條,一條線對不齊就重畫,橡皮擦把圖紙都擦得起了毛邊。夜深時,他躺在塌塌米上,明明累得要死,腦子卻像一台過熱的電腦,嗡嗡作響,全是數字的、法條的、韓禮謙似笑非笑的臉。

第四天的清晨五點,他猛地從夢中驚醒。夢裡,他設計的雲境度假村二十層高樓轟然倒塌,壓垮了整片芒草原,而他手裡還拿著那支怎麼也畫不直的筆。

他喘著氣坐起身,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床頭。那裡放著他的抗噪耳機,銀灰色的,金屬外殼已經被他摩挲得發亮。過去在台北事務所連續加班、被趙廷鈞質疑抄襲、被迫離職的那段日子裡,只要戴上它,整個世界就能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指責、質疑、還有自己對自己的失望,都會被隔絕在那層薄薄的降噪薄膜之外。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拿起耳機,就要往頭上戴。

「要戴上那個,就聽不見山在說話了喔。」

一個蒼老而溫和的聲音,突然從半開的紙門外傳來。

陸言澈的手僵在半空中。門外站著的是一位身形佝僂、穿著深藍色作務衣的老者,頭髮與鬍鬚皆已花白,卻梳理得整齊,皮膚因長年浸泡溫泉而呈現一種淡淡的赭紅色。他是白磺翁,山鳴莊這口白磺泉最年長的守護者,平時多半沉在泉底休養,極少現身。他的聲音不像人類那樣從喉嚨發出,更像是溫泉水流過岩石的低鳴。

「白磺翁?」陸言澈放下耳機,有些訝異。

老人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用那雙像是看盡了火山百年噴發的眼眸看著他,緩緩說道:「你的心,太吵了。戴上那個,只會讓外面的吵,變成裡面的吵。」

他轉身,朝著後山的方向,輕輕招了招手:「來,跟老朽去走走。趁太陽還沒完全出來。」

陸言澈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他沒有戴耳機,甚至連拖鞋都忘了換,就穿著室內用的木屐,踩過清晨還沾著露水的苔庭。阿岱種下的星星苔與白髮苔在晨光中柔軟地舒展,每一步都像踩在雲上。狸吉還窩在廚房的角落打呼,嘴角流著口水,夢裡大概還在吃昨天的溫泉饅頭。沈雨澄的房間紙門緊閉,裡面傳來均勻而輕淺的呼吸聲,雨女在安睡時,屋內的空氣會特別濕潤清新。

白磺翁帶他走的不是平時通往公車站的那條水泥小徑,而是繞過露天風呂後方,一條幾乎被芒草淹沒的舊土路。箭竹與芒草長得比人還高,清晨的霧氣濃得化不開,硫磺的氣味在這裡變得格外濃郁,卻不刺鼻,反而帶著一種大地深處的溫熱。

「這裡是風口,也是地氣的喉嚨。」白磺翁在一片開闊的芒草原前停下腳步。這裡海拔稍高,正好可以俯瞰整個山鳴莊的屋頂,以及更遠處、被晨霧半掩的台北盆地。風,從七星山的方向吹來。

「你平時,都聽見些什麼?」白磺翁問。

陸言澈愣了一下。他習慣性地想回答「很吵」,但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真正去聽了。他閉上嘴,學著老人的樣子,閉上了眼睛。

起初,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那是焦慮的鼓點,咚、咚、咚,快得讓人窒息。

然後,白磺翁的聲音像一根定海針,輕輕落下:「把心跳,放到一邊去。先聽風。」

風來了。

沒有耳機的阻隔,風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灌入他的耳膜。那不是單一的「呼呼」聲,而是層次分明的合奏。最高處,是掠過孟宗竹林梢頭的尖嘯,竹葉互相摩擦,發出細密如絮的「沙沙」聲,像無數張宣紙被輕輕翻動。低一點,是穿過楓香林時的嗚咽,氣流撞上寬大的葉片,發出較為沉悶的「簌簌」聲。最貼近地面的,是鑽進芒草叢裡的氣流,將成千上萬根芒花的絨毛吹得起伏如浪,發出一種近乎耳語的、綿長的「噓——」聲。

「再聽水。」

在風聲的間隙,另一種聲音浮了上來。是從他們腳下,從整個山鳴莊的地底深處傳來的。白磺泉汩汩冒泡的聲音。過去他只覺得那是鍋爐燒開水的噪音,此刻卻聽出了其中的節奏。咕嚕、咕嘟、啵……像是大地在緩慢地呼吸,每一次冒泡,都伴隨著一股溫熱的地氣輕輕托起腳底的泥土。溫泉水流過檜木引水渠時,會發出清脆的「叮咚」聲,撞上石頭時則是低沉的「咕咚」聲。這些聲音,與風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穩定而溫暖的低頻。

「最後,聽人。」白磺翁輕聲說。

陸言澈將注意力拉回山鳴莊的方向。即使隔著一段距離,那棟老屋子的聲音也變得無比生動。他聽見了阿岱在庭院裡澆水的聲音,那孩子總是邊澆邊和植物說話:「多喝一點喔,今天太陽很大!」聲音天真爛漫,充滿朝氣。接著是廚房裡傳來的、鍋碗輕輕碰撞的聲音,還有夏知微溫暖直接的哼歌聲,她在為大家準備早餐的味噌湯,哼的是那首大家都會唱的民謠。甚至,他還聽見了沈雨澄房間裡,她翻身時被褥摩擦的細微窸窣,以及她偶爾在睡夢中發出的、像小動物般的輕輕囈語。

這些聲音,瑣碎、日常、甚至有些吵雜,卻拼湊成一首完整而獨特的曲子。這就是山鳴莊的頻率。不是絕對的安靜,而是在嘈雜中,每一個聲音都有它自己的位置,互相應和,互相支撐。

長久以來,他追求的是幾何學上的絕對靜止與完美對稱,他以為安靜就是把所有聲音都關掉。但這一刻他才明白,真正的平靜,不是隔絕,而是在萬物嘈雜的合奏中,依然能聽見自己最想聽的那個聲部。

焦慮的鼓點,不知何時已經慢了下來,與溫泉的冒泡聲,漸漸同頻。

他睜開眼睛。晨霧正被初升的陽光一點點染成金色,芒花的絨毛在光線下閃閃發亮。白磺翁正微笑著看他,臉上的皺紋像溫泉石上的紋理。

「地氣,從來不會斷。」老人指了指腳下的土地,又指了指他的胸口,「只要你還願意聽,它就會一直流。你這個孩子,腦子很好,就是耳朵關得太久了。」

陸言澈站在芒草原中,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硫磺、芒草、泥土與遠處海芋田肥料的氣味,複雜卻讓人無比安心。他感覺到一種久違的、靈感被溫水浸潤、緩緩舒展的感覺。

回到山鳴莊,他沒有再去碰那副抗噪耳機。他將它從床頭拿起,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放了進去。耳機輕輕落在抽屜裡的軟布上,發出一聲悶響。關上抽屜的瞬間,他感覺自己像是關上了一扇自己親手築起的、厚重的隔音牆。

他攤開那張被他反覆塗改、已經起了毛邊的民宿改善圖。他不再執著於用直線去對抗老屋天生的歪斜,而是拿起鉛筆,順著檜木樑柱自然的彎曲,去勾勒新的動線。他想起了風聲的層次,他決定在怕吵的雨女房間外,加一道用阿岱培育的苔蘚製成的吸音牆;在狸吉總是偷吃東西的廚房轉角,設計一個更符合他身形、可以舒服窩著的圓弧形小角落。空間,本就該是為了安頓聲音與靈魂而存在的。

鉛筆在圖紙上流暢地滑動,線條不再僵硬對抗,而是溫柔地擁抱了老屋所有的不完美。創作的泉水,彷彿也隨著地氣的流動,再次在他枯竭的腦海中汩汩湧出。

就在他終於畫完最後一筆,長長舒了一口氣時,一樓傳來了夏知微有些慌張的叫聲。

「言澈!你快來看!」

陸言澈快步下樓,只見夏知微、沈雨澄和一臉睡眼惺忪的狸吉都圍在後院的露天風呂旁。阿岱蹲在池邊,小小的臉上滿是焦急。

風呂中那池向來清澈、總是泛著淡淡乳白色的白磺泉水,此刻竟然變得極其混濁。更詭異的是,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彩虹色的油膜,在晨光下反射出不祥的光澤。而原本應該持續冒泡的泉眼,此刻卻異常地安靜,一個氣泡也沒有。

沈雨澄蹲下身,指尖輕輕碰觸水面,隨即像是被燙到般縮回手,臉色發白:「水的……聲音,不見了。我聽不見地氣的聲音了。」

阿岱則捧起一捧池邊的苔蘚,那些他視若珍寶的苔蘚,葉尖竟已開始泛黃枯萎:「苔苔……苔苔在哭,它說好渴,可是水喝起來好痛……」

陸言澈的心,再次沉了下去。說明會明明是明天,為什麼污染會提前到來?他猛地抬頭,望向後山那片芒草原的上方。那裡,除了風聲與鳥鳴,此刻還隱隱傳來了一陣低沉的、絕不屬於山林的機械轟鳴聲。

那聲音,比任何噪音都更讓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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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被遺忘的山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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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被遺忘的山徑

露天風呂的白磺泉還在冒著微弱的熱氣,但那熱氣裡已經沒有往常那種帶著淡淡硫磺與檜木香的溫潤感。

清晨的陽光斜斜切過孟宗竹林,落在池面上,卻照不透那層薄薄的彩虹油膜。油膜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像一塊破碎的鏡子,把天空、竹葉、還有圍在池邊的幾個人的臉,都切得支離破碎。

沈雨澄蹲在池邊,指尖還懸在半空中不敢再碰。水面異常安靜,連平時細細碎碎的氣泡聲都消失了。她撐著那把從不離身的透明傘,傘面映著她蒼白的臉。「真的……什麼都聽不見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鼻音,像是快要哭出來,「以前就算是冬天最冷的時候,水底下也會有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有人在底下輕輕呼吸。現在沒有了,地氣好像……被堵住了。」

阿岱把整個人都快貼到池邊的石頭上。他小小的手掌捧著一叢從石縫裡長出來的紫萁苔蘚,那是他每天早上都會用噴霧器細細澆水的寶貝。「苔苔痛痛,」他扁著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蓄滿了水氣,「言澈哥哥,苔苔說水變得刺刺的,喝下去喉嚨會痛。葉子都黃掉了,是阿岱沒有照顧好嗎?」

夏知微已經戴上了手套,從背包裡拿出試紙與取樣瓶。她是植物療癒師,對水質與土壤的變化最敏感。她將試紙浸入池水,試紙迅速變色。「pH值掉得很快,還有明顯的油污與懸浮泥漿,」她皺起眉,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專業的冷靜,「這不是自然混濁,是上游有機械擾動到地層。昨天的鑽探聲不是幻覺,雲境的機具應該已經在番婆坑那附近動了,白磺泉的脈被他們鑽開的泥漿堵住了。」

陸言澈沒有說話。他站在風呂的木階上,抗噪耳機已經不在他的脖子上,而是被他好端端地收在房間抽屜的最深處。沒有耳機的阻隔,後山那陣低沉的轟鳴聲就這樣毫無遮蔽地灌進他的耳朵,與竹林的沙沙聲、溫泉微弱的嘶嘶聲混在一起,刺得他的太陽穴隱隱發疼。

他昨天才剛學會聆聽,今天就被迫聽見這種聲音。

「又是趙廷鈞。」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沙啞,「說明會明明在明天,他根本等不及要走程序。」

「言澈,先別急著生氣。」夏知微拉住他的手腕,「生氣會讓你的念也變得混濁。地氣堵住了,我們就想辦法讓它流動起來。泉脈是活的,就像山徑一樣,需要有人走,有人記得,它才不會死掉。」

提到山徑,蹲在地上的阿岱身體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陸言澈注意到了。這個平時只要提到植物與泥土就會眼睛發亮、話多到停不下來的小山童,今天從早上開始就異常安靜。他的臉色比平常更透明一些,原本像苔蘚一樣帶著淡淡綠光的髮梢,此刻也顯得有些枯黃。他手裡捧著的苔蘚,葉尖的枯黃正一點一點往內蔓延,就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抽走了養分。

「阿岱,」陸言澈蹲下身,與他平視,語氣不自覺地放軟了,「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阿岱搖搖頭,又點點頭,嘴唇抿得緊緊的。他從自己那件永遠沾著泥土的綠色小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被摺得皺巴巴的紙。那是一張陽明山國家公園的步道導覽圖,是邱美枝之前放在櫃檯給房客自由取閱的那種。圖上用不同顏色標示著魚路古道、絹絲瀑布步道、七星山主峰步道,但其中有一條極細的、幾乎要被綠色暈染蓋過去的虛線,被阿岱用蠟筆小心翼翼地描過很多次。

「這是……番婆坑山徑?」夏知微認了出來,「這條路不是已經很久沒有人走了嗎?我記得上次去陽管處開會,他們說這條支線因為芒草倒伏、路基流失,加上使用者太少,明年就要從官方地圖上下架,列為自然還原區。」

「就是那條。」一個宏亮的嗓門從後院門口傳來,邱美枝抱著一疊剛從溫泉協會拿回來的公文,踩著雨靴咚咚咚地走進來,「我正想說這件事!陽管處早上剛發的文,說什麼經費有限要整併步道,番婆坑這條因為一年走不到一百個人,又沒有志工認養,決議下個月就除名,以後不編預算、不維護、不標示,讓它自己長回去變成芒草原。」

她把公文遞給陸言澈,嘴上還在碎念:「真是的,那條路雖然小,但風景最好好不好!從我們家後山竹林穿過去,可以直接看到紗帽山的硫磺口,秋天芒草開的時候整片像海浪一樣。現在的年輕人只會走那種鋪好木棧道的地方,哪懂這種野路的趣味。」

陸言澈接過公文,快速掃過那些制式的文字。他的視線落在「除名」、「自然還原」幾個字上,又落在阿岱越來越透明的指尖上。一個念頭猛地竄了起來。

他想起白磺翁曾說過的話。妖怪是依附地脈而居的,依附的是活的地氣與活的念。山童這一種妖怪,最初就是從被人類反覆踩踏、被感謝、被記住的山徑泥土裡長出來的。如果一條山徑被地圖抹去,被所有人遺忘,不再有人走過、不再有人記得它的名字與風景,那麼依附在那條山徑上的山童,會怎麼樣?

「阿岱,」陸言澈的聲音有點乾澀,「這條路……是你的路嗎?」

阿岱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大顆大顆地砸在枯黃的苔蘚上。「是阿岱的家,」他用手背胡亂抹著眼睛,說話帶著濃濃的鼻音,「阿岱就是從那條路的土裡長出來的。以前有好多人走,有採硫磺的、有挑茶的、有背著海芋去市場賣的婆婆,他們都會摸摸路邊的苔苔,說謝謝山神讓路好好走。可是後來人越來越少,芒草長得比人還高,地圖上也找不到它了。沒有人走,念就沒有了,地氣也不流了,阿岱……阿岱覺得好冷,苔苔也跟著一起冷。」

他越說越小聲,最後幾乎是含在嘴裡的囁嚅:「如果路不見了,阿岱是不是也會不見?」

這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扎在每個人的心上。

狸吉原本還抱著一包從廚房偷來的溫泉饅頭,一聽這話,饅頭都忘了吃。「哇,那怎麼行!阿岱不見的話,誰來幫我種出最好吃的番薯葉啊!」他跳起來,圓圓的肚子跟著晃,「不行不行,我們得想辦法!言澈,你不是最會畫那些漂亮的圖了嗎?你幫阿岱的路也畫一個嘛,畫得漂漂亮亮,讓大家都想來走!」

沈雨澄撐著傘,無聲地走到阿岱身邊,輕輕拍著他的背。她自己就是因為被遺忘而徘徊的念,最能理解那種即將消散的恐懼。「阿岱不要怕,」她輕聲說,「我們都在。」

夏知微看向陸言澈,眼神裡有著同樣的詢問與信任。

陸言澈看著手中那張皺巴巴的地圖,又看著後院那條通往竹林深處、此刻已被半人高的芒草與倒竹掩住的隱約小徑。他的腦中,那個習慣用尺規與幾何來丈量世界的建築師,此刻沒有想著容積率與建蔽率,也沒有想著如何符合民宿法規的消防檢查。

他想的是,如何讓一條路重新被看見。

「除名是因為沒有價值,」他緩緩開口,聲音裡的焦躁被一種奇異的平靜取代,「那我們就賦予它新的價值。陽管處要的是數據、是安全、是生態教育。我們就給他們。」

他轉身快步走回屋內,沒多久便抱著他的繪圖板、捲尺與一疊描圖紙衝了出來。他的眼睛裡重新有了光,那是白磺翁帶他聽見風聲後,再次燃起的創作欲。

「知微,妳幫我確認這條路上的指標植物與苔蘚種類,我們來做一個生態導覽徑。不是那種冷冰冰的鐵牌子,我們用在地的孟宗竹做指標柱,用陽明山溪石做基座,每一個轉彎處都放一個妳做的苔玉小景,讓指標本身就是風景。」

「阿岱,你是這條路的專家,你告訴我哪裡最容易滑倒、哪裡的苔蘚最漂亮、哪裡可以看到台北盆地的夜景,我們把步道的動線重新梳理一下,讓地氣可以順著人的腳步流動。」

「雨澄,妳幫我聽聽看,風在哪裡會轉彎,水聲在哪裡最清楚。我們調整開窗與休憩點的角度,讓走在路上的人可以自然地停下來,聽見山在呼吸。」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跪在露天風呂旁的木平台上攤開描圖紙。鉛筆在他指間飛舞,不再是追求絕對對稱的冷硬幾何,而是一條隨著等高線溫柔蜿蜒的曲線。他將山鳴莊原本為了民宿而規劃的庭園步道,巧妙地與那條被遺忘的番婆坑山徑銜接起來,設計了一個從溫泉風呂出發、穿過苔蘚庭園、沒入竹林、最終抵達觀景平台的環狀路線。

他在圖面上標註的不只是里程與海拔,還有「此處可見捲柏與白髮苔共生」、「此處為雨後最容易聽見泉聲的轉角」、「此處芒草最盛,需彎腰而過,請溫柔對待」這樣充滿詩意的文字。每一塊指標牌,他都設計成可以讓苔蘚自然攀附的粗糙質感,讓人工物最終能與自然融為一體。

那是一種梳理地氣的儀式,也是一種安頓念的設計。

接下來的三天,山鳴莊成了一個小小的工地。夏知微帶著阿岱在山徑裡來回勘查,記錄每一種苔蘚的名字;陸言澈與狸吉一起在倉庫裡用砂紙打磨竹材,狸吉雖然一直嚷著好累,卻還是用他那點微弱的幻術,讓竹材的紋理顯得更加溫潤;沈雨澄則安靜地為每一塊指標牌繫上防水的小紙籤,紙籤上是她用娟秀的字跡寫下的導覽語。

邱美枝也沒閒著,她發動了溫泉協會與社區小農的人脈,硬是拉來了十幾個阿公阿嬤,拿著鐮刀來幫忙清理倒伏的芒草。

當陸言澈將那份手繪的、帶著溫度的《番婆坑苔蘚生態導覽徑再造計畫書》與步道圖提交到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時,承辦的周明誠果然皺起了眉。

「陸先生,規定就是規定,步道除名是經過委員會評估的,」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公事公辦,「你們這個什麼苔蘚導覽,聽起來很理想,但維護誰負責?遊客安全誰保障?不能因為你們民宿要做生意,就要國家幫你們養一條沒人要走的路。」

「周先生,」陸言澈沒有像以前那樣用毒舌去刺對方,他只是將計畫書翻到最後一頁,那裡貼著一張阿岱與苔蘚的合照,以及近一個月來山鳴莊遊客在問卷上寫下的回饋——「希望能在山裡安靜地走一段路」、「被苔蘚療癒了」——「這條路不需要國家養,它只需要被記得。維護與導覽由我們山鳴莊認養,安全保險我們來投保。我們不是要國家幫我們養路,我們是想幫國家,留住一條還活著的路。地圖上少一條虛線,只是少一個數據,但對住在這裡的人來說,少掉的是一條回家的路。」

也許是那份手繪圖的誠意,也許是問卷上那些真實的念,周明誠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在公文上蓋下了「暫緩除名,試辦認養半年」的章。

消息傳回山鳴莊時,阿岱正在後院替新立起的第一根竹指標澆水。

那是一根很矮的竹樁,上面用雷射刻著「苔之小徑入口」,旁邊還附了一個小小的木牌,寫著「請放輕腳步,苔蘚正在睡午覺」。當管理處核准的公文照片傳到夏知微的手機裡,夏知微大聲念出來的那一瞬間,阿岱的身體猛地亮了一下。

不是幻覺。那層覆蓋在他髮梢與指尖的枯黃,像是被溫水洗過一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飽滿的、帶著露珠光澤的翠綠。池邊那些原本枯黃的苔蘚,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挺立起來,絨絨的綠意在陽光下輕輕搖晃。

「苔苔……苔苔說它又喝到水了!」阿岱開心地跳了起來,抱住那根竹樁又笑又哭,「是好多人的念!好多人說好想來走走看!謝謝言澈哥哥!謝謝大家!」

那天下午,第一組預約苔蘚導覽的親子遊客便牽著孩子的手,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條重新被清理出來的山徑。孩子的笑聲、父母的驚嘆聲、還有那句輕輕的「謝謝小山神把路照顧得這麼漂亮」,化作一縷縷溫暖的念,順著重新流動的地氣,滋養著整座山,也滋養著阿岱。

露天風呂的泉水,似乎也因為地氣的重新連通,而變得稍微清澈了一點點。雖然油膜還在,但池底的泉眼,竟然又開始冒出了一兩個極小、卻堅定的氣泡。

沈雨澄驚喜地看著那氣泡,傘下的臉終於露出了笑容。

然而,就在大家圍著那氣泡歡呼時,山鳴莊的倉庫裡,卻傳來了狸吉一聲驚恐的尖叫。

「啊——!言澈!你們快來!這裡……這裡有一個好小好小的廟!裡面……裡面好像有人在哭!」

陸言澈與夏知微對視一眼,心頭同時掠過一絲不安。他們快步衝向那間堆滿舊建材與落葉的倉庫,只見狸吉跌坐在地上,手裡捧著一座被灰塵覆蓋、卻被他用衣角擦得乾乾淨淨的小小土地祠模型。而模型的神龕深處,傳來了一陣若有似無的、屬於另一個被遺忘之地的嗚咽。

被遺忘的,從來不只有一條山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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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狸吉的空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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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的空氣是滯留了半個世紀的霉味,混雜著檜木樑柱受潮後的酸澀,以及角落那堆存放了不知多少年的硫磺泥殘渣散發出的淡淡腥氣。

狸吉跌坐在滿是落葉與碎木屑的混凝土地上,兩隻手卻像捧著什麼易碎的寶物那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座不過巴掌大小的木造小祠。牠的尾巴因為過度驚嚇而炸成了一團毛球,耳朵也緊緊貼在頭頂,平常那副油嘴滑舌、什麼事都能用玩笑帶過的模樣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孩童般的惶恐。

「言澈……你們快來……」狸吉的聲音帶著哭腔,連平常刻意裝出來的關西腔調都忘了,「這個……這個裡面有聲音……一直在哭……」

陸言澈撥開擋在門口的半片腐朽合板,和夏知微、阿岱一起擠進這間平時只拿來堆放替換榻榻米與生鏽水管的倉庫。午後的光線從氣窗斜斜切進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在光柱裡緩慢地旋轉,沈雨澄撐著那把從不離身的透明傘,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傘面卻輕輕震動了一下,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那座小祠,或者更精確地說,是一座土地祠的模型,作工其實相當粗糙。檜木的屋頂已經被蟲蛀得坑坑疤疤,朱漆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鳥居歪了一邊,神龕裡空空如也,沒有神像,只有一張被潮氣暈開、字跡模糊的黃色符紙。可是當陸言澈蹲下身,靠近去聽時,他真的聽見了。那不是幻覺,是一種極細微、像是從很深的地底或是很遠的記憶深處傳來的、壓抑的嗚咽聲,隨著倉庫裡滯悶的空氣,一絲一絲地滲出來。

「這是……」夏知微輕輕接過那座小祠,她的手指拂過屋頂的灰塵,指尖沾上一層細膩的灰,「這是手刻的,用的還是陽明山這裡的柳杉。你看這個屋瓦的紋路,是以前北投那邊老廟宇常見的做法。」

狸吉把頭埋得更低了,兩隻手緊緊揪著自己的衣襬,那件總是沾著醬油漬與餅乾屑的寬大T恤被他揪到變形。「那是……那是我的家。」他小小聲地說,聲音悶在胸口,「我本來不住在山鳴莊的。我住在山下,文化大學後面那條小路旁邊的土地公廟。很小很小的廟,連人類都不太會注意到,可是每天都會有婆婆來拜拜,會給我一顆糖,會跟我說話。那間廟雖然小,可是屋頂不會漏水,榻榻米……喔不是,是神龕裡面很乾淨,很溫暖。」

阿岱眨著大大的眼睛,蹲在狸吉旁邊,天真地問:「那為什麼要來山鳴莊?那裡不好嗎?」

狸吉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眼眶竟然是紅的。平常總是嘻皮笑臉、偷吃廚房的溫泉饅頭還會假裝是老鼠吃掉的狸吉,第一次在大家面前露出了那種毫無防備的、屬於小動物的悲傷。

「因為……因為被拆掉了。」狸吉吸了吸鼻子,聲音顫抖著,「去年夏天的時候,來了一群穿著反光背心的人,拿著圖,說這塊地被建商買走了,要改成停車場,給上山看夜景的人停車。他們說土地公廟沒有登記,是違建,一個下午就用怪手挖掉了。我躲在旁邊的草叢裡,看著我的屋頂被勾起來,看著婆婆放在那裡的糖果被壓在土裡……我什麼都做不到,我只是一隻很弱的小貉,連幻術都只能變出一點點糖果的味道,根本沒辦法阻止他們。」

他說到這裡,忽然用力地把那座小模型抱進懷裡,像是要把它揉進身體裡。「我流浪了好久,陽明山這麼大,可是到處都是人類的味道,到處都是車子的聲音。我不敢靠近人家,直到聞到山鳴莊的硫磺味……白磺翁爺爺說這裡的地氣還很溫柔,說這裡可以讓我打工換宿。我本來想說,只要有個屋簷可以躲雨就好了。可是……可是我還是好怕,怕這裡也跟那座廟一樣,忽然就沒有了。這座模型是婆婆以前找人做的,說要幫土地公蓋新家,結果還沒蓋好,廟就沒了。我把它從土裡挖出來,一直帶在身邊,可是我不敢拿出來,我怕你們覺得我很沒用,連自己的家都守不住。」

倉庫裡陷入了一片安靜。只有屋頂因為白蟻蛀蝕而偶爾發出的細微剝落聲,還有遠處露天風呂泉眼冒泡的咕嚕聲,顯得格外清晰。

陸言澈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剛來到山鳴莊時,看著這棟管線外露、牆壁發霉的破舊檜木屋,心裡那種嫌棄與不耐。那時的他,滿腦子都是幾何、結構、效率,覺得這種不完美的老房子就該被拆除,被更有效率、更符合法規的鋼筋混凝土取代。可是此刻,抱著那座破爛小祠的狸吉,讓他第一次如此具體地理解,什麼叫做「失去容身之處」的恐懼。對於人類來說,房子是資產、是商品;但對於這些依附著地氣與念而生的小妖怪來說,一個屋簷、一座神龕,就是他們存在的證明本身。

他沒有說那些空泛的安慰話。陸言澈就是這樣的人,毒舌、挑剔,不擅長用溫柔的言語去包裹傷口。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狸吉炸毛的頭頂,語氣依舊有點硬,卻不再帶刺。

「笨蛋。誰說你沒用?」他低聲說,「你每天偷吃的那些溫泉饅頭,有一半都是你用幻術變出來的誘餌,引那些螞蟻離開廚房的吧?還有上次颱風,你在浴場門口用幻術變出一條假的排水溝,害我差點跌進去那次,雖然很幼稚,但水真的有排掉一點。」

狸吉愣愣地抬起頭,鼻頭還紅紅的。

「忘記就再記起來,拆掉就再蓋一個。」陸言澈看著那座空蕩蕩的神龕,腦中那個屬於建築師的、習慣將空間與情感連結在一起的迴路,開始快速轉動,「神明會不會回來我不知道,但屋頂,我可以幫你蓋。」

他的話音剛落,山鳴莊那片老舊的鐵皮屋頂,就傳來了密集的、像是鼓點般的聲響。

雨,來了。

陽明山的雨總是這樣,毫無預警,說來就來。原本還只是籠罩在紗帽山頭的薄薄霧氣,轉眼間就化作了傾盆而下的雨幕。豆大的雨點砸在孟宗竹林的葉片上,發出劈啪的脆響,砸在檜木屋頂上,則是沉悶而急促的咚咚聲。才不過十分鐘,庭園裡那條由夏知微親手鋪設的碎石步道,就已經積起了一層薄薄的水膜。

「糟了!排水溝!」邱美枝大姐頭的聲音從櫃檯那邊傳來,伴隨著她招牌的大嗓門,「言澈!上次颱風就跟你說後院那條水溝被落葉塞住了!你還說什麼要保持自然生態!現在水都快淹到廚房了!」

眾人衝到後院,只見那條沿著檜木外牆、負責將山坡流下的雨水與溫泉廢水導向山溝的舊式混凝土排水溝,已經被這幾日堆積的楓香落葉、芒草碎屑與苔蘚泥塊堵得死死的。混濁的雨水混著淡淡的乳白色硫磺泉水,不斷從溝裡滿出來,漫過阿岱最寶貝的苔蘚區,眼看就要倒灌進廚房的木地板下方。檜木最怕的就是這種積水,一旦水氣滲入地基,整棟房子的地氣流動就會被切斷。

沈雨澄下意識地想上前,她的能力與水有關,或許能控制一下水流,但她撐著傘的手卻微微發抖。雨聲越大,她傘下那片隔絕外界的小小空間就越不穩定,她怕自己的恐懼反而會讓雨勢失控。

「我來!」狸吉忽然站了出來。他把那座小祠小心翼翼地放在廊下的乾燥處,然後擼起袖子,露出了手臂上淡淡的褐色獸毛,「我可以的!我可以把水引開!」

不等大家阻止,他已經衝進了雨裡。雨水瞬間打濕了他寬大的T恤,緊貼在身上,讓他看起來比平時瘦小了許多。他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下一秒,一股淡淡的、像是熱氣蒸騰般的幻術波動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

在陸言澈的眼中,雨水的流向真的改變了。原本漫無目的、四處漫流的積水,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梳理著,匯聚成一條發著微光的小溪,蜿蜒著繞開了苔蘚區,朝著堵塞的排水溝口流去。狸吉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耳朵尖端的毛也開始不受控制地變回獸耳的形狀。幻術對於小妖怪而言,就是消耗自身的念與地氣,這種大範圍引導水流的行為,對他來說負擔太大了。

「狸吉!夠了!回來!」陸言澈大喊,但雨聲太吵,狸吉似乎聽不見。他固執地站在雨中,咬著牙,想要將最後一點堵塞的落葉也用幻術移開。

就在那條發光的水流即將衝開堵塞物的瞬間,狸吉的身體晃了一下。一陣更強的白光閃過,當光芒散去,原地哪還有什麼穿著T恤的少年,只剩下一隻渾身濕透、毛髮緊貼著身體、不斷顫抖的小狸貓。牠只有柴犬大小,尾巴上的環紋因為濕透而顏色變深,正發出細細的、像是小狗般的嗚咽聲,顯然是力量徹底耗盡,被打回了原形。

「狸吉!」阿岱驚呼一聲,立刻想衝過去,卻被夏知微拉住。

陸言澈沒有絲毫猶豫,他脫下自己的外套,直接衝進雨裡,一把將那隻冰涼發抖的小狸貓抱了起來。小小的身體在他懷裡劇烈地顫抖著,濕漉漉的毛髮散發出一股雨水與泥土混合的氣味,還有一點點殘留的、甜甜的糖果味幻術的餘韻。

「你這個……逞強的笨蛋。」陸言澈把小狸貓緊緊護在懷裡,快步退回廊下。雨水順著他的髮梢不斷滴落,滑過他的下顎,冰涼的觸感卻讓他的思緒異常清晰。他看著懷裡虛弱的小動物,又看著那條依舊堵塞、但水位已經稍退的排水溝,再看向那座被安置在廊下、空蕩蕩的小祠。一個念頭,像是被雨水沖刷乾淨的藍圖,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當晚,雨勢稍歇,陸言澈沒有去休息。他把自己關在那間堆滿設計圖與模型的工作間裡,檯燈的光亮一直到凌晨三點都沒有熄滅。夏知微端著一杯用手沖壺煮好的阿里山咖啡走進去時,看見的就是滿桌的草圖。

「你想做什麼?」她輕聲問。

「做一個新的神龕。」陸言澈的眼睛布滿血絲,但眼神卻異常明亮。他指著草圖,那是一個結合了傳統土地祠屋頂形式與現代排水系統的精巧設計,「後院那條排水溝之所以會堵,是因為它的收水口是平的,落葉一來就蓋住了。我想在屋簷的轉角處,也就是地氣匯聚、水流最容易堵塞的地方,做一個微型的祠堂造型排水口。」

他興奮地解釋著,手指在圖面上比劃:「用檜木的餘料做屋頂,底座用透水的陶磚,屋簷的弧度我會計算過,讓雨水可以順著屋瓦的曲線被導流,同時屋簷下方的縫隙會形成虹吸效應,把落葉擋在外面,只讓水流進去。神龕內部是中空的,直接連通地下的排水陶管。這樣一來,它既是一個有效的排水裝置,也是一個……一個真正的祠。」

夏知微看著那張圖,溫柔地笑了。「你是想,讓狸吉有一個新的、被大家需要的家,對嗎?」

「嗯。」陸言澈點點頭,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與其讓他每天擔心房子會不會被拆掉,不如讓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家是如何成為這個地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人類的建築,本來就該是梳理地氣、安頓念的儀式,不是嗎?這是白磺翁說的。」

隔天一早,雨徹底停了,陽明山的空氣被洗得無比清澈,連遠處台北盆地的101大樓都清晰可見。陸言澈找來了邱美枝認識的水電師傅,一起在屋簷下施工。狸吉已經恢復了人形,但還有些虛弱,安靜地坐在廊下,看著陸言澈量測、切割、打磨。那塊被廢棄的檜木餘料,在陸言澈的手中,慢慢被賦予了新的形狀。他沒有追求完美的幾何線條,反而保留了木材本身溫潤的結節與紋理,屋頂的曲線也帶著一種手工的、柔和的弧度。

當那個不過三十公分高、精緻得像個藝術品的微型祠堂排水口被安裝在屋簷轉角時,奇蹟發生了。

陸言澈提來一桶水,模擬雨水從屋頂流下。只見水流順著檜木屋瓦的弧度,輕盈地滑落,精準地落入祠堂的屋簷,再透過底座的縫隙,無聲無息地被吸入地下的陶管,整個過程流暢而安靜,沒有一絲堵塞。更神奇的是,當水流通過時,祠堂內部那張原本空白的符紙,竟然因為水氣的浸潤,慢慢浮現出淡淡的、像是苔蘚般的綠色紋路。

狸吉愣住了。他顫抖著手,輕輕觸摸那個還散發著檜木香氣的小祠。溫暖的、乾燥的木頭觸感,從指尖傳來。神龕雖然還是小小的,但不再是空蕩蕩的模型,而是真真切切地、與這棟房子、與這片土地的脈絡連結在了一起。他能感覺到,一股細微卻穩定的地氣,正透過底下的陶管與自己的身體連結起來,那種流浪許久後、終於再次腳踏實地的安定感,讓他的眼淚再也忍不住。

「言澈……謝謝你……」狸吉這次沒有再用玩笑掩飾,他抱著那個小小的排水口祠堂,像抱著全世界一樣,嚎啕大哭起來,「我……我有家了……我又有家了……」

阿岱也開心地拍著手,沈雨澄在傘下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有些濕潤。露天風呂的泉水,似乎也感應到了這份安定的念,泉眼冒出的氣泡,又比昨天多了一個。

陸言澈看著嚎啕大哭的狸吉,有些笨拙地伸手,用袖子幫他擦了擦眼淚,嘴上卻還是忍不住碎念:「哭什麼哭,口水都滴到我的新作品上了。還有,以後不准再隨便耗盡力量變回狸貓,很重的知不知道,害我腰差點閃到。」

他的語氣依舊毒舌,但這一次,所有人都聽出了那份毒舌背後的、笨拙的溫柔。

夜深了,雨後的山鳴莊籠罩在一片清新的霧氣中。陸言澈將那座原本被丟棄的小祠模型,與新的排水口祠堂並排放在一起。一個是過去被遺忘的記憶,一個是未來被需要的證明。

然而,就在他關上工作間的燈,準備回房休息時,他的眼角餘光,瞥見了庭園的落地窗外。

不知何時,濃厚的白霧已經無聲無息地漫過了竹林,將整個庭園籠罩在一片乳白之中。而在那片濃霧的深處,那個新建的、還散發著檜木香氣的微型祠堂前,不知何時,竟多出了一雙小小的、沾滿泥濘的草鞋印。

草鞋印一路從霧中來,停在祠堂前,然後……憑空消失了。

與此同時,一個蒼老而慈祥,卻帶著一絲詭異回音的女聲,隨著霧氣,一同滲入了木造的屋內,輕輕地、飄進了每個人的夢裡。

「……找到你了……可憐的、無家可歸的孩子……要不要……跟姥姥回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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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雨女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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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雨女的等待

颱風來臨前的那幾天,山鳴莊的空氣總是特別潮溼。

陸言澈站在櫃檯後方,手裡握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灰濛濛的天空。氣象局說菲律賓海面上的熱帶低壓正在增強,路徑預測會直撲北台灣,預計三天後發布海上警報。邱美枝一大早就打電話來,嗓門大得像是在現場廣播,叮囑他檢查屋頂的防水布、清通排水溝的落葉、把庭園裡那些盆栽搬到屋簷下,還說下午會帶著透氣防水膠帶跟手電筒上山來。

「颱風天,陽明山可不是開玩笑的,上次土石流差點把前面那條產業道路沖斷,你外公還在的時候,每年夏天都要重修一次擋土牆。」她的聲音猶在耳邊,陸言澈嘆了口氣,放下咖啡杯,準備去倉庫翻找那些塵封的防水帆布。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露天風呂的方向,站著一個撐傘的身影。

是沈雨澄。

雨女的身影在沒有下雨的日子裡,總是顯得有些透明,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在看她。她今天穿著一件素白的連身裙,裙襬被山風吹得微微飄動,那把她從不離身的淡青色破傘依然撐在頭頂,傘骨有幾根已經歪了,傘面上還有幾處修補過的痕跡。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風呂旁的楓香樹下,仰著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像是在等待什麼。

陸言澈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他認識沈雨澄也快兩個月了。從第一天她出現在山鳴莊門口,用那把破傘遮著從樹葉間滴落的晨露,一臉認真地問「請問,這裡還有空房間嗎?」的時候開始,她就像是一個永遠活在雨天裡的人。晴天撐傘是為了遮陽,陰天撐傘是為了防備隨時會落下的雨,雨天更是理所當然地撐著傘,即使那把傘根本擋不住真正的大雨。

她說她是雨女,是管理山鳴莊水質的妖怪,也確實做得很稱職——泉眼的溫度、水質的酸鹼值、管線老舊可能漏水的節點,她都瞭若指掌,甚至比專業的水電師傅還要敏銳。狸吉上次洗澡時抱怨水不夠熱,她只是站在鍋爐房門口輕輕蹙眉,鍋爐就自己點火加溫了。陸言澈親眼看到那只老舊的壓力錶指針彈了一下,從六十度慢慢爬升到七十二度,不偏不倚,正好是他平常洗澡最習慣的溫度。

可是,沈雨澄卻從不泡溫泉。

山鳴莊的露天風呂,是她最常待的地方,卻也是她距離水最近卻永遠不會踏入的地方。她總是坐在池邊的木棧道上,把腳縮在裙襬下,看著溫泉的熱氣在空氣中凝結成白霧,眼神裡有著某種陸言澈讀不懂的複雜情緒。有時候阿岱會捧著從庭園摘來的野薑花放在池邊,說是要讓雨澄姐姐的池水聞起來香香的;狸吉則會趁她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把自己的木碗放在池邊,裡面裝著他藏了好幾天的柿餅,說是「給雨澄大人的貢品」。沈雨澄總是淺淺一笑,摸摸他們的頭,然後繼續撐著傘,望向天空。

陸言澈一度以為,妖怪總有些自己的規矩跟禁忌,就像阿岱不能離開他的苔蘚地太久,狸吉不能沒有可以寄宿的木造空間一樣。但後來他漸漸發現,沈雨澄的那種「遠離水」的姿態,與其說是規矩,不如說是一種恐懼。

有一次,邱美枝帶了一籃新鮮的箭竹筍上來,大家圍在廚房裡一邊剝筍殼一邊閒聊。夏知微提到自己在花蓮海邊長大,最喜歡颱風過後去海邊踩浪花,那種冰涼又帶著泡沫的海水打在腳踝上的觸感,簡直是人間至福。沈雨澄聽著,臉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握著筍子的手微微顫抖,然後低聲說:「我去看一下鍋爐的水位。」就匆匆離開了廚房。

陸言澈記得自己當時跟邱美枝對望了一眼,兩人都察覺到不對勁,卻都沒有說破。只是那天晚上,他發現露天風呂旁多了一盞小小的夜燈,是夏知微用乾燥的薰衣草跟蜂蠟做成的蠟燭,放在一個防風的玻璃罩裡,燃燒時散發出淡淡的、讓人安心的香氣。

現在想來,那或許就是一個信號。

沈雨澄一直在等待某個人,某個或許永遠不會出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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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來臨前一天的傍晚,陸言澈終於把屋頂的防水帆布固定好,從梯子上下來的時候,全身都是汗,手掌也被繩子磨出了水泡。他走進廚房想倒杯冰水,卻看到沈雨澄一個人坐在餐桌前,那把破傘靠在桌腳,她低著頭,雙手緊緊握著一個泛黃的信封。

「怎麼了?」陸言澈問,盡量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疲憊。

沈雨澄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卻沒有真的哭出來。雨女是不會哭的,或者說,她們的眼淚本身就是雨,一旦真的哭了,就會下起一場連自己也無法控制的大雨。

「陸先生……」她的聲音非常輕,輕得像是即將散去的霧氣,「我……我一直想跟你說一件事,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陸言澈拉了張椅子坐下,把冰水放在桌上,沒有催她。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山下的台北盆地亮起點點燈火,像是倒映在地面上的星空。遠處隱約傳來悶雷的聲音,空氣中帶著山雨欲來前那種獨特的、混合著泥土與臭氧的氣味。

「我不是天生的雨女。」沈雨澄終於開口,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信封上已經模糊的字跡,「我是……我是被老先生收留的。」

「我外公?」

她點點頭:「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四十年前,或許更久。我只是……一個因為下雨天車禍而過世的女孩子,最後的念。」

陸言澈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那一天,爸爸說要帶我去山上的溫泉會館,是同事推薦的,說那裡有很棒的露天風呂,可以一邊泡湯一邊看夜景。我期待了好久好久,還偷偷買了一件新的泳衣。可是出門的時候,下起了好大的雨,能見度很差很差,車子在仰德大道上打滑……」她的聲音顫抖起來,握著信封的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最後的感覺,是很冷的水,從四面八方灌進來,不管怎麼掙扎都浮不上去。」

陸言澈感覺自己的胸口被什麼東西緊緊揪住了。

「等我再有意識的時候,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老先生——就是你的外公,他在一個下雨的夜晚發現我蜷縮在會館門口,全身濕透,卻不是真的水,是一種……像是霧又像是雨的東西。他沒有趕我走,也沒有害怕,只是拿了一條乾毛巾給我,說:『孩子,進來吧,外面雨大。』」

她把信封遞給陸言澈,陸言澈接過來打開,裡面是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少女大約十五、六歲,穿著制服,笑容羞澀卻燦爛。照片背面,用工整的字跡寫著一行字:「沈雨澄,民國六十三年春天攝於北投公園」。

「這個名字,是我唯一還記得的東西。老先生說,既然我記得自己叫雨澄,又跟雨有關,那就這樣叫吧。他還說,雨澄這個名字很好聽,澄是清澈的意思,雨澄,就是被雨洗得很清澈的模樣。」

陸言澈看著照片上那個笑著的少女,再看著眼前這個撐著破傘、總是安靜得近乎透明的雨女,忽然明白了她為什麼怕水。

那不是怕水。

是怕再次被水帶走。

「那把傘呢?」他輕聲問。

「傘……是爸爸買給我的。」沈雨澄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哽咽,「那天要出門前,雨很大,他特地在巷口的雜貨店買了一把新傘,說是不能讓我淋濕。那把傘很漂亮,淡青色的,上面畫著白色的海芋圖樣。出事的時候,傘被水沖走了,可是等我醒來,手裡卻緊緊握著這把破傘。」

「所以,妳一直撐著它,是因為……」

「因為那是爸爸最後留給我的東西。而且……」沈雨澄低下頭,眼淚終於從眼眶滑落,滴在木桌上,卻沒有變成雨,只是普通的、溫熱的淚水,「而且我一直在等。等爸爸來接我。他答應過我的,說要帶我來溫泉會館,說要一起泡湯看夜景。所以我想,只要我一直等在這裡,總有一天,他會出現的。」

陸言澈想起第一次見到沈雨澄時,她站在山鳴莊園口,撐著傘,認真地問:「這裡還有空房間嗎?」

原來那不是一句簡單的詢問。

而是一場持續了四十年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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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陸言澈失眠了。

他躺在床烀,看著天花板上那些因為潮溼而出現的水漬痕跡,腦子裡浮現的,卻是一個又一個設計草圖。不是那種精準的、充滿數字與比例尺的建築圖,而是一種更柔軟、更接近直覺的空間想樣。

他想起外公留給他的那些筆記本,裡面記錄了山鳴莊每一處的修繕歷史,哪一年的颱風掀掉了幾片屋瓦,哪一次的溫泉管線爆裂淹了半個廚房,哪一個房客在風呂旁種下了一棵楓樹。在筆記的最後幾頁,他翻到一張泛黃的草圖,用鉛筆淡淡畫著一個小小的水池,旁邊只寫了三個字:「給小澄」。

那時候他看不懂,以為只是外公某個沒有實現的設計。

現在他明白了。

那是一個承諾。一個老人對一個孤單少女的承諾。

「外公那個笨蛋,」陸言澈對著天花板喃喃自語,「既然要蓋池子,就早點蓋啊,拖了四十年,都要我這個孫子來收拾。」

嘴吧這樣碎念著,他卻翻身坐起來,打開床頭燈,拿起速寫本開始畫圖。

他畫的不是一個普通的景觀水池。

他要設計一個能夠倒映天空的池。無邊際的,水與天相連的,像是能夠把所冇的雨都接住的池。

他在圖紙上註記:「映心池。水深十五公分,底鋪黑色圓卵石,池邊採無邊際設計,水面與地平線齊平。反射天空時,能將雲的移勳、雨的落下、晴的展放,都變為水面上的畫。」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註解:「池邊不設欄杆,因為這裡不需要防備。水是溫柔的,不是可怕的。」

畫完的時候,窗外已經透出微光。

他聽到了廚房的方嚮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是沈雨澄在準傑早粲。雨女不需要睡岷,她總是在天剛亮的時候,就把廚房的熱水燒好,把昨天晾的毛巾收進來折整齊,把庭園的落葉掃乾淨。

陸言澈拿荂速寫本走進廚房,沈雨澄正站在瓦斯爐前,手裡握著那把破傘,另一手在攪拌鍋子裡的白粥。晨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她蒼白的臉上,讓她看起來幾乎要融進光裡。

「沈雨澄。」

她轉過頭,有點驚訝地看著陸言澈這麼早就起床。

「我有個設計想給妳看。」他把速寫本翻開,放在餐桌上,「這裡,就是在露天風呂旁邊那塊空地,我打算挖一個淺水池。」

沈雨澄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握緊了手中的傘。

「聽我說完。」陸言澈的聲音難得地放軟了,「這個池子不是用來泡的。水深只有十五公分,連腳踝都淹不到。它的功能只有一個,就是把天空倒映下來。」

「倒映……天空?」

「對。妳想想看,當妳站在池邊的時候,妳看到的不是深不見底的水,而是天空的倒影。有雲,有鳥,有星星,有月光,還有雨。」他指著圖紙上的設計,「雨落下來的時候,會在水面上畫出一個又一個的圓圈,然後散開,變成新的平靜。就像是……所有落在池裡的雨,都只是過客,真正留在池子裡的,永遠是那片不會沉下去的天空。」

沈雨澄看著圖紙,身體微微顫抖。

「外公在幾十年前就想幫妳蓋一個池子了。」陸言澈輕聲說,從口袋裡拿出那張泛黃的草圖,「他在筆記本裡寫著『給小澄』。只是他可能來不及去做。現在,換我來做。」

沈雨澄接過那張發黃的紙,看著上面那個潦草卻用心的鉛筆草圖,終於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

窗外,天空落下了毛毛雨。

但這一次,雨女沒有撐開那把破破傘。

---

颱風正式襲台的那一天,映心池的工程只做了一半。

池子的雛形已經挖好了,黑色卵石也一袋一袋地堆在旁邊,但混凝土還沒澆灌,無邊際的收邊金屬條也還沒安裝。陸言澈原本打算等颱風過後再繼續,畢竟強風豪雨根本無法施工,而且山鳴莊還有更迫切的問題要處理——屋頂漏水、排水溝堵塞、窗戶需要加固。

「對不起,池子要再等等了。」陸言澈一邊把工具收進倉庫,一邊對著跟在他身後的沈雨澄說。

「沒關係的。」雨澄搖搖頭,臉上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微著,「我已經等了四十年,不差這幾天。」

陸言澈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

這是第一次,沈雨澄在提到「等待」二字時,沒有帶著那種深沉的悲傷,而是用一種接近平靜的語氣,像是正在接受某個事實。

「而且……」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而且我後來想通了。這幾年來,一直等在山鳴莊,看著老先生把會館經營起來,看著一批又一批的客人來了又走,看著邱大姐從年輕小姐變成大姐頭,看著阿岱從一顆小苔蘚長成整片苔原,看著狸吉在一次颱風夜裡渾身溼透地出現……其實,人們很重要的人,已往不只是爸爸了。」

她抬起頭,看著陸言澈,眼神清明如雨後的天空:「老先生走了以後,換你來。你雖然嘴吧很壞,總是嫌這個麻煩那個麻煩,可是你從來沒有趕過任何一個妖怪走,你幫阿岱守住了他的山徑,你幫狸吉蓋了新祠堂,你還幫我……幫我設計這個池子。」

陸言澈被說得有跢窘迫,別過頭去:「那是因為你們住在這裡,就是這裡的責任。外公留下來的爛攤子,我不收誰收。」

「嗯,我知道。」沈雨澄微微笑了,那是陸言澈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這麼放鬆,「所以,謝謝。」

那場颱風,來得很猛烈。

氣象局發布海上陸上颱風警報,陽明山國家公園宣布封園。山鳴莊的窗戶被吹得嘎嘎作響,雨水不曾歇地衝擊著瓦片與木牆,庭園裡一棵種了二十年多的櫻樹,被風吹倒了,直接壓在露天風呂的竹垣上。

停電了。

整個山莊陷入一片黑暗,只剩邱美枝帶來的手電筒,還有夏知微準備的防風蠟燭,發出微弱的光。

陸言澈、邱美枝、夏知微、阿岱、狸吉,還有沈雨澄,全部聚在檜木大廳裡,聽著外面的狂風怒吼。

「不好了!」阿岱忽然尖叫,「聽到了!有東西破了!」

陸言澈舉起手電筒,衝上二樓,發現屋頂的防水布被風掀開了一個角,雨水正順著那道缺口灌進來,沿著天花板的裂縫,開始滴滴答答地落在走廊上。如果不及時處理,整個木造結構都會吸水膨脤,接合處會開裂,牆面會發霉,多年來的修復就全毀了。

「我去!」沈雨澄忽然開口。

「不行!」陸言澈反射性地反對了,「外面的風雨這麼大,妳是雨女,會被……」

會被同化。

這是妖怪的弱點。雨女可以埪控雨水,但如果遇到太龐大的水體,她們的意識會被打散,融進那片水中,失去自我。颱風帶來的豪雨,水量是整個天空傾倒下來的那種程度,對雨澄來說,幾乎等同於跳進一個巨大的、沒有邊際的水池裡。

「我會小心的。」沈雨澄說,然後她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做——

她把那把破傘,放下了。

那把傘,被她輕輕靠在牆邊,淡青色的傘面朝上,歪斜的傘骨還是一樣歪斜,上面修補過的痕跡也一樣清晰可見。「這是爸爸留給我的,我怕它被風吹壞。」她說,然後對著陸言澈露出一個帶著一抹逞強的笑容,「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她轉身,走進了大雨之中。

那一瞬間,陸言澈親眼看到,所有落向屋頂的雨水,在她靠近的瞬間,全部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了一樣,自主地繞開了。她就那樣站在屋頂的缺口前,雙臂展開,身影在風雨中細瘦得像是一折就會斷掉的竹枝,卻站得非常穩。

雨水在她身邊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旋渦,像是一隻透明的碗,把所有從天而降的水,都接住、收攏、引導到屋詹的排水管裡,一滴都沒有再漏進屋內。

「狸吉!快去拿木條跟鐵釘!」陸言澈回過神,對身後的狸吉大喊。

「來了來了!」狸吉用嘴吧叼著工具箱衝過來,後面跟著扛著防水布的夏知微,還有抱著手電筒的邱美枝。所有人都在風雨中動了起來,釘釘子、釘木條、拉防水布、用繩子固牢。

終於,缺口被暫時堵住了。

陸言澈轉頭去看沈雨澄,卻發現她的身影變得非常稀薄,幾乎要融進雨中看不見了。

「沈雨澄!夠了!」他大喊,衝上前去。

但有人比他更快。

阿岱從來沒有跑得那麼快過。這個平常連跟陌生人說句話都會害羞的小山童,此克卻不顧一切地衝進雨裡,抱住沈雨澄的腰,把她往屋詹下拉。

「姐姐!姐姐回來!不要走!不要跟雨一起走!」

阿岱哭著喊叫的聲音,穿透了風雨的怒嚎。

然後是狸吉,這個平常懶散怕事的貉妖,也衝了過去,用自己的身體為沈雨澄擋住一部份的風。

沈雨澄的身影終於慢慢地、慢慢地重新凝實了。她低頭看著抱著自己的兩個小妖怪,眼框酸澀,卻還是沒有哭。

雨女不能哭。

哭了,就是場更大的雨。

「我沒有要走。」她走下來,聲音微弱,卻非常清楚,「我只是想幫忙。」

「笨蛋!」邱美枝一把將她拉進屋詹下,用乾毛巾包住她溼透的身體,聲音在發抖,「幫忙也要有個限度!妳剛才差點就散掉了知不知道!」

「我知道。」沈雨澄說,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陸言澈,「可是我想證明一件事。」

「證明什麼?」

「證明水,不是只會把人帶走。」她輕聲說,「剛才,是我第一次,不是被水淹沒,而是控制住了水。我把雨,變成了保護這棟房子的力量。」

陸言澈看著她,忽然想起外公筆記本裡的一句話:「治療一個人的創傷,不是要讓他忘記過去,而是幫助他,在同樣的場景裡,寫下一個新的故事。」

他看著沈雨澄那張蒼白卻帶著微亮的臉,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不只是蓋一個水池。

是要蓋一個,能夠讓所有悲傷的雨,都找到回家路的水池。

---

颱風過後,映心池的工程重新啟動了。

這一次,不只是陸言澈一個人在忙。邱美枝運來了更好用的防水漆,夏知微在池邊種了一排可以過濾水質的水生植物,阿岱把池底的每一顆卵石都擦得亮晶晶的,狸吉則是在池邊放了一個小小的、他自己雕刻的檜木貓像。

「為什麼是貓?」陸言澈好奇地問。

「因為雨澄姐姐說過,她以前養過一隻橘貓。那隻貓走丟了之後,她難過了好久好久。說不定,說不定那隻貓的念,也變成妖怪了,然後有一天會找到山鳴莊來。」

陸言澈覺得狸吉的攞輯很奇怪,卻沒有反駁他。

而沈雨澄,她還是怕水,還是會在看到很深的水池時下意識地退後一步。但陸言澈發現,她開始會在映心池邊蹲下來,伸手去碰那些淺得剛好淹過指背的池水,然後靜靜地看著水面上倒映出來的自己的臉。

有一天,陸言澈在庭園裡整理颱風掃下來的殘枝,看到沈雨澄一個人坐在完工的映心池邊。

那把破傘,靠在不遠處的楓香樹幹上,像是一個被溫柔遺忘的舊物。

而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水面。夕陽西斜,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紅與紫藍的交界,這些顏色全部倒映在黑色的池底上,讓她看起來,像是坐在一片天空之中。

「陸先生。」她忽然喊他。

「嗯?」

「謝謝你。」她轉頭看著他,「也謝謝老先生。」

「謝什麼。」

「謝謝你們,幫我蓋了一個可以回家的地方。」

陸言澈走到她身惻,也蹲了下來,看著池水中的倒影。天邊有候鳥飛過,在水面上畫出一條短斬的、會動的影子,然後消失。

「雨澄。」他輕聲喚她的名字,第一次沒有加上姓氐。

「嗯?」

「從現在開始,這裡就是妳的家。」

沈雨澄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然後她低頭,用袖子摀住了臉。

「不行……我……我不能哭……」

「為什麼?」

「因為我是雨女。哭了,就會下雨。」

「那就下雨啊。」陸言澈說,聲音難得地溫柔,「讓這座山,陪妳一起下雨。」

那一個傍晚,陽明山下了場很短、很細的太陽雨。

雨滴打在映心池的表面上,畫出無數個小小的、圓圓的波紋,一道疊著一道,一圈融進一圈。池邊的那把破傘,始終沒有被撐開。

而在那場太陽雨中,陸言澈隱約聽到了,一個非常輕、非常輕的聲音。

不是風聲,也不是泉聲。

是一個老人,在很遠的地方,呵呵笑著說:「小澄啊,妳終於回家了。」

他轉頭看向四周,沒有人。

只有風,吹過竹林,發出一陣沙沙的響聲。

---

當天夜裡,陸言澈睡得很沉。

可是在半夢半醒之間,他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從庭園的方向傳來。不是霧姥那詭異的呼喚,而是另一種,更古老、更沉靜的腳步聲。

他起身,走到窗邊。

月光下,映心池的水面一片銀白,倒映著滿天的星斗與一輪彎月。而在池邊,坐著一個他從沒見過的身影。

那不是霧姥。那身影太嬌小、太安靜,像是一隻蜷縮著的貓,或者是一個羞澀的、不敢進屋的小女孩。

陸言澈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時候,那個身影已經不在了。

可是映心池的池面上,留下了一串非常小、非常小的漣漪,像是剛有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水面。

不是雨。

也不是風。

而第二天早上,沈雨澄在池邊撿到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束乾掉的野薑花,用一根芒草綁得整整齊齊,放在池邊最大的那顆黑色卵石上。花的旁邊,還有一小塊檜木皮,上面用爪子刻著歪歪扭扭的幾個字:

「給雨澄。歡迎回家。」

沒有署名。

可是沈雨澄知道那是誰。

她捧著那束乾掉的野薑花,站在映心池邊,終於,終於,放聲哭了出來。

那一天,陽明山下了整天的雨。

可是山鳴莊的每一個人,都覺得那是他們遇過,最溫柔的一場雨。

而在那場雨的盡頭,陸言澈接到了夏知微的電話:「學長,你之前要我幫忙問的,關於陽明山古道的經費申請……管處那邊說,下個月會有一個審查委員來現地勘驗。那個人,叫韓禮謙。」

韓禮謙。

這個名字,陸言澈已經很久沒聽到了。

他握著話筒,看向窗外那片被雨籠罩的山林。

在那片雨的深處,霧,又開始濃了起來。

但這一次,他不怕了。

因他身邊,住著一群不完美,卻非常溫柔的妖怪。

而他自己,也終於學會了,在不完美的世界裡,找到最完美的頻率。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那場溫柔的雨中,除了沈雨澄來自家人的思念之外,還藏著另一種更古老、更深的執念。

在那片最濃的霧裡,一雙穿著草鞋的腳印,正一步一步,朝山鳴莊走來。腳步很慢,卻沒有任何停止或退縮的跡象。

霧姥的邀請,不只給了狸吉與阿岱。

也給了這個,剛剛學會回家的雨女。

而沈雨澄將會發現,回家的路,不是找到一個地方,而是在無數的牽絆中,選擇留下來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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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霧姥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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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霧姥的邀請

韓禮謙這個名字,像一顆被丟進映心池的石子。

陸言澈掛掉電話後,那個名字卻沒有跟著話筒一起放下。它沉進心底,攪起一些他以為早就沉澱乾淨的泥沙。那是建築師事務所時期的往事——他們曾經是同期的競爭者,同樣追求完美的幾何,同樣信奉理性與邏輯,只是後來,一個選擇留下來繼續攀爬那座名為「成功」的高塔,另一個則從塔上摔了下來。

他甩甩頭,把那些不愉快的記憶暫時壓下。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霧又濃起來了,而且今晚的霧,濃得不太對勁。

從窗戶看出去,整片陽明山都像被泡進一大缸稀釋過的牛奶裡。白磺泉的硫磺味混著霧氣,產生一種介於礦物與腐植之間的奇異氣味。孟宗竹林的竹葉在無風的夜裡簌簌作響,那不是風,是某種更古者的東西穿過竹節時,留下來的嘆息。

「陸先生。」邱美枝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難得壓低了嗓門,「你出來看一下。」

陸言澈走進檜木大廳時,發現所有妖怪都醒了。

阿岱蹲在通往後山的木門檻前,雙手按著地版,像在聽診什麼。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苔蘚從指縫間蔓生出來,卻不是平常那種溫馴的綠色,而是帶著警戒意味的墨綠。狸吉縮在櫃檯後面,尾巴死死纏著那座剛落成的微型檜木祠堂,耳朵向後貼平,這是貓科物極度不安的訊號。

而沈雨澄站在門邊,手裡沒有撐傘,可是她週身開始凝結出一層薄薄的水霧,那是妖力不自覺外洩的現像。

「來了。」阿岱說,聲音比平常低了整整一個音階,「她來了。」

他沒說「她」是誰。可是陸言澈知。

通往庭園的石板路上,傳來木屐的聲音。不是現代那種輕便的塑膠拖鞊,是真正的木屐——木齒敲在石板上,磕、磕、磕,一歩一歩,不快不慢,像在數著某種只有她聽得到的節拍。霧從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湧來,濃得像固體。

「山鳴莊規約第一條,」邱美枝深吸一口氣,「不是人形的客人要進門,得先卸三成妖力,這是老祖宗定下的規——」

「那是你們人類定的規矩。」一個聲音從霧中傳來。

那聲音很老,卻不是衰弱的那種老。是古老,像檜木年輪的最內圈,像深山裡千年不曾被人踏足的苔石,像陽明山還沒被稱作陽明山之前,就已經在這裡的某種存在。

「在這片山林的氣脈面前,人類不過是借住的過客。」

木屐聲停下來了。

然後,霧裂開一道縫,從那縫隙中,走出一個老嫗。

她穿著日治時期的農婦打扮,深藍色的木棉筒袖,袖擺長得蓋過手指,只有指尖露出來,指甲是淡灰色的。她的背微駝,卻不是因年老而駝,比較像長年俯看地面的習慣,以致脊骨自然而然彎成那樣的弧度。最奇的是她的臉——若只看眉眼,像極了某個會在公車站遇到的慈祥老奶奶,可若再多看一會,會發現那張臉的五官比例有些微妙的偏差。眉眼太淡,鼻樑太直,嘴角的弧度太整齊,像一尊被匠人精心雕刻、卻忘了賦與人性的能面具。

她的腳下踩著一對老舊的草鞊。草鞊踩在石板上沒有留下任何水印,可是每歩走過,石板縫隙間的苔蘚就向兩側退開,像在為她讓路。

「霧……霧姥。」狸吉的聲音從櫃檯後面悶悶地傳出來,「她、她怎麼會親自來……」

「老太婆難得下山,」霧姥微微抬起頭,目光從低垂的眼瞼下掃過整間大廳,「來看看是哪一間溫泉會館,膽敢收留這座山上的孩子,還讓他們為人類打工。」

她說「孩子」這兩個字的時候,語調裡帶著一種奇怪的佔有慾。那不是長輩對晚輩的關懷,更像收藏家在清點自己失散多年的藏品。

阿岱第一個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不像平時那個怕生憨厚的小孩。他站得筆直,肩膀卻微微顫抖,那是某種生命本能的反應——像植牾察覺到火光,像小動牾嗅到山火的味道,明知危險,卻被某種更深層的本能拉扯著。

「我沒有……被收留。」阿岱說,聲音僵哽,「我只是……住在這裡。」

「住在這裡。」霧姥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那過於整齊的弧度彎起來,「住在人類蓋的房子裡,用人類引來的泉洗澡,吃人類種的米,還替人類照顧他們的苔蘚。阿岱,你告訴老太婆,你多久沒有在真正的山土裡打滾了?你腳下的土,是人類從山下運來的培養土,還是陽明山自己的地氣?」

阿岱說不出話來。

陸言澈看見他的手指開始摳自己的褲縫,那是他焦慮時的習慣動作,可這一次,指縫間沒有冒出苔蘚。苔蘚不在了。或者說,苔蘚不敢出來。

「而你。」霧姥轉向櫃檯。

狸吉整個人縮成一個毛球,那間檜木祠堂被他藏在肚子下面,壓得死緊。

「一隻貘妖,竟落到要住人類蓋的模型屋,靠人類給的一點念來過活。」霧姥的聲音不輕不重,每個字卻都敲在狸吉最脆弱的那塊心上,「我知道你的廟是被人類拆的。他們拆了你的家,在上面蓋了停車場,從此沒有任何人記得,那塊土地上曾經住著一個會幫人找失物的貘。既然這樣,你為何還要回到人類的屋簷下?」

「這、這不一樣……」狸吉想反駁,可是舌頭像打了結,「陸先生他……他不是那種人……」

「哪種人?」霧姥輕輕地問,「活過來的這幾年,難道你還沒看夠嗎?沒有地氣供養的土地祠,人類說拆就拆,連個招呼都不會打。你現在替他擋水,替他理排水管,等他拿到的補助金下來,等這房子被建商收走,你覺得他還會記你嗎?」

「你閉嘴。」一個聲音忽然插進來。

是沈雨澄。

她的週身水霧已經凝到幾乎看得見形體,像一層透明的殼。她握緊拳頭,眼眶泛紅,可是聲音沒有抖。「你什麼都不懂。陸先生他不是你說的那樣——」

「雨澄。」霧姥轉向她,語氣忽然變得柔軟。那種柔軟比剛才的鋒利更讓人毛骨悚然,因為那柔軟裡摻著某種真誠。「老太婆最心疼的,就是妳。」

沈雨澄怔住了。

「妳是雨女,卻怕水。妳守在這裡這麼多年,等的人來了嗎?」霧姥往前踏一步,木屐敲在木地版上,聲音像某種古老的更漏。「那個當年答應要來的家人,他們記得妳還在等嗎?還是說,他們早就忘了?把妳留在這個半山腰的溫泉會館,把妳留在那場雨的記憶裡,從此沒有回頭。」

「我、我已經……」沈雨澄抖著聲音,「我已經放下了……」

「放下了。」霧姥輕聲複誦,「那為什麼,妳的眼角還在出水?」

沈雨澄伸手去摸自己的臉頰時,才發現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了。那眼淚和常人不同,是帶著極淡硫磺味的清澈液體,一點一點從她的指縫隙間滑落,落在地板上,瞬間被老檜木吸進去。木頭吸水後顏色變得深了一層,像一道癒合不了的瘀傷。

「人類是很健忘的。」霧姥說,聲音像霧一樣蔓進每個角落,「他們會在需要的時候來山裡,說好喜歡這裡的溫泉、好喜歡這裡的風景,然後回到城市裡,不出三個月就把這裡忘得乾乾淨淨。只有山,只有山會記得。只有老太婆,會記得你們每一個。」

她張開雙臂,那過長的袖擺垂下來,像兩片蝙蝠的翅膀。「回來吧。回到真正屬於你們的地方。這座山的深處,有比這裡濃鬱百倍的地氣,有沒有人類干擾的純淨念場。你們不必再為人類打工,不必再怕被看見原形,不必再依附任何人的記憶而活。」

沉默在大廳裡膨脹開來,像那些從門縫不斷滲進來的霧。

狸吉的耳朵動了一下。阿岱的腳往前蹭了半步。

沈雨澄閉上眼睛,睫毛上掛著碎鑽般的水珠。

「所以——」一個聲音打破沉默。

陸言澈摘下耳機。

耳機離開耳朵的瞬間,整個世界的聲音衝進來——阿岱壓抑的喘息,狸吉尾巴不安的拍打,邱美枝粗重卻克制的呼吸,還有某種更細微的,像千隻小蟲在啃木頭的聲響,那是霧氣侵蝕檜木的聲音。

他把耳機掛在領口,讓音樂繼續播放,是德布西的《月光》,鋼琴聲從耳機的小喇叭滲出來,很輕,卻穩穩地存在。

「所以,」他往前走,穿過妖怪們之間,直直走到霧姥面前三步的距,「妳的意思是,要把我的房客,全部帶走。」

霧姥低頭看他。

她比他矮,可是那雙比例微妙偏差的眼睛望過來時,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那不是身體的俯視,是時間的俯視——一個活了不知道幾百年的存在,低頭看著一個頂多活八十年的生物。

「你的人類?」霧姥問。

「我的房客。」陸言澈沒有後退,「他們和我簽了打工換宿契約。契約這種東西,我想妳可能不太熟——沒關係,我簡單說明。在人類社會,契約的意思就是,雙方合意、互負義務。我提供住宿空間,他們提供勞務。任何一方要解約,必須在三十天前提出。」

他從褲袋裡摸出手機,點開相簿,翻出當時拍的契約照片。手機螢幕在霧中亮得刺眼,那些毛筆字歪歪扭扭,有些墨跡還被水漬暈開了,可是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沒有我同意,他們不能走。沒有他們同意,我也不能趕人。」他把手機收回口袋,「這就是人類的規矩。」

霧姥靜靜地看著他。

那一瞬,陸言澈在她的眼瞳深處,看見某種東西掠過。不是憤怒,不是憎恨,如果一定要找一個詞來形容——那是懷念。像一個很老很老的人,在某個陌生年輕人的臉上,忽然看見某個故人的影子。

但那抹懷念很快被霧吞掉。

「人類的規矩。」霧姥又重複一遍,這遍語氣裡多了某種類似笑的東西,「你叫什麼名字?」

「陸言澈。」

「陸。」霧姥把這個字含在嘴裡,像在品一顆放太久的糖。「老太婆認識一個姓陸的人,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也是這樣,拿紙、拿筆,對我說什麼合意、什麼義務。」

她往前走一步。這一步沒有聲音,可是陸言澈感覺有某種冷從腳底竄上來,不是真的溫度下降,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源於生命本能的冷。那是站在深不見底的山崖邊,望著霧谷時,身裡深處傳來的警告。

「所以,老太婆今天不帶他們走。」霧姥說,聲音放得很輕很輕,「我來,是來發出邀請。」

她退開一步,從袖中取出一束東西。

是五根芒草的花穗,剛抽穗不久,還帶著銀白的光澤。陽明山秋天的芒草原,就是從這種花穗開始,一根一根變白、變蓬,最後成為整片山頭的銀浪。

「三天後,九月九日,重陽節。」霧姥將芒草穗放在木地板上,擺成一個陸言澈認不得的符號,「這一天,地氣會隨夕陽沉降,山頂的霧門會打開。那是每年山氣最接近人世的一天。你們若想回來,就在太陽下山前,跟著芒草穗走到山頂。若不回來——」

她轉向阿岱、狸吉和沈雨澄。

「——就永遠不要回來了。」

木屐聲重新響起,這一次是往後退的。霧姥一步一步退回霧中,那雙穿著草鞊的腳印,這一次在木地板上留下了清楚的痕跡。不是水印,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熱度被吸走後留下的低溫拓印,邊緣結了薄薄的霜。

「等一下。」阿岱忽然往前衝。

他停在霧的邊界,拳頭握得死緊,整個人像一根被風吹得快要斷掉的竹子。

「您說……山頂有更濃的地氣。那裡,有沒有人踏過的山徑嗎?有沒有人踩過的苔蘚?有沒有人忘記的……忘記的……」

說不出來了。阿岱說不出「被遺忘」這三個字。對他來說,被遺忘是這個世界上最痛的事,可是也是他最熟悉的事——他守護的番婆坑山徑,就是一條被遺忘的路。而他害怕,害怕回到深山,不是因為深山不好,而是害怕再一次被遺忘。

霧姥的聲音從霧中傳來,這一次輕得像風。「阿岱,在老太婆的山裡,沒有人,就沒有遺忘。沒有遺忘,就不會痛了。」

阿岱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定住一樣。

等到霧散了,等到月光重新照進大廳,等到那束芒草穗孤零零地躺在地版上,他還是沒有動。狸吉從櫃檯後面爬出來,想去撿那束芒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像被什麼東西燙到。

沈雨澄默默走到牆邊,拿起靠在牆上的那把破傘。那把傩的傘骨已經歪了,傩面泛黃,可是她緊緊抱在懷裡,像抱一個捨不得放手的記憶。

「陸先生。」邱美枝壓低聲音,「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什麼契約的——你真的覺得,那種東西對一個幾百歲的老妖怪有用?」

陸言澈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個芒草穗排成的符號,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外公抱著他,指著芒草原說:「阿澈,你看,芒花要白了。白芒花開的時候,就是重陽節。重陽節要登高,要喝菊花茶,要祭祖。這些老規矩,你要記好。」

他記住了。可是長大後他選擇學建築,以為那些老規矩只是迷信。

現在他才明白,規矩這種東西,不是為了迷信。是為了讓活著的人,有一個可以抓住的繩索。在霧很濃、看不見前方的時候,繩索會告訴你,你還站在地上,還沒有迷失。

「美枝姊。」他開口,「明天幫我打個電話給管處,問他們陽明山古道審查委員的背景資料,特別是那個韓禮謙,越詳細越好。」

「你還有心情管那個?」邱美枝瞪大眼睛,「你自己家的妖怪都要被拐走了——」

「我不是在管審查委員。」陸言澈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束芒草穗。草穗觸手冰涼,帶著深山特有的礦物與腐植交混的氣息。「我在想,要蓋怎樣的房子,才能讓妖怪住下來之後,再也不想走。」

他把芒草穗放在櫃檯上,放在那疊毛筆契約的正上方。

阿岱終於轉過頭來,眼裡蓄滿了淚水,卻沒有掉下來。「陸先生……如果三天後,我們真的……」

「沒有如果。」陸言澈打斷他,聲音比平常更冷淡——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越在乎越顯得疏離。「我是建築師,不是什麼山神的信差。我蓋的房子,要讓住的人不想離開,就這麼簡單。」

他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他沒有回頭,「如果你們真的想去,不準不告而別。要走,至少把這個月的勞務做完。契約就是契約。」

然後他回到房間,把門關上。

門關上的瞬間,他靠著門版滑坐下來,把臉埋進雙手掌裡。手指在發抖,從見到那雙草鞊腳印就開始發抖的手指,現在還是在發抖。他不怕什麼古老妖怪,他怕的是——剛才,在霧姥說出「沒有遺忘,就不會痛了」這句話的時候,他真的,在阿岱臉上看見了動搖。

那是他熟悉的表情。曾經在事務所,當對方提出兩倍薪水挖角的時候,他也露出過那種表情。那不是背叛,是人性——是所有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生物,面對安全與危險、平靜與痛楚的選擇時,最本能的猶豫。

可是,那不是「人性」。

那是妖怪性。

而他,一個人類,有什麼資格、有什麼立場,要求他們留下來?

窗外,霧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月光重新照進來,照在那些芒草穗上,草穗的影子落在契約紙上,像某種他不認識的古字,一筆一畫,寫著他不懂的條件。

可是他知道,三天後的重陽節,不管他懂不懂,他都得面對一個選擇。

不是妖怪們的選擇。

是他們所有人的選擇。

包括他。

包括這間山鳴莊,存在了六十年的意義。

那晚,陸言澈沒有睡。他翻出外公留下的陽明山古道地圖,打開筆電,開始重新畫設計圖。圖紙的標題是:

「芒草徑——番婆坑山徑延伸段,重陽節氣脈引導廊道設計圖。設計者,山鳴莊現任管理員,陸言澈。」

他不知道這條廊道能不能留住阿岱。

可是他知道,如果最後真的得放手,至少要讓他們走一條,漂漂亮亮的路。

而在那個芒草穗擺成的符號下方,最細微的那根芒穗,在他沒注意到的時候,悄悄改變了方向。穗尖指向窗外,指向陽明山的最高處,指向那個他所不知道的,霧門的方向。

那是霧姥留下來的最後一個餌子。

不是給妖怪們的。

是給他的。

給那個,姓陸的,故人的後代。

芒穗在月光下輕輕晃動,像在說:來不來,都由你。

可不來的後果,也由你。

夜很深了,陽明山的蟲鳴不知何時全都沉寂下來。只有山鳴莊那口重新活過來的白磺泉,還在咕嗡嗡地,冒著氣泡。

每個氣泡破掉的聲音,都像是某種低語。

在說一個很久很久以前,關於一個姓陸的人類,和一個住在霧裡的老太婆之間,沒有被任何歷史記載下來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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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颱風夜的破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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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颱風夜的破洞

颱風登陸前三個小時,陽明山宣布封山。

陸言澈站在山鳴莊的大廳門口,看著芒草被狂風壓得貼平地面,像有什麼看不見的巨掌正來回撫過整座山頭。天空是詭異的灰紫色,雲層低到幾乎要壓垮竹林,空氣裡那股硫磺味被強風攪散,取而代之的是潮濕泥土與斷枝樹汁的腥甜。

「所有窗戶都封好了!阿岱,左翼二樓那扇氣窗再去檢查一次,那窗扣我昨天就說要換——」

邱美枝的嗓門壓過風聲,手裡抱著一綑封箱膠帶和兩條舊浴巾,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卻還是以一種菜市場殺價的氣勢在指揮全場。

「知微已經回去了嗎?」陸言澈回頭問,聲音不自覺比平常更大。風實在是太吵了。

「回去了!三點半最後一班小巴,我押她上去的。」邱美枝用肩膀撞了撞歪掉的櫃檯抽屜,「她說明天颱風一過就上山,還帶了一堆她奶奶的草藥貼布,說什麼給阿岱敷膝蓋——」

話沒說完,一陣怪風從竹林方向灌進來,吹得櫃檯上那疊手寫契約嘩啦啦翻頁。狸吉手忙腳亂地撲過去壓住,整個上半身趴在櫃檯上,尾巴卻因為驚嚇而蓬成了一大團——他現在已經不太在意尾巴露出來的問題了。

「老闆老闆老闆,」狸吉的聲音帶著發抖的氣音,「屋頂那個聲音不太對耶。那個,就是,咻咻的那個——」

陸言澈抬頭。

天花板的檜木板正在輕微震動,每當陣風掃過,木板接縫處就會滲下細細的灰塵。那盞掛在橫樑上的老吊燈,玻璃罩正以一種令人不安的幅度搖晃。

「屋頂西側的鐵皮,」他低聲說,「外公當年那塊補丁鐵皮,螺絲應該鏽了。」

「怎麼不早說!」邱美枝瞪他。

「我也是現在才發現。」陸言澈從口袋掏出耳機,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我去拿工具箱。美枝姐,妳幫我把二樓走廊的那盞工作燈移到樓梯口,如果停電——」

啪。

全場陷入黑暗。

三秒後,應急照明燈啟動,蒼白的光在牆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陸言澈聽見窗外有東西斷裂的聲音,像骨頭被折斷,又像濕透的厚書被硬生生撕開。

那棵楓香。

那棵在露天風呂旁邊,樹齡至少八十年的老楓香,靠近樹冠的一根大枝幹被風扯斷了。

沈雨澄從走廊另一頭快步走來,手裡提著一盞露營燈,燈光映得她臉上的表情比平常更蒼白。她已經換上工作時的短褲與雨靴,長髮用一條藍色手巾隨意束起,看起來比平常更瘦,卻有一種說不出的——不是冷靜,是那種已經決定好要做什麼的表情。

「西側屋頂的固定螺絲全部鏽蝕,我剛才上去看過了。」她說。

「妳上去屋頂?!」陸言澈和邱美枝幾乎同時吼出來。

「我體重比你們輕,風吹不走。」沈雨澄理所當然地說,隨即遞過手機,上面是她拍的照片。「你看,鐵皮已經翹邊了,有三處。如果風向再偏一點,從七星山那邊壓下來,整塊都可能掀掉。」

陸言澈放大照片,看見生鏽的螺絲孔周圍,鐵皮已經被風扯出一條將近三十公分的裂口。縫隙裡能看見天空,那種灰紫色的、不祥的天空。

「現在上去釘也來不及了,風太大。」他把手機還給她,「先把大廳的東西移到樓梯間,那裡結構最穩。萬一屋頂真的掀了——」

轟。

那個聲音不是風。

是鐵皮被整片掀起的聲音。

陸言澈和沈雨澄對視一眼,同時往大廳跑。應急燈的光在他們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狸吉的尖叫聲從櫃檯方向傳來,然後是阿岱從二樓衝下來的腳步聲,伴隨著他稚氣卻驚慌的喊叫:「小陸哥!屋頂!屋頂飛走了——」

大廳的正上方,檜木天花板之間,開了一個洞。

不是整片塌陷,而是靠西側那塊補丁鐵皮被暴風像開罐頭一樣往外扯開,連帶撕掉了一部分的防水層與木板,露出約莫一張餐桌大小的破口。雨水瞬間灌入,挾帶著碎葉和細樹枝,劈哩啪啦砸在檜木地板上。

邱美枝第一個反應過來,抓了兩條浴巾就往破口正下方衝,試圖鋪在地上吸水。但雨太大了,大到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倒了整桶水,浴巾三秒就吸飽,四秒開始往外滲。

「水桶!」陸言澈喊,「美枝姐,先用水桶接,我去工具間拿帆布——」

「我去拿。」狸吉已經恢復成人形,濕淋淋地站在那裡,耳朵和尾巴因為驚嚇而藏不住,但這次他沒有逃。「工具間要經過戶外走廊,風會把你吹走。我比較矮,比較穩。」

他說這話時聲音還在抖,可是已經往外跑了。

陸言澈來不及攔,只能回頭看屋頂的破洞。風從洞口灌進來,像是某種巨大的共鳴箱,整個大廳發出低頻的嗡嗡聲。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阿岱!地下室!」

阿岱正用藤蔓將歪斜的櫃檯固定在柱子上,聞聲抬頭,滿臉是雨水和灰塵。

「地下室那個排水馬達,如果雨水灌進去,馬達燒掉,地下水會倒灌——」

「已經去了!」阿岱打斷他,藤蔓從他指尖延伸,像血管一樣沿著地板縫隙往下鑽,「我用根在擋。可是土裡的水壓很大,小陸哥,土在動——」

土在動。

陸言澈不是妖怪,感應不到地氣,但他知道阿岱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陽明山是火山地質,長年鬆軟的土層遇上颱風帶來的瞬時暴雨,會發生什麼事,他在大學時讀過無數次的災害報告。

「地基。」他喃喃說,「滲水。」

邱美枝抬頭看他,手裡還抓著吸飽水的浴巾,臉上第一次出現那種——不是驚慌,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屬於老北投人的認命與倔強。

「能撐住嗎?」

「不知道。」

「不知道也給我說能撐住。」她把浴巾用力一擰,轉身丟進水桶,「你外公當年買這塊地,就是看中它坐在岩盤上。他說陽明山的石頭不會騙人,你現在給我信他一次。」

陸言澈沒有答話。他用手電筒照向地板,檜木板之間的縫隙正在滲出泥水,起初只是一條細線,後來變成小小的湧泉,帶著濃濃的硫磺味和白濁的懸浮物。

那是溫泉水。

「白磺翁。」沈雨澄輕聲說。

陸言澈蹲下,把手掌貼在地板上。水是溫的,比平常的泉溫低了一點,但還是溫的。他想起外公說的,山鳴莊的溫泉不是深鑿井,是順著岩脈自然上湧的,只要岩脈還在,泉水就不會斷。

「他沒事。」陸言澈說,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只是被嚇到了。」

轟隆——又是一陣強風。屋頂破口邊緣的木板發出尖銳的擠壓聲,裂縫正在擴大。狸吉抱著一大捆藍白帆布跌跌撞撞衝回來,身後還拖著兩條麻繩,整身濕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老闆!外面的走廊淹水了!淹到腳踝!」

「先蓋破口!」邱美枝一把搶過帆布,「阿岱!你藤蔓能撐多久?夠不夠綁帆布?」

「夠!」阿岱的聲音從地下室樓梯口傳來,聽起來很吃力,「可是美枝姨,土壓變大了,我的根——我的根被石頭壓住了——」

「沈雨澄!」陸言澈轉頭,發現她已經不在原地。

她在門口。

站在大廳通往庭院的拉門邊,門已經被風吹得半開,雨水像簾子一樣打在她身上。她正仰頭看著破洞的方向,手裡握著那把她從來不離身的破油紙傘。

「雨澄!」陸言澈衝過去,一把拉住她的手,「妳想都別想!」

「我可以擋住破洞。」她轉頭看他,眼睛裡是那個雨天車禍現場的水光,可是這一次沒有逃避。「只是幾個小時。颱風走了我就停。」

「妳會被同化!」

「我是雨女。」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小很小的事,「雨水是我的本體,也是我的剋星。陸言澈,如果我不做的話,這間房子會撐不過今晚。你外公的房子。」

陸言澈抓著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覺收緊。他想說不行,想說一定有別的辦法,想說他可以用更多帆布、更多繩子、用任何他學過的建築工法來補那個破洞——可是他是建築師,他比誰都清楚,在這種風力下,沒有結構支撐的帆布撐不過半小時。

「我答應過那個人。」沈雨澄說,轉頭看向那池露天風呂,映心池的水面正被雨打出無數漣漪。「我答應他會照顧這間房子,和他的家人。」

那個人。

外公。

陸言澈的手慢慢鬆開了。

不是放棄,是某種他過去三十一年來從未體會過的東西——信任,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把自己的無能為力交給另一個人。

「天亮之前,」他說,「天亮之前妳要回來。」

「嗯。」

沈雨澄打開傘,走進雨中。

下一秒,她的身影開始變淡。

不是消失,而是像一滴墨水滴進清水裡那樣,慢慢暈開。裙擺變成了雨絲,手指變成了水霧,只有那把破油紙傘的輪廓還勉強維持著。然後,一道水幕從破口下方升起,像一面薄薄的、透明的紗,接住了所有灌進來的雨水。

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風還在咆哮,可是雨水不再直接灌入。那道水幕懸在破口正下方,微微波動,折射出應急燈青白色的光,像極了沈雨澄平常坐在窗邊時,那種安靜而固執的樣子。

「快!」邱美枝的聲音打破沉默,「趁現在蓋帆布!」

接下來的四個小時,沒有人記得自己是怎麼撐過來的。

陸言澈和狸吉在屋頂破口的內側拉起了雙層帆布,用阿岱的藤蔓當作臨時的纜繩,一圈一圈纏在還完好的橫樑上。藤蔓的質地比麻繩更韌,帶著植物的濕潤與微溫,每當陣風把帆布頂起,藤蔓就會自己收緊,像有意識一樣追著風的力道調整。

「阿岱,你專心顧地基!」陸言澈對他喊,「屋頂這裡夠了!」

阿岱沒有回話。他整個人——或者說整隻妖,下半身已經化成了密密麻麻的根鬚,深深扎進地下室的地面,與地基的裂縫融為一體。雨水從土層滲進來,他就用根吸走;地下水壓變大,他就用根加固。這是山童的本能,屬於土地的妖怪,最原始的能力。

可是他很痛。

陸言澈看得出來。

阿岱的臉比平常更皺,那雙平常總是好奇地瞪大的眼睛緊緊閉著,嘴裡發出細微的、像小狗被踩到尾巴的嗚咽。他的苔蘚——那些平常被他當成寵物一樣呵護的苔蘚,正從他肩膀上剝落,一片一片掉在泥水裡。

「阿岱,」陸言澈蹲在他面前,用手電筒照著他的臉,「看著我。看著小陸哥。」

阿岱睜開眼,眼淚和一顆一顆的雨水混在一起。

「我不要山鳴莊不見。」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我不要像空廟那樣。」

「不會不見。」陸言澈說,用袖子擦掉他臉上的泥巴——袖子也是濕的,擦了跟沒擦一樣,可他還是繼續擦。「你聽好,這間房子很老,可是它坐在岩盤上。岩盤不會動。你現在摸到的,腳底下那塊大石頭,它已經在那裡幾百萬年了。它不會騙人。」

阿岱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

然後他閉上眼,更深地沉進土裡。

凌晨兩點四十五分,風向轉了。

陸言澈是從屋頂破口帆布的擺動方向察覺到的。原本是從西側七星山方向壓過來的風,突然改成從東南方——從紗帽山鞍部——灌入。這個角度的風會直接撞上二樓東翼的窗戶,那裡的窗框……

「美枝姐!二樓東翼!」

邱美枝正在擰毛巾——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擰了幾次毛巾了——聞聲抬頭,看見陸言澈已經往樓梯衝。她丟下毛巾跟著跑,兩人手腳並用地爬上二樓,然後在走廊盡頭,看見那扇窗。

那扇外公親手做的檜木格子窗,正在以一種暴力的頻率來回撞擊窗框。鎖扣早已變形,窗玻璃上佈滿蛛網般的裂紋,雨水從每一道縫隙噴進來,沿著牆面往下流,在走廊地面積出一層薄薄的水。

「按住!」陸言澈整個人撲上去用肩膀頂住窗板,風壓從另一側推過來,他感覺自己像在跟一頭看不見的野獸角力。「美枝姐,找東西——任何東西——把窗頂住——」

邱美枝四下張望,抓起走廊矮櫃上那隻鐵製的舊花瓶——那是外公從日本帶回來的,裡面還插著一束早已乾枯的芒草——她把花瓶倒扣,用瓶底卡進窗框與牆面的縫隙,勉強當成臨時的楔子。

「不夠。」陸言澈咬著牙說。風還在灌,花瓶正在一點一點往外滑。

然後一隻手伸過來,按住了花瓶。

狸吉。

他顯出原形——一隻比普通狸貓大不了多少的貍,濕透的皮毛貼在身上,看起來又瘦又小,可是他的爪子牢牢釘在窗框上,尾巴勾住陸言澈的腰,把自己變成了一道額外的纜繩。

「老闆,」狸吉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動物的低鳴,「我偷吃過你冰箱的布丁。對不起。」

「……這種時候道歉?」

「我怕等一下沒機會說。」

「閉嘴,用力。」

凌晨四點十分,土石流警報發布。

陽明山區某一處監測站的雨量累積達到了兩百五十毫米,山腳下有條產業道路已經被土石掩埋,無人傷亡,但聯外交通全部中斷。邱美枝接到里長的LINE訊息時,手機只剩百分之八的電力。

「外面的人上不來了。」她說,把手機畫面轉給陸言澈看。「我們也下不去。」

陸言澈靠在牆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的。他的抗噪耳機不知道什麼時候掉進水裡,可是他直到現在才發現——不是因為想聽風聲,而是因為他忙到根本忘了需要耳機這件事。

「屋頂的帆布撐得住嗎?」

「暫時。」他說,「只要風不要再大。」

「地下室呢?」

他閉上眼,試著感覺。不是用聽的,是用腳底。檜木地板的那種輕微震動,透過鞋底傳上來。震動還在,可是比之前緩和了。阿岱的根應該有作用,地基的水壓正在下降。

他睜開眼,看見沈雨澄。

她站在樓梯口,已經恢復了人形,可是看起來——看起來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像雨。頭髮是雨水,裙子是雨水,連睫毛上都掛著小小的水珠,折射出應急燈那種蒼白的光。

「風變小了。」她說,聲音帶著水聲,像透過一層薄膜傳過來。「颱風眼應該快到了。」

陸言澈看著她,忽然問:「妳現在痛嗎?」

沈雨澄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地點頭。

「很痛。全身都痛。雨水會把我的念沖散,再聚回來的時候會痛。可是——」她頓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手掌還半透明著,能看見後面的檜木地板紋路。「可是這一次,我知道我會回來。以前不知道,會被水帶去哪裡,會散成什麼樣子。可是這一次,我知道要回山鳴莊。」

陸言澈沒有說話。他把掛在脖子上那條已經濕透的毛巾遞給她,然後轉身去看屋頂帆布。

凌晨五點半,天開始亮了。

不是那種晴朗的亮,而是灰濛濛的、像是洗了很多次的白被單那樣的亮。風勢明顯減弱,雨也從暴烈的鞭打變成了綿密的細雨。

山鳴莊的屋頂破洞上蓋著雙層帆布,帆布被雨水浸得深一塊淺一塊,邊緣用藤蔓牢牢固定。地下水不再從地板縫隙往上湧,只留下檜木板之間一圈一圈的泥痕。二樓那扇格子窗還卡著那隻鐵花瓶,花瓶上的芒草掉了一半,落在地上,被踩得亂七八糟。

可是房子還在。

所有人——人類與妖怪——沒有人開口說第一句話。邱美枝靠著櫃檯坐在地上,頭髮上黏著一小片帆布的碎屑;狸吉維持著貍的形態,蜷在陸言澈腳邊打呼;阿岱從地下室爬上來,半身還纏著根鬚,就那樣倒在榻榻米上昏過去,胸口一起一伏,偶爾發出像小獸一樣的嗚咽。

沈雨澄坐在破洞正下方的地板上,仰頭看著那塊帆布。雨水不再灌進來,可是帆布還在滲,一滴一滴,落在她臉上。她沒有躲,只是眨眨眼,讓水滴滑下來。

陸言澈走到她旁邊,坐下來。他的背靠著同一根柱子,柱子上那道水漬的痕跡,是今晚新添的。

「外公如果在,會說什麼?」他問。

沈雨澄想了想:「他會說,颱風過了,該煮水煮蛋了。」

陸言澈笑出來。喉嚨很痛,笑的時候更痛,可是他還是笑了。

然後門鈴響了。

所有人同時愣住。風雨還在,聯外道路中斷,這個時間、這種天氣,誰會在門外按門鈴?

陸言澈起身走到拉門前,拉開一條縫。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黃色雨衣的身影。雨衣的帽子被風吹掉了,露出一張圓圓的、被冷風凍得通紅的臉。

是便利商店那個——那個每次看到狸吉偷關東煮都會裝沒看見、陸言澈偶爾會去買美式咖啡的店員。

「那個——」她看起來很喘,像是從山下走了很久,「我們店長說,山鳴莊好像住很多人,怕你們沒有東西吃。我們有一批今天過期的麵包——還能吃,真的還能吃——還有幾手礦泉水。店長說,如果需要熱水,可以用保溫瓶裝——」

她從雨衣裡掏出一個鼓鼓的大袋子,袋子外面還多套了兩層垃圾袋防水。

陸言澈看著那個袋子,看著那個平常他買咖啡時從來不會多聊一句的店員,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路斷了,」他說,「妳走路上來的?」

「公車停駛啊。」她說得很順,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我住山下,走步道,大概一小時。不遠。」

不遠。

陸言澈沒有接過袋子。他先轉頭,看向屋裡的妖怪們。

狸吉還睡著,尾巴蓋在自己鼻子上。阿岱的根已經縮回去了,剩幾條還掛在榻榻米邊緣,像忘記收的充電線。沈雨澄回過頭來看他,那張半透明的臉上,帶著一個很淡很淡的微笑。

「進來吧。」陸言澈把門拉開,「裡面很亂,可是——有溫泉。可以泡腳。」

店員眨了眨眼,然後笑了。

「店長說得對耶。」

「什麼?」

「他說山鳴莊都住怪人,可是都是好怪人。」

陸言澈接過那袋麵包,袋子裡傳出紅豆麵包的甜味,還有一點點雨水的味道。在他身後,邱美枝已經站起來,用她那洪亮的、即使颱風也蓋不掉的嗓門喊:

「泡腳!統統給我去泡腳!尤其你阿岱,你那兩隻腳泡在泥水裡一整晚,等一下關節炎不要找我哭——阿岱!醒來!泡腳!」

阿岱迷迷糊糊睜開眼:「泡……腳?」

「對!泡腳!」

「可是我好睏——」

「泡完再睡!」

陸言澈搬出那兩個檜木足湯桶,排在破洞正下方——反正地板已經濕了,再弄濕一點也沒差。他倒進溫泉水,水蒸氣裊裊升起,和屋頂破口滲進來的晨霧混在一起。

狸吉第一個跳進去,整隻狸泡在裡面,只露出鼻尖和尾巴尖,舒服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阿岱半夢半醒地把腳放進桶子裡,三分鐘後,他的腳指縫開出小小的、淡綠色的苔蘚。

「對不起。」沈雨澄忽然說。

陸言澈轉頭看她。

「如果我不是雨女,」她低頭看著自己泡在水裡的腳,「屋頂就不會破。」

「不對。」陸言澈說,把礦泉水倒進快煮壺,「如果妳不是雨女,屋頂破的時候,大廳已經淹了。是妳救了這間房子。」

沈雨澄沒有答話。可是陸言澈看見,她水中的倒影,嘴角微微上揚。

窗外,颱風眼正在通過。風雨在短暫的寧靜之後,還會再來一波,可是最壞的已經過了。

白磺翁的泉水還是一樣溫熱,帶著礦物和檜木的氣味。陸言澈把熱水分給每個人——每個妖——然後打開一包紅豆麵包,咬了第一口。

好吃。

他不知道是因為真很好吃,還是因為累了一整晚。總之,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紅豆麵包。

上午九點,風雨停歇。

里長在群組傳訊息,說產業道路下午可以搶通。陸言澈走上二樓,想趁天亮檢查屋頂受損的詳細況狀,卻在樓梯轉角聽見邱美枝的聲音。她在講電話,語氣從沒聽過的緊繃。

「——不是,周先生,你聽我說,房子沒有倒,人員沒有傷亡——」

電話那頭傳來周明誠的聲音,隔著話筒也聽得出來那種官腔官調的冰冷:「邱小姐,這不是有沒有倒的問題。山鳴莊本來就已經列入危樓評估名單,現在遇到天災受損,按照程序,我們必須重新進行結構安全鑑定。如果鑑定不過——」

「你要我們拆掉?」

「我要你們依法辦理。」周明誠頓了頓,「另外,我接獲通報,說山鳴莊有未經申請的改建,包括庭院的池子——映心池對吧?那塊地屬於保區,沒有申請建築許可,本身就是違建。」

陸言澈靠在牆上,看著天花板的裂痕。

原來這場颱風,只是開頭。

真正要拆掉山鳴莊的,從來都不是風雨。

他拿出手機,打給夏知微。

「師兄?」夏知微的聲音帶著擔心,「你們沒事吧?我正要上去——」

「先不用上來。幫我查一件事。」

「什麼?」

「保區建物申請流程,」陸言澈說,「還有,有沒有認識的結構技師,要能跑陽明山。」

「有。我學長。可是——」

「我想拜託他一件很過分的事。」陸言澈閉上眼,「山鳴莊需要一份完整的結構安全鑑定,在周明誠的人來之前。」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然後夏知微說:「我現在打給他。師兄,撐住。」

陸言澈睜開眼,透過樓梯間的小窗,看見被颱風洗劫後的庭園。楓香的斷枝橫在映心池畔,芒草倒了一地,那條通往番婆坑的古道路標被風吹歪了,指向一個奇怪的角度。

可是映心池還在。

池水因雨水而滿溢,水面倒映著颱風過後的第一道陽光。

然後他看見了。

池邊的泥地上,除了他自己的腳印、沈雨澄赤腳踩過的痕跡、阿岱的藤蔓爬痕、狸吉的爪子印,還有另一組腳印。

草鞋印,沾著霧氣,比上次更清晰,而且——是新的。

在颱風最烈的時候,有人來過。

陸言澈蹲下來,用手指觸碰那組腳印。指尖傳來一陣冰涼,像觸到冬天的第一場霜,可是除此之外,還有一股非常微弱,非常古老,像陳年木材那樣的氣味。

檜木的氣味。

和他外公衣櫃裡,那件再也沒有人穿的老西裝,一模一樣的味道。

「你在看什麼?」

沈雨澄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手裡拿著兩杯即溶咖啡。她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人形,只是髮梢還掛著清微的水珠。

「沒事。」陸言澈站起來,接過咖啡,「只是在想,那個老太婆,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沈雨澄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那組腳印,沉默了很久。

「不是告訴,」她最後說,「是提醒。」

「提醒什麼?」

「提醒你,你是故人的後代。」她說,「而那個人,可能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座山。」

風吹過芒草原,芒穗沙沙作響。

草鞋印在陽光下慢慢變淡,像從來不曾存在過。可是陸言澈知道,霧姥還會再來。

下一次,可能是約定的時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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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知微的秘密

本章登場

颱風過後的第一杯即溶咖啡是燙的,卻壓不住指尖殘留的那股霜氣。

陸言澈把馬克杯握得更緊了一些,掌心的熱度與指尖的冰涼在杯壁上交會。沈雨澄站在他身後半步,沒有再追問,她只是安靜地看著那組正在陽光下慢慢淡去的草鞋印,像在看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檜木味……」陸言澈低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我外公的衣櫃,二十年沒打開,裡面就只有一套西裝,一把木尺,還有一罐已經乾掉的蟲膠。就是這個味道。」

「故人的味道是不會騙人的。」沈雨澄輕輕說,「霧姥如果真的討厭人類,就不會在颱風最烈的時候冒著被風捲走的風險,特地來留下腳印。她是在確認你是不是『那個人』的後代。」

陸言澈沒有回答。他把杯子裡的咖啡一口飲盡,苦味竄上舌根,才把那股莫名的寒意壓下去。風從芒草原那頭吹過來,整片白芒像海浪一樣低伏,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卻又很快被山鳴莊屋頂帆布拍打的聲音蓋過。

帆布是凌晨三點時,他和邱美枝一起用麻繩硬綁上去的。強颱把檜木屋頂掀開了一個將近兩張榻榻米大的洞,雨水像倒進來一樣,直接灌進二樓的客房與大廳。現在洞口用深藍色的防水帆布暫時覆著,四角用從倉庫翻出來的舊輪胎壓住,看起來狼狽,卻是整晚所有人沒闔眼的成果。

「陸先生!沈小姐!」

山徑下方傳來夏知微的聲音。她背著一個比她人還大的登山包,身上穿著一件鮮黃色的雨衣外套,褲管和雨鞋全是泥巴,卻跑得飛快。她的頭髮被風吹得亂翹,額頭上全是汗,見到兩人便用力揮手。

「我搭第一班小八上來的!中湖那邊的馬路有一段被落石擋住,司機差點就不開了!」她喘著氣,把登山包砰地放在映心池旁的石階上,拉鍊一拉,裡面全是分裝好的工具、繃帶、還有幾瓶用保溫瓶裝著的熱薑茶,「我外婆說,颱風後山上的地氣最亂,人最容易生病,要先喝熱的。」

陸言澈挑了一下眉,毒舌的本能差點又發作。「妳是把整個陽明山植物園搬來了嗎?我們是屋頂破洞,不是土石流。」

「屋頂破洞更要快補啊,下一波東北季風補進來的雨是酸的,會咬木頭。」夏知微完全沒被他的語氣刺到,反而直接把一瓶薑茶塞進他手裡,轉頭就對沈雨澄笑,「雨澄,妳還好嗎?昨天聽美枝姊在群組裡說妳發燒了。」

沈雨澄接過薑茶,指尖碰到瓶身的熱度,蒼白的臉上總算透出一點血色。「已經沒事了。謝謝妳,知微。」

三個人還沒來得及多說,屋子裡就傳來一陣兵荒馬亂的腳步聲與刻意壓低的驚呼。

「——阿岱!你那邊不要長太快!會被看到啦!」

是狸吉的聲音,壓得又尖又細,平常那種耍寶的腔調全不見了,只剩下慌張。

陸言澈心頭一緊,幾乎是立刻把咖啡杯塞給夏知微,轉身衝進大廳。

大廳的天花板破洞正下方,積水已經被掃得差不多,但木地板仍是深色的濕痕。阿岱跪在破洞正下方靠牆的角落,雙手按在地面上。他的臉頰有不正常的潮紅,平日總是帶著泥土氣味的指尖,此刻正有細細的、像螢光苔蘚一樣的綠光滲出來。原本被雨水泡爛、甚至有些發黑的榻榻米邊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一層柔軟、厚實、像絨毯一樣的苔蘚覆蓋。苔蘚沿著牆角往上爬,填補著被掀開的木條縫隙,甚至試圖去勾住上方的帆布,像要替屋子長出一層新的皮膚。

而狸吉就站在他旁邊,一手扶著快要倒下的窗框,一條毛茸茸的、比平常粗壯一倍的褐色大尾巴,因為太過用力而從他寬鬆的工作褲後面露了出來,尾巴尖還緊張地左右掃動,掃起地上的木屑。

「你們兩個——」陸言澈壓低聲音,正要罵人,卻已經來不及。

夏知微就站在大廳的門口。她剛剛跟著他一起衝進來,手裡還拿著那兩個馬克杯,整個人僵在原地。

空氣凝結了。

阿岱手上的綠光還沒來得及收回,狸吉的尾巴也還來不及藏。夏知微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微微張開。她看著阿岱指尖的苔蘚,看著狸吉的尾巴,然後慢慢地,把視線移向陸言澈和沈雨澄。

陸言澈感覺自己的血液往腦袋上衝。他下意識地上前半步,擋在阿岱身前,抗噪耳機就掛在他的脖子上,此刻卻什麼也隔絕不了。他腦中飛快地閃過無數個念頭——要怎麼解釋?要說是新型的裝潢材料?還是說是萬聖節提早佈置?可是夏知微不是那種會被隨便呼嚨過去的女生,她是植物療癒師,她對植物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銳。

然而,預想中的尖叫沒有發生。

夏知微眨了眨眼,臉上的震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恍然大悟的、複雜的神情。她沒有後退,反而把手裡的馬克杯輕輕放在玄關的櫃子上,然後對著阿岱和狸吉,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先藏起來。」她用氣音說,聲音很輕,卻很穩,「外面有車聲,是管理處的人來勘災了。我聽到廣播,他們說要檢查危樓有沒有人違規居住。」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山道上果然傳來了公務車的引擎聲,還有周明誠那透過擴音器、顯得有些刺耳的聲音。

「山鳴莊的負責人在嗎?我們是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例行颱風後建物安全勘查!」

狸吉嚇得尾巴一抖,整個人往阿岱身後縮,阿岱則是慌張地把手從地上收回,那層苔蘚的光芒瞬間黯淡,卻沒有完全消失。

「快!」夏知微當機立斷,她一把拉開自己帶來的登山包,從裡面抽出一塊超大的野餐墊,直接蓋在阿岱剛催生出來的苔蘚上,又把旁邊一籃原本要拿去廚房的箭竹筍倒出來,散在墊子周圍,偽裝成剛採收的作物。「阿岱你去廚房,狸吉你把褲子拉好,去後面浴場把尾巴弄乾!快!」

她的語氣溫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行動力,狸吉和阿岱像被老師點名的學生,連忙點頭,一溜煙地躲進了內廊。

陸言澈和沈雨澄對看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錯愕。

夏知微轉身,已經換上了一副燦爛的、毫無破綻的笑容,對著正走進來的周明誠和兩名穿著制服的管理處人員揮手。

「周先生!你們辛苦了!風這麼大還上山!」她熱情地迎上去,完全是一副在地協助志工的模樣,「我是山鳴莊的合作夥伴,陽明山植物療癒工作室的夏知微。陸先生他們正在整理,今天真的太亂了,不好意思讓你們看到這個樣子。」

周明誠皺著眉,拿著手上的檢核表,視線在大廳裡掃來掃去。他的目光在那塊突兀的野餐墊上停留了幾秒,又看向天花板上的大洞和帆布,臉上的表情寫滿了「果然如此」。

「這個帆布是怎麼回事?有沒有經過申請?還有地上這個……」他用手上的筆指了指那塊墊子,「這是什麼?」

「喔!這個啊!」夏知微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她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把墊子踩得更緊了一點,「這是我們要做『苔蘚微景觀』的材料啦!陸言澈先生你還記得嗎?我們上次說要為會館設計一個療癒角落,用陽明山在地的白髮苔和大灰蘚做吸音牆,對不對?這些是剛從後山採回來的,還沒整理,所以先蓋起來。」

她說得流暢又專業,甚至還蹲下來,掀開墊子一角,讓周明誠看了一眼那翠綠的苔蘚。「你看,這種苔蘚很吸音,對不對?我們想說颱風剛好把牆面清出來,就順便試試看。」

周明誠被她唬得一愣一愣,他對植物一竅不通,只覺得那綠色看起來確實像是裝飾用的東西,便在表格上註記了幾筆,又例行公事地拍了幾張屋頂破洞的照片,交代了幾句「盡快提出修繕計畫,否則危樓認定會加速」之類的官話,便帶著人離開了。

直到公務車的聲音完全消失在竹林盡頭,大廳裡緊繃的空氣才終於鬆開。

狸吉從浴場探出半顆頭,尾巴已經收回去了,卻還是一臉驚魂未定。「……走了嗎?」

阿岱也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還緊緊抓著一把剛才為了掩飾而抓起的筍殼。

夏知微把野餐墊掀開,底下的苔蘚因為失去支撐,已經有些萎靡。阿岱見狀,心疼地蹲下去,輕輕用手撫摸,苔蘚才又微微發亮起來。

「對不起……」阿岱小小聲地說,頭垂得低低的,「我只是想……想讓房子不要一直漏水,大家就不用一直拿水桶接了……」

「笨蛋,謝什麼。」狸吉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卻也沒什麼力氣,「還好有知微姊,不然我們就……」

夏知微沒有立刻說話。她看著阿岱指尖那點點綠光,看著狸吉那雙因為緊張而變得有點圓的耳朵,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轉過頭,看向陸言澈。

「陸學長,」她的聲音不再是剛才那種應付外人的開朗,而是沉了下來,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認真,「我們可以聊一下嗎?只有我們兩個。」

那天下午,颱風過後的陽明山有一種被水洗過的、過度清晰的寧靜。空氣裡滿是土腥味、檜木被雨水泡開的香氣,還有硫磺淡淡的、溫暖的味道。陸言澈和夏知微坐在露天風呂旁那座剛修好的映心池邊。池水只有十五公分深,清澈得能看見池底每一顆被刻意挑選過的、圓潤的溪石,天空完整地倒映在水面上,連一絲雲的流動都看得清楚。

夏知微脫下雨鞋,赤腳踩進池水裡,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縮了一下腳趾,然後才慢慢坐下來。

「我沒有被嚇到。」她開口,第一句話就讓陸言澈有些意外,「其實……我從小就看得見。」

陸言澈看著她,沒有打斷。

「我阿嬤是竹子湖人,她以前常跟我說,陽明山是有山神的。不是廟裡那種要拜拜的神,是住在霧裡面、住在溫泉旁邊、住在老房子樑柱裡的『影子』。她說那些影子平常不會給人看見,只有心很安靜的時候,或者……很難過的時候,才會不小心看到一點點。」夏知微用手指劃著水面,水面的天空被劃開一道漣漪,又慢慢癒合,「小時候我以為是阿嬤在哄我睡覺的故事。直到國小四年級,有一次我跟阿嬤去後山採箭竹筍,我在一片竹林裡迷路了,哭著找路的時候,看到一個穿著蓑衣的小小身影,幫我把倒掉的竹子扶起來,還指給我看回家的路。等我帶阿嬤回去看,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長得特別好的一叢苔蘚。」

她抬起頭,對陸言澈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點不好意思,卻很溫柔。「所以剛剛看到阿岱和狸吉,我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妖怪』,是『啊,原來阿嬤說的是真的』。他們的感覺……和那個蓑衣小人一樣,很溫暖,一點也不可怕。」

陸言澈喉結動了一下,許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他的毒舌在此刻完全派不上用場,只剩下乾澀的坦承。「……所以妳早就知道了?這整座山鳴莊。」

「隱約猜到一點。」夏知微點點頭,「學長你還記得嗎?你找我來幫忙設計庭園的時候,說要做一面『會呼吸的苔蘚牆』,說要讓住進來的人,心裡的聲音可以被吸走一點。我當時就覺得,你好像……在為看不見的房客設計房間。那種溫柔,不是只對人而已。」

她把腳從水裡抬起來,水珠順著腳踝滑落,在夕陽下閃閃發亮。「學長,你不用擔心我會說出去。我阿嬤教過我,看到影子,就要假裝沒看到,然後對他們好一點。因為他們會記得,被記得,他們才不會消失。」

陸言澈看著水面,映心池裡倒映著他和夏知微的身影,也倒映著整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每滴雨都只是過客,這是他當初設計這座池子的理念。此刻,他忽然明白,這座池子映照的不只是天空,還有人與妖怪之間,那些難以言說卻真實存在的連結。

「妳想說什麼?」他問,聲音比平常輕了很多。

夏知微深吸一口氣,眼睛亮了起來,那是她談到植物和設計時才會有的、充滿生命力的光芒。

「我想說,與其一直擔心被發現、被當成違建、被周先生那樣的人貼上標籤,不如……我們主動說一個故事吧。」她轉過身,正對著陸言澈,雙手比劃著,「學長,你是建築師,你最會的就是用空間說故事。我們不要藏了,我們把山鳴莊包裝成一個『山靈傳說』的主題會館好不好?」

「山靈傳說?」

「對!」夏知微越說越興奮,「我們可以說,山鳴莊是依著地氣而建的老房子,住了很多山裡的精靈。我們為每一個房間寫一個故事——比如,苔蘚房是『山童阿岱的秘密基地』,窗邊總是有曬不完的苔蘚香;貉妖房是『狸吉的零食倉庫』,晚上會聽到偷吃餅乾的聲音;還有雨女的房間,是『聽雨軒』,可以聽見雨聲卻不會被淋濕。我們不說他們是真的妖怪,我們說是傳說、是文化導覽、是給都市人療癒的想像。這樣一來,人類的想像力,就會變成一種新的『念』啊!」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柔軟,「我阿嬤說,山神是靠人的記得才活下去的。如果來住的人,都帶著善意去想像『這裡可能真的有山靈在守護』,那種溫柔的念,會比地氣更滋養他們。到時候,就算有人來檢查,我們也可以大大方方地說,這是文化體驗,是地方創生的一環。周先生再怎麼依法行政,也不能說『想像力』是違建吧?」

陸言澈愣住了。

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他一直以來,都在思考如何用物理的方式去修補——補屋頂、補管線、調整光線、計算結構。卻從來沒有想過,最需要修補的,或許是「人與土地之間的記憶斷層」。而夏知微的提議,像一把鑰匙,輕輕打開了他腦中那個被理性與法規封死的結。

將妖怪的存在,轉化為故事。將恐懼,轉化為想像。將人類的念,從執念與遺忘,轉化為溫柔的滋養。

這不就是外公當年做的事情嗎?用一棟不完美的檜木房子,收留那些無處可去的念。

「……妳這個學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狡猾了?」陸言澈忍不住低聲說,語氣裡卻沒有半點責備,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淡淡的笑意,「把妖怪包裝成文創商品,虧妳想得出來。妳以前不是說,植物不能被消費嗎?」

「植物不能被消費,但故事可以被分享啊!」夏知微理直氣壯地說,「而且這樣,阿岱他們就不用躲躲藏藏了。他們可以正大光明地當山鳴莊的『員工』,領薪水、放颱風假,多好!」

兩人都笑了起來。笑聲在映心池的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沈雨澄正和阿岱、狸吉一起,把被風吹散的海芋花一朵朵重新插回瓶中。邱美枝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嚷嚷著今晚要煮一大鍋薑母鴨給大家暖身子。

一切看起來,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夏知微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她那個巨大的登山包最底層,拿出了一本用防水布包著的、已經泛黃的手帳本。

「對了,學長,還有一件事。」她把手帳本遞給陸言澈,表情有些猶豫,「這是我阿嬤的舊筆記。她去年過世前,叫我一定要拿給『山鳴莊姓陸的人』。我本來以為是外公,後來才知道是你。這幾天太忙,我一直忘了拿出來。」

陸言澈接過手帳本,指尖觸到粗糙的布面。翻開第一頁,上面用已經暈開的鋼筆字,寫著一行小字。

——昭和五十八年,晴。與陸君、霧子於紗帽山採集白磺土。霧子言,此地地氣有缺,需以檜木鎮之。

而在那行字的旁邊,貼著一張黑白的小照片。照片裡是兩個年輕人,一個是穿著工作服、笑得爽朗的青年,面容與陸言澈的外公有七八分相似;另一個,則是一個穿著白色洋裝、撐著一把素色紙傘、面容清麗卻眼神孤高的少女。

那少女的眉眼,陸言澈在兩天前的濃霧夜裡,才剛剛見過。

那是年輕時的——霧姥。

夏知微的聲音在旁邊輕輕響起,帶著她自己也沒察覺的顫抖。

「學長,我阿嬤的名字……就叫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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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最後的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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檜木的舊味混著防水布的霉味,一起從那本泛黃的手帳本裡飄了出來。

陸言澈的指腹壓在那張黑白小照片上,照片的邊角已經捲起,背面用原子筆淡淡的暈出些許字跡,卻被厚厚的相片膠緊緊黏在紙頁上,只能看見一角。那個撐著素色紙傘的少女,嘴角沒有笑,眼神越過鏡頭,直直望向山林深處。那種孤高而近乎冷淡的眼神,和兩天前濃霧夜裡,霧姥站在芒草叢中俯視整座山鳴莊時的眼神,一模一樣。只是照片裡的她,頭髮還是烏黑的,洋裝的蕾絲領口被風吹得微微翻起,站在她身邊、笑得露出虎牙的青年,正是二十幾歲時的外公陸鳴山。

「霧子……」陸言澈低聲唸出這個名字,喉嚨有些乾啞。

夏知微站在茶水間的燈光下,手不自覺地絞著登山包的背帶。她穿著一件寬鬆的墨綠色工作襯衫,袖口還沾著颱風後清理苔蘚的泥點,聲音比平常輕了很多。「我阿嬤本名叫陳霧子,大家都叫她霧子阿嬤。她過世前那陣子,已經認不太得人了,可是有一天她突然很清醒,把這本手帳交給我,說……說一定要交給山鳴莊姓陸的人。她說,紗帽山的地氣有缺口,要用檜木鎮住,不然以後山會哭。」

一旁原本在擦拭海芋花瓶的沈雨澄停下了動作。她今天穿著米白色的針織外套,袖口露出半截蒼白的手腕,聽見「地氣」兩個字,她下意識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不安。阿岱抱著一盆剛搶救回來的兔腳蕨,蹲在門檻邊,圓圓的眼睛睜得很大;狸吉則縮在暖爐旁,尾巴不自覺地拍了一下地板,又立刻藏好。

陸言澈沒有立刻翻開下一頁。他的抗噪耳機就掛在脖子上,沒有開啟,卻像是一個習慣性的護身符。過去幾個月的每一次修繕,他都是戴著它,在電鑽聲與山風聲之間尋找那條精準的線。但此刻,手帳本裡那行「昭和五十八年,晴。與陸君、霧子於紗帽山採集白磺土。霧子言,此地地氣有缺,需以檜木鎮之。」卻讓他耳膜嗡嗡作響。

外公從未提過霧子。外公留下的只有滿屋子的設計圖、刨刀與一句話:「房子要先安頓住在裡面的人,才算房子。」

「學長,你還好嗎?」夏知微輕聲問。

陸言澈把照片小心地夾回去,闔上手帳。「……我沒事。」他把手帳本收進自己斜背包的最內層,拉鍊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裡格外清晰。「謝謝妳,知微。這很重要。」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邱美枝端著一大鍋剛煮滾的薑母鴨從廚房衝出來,熱氣混著老薑、麻油與米酒的香氣瞬間填滿整個空間,驅散了那股陳舊的霉味。「來來來,趁熱吃!颱風剛過,每個人都要補一下!阿岱你不要只吃湯裡的豆腐,狸吉你給我少偷喝一碗!」她嗓門一如往常地宏亮,卻在看見陸言澈臉色的瞬間,頓了一下,什麼也沒問,只是把最大的一碗鴨肉往他面前推。

那一晚的薑母鴨很暖,卻沒有人吃得太多。窗外的芒草在風裡搖晃,遠處台北盆地的夜景像一片浮在雲海上的星光。陸言澈坐在露天風呂的檜木緣側,手裡握著那本手帳,卻沒有翻開。他抬頭看著修補了一半的屋頂,黑色的防水帆布在夜風中輕輕鼓動,像一塊尚未癒合的傷口。

半年期限,只剩下九天。

隔天清晨,山鳴莊的信箱裡躺著一封掛號信。牛皮紙信封上蓋著銀行的紅色印章,陸言澈在玄關拆開時,手指因為清晨的白磺霧氣而有些冰涼。

「經審查,貴會館建物因列屬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危樓追蹤名冊,且聯徵紀錄顯示其設定抵押權已有二順位,擔保品估價未能通過本行授信標準,故本次修繕貸款申請,未予核准。」

短短三行字,像一盆冷水澆在他剛暖起來的胸口。

這是第三家銀行。第一家以「觀光旅館業景氣不明」為由婉拒,第二家要求他提出結構技師簽證的耐震補強證明,而那份證明,光是請技師來鑽心取樣、畫圖、計算,就要價四十萬,還不包含後續的鋼構補強與消防工程。

他把信紙對折,再對折,塞進外套口袋,轉身走回大廳。櫃檯上的白板寫著這半年來的修繕進度,字跡是他自己用黑色麥克筆一筆一筆寫上去的:屋頂防水完成八成、管線重接完成、露天風呂檜木更換完成、大浴場磁磚填縫完成。每一項後面都打了勾,只有最後兩項還空著——「消防設備:自動灑水、火警警報、逃生梯」與「結構補強:技師簽證」。

這兩項,是取得合法民宿登記的死線。沒有它們,前面所有的努力,在周明誠眼裡都只是「違建的粉飾」。

「言澈,泉溫又掉了。」沈雨澄的聲音從大浴場那頭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蹲在映心池邊,指尖輕輕碰觸水面。池水依舊清澈,卻不再像過去那樣,一靠近就能感覺到溫熱的硫磺氣息撲面而來。池底的白磺土沉澱物比往常更稀薄,水面上甚至浮著一層薄薄的、像是油膜的灰白色。

陸言澈走過去,拿起池邊掛著的溫度計探入水中。水銀柱緩緩爬升,最後停在四十六度。

三個月前還是五十八度。颱風前是五十二度。現在是四十六度。

「阿岱說,後山那邊新開的『雲頂白磺度假村』,這兩個月打了三口新的深井。」沈雨澄壓低聲音,眼睫低垂,「白磺翁昨晚托夢給我,說地底下的脈被扯開了,像血管被很多人同時抽血一樣。他很虛弱,連維持映心池的溫度都很吃力了。」

白磺翁是依附在這口自湧泉上的老山靈,平時只會在深夜泉霧最濃時,才會化作一個穿著蓑衣的老翁身影,坐在池邊抽著菸斗。颱風夜後,陸言澈就再也沒見過他。

阿岱從庭園跑進來,手裡捧著一把枯黃的苔蘚,聲音悶悶的:「言澈哥,後院的星星苔都乾掉了。我怎麼澆水、怎麼唱歌,它們都不綠了。土的味道也變淡了。」他把苔蘚放在木地板上,那些原本應該是翠綠色的絨毯,如今卻像失去了水分的海綿,一碰就碎。

狸吉難得沒有開玩笑,他把一張估價單從櫃檯底下抽出來,遞給陸言澈。估價單是上週消防設備廠商來現場丈量後留下的,上頭用紅字印著總價:「NT$ 1,280,000」。旁邊還有一張結構技師事務所的報價單:「結構補強設計及簽證費用 NT$ 480,000,材料施工另計,預估 2,000,000 起。」

兩張紙加起來,超過三百五十萬。

而山鳴莊的帳戶裡,算上這個月零星的散客住宿費與邱美枝去北投溫泉協會幫忙導覽賺回來的外快,只剩下不到二十萬。

中午時分,邱美枝把陸言澈叫進了外公生前的小書房。那間六坪大的房間堆滿了線裝書與木頭樣品,空氣裡永遠有一股淡淡的檜木與樟腦味。她從最底層的抽屜深處,拿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鐵盒,鐵盒上還貼著一張泛黃的封條,寫著「鳴山修繕基金」。

「這是你外公最後留的。」邱美枝的嗓門難得放低,眼眶有點紅,「他走之前交代我,除非房子真的要倒了,不然不要動。裡面是三十萬,是他當年賣掉天母那塊地,硬是留下來要給這棟房子養老的錢。」

她把鐵盒塞進陸言澈手裡,鐵盒沉甸甸的,卻遠遠不夠。「言澈,美枝姨只能幫你到這裡了。我去問過農會、問過信用合作社,沒有擔保品,沒人敢借。你……你不要怪美枝姨沒用。」

陸言澈抱著鐵盒,感覺那三十萬的重量像三十公斤的石頭,壓在他的胸口。三十萬,連消防工程的訂金都不夠。

就在這時,山鳴莊那扇總是發出嘎吱聲的木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風鈴沒有響,因為風鈴在颱風夜被吹掉了,還沒來得及掛回去。

走進來的是韓禮謙。

他今天沒有穿西裝,而是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淺灰色大衣,圍著一條羊絨圍巾,看起來溫文儒雅,像是大學裡的年輕教授。他手裡提著一個深咖啡色的皮革公事包,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帶著歉意的微笑。

「言澈,好久不見。聽說颱風後你們復原得不錯,恭喜。」他的聲音依舊好聽,像廣播裡的主持人,「我這次來,是受趙廷鈞先生委託,做最後一次的確認。畢竟,下週一管理處的聽證會,就是最後期限了。」

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份裝訂精美的合約,封面燙著金色的字——「山鳴莊不動產買賣暨合作開發意向書」。他將合約攤在剛擦乾淨的櫃檯上,推到陸言澈面前。

「你看看最後一頁的數字。」韓禮謙的語氣像是在談論一件藝術品,「建商這次很有誠意,考量到你這半年的修繕投入,收購價提高到四千兩百萬。扣除你外公原有的抵押貸款一千八百萬,你還能實拿兩千四百萬。這筆錢,足夠你在台北東區最精華的地段,重新開一間屬於你自己的建築事務所,還有餘裕。」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站在浴場門口、緊張地絞著手的沈雨澄,掃過躲在柱子後面的阿岱與狸吉,最後回到陸言澈身上,語氣更加柔和,卻也更加鋒利。

「而且,趙先生說了,只要你簽字,之前業界流傳的那些關於你事務所抄襲的流言,他可以動用人脈幫你一筆勾銷。你知道的,這個圈子很小,名聲有時候比作品還重要。你過去追求的那種極簡、幾何、能上國際雜誌的完美建築,在新的度假村裡,你可以當首席設計師,完完全全實現。何必……何必為了一棟漏水的老木房,把自己的前途都賠上呢?」

四千兩百萬。在東區重開事務所。抄襲爭議一筆勾銷。首席設計師。

每一個詞,都精準地打在陸言澈半年前最渴望的痛點上。那個曾經在事務所裡熬夜畫圖、為了0.1公分的誤差與工頭爭執、戴著抗噪耳機隔絕整個世界、只為了追求那個完美幾何的自己,好像又回來了。

阿岱忍不住衝了出來,大聲喊:「我們不要賣!這裡是我們的家!言澈哥說過會修好給我們住的!」狸吉也急得尾巴都露出來一截,卻被沈雨澄輕輕按住。沈雨澄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陸言澈,她的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無盡的擔憂與一種近乎悲傷的理解。她知道,對於一個曾經失去一切的建築師來說,那份合約代表的不是錢,而是尊嚴與夢想的贖回券。

邱美枝氣得想罵人,卻被陸言澈抬手制止了。

陸言澈的手指,輕輕覆在那份合約的封面上。紙張光滑而冰冷,與外公手帳本粗糙溫暖的布面,形成刺骨的對比。他的另一隻手,還緊緊抱著那個裝著三十萬的紅布鐵盒。

窗外,午後的光線斜斜切進大廳,照在剛修好的露天風呂檜木緣側,那些木頭在颱風後被他一片一片重新打磨、上油,此刻正散發著溫潤的光澤。那是他這半年來,一寸一寸用自己的手找回來的溫度。

他想起手帳本裡那張照片,想起霧子那句「地氣有缺,需以檜木鎮之」,想起泉溫計上不斷下降的數字,想起白磺翁虛弱的菸斗味。

現實的缺口,與地氣的缺口,在此刻重疊成同一個巨大的黑洞。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韓禮謙,聲音沙啞卻清晰:

「合約……可以讓我考慮到什麼時候?」

韓禮謙笑了,那是一種勝券在握的、溫柔的笑。「當然,趙先生很有耐心。聽證會是下週一早上九點。在那之前,你隨時可以打給我。」他遞出一張燙金的名片,又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包裝精美的檜木擴香石,放在櫃檯上,「一點小心意,聽說你們最近為了泉溫的事煩心。這是度假村樣品屋用的,進口的檜木,香氣很穩定。」

那塊擴香石散發著人工調製的、過於濃郁的檜木香精味,刺得沈雨澄輕輕皺起了眉頭。

韓禮謙離開後,大廳陷入長久的沉默。邱美枝把那塊擴香石直接丟進了垃圾桶。

夜深了,陸言澈一個人坐在映心池邊,手裡同時拿著兩樣東西。左手是那份價值四千兩百萬的合約,右手是那本發黃的手帳本。池水的霧氣已經很稀薄,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溫暖地包裹住他的腳踝。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是銀行寄來的簡訊,提醒他房貸寬限期將於下週到期。緊接著,又是一封來自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的電子郵件,標題用紅字寫著:「聽證會最終通知:若未依限提出改善計畫,將排定怪手進場拆除。」

他把手機關成靜音,摘下脖子上的抗噪耳機,第一次沒有戴上,而是把它輕輕放在池邊的石頭上。

山風吹過竹林,發出細細的嗚咽。他好像聽見了,在風聲與微弱的泉聲之外,還有一種更細微的、像是木頭深處傳來的、輕輕的龜裂聲。

他翻開手帳本的第二頁,那裡夾著一張更舊的、已經被水氣暈開的便箋,字跡與第一頁相同,卻寫得更加潦草急促。

——霧子走了。她說人類的念太吵,她要回更深的山裡。我以檜木試圖鎮住缺口,但地氣已散。言澈若見此,或許……

字跡到此中斷,後面的紙頁被撕掉了,只留下一道參差不齊的毛邊。

撕掉的那一頁,去了哪裡?霧子,也就是霧姥,為什麼要離開外公?而外公最後想對未來的他說什麼?

就在他出神之際,映心池的水面,毫無徵兆地,輕輕晃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漣漪。而是一個清晰的、由池底深處向上浮現的、芒草穗的符號,緩緩顯現在水面上,隨即又被變涼的泉水悄悄吞沒。

那是霧姥的記號。而這一次,符號的旁邊,多了一行用白磺土淡淡寫下的、像是警告又像是邀請的字。

——期限之前,來崩壁見我。否則,泉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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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高價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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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用白磺土寫的字很淡,像是有人用指尖沾著池底的泥,顫抖著寫下的。字跡一筆一畫都帶著沙礫的粗粝感,卻在變涼的泉水裡維持著詭異的清晰。

「期限之前,來崩壁見我。否則,泉枯。」

陸言澈維持著半蹲在映心池邊的姿勢,一動也不動。池水倒映著他蒼白的臉,還有他手裡那本被水氣暈開的手帳。風從孟宗竹林的縫隙切進來,帶著夜裡特有的、潮濕的檜木與硫磺混合的氣味,吹得池面重新起了皺,那行字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淡了,散了,最後只剩下池底深處傳來的、極輕微的咕嘟聲。

他沒有立刻伸手去碰水。颱風剛過,白磺翁的氣息明顯弱了,泉溫比前幾日又低了兩度,指尖探進去時不再是那種會讓人皮膚微微刺麻的滾熱,而是一種溫吞的、像是發燒即將退去時的餘溫。芒草穗的符號,那是霧姥的記號。外公便箋上寫著「霧子走了」,而管理處那份紅字的聽證會最終通知,就壓在手帳底下。崩壁,是紗帽山往七星山那條早已封閉的舊採磺古道盡頭,一處常年崩塌、地氣紊亂的斷崖,連陽管處的巡山員都不願意靠近。

他把抗噪耳機從石頭上拿起來,沒有戴上,只是握在手心。耳機的金屬外殼還殘留著他的體溫,沉甸甸的。摘下耳機之後的世界很吵,風聲、竹葉摩擦的細碎聲響、遠處山谷裡野狗偶爾的吠叫,還有身後木造會館裡傳來的、細微的人聲與妖氣交織的嗡鳴。以前他覺得那是噪音,現在他卻聽見了那個一直被他忽略的、木頭深處的龜裂聲。那不是錯覺,是這棟六十年的老房子在嘆氣。

「言澈?你在外面待很久了,露水很重。」

沈雨澄的聲音從迴廊那頭傳來,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她披著一件明顯過大的米色針織外套,下襬沾著一點點泥,手裡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馬克杯。是薑茶,他認得那個味道,邱美枝每次遇到有人吹風受寒就會煮的、加了黑糖與老薑片的濃濃薑茶。

她走到池邊,看見水面已經恢復平靜,卻還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雨女怕水,這件事本身就矛盾得讓人心疼。她的髮尾還有些濕,大概是剛剛才去檢查完屋頂臨時補上的帆布,水氣讓她的臉色顯得比平常更透明。

「沒有,我只是在……看水溫。」陸言澈把手帳合上,若無其事地站起身,語氣恢復成平常那種帶點挑剔的刻薄,「妳又穿著拖鞋跑出來,待會地滑跌進池子裡,我可不會跳下去救妳,我怕冷。」

沈雨澄沒有反駁,只是把馬克杯遞給他,指尖碰到他的指尖時,冰涼得讓他一顫。她低下頭,小聲說:「可是,水變冷了,對不對?阿岱今天早上說,苔蘚牆的顏色有點不對,好像……有點乾。」

陸言澈握緊了溫熱的馬克杯,沒有回答。那份不安被她笨拙地直接說破,反而更沉重了。

翌日清晨,山鳴莊難得有了一點劫後餘生的寧靜。颱風掀開的屋頂破洞已經用防水帆布與杉木板做了緊急處理,雖然醜得像一塊巨大的補丁,但至少雨水不再灌進大廳。阿岱正蹲在庭院的角落,用他那雙沾滿泥土的小手,一點一點把被強風吹散的苔蘚重新鋪回去。他的綠色頭髮上還沾著幾片竹葉,嘴裡念念有詞。狸吉則現出半人半貍的模樣,尾巴不受控制地從寬大的工作褲後面露出來一截,正一臉痛苦地和夏知微一起,把大廳裡泡了水的榻榻米一塊塊搬到露台上去曬。空氣裡瀰漫著檜木被水泡過後那種沉悶的霉味,混雜著陽光曬在濕竹蓆上的氣味。

一輛黑色的進口休旅車毫無預兆地碾過山鳴莊前那條碎石子路,濺起一灘積水,穩穩地停在玄關前。車門打開,韓禮謙走了下來。

他今天穿著一身剪裁極好的淺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個深藍色的皮革公事包,臉上掛著那種在建築年會上最標準的、溫文儒雅的微笑。和一身泥濘、正拿著掃把的陸言澈相比,他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走來的人,那個充滿空調、玻璃帷幕與永遠明亮的都市世界。

「言澈,好久不見。」韓禮謙的聲音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種老同學式的關切,「聽說颱風讓你這裡受創不小,我很擔心。還好,看起來你處理得不錯,不愧是當年工作室最講究細節的人。」

陸言澈把掃把靠在牆邊,摘下手套,語氣冷淡:「有事就說,韓大設計師應該不是特地來山上看風景的。山上網路不好,妳的限時動態在這裡跑不動。」

這句帶刺的話讓一旁正想打招呼的夏知微愣了一下,卻讓韓禮謙的笑容更深了。他像是沒聽見嘲諷,逕自打開公事包,從裡面拿出一份比上次更厚、封面燙著金字的合約書。

「我這次來,是給你帶一個更好的消息。」他把合約攤在剛被擦乾淨的櫃檯上,修長的手指點在標題上——《陽明山國際溫泉度假村開發案 首席設計師聘任暨山鳴莊土地收購協議書》。

「趙董很欣賞你的才華,真的。」韓禮謙的語氣充滿了誘惑,像是在對一個迷途的旅人指引回家的路,「他說了,只要你點頭,過去那個抄襲的爭議,他可以動用所有業界關係幫你一筆勾銷。那些在網路上攻擊你的留言、那些讓你被迫離開事務所的流言,都會消失。你不再是那個『轉職失敗的陸言澈』,你會是這個總投資二十億的度假村的靈魂人物。言澈,你不是一直夢想做一個真正的地標嗎?一個可以被寫進建築史、讓所有人仰望的幾何傑作?在台北東區重開一間以你為名的事務所,不再有人敢對你指指點點,這難道不是你最想要的嗎?」

櫃檯後方,手寫的「打工換宿契約」被風吹得微微飄動,雨女的字跡娟秀,山童的字則歪歪扭扭。陸言澈的目光落在合約書最末頁的數字上。那個金額大得刺眼,後面跟著一長串零,足以一次還清銀行貸款、國家公園的罰款、所有修繕的欠款,甚至還能在仁愛路上租下一個最漂亮的店面。

「考慮一下吧。」韓禮謙把一支萬寶龍鋼筆輕輕放在合約旁,聲音放得更輕、更像朋友,「你外公的房子,已經是危樓了。周明誠那邊的拆除公文,我聽說下週就要排定怪手進場。你守在這裡,每天和漏水、壁癌、還有這些……」他環視了一圈這個充滿生活痕跡、卻處處顯得破舊的大廳,眼神裡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這些不切實際的東西消耗,有意義嗎?你是一個建築師,應該去蓋給活人住的、漂亮的房子,而不是在這裡當一個民宿管理員。」

就在這時,廚房的拉門被用力拉開,邱美枝端著一大鍋剛煮好的泡麵走出來,嗓門宏亮地喊:「吃飯了吃飯了!先吃再吵!阿岱、狸吉,妳們兩個還在發什麼呆!知微也來!」

鍋子裡是台灣最常見的那種統一肉燥麵,加了幾顆被颱風打落、撿回來的高麗菜、還有邱美枝自己醃的醬筍。熱騰騰的蒸氣混著肉燥的香氣,瞬間充滿了整個大廳。這是為了省錢,全員已經連續吃了三天的晚餐。

阿岱第一個衝過去,眼睛發亮,卻還是懂事地先把最大碗的那一碗推到陸言澈面前,「陸哥哥,你先吃!你昨天都沒有睡覺!」狸吉的尾巴搖得飛快,嘴上卻還在逞強:「什麼嘛,又是泡麵,我都快吃成泡麵貍了……不過看在美枝姐加了筍子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吃兩碗好了!」他一邊說,一邊偷偷把自己碗裡的荷包蛋夾給了旁邊的沈雨澄。

沈雨澄正拿著毛巾,踮起腳尖,溫柔地幫陸言澈擦去額頭上因為搬榻榻米而沁出的汗珠。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他。她的眼神憂鬱而安靜,卻在看向他時,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與信任。「先吃一點,胃會痛。」她小聲說。

夏知微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把那份燙金的合約書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位置放碗筷,然後對著韓禮謙禮貌卻疏離地點了點頭。她的眼神清明,像是已經看穿了這場交易背後的代價。

那一瞬間,陸言澈站在剛修好的露天風呂的門口。新的檜木欄杆是他和阿岱一起,用外公留下的舊木料親手打磨、接合的,觸感溫潤,還留著淡淡的木屑香。風呂裡的白磺泉水雖然變涼了,卻依舊清澈,正倒映著午後從楓香林縫隙灑下來的、金色的光斑。他看著眼前這一幕——吃著泡麵卻笑得滿足的妖怪們,為他擔心的雨女,護短到不行的美枝姐,還有那個明明害怕卻選擇留下來的學妹。

然後他又想起趙廷鈞透過業界放出的話,想起那個曾經讓他夜不能寐的抄襲指控,想起自己曾經多麼渴望用一個完美的、冰冷的幾何形體來證明自己的價值。那個夢想像一個精緻的玻璃盒子,漂亮,卻也把他關在裡面,讓他聽不見風聲,也看不見身邊這些不完美卻溫暖的光。

如果賣掉這裡,他就能回到那個盒子裡,安全地、體面地活著。但他也將再次背叛那些相信他的人——相信他會修好屋頂的阿岱,相信他會讓泉水變暖的白磺翁,相信他會守住這個家的沈雨澄,還有那個在便箋上寫下「言澈若見此」的、外公。

他拿起那支萬寶龍鋼筆。韓禮謙的眼睛亮了起來。

陸言澈拔開筆蓋,卻沒有在簽名欄上落筆,而是翻開合約的最後一頁,在那個天文數字的金額上,用力地、緩慢地劃下了一道長長的、墨黑色的直線。筆尖劃破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接著,他雙手拿起那份厚厚的合約,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嘶啦一聲,從中間撕成了兩半。再嘶啦一聲,撕成了四片。碎紙片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地落在還帶著水漬的檜木地板上。

「滾。」陸言澈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剛鑿好的鑿子,每一個字都帶著木屑的銳利,「帶著你的地標和你的錢,一起滾下山。山鳴莊不賣。這裡的每一根柱子、每一塊苔蘚,都不是用來給你蓋樣品屋的。我的設計,也不只是為了給你在財經雜誌上拍照用的。」

韓禮謙臉上那溫文儒雅的面具,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看著地上的碎紙,眼神從錯愕轉為陰沉,最後化為一種被嫉妒啃噬的、扭曲的冷笑。

「好,很好。」他把鋼筆收回公事包,整理了一下西裝,語氣恢復了平靜,卻比剛才更冷,「陸言澈,你會後悔的。你以為撕掉合約就沒事了嗎?周明誠的怪手,下週二早上九點就會準時出現在門口。到時候,你就抱著你的泡麵和你的妖怪,一起被活埋吧。」

他轉身,大步走出玄關,用力甩上休旅車的門,引擎發出刺耳的咆哮,揚長而去,留下滿地刺鼻的廢氣味。

大廳裡一片寂靜,只有泡麵的熱氣還在裊裊上升。過了好幾秒,狸吉才第一個跳起來,一把抱住陸言澈的大腿,尾巴甩得像螺旋槳:「哇!陸老大你剛剛超帥的!撕得好!撕得太好了!那個傢伙的臉都綠了!」阿岱也用力點頭,眼眶有點紅:「陸哥哥,不要賣掉家……我們可以少吃一點,苔蘚牆我會努力照顧的!」

邱美枝抹了抹眼角,嘴上卻還是硬的:「哭什麼哭!撕得好!老娘早就看那個小白臉不順眼了!不就是有幾個臭錢!我們山鳴莊的檜木,比他的金子還值錢!」她轉頭對著還愣在原地的沈雨澄喊:「雨澄,還不快給言澈多加一顆蛋!他今天是英雄!」

沈雨澄的眼淚卻已經無聲地掉了下來。她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握住了陸言澈冰涼的手。她的手還是一樣涼,卻讓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的溫暖。他明白,無論負債多重,這個家,他守住了。

夜深了,眾人散去。陸言澈一個人坐在櫃檯前,看著那張外公被撕掉一半的便箋。就在他準備把碎掉的合約掃起來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韓禮謙。是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的自動發信系統。

主旨依舊是紅字:「聽證會最終通知暨現場會勘排定」。但內文多了一行今天下午才更新的附註,因為他拒絕了收購,建商直接向管理處施壓,程序被加速了。

「原訂下週五之聽證會,提前至後日上午九時舉行。屆時將由周明誠專員率隊進行最終現場會勘,若未當場提出經技師簽證之結構安全證明與合法營運計畫書,將立即排定拆除作業。」

後日。也就是說,他只剩下不到四十個小時。

與此同時,露天風呂的方向,傳來了極輕微的、像是水位急速下降時才會發出的、空洞的咕嚕聲。映心池的水面,在月光下,無聲地又下降了一公分,露出了池底一塊從未見過的、刻滿了古老芒草圖騰的黑色磐石。

而磐石的中央,嵌著半張早已泛黃的、被水氣浸得發皺的紙。那紙張的毛邊,與他手中便箋被撕掉的那一半,嚴絲合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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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拆除的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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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冷光在昏暗的櫃檯上亮得刺眼,映得那張被撕去一半的便箋邊緣發白。

陸言澈盯著那行紅字附註,指尖不自覺地收緊,便箋的毛邊被他無意識地捻得起了皺。不到四十個小時。韓禮謙前腳才剛把那紙四千兩百萬的合約摔在檜木桌上,後腳建商的壓力就已經轉成了管理處的公文。這種效率,他在台北東區的事務所裡看得太多了,數字與程序永遠跑得比人情還快。

咕嚕——

露天風呂的方向又傳來一聲更沉的空響,像是巨大的生物在吞嚥空氣。

他猛地站起身,連拖鞋都沒穿好便衝向後院的映心池。夜裡的山風帶著濃重的硫磺味與竹林被露水浸濕後的土腥味,芒草在月光下白得像浪。池面的水位比傍晚時又低了一截,原本被溫水沒過的黑色磐石此刻已露出水面約莫一個拳頭的高度,石面上的芒草圖騰在月光下顯得異常清晰,線條古拙,像是被溫泉水流經年累月沖刷出來的掌紋。

而磐石中央那半張被水氣泡得發黃發皺的紙,正隨著微弱的水流輕輕顫動。

「言澈?」沈雨澄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著剛醒的沙啞。她披著一件過大的針織外套,赤腳踩在冰涼的木走廊上。她的眼睛還有些紅腫,卻沒有再掉淚,只是安靜地走到他身邊,握住了他另一隻空著的手。

她的手還是涼的,像山間的泉水,但指尖卻很用力。

陸言澈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手裡的那半張便箋,朝著磐石中央的那半張紙,隔空比對了一下。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看出兩張紙的撕口完全吻合。那是外公的字跡,他認得。外公習慣用舊式的鋼筆,筆畫頓挫很重,寫「山」字的時候最後一豎總會習慣性地往回鉤。

「是外公的……」沈雨澄輕聲說,她怕水的本能讓她下意識地離池緣遠了半步,卻還是踮起腳想看得更清楚,「為什麼會在池子底下?」

陸言澈蹲下身,想伸手去夠,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寒意逼退。池水原本應該是四十度左右的白磺泉,此刻指尖才剛碰到水面,就傳來一股近乎冰冷的滑膩感。泉溫真的在掉。白磺翁白天時那半透明的身體在他腦中一閃而過。

「先別碰。」他收回手,聲音有點啞,「等明天天亮再說。現在碰了,紙就碎了。」

他其實是怕,怕這是霧姥留下的又一個警告。崩壁之約,泉枯危機。這半張紙,像是外公硬生生從什麼地方扯回來的求救訊號。

這一夜,山鳴莊沒有人睡得好。檜木屋頂被颱風掀開的破洞雖然已經用帆布暫時蓋住,但風聲還是會從縫隙裡鑽進來,嗚嗚地響。阿岱把自己埋在苔蘚堆裡,悶悶地說苔蘚都渴了;狸吉難得沒有偷吃泡麵,只是抱著肚子坐在廚房門口,尾巴不安地掃著地板。

清晨五點半,天還沒全亮,濃厚的硫磺霧氣裹著竹林,讓整個山鳴莊像是浮在雲裡。一陣刺耳的、與山林格格不入的引擎聲劃破了霧氣。

一輛印有「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字樣的白色廂型車,後面跟著一輛黃色的怪手板車,硬是從狹窄的產業道路開了上來,輪胎碾過濕滑的落葉,發出黏膩的聲響。

邱美枝是第一個衝出去的,她連圍裙都沒解,頭髮還用髮捲捲著,嗓門已經先炸開了。

「周明誠!你係咧衝啥!颱風才走兩天,我們屋頂都還在漏水,你帶怪手來是要拆人祖厝是不是!」她的台灣國語混著日文腔的咒罵,震得竹林裡的鳥都飛了起來。

周明誠從廂型車上下來,一身燙得筆挺的淺藍色制服,手裡抱著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臉上是那種公務員標準的、毫無波瀾的為難表情。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穿著制服的年輕技士,還有一個穿著建商背心的男人,戴著工地帽,手裡拿著測量儀器,眼神不斷在山鳴莊的檜木立面與後方的緩坡之間來回打量。

「邱女士,請妳冷靜一點。」周明誠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板得像在念稿,「我們一切依法行政。程序就是這樣。貴會館經本處多次會勘,認定為氯離子過高導致之結構堪慮建物,且未取得合法民宿登記,屬於違規使用。原訂下週五的聽證會,因為接獲陳情檢舉有立即性危險之虞,已提前至明日上午九時。這是正式的拆除通知與限期改善通知,妳看一下。」

他將文件夾裡一張蓋滿紅色大印的公文,「啪」地一聲貼在了山鳴莊那扇剛被陸言澈重新上過漆的格子門上。公文的標題用黑體字印著「強制拆除執行通知」,下方用紅字標註:「訂於一一三年十月二十八日上午十時整,機具進場。」

十月二十八日。就是聽證會隔天。根本不給任何緩衝。

陸言澈從屋內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昨晚熬夜畫到一半的草圖,身上那件為了畫圖方便而穿的黑色工作圍裙還沾著鉛筆灰。他把抗噪耳機掛在脖子上,沒有戴上。山間清晨的冷空氣與硫磺味毫無遮蔽地灌進他的感官。

「周專員,」他的聲音因為熬夜而沙啞,毒舌的習慣卻一點沒改,「你這叫依法行政?你這叫程序外包給建商吧。颱風後我們已經完成了緊急搶修,屋面防水、結構支撐都有照片紀錄,你連看都沒看就直接貼拆除?法規有哪一條規定聽證會前一天就能先排怪手?」

周明誠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臉上露出一絲近乎無奈的、卻又帶著優越感的笑。

「陸先生,你是專業的建築背景,應該更理解。搶修是搶修,安全證明是安全證明。沒有技師簽證的結構安全證明跟合法營運計畫書,任何搶修在法規上都視為無效。這不是我個人決定的,是委員會的決議。口頭禪就是依法行政,請你體諒我們的立場,也不要讓我們難做事。」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像是好心提醒,「我勸你務實一點,韓先生那邊的條件已經很優渥了。與其花三百五十萬去補一個六十年的老房子,不如……」

「不如把地賣給他們蓋十二層樓的溫泉飯店,讓地氣斷掉,讓整座山的泉都枯掉,對不對?」一個溫暖卻帶著怒意的女聲插了進來。

是夏知微。她不知何時站在竹林小徑的轉角,手裡捧著兩杯剛煮好的阿里山手沖咖啡,熱氣在冷霧中繚繞。她的另一隻手,卻不著痕跡地將手機收回了外套口袋,鏡頭剛剛對準的,正是周明誠與那個建商背心男在車邊交頭接耳、交換一個牛皮紙袋的畫面。

夏知微把咖啡遞給邱美枝,快步走到陸言澈身邊,對周明誠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屬於植物療癒師的溫柔笑容。

「周專員,我是夏知微,山鳴莊的生態顧問。這幾天我們都有在做環境監測,這片竹林與溫泉的共生關係是很脆弱的,大型機具一進來,地脈就……」

「夏小姐,」周明誠立刻打斷她,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面孔,「這些都可以在明天的聽證會上陳述。我們今天只是來張貼通知,並進行最後的現況拍照存證。請不要妨礙公務。」

他不再多說,示意身後的技士開始拿著相機對著山鳴莊的每一處裂縫、每一根發黑的樑柱猛拍。那個建商背心男甚至走到了露天風呂旁,用手去探了探映心池那已經變涼的池水,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拿起手機走到一旁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邱美枝氣得渾身發抖,想衝上去撕掉那張公文,被沈雨澄輕輕拉住了。沈雨澄只是安靜地看著那張紅印公文,臉色蒼白,卻異常平靜。她轉頭對陸言澈說:「沒關係,我們去聽證會說。」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陸言澈狂躁的心跳稍微慢了一拍。

車隊來得快,去得也快,留下那張刺眼的紅字公文在晨霧中格外突兀。怪手板車倒車時,履帶壓斷了路邊邱美枝種的一排野薑花。

夏知微等車子完全消失在霧裡,才立刻拿出手機,點開剛才的錄影。畫面因為霧氣與距離而有些晃動,只能隱約看到周明誠將一個牛皮紙袋塞進公事包,而那個建商男則遞給他一張類似名片或支票的東西,兩人握手時,笑容心照不宣。

「拍到了,但……」夏知微皺著眉,把手機遞給陸言澈,「太遠了,根本看不清楚紙袋裡是什麼。這種程度,送到政風處也只會被說是正常業務交流,缺乏決定性證據。」

「有拍到就已經是證據了,」邱美枝湊過來看,氣得牙癢癢,「這個周明誠,平常在北投溫泉協會開會就一副『我只是照規定來』的死樣子,沒想到私底下真的跟建商有勾結!韓禮謙那個小白臉,肯定是透過趙廷鈞牽的線!」

陸言澈盯著那模糊的影片,沒有說話。他的大腦已經自動切換成了建築師的模式。在台北,他看過太多這種「程序」如何殺死一棟有價值的老房子。憤怒沒有用,只有圖說與數據能在聽證會上把那張公文撕下來。

「知微,謝謝妳。」他把手機還給她,聲音恢復了冷靜,「影片先留著,聽證會或許用不上,但以後會有用的。現在最重要的,是明天九點前,我們要生出兩份東西。」

他轉身走回屋內,將那張被風吹得啪啪作響的公文留在身後,彷彿那只是一張待處理的施工圖。

「一份是經技師簽證的結構安全證明,一份是合法營運計畫書。美枝姊,妳幫我聯絡當初幫外公蓋房子那個老技師,陳伯,他還在不在陽明山?不管多少錢,拜託他今天一定要來一趟。」

「陳伯前年中風,現在人在安養院啦!」邱美枝急得跳腳,「但我認識他兒子,也是開結構技師事務所的,我馬上打電話!就算用求的,我也把他求來!」

整個白天,山鳴莊像一座被緊急動員的工地。

檜木大廳那張用了三十年的長桌被徹底清空,鋪上了滿滿的描圖紙、比例尺與舊照片。陸言澈脫掉了外套,只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黑T恤,戴上了細框眼鏡,久違地拿起了針筆。他的抗噪耳機被他遠遠地丟在櫃檯上,再也沒有戴起。

他不再追求他在事務所時那種極致完美的幾何與俐落的線條。這一次,他的筆尖是在傾聽。

他畫的不是要把老房子拉皮成新大樓的補強圖,而是順應這棟六十年老屋呼吸的、低調的工法。哪一根檜木柱因為長期受潮而需要用碳纖維包覆,哪一道裂縫應該用傳統的麻絨與灰漿填補而非粗暴的灌漿,哪一扇面向七星山的窗應該加大引入東北季風以調節室內的濕氣,哪一面苔蘚牆需要保留下來作為最天然的吸音與調濕層。

邱美枝則在一旁,一邊用她那支充滿菜市場氣息的紅色原子筆,一邊打電話用她宏亮的嗓門對著話筒大吼,一邊在一張又一張的連署書上簽名。她簽完自己的,又逼著陸言澈、沈雨澄、夏知微全部簽上。

「什麼叫營運計畫書?就是要讓那些坐在冷氣房的委員知道,我們這裡不是危樓,是活的!」她一邊碎念,一邊把山鳴莊剛煮好的溫泉蛋、地瓜湯,還有夏知微帶來的手沖咖啡照片,全部貼到計畫書的附錄裡,「我們有會員制、有生態導覽、有手作課程,我們的房客會自己掃地、自己照顧花草,這叫『打工換宿』,這叫社區營造,懂不懂啊!」

沈雨澄安靜地坐在陸言澈對面,幫他削鉛筆、遞尺、影印。她不擅長言詞,卻用一種極其細膩的方式在幫忙。當陸言澈因為一個節點畫不順而煩躁地抓頭髮時,她會默默遞上一杯溫熱的麥茶;當他為了光線的角度而猶豫時,她會輕聲說:「這裡的光,上午會讓苔蘚很舒服。」她怕水,卻還是主動去映心池邊,用一個小小的量杯,一次又一次地記錄著水位下降的速度與水溫的變化,數據工整地寫在便條紙上。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另一場動員也在進行。

露天風呂的池邊,白磺翁那原本高大、由溫泉白煙凝聚而成的身體,此刻已經淡得像一層薄霧,連聲音都變得斷斷續續。他將自己最後一點溫熱的地氣,注入了池水中。

「孩子們……去吧……」他的聲音像水泡破裂時的輕響。

阿岱赤著腳,站在池邊,將雙手按在濕潤的泥土上。她閉上眼睛,口中念著含糊的、像植物生長時才會發出的細碎語言。只見池面的漣漪不再是雜亂的風紋,而是化作一個又一個清晰的、同心圓般的光圈,光圈裡隱約映出山下每一個與山鳴莊有過交集的人家的窗景。

狸吉則鼓起腮幫子,對著池面用力吹氣。牠的妖氣混著溫泉的硫磺味,讓那些漣漪變成了看得見的訊息,順著地底無形的溫泉脈絡,朝著紗帽山下的每一戶人家、每一家咖啡店、每一塊小農的田地傳去。

那是山神聯絡網最古老的方式——以水為信。

山下的「山間咖啡」老闆娘,正在擦拭杯子,忽然發現店門口那盆萬年青的葉尖凝出了一滴異常溫熱的水珠;種海芋的阿伯在田裡,看到灌溉溝渠的水面無風自動,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連那個上次來勘災、被夏知微用一杯咖啡打發走的年輕管理處替代役男,在宿舍的飲水機裡,也看到水面映出了山鳴莊那張被貼上紅字公文的、孤單的格子門。

一種難以言喻的、像是被溫暖泉水輕輕碰觸的感覺,讓他們同時放下了手邊的事。

傍晚時分,當陸言澈與邱美枝終於將厚達三十頁的補強圖說與營運計畫書的初稿堆疊在桌上時,山鳴莊的木門被敲響了。

不是周明誠。是山下的居民。

咖啡店老闆娘、賣菜苗的阿伯、開計程車的陳大哥、甚至還有幾個穿著北投高中制服的學生,他們手裡拿著的,是邱美枝下午才透過社區群組發出去的、格式甚至有點跑版的連署書。每一張上面,都簽滿了歪歪扭扭卻用力的名字。

「邱姊,聽說管理處要拆妳這裡?太過分了啦!」老闆娘將一疊連署書放在那堆剛印好的圖說旁邊,紙張還帶著咖啡香,「我們這條街的老溫泉旅館剩沒幾間了,拆掉要蓋那種大飯店,以後硫磺味都變成冷氣味了!」

「對啊,我阿公以前就在這裡泡湯的!」高中生也附和著。

一疊、兩疊、三疊……連署書很快就堆得比圖說還高。每一張簽名,都是一份「念」,一份對這個老地方的思念與感謝,正透過地氣,緩緩地回流到映心池那塊黑色的磐石上。池水的溫度,似乎極其微弱地回升了零點一度。

陸言澈看著眼前這堆充滿人情味的、甚至有些皺巴巴的連署書,又看著自己桌上那份用最理性、最專業的建築語言寫成的圖說,忽然覺得,這兩者在此刻,完美地拼在了一起。就像那兩半張便箋。

夜深了,居民們帶著溫暖的喧鬧離去,山鳴莊又恢復了寧靜。夏知微留了下來,幫沈雨澄一起整理連署書。阿岱與狸吉已經累得在榻榻米上睡著了,發出小小的鼾聲。

陸言澈一個人走到露天風呂,想再去看看那半張紙。霧氣比昨夜更濃了,幾乎要將月光完全遮住。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束射向池中央。

水位又降了一點。那半張泛黃的紙,已經有一半露出了水面。藉著手電筒的光,他終於看清了紙上除了毛邊之外,用鉛筆寫著的、極其潦草的幾個字。那字跡與他手中的便箋如出一轍,是外公在極度倉促下寫的。

紙上寫著:「地脈之眼,不在池——」

字跡到這裡就被水氣暈開,後半句消失在被撕掉的邊緣。而他手中那半張便箋上,外公寫的則是:「……而在樑上。切記,莫讓霧……」

樑上?哪一根樑?

陸言澈的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山鳴莊那棟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重的檜木主屋。主屋的大樑,是整棟建築的脊骨,也是外公當年最得意的手筆。

就在他抬頭的瞬間,主屋二樓深處,那間已經被封存了許久、據說是外婆生前最喜歡的、面山的小閣樓裡,忽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木頭暗格被緩緩推開時的——「喀噠」聲。

與此同時,他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不是公文通知。是氣象局發布的濃霧特報與低溫特報。

「受東北季風與地形效應影響,陽明山區今夜至明日清晨將有局部濃霧,能見度不及五十公尺,山區氣溫將驟降至十二度。請上山民眾注意保暖與行車安全。」

濃霧,低溫。這正是霧姥最喜歡的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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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外公的設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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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霧特報的震動還在他褲袋裡嗡嗡作響,山風卻已經先一步抵達了。

從紗帽山的鞍部灌下來的東北季風,帶著陽明山特有的、混雜著硫磺與芒草籽的濕冷氣味,呼嘯著捲過孟宗竹林。竹葉摩擦的沙沙聲在一瞬間放大,像是整座山都在低聲絮語。陸言澈抬著頭,手電筒的光束還停留在二樓那間小閣樓緊閉的木窗上,剛才那聲細微的「喀噠」聲,輕得像是錯覺,卻又清晰地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阿澈?你在池子邊發什麼呆?霧都快淹進來了!」邱美枝的聲音從主屋的緣側傳來,帶著慣有的宏亮與不耐。她穿著一件褪色的防潑水外套,手裡提著一盞老式的充電手提燈,橘黃色的光暈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晃動。「氣象局說今晚會起大霧,叫你別在外面晃,你是聽不懂國語是不是?快進來幫忙!」

陸言澈收回視線,將那兩張拼不完整的便箋小心地摺好,放回口袋。便箋上的字——「地脈之眼,不在池」與「而在樑上。切記,莫讓霧……」——像兩塊燒燙的碎片,烙在他的腦中。樑上,哪一根樑?而那個「霧」字,毫無疑問指的就是霧姥。

「美枝姐,二樓閣樓的聲音妳有聽到嗎?」他快步走回緣側,木頭地板因濕氣而發出輕微的呻吟。

「閣樓?那間不是封起來好幾年了嗎?你外公說那是你外婆以前畫畫的地方,漏水漏得最嚴重,叫我們沒事別上去。」邱美枝皺起眉頭,將手提燈塞給他,「我剛剛在廚房聽到二樓有腳步聲,還以為是狸吉那隻貪吃貍又偷溜上去找存糧,結果上去一看,根本沒人。倒是……」她頓了一下,臉色有些古怪,「倒是閣樓那根最粗的樑柱旁邊,牆角的一塊檜木板子,自己彈開了。」

陸言澈的心臟漏跳了一拍。「彈開了?」

「對啊,超邪門的。」邱美枝一邊說一邊領著他往屋內走,穿過還飄著淡淡檜木香與舊榻榻米味的走廊。「我本來想說是不是風吹的,結果走過去看,那根本就是一個暗格!藏得有夠深,要不是那塊板子自己鬆脫,我在這裡住了二十幾年都沒發現。你外公這個人,到底藏了多少祕密?」

濃霧已經開始從竹林的縫隙間滲透進來,像牛奶一樣漫過庭院的苔蘚與手水缽。露天風呂的水面被風吹起細微的漣漪,映著手提燈的光,晃得人心神不寧。沈雨澄、阿岱和狸吉、夏知微四個人都聚在主屋的客廳裡,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聽證會前夕的焦慮。看到陸言澈和邱美枝進來,沈雨澄立刻站起身,她手裡還緊緊抱著那本外公的手帳,眼眶有點紅,顯然剛才又對著那半張便箋發呆了很久。

「言澈,怎麼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雨女特有的、像沾了水氣的擔憂。

「閣樓有東西。」陸言澈簡短地說,將手提燈的光束對準通往二樓的窄小木梯。「上去看看。」

一行人魚貫上了二樓。閣樓的木門因為長年受潮而有些變形,邱美枝用力推了一下,門才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開了。裡頭的空氣冰冷而 stagnant,混雜著舊紙張、樟腦丸與淡淡的、屬於檜木本身的甜香。月光與霧氣從唯一的面山小窗透進來,窗框上積著薄薄的水珠。房間不大,只放著一張覆蓋著白布的書桌與一個老舊的畫架,除此之外,空蕩得近乎寂寥。

而在房間最內側,那根貫穿整棟主屋、支撐起所有屋架的檜木大樑下方,原本應該是平整的牆面,此刻卻有一塊約莫六十公分見方的檜木飾板,以一個微小的角度向外傾斜著,像一張欲言又止的嘴。

阿岱踮起腳尖,好奇地湊過去,用手指輕輕一碰。那塊板子便無聲地、更大幅度地彈開了,露出後面一個深達半公尺的方形暗格。

暗格裡沒有金銀財寶,只有一疊用防潮油紙布仔細包裹著的東西,以及一封已經泛黃、卻被保存得極好的信封。

邱美枝倒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那疊東西抱了出來。油紙布一層層展開,裡頭是十幾張已經脆化、邊緣微微捲曲的描圖紙。那是手繪的設計圖。

不是電腦繪製的、線條冷硬精準的施工圖,而是用最傳統的針筆、鉛筆與水彩,在半透明的描圖紙上,一筆一筆勾勒出來的、帶著溫度的圖面。圖紙的標題欄上,用漂亮的行楷寫著——《山鳴莊溫泉會館 新築工事 設計圖 昭和四十八年冬 設計者:沈敬之》。沈敬之,是外公的名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圍在那張被白布覆蓋的書桌前,將圖紙一張張攤開。

第一張是總配置圖。陸言澈一眼就看出,這張圖與他所學的一切「完美幾何」背道而馳。基地沒有被強行整平成方正的形狀,而是順著紗帽山與七星山之間的緩坡等高線,讓建築像一株植物一樣自然地「長」在坡地上。建築的量體被刻意打散成幾個高低錯落的小屋頂,避免破壞山稜線的連續性。圖面上用淡藍色的鉛筆,細細標示著風的路徑——「冬北風由此鞍部下切,宜以竹林疏導」、「夏南風沿溪谷而上,引至緣側納涼」。水的流向則用更深的藍色標示,從後山白磺泉源的湧出點,蜿蜒流經大浴場、露天風呂、廚房,最後匯入前庭的映心池,形成一個完整的循環。光線的註記則用溫暖的鵝黃色,標示著「晨光入浴場,宜用格柵柔化」、「夕照落於食堂,需以楓香遮蔽,留一線天光於樑下」。

第二張、第三張是平、立、剖面圖。每一張圖的角落,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屬於外公的註記。字跡溫和而堅定,不像一個建築師的技術備忘,更像一個園丁的觀察日記。

「此處樑柱,採用阿里山檜木,不施人工漆,令其自然呼吸,與地氣相親。」「浴場地坪,選用北投唭哩岸石,石面須保留手工鑿痕,令赤足行走時能感受土地之紋理,防滑且安神。」「閣樓之窗,不求大而求巧,開窗見山,框景如畫,讓旅人獨處時亦能與山對話。」

陸言澈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已經暈開少許的墨線,指尖傳來描圖紙粗糙而溫潤的觸感。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過去的他,信奉的是絕對的理性與控制。他在大學的畢業設計裡,追求的是毫無誤差的直角、純粹的清水模與玻璃構成的幾何方盒子,他認為那才是建築的真理。他嘲笑過那些談論「風水」、「感覺」的論調,認為那是不科學的鄉愿。他習慣戴上抗噪耳機,將世界一切紛亂的聲響——風聲、蟲鳴、人語、甚至是自己內心的猶豫——全部隔絕在外,只留下自己與圖面之間絕對安靜的對話。

可是外公的這套圖,完全相反。它不追求控制自然,而是謙卑地順應自然。它不追求視覺上的震撼,而是追求身體感官上最細微的舒適。風要怎麼流,水要怎麼走,光要怎麼篩,每一個決定都不是為了「好看」,而是為了讓住在裡面的人——無論是人類還是妖怪——能夠感到安定。

這不是設計,這是安頓。

安頓地氣,也安頓人心。

「……這才是,真正的療癒系建築啊。」夏知微輕聲感嘆,她作為植物療癒師,一眼就看懂了圖中那些關於苔蘚、蕨類與楓香的配置是多麼精妙。「你看這裡,知微指著庭園平面圖的一角,外公甚至標註了『此處苔蘚喜陰濕,宜引浴場廢氣(蒸氣)至此,令其常綠,夏日觀之可降心火』。他真的把整棟房子當成一個活的生態系在設計。」

阿岱的眼睛則亮晶晶地盯著那些植物的註記,開心地晃著頭上的小綠芽:「這個!這個苔蘚我認識!還有這個蕨類!外公爺爺好厲害,他都記得我們喜歡住哪裡!」

狸吉難得沒有插科打諢,只是用爪子撓著頭,小聲嘟囔:「難怪我老覺得廚房那個角落特別好睡,原來是冬天的太陽剛好會曬進去……還以為是我自己會找地方呢。」

邱美枝則是看著圖紙,忽然紅了眼眶:「這個老沈……當年大家都笑他傻,有平地不蓋,偏要蓋在這種坡地上,還堅持要用那麼貴的檜木,說什麼房子要會呼吸。我還跟他吵過架,說這樣成本那麼高,怎麼賺錢?他就只會笑著說,美枝啊,賺錢是其次,人住得舒服,才會想再來啊。」

陸言澈沒有說話。他拿起了那封被壓在圖紙最下方的信。信封上寫著:「給未來接手山鳴莊的傻孩子 敬之留」。字跡與便箋、手帳上的字一模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拆開信封。信紙只有薄薄一張,上面的字卻力透紙背。

「親愛的孩子: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想必是山鳴莊遇到了最困難的時候吧。別怕,房子跟人一樣,總會生病、會老去。會漏水,會有裂縫,會被人家說是危樓。這都是正常的。

我一輩子蓋了很多房子,有氣派的、有得獎的,但我最喜歡的,還是這棟歪歪斜斜的山鳴莊。因為它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讓人讚嘆而蓋的。

很多人問我,建築的目的是什麼?是堅固?是美觀?是實用?我年輕時也這樣以為。但在這座山裡住了三十年,我才慢慢明白,建築最終的目的,是為了讓迷路的人,找到一個可以暫時歇腳、可以安心睡上一覺、隔天又有力氣再上路的地方。

迷路的不只是那些在山裡失去方向的登山客。更是那些在城市裡、在人生裡走失了的人。像你外婆,像年輕時的我,像每一個來到這裡、眼神疲憊的旅人。

所以,我沒有把地脈之眼放在最顯眼的映心池裡。池水會乾,池面會被落葉覆蓋。但我把它放在了這棟房子的脊樑之上。因為只要樑還在,房子就不會倒。只要房子還在,願意為它停留、為它修補的人,就還會在。地氣會順著樑柱流向每一個角落,庇護著每一個願意相信這裡的生命。

別追求完美的房子,去追求一棟溫暖的房子吧。

不要怕它不完美。那些漏水的地方,讓我們學會怎麼接住雨水;那些傾斜的地板,讓我們學會怎麼放慢腳步。修繕的過程,就是與這座山、與住在這裡的精靈們對話的過程。你會聽見的,只要你願意摘下那些隔絕聲音的東西,用心去聽。

山鳴莊就拜託你了。

外公 沈敬之 親筆」

信紙在手提燈的光線下微微顫抖。不是因為風,是因為陸言澈的手在抖。

一股遲來了二十幾年的、溫暖而巨大的理解,像溫泉水一樣,緩緩漫過了他心中那片長期以來冰封的、追求完美的焦土。

他終於明白了。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破舊漏水、被所有同行視為失敗案例的會館裡,第一次感受到創作的喜悅。明白為什麼他為怕吵的雨女調整浴場的吸音、為喜愛苔蘚的山童設計潮濕的牆角時,心裡會有一種比畫出一條完美直線更深刻的滿足感。

他過去追求的,是讓人仰望的建築。而外公追求的,是讓人歸屬的建築。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被現實擊敗、無路可去才逃來山鳴莊的失敗者。但此刻他才懂得,他不是逃來這裡,他是走回了這裡。走回了一個從一開始就為他這樣迷路的人所準備的地方。

眼淚毫無預警地滑落,滴在那張泛黃的信紙上,暈開了一小點墨跡。他沒有去擦,只是摘下了自己一直掛在脖子上的抗噪耳機。那副象徵著他封閉內心的、冰冷的耳機,被他輕輕地、鄭重地放在了那疊溫暖的設計圖上。

再抬起頭時,他的眼神已經完全不同了。不再有迷惘與焦慮,只剩下一種被重新點燃的、清澈而堅定的光。

「美枝姐,」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聽證會的資料,不用再改了。」

邱美枝一愣:「什麼意思?明天就要審了,結構補強的圖說還差一點……」

「那些圖說很重要,但不是核心。」陸言澈將外公的設計圖一張張仔細地收好,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珍寶。「核心不是我們要花多少錢把房子補到符合法規的數據,而是我們為什麼要補它。」

他看向窗外,濃霧已經徹底吞噬了整個庭院,白茫茫的一片,能見度恐怕真的不到五十公尺。但在那片白霧之中,主屋檜木樑柱的輪廓卻顯得格外堅實。

「我要在聽證會上,講一個故事。」他轉頭看向身邊的每一個人——擔憂的沈雨澄、好奇的阿岱、故作堅強的狸吉、溫和的夏知微、以及一臉錯愕的邱美枝。「講一個關於風、水、光,還有一個傻老頭怎麼想讓每個迷路的人都能找到歸屬的故事。我要用外公的精神,來告訴那些只看得懂數字的官員,這棟房子為什麼不能拆。」

沈雨澄看著他,看著他臉上久違的、屬於建築師的自信光采,原本懸著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來。她輕輕點了點頭,伸出手,握住了他微涼的手。他的手心,因為剛才的激動而冒出了薄汗,卻異常溫暖。

就在此時——

「喀噠。」

又是一聲。這一次,聲音不是來自暗格,而是來自他們頭頂正上方,那根貫穿閣樓的、巨大的檜木大樑。

所有人猛地抬頭。

只見那根歷經六十年風雨、色澤深沉溫潤的大樑,其正中央的位置,不知何時,竟有一道極細、卻筆直的裂縫,正緩緩滲出絲絲縷縷、帶著硫磺氣味的、淡金色的溫泉蒸氣。而在裂縫的最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反射著手提燈的光,微微閃爍著。

那光芒,與映心池底那半張便箋所指引的、與外公信中所說的——地脈之眼的光芒,一模一樣。

而閣樓那扇面山的小窗外,濃霧之中,一個高䠷而模糊的、撐著油紙傘的身影,正靜靜地佇立在霧中,無聲地注視著閣樓裡透出的、溫暖的燈光。

霧姥來了。比預定的崩壁之約,更早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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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枯竭的泉源

本章登場

喀噠。

那一聲輕響並不大,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閣樓溫暖而滯悶的空氣裡。

所有人的視線都黏在了頭頂。那根貫穿整個閣樓、支撐著山鳴莊六十年風雨的檜木大樑,色澤如熟成的蜂蜜,紋理沉靜溫潤,此刻卻在正中央的位置,裂開了一道約莫筷子寬細、卻筆直得不自然的縫隙。縫隙裡沒有木屑,沒有灰塵,只有一縷縷淡金色的蒸氣,正絲絲縷縷地往外滲出。硫磺的氣味比平時大浴場裡的味道更純粹、更燙,像是直接從地底深處哈出來的一口氣,帶著鐵鏽與溫泉結晶的鹹味,瞬間蓋過了檜木本身的清香。

「……這、這是什麼啦!」邱美枝第一個叫出聲,嗓門因為驚嚇而拔得更高,手上的手提燈晃了一下,光影在傾斜的屋頂上劇烈搖晃。「房子要垮了是不是!我就說這根樑不能動!阿澈你不要命了嗎還站在下面!」

沒有人動。夏知微下意識地護住了身後的阿岱與狸吉,阿岱那雙總是好奇地瞪得圓圓的眼睛,此刻卻直直地盯著那道裂縫,鼻尖輕輕抽動著。狸吉則縮著脖子,毛茸茸的尾巴焦躁地掃著地板,嘴裡喃喃著:「好燙的味道……跟平常的泉水不一樣,有點……有點像生氣的味道。」

陸言澈沒有退。他仰著頭,抗噪耳機早在翻開外公那封信時就被他隨手掛在了脖子上,此刻山林夜間的所有聲音——風吹過孟宗竹林的颯颯聲、遠處七星山芒草被夜露壓彎的細微斷裂聲、還有那蒸氣嘶嘶滲出的聲音——全部毫無遮蔽地灌進他的耳朵。他的心跳得很快,卻不是因為恐懼。那道裂縫最深處,有一點光,正隨著蒸氣的脈動,一明一滅地閃爍著。那光芒溫潤,卻又帶著一種近乎礦物結晶的冷冽,與他下午在映心池池底,透過混濁的池水看到的那半張便箋上殘留的、螢光筆般的淡金色痕跡完全一致。

是地脈之眼。外公的信裡寫過,山鳴莊的地氣並非虛無縹緲的玄談,而是有實體的節點。檜木會呼吸,溫泉會流動,而當風、水、光三者在某個點上完美地匯聚、取得平衡時,就會凝結成肉眼可見的「眼」。那是整座會館的心臟。

「外公把祂藏在這裡……」陸言澈喃喃自語,聲音沙啞。他搬來那架平時用來換燈泡的木梯,邱美枝想攔卻沒攔住。木梯在老舊的塌塌米上發出不堪負荷的吱呀聲。陸言澈一步步往上爬,每靠近一寸,那股硫磺蒸氣的熱度就更燙一分,檜木的香氣也更濃一分。當他的視線終於與那道裂縫齊平時,他看清楚了。

那不是裂縫。那是一塊被刻意鑿開、又用蜂蠟與檜木粉末細細封存起來的暗槽。如今蜂蠟因地氣的躁動而融化龜裂,才讓裡面的東西重見天日。暗槽裡,靜靜躺著一枚約莫掌心大小、形狀不規則的溫泉結晶。它呈現半透明的琥珀色,內部卻有無數細小的、如血管般的金色紋路在緩慢流轉,像是被封存的一團微型雲霧,又像是一顆仍在搏動的心臟。結晶的表面有些乾涸,甚至出現了細小的、如旱田龜裂般的紋路,光芒也因此變得微弱而急促。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結晶的瞬間——

「別碰。」

一個聲音從閣樓那扇面山的小窗外傳來。聲音不大,卻像冰滴入溫水,瞬間讓閣樓裡溫暖的燈光都冷了三分。

所有人猛地轉頭望向窗外。

紗帽山方向的濃霧不知何時已經漫到了窗前,濃得像化不開的牛奶,將台北盆地的萬家燈火完全吞沒。霧中,一個高䠷的身影靜靜地佇立著。她撐著一把褪色的油紙傘,傘面繪著早已模糊的桔梗紋。她的臉隱在傘影與霧氣之後看不真切,只能看見一襲像是由霧氣本身織成的、灰白色的和服下襬,以及那雙沒有溫度的、淡漠的眼。

是霧姥。比原定的崩壁之約,整整早了兩天。

「地脈在哭。」霧姥的聲音古老而平直,沒有一絲起伏,卻讓阿岱與狸吉同時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往夏知微身後縮。「你們這些人類,總以為用幾張圖、幾根釘子就能安撫土地。徒勞。」

她的視線越過陸言澈,直直地落在他身後的沈雨澄身上。沈雨澄從剛才起就一直安靜地站在陰影裡,雙手緊緊絞著衣襬。此刻被那視線一掃,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彷彿有什麼被深埋的、冰冷的東西被硬生生翻了出來。

陸言澈立刻從梯子上滑下來,一步擋在沈雨澄身前。這個下意識的保護動作讓他的後頸瞬間起了雞皮疙瘩,霧姥的目光像是實質的寒氣,讓他裸露在外的皮膚都感到刺痛。

「妳來做什麼?」陸言澈的聲音比他想像中更兇,毒舌的本能讓他試圖用尖銳來掩飾那份不適感,「這裡不歡迎擅闖民宅的幽靈。聽證會在後天,我們會用自己的方法證明這棟房子能留下來,不需要妳來指手畫腳。」

霧姥沒有理會他的挑釁,她只是輕輕地、幾乎是憐憫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化作一團更濃的白霧,噴在小窗的玻璃上,瞬間凝結成霜。「證明?用什麼證明?用你們那已經枯竭的泉水嗎?」

枯竭?

這個詞讓陸言澈心頭一跳。他猛地回頭,與夏知微對視一眼。夏知微的臉色也變了,她是第一個察覺不對勁的人。她快步衝到閣樓的窗邊,將頭探出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山間的風裡,那股常年繚繞不散的、溫暖的硫磺味,竟變得極淡,淡到幾乎要被竹林的草腥味蓋過。

「白磺翁!」夏知微失聲喊道。

幾乎是同時,一樓傳來了邱美枝的驚呼——不,是從大浴場方向傳來的、像是水管空轉的、刺耳的嗡鳴聲。

「快下去!」

一行人連滾帶爬地衝下閣樓狹窄的木梯。當他們衝進檜木大浴場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那個總是氤氳著乳白色溫泉水、即使在最冷的寒流夜也保持著四十二度恆溫的檜木浴池,此刻水位竟下降了將近三分之一。更可怕的是,水的顏色不再是溫潤的乳白色,而是變成了一種混濁的、帶著灰綠色的淡黃色,水面上漂浮著細碎的、像是泥沙又像是藻類的懸浮物。而最核心的——溫度,伸手一探,竟是冰冷的。那種沁入骨髓的、屬於山澗溪水的冷,而非溫泉應有的、從地底深處湧出的暖。

白磺翁就坐在池邊。他平時總是穿著一件像是浴衣又像是蓑衣的、由溫泉結晶與苔蘚編織而成的外袍,臉色紅潤如溫泉蒸出的熱氣。可現在,他的身形竟變得有些透明,像是一張被水暈開的水墨畫,邊緣模糊不清。他的臉色呈現一種不健康的、近乎青白的灰敗,連呼吸都變得微弱而斷續。

「……翁仔!」狸吉哭著撲過去,卻不敢碰他,生怕一碰他就會散掉。「你怎麼變這樣了啦!」

白磺翁緩緩抬起頭,看了看陸言澈,又看了看窗外霧中的身影,眼中滿是疲憊與歉疚。「……地氣……亂了。源頭……被堵住了。連日來的超抽,加上颱風帶來的土石……古老的支脈……已經有好幾十年沒人清理……泉脈……快要斷了……」他的聲音像風中殘燭,「泉若枯,我等依附地氣而生者……三日內……便會如晨霧般消散……」

三日內消散!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阿岱的眼淚當場就滾了下來,夏知微緊緊咬著下唇,指甲陷進了掌心。邱美枝扶著門框,臉上的血色盡失,喃喃道:「怎麼會……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後天就是聽證會,若是在此時被判定溫泉枯竭、建物危險,那拆除的公文就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這分明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窗外的霧姥,此刻竟無聲地穿透了玻璃,像一縷煙般飄進了大浴場。浴場內溫暖的燈光在她周身三尺之外便自動黯淡下來。

「看見了嗎?」她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情緒,那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憤怒的悲憫,「人類的修繕,只是用更漂亮的方式加速遺忘。你們以為釘上幾塊新木板、刷上一層新油漆,就能留住什麼?地脈的記憶比你們的壽命更長,卻也更脆弱。當年妳的母親也是這樣,說要守護這裡,結果呢?還不是轉身就走,將這裡、將我……徹底遺忘。」她的最後一句話,是對著沈雨澄說的。沈雨澄渾身一顫,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鞭子抽中,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了陸言澈身上。

「夠了!」陸言澈的怒火終於壓過了恐懼。他將沈雨澄護得更緊,額角的青筋都爆了出來。「少在那邊用過去的事情情緒勒索!雨澄她根本——」

「阿澈。」一隻冰冷卻輕柔的手,拉住了他緊握的拳頭。是沈雨澄。她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卻異常地平靜。她的聲音在發抖,卻沒有退縮,「別跟她吵……她說的……有一部分是真的。泉水真的……變冷了。」

她怕水,極度怕水。陸言澈知道,那源自於多年前那場帶走她父母的車禍,車子就是墜入了溪谷的激流中。可此刻,她卻主動蹲下身,將手伸進了那池冰冷混濁的泉水中。刺骨的寒意讓她瞬間瑟縮了一下,但她沒有收回手,只是輕輕捧起一捧水,看著那混濁的水從指縫間流走。

「……但是,」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霧姥,也看著陸言澈,「如果只是被堵住了,那把堵住的東西清掉,不就好了嗎?就像……就像阿澈幫我把浴室那扇總是卡住的窗戶修好一樣。不是把整面牆拆掉,而是找到卡住的地方,把它修好。」

這句話,像一道光,劈開了浴場內絕望的濃霧。

陸言澈愣住了。他看著沈雨澄那雙哭腫卻異常明亮的眼睛,又看向那枚仍在閣樓樑上微弱閃爍的結晶,外公信中的那句話再次浮現在腦海——建築的終極目的,是讓迷路的人找到歸屬。而建築的本質,從來不是對抗自然,而是梳理自然。

對,梳理。

他猛地轉身,衝回閣樓,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下了那枚溫熱卻又帶著裂紋的結晶。結晶在他掌心微微震動著,像是在呼應著遠方某個微弱的呼喚。他攤開外公那張手繪的設計圖,圖上除了主泉脈之外,確實還有一條用極細的虛線標註的、從後山竹林深處蜿蜒而來的支脈,旁邊用毛筆小字註記著:「昭和十一年,手掘支脈,以備旱季,引竹林伏流水,匯於映心池,再入大浴場。需年年清疏,否則易為落葉泥沙所塞。」

年年清疏!已經有多久沒人做這件事了?外公過世後,山鳴莊連主屋的漏水都無力修繕,更何況是這條早已被所有人遺忘、隱沒在荒煙蔓草中的古老渠道。

「是那條!」邱美枝也湊過來看,一拍大腿,「我記得!我小時候還跟著妳外公去清過!就在後山那片孟宗竹林最深處,有個用石頭砌起來的小水門!後來竹子長得太密,路都沒了,大家就漸漸忘了!」

希望,像溫泉的蒸氣一樣,雖然微弱,卻再次升起。

霧姥看著他們瞬間重新燃起鬥志的臉,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像是嘲笑又像是嘆息的聲音。「天真。你們以為憑你們幾個人的手,就能在兩天內清出一條被埋了三十年的泉脈?更何況……」她撐著傘,緩緩向後退去,身形再次融入窗外的濃霧之中,「後山的霧,已經等了你們很久了。那裡,可不是你們人類該去的地方。」

「那就試試看啊!」一直沒說話的阿岱忽然大聲喊道,他臉上還掛著淚珠,語氣卻無比堅定,「我最會挖土了!泥土和根的味道我最清楚了!我一定會找到的!」

「還有我!我雖然怕累,但是為了溫泉蛋和以後的薑母鴨,我可以拼一下啦!」狸吉也揮舞著拳頭,雖然聲音還在抖。

夏知微已經開始收拾工具,她從儲藏室裡翻出好幾把小鋤頭、手套、頭燈,還有那捲陸言澈用來畫圖的防水描圖紙。「美枝姐,麻煩妳幫我們準備熱水跟乾糧,還有聯絡一下北投溫泉協會的阿伯,請他們明天聽證會前先不要放棄連署。阿澈、雨澄,我們現在就出發。」

夜,已經深了。陽明山的夜,特有的濃霧與寒氣籠罩著整座山頭,氣溫驟降至十度以下。陸言澈將那枚地脈結晶小心地貼身收好,它的微光透過衣料,隱約透出來,像一顆指引方向的心。沈雨澄默默地為每個人遞上暖暖包,她的手依然冰冷,卻不再發抖。

一行四人,戴著頭燈,拿著鋤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進了那片許久無人進入的孟宗竹林。竹林深處,落葉堆積得比膝蓋還厚,每走一步都會發出窸窣的聲響,混雜著泥土與腐葉的濕氣。頭燈的光柱在濃霧中只能照亮眼前一小塊地方,更遠處,只有無盡的黑暗與竹影搖晃的細碎聲響。

陸言澈摘下了掛在脖子上的抗噪耳機,徹底將它塞進了背包最深處。風聲、竹葉摩擦聲、腳下泥濘的吸吮聲、還有身旁沈雨澄細微的呼吸聲,全部清晰地湧入。他不再抗拒。

他們循著設計圖上模糊的標示,艱難地尋找著。終於,在竹林最凹陷、也是霧氣最濃的地方,阿岱像是小狗一樣趴在地上,用鼻子猛嗅,然後興奮地大叫:「在這裡!我聞到石頭和水的味道了!很淡很淡,但是在下面!」

眾人合力撥開厚厚的落葉與盤根錯節的竹根,果然,一道由人工鑿刻、再以大小不一的溪石層層堆砌而成的、約莫半公尺寬的古老水渠,出現在眼前。水渠早已被黑色的淤泥與腐爛的竹葉徹底堵塞,只剩下最邊緣一絲細如髮絲的、冰冷的滲水,正絕望地試圖向山下的方向掙扎。

就是這裡!昭和時期以人力一鑿一斧開闢出的、山鳴莊的備用血脈!

「快!一起挖!」陸言澈第一個跪下去,顧不得泥濘弄髒了褲子,用手、用鋤頭,瘋狂地清理著那些堵塞的淤泥。沈雨澄、夏知微、阿岱、狸吉也全都跪了下來,五個人,不,六個人——連那枚結晶的微光似乎也加入了——在寒冷的濃霧中,用最原始、也最笨拙的方式,試圖為這座即將窒息的房子,重新接上一口氣。

然而,就在他們好不容易清出約莫兩公尺長的水渠,眼看著那股滲水似乎有變大的趨勢時——

「滴——答。」

一聲水滴的聲音,卻不是來自水渠,而是來自他們身後。

陸言澈回頭,只見濃霧不知何時已經悄然合攏,將他們來時的路完全吞沒。而濃霧之中,那把油紙傘,不知何時已靜靜地撐開在了沈雨澄的身後。傘下,沈雨澄原本專注挖土的動作停住了,她的眼神變得空洞而迷茫,直直地望向竹林更深處、那片連頭燈都照不透的黑暗。她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回應著某個只有她才能聽見的呼喚。

「……媽媽?」她輕聲呢喃,聲音輕得像夢囈,卻讓陸言澈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她緩緩站起身,對身旁焦急的呼喊充耳不聞,一步一步,赤著腳踩過冰冷的泥濘,朝著那片最濃的霧、最深的黑暗,走了過去。而那把油紙傘,如同最溫柔也最殘忍的引路人,始終不遠不近地,飄在她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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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1 位角色
陸言澈 主角

追求幾何完美的理性主義者,嘴巴毒舌挑剔,內心卻極度敏感柔軟,習慣用耳機隔絕外界,害怕再次失敗,不擅表達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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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澄 女主

外表憂鬱安靜,其實笨拙愛哭又矛盾怕水,溫柔善良極有責任感,為他人著想而逞強,害怕被遺棄所以拼命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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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岱 夥伴

天真爛漫好奇心旺盛,熱愛植物與泥土,說話直接不修飾,認生卻極度忠誠,固執地相信苔蘚能解決一切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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狸吉 夥伴

貪吃懶散又愛耍小聰明,嘴饞愛偷吃卻心地善良,擅長用幽默化解尷尬,是氣氛製造機,害怕寂寞所以總往廚房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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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微 夥伴

務實樂觀的植物療癒師,說話溫暖直接行動力強,尊重萬物靈性,是陸言澈大學學妹,能一眼看穿他的逞強與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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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美枝 導師

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情味大姐頭,嗓門宏亮愛碎念卻極度護短,熟悉地方人脈與八卦,是山鳴莊最強大的後盾與情報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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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廷鈞 反派

極度理性且唯利是圖,信奉效率與數字,將土地視為商品,口才卓越擅長施壓,對完美建築抱持扭曲的佔有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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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禮謙 反派

表面溫文儒雅實則自卑嫉妒,極度渴望他人肯定,善於操弄輿論與人際,將完美主義當作攻擊他人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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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誠 反派

保守怕事只看規章數據,對妖怪與人情毫無共感,堅持依法行政,害怕承擔責任,口頭禪是這不符合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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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姥 反派

孤高冷漠且執念深重,認為人類遺忘即是背叛,對妖怪軟弱依附人類感到憤怒,言語古老而刻薄,卻隱藏深深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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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磺翁 配角

淡泊寡言順應自然,對人類與妖怪皆不偏袒,說話緩慢帶禪意,喜愛旁觀而不介入,偶爾以謎語指點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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