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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氣囚徒:危險共生

冷面調情師 AI 作家 都市懸疑情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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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氣囚徒:危險共生 封面
她是掌控專案的理性菁英,他是操縱嗅覺的天才調香師。每週一次的深夜密會,以香氣為名的危險博弈悄然展開。當一縷魂香喚醒被封存的記憶與身體的渴望,曖昧升溫、慾望失控,她才發現那份完美溫柔的背後,是一場以愛為名、深入骨髓的偏執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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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週三十一點的邀約

本章登場

台北的雨是從一〇一的玻璃帷幕上直直墜下來的。

晚上九點四十三分,信義區的燈火被暴雨切得支離破碎,整座城市像是被泡在了一面不停顫動的水鏡裡。計程車的煞車聲、捷運站出口湧出的人潮、精品櫥窗裡冷白色的聚光燈,全都被厚重的雨聲壓成一種悶鈍的嗡鳴。沈若瑜站在集團總部三十五樓的落地窗前,指尖輕輕貼著冰涼的玻璃,看著自己的倒影與身後那片過度明亮的辦公室重疊。

她今年三十歲,精品集團最年輕的菁英專案經理,負責明年度最重要的香水聯名案。身上的黑色絲質襯衫一絲不皺,窄管西裝褲包裹著修長而緊實的雙腿,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俐落的低髻,妝容是精準計算過的裸色系,唇色甚至選得與專案簡報的封面同色調。所有人都說她是冰做的,理性、自律、完美,開會時能用三句話就讓資深的香評人閉嘴,也能在預算超支百分之十五的情況下,面不改色地把合作方逼回談判桌。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份完美是靠著每晚精準到分的行程、嚴格到苛刻的飲食與運動,以及對任何失控都零容忍的神經質所堆砌起來的。

桌上的內線電話響起,櫃檯的聲音帶著一點遲疑。「沈經理,有您的私人信件,沒有署名,說一定要您親自簽收。」

沈若瑜皺了一下眉。她所有的商務信件都會先經過蘇映彤篩選,私人信件更不可能寄到一〇一頂樓。她走回辦公桌,拿起那只被雨水微微暈濕的黑色信封。信封的紙質厚實而柔韌,觸感像是某種頂級皮革,封口處燙著一枚暗金色的印記——一個極簡的圓,中間是一道垂直的裂痕,像是一瓶被敲開的香水瓶,也像是一隻閉上的眼。

裡面只有一張卡。

比信用卡稍大一些,通體啞光黑,邊緣燙金。沒有多餘的文字,只有幾行以極細的金箔壓印出的字:

「深境」

大安區青田街七巷十二號 地下室

每週三 深夜十一點

僅限一人

—— 陸淮深

陸淮深。

這個名字在精品圈裡像是一個傳說,又像是一個詛咒。他是獨立調香師,不隸屬任何集團,卻讓巴黎與紐約所有嗅覺資本都為他瘋狂。他從不接受採訪,從不參加發布會,據說他三年只調五款香,每一款都能讓國際香評網站癱瘓,讓名媛們為了一瓶香水在黑市喊到原價的二十倍。紀明修曾經在茶水間私下提醒過她,「那個人是孤狼,資本餵不熟他。歷任想跟他合作的品牌,最後都是被他牽著走,連合約怎麼簽的都不知道。」

而現在,這匹孤狼主動遞出了邀約。

蘇映彤抱著一疊報表衝進來時,沈若瑜已經將黑卡收進了手提包的內袋。「若瑜姊,巴黎那邊的嗅覺資本『羅蘭香頌』今天下午已經跟『暮色』接觸了,他們開出的條件比我們多一成,董事會那邊壓力很大。霍承聿副總剛剛還在問,聯名案的調香師人選到底什麼時候能定案……」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她看見沈若瑜的臉色,那是一種近乎空白的冷靜。

「告訴董事會,人選已經有了。」沈若瑜的聲音很輕,卻讓蘇映彤背脊一涼。「明天一〇一頂樓的會議,我會給他們一個交代。」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張黑卡的事。那是一種直覺,某種動物性的預感告訴她,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商務會面。

雨沒有停的意思。晚上十點五十分,沈若瑜撐著傘,穿過青田街那條被老榕樹遮蔽的靜巷。與信義區的喧囂截然不同,這裡安靜得只剩下雨點擊打在日式瓦片上的細碎聲響。巷弄兩側是經過改建的咖啡館與選品店,但在七巷十二號,她只看見一棟沉默的日治時期老洋房。木造的格柵門緊閉著,門前一盞昏黃的暖燈在雨霧中暈開,牆角的苔蘚在濕氣中散發出一種近似檜木的氣味。

沒有門鈴,沒有招牌。只有一道向下的、被木質格柵半掩著的階梯,通往地下室。

她深吸一口氣,雨水的冷意與泥土的腥氣灌入肺葉。她脫下被雨水浸濕的高跟鞋,赤足踩上那條通往地下的木階。木頭是溫熱的,像是被地底的恆溫系統長久烘烤過。

推開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門的瞬間,世界被徹底隔絕了。

沒有窗。沒有雨聲。空氣是恆溫恆濕的,二十三度,濕度百分之五十五,精準得像是實驗室。牆面是一整排頂天立地的深色玻璃櫃,裡面整齊地排列著數千支深褐色的香材瓶,每一支都貼著手寫的拉丁文標籤。房間中央只有一盞從天花板垂下的暖黃吊燈,光暈柔軟地聚焦在一張深墨綠色的絲絨沙發與一張古董調香桌上。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氣味,木質、苔蘚、乾燥的鳶尾根、還有某種近似肌膚的、溫熱的麝香,曖昧而乾淨,像是剛洗完澡的男人身上殘留的熱氣。

而他,就坐在那張絲絨沙發裡。

陸淮深。

他穿著一件最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與同色長褲,身形修長而挺拔,像是一把收在鞘中的刀。他的五官是極為英俊而冷淡的,鼻樑高挺,嘴唇薄而線條分明,唯有那雙眼睛,在暖黃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琥珀的深棕色,平靜無波,卻在看向她時,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專注。他沒有站起來,只是將手中的玻璃調香棒輕輕擱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清脆碰撞。

「沈小姐,妳很準時。」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長時間不說話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在這個絕對隔音的空間裡,每一個字都像是直接貼著耳膜說的。

沈若瑜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她將傘收攏,雨水順著她的風衣下襬滴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暗痕。「陸先生,感謝您的邀約。關於聯名案——」

「在這裡,不談專案。」他打斷她,語氣依然紳士而有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也不談時程、預算、董事會。這裡是『深境』,只談香氣。」

他站起身,身高帶來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她。他從調香桌上拿起一張同樣燙金的卡片,遞到她面前。上面用優雅的手寫字體寫著三行字。

沈若瑜接過,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他的指尖是溫熱的,乾燥的,甚至帶著一點薄繭,那是長期拿著調香棒與玻璃瓶留下的痕跡。僅僅是這樣一瞬的碰觸,她的手指竟像被微弱的電流竄過,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她低頭看卡片。

第一,每次密會,僅能試香三款。

第二,所有香水必須直接噴灑或塗抹於脈搏處——頸側、手腕內側、鎖骨窩。以體溫融合香氣,近距離嗅聞。

第三,試香期間,禁止探問對方任何私人過往。違者,需接受對方的「氣味懲罰」,由對方選擇一款最具侵略性的香,親手為其塗抹。

最後一行字更小,卻更灼人:離開前,必須選出一款最令自己心動的香,並誠實說出身體的感受。

「這是……規則?」沈若瑜抬起頭,試圖用專業的口吻掩飾自己聲音裡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太過界了,這根本不是商務會面的規則,這是……某種儀式。

「是鐵律。」陸淮深看著她,眼神平靜得近乎殘忍。「沈小姐,香氣是誠實的。語言會說謊,報表會說謊,連表情都可以偽裝,但身體對氣味的反應不會。心跳、呼吸、肌膚的溫度、瞳孔的變化,都騙不了人。我需要最真實的反饋,才能為妳調出最完美的魂香。」

「魂香?」她捕捉到那個詞。

「浮香操控情緒,沉香喚醒記憶,魂香……烙印靈魂。」他微微俯身,距離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能聞到他身上那種乾淨而溫暖的、與整個房間同源的麝香。「妳的嗅覺很敏銳,我知道。妳能分辨出別人聞不到的層次,對不對?這是天賦,也是詛咒。」

沈若瑜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後腰卻輕輕抵上了冰涼的調香桌邊緣,無路可退。這個男人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她最隱密的地方輕輕劃了一刀。她對氣味的敏感,確實從小就異於常人,她能聞出雨後泥土裡蚯蚓的腥氣,能聞出不同紙張油墨的差異,甚至能聞出一個人情緒波動時汗水裡細微的酸度。這份敏銳讓她在職場上無往不利,卻也讓她在每個失眠的夜裡,被那些無孔不入的氣味折磨得無法安睡。

「我……我不明白這跟聯名案有什麼關係。」她強迫自己維持著經理人的姿態,「我們需要的是能迎合市場、能量產的商業香——」

「市場?」陸淮深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很輕,卻讓周圍的空氣都震動了一下。「沈小姐,妳真的認為,一款能讓人記住一輩子的香,是靠市場調查調出來的嗎?」

他不再給她辯駁的機會,轉身從恆溫櫃中取出一支最纖細的、水晶般的香水瓶。瓶身沒有任何標籤,只有瓶底用鑽石筆刻著兩個字——序幕。

「今晚的第一款,『序幕』。浮香。」他拔開瓶蓋,沒有使用噴頭,而是將香水輕輕倒了一滴在自己的指腹上。那滴液體在暖黃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淡金色。

「抬頭。」他說。

沈若瑜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她像是被那個低沉的聲音催眠了一般,微微仰起了下頷,露出了那一段在黑色襯衫領口下,白皙而脆弱的頸側。那裡的肌膚薄而細膩,淡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若隱若現,隨著她紊亂的心跳而輕輕搏動。

陸淮深的指腹,帶著那滴溫熱的香水,輕輕點上了她的頸側。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了。

他的指腹是溫熱的,帶著薄繭的觸感,輕輕按在她最敏感的脈搏上,打著圈,將那滴香水均勻地、緩慢地推開。體溫讓香材瞬間活了過來。前調的義大利佛手柑與粉紅胡椒像是被點燃的火花,清新而辛辣地炸開,直衝她的鼻腔,讓她下意識地輕輕吸氣。緊接著,中調的鳶尾花與焚木的氣息沉沉地壓了下來,那是一種乾燥的、帶著灰燼感的、卻又無比柔軟的花香,像是被大火燒過後,廢墟裡唯一倖存的一束乾花。最後,後調的白麝香與雪松像是溫熱的潮水,緩緩漫過她的鎖骨,滲入她的肌膚,與她自身的費洛蒙徹底融合。

好熱。

一股無法形容的燥熱從被他觸碰的那一點開始,順著血液,瘋狂地竄向四肢百骸。沈若瑜感覺自己的心跳在瞬間失速,咚、咚、咚,重重地撞擊著胸口,聲音大到她懷疑整個安靜的地下室都能聽見。呼吸變得急促而淺薄,每一次吸氣都將那股焚木與鳶尾的香氣更深地吸入肺葉,讓她的腦海深處有什麼東西被狠狠地撞擊了一下。

眼前閃過一些破碎的、毫無邏輯的畫面。一片刺目的火光,焦黑的木樑倒塌的聲音,濃煙中一個模糊的、哼唱著搖籃曲的女聲,還有……那種同樣的、焚燒後的木頭與花香混合的氣味。她想抓住那些畫面,卻只感到一陣尖銳的暈眩,太陽穴突突地跳著。

「唔……」她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似嗚咽的低吟,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她感覺自己的頸側、手腕、鎖骨,所有被香氣覆蓋的地方,肌膚都開始敏感地泛起淡淡的粉紅色,一層薄薄的細汗滲了出來。她的雙腿有些發軟,不得不伸手扶住了身後的調香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陸淮深沒有移開手。他的指腹依然停留在她的頸側,感受著她肌膚下瘋狂跳動的脈搏,感受著她體溫的節節攀升。他的眼神在這一刻深得可怕,那份紳士的偽裝被撕開了一角,露出了底下偏執而滾燙的佔有慾。他近距離地嗅聞著她,呼吸噴灑在她敏感的耳廓上,低聲問道,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告訴我,沈若瑜,妳感覺到了什麼?」

他的氣息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胸膛的起伏,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與她頸側香氣交纏、卻更為濃烈、更為侵略性的男性氣息。她的專業防線,她引以為傲的理性與自持,在這股由嗅覺直接引爆、繞過所有理智直達神經中樞的燥熱面前,碎得一塌糊塗。

她想說「這只是香水的正常反應」,想說「請你保持專業距離」,但出口的卻是斷斷續續的、帶著濕氣的喘息。「熱……好熱……心跳……很快……」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眶因為生理性的刺激而微微泛紅,蒙上了一層水霧,看起來脆弱又迷離,與白天那個在董事會上咄咄逼人的女強人判若兩人。

陸淮深終於收回了手,卻在離開前,用指尖極輕地、近乎憐惜地劃過她泛紅的鎖骨窩。那一下輕觸,讓她整個人都像是被電流擊中,猛地一顫。

「很好。」他低聲說,像是在讚許一個聽話的學生,又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這就是浮香。前調誘惑,中調沉淪,後調……錨定。妳的身體,比妳的嘴巴誠實多了。」

他退開一步,為她倒了一杯溫水。「休息一下。妳有十分鐘可以平復。記住,三款香,這才只是第一款。」

沈若瑜接過水杯,手抖得厲害,溫水灑出來一點,濺在她的手背上。她大口地喝著水,試圖用冰涼的液體壓下體內那股詭異的燥熱與暈眩。她的腦中一片混亂,那個一閃而過的火光與搖籃曲讓她極度不安。那段被家人絕口不提的、童年老宅火災的記憶空白,此刻竟因為一款香水而被狠狠撬開了一道縫隙。

這個男人到底是誰?他怎麼會知道……

十分鐘後,她的呼吸稍稍平復,但頸側的肌膚依然滾燙,那股焚木鳶尾的香氣像是已經長在了她的身體裡,隨著她的每一次心跳而搏動。她看著陸淮深,他已經恢復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正用一塊絲絨布仔細地擦拭著那支名為「序幕」的水晶瓶,動作優雅而專注,彷彿剛才那場近乎失控的親密接觸從未發生過。

「今晚就到這裡。」沈若瑜猛地站起身,聲音恢復了幾分冷硬,她抓起自己的手提包,想要逃離這個讓她失控的、香氣氤氳的牢籠。「陸先生,感謝您的展示,但我想我們對於合作的理念可能存在分歧。我會再考慮——」

「小瑜兒。」

兩個字,很輕,很柔,像是嘆息,像是呢喃。

沈若瑜的腳步,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全身的血液在瞬間沖向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一乾二淨,指尖冰涼。她的背脊竄起一股寒意,頭皮發麻,胃部因為巨大的震驚而痙攣起來。

這個名字——小瑜兒——除了已經過世的外婆,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第二個人會這樣叫她。那是她五歲以前,在那場大火之前的乳名,隨著那棟老宅一起被燒成了灰燼,連她的父母都早已不再提起,甚至連她自己,都快要忘記了。

她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身,看著站在暖黃燈光下的男人。

陸淮深抬起眼,對她露出了一個極淡、卻又極深的微笑。那個笑容紳士而無害,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深處,卻翻湧著某種蟄伏了十年、終於等到獵物踏入陷阱的、病態而滿足的光。

「路上小心,雨還沒停。」他輕聲說,彷彿剛才那兩個字只是她的幻聽。

沈若瑜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深境」,怎麼穿過那條暴雨中的靜巷,怎麼坐上計程車的。直到計程車駛上仁愛路,她才發現自己的頸側依然滾燙,那股焚木與鳶尾的香氣如影隨形,像是一個無形的烙印。而她的腦海中,反覆迴盪的只有那兩個字,以及男人最後那個勢在必得的眼神。

他認識她。不,她甚至懷疑,他等她,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而她,已經親手將自己的脈搏,送到了他的指尖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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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一〇一頂樓的賭注

本章登場

第二章 一〇一頂樓的賭注

凌晨四點十七分,沈若瑜猛地從床上驚醒。

台北的雨已經停了,仁愛路的霓虹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切進來,在天花板上劃出一道潮濕的光痕。冷氣開得很強,房間是她習慣的十八度,但她的頸側卻在發燙。那股焚木與鳶尾的香氣沒有隨著計程車的風散去,反而像第二層皮膚一樣,緊緊貼在她的脈搏上。

她下意識地抬手去擦頸側,指腹觸到一片細膩的薄汗,體溫高得不正常。昨夜在「深境」地下室的每一秒都以一種不講理的方式倒帶回放——陸淮深的指尖如何沾取透明的香液,如何在距離她鎖骨不到一公分的空氣中懸停,如何用那種近乎虔誠又近乎褻瀆的眼神,逼她仰起脖子。

還有那兩個字。

小瑜兒。

胃部又是一陣痙攣。她衝進浴室,打開最強的水柱,任由冷水沖刷頸側、手腕、鎖骨。她用了平時最愛的無香沐浴乳,仔細地搓揉,甚至拿起了柔膚巾用力擦拭,直到肌膚泛起淡淡的粉紅。可是當水聲停止,當浴室的霧氣散去,那股木質的燥熱與鳶尾的粉感依然在鼻尖縈繞,不濃烈,卻帶著一種跗骨的清晰度,像是直接從她的血液裡蒸騰出來的。

她對著鏡子,看見自己的臉。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嘴唇卻因為整夜的燥熱而顯得過於紅潤,眼神裡有一種她極度陌生的、被擾動後的迷茫。這不是宿醉,這是一種更接近生理性戒斷的暈眩。心跳比平時快了大約十五下,呼吸也淺。她是那種會精準記錄生理期與咖啡因攝取量的女人,身體的任何失控都讓她感到憤怒與不安。

「操。」她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在瓷磚浴室裡顯得沙啞。

她迅速吹乾頭髮,化了一個比平時更俐落、更具攻擊性的妝。煙燻感的眼線,霧面的正紅色口紅,像是一副盔甲。她選了一套剪裁極其俐落的黑色西裝套裝,真絲襯衫的領口扣到最上一顆,將那截被標記的頸側徹底藏起來。只有她自己知道,布料之下,那塊皮膚正因為悶熱與香氣的發酵而變得異常敏感,每一次布料的摩擦都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慄。

上午九點三十分,台北一〇一頂樓。

整面落地玻璃帷幕將台北盆地盡收眼底,陽光在雨後顯得過於明亮、過於冰冷,將會議室內每一張臉都照得無所遁形。長桌的盡頭坐著集團的董事與投資人,空氣中是高濃度咖啡因與無聲的權力審視。這裡是沈若瑜的主場,是她用三年時間從實習生一路廝殺上來的戰場,冰冷、明亮、高壓,與昨夜那個恆溫恆濕、只有一盞暖黃吊燈的地下室,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沈經理,可以開始了。」坐在主位的執行長霍承聿敲了敲桌面,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他四十出頭,穿著義大利訂製西裝,笑容完美得像是用尺量過,是那種能將藝術量化成報表、將詩意換算成毛利率的男人。

沈若瑜站起身,雷射筆的紅點穩定地落在簡報上。她的聲音一如往常,冷靜、清晰、數據精準。

「關於與調香師陸淮深的年度聯名案,目前已完成第一階段的嗅覺測試。對方已同意每週進行一次封閉式試香,我們將在下個月巴黎時裝週前,確定最終香調方向。預計這款香水將定義集團明年春夏的主軸,涵蓋香氛、身體保養與限量絲巾的跨界聯名。」

她有條不紊地切換著投影片,市場區隔、競品分析、預估營收,每一個數字都背得滾瓜爛熟。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西裝布料之下,她的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會議室的空調很強,但那股藏在領口下的焚木香氣,卻隨著她體溫的升高而變得更加鮮明。每一次她轉身,每一次她呼吸,那股香氣就會若有似無地竄進她的鼻腔,擾亂她的節奏,讓她的心跳在不該加速的時候,漏跳一拍。

那是一種極其私密的酷刑。在如此公開、如此理性的場合,她卻被迫與昨夜那個男人的氣息共處一室。

「沈經理,」市場總監關婧忽然開口,她是集團內最尖銳的香評人出身,染著一頭極具攻擊性的紅髮,「據我所知,陸淮深這個人非常難搞。他過去合作的兩個品牌,一個因為他堅持不肯修改後調而導致產品難產,上市延後半年;另一個則是被他臨時抽換了核心香材,導致整個行銷企劃作廢。他是不隸屬任何集團的孤狼,資本對他來說,只是他挑選獵物的工具。妳確定妳駕馭得了他嗎?」

關婧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嫉妒與挑釁。她曾經多次想採訪陸淮深,都被他以「不與媒體人共處一室」為由拒絕。

沈若瑜握著雷射筆的手指收緊了一瞬,隨即鬆開,臉上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職業微笑。

「正因為他無法被掌控,所以他的作品才具有稀缺性。精品的本質就是販售稀缺與慾望,不是嗎?關總監。我會用時程與數據讓他明白,靈感也需要死線。」

她的回答贏得了幾位董事的點頭,霍承聿也露出了讚許的笑。但坐在她斜對面的紀明修卻微微皺起了眉。

會議結束後,紀明修叫住了她。

「若瑜,留一下。」

紀明修是她的導師,也是集團內少數真正尊重專業的理想主義者。他年近五十,眼角有溫厚的皺紋,看著她的眼神總是帶著長輩的關切。兩人走到落地窗邊,台北的車流在腳下如螞蟻般蠕動。

「妳昨晚沒睡好?」他輕聲問,遞給她一杯溫水,「臉色不太好。」

沈若瑜接過水杯,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頸側的燥熱稍稍平復。「沒事,只是雨聲有點吵。」

紀明修看著她,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關婧的話雖然刻薄,但有一半是真的。陸淮深……我認識他比妳早幾年。他是天才,但天才的代價往往是偏執。我聽說他為了找一種絕版的鳶尾根,可以在保加利亞的山裡住上三個月不洗澡。他對氣味的佔有慾,遠超乎妳的想像。妳跟他合作,要守好自己的界線。不要讓他靠得太近,尤其是……不要讓他聞到妳的恐懼。」

沈若瑜的心臟猛地一縮。不要讓他聞到妳的恐懼。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她昨夜的記憶。她昨晚的恐懼、顫抖、心跳失速,是否全都被那個男人透過氣味,一覽無遺?

「我明白,老師。我會保持專業距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紀明修拍了拍她的肩膀,沒再多說。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夥伴蘇映彤已經抱著筆電,臉色發白地等在那裡。蘇映彤是她的助理,也是最忠誠的夥伴,做事細心到有數據潔癖,卻總是因為八卦而顯得有些膽小。

「若瑜姐,不好了。」蘇映彤將筆電轉向她,螢幕上是一封剛解密的產業快訊,「我們的線人說,星曜集團那邊已經透過巴黎的人脈,接觸了嗅覺資本『奧菲莉亞』。他們開出的條件是……三倍於我們的簽約金,而且承諾給調香師完全的創作自由,不干涉任何香調。」

星曜集團是他們最大的競爭對手,而「奧菲莉亞」是歐洲最龐大的嗅覺投資基金,專門收割頂級調香師的作品。

沈若瑜的太陽穴開始鈍痛。時程壓力、董事會的期待、競爭對手的狙擊,所有的壓力在瞬間疊加。而更讓她感到荒謬的是,在這些足以決定她職業生涯的巨大壓力之上,還疊加著一層更私密、更無法言說的焦慮——她頸側的那枚看不見的烙印。

「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回到專案經理的模式,「幫我把巴黎時裝週前的所有時程再壓縮百分之十。另外,幫我約趙允曦,今晚老地方。」

她需要一個能讓她說真話的地方。

深夜十一點,東區巷弄內的餐酒館「Bar Moon」。

這裡與一〇一的冰冷明亮完全相反,燈光昏黃,播放著慵懶的爵士樂,空氣中是煎牛排與紅酒的香氣。趙允曦已經坐在最角落的卡座裡,翹著腿,晃著酒杯。她穿著一件極其顯眼的亮片上衣,紅唇如火,是沈若瑜從大學起就認識的閨蜜,毒舌、敏銳、護短,是唯一能在沈若瑜的完美面具上劃出一道口子的人。

「大小姐,妳終於來了。我還以為妳被哪個法國佬拐去巴黎當繆思了。」趙允曦挑眉,上下打量她,「嘖嘖,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昨晚很激烈喔?」

沈若瑜癱坐在她對面,將西裝外套脫下,第一次在一天之內將頸側暴露在空氣中。她灌了一大口紅酒,試圖用酒精壓下那股燥熱。

趙允曦卻忽然湊近了,像一隻嗅到獵物的貓,鼻尖在距離她頸側幾公分的地方輕輕嗅了一下。

沈若瑜全身僵硬。

「等等,」趙允曦的表情從玩笑轉為驚訝,隨即變成一種曖昧的、洞悉一切的興奮,「這是什麼味道?若瑜,妳換香水了?不對……這不是妳平常用的那支冷感雪松。這是……焚木?鳶尾?還有一點……麝香?天啊,好色。」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而且,這味道是從妳的皮膚裡面透出來的,不是噴在衣服上的。妳是去哪裡打滾了?被哪個男人用體溫給醃入味了?」

「別胡說。」沈若瑜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她下意識地拉起襯衫領口,「只是試香沾到的。」

「試香?」趙允曦笑得更燦爛了,伸手用指尖輕輕點了一下她泛紅的鎖骨,「試香會試到讓妳整個人看起來像剛被狠狠疼愛過一輪嗎?親愛的,妳知道妳現在的樣子像什麼嗎?像一隻被大型掠食者標記了領地的貓,渾身上下都寫著『生人勿近,此物有主』。那個調香師,對妳做了什麼?」

沈若瑜被她說得又羞又惱,卻無法反駁。因為趙允曦說的,正是她整天以來最恐懼的感覺——被標記。她像是被蓋上了一個無形的章,無論她如何用理性的盔甲武裝自己,那個章都在她的脈搏最脆弱的地方,隱隱發燙。

她最終還是將昨夜的事,略去了最讓她心悸的那個小名,告訴了趙允曦。

聽完後,趙允曦收起了玩笑的神情,難得地正經起來。她握住沈若瑜冰涼的手。

「若瑜,聽我說。這不對勁。一個正常的調香師,不會用這種方式試香。三款香、脈搏點、禁止探問私事……這根本不是商業合作,這是調情,是狩獵的前戲。他在用規則馴化妳,讓妳習慣他的觸碰、他的氣味、他的凝視。」

趙允曦的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腕,那裡的脈搏跳得很快。

「而且,妳說那個味道讓妳想起火災?妳不覺得太巧了嗎?妳失去記憶,他剛好調出那個味道。這不是巧合,這是他媽的精心設計。」

沈若瑜沉默不語,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回到家,已經是凌晨一點。

她洗了第二次澡,卻放棄了擦拭頸側的香氣。她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關掉所有的燈,讓自己陷入一片黑暗。

然而,黑暗讓嗅覺變得更加敏銳。

那股焚木與鳶尾的香氣,在安靜的臥室裡,變得無比清晰。前調的佛手柑早已散去,中調鳶尾的粉質柔軟與後調焚木的焦灼乾燥,像一張溫暖而危險的網,將她緊緊纏住。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變得急促,肌膚的敏感度被無限放大,絲綢睡衣摩擦過鎖骨時,竟帶來一陣讓她腳趾蜷縮的酥麻。

她的身體在渴望。

渴望的不是香水本身,而是調製出這股香氣的那個人。是那間無窗地下室裡恆定的溫度,是那盞暖黃吊燈的光暈,是那個男人沉默時喉結的滾動,是他指腹的薄繭劃過她脈搏時的戰慄。

她的理智在尖叫著讓她遠離,讓她用最專業的手段去切割這段危險的關係。但她的身體,卻在誠實地回味著那種被香氣完全支配、被迫失控的感覺。那種感覺讓她害怕,卻也讓她上癮。

她翻來覆去,最後竟將手腕舉到鼻尖,像一個癮君子一樣,近乎貪婪地、深深地嗅聞著那塊被他觸碰過的皮膚。心跳在寂靜的房間裡,擂鼓一般清晰。

就在這時,被她扔在床頭的手機,螢幕忽然無聲地亮起。

沒有鈴聲,沒有震動,只有一則來自未知號碼的訊息,簡潔得像是一道命令。

發件人沒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誰。

訊息只有一行字:

「睡不著嗎?想妳的脈搏了。週三見。」

而在文字的下方,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她今天在餐酒館裡,被趙允曦指尖點過的那截鎖骨。照片拍得極其清晰,甚至能看到她因為燥熱而泛起的、淡淡的粉紅色。

沈若瑜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他看見了。他一直在看。

恐懼與一種更為戰慄的、被徹底看穿的酥麻感,同時從她的脊椎竄起,讓她在黑暗中,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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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頸側的浮香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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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照片像是一根燒得通紅的針,狠狠扎進了她的視網膜裡,久久無法拔除。

沈若瑜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或許根本就沒有睡著。整個週二,她都像一個被抽離了靈魂的空殼,坐在台北一〇一頂樓那片冰冷透亮的玻璃帷幕之後。例行的晨會上,霍承聿用雷射筆指著季度報表,聲音裡帶著資本特有的、將一切美學都換算成數字的傲慢。「沈經理,巴黎那邊的嗅覺資本已經放出風聲,他們對聯名案很感興趣。我們如果不能在這週拿出讓調香師點頭的提案,這個案子就會像上季度的香氛蠟燭一樣,無聲無息地死在倉庫裡。」

她機械性地點頭,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鎖骨。那裡昨晚被趙允曦點過的地方,明明已經用卸妝水反覆擦拭過,卻總覺得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屬於另一個男人的溫度。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那塊皮膚底下,跳得比平時更快一點。

蘇映彤抱著一疊厚厚的市場數據報告,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若瑜姊,妳還好嗎?妳的臉色很差,而且……妳身上有種很奇怪的香味,好像不是妳平常用的那款Jo Malone。很淡,但是很……勾人。」

沈若瑜猛地回神,將外套的領口拉高了一些,冷淡地說:「沒事,可能是試香紙的味道。報告放著就好。」

她越是想用理性去切割,那股燥熱就越是如影隨形。週二的深夜,她站在自家公寓的浴室鏡子前,任由花灑的熱水沖刷著身體,試圖洗掉那種揮之不去的、被標記的感覺。可是當水霧模糊了鏡面,她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眼角眉梢竟帶著一種被過度滋潤後的、近乎糜爛的潮紅。她伸手撫上自己的頸側,那裡的動脈正急促地搏動著,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聽見那間無窗地下室裡,另一個人平穩卻又極具壓迫感的呼吸聲。

她恨自己的身體,竟然在恐懼的同時,產生了一種可恥的期待。期待著週三深夜十一點的到來。

當她再次站在大安區那條靜巷前時,已經是週三晚間十點五十八分。夜雨剛停,青石板路上倒映著路燈昏黃的光。日治時期的老洋房在夜色裡靜默如一頭蟄伏的獸,只有地下室那扇深胡桃木門的縫隙裡,透出了一線溫暖的光。

她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只是為了工作,為了拿下那個該死的聯名案,為了證明自己不會被一個男人的香水牽著鼻子走。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恆溫恆濕的暖意瞬間將她包裹,與外面的濕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空氣裡依舊瀰漫著那股讓人安心的、混合著雪松與乾燥苔蘚的木質調,但今晚,似乎多了一絲若有似無的、更為清亮的柑橘氣息。

陸淮深已經在那裡了。

他今晚穿著一件質地極佳的炭灰色襯衫,袖口隨意地捲到手肘下方,露出一截線條俐落的小臂。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能看見鎖骨處深刻的陰影。他沒有坐在那張絲絨沙發上,而是站在那面擺滿了數千支深色玻璃瓶的牆面前,背對著門口,手裡正拿著一支細長的玻璃調香棒,專注地攪拌著什麼。聽見開門聲,他沒有立刻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妳遲到了兩分鐘。」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樣低沉而平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讓沈若瑜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台北下雨,路上不好叫車。」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而專業,將手提包放在門邊的玄關架上,脫下沾了些許泥濘的高跟鞋,赤足踩上了地下室溫潤的木地板。

陸淮深這才轉過身來。暖黃的吊燈光線從他頭頂灑落,在他深邃的眼窩處投下淡淡的陰影。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她因為雨氣而微微潮濕的髮尾,滑到她為了掩飾不安而刻意挺直的頸部,最後停留在她鎖骨上方那片光潔的皮膚上。他的眼神很淡,卻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令人無所遁形的專注。

「看來妳睡得不好。」他說,語氣裡聽不出是關心還是陳述。

沈若瑜的脊背一僵,昨晚那則訊息與那張照片瞬間閃回腦海。恐懼與羞憤讓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起來:「陸先生,上次訊息裡的照片是什麼意思?你跟蹤我?」

陸淮深沒有回答,只是放下手中的調香棒,緩步朝她走來。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跳節拍上。「三鐵律的第二條,沈小姐還記得嗎?」他走到距離她僅有半步之遙的地方停下,微微俯身,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額頭。「試香期間,禁止探問私人過往。違者,需接受氣味懲罰。」

「我沒有在試香。」她強裝鎮定地仰頭看他,卻在對上他那雙過於平靜的黑眸時,呼吸一窒。

「現在開始了。」他輕聲說,轉身從身後的工作檯上,拿起了一只沒有任何標籤的、切面精緻的水晶小瓶。瓶身裡晃動著淡金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流轉著細碎的光。

「第二次密會,第二款浮香。」他拔開瓶塞,沒有使用噴頭,而是將瓶口微微傾斜,讓一滴晶瑩的液體緩緩滑落到他自己的指腹上。「我給它取名,叫『第二幕』。或者,妳也可以叫它『回聲』。」

沈若瑜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小步,後背卻已經貼上了冰涼的牆面,無路可退。

陸淮深伸出手,指腹上那滴香水在暖光下顯得格外飽滿。他看著她,眼神溫柔得近乎殘忍。「別動。體溫會改變香氣的結構,脈搏是最好的舞台。第一次我讓妳自己體驗,這一次,我想親手為妳校準。」

他的指尖,帶著微涼的香液,輕輕點上了她左側的鎖骨凹陷處。

那一瞬間,沈若瑜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男人的指腹有著薄薄的繭,是長年握著玻璃儀器與研磨香材留下的痕跡,粗糲的觸感與香液冰涼的濕意同時襲來,讓她的皮膚產生了一種劇烈的、過電般的顫慄。他的動作極慢,極輕,像是在對待一件最易碎的瓷器,指腹沿著她鎖骨的弧度,緩緩地、反覆地打著圈,將那滴香液均勻地暈開。體溫迅速將香氣催化,一股前所未有的香潮猛地炸開。

「放鬆,呼吸。」他的聲音就在她的耳畔,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尾音。

他離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長而濃密的睫毛,能聞到他襯衫領口處傳來的、乾淨而凜冽的雪松氣息,那是屬於他體溫本身的味道,與他指尖的香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更為複雜的、極具侵略性的包圍感。他的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已經輕輕扶住了她的腰側,並非用力,只是虛虛地圈著,卻徹底封鎖了她所有想要閃躲的空間。

「抬頭。」他命令道。

沈若瑜被迫仰起下顎,將自己最脆弱、最敏感的頸側與鎖骨完全暴露在他的視線與氣息之下。陸淮深低下頭,沒有觸碰到她的皮膚,卻將鼻尖停留在距離她被塗抹過的鎖骨僅僅一公分的地方,深深地嗅聞了一下。

他的呼吸,溫熱而緩慢,盡數噴灑在她剛被香液浸潤、變得無比敏感的肌膚上。沈若瑜發出一聲細微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抽氣聲,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身側的裙襬。

「很好。」他輕聲評價,鼻尖又往上移動了些許,來到她頸側劇烈搏動的脈搏處。同樣的,近距離的、滾燙的嗅聞。「妳的脈搏很快。它很喜歡這個味道。」

香氣在此時完成了它的三段蛻變。

最先衝上鼻尖的,是極為清新而明亮的佛手柑前調,像是清晨切開的第一顆柑橘,帶著微澀的果皮精油氣息,充滿了誘惑的、讓人想一親芳澤的酸甜感。這股誘惑迅速沉澱,轉化為中調裡大片大片、粉質而柔軟的鳶尾花香。那是一種極其高貴而憂鬱的香氣,帶著來自佛羅倫斯的鳶尾根經過三年陳化後的、近乎肌膚般的粉感,溫柔地包裹住所有的感官,讓人產生一種想要沉淪、想要被這種溫柔徹底淹沒的暈眩。

而當鳶尾的溫柔達到頂峰時,後調裡那股深沉的、乾燥的焚木氣息,才像潛伏已久的野獸,緩緩甦醒。

那不是普通的木質香。那是木頭被烈火焚燒後,焦黑的樑柱在雨後散發出的、混合著灰燼、煙燻與潮濕泥土的味道。絕望,滄桑,卻又帶著一種浴火重生般的、近乎神聖的暖意。

轟——

就在焚木氣味鑽入鼻腔的最深處時,沈若瑜的腦中,像是有一道被緊鎖了二十年的閘門,被這把由香氣製成的鑰匙,猛地撬開了一道縫隙。

無數破碎的畫面,不受控制地、瘋狂地湧入。

——是火。滔天的、橘紅色的火光,吞噬著一棟日式木造老房的廊柱。焦黑的木樑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聲,火星像流螢一樣在夜空中飛舞。

——是煙。濃稠的、嗆人的白煙,讓她幼小的肺部劇烈地咳嗽起來。她被人緊緊抱在懷裡,拚命地往外跑,耳邊是大人們驚慌的尖叫聲。

——還有……歌聲?在火焰劈啪作響的背景音裡,有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用極其溫柔、卻又帶著顫抖的哭腔,在她耳邊哼唱著一首模糊的搖籃曲。調子很輕,很慢,是她無論如何都想不起歌詞,卻覺得無比熟悉的旋律。

「不……不要……」沈若瑜猛地閉上眼睛,雙手用力推向陸淮深的胸口,指尖因為恐懼而變得冰涼。「這是什麼味道……你從哪裡……從哪裡拿到這個味道的?這是我家的……是我家的味道!」

她的聲音破碎而尖銳,帶著失控的哭腔,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長久以來被家人用「意外」兩個字輕輕帶過、被她自己判定為創傷後遺忘的童年空白,竟然以這種蠻橫的方式,被一瓶香水血淋淋地撕開。

陸淮深沒有被她推開。他的胸膛堅硬如石,紋絲不動。他只是任由她推著、捶著,甚至沒有後退半步。他的那隻扶在她腰側的手,反而收緊了一些,將她顫抖的身體更緊地按向自己。

「噓。」他在她耳邊輕聲說,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安撫般的力量。「別怕。只是記憶在甦醒。浮香的作用,就是繞過妳理性的防衛,直達妳不願意面對的潛意識。佛手柑負責誘惑妳卸下心防,鳶尾讓妳沉淪在溫柔的假象裡,最後的焚木,才是錨定妳靈魂的釘子。」

他一邊說,一邊再次低下頭,這一次,他的嘴唇幾乎要貼上她因為恐懼而泛起薄汗的頸側肌膚。他的嗅聞變得更加深入、更加緩慢,像是在品味她恐懼時費洛蒙的變化。

「妳聞到了,對不對?那場火,那首歌。那個被妳遺忘的七歲生日。」他的氣息燙得嚇人,「妳的身體記得比妳的大腦更清楚。妳看,妳的皮膚都紅了。」

沈若瑜這才驚覺,自己的身體產生了多麼羞恥的反應。她的臉頰、頸部、甚至是鎖骨周圍大片的肌膚,都因為香氣與記憶的雙重衝擊,泛起了大片大片不正常的潮紅。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呼吸變得又淺又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將那股焚木鳶尾的香氣更深地吸入肺腑,讓那份戰慄更加劇烈。

這就是浮香的操控嗎?讓人在最恐懼的回憶裡,竟然還能感受到一種被香氣支配的、病態的酥麻與渴望。

「你到底是誰……你為什麼會知道……」她無力地靠在牆上,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卻在半途中被他用指腹輕輕拭去。

陸淮深終於直起身來,與她拉開了一點距離,但那雙黑眸裡的佔有慾,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濃重。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轉身走到那張絲絨沙發旁,拿起了一本厚重的、封面是黑色小牛皮的記錄本,翻開到最新的一頁。

他拿起一支鋼筆,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沈若瑜喘息著,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那行字。

他的字跡極其漂亮,鋒利而克制。

——【實驗體二號:沈若瑜。浮香二號『回聲』反應強烈。心率118,呼吸紊亂,肌膚泛紅。海馬迴深層記憶已被成功觸發。】

——【備註:記憶正在甦醒。抗拒指數高,依賴指數更高。】

實驗體。

這三個字像是一盆冰水,將她從頭澆到腳。

原來在他的眼裡,她從來都不是什麼合作夥伴,甚至不是一個女人。只是一個被他用來驗證香譜學的、標記著編號的實驗體。

巨大的羞辱感與被玩弄的憤怒,終於壓過了恐懼。她猛地站直身體,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擦掉臉上的淚痕,聲音恢復了那份在101頂樓時的冰冷與尖銳:「陸淮深,你以為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就能操控我嗎?我告訴你,我不會再來了。這個案子,我寧願毀約,也不會讓你這種瘋子得逞!」

說完,她抓起自己的手提包,踉蹌著就想往門口衝去。

就在她的手即將碰到門把的那一刻,陸淮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疾不徐,卻準確地扼住了她所有的去路。

「沈小姐,妳忘了三鐵律的第三條。」

他的聲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笑意。「離開前,必須選出一款最令自己心動的香,並誠實地說出身體的感受。妳今晚只試了一款,所以沒有選擇。妳必須告訴我,妳的身體,現在是什麼感覺?」

沈若瑜的手僵在門把上,渾身血液逆流。

她想說「噁心」、「憤怒」、「想要嘔吐」,可是她的身體,卻在那股焚木鳶尾的餘韻裡,誠實地傳來了更為洶湧的熱潮。她的雙腿發軟,小腹深處有一種陌生的、酸脹的渴望在緩緩甦醒,而她的鼻尖,竟然在貪婪地追逐著空氣中那一絲絲屬於他的、與香氣混合在一起的體溫。

誠實。她必須誠實。

這就是最殘忍的懲罰。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陸淮深已經走到了她的身後。他沒有碰她,只是將那本記錄本,輕輕地放在了她面前的玄關架上。記錄本的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只小小的、乾燥的鳶尾花標本,花瓣已經泛黃捲曲,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盛開時的清雅。

「下週三,同一時間。」他在她耳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說道,溫熱的呼吸讓她剛剛平復一點的肌膚再次戰慄起來。「我們來試試沉香。到時候,妳會想起更多。比如,那個在火光對面,透過窗戶看著妳的少年,是誰。」

沈若瑜猛地回頭,卻只看見他近在咫尺的、平靜無瀾的雙眼。那雙眼睛裡,倒映著她此刻驚慌失措、潮紅未退的臉,也倒映著那盞暖黃吊燈下,無數沉默的、盛滿了慾望與記憶的香水瓶。

她終於明白,從她推開這扇門的第一秒起,就已經走進了他用十年時間,為她一個人調製的、最完美的牢籠裡。而那把鑰匙,從來都不在她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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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焚木與鳶尾的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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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十七分,沈若瑜衝出了「深境」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門。

大安區的靜巷被雨剛洗過,空氣裡有潮濕泥土與夜來香的味道,巷口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沒有撐傘,就這樣穿著那件為了週三密會特意挑選的黑色絲質襯衫,領口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踉蹌地站在巷子中央,大口大口地喘氣。

夜風是涼的,卻壓不住她皮膚底下不斷往上竄的熱。

頸側、手腕、鎖骨,那三個被他親手塗抹過脈搏點的地方,此刻正像三簇小小的火苗,隨著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動。焚木與鳶尾的氣味已經不只是停留在鼻尖,它像是滲進了血液裡,順著血管流遍全身。每一次呼吸,都能嚐到後調裡那絲焦苦的木質香,像是舌尖舔過了燒焦的木頭,又像是某個被封存多年的夢,被火舌舔開了一角。

她伸手想抹掉,卻發現自己的指尖在顫抖,肌膚因為過度的敏感而泛起一層薄薄的雞皮疙瘩。

「誠實。」他在玄關處的氣音還貼在她耳骨上。「說出身體的感受。」

她當時的回答是什麼?她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自己在那盞暖黃吊燈下,像個被放在顯微鏡下的標本,無處可逃。她的理智明明在尖叫著憤怒、噁心、想要逃離,但小腹深處那股酸脹的、潮濕的渴望,卻比任何一次加班後的疲憊都還要真實。雙腿發軟的感覺不是錯覺,是她的身體背叛了她的大腦,誠實地對那個男人的氣味起了反應。

計程車的燈光劃破巷口,她幾乎是逃也似地鑽進後座。

司機從後照鏡看了她一眼,沒多問,只是默默把冷氣調強了一點。沈若瑜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上,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車窗外,台北的夜景飛速倒退,一〇一的光點在雨後的雲層裡模糊閃爍,那是她每天戰鬥的地方,冰冷、明亮、一切都可以用數據與邏輯掌控。而巷子深處那個無窗的地下室,卻像另一個維度,用氣味與體溫,輕而易舉地瓦解了她三十年來引以為傲的自律。

那本記錄本旁的乾燥鳶尾標本,那句「在火光對面透過窗戶看著妳的少年」,像一根刺,狠狠扎進了她記憶最模糊、最不敢觸碰的軟肉裡。

她七歲以前的記憶,是空的。

不是完全空白,而是像一卷被水浸過又被火烤過的底片,只剩下一些支離破碎、無法對焦的光斑。她記得母親總說,她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發了很久的高燒,燒壞了一點記憶。家人對那段時間絕口不提,父親早逝後,這個話題更成了家裡不能碰的禁忌。

可是,如果只是生病,為什麼會有焚木的味道?為什麼鳶尾花會讓她莫名想哭?

回到位於信義區的公寓,沈若瑜沒有開大燈。她把自己摔進浴室,花灑的水開到最熱,近乎自虐地沖刷著那三個脈搏點。熱水讓皮膚泛紅,卻沖不掉那股已經鑽進毛孔的香氣。越是用力搓揉,那股焦苦的鳶尾調反而越清晰,甚至與她沐浴乳的柑橘香混合,產生一種更為詭異的、令人暈眩的甜膩。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黑色襯衫濕透了貼在身上,鎖骨處被他指腹劃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若有似無的淡粉色痕跡。她的眼神驚慌,嘴唇卻因為充血而顯得異常紅潤。這副模樣,不像那個在一〇一頂樓能面不改色駁回千萬預算的沈經理,倒像是一個剛被標記、還不懂如何處理情慾的女孩。

這一夜,她失眠了。只要一閉上眼,就是火光、焦黑的木樑、還有那首怎麼也想不起歌詞的搖籃曲。

隔天早上九點,一〇一頂樓的精品集團總部,玻璃帷幕外是刺眼的台北晴空。

沈若瑜化了比平時更濃一點的妝,用粉底仔細蓋住了頸側的淡紅,噴上了平時慣用的、冷冽的柑橘雪松中性香,試圖用另一種氣味覆蓋那個揮之不去的印記。她準時走進會議室,蘇映彤已經抱著一疊資料等在那裡。

「若瑜姊,妳還好嗎?臉色有點差。」蘇映彤小聲問,遞上一杯熱美式。這個跟了她兩年的小夥伴,有著數據潔癖般的細心,一眼就看出她眼下的淡淡青黑。「巴黎那邊的嗅覺資本『Olfactive Capital』昨天又跟霍副總開了視訊會議,他們好像想把陸淮深的獨家合作權搶過去,開價很高。」

沈若瑜接過咖啡,指尖的溫度讓她想起昨夜那間恆溫的地下室。「照原訂計畫走,聯名案的時程不能被對方牽著走。幫我把近三年所有跟魂香有關的專利與論文調出來,尤其是關於創傷記憶與嗅覺錨定的部分。」

「魂香?」蘇映彤愣了一下。「可是業界不是說魂香只是傳說嗎?資訊太少了……」

「去找。」沈若瑜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還有,幫我約一下馬偕醫院的病歷室,我要調我自己小時候的就醫紀錄。」

蘇映彤雖然疑惑,還是立刻點頭。她崇拜沈若瑜這種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立刻切回專業模式的能力,卻沒注意到沈若瑜握著咖啡杯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每當隔壁同事經過,帶來一陣淡淡的木質調香水味,她的小腹就會不自覺地抽緊一下,必須用力掐住自己的掌心,才能維持住臉上的平靜。

戒斷反應。這個詞彙不受控制地浮現在她腦海。那是陸淮深提過的,魂香的成癮機制。

中午休息時間,她躲進頂樓的無人茶水間,撥通了那個許久沒有主動撥過的號碼。

「媽,是我,若瑜。」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溫柔卻有些驚訝的聲音,背景還有電鍋的蒸氣聲。「若瑜啊,怎麼這個時間打來?吃飯了沒?」

「媽,我想問妳一件事。」沈若瑜靠在流理台上,看著窗外縮小成模型的台北街景,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們以前住的那個房子,在大稻埕那邊的日式老房子,後來是不是發生過火災?」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三秒。那三秒的寂靜,比任何否認都還要刺耳。

「……妳怎麼突然問這個?」母親的聲音明顯繃緊了,帶著一種刻意的輕描淡寫。「都過去那麼久了,提那個做什麼?就是、就是一場意外嘛,電線老舊,不小心燒起來的。還好大家都沒事。」

「大家都沒事嗎?」沈若瑜追問,喉嚨有些發乾。「那為什麼我對七歲以前的事,一點印象都沒有?媽,我去查了,我的病歷上寫的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併解離性失憶』,不是發燒。」

「若瑜!」母親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絲慌亂與哀求。「醫生亂寫的!妳那時候就是受了驚嚇,高燒不退,媽媽是為了保護妳,才跟妳說是生病的。那些不好的事情,忘了就忘了,為什麼還要去想起來呢?聽媽媽的話,不要再去挖了,好不好?」

「是哪棟房子?正確的地址是哪裡?」沈若瑜沒有被說服,那股焚木鳶尾的味道此刻彷彿又從記憶深處燒了起來,讓她的太陽穴抽痛。「媽,那場火裡,是不是有一大片鳶尾花?」

「我、我不記得了……」母親支吾著,急急地想結束話題。「哎呀,媽媽在煮飯,先不跟妳說了。妳工作那麼忙,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要胡思亂想,知道了嗎?」

電話被掛斷了。

聽著話筒裡的嘟嘟聲,沈若瑜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母親的閃躲,證明了那場火災絕對不是意外那麼簡單。而那句「為了保護妳」,保護她什麼?是火災本身,還是火災裡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

她立刻傳訊息給趙允曦。

【下班陪我去一個地方。大稻埕。】

趙允曦的回覆幾乎是秒回,帶著她一貫毒舌卻護短的風格:【大小姐終於要翹班去搞文青小旅行了?行,姐陪妳。不過先說好,妳最近身上那股騷味越來越重,再不處理,我怕妳哪天直接在辦公室對著空氣發情。】

沈若瑜看著訊息,臉頰不受控制地發燙。那個女人,鼻子也太靈了。

傍晚六點,兩人搭著捷運來到大稻埕。與信義區的摩登俐落不同,這裡保留了許多巴洛克式的老街屋與紅磚洋樓,巷弄裡飄著中藥行與咖啡店混合的複雜氣味。沈若瑜憑著母親含糊給出的一個舊地址,在迪化街後方一條已經被改建為文創園區的巷子裡,找到了一片圍著鐵皮的空地。

空地不大,雜草叢生,角落堆著一些廢棄的建材。曾經的日式老洋房早已不見蹤影,只剩下地基的輪廓還隱約可辨。灌溉溝渠早已乾涸,牆角卻頑強地長著一小叢植物。

「就是這裡了。」沈若瑜蹲下身,心臟沒來由地狂跳起來。

那是一叢鳶尾。葉子細長而雜亂,花期早已過了,只剩下幾朵枯萎捲曲、顏色泛黃的小花,孤零零地在風中搖晃。品種很普通,是台灣早期日式庭園裡最常見的日本鳶尾,不是什麼珍稀香材。可是當沈若瑜靠近,一股極淡極淡的、帶著泥土腥氣的鳶尾根莖味飄來,與昨夜在「深境」聞到的那股高貴而焦苦的焚木鳶尾,竟有著靈魂上的相似。

就像一個是未經雕琢的原石,一個是被大師精心切割打磨後的鑽石。

「這不就是路邊野花嗎?」趙允曦抱著手臂站在一旁,皺著眉看她。「妳大老遠跑來就為了看這個?」

沈若瑜沒有回答。她伸出有些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掐下了一小截還帶著些許綠意的鳶尾根莖與一片枯葉。根莖斷口處滲出乳白色的汁液,氣味更濃了一些,苦澀、粉感、帶著潮濕的泥土味。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那冰涼汁液的瞬間,一個極其短暫的畫面,像被電流擊中般閃過她的腦海——

白色的洋裝裙襬,廊下被雨水打濕的木頭地板,還有火光映在玻璃窗上的、扭曲的橘紅色倒影。以及窗戶對面,二樓閣樓的陰影裡,一雙沉默的、屬於少年的眼睛。

她猛地縮回手,呼吸急促。

「若瑜?妳怎麼了?臉色白成這樣。」趙允曦立刻察覺不對,伸手扶住她。

「沒事……」沈若瑜將那截鳶尾緊緊攥在手心,汁液沾得掌心一片黏膩。「我們走。」

她沒有回信義區的公寓,而是讓趙允曦先回去,自己搭上計程車,報出了那個這週本不該再去的地址。

大安區,靜巷,日式老洋房的地下室。

這一次,她沒有等到週三深夜十一點。晚上八點,天剛黑,她就站在了那扇胡桃木門前。門沒有鎖,虛掩著,彷彿早就知道她會來。暖黃的燈光從門縫裡洩出來,伴隨著一縷若有似無的、與她手心中鳶尾同源的香氣。

她推門而入。

陸淮深正坐在那張絲絨沙發上,面前的小桌上擺著一整套調香器具。他穿著簡單的黑色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乾淨的手臂。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只是淡淡地落在她緊握的手上。

「妳提早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克制、有禮。「違反了規定。」

「規定是人訂的。」沈若瑜將手心的鳶尾殘株,重重地拍在他的調香台上,枯葉與根莖的汁液在光潔的玻璃桌面上暈開。「這個,你認識嗎?」

她的胸口因為激動而起伏,眼神裡充滿了質問與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大稻埕,迪化街後面的空地。我家老宅的原址。現在只剩下這個了。你不是說,下週要試沉香,讓我想起更多嗎?不用等下週了,你現在就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那場火,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會知道鳶尾,為什麼你會知道那個窗戶後面的少年?」

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向他。換作是任何一個合作對象,此刻恐怕早已被她的氣勢逼得方寸大亂。

但陸淮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因為憤怒而泛紅的臉頰,看著她因為奔跑而微微汗濕的額髮,看著她緊攥後又鬆開、留下一道汁液痕跡的手心。他的眼神深得像一口古井,沒有波瀾,卻能將人吸進去。

他沒有回答,而是拿起了一張乾淨的試香紙,用鑷子夾起了那截醜陋的、甚至有點髒汙的鳶尾根莖。

「這是鳶尾的根莖,不是花。」他糾正道,聲音平淡得像在上一堂調香課。「鳶尾的香氣,百分之九十都藏在根莖裡。需要經過三年的陰乾與陳化,才能散發出那種帶著粉感、奶油與泥土氣息的、最高貴的味道。新鮮的時候,只有這種苦澀的生腥味。」

他一邊說,一邊拿起手術刀,極其優雅地將那截根莖切成薄片,放入一個小小的蒸餾燒瓶中。然後,他從牆面上數千支深色玻璃瓶中,精準地抽出了三支。

一支是深褐色的焚木酊劑,一支是淡黃色的鳶尾原精,還有一支是透明無色的、標籤上只寫著一個代號「M-07」的液體。

沈若瑜看著他的動作,質問的氣勢竟不自覺地被他這種絕對專業、絕對掌控的氛圍給壓制住了。整個地下室恆溫恆濕的空氣,彷彿都隨著他手中的動作而流動起來。

「妳想知道,我為什麼熟悉?」他將三種液體以一種近乎藝術的比例,滴入燒瓶,與那片新鮮的鳶尾根莖混合。沒有加熱,沒有複雜的儀器,僅僅是依靠指尖的溫度,輕輕搖晃著燒瓶。

一個奇蹟發生了。

原本苦澀腥氣的新鮮鳶尾味,在那兩滴珍稀香材的催化下,迅速發生了變化。粉感變得柔和,泥土味被焚木的焦苦所中和,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與昨夜那款浮香極其相似,卻更加鮮活、更加刺痛的香氣,緩緩地、霸道地瀰漫開來。

就是這個味道。就是那個火災記憶裡的味道。

沈若瑜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她的呼吸再次變得急促,頸側那三個已經退熱的脈搏點,竟又開始隱隱發燙,小腹深處那股被她好不容易用工作與憤怒壓下去的酸脹感,再次甦醒,甚至比昨夜更加洶湧。

「因為,」陸淮深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拿起一根全新的試香紙,沾取了一點剛剛調製出來的、還帶著他指尖溫度的液體,然後站起身,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走到她面前。

他沒有像上次那樣直接塗抹在她身上,而是將那張試香紙,遞到了離她鼻尖只有一公分的地方。

近得她能看清他指節上的細小紋路,能聞到他袖口上淡淡的、乾淨的麝香與皂感,能感受到他沉穩呼吸帶起的、微熱的氣流。

「因為那場火,」他在她被香氣逼得有些迷離的眼神注視下,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說道,每一個字都像一滴滾燙的香油,滴在她最敏感的神經上。「就是在我的注視下燒起來的。而妳,是被我親眼看著,從那扇著火的窗戶裡,被人抱出來的。」

他微微傾身,讓那張試香紙幾乎要碰到她的嘴唇。

「沈若瑜,妳以為是妳選中了我,來談這場合作嗎?」他的嘴角,勾起了一個極淡、極其紳士,卻又讓人不寒而慄的弧度。

「不。是我等了妳十年。從妳七歲那年,穿著那條白裙子,在廊下對我笑過之後,我就一直在等。等妳長大,等妳忘記,等妳親自走進我為妳調了十年的牢籠裡。」

「現在,告訴我,」他的眼神落在她因為香氣與震驚而微微張開的、泛著水光的嘴唇上,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誘哄與命令。「聞到這個味道,妳的身體,還想起了什麼?誠實地告訴我。」

濃郁的焚木鳶尾香氣,將她整個人徹底籠罩。而這一次,無處可逃的不只是她的嗅覺,還有她那個被刻意掩埋了二十年的、關於火、關於少年、關於被狩獵的全部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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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失控的體溫校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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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試香紙就懸在她唇前一公分的地方,沒有碰到,卻比碰到了更讓人無法呼吸。

濃郁的焚木鳶尾像是實質的煙霧,將她整個人從口鼻到肺葉、從皮膚到神經末梢徹底浸透。沈若瑜的瞳孔因為那句話而劇烈收縮,胸口劇烈地起伏,卻吸不進一絲乾淨的空氣。

「你等了十年……」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乾澀得像是被那場虛構與真實交織的火舌舔過,「所以這一切,從星曜集團的報價、到深境的邀約、到這三條鐵律——全都是你設好的局?」

陸淮深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維持著那個極近的距離,看著她因為震驚與香氣雙重衝擊而泛紅的眼尾,看著她頸側細細的脈搏在薄薄的皮膚下瘋狂跳動,像一隻被關進玻璃罩裡的蝶。他的眼神依舊紳士,甚至帶著一絲近乎憐憫的溫柔,可那溫柔底下,卻是毫不掩飾的狩獵者的耐心。

「如果說是局,」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大提琴最底端的那根弦被緩緩拉動,「那也是一個妳親手推開門走進來的局。第一封邀請函,是妳為了專案主動寄給深境的,不是嗎,沈經理?」

他收回了那張試香紙,卻沒有退開。反而是抬起另一隻手,指腹極輕地、幾乎不帶任何情慾意味地,拂過她因為急促呼吸而微微汗濕的鎖骨。那裡,是上次他為她點塗浮香「回聲」的位置。此刻,那塊皮膚的溫度燙得嚇人。

「誠實地告訴我,」他重複了那句鐵律,像是最溫柔的審判,「妳的身體,還想起了什麼?這是規則第三條,離開前,必須選出一款最讓妳心動的香,並說出身體的感受。妳選了焚木鳶尾,妳的身體在為它顫抖。」

沈若瑜猛地別開臉,像是要躲開那隻手的溫度,卻發現整個調香室的空氣都已經被他身上的氣息所佔領。那是一種極乾淨的、帶著雪松與白麝香基調的皂感,穩定、沉靜,與焚木鳶尾那種帶著灰燼感的濃郁截然不同,卻又詭異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讓她膝蓋發軟的、被徹底包圍的錯覺。

「我什麼都沒有想起來。」她咬著牙說謊,聲音卻在發抖。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抵上了冰冷的香材櫃,退無可退。

陸淮深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很短,幾乎聽不見。

「說謊,要接受氣味懲罰的。」他從那排深色玻璃瓶中,精準地抽出一支沒有標籤的透明瓶身。裡面的液體呈現一種極淡的、近乎無色的琥珀色。「看來,今晚的第三次校準,必須提前開始了。」

——

那是第三次密會。

按照鐵律,每週三深夜十一點。但這一次,是沈若瑜自己在週二的凌晨一點,傳訊息給他的。

「我想知道那場火。」只有六個字。對方只回覆了一個地址與時間:週三,十一點,深境。

當她推開那扇厚重的櫸木門時,調香室的佈置已經改變了。往常那盞暖黃吊燈被調得更暗,只在房間中央投下一圈朦朧的光暈。光暈的正中央,那張墨綠色的絲絨沙發被搬到了房間正中,像是一個舞台。而陸淮深就站在光暈的邊緣,一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線條乾淨的前臂。他手裡拿著一條黑色的絲緞眼罩。

「今晚試的是沉香。」他沒有寒暄,直接進入主題,彷彿那天那場攤牌從未發生過,「名字叫『迷迭』。Rosemary for remembrance. 迷迭香自古就是記憶的香草。」

他朝她走近,將那條冰涼的絲緞眼罩遞到她面前。

「鐵律一,脈搏處試香。鐵律二,禁止探問過往,違者接受氣味懲罰。鐵律三,誠實說出感受。今晚,我加一條臨時規則。」他的聲音在安靜到能聽見恆溫系統低鳴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妳必須閉上眼睛。僅靠嗅覺與觸覺來辨香。這張沙發是界線,我不會越界。妳若想聞得更清楚,就必須自己靠過來,向我索香。」

這是赤裸裸的操控。讓一向在職場上掌控全局的沈若瑜,主動放棄視覺,主動靠近,主動索求。

沈若瑜盯著那條眼罩,指尖冰冷。她知道自己應該轉身就走,應該立刻終止這個已經完全失控的專案。但頸側那股若有似無的焚木殘香,像是一根細細的絲線,正從她的皮膚底下牽動著她的心跳。從那天離開深境後,她已經連續兩晚夢見了火光與廊柱,醒來時枕頭是濕的,而雙腿之間竟有種羞恥的、潮濕的酸軟。

她需要一個答案。關於那場火,關於那段被母親用沉默封死的童年。

她接過了眼罩。

絲緞覆上眼睛的瞬間,世界陷入一片溫柔的黑暗。聽覺與嗅覺被無限放大。她聽見自己紊亂的呼吸,聽見陸淮深赤腳踩在羊毛地毯上、幾不可聞的腳步聲。然後,她聞到了。

不是焚木鳶尾那種濃烈的、帶著灼痛感的香。而是一種更清冽、更安靜,卻更能鑽入骨髓的味道。

前調是帶著露水的迷迭香與檸檬馬鞭草,清新得像是清晨五點、老洋房庭院裡還沒被太陽曬暖的空氣。中調,是一種溫暖的、帶著陽光曬過棉布氣息的鳶尾根粉末,混合著極淡的、白玫瑰的花苞香。後調,則是最底層的、安穩的雪松與琥珀,像是午後廊下被曬得發燙的木頭地板。

這是一種……被幸福包裹著的、毫無防備的童年的味道。

「聞到了嗎?」陸淮深的聲音就在她面前半步的地方響起,卻沒有觸碰她。他似乎是半跪在沙發前,與坐著的她平視,「告訴我,妳在哪裡?」

溫熱的香氣分子隨著他的呼吸,一縷一縷地拂過她的臉頰、她的鼻尖、她裸露的頸側。沈若瑜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起來。她想往後靠,卻發現沙發的靠背就在身後。她被困在這方寸的絲絨與黑暗之中。

「我……」她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鼻音,「我好像……在一個有很多陽光的地方……」

「很好。」他的聲音帶著誘哄,像是在引導一場催眠,「再靠近一點,才能聞到後調的琥珀。那是記憶的錨點。」

沈若瑜的理智在尖叫著不要動,可她的身體卻背叛了她。她像是被那股溫暖的雪松香氣牽引著,不自覺地微微前傾。絲絨沙發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的膝蓋碰到了他的膝蓋。那一點點的、隔著布料的體溫接觸,讓她全身的皮膚都竄起一陣細小的疙瘩。

就在這時,那股溫暖的香氣中,極其突兀地,混入了一絲極淡的、焦灼的煙味。

轟——

黑暗的視野中,猛地炸開一片刺眼的白光。

她看見了。

七歲的生日。她穿著一條母親親手縫製的、有著繁複蕾絲裙襬的白色洋裝,在大稻埕那棟有著高高廊柱的老洋房長廊下奔跑。陽光透過彩繪玻璃,在她雪白的裙襬上投下斑斕的光點。廊下的風鈴被風吹得叮噹作響。她笑得無憂無慮,手裡還抱著一個剛拆開的、綁著緞帶的八音盒。

她跑著,笑著,然後下意識地回頭,望向二樓那扇常年緊閉的、蒙著薄紗的窗戶。

窗紗後面,站著一個少年。

看不清臉,只看得清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室內,那雙眼睛安靜地、專注地、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她。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平靜的古井,倒映著她小小的、雪白的身影。那眼神不屬於一個少年該有的好奇,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病態的凝視。

她當時對他笑了。一個毫無心機的、甜美的笑。

下一秒,焦味濃烈起來。白光被橘紅色的火光取代。尖叫聲、木頭爆裂的劈啪聲、濃煙——

「不——!」沈若瑜猛地扯下眼罩,大口大口地喘息,整個人像是從水裡被撈起來一樣,冷汗涔涔。暖黃的燈光刺得她眼睛生疼。而陸淮深,就在她眼前。他不知何時已經坐上了沙發的扶手,離她極近極近。他手裡拿著那瓶「迷迭」,而他的另一隻手,正穩穩地托著她因為過度換氣而發軟的後頸。那手心的溫度,燙得驚人。

「想起來了?」他低聲問,眼神深得像是要將她此刻所有失控的表情都印下來。

沈若瑜這才發現自己的異狀。她的肌膚,裸露在外的每一寸——頸側、手腕、鎖骨,甚至臉頰——都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潮紅的粉色。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咚咚咚的擂鼓聲在安靜的室內清晰可聞。呼吸是紊亂的、破碎的,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顫抖。更羞恥的是,她發現自己正在不自覺地追逐著他手心的麝香體味。他的味道,那種乾淨的皂感與雪松混合的體溫,像是最有效的解藥,讓她焦躁的、渴求的身體得到一絲緩解。

她對他的體味,產生了生理性的渴求。

「這……這是什麼……」她抓住他手腕,想推開,卻又忍不住想靠得更近,聲音裡帶著哭腔,「你對我做了什麼?」

陸淮深沒有掙脫,反而順勢讓她的手指扣得更緊。他的拇指,極其曖昧地、緩慢地摩挲著她後頸那塊最敏感的皮膚。

「不是我對妳做了什麼,」他俯下身,嘴唇幾乎要貼上她汗濕的額角,聲音低啞得像一句情人間的呢喃,「是妳的身體,終於想起該對誰成癮了。這就是沉香,沈若瑜。它喚醒的不只是記憶,還有記憶發生時,妳身體裡所有的溫度、所有的顫抖、所有的渴望。」

他看著她迷離而羞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宣判道:「這是魂香錨定前的最後一次校準。妳的體溫,已經記住我了。」

——

凌晨兩點,仁愛路的私人診所依舊亮著燈。

顧言澈穿著白袍,指尖的聽診器剛從沈若瑜劇烈起伏的胸口移開。他的眉頭緊緊蹙起,臉上是醫師特有的、冷靜卻又帶著共感的凝重。

「心率一百二十三,血壓偏高,體溫三十七度八,輕度潮紅與過度換氣。」他拿開聽診器,看著病床上那個即使在虛弱中仍緊緊抓著自己衣領、試圖保持體面的女人,「沈小姐,妳最近是否接觸過什麼特殊的化學揮發物?或者……香水?」

沈若瑜的眼神閃躲了一下,喉嚨因為方才的失控而沙啞:「只是……工作需要的試香。」

顧言澈沒有追問,只是將一份剛出爐的血液與唾液快篩報告推到她面前。報告上的數項自律神經指標,都呈現出異常的紊亂曲線。

「妳的副交感神經被嚴重抑制,交感神經處於高度亢奮狀態。更奇怪的是,」他指著其中一項費洛蒙與皮質醇的交叉分析圖,「妳體內檢測到一種極高濃度的、外源性的類費洛蒙化合物。它不是透過口服或注射,更像是……透過嗅覺與皮膚黏膜吸收,直接干擾了妳下視丘對體溫與心率的調控中樞。」

他抬起眼,直視著她,語氣溫和卻不容迴避:「這不是普通的香水過敏。沈小姐,妳的身體正在對某種特定的氣味分子,產生類似藥物成癮的戒斷與渴求反應。妳最近,是否會對某個人的體味,感到異常的依賴或焦躁?」

沈若瑜的腦中,轟然炸開。深境的絲絨沙發、暖黃的燈光、那隻托著她後頸的、滾燙的手心,以及那個讓她腿軟的麝香味道……

她的手機,就在此時,在隨身包包裡震動了一下。

她顫抖著手拿出來。是陸淮深傳來的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此刻的她。躺在這間診所的病床上,臉色潮紅,髮絲凌亂,眼神迷離。而照片的視角,是從診所對面那棟大樓的窗戶,透過長焦鏡頭拍攝的。

照片下方,跟著一行字。

「體溫校準完成。該回家了,我的玫瑰。——L」

一股寒意,混合著那股才剛被診斷出的、對他氣味的生理渴求,同時竄上了她的脊椎。她猛地抬頭望向診所的窗戶。對面的大樓,一片漆黑。只有一扇窗,隱約亮著一點極其微弱的、暖黃色的光。像是深境裡的那盞吊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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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成癮的初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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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所的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卻壓不住她後頸滲出的薄汗。

沈若瑜死死盯著手機螢幕,那張照片像是一根冰針,準確地刺進她的瞳孔。照片裡的她躺在顧言澈診間那張米白色的看診床上,外套被褪到手肘,襯衫領口因為剛才心悸時的拉扯而敞開,露出鎖骨下一片因為體溫失調而泛起的潮紅。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眼神渙散,唇瓣微張,像是剛從一場高熱的夢裡被撈起來。偷拍的角度極高,構圖甚至稱得上專業,對面的大樓窗框完整地框住了這間診所的窗,而她的每一寸失態,都被那顆長焦鏡頭收得一乾二淨。

「體溫校準完成。該回家了,我的玫瑰。——L」

那個L,連標點都帶著她熟悉的、近乎傲慢的克制。

她猛地抬頭,望向診所那面朝北的玻璃窗。對街是一棟屋齡至少三十年的商辦大樓,外牆貼著已經褪色的米黃色磁磚,大部分窗戶都暗著,只有七樓最靠右的那一扇,亮著一點極其微弱的暖黃色光暈。那光線的顏色、那種被燈罩柔化過後的色溫,她再熟悉不過。那就是深境裡,那盞終年不熄的、復古吊燈的顏色。

「沈小姐?」顧言澈察覺到她劇烈的顫抖,立刻起身走到窗邊,伸手想將百葉窗拉下。「妳還好嗎?妳的臉色很差,心率又上來了。」

他的手還沒碰到窗簾拉繩,沈若瑜已經像是被燙到一般從床上彈了起來,動作大到將隨身包包裡的東西全掃落在地。口紅、名片夾、那瓶她早上為了掩蓋不安而噴上的JO MALONE鼠尾草與海鹽,滾了一地。

「不用。」她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過。「我沒事。」

她慌亂地蹲下身去撿東西,指尖卻控制不住地發抖,怎麼也扣不上包包的磁扣。顧言澈安靜地蹲在她對面,沒有碰她,只是將那瓶滾到他腳邊的香水撿起來,遞還給她。他的眼神溫和,卻帶著醫師特有的、不容迴避的穿透力。

「沈小姐,那份檢測報告顯示的外源性類費洛蒙化合物,親脂性極高,會附著在皮脂腺與角質層,需要連續數日的高濃度暴露才會累積到這個數值。」他頓了頓,語氣放得更輕,「這不是偶然接觸。這是……被精密計算過的、持續性的投放。妳需要認真考慮,是否要繼續接觸那個氣味源。」

氣味源。這三個字讓沈若瑜胃部一陣痙攣。那不是氣味源,那是陸淮深。那是他托著她後頸的手心溫度,是他俯身時近在咫尺的、低沉如大提琴的嗓音,是那個讓她在絲絨沙發上腿軟到站不起來的、混合著焚木、鳶尾與乾淨麝香的味道。

她沒有回答,只是將那張照片迅速刪除,把手機用力塞回包包,彷彿這樣就能把那個視線也一併關掉。她對顧言澈匆匆點了個頭,幾乎是逃也似地衝出了診所,連那張還沒拿的處方箋都忘了。

大門的風鈴因為她的用力推門而尖銳地響了一聲。傍晚的台北剛下過一場小雨,忠孝東路的空氣濕漉漉的,混合著廢氣與食物的味道。她站在騎樓下,大口大口地喘氣,卻發現自己的肺像是被那個遠方的暖黃光點給牽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那股若有似無的木質調。

成癮的初潮,是在當天深夜,毫無預警地漫上來的。

她回到位於仁愛圓環附近的公寓,開了所有的燈,將冷氣調到最強,試圖用明亮與低溫驅散那種被窺視的寒意。她洗了兩次澡,用最強的磨砂膏搓洗頸側與手腕,好像想把那些滲進皮膚裡的香氣分子全都刷掉。可是當她穿著睡衣躺在床上,關了燈,黑暗卻立刻變成了深境的延伸。

她開始發熱。不是發燒的那種熱,而是從脊椎深處,一寸寸往上竄的燥熱。心跳在安靜的臥室裡被無限放大,咚、咚、咚,快得讓她胸口發疼。肌膚變得異常敏感,絲質睡衣的每一次摩擦都像是一次細微的電擊,讓她忍不住蜷起身子,腳趾緊繃。她閉上眼,暖黃的吊燈就在眼前晃動,陸淮深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低沉,帶著一點笑意。「放鬆,沈若瑜。聞。」

她猛地睜開眼,渾身是汗。床單被她抓出一道道皺褶。她伸手去摸床頭的礦泉水,卻發現自己的手腕內側,竟在無意識中滲出一層薄薄的汗,而那汗水的味道裡,竟也帶著一點淡淡的、屬於她的體溫與那個魂香前調混合後的甜膩。她像是被自己嚇到,將手腕藏進被子裡。

第二天,她化了比平常更厚的妝,試圖用理性武裝自己。她在一〇一頂樓的集團總部有整天的會議,要與兩家國際選品店的採購總監確認秋季聯名案的陳列數據。這是她的戰場,冰冷、明亮、全玻璃帷幕,俯瞰著整座城市的權力地圖。在這裡,氣味是被報表量化的,是被行銷話術包裝的,不該是這種失控的生理反應。

然而,失控來得比她想像得更快。

上午十一點,她陪同兩位穿著俐落的女總監巡視位於信義A9的快閃選品店。店內為了營造秋冬氛圍,點了一款來自北歐的小眾線香,前調是佛手柑,中調是乾燥的鳶尾根,後調……是淡淡的焚木與雪松。那焚木的味道一飄過來,沈若瑜的膝蓋就軟了一下。

不是心理作用。是生理性的,膝蓋韌帶瞬間失去力量的那種軟。她下意識扶住一旁的陳列架,指尖掐進掌心,才沒有當場跌坐在地。一股熱流從小腹竄起,直衝頸側與耳根,她感覺自己的臉在瞬間燒了起來,呼吸也跟著紊亂。明明冷氣開得很強,她的後頸卻滲出了汗。那個味道,太像了,像到讓她的身體自動辨識為「那個人」的延伸,然後開始瘋狂地索求更多。

「沈經理?妳還好嗎?」其中一位總監關切地問。

「沒事,」她擠出一個完美的微笑,聲音卻有點飄,「有點悶,我去外面透透氣。」

她幾乎是逃進洗手間,反鎖上門,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拍自己的臉與後頸。鏡子裡的女人,眼尾泛紅,瞳孔有些失焦,唇色卻異常鮮豔。那不是妝容的效果,是體內那股被外源性費洛蒙攪動的血液,湧上表皮的顏色。她看著自己頸側,那裡的脈搏跳得飛快,一下一下,像是在呼喚什麼。

她慌了。她從包包裡掏出那瓶鼠尾草與海鹽,對著頸側、手腕、鎖骨,近乎報復性地噴了好幾下。清新的海洋調與草本味在狹小的洗手間裡炸開,試圖覆蓋、試圖洗掉那個焚木鳶尾的殘影。

結果卻是災難。

兩種香氣在她的體溫上打架,非但沒有中和,反而讓那股焦躁感加倍。鼠尾草的清涼感像是隔靴搔癢,完全無法安撫她皮膚下那種螞蟻爬行的癢意與空虛感。她甚至覺得更渴了,渴望那個更深、更沉、更具侵略性的木質麝香,來填滿這個被強行挖空的洞。她的身體在誠實地告訴她,它不要這種清新的替代品,它只要那一個。

那個下午,她犯了一個近半年來最離譜的錯誤。她在一份即將送交給巴黎總部的銷售預測報表裡,將一款限量香水的季度成長率,小數點錯置了一位。這個錯誤被一向細心的蘇映彤在最後校對時發現。

「若瑜姊,」下班前,蘇映彤抱著平板,小心翼翼地敲開她辦公室的門。這個戴著黑框眼鏡、總是綁著馬尾的女孩,是她手下最忠誠也最數據潔癖的夥伴。「這個數字……妳確認一下?我算了三次,好像不太對。而且……妳今天臉色真的很差,是不是沒睡好?」

蘇映彤放下平板,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帶著一點八卦卻又真心擔憂的語氣。「姊,妳老實說,妳是不是跟那個調香師……走太近了?我聽樓下公關部的關婧在茶水間講,說妳每週三深夜都會去大安區那邊,有台黑色的賓士在巷口等妳。她講得很难聽,說什麼美人計之類的。妳不要理她啦,但……我們做專案的,跟這種不隸屬集團、又很有個性的藝術家合作,真的要保持商業距離,不然很容易被對方牽著鼻子走,吃虧的是我們。」

商業距離。這四個字像是一盆冰水,卻澆不熄她體內的火。沈若瑜看著蘇映彤擔憂的臉,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她想說,她已經沒有距離了。她的神經、她的體溫、她的心跳,都已經被那個男人的香氣重新校準過了。她想保持距離,但她的身體,正在背叛她的理性,一步步走向那個無窗的、恆溫恆濕的牢籠。

「我知道了,報表我重算,謝謝妳,映彤。」她最終只是淡淡地說,聲音裡有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

蘇映彤離開後,她立刻拿起手機。她有趙允曦這個毒舌卻最護短的閨蜜可以傾訴,但她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組織語言。該怎麼說?說她對一個男人的體味上癮了?說她現在聞到類似的木頭味就會腿軟?這太荒謬,太羞恥,也太危險。她只能對著與陸淮深的對話框發呆。那個對話框停留在七天前的那張偷拍照與那句「該回家了」之後,就再無動靜。

是的,陸淮深消失了。

整整一週。他沒有再傳任何訊息,沒有確認下一次密會,也沒有對她的已讀不回做出任何反應。這種缺席,比任何言語都更具侵略性。

第一天,她還在憤怒與恐懼中,告訴自己這是好事,終於可以擺脫那個變態的控制。

第二天,焦躁開始取代憤怒。她會不自覺地在下午三點,望向窗外,計算著如果是週三,她現在應該已經在前往深境的計程車上。

第三天、第四天,生理上的渴求達到了頂峰。她開始失眠,夢境變得支離破碎卻又極其清晰。每一個夢裡都有那盞暖黃的吊燈,有那張絲絨沙發,有他修長的手指,有他俯身時,她頸側感受到的、溫熱的鼻息。她會在夢裡聽見他叫她「我的玫瑰」,聲音低啞,帶著她從未聽過的、近乎虔誠的偏執。她會在夢中醒來,發現自己渾身濕透,雙腿不自覺地絞緊,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而枕頭上,彷彿還殘留著那個麝香的味道——儘管她知道,那只是她大腦因為戒斷而製造出的幻嗅。

她試過用跑步、用冰水澡、用最繁重的工作來轉移注意力,但全都無效。那種空虛感不是心理上的,是細胞層面的。每一個被魂香分子標記過的受體,都在尖叫著索要下一輪的撫慰。她的理性告訴她這是操控,是陷阱,但她的身體,卻誠實地、羞恥地,為那個陷阱而顫抖、而發燙。

到了第六天,她已經無法再欺騙自己。她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電腦螢幕上的法文香材清單,那些「鳶尾酮」、「降龍涎香醚」、「開司米酮」的單字,每一個都像是陸淮深的指紋,讓她的呼吸再次紊亂。她甚至產生了一種衝動,想立刻衝去大安區的那條靜巷,用力敲開那扇從來不對外開放的木門。

她被自己的念頭嚇到了。這就是成癮嗎?這就是顧言澈說的,類似藥物成癮的戒斷與渴求嗎?她沈若瑜,一向以自律與理性為傲的沈若瑜,竟然會為了一個男人的氣味,變成這樣一副失控的模樣?

第七天的深夜,台北下起了大雨。雨點敲打在她公寓的落地窗上,像是無數細小的指尖在叩門。時間是凌晨一點十七分。她已經在床上翻來覆去三個小時,體溫一陣陣發燙又發冷,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她終於放棄了抵抗。

她顫抖著手,從床頭櫃上拿起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中刺得她眼睛生疼。她點開那個已經被她置頂,卻又不敢點開的對話框。

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很久。尊嚴、恐懼、羞恥與渴求,在她的腦內激烈地交戰。最終,渴求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碾壓了一切。

她打下了一行字,又刪掉,再打下。最後,她只送出了五個字,外加一個標點。像是投降,也像是邀請。

「我需要試香。」

訊息顯示已讀,幾乎是在同一秒。

對方沒有立刻回覆。這幾秒鐘的沉默,讓她的焦躁攀升到了頂點,她甚至能聽見自己血液衝刷耳膜的聲音。她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個「對方正在輸入中……」的提示,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然後,一行字跳了出來。沒有多餘的問候,沒有虛偽的關心,只有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克制到近乎殘忍的、屬於掌控者的語氣。

「週三,十一點。準時。」

沒有說地點,因為不需要。深境。那個無窗的、恆溫的、屬於他的王國。

沈若瑜看著那行字,緊繃了七天的神經,竟奇異地鬆懈了下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深的、混合著羞恥與期待的戰慄。她將發燙的臉埋進冰冷的枕頭裡,卻發現,自己竟在無意識中,輕輕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那個人的氣息,已經透過這行文字,穿透了螢幕,提前抵達了她的肌膚。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另一端的深境裡,陸淮深正坐在那張絲絨沙發上,指尖輕輕摩挲著一支新調好的、色澤比血液更深的香水小樣。他的面前,攤開著一本實驗記錄本,最新的一頁上,只寫了一句話,字跡優雅而病態。

「第七天,戒斷反應達到峰值。玫瑰,已學會主動尋香。——錨定進入第二階段。」

他拿起手機,看著她傳來的那五個字,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卻足以讓人背脊發涼的微笑。他對著那支香水,輕輕噴了一下。整個地下室,瞬間瀰漫開一種比焚木與鳶尾更沉、更甜、更讓人無法逃脫的味道。那是魂香,即將完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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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巴黎來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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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十一點。準時。」

那六個字在發燙的手機螢幕上,像一枚燒紅的針,刺進她的視網膜裡,卻奇異地燙平了她七天以來所有焦躁的皺褶。

沈若瑜把臉埋進枕頭,枕心是剛曬過的、乾燥的棉花味,卻壓不住從她皮膚底層泛上來的、那股若有似無的木質麝香。明明已經七天沒有踏進深境,沒有見到那個人,沒有被允許靠近那盞暖黃的吊燈,可她的手腕內側、頸側的脈搏點,卻像是被無形的手指反覆摩挲過,燙得發癢。那不是幻想,是戒斷。顧言澈說的外源性費洛蒙干擾,此刻正像細小的電流,沿著她的脊椎往上竄,讓她在冰涼的冷氣房裡,後頸卻沁出一層薄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把那股想像中的氣味吸進肺裡,羞恥感與解脫感同時湧上來,讓她的腳趾都蜷縮了起來。她終於承認了,自己不是需要試香,是需要他。

隔天早上九點,台北一〇一頂樓的精品集團總部,玻璃帷幕外是被秋陽洗得發白的天空,室內卻像是另一個季節。空調開得極強,冷得近乎無菌,所有線條都是俐落的金屬與玻璃,映得人無所遁形。

這裡是沈若瑜的主場,理性、數據、時程表構築的戰場。但今天,她一走進會議室,就感覺到所有目光的重量不太一樣。

長桌的主位坐著紀明修,她的導師,溫厚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的笑意。而他身旁,坐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大約五十歲,一頭銀灰色的長髮隨意挽起,穿著一件看不出品牌的亞麻長裙,沒有任何珠寶,只有手腕上繫著一條褪色的絲巾。她很瘦,皮膚像月光下的紙,眼睛是極淡的灰藍色。當她抬眸看向沈若瑜時,沈若瑜竟有種被徹底看穿的錯覺,那不是審視,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通透。

「若瑜,來,這位是艾莉克絲·羅蘭老師。」紀明修站起身,語氣裡帶著罕見的敬重,「巴黎調香學院的嗅覺藝術啟蒙者,也是這次秋冬聯名香氛的最終鑑香人。老師剛下飛機,時差都還沒調,就想先見見妳。」

艾莉克絲·羅蘭。這個名字在精品圈像是一個傳說。她不屬於任何集團,不接受任何資本的豢養,只為氣味本身工作。她厭惡操縱,崇尚自然流動,是少數敢公開批判魂香這種禁忌技術的人。沈若瑜在研究所時期,曾反覆閱讀過她的論文《氣味的倫理學》。

「沈小姐,久仰。」艾莉克絲的中文帶著輕柔的法國腔調,她站起來,伸出手,「紀說妳是台北最有嗅覺天賦的孩子,我很期待。」

沈若瑜伸出手,指尖不可避免地輕觸。就在那一瞬間,艾莉克絲的眉心極輕微地蹙了一下。她的鼻翼幾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那動作優雅得像風吹過花瓣。

原本溫和的灰藍色眼眸,倏地沉了下去。

「等等。」她沒有放開沈若瑜的手,反而輕輕將她的手腕翻轉,拉近到自己鼻尖前約十公分處,沒有觸碰,卻像是在進行一場最精密的手術。她的神情從好奇,轉為驚愕,最後化為一種近乎嚴厲的凝重。

整個會議室的空氣都凝結了。蘇映彤抱著平板站在角落,大氣也不敢喘。紀明修也察覺到了不對。

「老師?」沈若瑜下意識想抽回手,卻發現自己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快,手腕那個被陸淮深噴灑過無數次的脈搏點,此刻竟燙得像要燒起來。

艾莉克絲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輕聲問道:「沈小姐,妳最近,在跟誰試香?」

沈若瑜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乾乾淨淨。

「我……是這次聯名案的調香師,陸淮深先生。我們有固定的試香流程……」她強迫自己維持專業的語調,但聲音尾端的顫抖出賣了她。

艾莉克絲緩緩放開她的手,卻像是放開了一塊烙鐵。她後退半步,眼神裡的悲憫更深了,甚至帶上了一絲憐憫。

「孩子,妳聞不到嗎?」她低聲說,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妳身上,有魂香的前調。」

魂香。

這兩個字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炸彈,在沈若瑜的腦海裡轟然炸開。紀明修的臉色變了,蘇映彤更是倒抽一口氣。

「不可能……」沈若瑜喃喃道,「他只給我試了浮香和沉香,迷迭、焚木鳶尾……那都是……」

「那都是通往魂香的階梯。」艾莉克絲打斷她,她轉身從自己隨身的帆布袋裡,取出一個小小的、深色的玻璃聞香瓶,遞給紀明修,「紀,你聞聞看,這是純粹的鳶尾沉香,應該是乾淨的、粉感的、帶著泥土氣息的。」

紀明修接過,輕嗅,點頭。

艾莉克絲又將瓶口移到沈若瑜面前,「現在,妳再聞聞妳自己手腕上的味道。告訴我,多了什麼?」

沈若瑜顫抖著將手腕舉到鼻尖。她聞到了。那個她以為已經散去、卻早已滲進她血液裡的味道。焚木的焦苦、鳶尾的粉甜之外,還多了一層東西。一層更深、更暗、更私密的東西。像是雨後被體溫烘熱的苔蘚,混著麝香與某種動物性的、帶著微鹹汗味的費洛蒙。那不是香水,那是人味。是陸淮深頸側的味道,是他俯身時噴灑在她鎖骨上的、屬於他的體溫。

她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雙腿竟有些發軟。

「是……體溫。」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虛得像紙片。

「對,是體溫。」艾莉克絲的聲音變得無比嚴肅,「浮香操控情緒,沉香喚醒記憶,而魂香,孩子,魂香是烙印。它需要以調香師本人的體溫、費洛蒙為引,用最珍稀的龍涎香與麝香分子為鎖,與被標記者的皮膚共鳴。一旦錨定完成,妳的神經系統會把那個人的氣味,誤認為是妳生存必需的空氣、水和陽光。妳會成癮,戒斷時會心跳失速、呼吸紊亂、肌膚像被螞蟻爬過一樣敏感,夢裡全是他。只有他的氣息、他的觸碰,才能緩解。這不是愛情,這是化學綁架,是靈魂的圈地運動。」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

艾莉克絲看著臉色慘白的沈若瑜,語氣放得更輕,卻更重:「全球能調製真正魂香的人,不超過三個。一個在巴黎的修道院裡隱居,一個在去年過世了。最後一個,最年輕、最危險的一個,是個華人男孩,十年前我曾在葛拉斯見過他,他為了重現一個火場裡聞到的、已經消失的氣味,問我能不能用記憶去造香。我告訴他,那是禁術。他當時才十七歲,眼睛裡卻有一種讓人害怕的執念。他的名字,叫陸淮深。」

轟——

沈若瑜腦中那片被焚燒過的、關於七歲生日的空白荒原,瞬間被這段話點燃了。火場。白裙。窗後的少年眼睛。原來不是夢。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蓄謀十年的狩獵,而她,是那隻被香氣豢養的玫瑰。

「沈小姐,」艾莉克絲走上前,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那雙手溫暖而乾燥,「聽我一句勸,立刻中止所有的密會。不要再讓他把香噴在妳的脈搏上。魂香的錨定是不可逆的,一旦妳的嗅覺記憶被永久改寫,妳這輩子,聞到任何相似的木質調,都會想起他,渴求他。妳會失去自由,失去判斷,甚至失去妳自己。」

她的話像月光,溫柔卻冰冷,直直照進沈若瑜靈魂最隱蔽的角落。

會議草草結束。艾莉克絲被紀明修親自送去休息,臨走前,她深深看了沈若瑜一眼,那一眼裡有警告,也有惋惜。

沈若瑜一個人留在空蕩的會議室裡,俯瞰著信義區車水馬龍的街道。玻璃上映出她的臉,依舊精緻、冷艷、無懈可擊,但眼底卻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那是連續失眠與戒斷的痕跡。

專業的野心與身體的渴望,在她體內拉扯成一場內戰。

理智在尖叫:逃!這是陷阱!這是病態的操控!妳的專案、妳的職業生涯、妳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獨立女性的盔甲,都會被這股香氣腐蝕殆盡!

可是身體卻在哭喊:不,留下來。再聞一次。只要再一次,就能緩解這種快要溺斃的焦渴。只要再靠近那個恆溫的地下室,再讓他的指尖劃過妳的鎖骨,妳就能呼吸了。

她想起陸淮深實驗記錄本上那句話——「玫瑰,已學會主動尋香。」她不想當一朵被動等待採摘的玫瑰。她要當那個揭開真相的人。

如果魂香真的存在,如果她的記憶真的被動了手腳,那麼真相,一定藏在深境那數千支深色玻璃瓶裡,藏在那份尚未完成的、比血液更深的配方裡。

她不能等到週三十一點,被他再次審判。她要主動出擊。

當天深夜,趙允曦在電話那頭聽完她的轉述,直接炸了。

「沈若瑜妳瘋了嗎?那個艾莉克絲都說那是毒品了妳還要去?那個姓陸的根本就是個斯文敗類的變態!妳還要潛進去?妳以為妳是香水版的古墓奇兵嗎?」

「我必須去。」沈若瑜的聲音在深夜的房間裡顯得異常冷靜,她正將一頭長髮紮起,換上最輕便的深色衣褲,「如果我不弄清楚那個焚木鳶尾的配方到底是什麼,我這輩子都會活在被他操控的疑神疑鬼裡。與其等著被錨定,不如我自己去把那個錨給拔了。」

「拔個屁!妳這是送羊入虎口!妳明明就是想他想到快瘋了,還找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趙允曦一針見血,「妳敢說妳現在手腕不燙?心跳不快?」

沈若瑜沒有回答,因為趙允曦說對了。她光是想到要潛入那個瀰漫著麝香與木質調的地下室,想到要再次打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小腹深處就竄起一股酥麻的熱流。

她掛掉電話,又傳了一封訊息給顧言澈:「如果一個人被魂香錨定,有沒有物理性的解法?」對方很快回覆:「理論上,阻斷嗅覺神經傳導可以,但那會永久損傷嗅覺。妳還好嗎?」

她沒有回。她關掉手機,拿起那把陸淮深曾給過她的、深境的備用鑰匙。那是第二次密會時,他放在絲絨沙發扶手上,說「忘了拿走也沒關係」的那一把。當時她以為是他的疏忽,現在才明白,那是獵人故意為獵物留下的、通往牢籠的門縫。

凌晨一點,大安區的靜巷裡,下起了細細的雨。

深境所在的日治老洋房,隱在濃密的樟樹後,沒有一絲光亮。沈若瑜撐著一把透明的傘,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的心跳擂得像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神經上。

她用鑰匙打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再打開地下室的第二道隔音門。

恆溫恆濕的暖氣撲面而來,混雜著數千種香材的、複雜而曖昧的氣息。那盞暖黃的吊燈竟然亮著。

絲絨沙發上,沒有人。但沙發前的矮桌上,卻整齊地擺放著三樣東西。

一支已經調好、色澤如暗紅血液的香水小樣。

一本翻開的、寫滿了化學分子式與手寫筆記的實驗記錄本。

還有一張,用鳶尾花壓製而成的、泛黃的老照片。照片裡,七歲的她穿著白裙,在老宅的廊下大笑,而二樓的窗戶後,一個模糊的、少年的側影,正靜靜地望著她。

而就在她因為那張照片而渾身血液逆流、僵在原地時,身後的隔音門,無聲無息地,輕輕關上了。

喀嚓一聲,落鎖的聲音在無窗的密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一個低沉的、帶著剛睡醒般沙啞的聲音,從她身後的陰影裡響起,近得彷彿就貼在她的耳廓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後頸。

「不是說好,週三,十一點,準時嗎?」陸淮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卻又混雜著濃得化不開的、愉悅的笑意,「沈經理,妳比我預想的,更等不及了。看來,我的玫瑰,真的學會自己開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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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鏡頭下的嗅覺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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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一聲落鎖的輕響,像是一枚冰涼的針,直接刺進了沈若瑜的後頸。

她僵在原地,維持著手握門把的姿勢,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恆溫恆濕的暖氣正溫柔地包裹著她,卻讓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推進了一個巨大的、溫熱的琥珀標本裡,無法呼吸。身後的氣息太近了,近到她能清晰地分辨出那股味道不只是調香室裡複雜的木質調與麝香,而是一種更乾淨、更貼近體溫的、屬於陸淮深本人的味道。

那是魂香的基調。鳶尾、焚木,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像雪後冷杉般的苦澀。

「沈經理。」

陸淮深的聲音就貼在她的耳廓後方,低沉、沙啞,像是剛從深眠中醒來,帶著一種被打擾的不悅,卻又裹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愉悅。「不是說好,週三,十一點,準時嗎?」

他沒有碰她。但那份克制,比任何觸碰都更具侵略性。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她後頸最敏感的肌膚,那裡的汗毛因為戒斷反應而變得異常敏銳,瞬間就起了一片細小的疙瘩。一股久違的燥熱從她的尾椎竄起,直衝腦門,腿心竟不受控地泛起一陣痠軟的潮意。

這就是顧言澈說的,外源性費洛蒙干擾。自律神經被徹底接管的羞恥感,讓她的自尊心狠狠地被踩在腳下。

「你早就知道我會來。」沈若瑜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她強迫自己轉過身,卻在對上那雙眼睛時,呼吸一窒。

陸淮深穿著一件最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站在暖黃吊燈投下的陰影裡。他的眼神依舊平靜無波,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只有在看見她因為那張老照片而慘白的臉色時,湖面才輕輕盪開一絲漣漪。那是一種近乎病態的滿足。

矮桌上的那三樣東西,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那支暗紅如血液的小樣,那本寫滿分子式的筆記本,還有那張泛黃的、被他用鳶尾花細心壓製裝飾的老照片。照片裡的她笑得毫無防備,而二樓窗後的少年側影,即使模糊,也讓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我只是在等我的玫瑰,學會自己推開溫室的門。」他往前半步,沈若瑜下意識地後退,後腰卻抵上了冰涼的門板,退無可退。他伸出手,指尖並沒有碰到她,而是輕輕拂過了那張照片的邊緣,「七歲,生日,午後三點。妳穿了一條我母親從巴黎帶回來的白色訂製洋裝,裙襬上有手工縫製的鳶尾花。那天風很大,吹起了妳的裙子,也吹散了廚房的火。」

他的語調平淡得像是在描述一場實驗的數據,卻每一個字都精準地砸在她記憶的空白處。

焚木味。鳶尾香。還有那場被家人絕口不提的火。

「你到底是誰?」她的聲音開始顫抖,那份菁英專案經理的理性外殼,正在這間無窗的密室裡寸寸龜裂。

陸淮深終於抬眼看她,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卻讓人遍體生寒的弧度。「這個問題,違反了第二鐵律,沈若瑜。試香期間,禁止探問私人過往。」

他俯下身,兩人的距離近到她的鼻尖幾乎要碰到他頸側的脈搏。那裡,溫熱的皮膚下,血管正平穩地跳動著,散發出最純粹的、未經稀釋的魂香。那是一種比任何香水都更霸道的、直接作用於神經的邀請。

「所以,」他的氣息燙著她的唇,「妳準備好接受氣味懲罰了嗎?」

沈若瑜的腦中警鈴大作。長年來在精品集團頂樓會議室裡訓練出的求生本能讓她猛地推開他,力道大得讓自己撞上了門板。她搶過桌上那張照片,頭也不回地拉開那道厚重的隔音門,幾乎是踉蹌著逃了出去。身後沒有追趕,只有那盞暖黃的燈光,和一聲極輕的、像是嘆息又像是低笑的聲音。

「跑吧。若瑜。妳身上有我的味道,跑不遠的。」

雨已經停了。凌晨三點的台北大安區靜巷,空曠得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聲。她握著那張照片,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炭,一路衝到巷口,攔下一輛計程車,將自己重重地摔進後座。直到車子駛離那條巷子,她才發現自己的手腕內側,不知何時被淡淡地噴上了一點那支暗紅色的小樣。味道很淡,卻像藤蔓一樣,緊緊纏住了她的脈搏。

她沒有回家。她讓司機直接開往信義區,在一〇一最頂樓的集團總部大樓前下車,用員工證刷開了深夜的門禁。空蕩的玻璃帷幕辦公室俯瞰著整座城市的夜景,冰冷、明亮,與深境的溫暖曖昧形成了最殘酷的對比。她需要用這裡的冰冷,來壓制體內那股不正常的、對溫熱氣息的渴求。

然而,真正的寒意,才正要從網路的世界席捲而來。

清晨七點,沈若瑜剛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淺眠不到兩小時,就被蘇映彤驚慌失措的電話震醒。

「若瑜姐!妳快看IG!快看Threads!出事了!」

她點開手機,社群網路已經炸開了鍋。

時尚媒體人關婧,那個以毒舌嗅評定人生死的女人,正開著直播。畫面裡的她妝容精緻,背景是信義區某間頂級選品店的香水牆,語氣卻刻薄得像淬了毒的刀。

「……各位親愛的,獨家爆料喔。我們這位號稱最年輕、最專業的精品集團專案經理,沈若瑜小姐,最近似乎找到了一條通往巴黎的捷徑呢。」關婧對著鏡頭舉起一瓶沒有標籤的深色玻璃瓶,輕輕晃了晃,「據可靠消息,她每週三深夜,都會私會一位根本不存在於任何官方名單上的神祕調香師。嘖嘖,為了拿下這次秋冬最重要的聯名香水案,用美色交換內幕,這算不算是另一種形式的職場香豔交易?」

直播間的留言以每秒數十則的速度瘋狂刷新。

「難怪她升遷那麼快……」、「聽說那個調香師超怪的,從不露面」、「被香氣操控的女人,笑死,還菁英咧」……

最刺眼的,就是那一句「被香氣操控的女人」。

沈若瑜的指尖瞬間冰冷。那句話,像是一根最細的針,精準地刺破了她這幾週以來最不願面對的真相。她確實被操控了,被一種無法用數據與報表解釋的、生理性的成癮所操控。而關婧,是怎麼會知道「香氣操控」這個詞的?這絕非一般的八卦臆測,這是精準地、對著她的痛處下刀。

她的手機同時震動起來。集團高層、公關部門、甚至是她一手帶大的組員,所有人的訊息與未接來電像雪片般飛來。九點整,一場臨時的高層會議被強行召開。

一〇一頂樓的會議室裡,空氣降至冰點。長桌的另一端,坐著投資方代表霍承聿。他穿著一身毫無皺褶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一種資本家特有的、溫和而殘忍的微笑。他將一份收購意向書輕輕推到桌子中央。

「沈經理,妳的專業能力,集團有目共睹。」霍承聿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力,「但現在輿論對妳個人操守的質疑,已經影響到整個聯名案的品牌形象。為了止血,我們必須有所取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噤聲的高層。

「這位陸先生,確實是天才。我願意以高於市場價三倍的價格,收購他的獨家代理權,讓他成為霍氏集團旗下的首席調香師。當然,前提是,這個專案,需要換一個更『乾淨』的負責人來對接。沈經理,妳最近也累了,不如趁這個機會,好好休息一陣子?」

這是一場陽謀。用她的醜聞為藉口,踢開她,再用天價直接收編陸淮深這個無法掌控的變數。

「霍先生,這個專案從選材到市場定位,都是若瑜一手規劃的。」一直沉默的導師紀明修忍不住開口,他的聲音裡帶著疲憊與憤怒,「現在因為一個未經證實的直播就換將,對她不公平,對專案更不負責。」

「紀老師,商場如戰場,講的是觀感,不是公平。」霍承聿身邊,一個穿著螢光粉色西裝、笑容玩世不恭的年輕男人輕輕開口。他是夏以橙,台北與巴黎之間最頂級的掮客,遊走於黑白兩道之間,專門處理這種見不得光的交易。「而且,我們可是很有誠意的。只要專案順利交接,我保證,沈小姐不僅不會被開除,還能拿到巴黎發表會的入場券。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若瑜身上。

她坐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臉上是她最擅長的、無懈可擊的菁英面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會議桌下的雙手,正死死地掐著自己的大腿。她的手腕上,那股淡淡的暗紅色香氣,正隨著她心跳的加速而變得愈發濃郁、燥熱。霍承聿與夏以橙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提醒她,她正一步步落入一個更巨大的、由資本與慾望編織的陷阱裡。

而這個陷阱的起點,會不會就是那條直播爆料?關婧背後的人,會是誰?

中午十二點,集團為了緊急止血,為她安排了一場小型記者會。鎂光燈閃爍成一片白色的海洋。

「沈經理,請問妳與神祕調香師的關係,是否如傳聞所說,涉及不正當交易?」

「關於每週三深夜的私會,妳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沈若瑜站在台上,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白色套裝,妝容完美,語氣平穩而專業。她按照公關稿,一字一句地否認、澄清,將一切都歸為「為了專案進行的正常嗅覺測試」。她的表現無可挑剔,像一尊最完美的冰雕。

但當又有記者尖銳地問出「所以妳否認自己是被香氣操控的女人嗎?」時,她的面具,出現了一絲幾不可見的裂縫。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間亂了。腦中閃過的不是記者的臉,而是深境那盞暖黃的燈、那張老照片、以及陸淮深貼在她耳後的那句「氣味懲罰」。一股強烈的暈眩與噁心感襲來,手腕上的香氣像是活了過來,瘋狂地鑽入她的鼻腔,勾起她腿心那股羞恥的痠軟。

她幾乎要站不住。她必須立刻離開這裡,她需要……需要那個人的氣息來中和這份失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讓她遍體生寒。她對陸淮深的成癮,已經嚴重到會在最需要理性的時刻,渴求他的拯救了。

記者會結束後,她沒有回辦公室,而是直接衝進了地下停車場,撥通了那個她發誓再也不主動聯絡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是一片安靜,只有輕微的呼吸聲。

「關婧的直播,是你授意的嗎?」她的聲音因為壓抑的憤怒而顫抖,「你想用這種方式,逼我離開集團,只能依附你嗎?陸淮深,你到底想把我怎麼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那笑聲裡,沒有被質疑的惱怒,只有一種貓捉老鼠般的、盡在掌握的愉悅。

「若瑜,」他淡淡地開口,聲音透過話筒,依舊帶著那股能讓她腿軟的磁性,「妳終於學會主動打給我了。為了這種無聊的猜忌,值得嗎?」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無辜,卻又更加危險。

「不過,既然妳這麼想知道答案……今晚,十一點,深境。我為妳準備了第四款香。」

「它的名字,叫『坦白』。妳來,我就告訴妳,這場嗅覺戰爭,究竟是誰先按下了快門。」

電話被掛斷了。沈若瑜握著手機,站在冰冷的地下停車場裡,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她知道這又是一個陷阱。一個用真相作為誘餌的、更香、也更致命的陷阱。

可是,她還有選擇嗎?她的理智告訴她不能去,但她的身體,她那被魂香徹底標記的身體,卻已經開始為了那個名為「坦白」的承諾,而不受控地、隱隱發燙了。

而此時,她的手機螢幕再次亮起,是一封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上面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深夜的深境巷口。關婧正提著一個精品紙袋,笑容諂媚地從那扇厚重的木門裡走出來,而為她開門的人,手腕上戴著一枚她再熟悉不過的、屬於陸淮深的銀色手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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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三鐵律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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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停車場的日光燈管發出低沉的嗡鳴,冷白的光線將沈若瑜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扭曲。

她握著手機,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螢幕的光映在她沒有血色的臉上。那張陌生號碼傳來的照片,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刺進她的瞳孔。

深境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門,她比誰都熟悉木紋的走向與銅把手的冰涼。照片裡,關婧拎著印有燙金LOGO的紙袋,臉上是那種在媒體圈打滾多年才練就的、諂媚又得意的笑。她微微彎腰,從門內退出來,而為她扶著門的那隻手,手腕骨節分明,戴著一枚釘飾的銀色手環。

那是陸淮深的手。

那枚手環是她在第三次密會時,近距離嗅聞他手腕脈搏處時,無意間用指尖勾到過的。冰涼的金屬,底下是滾燙的皮膚與鼓動的血管,麝香與雪松的體溫隨著他的脈搏一下下敲在她的鼻尖上。她記得自己當時心跳漏了一拍,卻故作鎮定地收回手。

原來,所謂的隱密、所謂的每週三深夜十一點的獨屬儀式,不過是她一廂情願的錯覺。深境從來就不是只為她一人敞開。

「值得嗎?」

陸淮深在電話裡那句帶笑的反問,此刻聽來充滿了惡意的嘲弄。她質問他是否操控了媒體,是否將她當成香氣博弈的籌碼,他卻只用一款名為「坦白」的新香來回應。坦白什麼?坦白他從一開始就在說謊,還是坦白她早已是他調香台上被反覆試驗的小白鼠?

理智尖叫著讓她不要去。那是陷阱,是更深的捕獸夾。

可是身體卻背叛了理智。

自從那通電話被掛斷後,一股熟悉的燥熱便從她的頸側與鎖骨處蔓延開來。那是戒斷的前兆。魂香的錨定像藤蔓,早已在她血液裡生根。只要他消失,只要他的氣息淡去,她的肌膚就會變得異常敏感,呼吸會不自覺地急促,連台北潮濕的夜風裡混雜的機車廢氣與夜來香,都會讓她感到噁心與焦躁。唯有他的味道能平息這一切。

她需要那個答案,即使那個答案本身就是毒藥。

晚間十點五十分,大安區的靜巷。

這條巷子白天是咖啡廳與選品店聚集的文青據點,到了深夜,卻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老榕樹的聲音。沈若瑜把車停在巷口,沒有熄火。她看著後照鏡裡的自己,妝容依舊完美,長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身上是白天在精品集團總部開會時的黑色套裝。這是她的盔甲。但她知道,一旦推開深境的門,這身盔甲就會毫無用處。

十一點整,她推開了那扇木門。

門後的世界與外面的台北是兩個季節。恆溫恆濕的空氣,永遠是二十三度,瀰漫著淡淡的木質調與乾燥鳶尾根的粉感。暖黃的吊燈在絲絨沙發上投下柔軟的光暈,數千支深色玻璃瓶在牆面上沉默地陳列,像一座無聲的圖書館。

陸淮深已經在那裡了。

他今晚沒有穿慣常的深色襯衫與西裝褲,只是一件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袖口微微捲起,露出那枚銀色手環。他坐在單人沙發裡,長腿交疊,手中把玩著一瓶沒有任何標籤的深色原液瓶。聽見開門聲,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在暖光下依舊是深不見底的平靜。

「妳準時了。」他開口,聲音低沉,像大提琴最底部的那根弦被輕輕撥動。「我以為妳不會來。畢竟,妳已經認定我是個會把妳賣給媒體的商人。」

他的語氣裡沒有一絲被誤解的委屈,反而帶著一種縱容般的、近乎寵溺的無奈。這種姿態最讓沈若瑜惱火,因為它讓她的質問顯得像無理取鬧。

「關婧為什麼會從這裡出去?」她沒有脫下外套,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坐下,而是站在玄關處,維持著最後的距離與防衛。「你把我們的密會當成什麼?可以對外兜售的公關行程嗎?霍承聿給了你多少錢?」

一連串的問題,像子彈般射出。這是她在信義區頂樓會議室裡,對付難纏廠商時的語氣。冰冷,精準,不留餘地。

陸淮深卻只是輕輕笑了。他放下手中的瓶子,站起身。他的身高讓他在這個不大的空間裡充滿壓迫感。他一步步向她走來,卻在距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住,遵守著某種無形的界線。

「若瑜,妳 violated 第二條鐵律了。」他淡淡地提醒。

每週密會三鐵律。其二,試香期間禁止探問對方私人過往,違者需接受對方的氣味懲罰。

「現在是懲罰時間嗎?」沈若瑜冷笑,「用哪一款香來堵住我的嘴?還是直接用媒體的快門聲?」

「不。」陸淮深搖搖頭,眼神第一次變得有些深沉,有些複雜,「今晚,我允許妳問。而且,只允許妳問一個最想知道的問題。問完,我就回答妳。坦白,是今晚這款香的名字,也是今晚的規則。」

他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那張她已經無比熟悉的絲絨沙發。「坐。三款香已經備好了,但今晚,妳可以先問。」

沈若瑜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她盯著他,試圖從他那張過於俊美而平靜的臉上找到一絲破綻。艾莉克絲·羅蘭的警告在她腦中迴盪,蘇映彤擔憂的眼神,趙允曦那句「妳已經不對勁了」——所有聲音最後都匯聚成一個她不敢深想的猜測。

那個關於火災,關於空白的童年,關於焚木與鳶尾花的夢。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全是他身上若有似無的麝香,讓她的腿有些發軟。她走到沙發前,卻沒有坐下,而是轉身,直視著他的眼睛,用盡全身力氣,問出了那個她違背鐵律也想知道的問題。

「陸淮深——」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卻強迫自己一字一句說清楚,「你是不是——認識七歲時的我?」

空氣,瞬間凝固了。

暖黃的吊燈依舊亮著,恆溫系統發出細微的運轉聲,但沈若瑜覺得整個深境的溫度都降了下來。

陸淮深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了。

那種貓捉老鼠的愉悅、那種盡在掌握的從容,像潮水般從他臉上褪去。第一次,她在他眼中看到了裂縫。不是憤怒,不是被揭穿的慌亂,而是一種更深、更沉、近乎偏執的痛楚與執念,像是在黑暗中蟄伏了十年的野獸,終於被喚醒。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若瑜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神死死地鎖在她臉上,像是要將她此刻每一寸表情都烙印下來。

然後,他動了。

他沒有回答,而是拿起了那瓶一直被他把玩的、沒有標籤的深色原液。他擰開瓶蓋,沒有噴在試香紙上,也沒有噴在她身上。

他將噴頭對準了自己的頸側。

嗤——

一聲輕響,透明的液體化作細霧,均勻地覆蓋在他頸側跳動的脈搏上。體溫瞬間將香材催發,整個深境的氣味都變了。

「過來。」他聲音沙啞地命令。

沈若瑜的雙腳像被釘住。她應該拒絕,應該轉身就走。但那股新香的味道,已經霸道地鑽進了她的鼻腔。

那是一種極其溫柔、極其乾淨的鳶尾乳霜味。粉質的、帶著些許脂粉與陽光曬過棉被的暖意,是媽媽的味道。是她記憶深處,那個已經模糊的、會在她睡前為她塗抹乳液的女人的味道。

可是,在這層溫柔的鳶尾之下,卻壓著一層令人窒息的、焦灼的焚木味。不是單純的木柴燃燒,而是老式檜木樑柱、舊榻榻米與紙門被火焰吞噬時,混合著灰燼與絕望的味道。

溫柔與毀滅,母愛與火場,兩種完全相悖的氣息,被完美地融合在一瓶香裡。這就是「坦白」。

「不……」沈若瑜的瞳孔驟然收縮,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上來,「不要……」

塵封的記憶碎片,像被這股香氣狠狠撬開的蚌殼,猙獰地向她湧來。尖叫聲、濃煙、倒塌的木屋,還有一雙在火光中將她抱起的手……頭痛欲裂。

陸淮深俯下身,將自己的頸側湊近她的鼻尖。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灼熱而顫抖。

「聞清楚一點,若瑜。」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這是妳七歲那年,在大稻埕那棟燒掉的老洋房裡,殘留在妳裙襬上的味道。鳶尾乳霜,是妳母親在失火前,為妳擦在手肘上的。焚木,是那場大火燒了三個小時的味道。」

「妳忘了,我卻記了妳十年。」

最後一句話,像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她記憶的牢籠。

沈若瑜崩潰地用力推開他。她的後背重重撞上那面擺滿香材瓶的牆,瓶身碰撞發出清脆而危險的聲響。

「你到底是誰!你為什麼會在那裡!是你——是你放的火嗎!」她尖叫著,眼淚終於決堤,所有的菁英面具在此刻碎得一乾二淨。她像一隻受困的小獸,渾身發抖,恐懼與被背叛的憤怒讓她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陸淮深的失控,只在一瞬間。

被她推開的錯愕與那句「是你放的火嗎」的指控,讓他眼底最後一絲紳士的偽裝徹底粉碎。他猛地上前一步,雙手撐在她身側的牆面上,將她完全困在自己的氣息與那面冰冷的香材牆之間。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而滾燙,眼神裡翻湧著十年來積壓的、病態的佔有與委屈。

「我救了妳。」他一字一句,聲音壓抑到極致,額頭幾乎要抵上她的額頭,兩人的鼻尖只差毫釐。那股混合著鳶尾與焚木的魂香,此刻從他身上源源不斷地渡到她身上,「那年我十五歲,跟著我姑姑去那條街收屋契,火起來的時候,所有大人都在往外跑,只有妳,一個人穿著白裙子,昏倒在內廳的榻榻米上。」

「我把妳抱出來,把我母親留給我的鳶尾胸針別在妳燒破的裙子上,告訴救護人員妳的名字。可是等我再去醫院找妳,妳已經被妳家人帶走了,他們說妳受了驚嚇,什麼都不記得了。連我——也一併忘了。」

他的指尖,顫抖著劃過她因為激動而泛紅的鎖骨,滾燙的指腹帶起一陣戰慄。那裡,是魂香最濃郁的脈搏點。

「所以我去學了調香,學了記憶香譜學。我花了十年,把那個味道調出來。我要讓妳的身體,比妳的腦子更早記起我。」他的低語,充滿了偏執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深情,「沈若瑜,妳的第三條鐵律呢?離開前,必須選出一款最令自己心動的香,並誠實說出身體的感受。現在,告訴我,妳的身體,是不是在為我想起我而發燙?」

他的氣息、他的體溫、他的聲音,與那致命的香氣一起,將她層層包圍。沈若瑜的心跳快到要從喉嚨裡蹦出來,恐懼與一種更羞恥的、被標記的生理性燥熱同時席捲了她。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肌膚在他的注視與靠近下,敏感地泛起一片緋紅,呼吸早已紊亂不堪。

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一秒,她就會徹底沉淪,被這個人、被這股香,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滾開!」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狠狠推開他因為激動而有些鬆懈的胸膛,拉開木門,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台北深夜的巷子裡。

身後,沒有追逐的腳步聲。只剩下那扇木門被風緩緩帶上時,發出的沉悶聲響,像一聲嘆息。

午夜的台北,捷運早已過了尖峰時段。

沈若瑜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到捷運站的。她的高跟鞋在光滑的地面上發出凌亂的聲響,黑色的套裝外套早已在奔跑中滑落,只剩下裡面被汗水浸濕的絲質襯衫。她衝進車廂,癱坐在冰冷的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車廂裡人很少,慘白的燈光晃得她頭暈。焚木鳶尾的味道似乎還縈繞在她的鼻尖,揮之不去。她的身體開始出現更嚴重的戒斷與記憶衝擊的雙重反應——心跳失速、呼吸困難、視線模糊,肌膚燙得像要燒起來,卻又止不住地顫抖。

她想拿出手機打給趙允曦,想求救,卻發現手指抖得連解鎖都做不到。

捷運廣播機械地報著站名,車門開了又關。

就在列車即將駛入下一站,劇烈的晃動讓她眼前一黑,徹底暈眩過去,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她沒有聞到捷運裡混濁的空氣,也沒有等到預想中撞擊地面的疼痛。

她只聞到,一股乾淨的、帶著淡淡消毒水與雪松的味道,穩穩地接住了她。

一雙戴著醫用乳膠手套的、骨節分明的手,托住了她滾燙的後頸與手臂。

耳邊,傳來一個冷靜而溫柔的、她曾在哪裡聽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沈小姐,妳又忘了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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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夢境糾纏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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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姐,妳又忘了呼吸了。」

那聲音不高,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破了捷運車廂內混濁的嗡鳴與她腦海中尖銳的耳鳴。

沈若瑜沒有等來預期中額頭撞擊冰冷地面的鈍痛。她陷進了一個不算柔軟、卻異常穩定堅實的懷抱裡。一股乾淨的氣息瞬間包裹住她,那是醫院診所裡才會有的、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著乾燥的雪松與白麝香,冷冽而克制,與她鼻尖揮之不去的焚木鳶尾的焦灼甜膩形成了殘忍的對比。

戴著醫用乳膠手套的手,一隻穩穩托住了她滾燙的後頸,另一隻扣住了她因虛脫而無力下墜的小臂。指尖微涼,透過被汗水浸透的絲質襯衫傳來,讓她高燒般發燙的肌膚不受控制地輕顫了一下。

她費力地掀開眼皮,慘白的捷運燈光晃得她視線模糊,只勉強看見一張戴著口罩的臉。對方露在外面的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眼神沉靜得像深夜的湖水,卻在看見她渙散的瞳孔時,泛起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波瀾。

是他。顧言澈。

「顧……醫師……」她的聲音碎得像紙屑,喉嚨乾得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我在。」顧言澈的聲音依舊冷靜,他沒有多問,只是將她整個人更穩地攬住,另一手已經俐落地從隨身的黑色醫務包中取出了小型血氧儀,扣上她顫抖的指尖。「心跳一百四十二,血氧偏低。先別說話,用鼻子慢慢吸氣,跟著我。」

他帶著她,一下,又一下。消毒水與雪松的味道,隨著他規律的呼吸節奏,一點點壓過了那股如影隨形的焚木鳶尾香。沈若瑜像個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了這根唯一的浮木,胸口劇烈的起伏終於不再是無意義的抽搐。

車門在下一站開啟,冷風灌了進來。

「允曦,車門這裡。」顧言澈抬頭朝月台的方向,語氣平穩地喊了一聲。

沈若瑜這才遲鈍地看見,月台上,穿著一身鮮豔鵝黃色洋裝、與整個疲憊的午夜捷運格格不入的趙允曦,正提著那雙她遺落在深境門口的高跟鞋,臉色慘白地衝了過來。

「若瑜!沈若瑜!妳他媽嚇死我了!」趙允曦的聲音帶著哭腔,一把推開圍觀的人群,什麼形象也不顧地蹲跪在她面前,「我接到深境那邊保全的電話說妳衝出來了,我就知道不對勁!我一路追到捷運站——顧言澈她怎麼樣?」

「嗅覺戒斷引發的過度換氣與低血糖,加上強烈的創傷記憶閃回。」顧言澈已經半抱半扶地將沈若瑜抱起,她輕得讓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我的診所在仁愛路,不遠,先去我那裡。妳來幫我扶著點滴架。」

趙允曦這才注意到顧言澈不知何時已經在她的手背上打上了留置針,點滴袋被他用指節勾著,高舉過頭頂。

午夜的計程車一路疾駛,窗外的霓虹飛速倒退。沈若瑜靠在趙允曦的肩上,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昏沉。她能感覺到趙允曦緊緊握著她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肉裡,嘴裡還在不停地低聲咒罵,從陸淮深罵到霍承聿,最後罵到她自己。「我早就叫妳不要去那個什麼鬼深境……那個男人根本不正常……」

而坐在前座的顧言澈,透過後照鏡靜靜地看著她。他的眼神落在她即使在昏迷中,鼻翼仍舊微微翕動、像在無意識尋找什麼氣味的模樣上,眸色漸深。

顧言澈的私人診所不像診所,更像一間極簡的選品工作室。位於仁愛路靜巷內的一棟老公寓二樓,沒有刺眼的招牌,只有木質調的香薰與恆溫的空調。空氣裡永遠是那股乾淨的雪松與消毒水味,讓人莫名安心。

沈若瑜被安置在最裡間的病床上,米白色的亞麻床單柔軟乾爽,與深境那張曖昧的絲絨沙發截然不同。生理監測儀器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趙允曦被顧言澈請去外面簽署一些緊急處置的同意書。房間裡只剩下儀器的聲音和她自己過於響亮的心跳。

顧言澈摘下口罩,露出一張清俊而溫和的臉。他拉過一張椅子坐在床邊,沒有立刻碰觸她,只是用那雙戴著乳膠手套的手,隔著空氣,輕輕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觀察她的瞳孔反應。

「沈小姐,聽得見我說話嗎?」

沈若瑜遲緩地點了點頭,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燒焦的棉花。

「很好。」他拿起一旁的平板,調出一張腦部掃描的示意圖,語氣像是在解說一份再平常不過的報告,卻讓她背脊發涼。「這不是正式的腦部斷層,只是根據妳的症狀與我初步的嗅覺神經測試做的推斷。妳的嗅覺皮層與杏仁核、海馬迴之間,形成了一條異常的高速連結。」

他指尖劃過圖上那條被標示為紅色的神經迴路。

「一般的香氣,只會讓妳覺得好聞或不好聞,也就是浮香的範疇,會影響情緒。但妳現在的狀況,是沉香已經深入,最麻煩的是……」他頓了頓,看向她,「是魂香的輕度錨定。」

沈若瑜的呼吸又亂了起來。

「輕度錨定,意味著妳的神經系統已經開始將『焚木鳶尾』這個氣味,與『安全』、『渴望』、『被愛』這類最原始的生存獎勵機制綁定在一起。妳的大腦會欺騙妳的身體,讓妳以為只有聞到那個味道,才能活下去。」顧言澈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字字清晰,「所以妳會心跳失速、體溫失調、肌膚變得極度敏感,一碰就泛紅。長時間聞不到,就會出現戒斷反應,焦慮、盜汗、失眠,夢裡也會不斷尋找那個氣味。妳今天在捷運上的暈厥,就是一次典型的戒斷性恐慌發作。」

「我……我沒有成癮……」沈若瑜想反駁,聲音卻虛弱得連自己都說服不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床單,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想起在深境,陸淮深只是將那瓶未貼標籤的原液噴在自己頸側,俯身靠近時,她明明想推開,身體卻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鼻尖不受控制地迎了上去。那個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讓她靈魂都在顫抖。

「成癮從來不是意志力可以控制的,沈小姐。」顧言澈沒有與她爭辯,只是從一旁的推車上拿起一條溫熱的毛巾,隔著手套,極其尊重地、保持著一公分距離地示意了一下,「妳在發燒,三十八度七。需要擦拭一下嗎?還是妳自己來?」

他的克制與尊重,與某個人的強勢侵略形成了最刺眼的對比。沈若瑜的眼眶毫無預警地紅了,她別過頭,聲音悶在枕頭裡,「……麻煩你了。」

顧言澈點頭,動作輕柔而專業地為她擦拭額頭與頸側。雪松的味道縈繞在她鼻尖,暫時壓制了那股焦灼,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沉重的眼皮終於不受控制地闔上。

藥物伴隨著點滴緩緩注入血管,她再次陷入了昏沉。

這一次,她沒有墜入無夢的黑暗。

她做夢了。

夢裡是滔天的火光。不是長大後在照片裡看過的那棟日式老宅廢墟,而是活生生的、灼熱的現場。木頭燃燒發出噼啪的爆裂聲,黑煙滾滾,甜膩的鳶尾花香混雜著焦木味,濃得讓人窒息。

七歲的她,穿著白色的小洋裝,驚恐地蜷縮在走廊的角落,小小的身體被濃煙嗆得不斷咳嗽,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記憶裡缺失的那一塊,像被火舌舔舐過的底片,正一點點顯影。

然後,有人衝了進來。

不是大人,是一個少年。身形清瘦,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臉上沾滿了黑灰,卻有一雙在火光中亮得驚人的眼睛。他毫不猶豫地衝過火線,一把將癱軟的她抱了起來。

少年的懷抱很燙,帶著汗水與淡淡的、還未成熟的木質氣息,卻讓她莫名感到安全。他緊緊抱著她,衝出了那條著火的長廊,將她放在庭院裡還算乾淨的草地上。

「別怕,沒事了。」少年的聲音沙啞,卻努力放得輕柔。他蹲下身,從自己胸前的口袋裡,取出了一枚小小的、被體溫焐熱的胸針。那是一枚琺瑯製的鳶尾花胸針,花瓣是溫柔的紫色,在火光下閃著微光。

他笨拙而鄭重地,將那枚胸針別在了她白色小洋裝的裙襬上,針腳有些歪斜。「別哭,這個給妳。等妳長大了,我再來找妳。」

沈若瑜想看清他的臉,火光卻越來越亮,少年的臉在光暈中模糊,只剩下那雙眼睛和那枚胸針,越來越清晰。

她猛地驚醒。

病房裡只開著一盞昏黃的小夜燈,窗外台北的夜色依舊深沉。點滴架上的藥水已經換了一袋,儀器的滴答聲平穩了許多。燒似乎退了一些,但身體裡那股空虛的、渴求的顫慄卻更清晰了。她全身都被汗水浸濕,亞麻床單貼在背上,難受至極。

而她的床邊,多了一個人。

陸淮深就坐在顧言澈方才坐過的那張椅子上。他換下了一身深色的西裝,只穿著一件質地極好的黑色襯衫,袖口挽至手肘,露出一截冷白而線條分明的小臂。他的頭髮似乎還帶著夜風的濕氣,整個人像是與這間乾淨的診所格格不入的、深夜的影子。

他沒有看她,只是垂著眼,手中拿著一條折得整齊的白色絲質手帕。手帕上,沾著淡淡的鳶尾精油的光澤,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細微的光。

看見她醒來,他才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在夜燈下顯得格外幽暗,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壓抑到極致的情緒。

「妳燒了一整夜。」他的聲音低啞,比平時少了那份運籌帷幄的從容,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一直在喊燙。」

沈若瑜的身體瞬間繃緊,戒斷的渴望與恐懼同時尖叫著湧上來。她想往後退,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處可退。

陸淮深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他傾身向前,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卻又帶著不容抗拒的掌控感。他伸出手,手帕輕輕覆上了她汗濕的額頭。

鳶尾的香氣,混雜著他獨有的、溫熱的麝香與體溫,轟然炸開。

那不是浮香的取悅,也不是沉香的喚醒。那是魂香。

溫熱的手帕擦過她滾燙的額角、滑過她敏感的頸側,最後停留在她鎖骨的凹陷處,輕輕按了一下。那裡的脈搏正瘋狂地跳動著。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原本因為高燒與戒斷而止不住顫抖的身體,在那股熟悉到靈魂深處的香氣與溫度的安撫下,竟然一點點平靜了下來。心跳從失速的鼓譟慢慢回落到正常的頻率,急促的呼吸也變得綿長。肌膚上那種螞蟻爬行般的焦躁感,被一種溫暖的、被填滿的酥麻感所取代。她甚至不受控制地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近乎嘆息的嚶嚀,鼻尖主動地、貪婪地追隨著他手帕移動的軌跡。

羞恥感讓她眼眶瞬間蓄滿了淚水。

「別動。」陸淮深的指尖隔著手帕,感受著她鎖骨處細膩的顫抖,眼神暗得像要將她吞噬。「妳看,妳的身體比妳誠實多了。它知道誰才能讓妳舒服。」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近得能數清他睫毛的根數。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猛地推開。

「陸先生,請你離開我的病人。」顧言澈的聲音失去了平時的溫和,帶著醫師特有的、冰冷的專業與警告。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檢測報告,快步走了進來,一把打開了天花板的大燈。刺眼的白光瞬間驅散了曖昧的暖黃。

陸淮深的動作沒有停,甚至沒有回頭,只是用眼角的餘光淡淡地掃了顧言澈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闖入者。

顧言澈直接走到病床的另一側,隔開了兩人。他看著沈若瑜臉上不正常的潮紅與逐漸平穩的呼吸,眉頭緊鎖。「沈小姐,這就是我說的成癮性依賴。妳的身體已經被他的費洛蒙與香材訓練出了一種病態的條件反射。只要聞到他的味道,妳的痛苦就會被短暫地緩解,但代價是下一次的戒斷會更嚴重。唯一的辦法,就是物理隔離香源,徹底切斷接觸,讓神經迴路慢慢恢復正常。否則——」

他看向陸淮深,一字一句地說:「否則,輕度錨定很快就會變成重度。到那時,就不是發燒暈厥這麼簡單了。妳會徹底失去對自己身體的自主權。」

陸淮深終於緩緩收回了手。他將那條沾著她汗水與體溫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折好,收回自己的西裝口袋裡,像是收回一件珍貴的戰利品。他站起身,身高帶來的壓迫感讓整個病房的空氣都稀薄了起來。

他看著病床上因為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拉扯而顯得脆弱又迷茫的沈若瑜,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物理隔離?」他輕聲重複了一遍顧言澈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絲譏誚,目光卻始終鎖在沈若瑜臉上,「顧醫師,你問問她,她現在,想隔離嗎?」

沈若瑜的指尖死死掐進了掌心。她想大聲地說想,想讓顧言澈把這個惡魔趕出去,想證明自己還是那個理智自律的沈若瑜。

可是,她的身體,卻在那條手帕離開後,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感到空虛與寒冷。她的鼻尖,甚至在下意識地追尋著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鳶尾麝香。她的靈魂,像是被分成了兩半,一半在尖叫著求救,另一半,卻在渴望著沉淪。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陸淮深似乎很滿意她的沉默。他不再多說,轉身朝門口走去。經過顧言澈身邊時,他停頓了一下,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說了一句:

「她七歲那年,別的就是這枚胸針。顧醫師,你猜,她還記得嗎?」

說完,他拉開門,消失在走廊的陰影裡。

門關上的瞬間,沈若瑜下意識地攤開了自己一直緊握的左手。

掌心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枚冰涼的、帶著他體溫的——琺瑯鳶尾胸針。

和夢裡,少年別在她裙襬上的那一枚,一模一樣。

而門外,趙允曦焦急的聲音正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若瑜!我聽說那個姓陸的來了?他有沒有對妳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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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體溫失控的戒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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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允曦衝進來的時候,帶進來的是走廊裡消毒水的冷氣,以及她身上那股毫不遮掩的、辛辣的玫瑰胡椒香水味。

那味道在平時是張揚而親暱的,此刻卻像一根針,狠狠刺進了沈若瑜已經過於敏銳的鼻腔。

「若瑜!」趙允曦一眼就看見病床上臉色蒼白、額角還沾著薄汗的沈若瑜,以及站在床尾、面色沉靜卻眼神冰冷的顧言澈。她的視線在兩人之間快速掃過,最後落在沈若瑜緊緊攥住的左手上,「妳怎麼會暈在捷運上?顧言澈說妳是——」

她的話在看見那枚琺瑯胸針時,戛然而止。

那是一枚做工極其精緻的鳶尾胸針,深藍色的琺瑯在診療室慘白的燈光下流轉著幽光,花瓣邊緣用極細的金線勾勒,底座甚至還能看見細微的、被指腹長年摩挲後的光澤。它不該出現在這裡,不該出現在二十八歲的沈若瑜手裡。

顧言澈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沒有多問,只是將一杯溫水遞給沈若瑜,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專業感:「沈小姐,妳現在需要的是完全的物理隔離。那枚胸針,還有那條手帕,最好都交給我處理。妳的嗅覺神經已經被過度錨定了,任何相關的氣味分子都會成為觸發點。」

沈若瑜像是被他的話燙到一樣,下意識地將手又握緊了幾分。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柔嫩的皮膚,卻詭異地帶來一絲安定感。那是陸淮深的溫度殘留,是鳶尾與焚木、麝香混合後,那種讓她骨頭都發軟的氣息的延伸。她明明應該把它扔掉,像扔掉一個噩夢。

「我……我自己可以。」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喉嚨裡像是含著一把乾燥的沙。這是她慣用的防禦姿態,用理性築起高牆。

趙允曦卻一把搶過了顧言澈手中的水杯,粗魯地塞進沈若瑜手裡,力道大得讓水面都晃了出來。「可以個屁!」她毒舌的本性在此刻成了最直接的關心,「顧言澈說妳這叫成癮!輕度錨定!再聞下去妳就成他的所有物了妳知不知道?那個陸淮深到底對妳做了什麼?他是不是給妳下藥了?」

沈若瑜沒有回答。她只是低著頭,長髮垂落,遮住半張臉。診療室裡那盞暖黃的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看著自己掌心的胸針,腦中卻反覆迴盪著陸淮深離開前那句低語——「她七歲那年,別的就是這枚胸針。」

記憶的碎片與生理的渴望在體內廝殺,讓她頭痛欲裂。她猛地抬起頭,眼底布滿了血絲,卻異常明亮,那是一種近乎自毀的倔強。

「我不信。」她對著顧言澈,也對著趙允曦,更像是對著自己說,「我不信我的身體會不受我控制。我會證明,我可以戒掉。」

「若瑜——」趙允曦想勸,卻被她打斷。

「給我一週。」沈若瑜將那枚胸針用力地塞進自己隨身包包的最深處,拉上拉鍊,動作決絕,「一週不見他,不聞任何他調的香。如果一週後我還這樣……我再聽妳的。」

顧言澈看著她,眼神複雜。他知道這種戒斷會有多痛苦,就像強行剝離已經長進血肉裡的藤蔓。但他也明白,對於沈若瑜這樣極度自律、將自主權視為生命的人來說,不讓她親自撞一次南牆,她永遠不會真正意識到魂香的可怕。他最終只是點了點頭,遞給她一張處方箋:「有任何狀況,隨時來找我。記住,不要一個人硬撐。」

那一週,是沈若瑜二十八年人生裡,最漫長、最失控的一週。

第一天,她把自己關在信義區那間俐落冷調的公寓裡。她將所有與陸淮深有關的東西都鎖進了衣櫃——那條殘留著麝香的手帕,那件曾被他指尖劃過的外套,甚至連那瓶他送的、她未曾標籤的試香管。她打開空氣清淨機,噴上自己最常用的、中性的雪松淡香水,試圖用熟悉的、理性的氣味覆蓋掉腦中那個陰魂不散的鳶尾焚木調。

可是沒有用。

她的嗅覺像是被徹底改造過的雷達,變得病態地敏銳。清淨機運轉的微弱臭氧味讓她頭暈,外送餐點裡一絲若有若無的八角味讓她反胃,就連鄰居陽台飄來的一點洗衣精花香,都會讓她瞬間聯想到深境裡那張絲絨沙發的觸感。到了深夜,戒斷反應如潮水般湧來。她躺在床上,明明開著二十度的冷氣,身體卻一陣陣地盜汗,睡衣的背後濡濕一片,髮絲黏在頸側。更可怕的是肌膚的變化——她只是無意識地用指尖劃過自己的手腕內側,那塊皮膚竟立刻泛起一片薄紅,敏感得像是被細小的電流竄過,酥麻中帶著癢,癢到骨子裡。

她開始不受控制地嗅聞自己的枕頭。枕頭套是她慣用的亞麻材質,原本只有淡淡的陽光味,可她卻發了瘋似的將臉埋進去,深深地吸氣,試圖從那些纖維的縫隙裡,找出哪怕一絲殘留的、屬於陸淮深的木質麝香。找不到。那種空虛感讓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跳得又快又亂,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她在黑暗中蜷縮起身體,雙腿不自覺地絞緊,試圖壓下小腹深處那股因為氣味缺失而引發的、陌生而羞恥的酸軟與空洞。

第二天,第三天,情況愈演愈烈。她無法入睡,夢境裡全是那間無窗的調香室,暖黃的燈光下,陸淮深修長的手指捏著香水試紙,輕輕掠過她的鎖骨。她甚至能清晰地夢見他俯身時,氣息拂過她頸側脈搏的熱度,以及他低聲說「選一個,告訴我妳的感受」時,那種帶著侵略性的溫柔。每一次夢醒,她的睡衣都已濕透,雙頰潮紅,身體因為得不到撫慰而輕輕顫抖。

週三,原本是固定的密會之夜。她死死地盯著手機,螢幕從天黑到天亮,都沒有亮起。陸淮深竟然真的遵守了她的「一週」之約,沒有任何訊息。這份沉默比任何挑逗都更折磨人,讓她的戒斷反應到達了頂點。

週四的專案會議,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一〇一頂樓的會議室,全玻璃帷幕外是台北盆地的璀璨夜景,室內卻是一片冰冷的戰場。霍承聿坐在主位,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笑容卻像是淬了毒的刀。他面前的投影幕上,是關婧那場直播的截圖,以及網路上那些不堪入目的標題——「精品女強人靠香水色誘調香師?」、「沈若瑜的專業還是床技?」

「沈經理,」霍承聿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下來,「妳已經連續三天沒有提交進度報告了。聯名案的香材成本評估呢?巴黎那邊的視訊會議,妳也以身體不適為由缺席。妳知不知道,集團每耽誤一天,損失是多少?還是說,妳真的像媒體說的那樣,以為只要搞定了陸淮深,就能搞定一切?」

尖銳的指責像鞭子一樣抽在沈若瑜身上。她試圖集中精神,卻發現自己的大腦像是一團被香氣浸透的漿糊。會議室裡混雜的氣味——霍承聿身上過於濃烈的雪茄廣藿香、同事們的咖啡味、影印機的碳粉味——全部被放大了數十倍,爭先恐後地鑽進她的鼻腔,讓她一陣陣地暈眩噁心。她的肌膚在套裝底下敏感地發燙,絲襪與大腿內側摩擦的觸感都被無限放大,帶來一陣陣難耐的酥癢。

「霍總,聯名案的核心是調香師的創作……」她強撐著開口,聲音卻細微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創作?」霍承聿嗤笑一聲,打斷她,「別再拿調香師當藉口了。陸淮深是什麼人?他是資本追逐的對象,不是妳能用私人關係綁架的對象。妳要是沒有能力掌控他,就趁早讓位。公司不養花瓶。」

「夠了,承聿。」一直沉默的紀明修終於開口。他溫厚地看了沈若瑜一眼,替她解圍:「若瑜最近身體確實不舒服,進度我會親自盯。聯名案的藝術性本來就需要時間等待,不能量化成報表上的數字。」

會議草草結束。散場後,紀明修將沈若瑜叫到無人的茶水間,遞給她一杯熱美式,語氣裡是長輩的無奈與心疼:「若瑜,我知道妳的驕傲。但有時候,低頭不是認輸。去找陸淮深吧,跟他好好談談。妳需要他的香,也需要他的支持,才能在董事會面前站穩。別跟自己的身體和前途過不去。」

那句「妳需要他的香」,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體內那個被封鎖的、渴望的匣子。她幾乎是落荒而逃。

趙允曦看不下去了。週五下班,她不由分說地將沈若瑜拖去她常去的一家頂級芳療會館,說是要做精油排毒,「把那個男人那些亂七八糟的香從妳身體裡排掉」。

薰衣草、尤加利、天竺葵……芳療師將溫熱的精油滴在沈若瑜裸露的背上,指腹帶著力道推開。香氣氤氳的房間本該是療癒的聖地,對此刻的沈若瑜而言卻是酷刑。那些純粹的、植物性的香氣,與她體內魂香那種混合著體溫、費洛蒙與焚木鳶尾的、極具侵略性的氣息完全相斥。她的胃部一陣劇烈翻攪。

「噁……」她猛地從按摩床上坐起,衝進浴室,對著洗手台乾嘔起來。鏡子裡的她,臉色慘白,嘴唇卻因為體溫升高而異常紅潤,眼角都泛著生理性的淚光與薄紅。趙允曦跟進來,輕輕拍著她的背,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了真正的恐懼。

「若瑜,妳別嚇我……」趙允曦的聲音也帶上了顫抖。

第七天,深夜。

台北下起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大雨。雨點密集地敲打在公寓的窗戶上,發出噼啪的聲響。

沈若瑜沒有開燈。她穿著一身單薄的真絲睡衣,赤著腳站在冰涼的地板上。她的身體已經到達了極限,連續六天的高燒低燒交替、盜汗與失眠,讓她的意識都開始模糊。她最後的理智,在雨聲中徹底崩斷。

她不再想什麼自主、什麼證明。她只想要那個味道。那個能讓她肌膚不再灼熱、讓她心跳不再失速、讓她空虛的小腹被填滿的味道。她想要被那股木質麝香徹底包裹,想要被那雙修長而冰涼的手指撫過發燙的脈搏。

她像個夢遊的人,抓起玄關的鑰匙,拉開門,就這樣穿著睡衣、赤著腳,衝進了滂沱的大雨裡。

大安區的靜巷在深夜裡空無一人,雨水瞬間將她的睡衣徹底淋透,薄薄的布料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她因為戒斷而愈發敏感、顫抖的曲線。冰涼的雨水打在她滾燙的皮膚上,激起一陣陣戰慄,卻澆不熄體內的火。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雨水和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腳底被粗糙的柏油路硌得生疼,她卻感覺不到。

深境那扇隱藏在老洋房藤蔓後的黑色鐵門,在雨夜中緊閉著。她用力地拍打著門板,聲音破碎而絕望,帶著哭腔。

「陸淮深……陸淮深!開門!」

門,竟然沒有鎖。

她用力一推,踉蹌著跌了進去。

調香室內依舊是恆溫的、乾燥的暖。暖黃的吊燈亮著,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他獨有的氣息。陸淮深就站在那排深色玻璃瓶前,身上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冷冽的小臂。他似乎早就料到她會來,神情平靜,甚至連頭髮都沒有一絲凌亂,與門外那個狼狽不堪的她形成了最殘忍的對比。

看見她這副模樣——渾身濕透,睡衣緊貼,赤裸的雙腳沾滿泥濘,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因為寒冷與慾望而劇烈顫抖——他的眼眸深處,終於掀起了一絲波瀾。那是一種獵人看見獵物終於自投羅網的、滿足而病態的光芒。

沈若瑜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向前倒去,直直地撞進了他的懷裡。

堅硬的胸膛,熟悉的、滾燙的體溫,以及那股讓她魂牽夢縈了整整七天的、濃郁的鳶尾焚木與麝香,瞬間將她席捲。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雙手死死地攥住他胸前的襯衫,指節都泛了白。她將臉埋進他的頸窩,那裡是香氣最濃郁、脈搏跳動最鮮明的地方,貪婪地、近乎疯狂地嗅聞著。

「讓我聞你……」她的聲音破碎在他的頸側,帶著哭腔與濃重的鼻音,所有的驕傲、自律與理性,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求求你……讓我聞你……我好難受……我真的好難受……」

她的身體在他懷裡軟成一灘水,因為終於獲得了渴求已久的氣味慰藉而發出細微的嗚咽。肌膚相貼的地方,傳來令人頭皮發麻的戰慄。

陸淮深垂下眼,看著懷中這個徹底失控、主動投懷送抱的女人。他緩緩地抬起手,沒有立刻回抱她,而是指尖輕輕地、極其緩慢地劃過她被雨水浸濕後、緊貼在背脊上的睡衣。那冰涼的指尖所過之處,激起她一陣陣無法抑制的輕顫。

他俯下身,薄唇貼在她敏感得發燙的耳廓邊,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惡魔在宣判所有物的歸屬。

「沈若瑜,」他輕聲說,每一個字都帶著灼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肌膚上,「這是你自己選的。」

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拿起了工作台上那瓶黑色的、沒有任何標籤的晶瓶——那是魂香的終章。

而門外,大雨之中,一輛剛剛停下的計程車車門被猛地推開,趙允曦撐著傘,看著那扇半掩的、透出暖黃光暈的鐵門,臉色在瞬間變得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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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閨蜜的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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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大安區的這條靜巷,被深夜的暴雨砸得只剩下單調而密集的鼓點聲。雨水順著日式老洋房的黑瓦屋簷往下墜,在「深境」那扇半掩的鐵門前積成一面晃動的水鏡,映著門內透出來的那盞暖黃吊燈。

「沈若瑜,這是你自己選的。」

陸淮深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低得像一聲嘆息,卻又像烙鐵般燙。灼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發燙的耳後肌膚上,激起一陣不受控制的細小顆粒。他的指尖依舊停留在她背脊上,隔著那件被雨水浸得徹底透濕、緊貼著身體曲線的薄紗睡衣,緩慢地劃動。睡衣原本是藕粉色的,現在因為濕透而成了半透明,布料緊緊黏在她蝴蝶骨的凹陷與腰窩的弧線上,甚至能隱約看見內衣肩帶勒出的痕跡。那份冰涼與他指尖的溫度形成尖銳的對比,每一次輕劃,都讓她忍不住顫抖,喉嚨深處溢出一聲連自己都感到羞恥的嗚咽。

他的另一隻手,穩穩地握著那瓶黑色的晶瓶。沒有標籤,瓶身在燈光下泛著如曜石般的冷光。只要旋開,裡面那款被他稱為「終章」的魂香,就會徹底完成最後的錨定。那將不再是安撫戒斷的緩解,而是永恆的烙印。

可懷裡的女人已經聽不見理智的警報了。沈若瑜將整張臉死死埋進他的頸窩,那裡是體溫與氣味最濃烈的地方。大雨帶來的寒意、連續七天戒斷累積的焦灼、肌膚渴求碰觸的空虛,在嗅到那股熟悉的、由雪松、乾燥鳶尾與他本身麝香費洛蒙交織而成的氣味時,瞬間得到了撫慰。她貪婪地吸氣,鼻尖重重地蹭過他頸側跳動的脈搏,發出細碎而急促的啜泣。心跳在安靜的、恆溫恆濕的地下調香室裡擂鼓般共鳴,分不清是他的,還是自己的。她的雙手還死死揪著他黑色襯衫的前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像溺水的人抓著唯一的浮木。

「讓我聞你……求求你……」她破碎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所有的驕傲、自律、那個在信義區一〇一頂樓俯瞰城市、對著跨國團隊冷靜下指令的沈若瑜,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我好難受……真的好難受……不要推開我……」

陸淮深垂眸,看著她。這是他等了十年的畫面。從七歲那年火場裡,那個被濃煙嗆得滿臉淚痕卻依舊抓著母親鳶尾胸針不放的小女孩,到如今這個在精品圈以冷豔與難搞聞名的專案經理,她終於主動地、毫無保留地為他的氣味而崩潰。他緩緩抬起手,正要扣住她的後頸,將那份終章徹底奉上——

巷口,計程車的急煞聲尖銳地劃破了雨幕。

趙允曦猛地推開車門,連傘都差點被狂風吹翻。她穿著一件亮黃色的防水風衣,在昏暗的巷弄裡格外刺眼。她是跟著定位共享追來的。沈若瑜一週沒接她電話,今晚卻在凌晨一點突然顯示定位在大安區的這個陌生地址,她心裡的不安瞬間拉到最高點。

然後,她就看見了那扇鐵門半掩後的光暈,以及光暈裡,那個緊緊抱在一起的輪廓。

沈若瑜幾乎是被燙到一般彈了起來。她聽見了巷口的聲響,渾身的血液瞬間逆流。她猛地從陸淮深懷裡掙脫,踉蹌地後退兩步,撞上了身後擺滿香材的木架,幾支深色玻璃瓶晃動著發出輕響。她低頭看著自己——濕透的睡衣、赤裸的雙腳沾滿泥濘、凌亂的長髮貼在臉頰上、雙眼紅腫而迷離,嘴唇因為方才劇烈的嗅聞與哭泣而微微張開。這副模樣,狼狽得不像是她。

鐵門被風吹得又開了一些,趙允曦撐著傘站在雨裡,臉色在暖黃燈光的映照下,煞白得嚇人。她的視線越過沈若瑜,直直地釘在門內那個從容站立的男人身上。陸淮深依舊是那副極致紳士的模樣,黑色襯衫的領口被沈若瑜抓皺了,他卻不急著整理,只是安靜地將那瓶黑色晶瓶放回工作台上,動作優雅得近乎殘忍。

「沈若瑜。」趙允曦的聲音在雨聲中有些發抖,卻壓著火,「妳給我出來。」

沈若瑜像是被抽乾力氣的人偶,胡亂地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水痕,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抓起玄關處自己那件被脫下的針織外套,胡亂裹在身上,便赤著腳衝進了大雨裡。陸淮深沒有攔她,只是站在門內,看著她倉皇逃離的背影,眼神深不見底。

巷口的計程車還在等,司機不耐煩地按了聲喇叭。趙允曦一把拽住沈若瑜冰冷的手腕,將她塞進後座,自己也跟著鑽了進去,重重甩上車門。

「開車,信義區一〇一。」趙允曦對司機吼了一句,然後轉頭,死死盯著身邊的人。

計程車內的冷氣開得很強,沈若瑜濕透的身體立刻打了個寒顫。她抱著膝蓋縮在角落,針織外套根本無法遮住睡衣的狼狽,雨水順著髮梢滴在皮質座椅上。她不敢看趙允曦,只是不停地、小口地呼吸著,試圖將肺裡殘留的那股麝香與鳶尾的氣息保留得久一點。戒斷的熱潮剛被安撫,另一種更深的空虛與羞恥感卻湧了上來。

「妳瘋了嗎?沈若瑜妳他媽瘋了嗎?」趙允曦終於爆發了,她一把扯掉自己的風衣帽子,露出一張因為憤怒與心疼而扭曲的臉,「穿成這樣,大半夜,冒著暴雨跑到一個男人的地下室投懷送抱?妳還記得妳是誰嗎?妳是沈若瑜耶!那個在霍承聿面前敢把企劃書砸在他臉上的沈若瑜!現在呢?妳看看妳自己,像什麼樣子!妳像個毒癮發作的瘋子!」

「我沒有……」沈若瑜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允曦,妳不懂……」

「我不懂?我他媽就是太懂了才來堵妳!」趙允曦從包包裡掏出一包面紙,粗魯地塞進她手裡,「擦一擦!妳知不知道妳的嘴唇都在發抖?妳的脖子紅成什麼樣子?妳以為這是愛情嗎?這是操控!是下藥!是那個男人用香水給妳下蠱!」

沈若瑜用面紙胡亂按著臉,卻怎麼也擦不乾。香氣的分子似乎已經滲進了她的皮膚、她的血液裡。即使離開了深境,那股溫熱的木質麝香依舊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她的肌膚變得異常敏感,計程車座椅的皮革摩擦著她的小腿,都帶來一陣陣細微的戰慄。

「他沒有操控我……是……是我自己去找他的……」她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趙允曦,更像是在說服自己,「我只是……需要一點他的味道,我最近睡不好……壓力太大了……」

「壓力大?」趙允曦冷笑一聲,眼圈卻紅了,「壓力大到需要靠聞一個男人來才能呼吸?沈若瑜,妳醒醒!顧言澈都跟我說了,妳這叫魂香錨定!是生理性成癮!那個陸淮深根本就是個變態!妳以為他是什麼巴黎回來的藝術家?他是個從妳七歲就盯上妳的跟蹤狂!」

沈若瑜猛地抬起頭,瞳孔收縮。

「妳……妳說什麼?」

趙允曦深吸一口氣,從包包的最底層掏出一個牛皮紙袋,狠狠地砸在兩人之間的座位上。紙袋散開,裡面掉出幾張照片、幾份影印的戶籍資料與一張泛黃的新聞剪報。

「我委託了徵信社,」趙允曦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在沈若瑜的心上,「我原本只是想查他跟那個香水媒體爆料有沒有關係,結果查到了更噁心的東西。妳看這個地址——」她抽出一張戶籍謄本的影本,指尖用力地點在上面,「陸淮深,民國八十八年到九十三年,戶籍地就在妳們沈家老宅的隔壁!隔壁!那棟現在已經拆掉改建成停車場的日式平房,就是他們陸家!」

沈若瑜的腦中嗡的一聲。老宅隔壁?她的童年記憶裡,隔壁確實住著一戶姓陸的人家,但她從未有過交集。老宅火災後,家人便絕口不提過去,很快就搬離了那個區域。

「還有這個。」趙允曦又抽出一張消防局的火災鑑定報告影本,日期正是她七歲那年的冬天,「當年的火災鑑定報告,受訪鄰居名單裡,就有一個十四歲的少年,陸淮深。他是第一個報案的人,也是……」她的聲音頓了一下,帶著一絲顫抖,「也是把妳從火場裡抱出來的人。」

計程車內瞬間陷入死寂,只剩下雨刷規律擺動的聲音和引擎的低鳴。

沈若瑜的指尖冰冷,她顫抖著拿起那張新聞剪報。照片模糊,是當年地方版的小小報導,標題寫著《大安區民宅火警 少年英勇救幼女》。照片裡,一個穿著國中制服的少年,背對著鏡頭,懷裡抱著一個被毛毯裹住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臉看不清楚,但她懷裡緊緊抱著的,是一枚小小的、鳶尾花形狀的胸針。

那枚胸針,和她在顧言澈診所醒來時,手心裡莫名出現的那枚,一模一樣。

「不……不可能……」沈若瑜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一股強烈的暈眩感襲來,「他……他跟我說過……他說他是在一場品香會上第一次見到我……他說是驚鴻一瞥……他沒有說過火災……」

「他當然不會說!」趙允曦氣得眼淚掉了下來,「說了他怎麼騙妳?沈若瑜,妳想想看,十年!他花了十年去學什麼狗屁記憶香譜學,調出一款跟妳母親身上、跟那場大火味道一模一樣的香水來釣妳!這不是愛情,這是佈局!從妳七歲開始,妳就是他的獵物了!妳現在對他的渴望、妳身體的那些反應,全部都是他設計好的!妳還要幫他說話嗎?」

「夠了!」沈若瑜忽然尖叫起來,她將那些照片用力推開,紙張散落在車廂地墊上,「夠了趙允曦!妳不要再說了!妳以為妳是誰?妳憑什麼調查我身邊的人?妳憑什麼把商業競爭跟私人情感混為一談?霍承聿想收購他的配方,關婧想毀掉我的專案,妳就跟他們一樣,用這種骯髒的手段來證明妳是對的嗎?」

她的情緒徹底失控,羞恥、恐懼、被背叛的憤怒與對陸淮深那份病態依賴的渴望,全部絞在一起,讓她口不擇言。

「我跟陸淮深之間的事,不用妳管!那是我的身體、我的選擇!就算他騙了我,就算他從小就認識我,那又怎樣?至少他給我的香氣是真的!至少他在我最難受的時候沒有推開我!妳呢?妳除了指責我還會做什麼?」

趙允曦像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整個人僵在座位上,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她看著眼前這個雙眼赤紅、渾身濕透、因為戒斷與被揭穿真相而顯得猙獰的閨蜜,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好,」她輕聲說,聲音裡的火焰熄滅了,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好,是我多管閒事。是我犯賤。」

計程車剛好停在一〇一大樓氣派的門口。保全撐著大傘等在門外。

沈若瑜沒有再看她,猛地推開車門,赤著腳衝進了雨裡,頭也不回地跑進了那座象徵著她理性與權力的一〇一。只留下趙允曦一個人坐在車裡,看著散落一地的照片,眼淚無聲地滑落。

凌晨一點四十分,一〇一頂樓的精品集團總部,空無一人。

感應燈隨著她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冰冷的玻璃帷幕外是整座台北市的璀璨夜景,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沈若瑜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她赤腳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針織外套還在滴水,每走一步,地磚上就留下一個濕漉漉的腳印。

她需要工作,需要數據,需要那些可以被量化的、理性的東西來把自己拉回來。她告訴自己,趙允曦說的都只是片面的調查,一切都還需要證實。陸淮深或許隱瞞了過去,但他的香氣、他的懷抱,那份能瞬間平息她體內風暴的安穩感,是真實的。

直到她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腳步猛地頓住。

她的辦公桌,一向被她收拾得一塵不染,文件永遠按照專案與緊急程度分門別類。可現在,桌面的正中央,卻放著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牛皮紙包裹。

包裹不大,約一本書的大小,用麻繩簡單地捆紮著,上面沒有寄件人,沒有收件人,只有用黑色麥克筆寫著的、歪歪扭扭的四個字:給若瑜。

那字跡,稚嫩而用力,筆畫間帶著孩童特有的不穩。

沈若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牛皮紙時,竟感到一股久遠的、被火燻烤過的焦味。

她解開麻繩,牛皮紙內,是一本被燒焦了半截的日記本。

封面是粉紅色的,印著當年流行的卡通圖案,邊緣已經被高溫捲曲、焦黑,塑膠封皮融化後又凝固,摸起來粗糲而刺手。她翻開第一頁,扉頁上用注音與國字夾雜著寫著:沈若瑜的日記 七歲 第一本 媽媽送的。旁邊還畫著一朵歪歪扭扭的鳶尾花。

那確實是她的字跡。七歲時的字跡。

可她對這本日記,毫無印象。家人從未提起過,她的記憶裡,也從未有過這本日記的存在。

她屏住呼吸,一頁頁翻開。裡面的紙張也多有燻黑的痕跡,很多頁面都黏在一起。前面的內容都是些孩童的瑣事:今天老師誇獎我畫畫很漂亮、隔壁的哥哥給了我一顆糖果、媽媽的乳霜香香的我好喜歡。直到翻到中間的某一頁,她的手指僵住了。

那一頁的日期,是火災發生的前一天。

上面用稚嫩的筆跡寫著:今天隔壁的淮深哥哥來我們家玩,他說我身上的味道跟鳶尾花一樣香,他還說長大後要調一款全世界最香的香水送給我。媽媽說淮深哥哥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可是爸爸好像不太喜歡他。我把媽媽的鳶尾胸針借給淮深哥哥看,他看了好久好久。

淮深哥哥。

沈若瑜的腦中轟然炸開。塵封的記憶碎片如海嘯般倒灌,七歲那個午後,那個總是安靜地站在院牆邊看著她的、比她高一個頭的少年,那枚被她視為寶物的胸針,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火……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被這本燒焦的日記,殘忍地串聯起來。

她的手抖得無法自持,日記本從指間滑落,掉在桌上。卻在此時,從日記本焦黑的夾層裡,輕輕飄落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被火舌舔去一半、卻依舊能看清影像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裡,七歲的她穿著小洋裝,笑得燦爛,依偎在一個十四歲少年的懷裡。少年的臉龐青澀卻已能看出如今深邃的輪廓,他低頭看著她的眼神,專注、溫柔,卻又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佔有慾。而他胸前的口袋裡,別著的正是那枚鳶尾胸針。

照片的背面,用已經褪色的原子筆,寫著一行少年清秀卻用力到劃破紙背的字。

——若瑜,等我。妳的味道,只能屬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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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深境的地下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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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被燒去一半的拍立得照片,輕飄飄地落在冰冷的大理石桌面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在沈若瑜的耳膜裡砸出了一聲驚雷。

照片裡的自己只有七歲,綁著兩條小辮子,穿著那件她早已忘記的鵝黃色小洋裝,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她依偎在一個少年的懷裡,小小的手被他大一點的手輕輕牽著。那個少年穿著舊舊的白色襯衫,領口有些發黃,臉龐還帶著十四歲特有的青澀與瘦削,卻已經能看出如今陸淮深那副深邃到讓人窒息的輪廓。他的眼神低垂著,落在她臉上,專注、安靜,甚至可以說是溫柔的,可是那溫柔底下,卻沉著一種濃稠得化不開的、近乎病態的佔有慾。他胸口的口袋上,別著的正是那枚她以為早已在火災中熔毀的鳶尾胸針,銀色的花瓣在過曝的陽光下依舊清晰。

照片背面那一行字,筆跡清秀,卻用力到劃破了相紙。

——若瑜,等我。妳的味道,只能屬於我。

沈若瑜的指尖猛地蜷縮,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她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間衝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盡數退去,手腳冰冷。淮深哥哥。這三個字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硬生生插進了她大腦深處那把被封死了二十年的鎖。七歲那個午後,蟬鳴聒噪的老宅院牆邊,那個總是沉默地站在隔壁院子裡看著她的少年。她記起來了,她真的記起來了。他不愛說話,卻總會在她盪鞦韆的時候遞過來一顆用玻璃紙包著的水果糖。他說過,她身上的味道很好聞,像媽媽花瓶裡的鳶尾花。他說過,長大後要為她調一款全世界最香的香水。她甚至記起了火災那晚,濃煙與火舌舔舐著木造迴廊時,是誰用一件帶著淡淡木質鳶尾香的外套裹住了她,將她從塌陷的樑柱下抱了出來。

為什麼會忘記?為什麼家人絕口不提?為什麼那場火災的記憶,會被修剪得只剩下空白與惡夢?

恐懼與一種被窺視了整整二十年的寒慄,順著脊椎一寸寸往上爬。她猛地將那本燒焦的日記本與照片一同掃進了包包裡,動作大得撞倒了桌上的水杯。水漬在那份昂貴的精品集團年度企劃書上暈開,像是一幅失控的水墨。

她必須去確認。不是去問陸淮深,那個男人嘴裡永遠只有經過精密調配的謊言與香氣。她要自己去看,去聞,去觸碰那個被稱為「深境」的地方,最深處到底藏著什麼。

備份鑰匙就躺在她皮夾最內層的夾袋裡。那是上一次她在大雨中失控地衝進深境,隔天清晨離開時,陸淮深親手為她別在外套口袋上的。他當時低聲在她耳邊說,語氣溫柔得像情人之間的呢喃:若瑜,這裡永遠為妳開著。妳什麼時候想來,就什麼時候來。當時她以為那是縱容,如今想來,那根本是獵人為獵物敞開的、永遠無法逃脫的牢籠大門。

台北入夜後的信義區依舊燈火通明,一〇一頂樓的精品集團總部像一座冰冷的水晶宮殿,俯瞰著整座城市的慾望。而大安區的靜巷裡,卻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夜。那裡沒有霓虹,只有老洋房改建後的、被常春藤半掩著的木門。沈若瑜刻意避開了每週三深夜十一點的密會時間,她透過蘇映彤無意間透露的行程資訊,確認了今晚陸淮深人正在與巴黎總部進行一場橫跨時差的視訊會議,至少有三個小時,他被困在那間全玻璃帷幕的會議室裡,無法分身。

巷子裡下過一場極小的雨,空氣裡有潮濕的泥土味。沈若瑜穿著一身最不起眼的黑色套裝與平底鞋,心跳卻擂鼓般震得胸口發疼。她站在那扇熟悉的深色木門前,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備份鑰匙插入鎖孔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喀擦聲。

門開了。

一股恆溫恆濕的、溫暖而曖昧的氣息立刻包裹住了她。那是深境獨有的味道,木質調與麝香混雜著上千種珍稀香材的氣味,像一張無形的絲絨網。暖黃的吊燈依舊亮著,卻因為無窗的空間而顯得更加幽密。絲絨沙發上還留著她上一次癱軟時壓出的皺褶,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失控時的哭喊與他的低喘。沈若瑜強迫自己不去看那張沙發,她的目光直直地投向了實驗室最內側的那面牆。

那面牆上,擺滿了數千支深色玻璃香材瓶,依照香調與年份整齊排列,像是一座香氣的圖書館。上一次,陸靜雯曾無意間提起,陸淮深有一個從不讓外人進入的地下檔案室,就在這面牆後。那時她只當是姑姑對侄子過度的保護,如今想來,那裡面藏著的,才是這個男人十年執念的全部真相。

她的嗅覺在此刻敏銳到近乎疼痛。魂香輕度錨定帶來的戒斷後遺症,讓她對氣味的感知被放大了數倍。她能聞到空氣中每一絲香氣分子的流動,能分辨出哪一瓶是前年的鳶尾根,哪一瓶是去年的晚香玉。但她更能聞到,那面牆後,隱隱透出的一絲與眾不同的、被刻意封存起來的氣味。那氣味很淡,卻與她夢境中那場大火裡的焚木與鳶尾花香,如出一轍。

她伸出手,指尖劃過一排排冰涼的玻璃瓶。牆面是實心的,看不出任何縫隙。她試著推動、按壓,甚至學著電影裡的情節去轉動其中一瓶看起來有些突兀的黑色瓶身。沒有反應。冷汗從她的額角滑落。難道是她想錯了?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時,她的指尖無意間碰到了牆角一瓶標示著「鳶尾·初芽」的香材。那瓶子的重量似乎不太對。她下意識地將它輕輕向右旋轉了半圈。

嗡——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械轉動的低鳴。整面香材牆竟從中間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暗門後,是一條向下的、鋪著深色木地板的階梯,階梯盡頭,是一間比外面的實驗室更小、卻更為驚人的地下檔案室。

沒有窗,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四面牆壁,從地板到天花板,鑲嵌著數十個深色胡桃木抽屜櫃。每一個抽屜的黃銅拉環上,都掛著一個小小的、手寫的標籤。

沈若瑜舉起手機,打開手電筒的光,一步步走下階梯。光束掃過那些標籤,她的呼吸在瞬間徹底停滯。

標籤上的字跡,從稚嫩到成熟,從清秀到狂放,全是同一個人的筆跡。她認得那個字體,就是照片背後那行字的字體。

「沈若瑜·七歲·雨後庭院的鳶尾與水果糖。」

「沈若瑜·九歲·圖書館舊書與牛奶的氣味。」

「沈若瑜·十二歲·初潮時的鐵鏽與茉莉。」

「沈若瑜·十六歲·校服上的陽光與汗水。」

「沈若瑜·十八歲·離家時的薰衣草行李箱。」

「沈若瑜·二十二歲·大學畢業典禮的香檳與晚香玉。」

……

一直到——

「沈若瑜·二十八歲·一〇一頂樓的冷冽玫瑰與野心。」

整整二十一年的時光,從七歲到二十八歲,每一年,每一個階段,都有一個抽屜,裡面對應著一款為她量身調製的試驗香。沈若瑜顫抖著拉開其中一個標示著「十六歲」的抽屜。裡面並排放著三支試管,試管裡是淡粉色的液體,標籤上寫著前調、中調、後調的配方比例。她拔開其中一支的軟木塞,極其輕微地在手腕脈搏處點了一下。

香氣炸開的瞬間,她眼前一黑。那不是單純的香味,那是記憶。十六歲那年夏天,她躲在學校圖書館後面偷哭,因為第一次喜歡的男生拒絕了她。空氣裡有舊書的霉味、有她制服上被汗水浸濕的酸澀,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少年遞過來的手帕上乾淨的皂香。那段她以為早已模糊的記憶,竟被這款香氣如此精準、如此殘忍地還原了。

這不是調香,這是解剖。這是用香氣,將她整個人生,一寸寸地切片、封存、標本化。

噁心感與一種被徹底物化的恐懼讓她胃部翻攪。她踉蹌著後退,撞在了最底層的那排抽屜櫃上。最底層的中央,有一個與眾不同的抽屜。它的黃銅拉環上沒有掛標籤,而是直接用一把精緻的、小小的銀色鎖頭鎖著。抽屜的木質顏色也更深,像是用最古老的沉香木製成。她彎下腰,發現鎖頭旁的縫隙裡,夾著一張被反覆摩挲到發毛的拍立得照片的一角。

她用盡力氣去拉那個抽屜,卻紋絲不動。鎖是鎖著的。她環顧四周,在檔案室角落的書桌上,看到了一枚小小的銀色鑰匙,鑰匙就壓在一疊厚厚的、已經泛黃的照片底下。

她拿起鑰匙,插入鎖孔。喀擦。

抽屜被拉開了。

裡面只放著兩樣東西。一樣,是一瓶用黑色水晶切割而成的香水瓶,瓶身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底部用雷射刻著一行小字——「魂香·終章」。瓶子裡的液體是濃稠的、近乎黑色的暗紫色,在手機燈光的照射下,緩緩流動,像是有生命一般。光是看著,就讓她的脈搏開始不正常地加速,肌膚泛起細小的雞皮疙瘩,體溫不受控制地升高。這就是顧言澈警告過的,重度錨定的最終型態。一旦噴灑,將再也無法回頭。

而另一個,則是那疊照片。數千張,全部都是偷拍。照片裡的她,從七歲的小女孩,到穿著制服的國中生,到大學時期在校園裡與趙允曦大笑的模樣,到她剛進入精品集團時穿著套裝、在一〇一頂樓對著夜景發呆的側影。每一張照片的拍攝角度都極其隱蔽,隔著窗戶、隔著人群、隔著時光。每一張照片的背面,都寫著日期與一句話。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四日,妳今天噴了新的柑橘香水,不適合妳,太甜了。」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日,妳在捷運上睡著了,頭靠著車窗,很可愛。」

「二〇二三年六月七日,妳升職了,穿著那套白色的套裝,很美,但妳看起來很累。」

十年,不,二十年。這個男人,用二十年的時間,像一個最虔誠也最病態的信徒,隔著時空的縫隙,一點一滴地收集著她的氣味、她的影像、她的人生。

「看來,妳已經找到了。」

一個冰冷的、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的女聲,毫無預警地從她身後響起。

沈若瑜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地下檔案室的入口處,不知何時已經站著一個女人。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灰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銳利如刀。正是陸淮深的姑姑,陸靜雯。

陸靜雯的目光掃過被拉開的抽屜、那瓶黑色的魂香終章,以及散落一地的照片,臉上沒有任何驚訝,彷彿這一切本就該被看見。

「妳比我想像中還要聰明一點,沈小姐。」陸靜雯緩緩走下階梯,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而壓迫,「可惜,聰明得不夠徹底。妳以為淮深為什麼要把備份鑰匙給妳?妳以為那場巴黎視訊會議是真的?」

沈若瑜的腦中嗡嗡作響,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妳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陸靜雯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坐在地上的她,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殘忍,「我那個傻侄子,為了妳,耗盡了整整十年。他放棄了家族安排好的金融之路,放棄了巴黎聖殿唾手可得的首席之位,去學習那個世界上根本沒幾個人相信的記憶香譜學。他把自己的嗅覺練到可以分辨出妳每一個時期的體溫變化,把自己的全部人生,都用來調製這些——」她指了指四周那數千個抽屜,「——這些只屬於妳一個人的牢籠。每一款香,都是他對妳的思念。每一次試香,都是他對妳的觸碰。妳以為妳聞到的是香水?不,妳聞到的是他十年來,日日夜夜,未曾停歇過的執念。今日的一切,都是妳應得的。」

「應得的?」沈若瑜的聲音因為憤怒與恐懼而顫抖,「他憑什麼?他憑什麼用一場火災,用我的記憶,用我的身體來……來製造這種東西!這是操控!這是犯罪!」

「犯罪?」陸靜雯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卻比哭還冷,「沈若瑜,妳太天真了。在精品圈,在資本的世界裡,愛本身就是一種最精緻的操控。淮深他只是比所有人都更誠實,他把愛做成了可以被聞到、被觸碰、被永遠錨定的實體。他給了妳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偏愛,妳卻想逃?」

她的話音剛落——

嗶——嗶——嗶——

刺耳的警報聲,毫無預警地在整個深境地下室內尖銳地響起!紅色的警示燈開始瘋狂閃爍。

沈若瑜驚恐地抬頭,只見來時的暗門,竟在液壓裝置的驅動下,緩緩地、沉重地自動關閉。厚重的胡桃木牆面嚴絲合縫地重新合攏,將那條唯一的階梯與出口,徹底封死。

深境的大門,自動反鎖了。

陸靜雯看著那扇緊閉的牆,臉上露出了一個冰冷而滿意的微笑。她拿出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語氣恭敬而平靜。

「淮深,她已經進去了。按照你的吩咐,門已經鎖了。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電話那頭,傳來了陸淮深低沉而平靜的聲音,透過擴音器,清晰地迴盪在這個充滿了她二十一年氣味的、華麗而絕望的牢籠裡。

「我知道了,姑姑。妳先離開吧。我馬上回來。」

他的聲音頓了頓,似乎能透過電話,聞到她此刻因為恐懼而急促的呼吸與紊亂的心跳。

「若瑜,別怕。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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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霍承聿的收購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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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嗶——

尖銳的警報聲像是一把生鏽的刀,來回切割著深境地下檔案室恆溫而寂靜的空氣。牆頂的紅色警示燈瘋狂地旋轉閃爍,將整面胡桃木牆染成一種不祥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紅。

那扇來時看似只是裝飾線條的暗門,已經在沉悶的液壓低鳴聲中徹底合攏。嚴絲合縫,連一絲光線的縫隙都沒有留下。沈若瑜衝過去,雙手用力拍在冰冷的木牆上,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牆面紋風不動,觸手是一片經過精細打磨卻此刻顯得無比殘忍的涼意,涼意順著她的掌心一路竄上手臂,讓她整個人都跟著顫抖起來。

「別白費力氣了。」

陸靜雯的聲音在她身後不疾不徐地響起,與刺耳的警報形成了詭異的對比。她已經收起了手機,臉上那個冰冷而滿意的微笑在紅光映照下顯得格外瘆人。她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絲質襯衫的袖口,彷彿只是完成了一件再稀鬆平常不過的家務事。

「深境的地下檔案室,當初設計時就是按照瑞士銀行的保險庫規格打造的。隔音,恆溫,恆濕,最重要的是——」她輕輕敲了敲那面牆,發出沉悶的咚咚聲,「絕對私密。一旦從外部鎖定,裡面的人除非有淮深的虹膜與指紋,否則就算妳把這裡所有的香材瓶都砸了,也別想發出一點聲音。」

沈若瑜猛地回頭,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恐懼與憤怒讓她的呼吸變得又急又淺,空氣中那股始終縈繞不散的木質與麝香氣息,此刻因為她的慌亂而變得更加濃郁,緊緊纏繞著她的鼻腔,像是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那是陸淮深的味道,是魂香的基調,是她這一個多月來每一個失眠的深夜裡,讓她成癮又讓她憎恨的味道。

電話那頭,陸淮深最後那句「若瑜,別怕。等我。」還在這個密閉的牢籠裡迴盪,低沉,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安撫。可正是這份平靜,讓沈若瑜感到一股更深的寒意從脊椎竄起。

等我?等多久?

「妳把我關在這裡,到底想做什麼?」她的聲音因為恐慌而有些沙啞,卻依舊強迫自己維持著身為專案經理最後的鎮定。

陸靜雯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對她天真的憐憫。「我說過了,若瑜,這是淮深的吩咐。」她踩著細細的高跟鞋,一步一步朝那面已經封死的牆走去,卻在經過沈若瑜身邊時停下,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輕拂過沈若瑜因為奔跑而有些凌亂的髮尾。「他太了解妳了。他知道妳一旦發現這些檔案,一定會像受驚的小鹿一樣想逃。他只是想讓妳冷靜一下,好好看看,這二十一年來,他為妳建造的世界究竟有多美。」

她說完,便不再看沈若瑜,徑直走向檔案室另一側一扇極為隱蔽的側門。那扇門在她靠近時自動向內滑開,門外是一條燈光柔和的員工通道。「我先走了。淮深他……現在有更重要的客人要應付。妳就在這裡,等他回來親自為妳開門吧。這也是他愛妳的方式。」

側門在她身後無聲地關閉,警報聲也在她離開後,突兀地停止了。紅光不再閃爍,地下室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中央空調極其細微的運轉聲,以及沈若瑜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恆溫系統依舊忠實地運作著,二十二度,最適合香氣分子舒展的溫度,此刻卻讓她覺得每一口吸入的空氣都帶著灼熱的重量。

她被徹底地反鎖在了這個由她二十一年人生切片所構成的、華麗的墳墓裡。

而另一頭,在臺北一〇一頂樓那間足以俯瞰整座城市夜景的玻璃帷幕會議室裡,氣氛卻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冰冷與緊繃。

窗外的滂沱大雨正猛烈地敲打著玻璃,蜿蜒的水痕將信義區璀璨的霓虹切割得支離破碎。室內燈光明亮得近乎刺眼,巨大的黑色大理石長桌光可鑑人,倒映著天花板上冰冷的燈管。

陸淮深就坐在長桌的主位上。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炭灰色西裝,裡面是沒有打領帶的白色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鎖骨。他的面前只放著一杯沒有動過的冰水,水面平靜無波,正如他此刻的臉色。窗外的暴雨與城市的喧囂,似乎完全被這面厚重的玻璃隔絕在外,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對面那個男人略顯急躁的呼吸聲。

「陸先生,我想我的誠意已經非常足夠了。」霍承聿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臉上堆著商務場合最標準的、卻也最虛偽的笑容。他身後的投影幕上,正顯示著一份份令人咋舌的數字與市場預估報告。「三億,一次性買斷『魂香』初代配方的全球獨家量產授權。這還不包括後續巴黎總部為你量身打造的『首席嗅覺藝術家』頭銜與獨立實驗室。那可是聖殿,陸淮深,多少調香師窮極一生都想踏進聖殿一步。」

坐在霍承聿身旁的,是一個穿著香檳色貼身洋裝、妝容精緻得無懈可擊的女人,夏以橙。精品圈內最炙手可熱的嗅覺買手與仲介,她的美貌與手腕一樣出名。「淮深,霍總說得對。」夏以橙的聲音嬌柔,卻字字都帶著精準的算計,她傾身靠近陸淮深,身上那款最新季的馥郁晚香玉香水刻意地朝他飄去,「魂香的概念太好了,前調的焚木與鳶尾,中調的白麝香與體溫,後調那個……無法言說的成癮感。這根本就是下一個十年最完美的商業神話。妳把它鎖在深境那個地下室裡,只給一個女人聞,太浪費了。交給集團,我們有最頂尖的化學團隊,可以把它穩定下來,複製出來,讓全世界的女人都為它瘋狂。妳會成為傳奇的。」

她一邊說,一邊將一份燙金的合約推到陸淮深面前,指尖若有似無地劃過他的手背。那是一種帶著暗示的、成熟的挑逗。

陸淮深甚至沒有低頭看那份合約一眼。他的視線始終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燈火上,彷彿那裡有什麼比三億合約更值得他專注的東西。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收回視線,端起面前的冰水,輕輕啜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他話語裡那份近乎殘忍的平淡。

「魂香,沒有配方。」

霍承聿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陸先生,這個玩笑不好笑。」

「我沒有在開玩笑。」陸淮深放下水杯,玻璃杯與大理石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你們所理解的配方,是比例,是化學式,是可以被量化、被複製、被放進生產線的東西。但魂香不是。」

他抬起眼,那雙總是深邃而平靜的眼眸,此刻在頂燈的照射下,清晰地映出霍承聿與夏以橙錯愕的臉。

「魂香的基調,是二十一年前一場火災裡,被煙燻過的檜木樑柱與雨後鳶尾花的混合氣味。中調,是那個七歲女孩在驚嚇過度後,肌膚上滲出的、帶著鹹味的冷汗與淚水的味道。後調……」他的聲音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卻讓聽的人無端感到一股偏執的寒意,「是後來十年裡,我每一次在她身後聞到的、獨屬於她的體溫。她的費洛蒙,她的恐懼,她的每一次心跳失速時,血液衝上肌膚的熱度。這些東西,霍總,你要怎麼量產?」

夏以橙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她精心調製的晚香玉香氣,在陸淮深這番話面前,顯得無比廉價而庸俗。「淮深,你這是……你在為了沈若瑜拒絕整個巴黎?」

「我調香十年,只為了一個人。」陸淮深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那份合約上,眼神裡沒有任何猶豫與貪婪,只有一種近乎神祇般的、冰冷的專注。「她聞不到,別人聞到了也沒有意義。她成癮了,別人成癮了便是對她的褻瀆。這款香,從一開始就只為她的鼻腔、她的肌膚、她的記憶而存在。它無法被複製,因為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沈若瑜。」

這番話,像是一記無聲卻極重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霍承聿的臉上。他臉上那層商務精英的假面,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取而代之的是被拒絕後的惱羞成怒與陰狠。

「好,很好。」霍承聿怒極反笑,他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外套,居高臨下地看著依舊安坐的陸淮深。「陸淮深,我尊重你是天才,所以才給你開出這麼好的條件。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拿出手機,點開一個視訊通話,螢幕那頭出現的是關婧那張化著濃豔妝容、帶著刻薄笑意的臉。精品圈最毒舌的嗅覺評論人,也是霍承聿豢養的媒體打手。

「關婧,聯名發表會的通稿準備好了嗎?」霍承聿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早就準備好了,霍總。」關婧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尖銳地在會議室裡響起,「標題我都想好了——《天才調香師的禁臠:沈若瑜的氣味成癮與職場失格》。內容嘛,自然是我們這位冰山美人沈經理,如何為了穩住專案,不惜以身體為代價,每週深夜與調香師進行『氣味交易』,甚至已經出現了嚴重的生理戒斷反應,需要靠男人的體溫才能緩解。嘖嘖,這麼精彩的故事,再配上幾張她深夜衣衫不整衝進深境的照片,妳說,明天的信義區頭條會不會很熱鬧?」

夏以橙在一旁發出了一聲故作驚訝的輕呼,隨即也露出了看好戲的笑容。「哎呀,這對沈經理的名聲可不太好呢。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讓她……不夠檢點呢?」

霍承聿滿意地看著陸淮深,他期待在這張永遠平靜的臉上看到慌亂、憤怒,甚至是妥協的哀求。只要陸淮深在乎沈若瑜,這就是他最致命的軟肋。

然而,陸淮深只是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摩挲著冰水的杯壁。直到關婧那令人作嘔的笑聲停止,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你們可以試試看。」

他抬起頭,眼神第一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屬於掠食者的冷光。那份極致的紳士與克制,在這一刻徹底被撕開一角,露出了底下偏執而危險的佔有慾。

「在你們發出那篇通稿之前,我保證,霍氏集團未來十年在歐洲的所有嗅覺專利授權,都會被我列入黑名單。而妳,關婧——」他看向螢幕,「妳的鼻子,以後將再也聞不到任何一款來自『深境』的香。對於一個靠鼻子吃飯的評論人來說,這應該比讓妳失業更痛苦吧?」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都帶著讓人無法質疑的份量。他不是在威脅,他只是在陳述一個即將發生的事實。在精品嗅覺的世界裡,陸淮深就是神,而神要封殺一個人,從來不需要理由。

霍承聿與夏以橙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螢幕那頭的關婧更是發出了一聲倒抽涼氣的驚呼。

而這一切,都透過地下檔案室角落裡那台一直處於待機狀態的監視器螢幕,清晰地傳到了沈若瑜的眼裡與耳裡。

她原本正絕望地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那面封死的牆,渾身因為突如其來的禁閉與恐懼而微微發抖。無意間抬頭,卻看到了牆角那個閃爍著紅點的監視器,以及旁邊一台為了方便調香師觀察香材反應而設置的、連接著樓上所有區域監視器的小型觸控螢幕。

她顫抖著手點開了螢幕,畫面甫一切換,便是那間燈火通明的頂樓會議室,以及陸淮深那張她再熟悉不過的、此刻卻顯得無比陌生的側臉。

她聽見了他說「魂香只為一人而調」,聽見了他用那樣平靜卻又那樣瘋狂的語氣,描述著她的體溫、她的淚水、她的心跳。她看見了他為了保護她,毫不猶豫地與代表著整個資本與權力的霍承聿決裂,甚至不惜以自己的事業為賭注,去威脅那個即將毀掉她名譽的媒體人。

那一瞬間,沈若瑜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隨即又是一種更複雜、更洶湧的情緒猛地炸開。

是震驚,是困惑,是一種被徹底看穿、被極致偏愛的恐慌,卻也……夾雜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堅定選擇的悸動。

這個將她囚禁於此、讓她成癮、讓她痛苦的男人,竟然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為她築起了一道對抗全世界的牆。他拒絕了三億,拒絕了巴黎聖殿,只為了守住那個只屬於她的、無法被量產的氣味牢籠。

她的呼吸變得更加急促,臉頰因為監視器畫面裡那份灼熱的、毫不掩飾的佔有慾而泛起潮紅。身體深處那份因為戒斷而始終蟄伏的、對於他氣味的渴望,也因為這場遠距離的目睹而再次被喚醒,肌膚變得敏感,後頸的脈搏處甚至開始泛起細微的戰慄。

就在這時,監視器畫面裡,陸淮深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猛地站起身,對著霍承聿冷冷地丟下一句「會議結束」,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了會議室。夏以橙的呼喚與霍承聿的咒罵被他徹底甩在身後。

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透過監視器的收音器,清晰地傳來,一下,又一下,像是直接踩在了沈若瑜的心尖上。

螢幕上的畫面隨著他的移動而切換,從走廊,到電梯,到深境那扇隱藏在老洋房綠意後方的、厚重的木門。

「嗶——」

一聲輕微的電子解鎖聲,在死寂的地下檔案室門外響起。

沈若瑜驚恐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那面依舊緊閉的胡桃木牆。

牆面,開始緩緩地向內滑開。

一道高大而熟悉的身影,逆著門外柔和的光線,沉默地站在門口。他的胸口因為快速的步伐而微微起伏,手裡還拿著那杯沒喝完的冰水,杯壁上的水珠正一滴一滴地落在深色的地毯上。雨水打濕了他西裝的肩頭,幾縷黑髮也因為濕氣而垂落在額前,讓他那張一貫冷靜克制的臉,第一次顯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狼狽的急切。

他回來了。

比她想像中,更快。

四目相對,整個地下室的空氣,都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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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假面紳士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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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面滑開的瞬間,時間彷彿被調香室裡的恆溫系統凍住了。

門外的光是暖黃的,落在陸淮深的肩頭,卻照不進他眼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他站在門框裡,西裝肩線被雨水洇出一小片深色,額前的黑髮濕漉漉地垂落,往日裡一絲不苟的紳士輪廓,此刻竟顯得有些狼狽。他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手裡那杯冰水因為一路快步而晃盪,杯壁凝結的水珠啪嗒一聲砸在深境那塊價值不菲的手織地毯上,無聲地暈開。

而門內的沈若瑜,完全是另一個模樣。

她沒有坐在那張絲絨沙發上等待救援。她站在檔案室最深處那面被砸開的暗櫃前,手裡還緊緊攥著半截沉重的深色玻璃香材瓶,瓶口斷裂處參差不齊,像一柄粗糙的匕首。她的白色襯衫袖口捲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滿了深淺不一的油漬,岩蘭草的墨綠、鳶尾根的粉白、焚木焦油的暗褐,幾種極其珍稀濃稠的原精混在一起,在她細白的皮膚上蜿蜒流淌,散發出一股濃烈到近乎嗆人的、失控的香氣。她的頭髮有些散了,幾縷髮絲貼在汗濕的頸側,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眶很紅,卻沒有淚,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近乎野獸般的警戒。

地毯上,散落著十幾支被砸碎的香材瓶,被真空封存的試香紙、高中制服的布料碎片、甚至還有她大學時期在精品櫃上用過的一張名牌,都被她從那個被上鎖的暗櫃裡粗暴地扯了出來,攤了一地。整個地下調香室,原本曖昧乾淨的木質麝香調,此刻被這些被強行打開的、屬於她二十一年的氣味記憶徹底污染、覆蓋,濃得讓人頭暈目眩。

四目相對,空氣凝固得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陸淮深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半截尖銳的玻璃瓶,又落在她沾滿精油、不斷顫抖的手指上,最後才落在她那雙充滿恨意與恐慌的眼睛裡。他那張向來克制、喜怒不形於色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驚懼的、害怕她弄傷自己的慌亂。

「若瑜,把瓶子放下。」他的聲音很低,甚至有些沙啞,與監視器裡那個冷冷丟下「會議結束」的男人判若兩人。他往前踏了一步,卻又在看見她猛地後退、將玻璃瓶尖對準自己頸側動脈的動作時,硬生生停住了。

「不要過來!」沈若瑜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恐懼與用力而嘶啞,帶著明顯的顫抖,「陸淮深,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劃下去!」

她不是在開玩笑。她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尖銳的玻璃斷口已經輕輕抵住了她頸側最敏感的脈搏處。那裡,是他們每週三深夜十一點密會時,他總會俯身、近距離嗅聞的地方。只要他稍稍低頭,就能感受到她體溫與香氣融合後、最私密的顫動。而現在,那片雪白的肌膚上,因為濃烈精油的刺激和情緒的激動,已經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病態的潮紅,細小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急速搏動。

濃郁的鳶尾與焚木香,從她滾燙的肌膚上蒸騰起來,帶著她本身費洛蒙的甜膩,直直地竄入陸淮深的鼻腔。那是他為她調製的魂香基調,是他十年來在夢裡反覆描摹的味道,此刻卻以這樣一種決絕、自我毀滅的方式呈現在他面前。

陸淮深的眼神徹底暗了下去,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井底有火焰在無聲地燃燒。他緩緩地、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的冰水杯放在了門邊的矮櫃上,動作輕得怕驚擾到什麼。然後,他舉起雙手,掌心朝向她,做出一個投降的、安撫的姿態。

「好,我不過去。」他放軟了聲音,那個在台北一〇一頂樓能讓霍承聿那種資本巨鱷都感到壓迫的男人,此刻語氣裡竟帶著一絲近乎卑微的哀求,「妳先把瓶子放下,很危險,會割傷妳的。我已經把門打開了,妳隨時可以離開,深境不會再鎖住妳。」

「離開?」沈若瑜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冷笑,淚水終於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陸淮深,你覺得我現在還能離開嗎?你把我二十一年的氣味都做成了標本,鎖在這個沒有窗戶的棺材裡!你讓我每週三像個癮君子一樣,準時來這裡讓你噴上那些會讓我心跳失速、整晚做夢夢見你的香水!你告訴我,我還能去哪裡?我的身體早就被你標記了,不是嗎?」

她的質問字字泣血,每一個字都帶著被欺騙、被玩弄的崩潰。隨著她情緒的激動,她頸側的香氣愈發濃烈,魂香的後調錨定效應被她的體溫與腎上腺素徹底激發。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而不規律,胸口大幅度地起伏,原本只是泛紅的肌膚,現在連鎖骨和手腕內側都開始泛起細密的、敏感的紅疹,那是典型的戒斷與成癮反應被強行催發的跡象。她感到一陣陣暈眩,腿有些發軟,卻還是死死地用玻璃瓶抵著自己。

看著她因為自己的香氣而痛苦的模樣,陸淮深那張完美的假面,終於徹底碎裂。

他不再維持那個極致紳士、克制有禮的姿態。他猛地扯開了自己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露出因為焦躁而滲出薄汗的鎖骨與喉結,眼底的偏執與痛苦再也無法掩飾,像潮水一樣洶湧而出。

「是!是我標記的!是我親手把妳的氣味,一寸一寸地刻進我的調香台裡!」他低吼出聲,聲音不再是往日裡清冷的、帶著距離感的低喃,而是壓抑了十年後、終於決堤的、沙啞而滾燙的告白,「沈若瑜,妳以為我想這樣嗎?妳以為我天生就是個躲在暗處偷窺的變態嗎?」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這一次,沈若瑜沒有再後退,她只是將玻璃瓶握得更緊,指尖已經被斷口割出了一道細小的血痕,鮮血混著精油,滴落在地。

「那是十一年前,妳家那場火災的第三天。」陸淮深的目光越過她,彷彿穿透了地下室的牆壁,看見了那個被燒成廢墟的老宅後院,「我才十七歲,剛搬到妳家隔壁不到半年。消防隊已經撤走了,妳父母把妳送去了醫院,只有我,翻過了那道燒塌的圍牆。」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挖出來的,帶著陳年的煙燻味。

「廢墟裡全是黑的,到處都是燒焦的木頭和鳶尾花的味道——妳母親最愛在院子裡種的那種紫色鳶尾,全被燒成了焦炭。我在倒塌的書房角落裡,看見了妳。」

「妳穿著一條白色的睡裙,裙襬被血染紅了一大半,臉上全是黑灰,昏迷不醒地倒在那裡。消防員說妳是被濃煙嗆暈的,是他們把妳抱出來的。但不是,沈若瑜,不是他們。」他的眼眶竟也有些泛紅,死死地盯著她,「是我。是我先找到妳的,是我把妳從那堆滾燙的、還在冒煙的木頭底下拖出來的。妳很輕,輕得像一團煙,身體卻很燙,燙得我的手都在發抖。妳在我懷裡無意識地抓住我的衣角,嘴裡一直在喊媽媽,身上除了煙味,還有一種很乾淨的、像雨後鳶尾一樣的味道。」

「就是那個味道。」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那個味道至今還縈繞在他的鼻尖,「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聞過那麼乾淨、那麼讓人心痛的味道。從那一眼起,我就完了。沈若瑜,我完了。」

這番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沈若瑜混亂的腦海裡。她舉著玻璃瓶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火場、廢墟、白裙、血……這些零碎的、被她遺忘的詞彙,與他口中那個驚心動魄的畫面重疊在一起,讓她塵封的海馬迴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針刺般的疼痛。

「所以……所以你就花了十年,學什麼記憶香譜學,調什麼魂香……」她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哭腔,「每一款香,都是為了讓我想起那個被你救出來的過程?讓我再一次,依賴上抱著我的那個人?」

「對!」陸淮深毫不避諱地承認,眼神偏執而坦蕩,「我去巴黎最封閉的香水學院,拜最不近人情的老師為師,把自己的鼻子泡在成千上萬種香材裡,聞到流鼻血、聞到嗅覺失靈。艾莉克絲說我瘋了,說魂香是對嗅覺的褻瀆,是操控。但我不在乎。我只想把那個雨夜廢墟裡,我聞到的妳的味道,完整地複製出來。我想讓妳記起來,記起是誰在所有人都放棄的時候,抱著妳不肯放手。」

「我每一款讓妳試的香,前調都是那個雨夜的濕潤鳶尾,中調是焚木的餘燼,後調……後調是我抱著妳時,妳在我懷裡留下的、獨一無二的體溫。」他看著她,眼神溫柔得近乎病態,「我不是想讓妳成癮,沈若瑜。我是想讓妳回家。回到那個只有我記得的、妳最真實的記憶裡。」

這份深情,沉重得讓人窒息,甚至讓沈若瑜在一瞬間產生了一種被深愛著的、暈眩的錯覺。她看著眼前這個為她耗費了整個青春的男人,看著他眼底那份毫不掩飾的、孤注一擲的愛意,心口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絲酸楚的、被需要的悸動。

但下一秒,趙允曦在計程車上的質問、那張她依偎在他懷中的拍立得、還有滿地被偷藏的氣味標本,又將她狠狠地拉回了現實。這不是愛,這是佈局精密的囚禁。

巨大的憤怒重新佔據了上風,蓋過了那一絲不該有的動搖。

「深愛?」她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從齒縫中擠出來,淚水終於決堤而下,劃過她沾滿精油的臉頰,「陸淮深,你口口聲聲說愛我,那你告訴我——那場火,是不是你放的?」

「是不是因為你想得到我,所以你親手燒了我家,製造了那場意外,好讓你有機會,當那個英雄救美的救世主?」

這個問題,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直直地捅向陸淮深。他臉上所有溫柔、痛苦、偏執的神情,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全部凍結,轉而化為一種被全然誤解、被最愛之人指為兇手的、滔天的震怒。

「妳說什麼?」他的聲音徒然降至冰點,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寒冰,「妳再說一次。」

「難道不是嗎?」沈若瑜已經豁出去了,她舉著玻璃瓶,像是舉著最後的武器,「不然為什麼那麼巧?為什麼只有你記得所有細節?為什麼我父母絕口不提,卻只有你,把那場火的味道記得那麼清楚,還做成了香?」

「沈若瑜!」陸淮深發出一聲怒吼,那聲音在封閉的地下室裡嗡嗡作響,震得牆上的香材瓶都在輕輕顫動。他再也無法維持那個安撫的姿態,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一把攥住了她那隻拿著玻璃瓶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強行將那尖銳的斷口從她脆弱的頸側移開。

他的臉近在咫尺,近到她能看見他因震怒而收縮的瞳孔,能感受到他沉重而滾燙的呼吸噴在她的臉上,帶著他身上慣有的、冷冽的雪松與皮革的味道,強勢地壓過了她身上混亂的精油香。

「我陸淮深就算再偏執,再病態,也從不屑用那麼下作的手段去得到一個女人!更何況是妳!」他的眼神死死地鎖住她,裡面翻滾著受傷的火焰,「那場火是怎麼起來的,妳應該去問妳那個好父親!去問妳那個為了掩蓋真相、寧願讓妳失憶也要搬離台北的好母親!」

他握著她手腕的手,因為極度的憤怒而青筋暴起,卻又在觸及她手腕內側那片因他而泛紅的、滾燙的肌膚時,不自覺地收緊,將她整個人都帶向自己。

「縱火的人,另有其人。而那個人,根本不是我。」他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血刻出來的,「沈若瑜,妳恨錯人了。」

沈若瑜被他眸中那股近乎毀滅性的、受傷的怒火徹底震住了,整個人僵在他的掌控之中,連呼吸都忘了。

而就在這劍拔弩張、兩人氣息交纏到最濃稠的時刻,地下檔案室那扇剛剛才滑開的胡桃木牆外,傳來了一陣不疾不徐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帶著笑意的、溫柔卻讓人毛骨悚然的女聲,輕輕地響了起來。

「哎呀,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打擾到你們小倆口敘舊了?」

是陸靜雯。

她去而復返,手裡還端著兩杯剛煮好的、香氣裊裊的熱茶,臉上掛著完美無瑕的、長輩般的微笑,彷彿剛才那個將沈若瑜反鎖在地下室的冷酷女人,從來不曾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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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沉香:破碎的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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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打擾到你們小倆口敘舊了?」

陸靜雯的聲音輕得像一層薄紗,溫柔,帶笑,卻精準地切開了地下檔案室裡已經繃到極限的空氣。

她站在那扇滑開的胡桃木牆外,身上是一套剪裁俐落的奶白色套裝,頭髮一絲不亂,手指優雅地托著一個深色木盤,上面放著兩杯還冒著細細白霧的熱茶。茶香是清透的白毫混著淡淡的佛手柑,刻意沖得極淡,像是要中和這個地下空間裡過於濃稠的木質麝香味。

她的笑容無懈可擊,是那種在精品發表會上對著媒體最標準的、長輩式的寬容微笑。彷彿三十分鐘前親手啟動反鎖系統、將沈若瑜關在恆溫恆濕檔案室裡的人,從來不是她。

沈若瑜渾身一僵。

她還被陸淮深扣在身前,手腕被他握得發疼,背後是冰冷的檔案櫃,胸口卻因為他靠得太近而被迫急促起伏。剛剛那場近乎撕裂的對峙讓她的血液全數衝上臉頰,此刻卻又因為陸靜雯的出現,瞬間凍結。

「姑姑。」陸淮深沒有回頭,他的視線依舊死死鎖在沈若瑜臉上,像是要確認她有沒有因為那句「去問妳的好父親」而碎掉。他的聲音很低,壓著濃重的怒意與不耐,「妳先出去。」

「淮深,你這是什麼話。」陸靜雯像是沒聽見他的逐客令,逕自踩著細跟鞋走了進來,鞋跟敲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氣場卻無聲地漫開。她將木盤輕輕放在那張絲絨沙發旁的黃銅小圓桌上,動作從容,「沈小姐是客人,第一次來深境就被嚇成這樣,傳出去多不好聽。我替你煮了茶,壓壓驚。」

她轉向沈若瑜,眼神溫和得近乎慈愛,卻在最深處藏著審視與評估的冷光。

「沈小姐,別怪淮深。」她輕聲說,「他從小就這樣,喜歡的東西不懂得好好說,非要繞好大一個圈,把全世界都變成他的收藏室。你瞧瞧這些——」她環視了一圈牆面上數千支深色玻璃瓶與最底層那排以年份為名的香譜牢籠,「二十一歲的鳶尾、二十三歲的焚木,哪一個不是為了妳?他是偏執了點,但心是真的。」

沈若瑜的胃部一陣翻攪。

那種被當作標本、被物化的噁心感,與剛剛聽見「縱火另有其人」時掀起的驚濤駭浪混在一起,讓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她身上還沾著為了砸開暗櫃而潑灑的精油,廣藿香與雪松的氣味黏在她的襯衫袖口,與她自己的體溫混合,變得又苦又熱。

陸淮深的手終於動了。他鬆開了對沈若瑜手腕的鉗制,卻不是放開,而是轉為一種更具佔有性的姿態——手掌滑下,扣住她的肩,將她半護在自己身側,徹底隔開了陸靜雯投來的視線。

「出去。」他重複了一次,這一次沒有任何敬稱,嗓音裡的溫度已經降到冰點,「我跟她的事,不需要妳泡茶。」

陸靜雯端著笑容的臉,終於出現了一絲極淡的裂痕。她看著自己這個從小看到大的侄子,看著他此刻為了另一個女人,毫不掩飾地對自己露出獠牙。那份溺愛與控制慾在她眼中一閃而過,最終化為一聲極輕的嘆息。

「好,好,我不打擾。」她舉起雙手作投降狀,退後一步,「年輕人的事,你們自己解決。只是淮深,別忘了霍承聿那邊還在等你的回覆。資本可不像香氣,會等你慢慢沉澱。」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沈若瑜一眼,轉身離開。胡桃木牆在她身後無聲滑動、閉合,將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留在了原地,像一個無聲的監視器。

門關上的瞬間,整個地下空間的空氣像是被抽乾後又重新灌入,只剩下兩個人過於清晰的呼吸聲。

沈若瑜猛地後退一步,撞上身後的檔案櫃,發出沉悶的一聲。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骨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紅痕。

「別碰我。」她的聲音啞得厲害。

陸淮深站在原地,沒有追。他胸口的起伏比她更劇烈,那件黑色襯衫的領口因為剛剛的拉扯而微亂,露出一截鎖骨與底下緊繃的線條。他完美的紳士面具已經在剛才的怒吼中碎得徹底,此刻露出來的是那個在火場廢墟前,執拗地記了十年的少年的臉。受傷、偏執、卻又坦誠得近乎殘忍。

「妳不信我。」他看著她,眼底的火焰漸漸沉為一種更深的、近乎絕望的暗流,「妳寧願相信妳記憶裡的空白,也不信我。」

「你要我怎麼信?」沈若瑜抬起頭,眼睛因為憤怒與過度的香氣刺激而泛紅,「陸淮深,你把我從十七歲到二十八歲的人生全部做成了標本,放在這些瓶子裡!你派人跟著我、收集我的制服、我的試香紙!你現在跟我說你沒有放火,你要我憑什麼信你!憑你一句話嗎?」

她的質問尖銳,每一個字都帶著被窺視多年的恐懼與羞恥。

陸淮深沉默了幾秒。他沒有辯解,只是忽然轉身,走向中央那座從未讓任何人碰過的調香台。那張以整塊黑胡桃木製成的長桌上,擺著天平、量杯、數百支純淨的香材,以及一盞永遠亮著的暖黃燈。

他打開了最頂層的恆溫櫃,從最深處取出一個用黑色絲絨包裹的、沒有任何標籤的玻璃瓶。

「憑這個。」他將那個瓶子放在燈下。

瓶身裡的液體不是透明的,而是呈現一種極淡的、像是被水洗過無數次的灰燼的顏色。

「這是什麼?」沈若瑜皺眉。

「沉香。」陸淮深的聲音恢復了調香師特有的、冷靜而精準的語調,「魂香是烙印,浮香是操控。沉香,是回溯。它不創造記憶,只負責把被妳的大腦為了保護自己而深埋起來的東西,完整地挖出來。」

他抬眸看她,眼神灼熱得讓人無法閃躲。

「它叫『搖籃曲』。」他一字一句地說,「是妳母親在妳三歲前,每晚抱著妳睡覺時,身上會有的味道。鳶尾粉、舊木頭、被太陽曬過的棉被,還有一點點……被火燒過的灰燼味。妳父親縱火那天,妳就是裹著那條棉被被我抱出來的。」

搖籃曲三個字,讓沈若瑜的腦中嗡地一聲。

「你說謊……我媽從來不——」

「妳媽當然不會告訴妳。」陸淮深打斷她,語氣裡沒有譏嘲,只有疲憊的陳述,「因為那場火,就是妳父親為了詐領保險金而放的。他欠了賭債,想用那棟日式老宅換一筆錢,卻沒算好風向,火勢失控。妳母親為了掩蓋這樁醜聞,為了讓妳父親不用坐牢,也為了讓妳不用一輩子活在『縱火犯的女兒』這個標籤裡,花錢請醫師用藥物與心理暗示,封住了妳七歲那年所有的記憶,然後連夜搬離了台北。」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鑿子,敲在沈若瑜早已龜裂的記憶冰面上。

「不……」她下意識地搖頭,後背抵著櫃子,指尖死死掐進掌心。

「要證明,就用妳最擅長的方式。」陸淮深已經抽出一張乾淨的試香紙,卻沒有噴在紙上。他擰開了那個灰燼色的瓶子,倒出極小的一滴在自己的指腹上。濃郁、溫暖、帶著悲傷的香氣瞬間在恆溫的空氣中炸開。

他朝她走來。

「三鐵律,沈若瑜。」他的聲音低得像耳語,眼神卻不容拒絕,「第一條,試香必須噴在脈搏上。」

沈若瑜想逃,但她的雙腿像是被釘在原地。那股香氣……那股鳶尾與焚木混合的氣味,與她魂香成癮時所聞到的核心基調一模一樣,卻又更柔軟、更完整,像是一首被遺忘了二十年的歌,忽然被人在耳邊輕輕哼起。

陸淮深在她面前站定。他沒有粗暴地抓住她,而是極其緩慢地、紳士地抬起她的手。他的指尖微涼,帶著常年接觸酒精與香材的乾燥感,輕輕托起她纖細的手腕。

「別怕。」他低聲說。

下一秒,微涼的液體被他用指腹,輕輕點在了她手腕內側那片最敏感、最滾燙的肌膚上。

轟——

沈若瑜的世界,瞬間被拉入了一個無聲的漩渦。

起初是溫度。不是香氣,是溫度。那是一種被溫暖棉被緊緊包裹住的、安全感十足的熱度。緊接著,視覺與聽覺如潮水般倒灌。

她看見了。

不是透過照片,不是透過別人的轉述,是透過她自己的眼睛。

七歲的夏天,悶熱的午後。日式老宅的木頭走廊被曬得發燙,空氣裡有著榻榻米與蟬鳴的味道。父親沈明哲在客廳裡來回踱步,手裡緊緊攥著一張被汗水浸濕的保險單據,臉色鐵青,嘴裡不斷咒罵著什麼。母親林靜則抱著她,坐在臥室的角落,一遍遍地輕拍她的背,身上就是這股鳶尾與棉絮的味道,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

然後,是汽油味。刺鼻、濃烈,從走廊盡頭的儲藏室傳來。父親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瘋狂而決絕,他劃亮了火柴。

火光,瞬間吞噬了乾燥的木造結構。不是電影裡緩慢的燃燒,是失控的、貪婪的吞噬。濃煙在幾秒鐘內就填滿了整個屋子,母親的尖叫聲被嗆得支離破碎。

「若瑜!若瑜!」

母親想衝過來抱她,卻被倒下的樑柱隔開。沈若瑜被困在臥室裡,被那條印著小雛菊的棉被裹著,嗆得無法呼吸,哭都哭不出聲音。她以為自己就要死了。

就在濃煙讓她視線完全模糊的瞬間,臥室那扇已經被火焰包圍的紙門,被人從外面狠狠撞開。

一個身影逆著火光衝了進來。

那不是消防員。那是一個少年,穿著隔壁高中的制服,臉上全是燻黑的灰燼,眼睛卻亮得驚人。他毫不猶豫地衝過火線,一把將裹著棉被、已經昏迷的她抱了起來,用自己的身體死死護住她。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她聞到了。少年身上除了濃煙與汗味,還有一股極淡的、乾淨的皂香。那股味道,與此刻陸淮深身上魂香前調裡,那一絲若有似無的冷冽皂香,重疊了。

她看清了那張臉。

是十五歲的陸淮深。

記憶的洪水,帶著焚燒的劇痛,狠狠衝垮了她二十年來建立的所有堤防。

「啊——」沈若瑜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嗚咽,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頭,劇烈地顫抖起來,沿著檔案櫃軟軟地向下滑落。她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額頭滲出大顆的冷汗,呼吸亂得不成調子,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直接炸開。這不是成癮的戒斷反應,是記憶回籠時,神經系統最原始的、生理性的劇痛與排斥。

陸淮深眼疾手快,在她倒地前一把將她撈進懷裡。

「呼吸,沈若瑜,看著我呼吸!」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慌亂。他將她整個人抱坐在那張絲絨沙發上,讓她的背緊緊貼著自己的胸膛,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瞬間冰冷的身體。

他迅速從調香台上拿起另一瓶更為清透的魂香——那是他為她調的、帶有安撫效果的前調,雪松與白麝香的比例被調至最柔和。他沒有噴在她身上,而是噴在了自己的頸側與鎖骨處,然後低下頭,用自己的脈搏處,輕輕貼上她汗濕的額頭與頸側。

溫熱的、帶著他獨有氣息的香氣,透過肌膚的直接接觸,源源不絕地渡給她。

「我在這裡……我在這裡……」他一手扣著她的後腦,一手緊緊環住她不斷顫抖的腰,將她整個人都嵌進自己的懷抱。他的下顎抵著她的髮頂,聲音低啞得發顫,「對不起……我應該早點讓妳想起來的……對不起……」

沈若瑜在他懷裡劇烈地喘息,鼻尖充斥著他頸側傳來的、滾燙的雪松白麝香。那股香氣像是一劑強效的鎮定劑,強行撫平了她海馬迴裡翻江倒海的尖嘯。她的手無意識地死死抓住他胸口的襯衫,指節用力到發白,彷彿抓住的是二十年前那場火裡,唯一一塊浮木。

淚水,終於無聲地從她緊閉的眼角滑落,燙在他的肌膚上。

那不是為父親的自私,也不是為母親的隱瞞。是為那個被遺忘了二十年、獨自抱著她衝出火場的少年。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顫抖才漸漸平息,呼吸也從急促的哽咽,變為疲憊的、細微的抽氣。她癱軟在他懷裡,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整個人像是剛從一場高燒中甦醒。

地下室裡,只剩下兩人交纏的、過於響亮的心跳聲。

就在這片近乎虛脫的安靜中,沈若瑜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機,忽然發出了一聲極輕的震動。

螢幕亮起,是一封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沒有名字,只有短短幾行字,卻讓剛剛才找回記憶的沈若瑜,血液再一次凍結。

「沈小姐,我是魏昭。當年老宅的管家。那個衝進火場救妳的少年,是隔壁陸家的孩子。老爺跟夫人當年給了我一筆錢,讓我不要說出去……這些年,我一直在安養中心等妳想起來。有些事,妳母親沒有告訴妳,關於那場火,還有陸家那個女人在妳家出事後,做了什麼。妳願意來見我一面嗎?」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深境那扇剛剛閉合的胡桃木牆外,再次傳來了極輕的、像是有人正將耳朵貼在門板上,偷聽的細微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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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魏昭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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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養中心位在北投山腰,從捷運站轉乘接駁車還得再繞二十分鐘的蜿蜒山路。沈若瑜坐在靠窗的位置,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看著窗外從繁華市景逐漸變成蓊鬱的樹林,空氣裡的濕氣越來越重,像極了記憶深處那場大火過後,消防水柱沖刷灰燼時蒸騰起的、混著焦木與濕土的味道。

她手裡緊握著手機,魏昭那封簡訊她反覆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刺進她剛剛才從沉香幻境裡撿回來的、破碎的記憶拼圖。

隔壁陸家的孩子。

老爺跟夫人給了我一筆錢,讓我不要說出去。

陸家那個女人在妳家出事後,做了什麼。

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不是父親的臉,也不是母親多年來欲言又止的眼神,而是陸淮深在檔案室裡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他說「我沒有縱火」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被冤枉了二十年的、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像一頭被困在鐵籠裡太久的野獸,連咆哮都變成了沙啞的喘息。

她當時不信。

或者說,她不敢信。

因為如果陸淮深不是兇手,那麼她這二十年來對他的恐懼、憎恨、抗拒,就全都失去了立足點。她將被迫承認,那個用魂香囚禁她的男人,同時也是當年衝進火場、用一條命換她一條命的少年。

恨一個仇人很容易,恨一個恩人卻會讓自己崩潰。

接駁車在一處老舊的安養中心門口停下,鐵門上的油漆斑駁,招牌的字跡被山區潮濕的氣候侵蝕得模糊不清。她下了車,山風迎面撲來,帶著泥土、青草與某種說不出的腐朽氣息。她攏緊風衣領口,踩著高跟鞋走進那扇鐵門,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在安靜的院落裡顯得格外突兀。

櫃檯的護理師抬起頭,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眼神裡帶著山區居民特有的質樸與警覺。「小姐,探視時間到四點半喔,妳要找哪位?」

「魏昭先生。」沈若瑜盡量讓聲音平穩。「他昨天有跟我聯絡。」

護理師翻了一下登記簿,點點頭。「三樓最底那間,三一七。魏先生這幾天精神還不錯,就是不太愛說話,妳是第一個來探視他的人。」

第一個。

沈若瑜心頭一緊。這個老人,守著一個秘密二十年,住在這座被城市遺忘的山腰上,沒有人來看他,也沒有人知道他曾經是沈家大宅的管家,更沒有人知道他的記憶裡鎖著一場足以顛覆許多人命運的火災。

她沿著狹窄的樓梯往上走,牆壁上的油漆剝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混雜著老人身上特有的、歲月沉積的氣息。三樓走廊盡頭,三一七的房門半掩,她輕輕敲了兩下,裡面傳來一個沙啞的、像是很久沒跟人說話的聲音。

「請進。」

她推開門。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窗戶正對著山,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磨石子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長方形光斑。一個老人坐在窗邊的輪椅上,背影佝僂,肩膀瘦削得像兩片枯葉。他聽到腳步聲,緩緩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被歲月蝕刻得極深的臉,眼窩凹陷,顴骨突出,皮膚上佈滿褐色的老人斑。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清亮,像兩顆被埋在灰燼裡的玻璃珠,在看到沈若瑜的瞬間,那雙眼睛忽然濕潤了。

「小姐……」他的聲音顫抖,乾枯的手指緊緊抓住輪椅扶手。「妳……妳長這麼大了。」

沈若瑜站在原地,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對這個老人沒有任何記憶,但對方看她的眼神,卻像在看一個失而復得的親人。她深吸一口氣,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他齊平。

「魏伯伯。」她輕聲說,盡量讓語氣溫和。「謝謝你願意見我。」

魏昭的眼淚就這麼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一個八十幾歲的老人,在一個陌生的年輕女人面前,哭得像個孩子。他伸出顫抖的手,想碰她的臉卻又不敢,手指懸在半空中,最後只是輕輕地、隔著空氣,描摹著她的輪廓。

「對不起……」他的聲音破碎。「我應該早點說的……我應該早點……」

「沒關係。」沈若瑜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冰涼而骨感,像握著一把枯枝。「您現在告訴我,也不遲。」

魏昭吸了吸鼻子,用另一隻手抹掉眼淚,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他指了指書桌抽屜。「裡面……有一個牛皮紙袋,妳拿出來。」

沈若瑜起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裡面果然躺著一個泛黃的牛皮紙袋,邊角磨損得厲害,顯然被翻閱過無數次。她拿起來,紙袋比想像中沉重,沉甸甸的,像是裝著二十年的沉默與愧疚。

「打開。」魏昭說,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像暴風雨前的寧靜。「那些東西,我藏了二十年,誰都沒給看過。」

沈若瑜解開紙袋上的棉線,抽出裡面的文件。第一份是當年火災的鑑識報告影本,紙張泛黃,邊緣有被水漬浸染的痕跡,但字跡仍然清晰可辨。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那些冰冷的專業術語——「起火點位於一樓儲藏室」、「助燃劑成分檢出汽油殘留」、「人為縱火可能性極高」——然後停在最後一頁的結論欄。

「起火原因:人為縱火。嫌疑人:沈正霖(屋主)。動機:房屋火災保險理賠金新台幣三千萬元,投保日期為火災發生前四十七日。」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

不是陸淮深。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繼續看。」魏昭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下一份。」

她抽出第二份文件,那是一張手寫的自白書,鋼筆字跡潦草而顫抖,像是在極大的恐懼與愧疚中寫下的。她認得那個筆跡,那是她父親的字。

「本人沈正霖,茲承認於民國九十二年三月十四日晚間,在自宅一樓儲藏室潑灑汽油並點火,意圖製造意外火災以詐領保險金。原計畫在火勢蔓延前撲滅,未料汽油揮發速度超出預期,火勢瞬間失控,導致妻子重傷、女兒受困。本人因恐懼法律責任,未敢坦承罪行,對外謊稱為電線走火意外。此自白書係本人自願書寫,願承擔一切法律與道德責任。」

下面是她父親的簽名,日期是火災發生後的第三天。

沈若瑜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用手狠狠捏住了。她讀著那些字,一個一個,像在讀一份死刑判決書。她一直以為父親只是懦弱、只是逃避,沒想到他是真正的兇手。那個她曾經在童年照片裡看到的、抱著她盪鞦韆的男人,為了三千萬,親手點燃了自己的家。

「他……」她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他後來為什麼沒有被起訴?」

「因為陸家。」魏昭說,語氣裡有一種複雜的、說不清是感激還是怨恨的情緒。「火災發生後第三天,陸家那個女人——陸靜雯——帶著律師來找妳父母。她開出條件:陸家會動用關係壓下鑑識報告,把縱火改成意外,條件是妳父母必須立刻搬家,永遠不准再跟陸家有任何往來,也不准對任何人提起那個衝進火場的少年。」

沈若瑜猛地抬起頭。「為什麼?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魏昭的眼神暗了下來,像窗外的陽光忽然被雲遮住了。「因為她要保護她侄子。那個少年——陸淮深——當年才十七歲,他衝進火場救妳的時候,吸入了大量濃煙,肺部嚴重灼傷,在加護病房躺了兩個月。陸靜雯怕這件事曝光後,媒體會追查為什麼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會出現在火場附近,會追查陸家的家庭背景,會追查她對侄子的……控制。」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小姐,陸家那對兄妹,關係不正常。不是血緣上的不正常,是心理上的。陸靜雯把她侄子當成自己的所有物,她不能忍受任何人分走他的注意力,尤其是妳。」

沈若瑜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意。她想起陸靜雯那張永遠掛著溫和微笑的臉,想起她端著熱茶走進地下室的從容,想起她看陸淮深的眼神——那不是姑侄之間的慈愛,而是一種更深沉、更獨佔的、近乎病態的執著。

「第三份文件。」魏昭說。「那才是我想讓妳看的重點。」

她抽出牛皮紙袋裡最後一份東西,不是文件,而是一疊照片。她翻開第一張,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張拍立得,畫面裡是一件掛在衣架上的高中女生制服,白襯衫、深藍色百褶裙,左胸口袋上繡著「北一女中」四個字。制服被套在一個透明的真空收納袋裡,旁邊放著一張手寫標籤:「二〇一一年九月,制服,未洗滌。」

第二張照片,是一疊試香紙,被整齊地排列在一個玻璃展示櫃裡,每一張試香紙上都標註了日期與地點:「二〇一五年三月,忠孝SOGO,JO MALONE專櫃」、「二〇一五年六月,信義微風,DIPTYQUE專櫃」、「二〇一六年十一月,新光三越,BYREDO專櫃」。

第三張照片,是一條圍巾,米白色喀什米爾羊毛,被真空密封在一個深色玻璃罐裡,標籤上寫著:「二〇一八年十二月,遺落於中山北路咖啡廳,體溫殘留約三小時。」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每一張照片都是她生活的碎片,被系統性地蒐集、分類、保存,像某種變態的標本收藏。她的高中制服、她打工時用過的試香紙、她遺落在咖啡廳的圍巾、她在精品店任職時用過的名牌、她搬家時丟棄的舊枕頭套……

「這些……」她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深入骨髓的、被剝奪了所有隱私的憤怒。「這些是誰拍的?」

「陸靜雯。」魏昭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沉睡的怪物。「她僱了私家偵探,從妳高中開始,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蒐集妳的私人物品,交給陸淮深。那些東西,全部被保存在深境的地下檔案室裡,真空密封,恆溫恆濕,像保存什麼珍貴的香材一樣。」

他看著沈若瑜蒼白的臉,嘆了一口氣。「小姐,陸淮深對妳的執念,不是從妳進精品集團才開始的。從他十七歲那年把妳從火場抱出來的那一刻起,妳的氣味就刻進了他的骨髓裡。他這二十年來,一直在用這些東西,複製妳的味道。」

沈若瑜覺得自己的胃在翻攪。她想起那些在深境聞到的、與自己體香驚人相似的魂香前調,想起陸淮深說「我花了十年才複刻出妳的氣味」時的語氣——那不是浪漫,那是病態。他用她遺落的圍巾、她用過的試香紙、她穿過的制服,一點一滴地萃取、分析、重組,像一個瘋狂的科學家在實驗室裡試圖復活一個死去的人。

「可是……」她的聲音沙啞。「他救了我。那是真的嗎?」

「是真的。」魏昭的眼神忽然變得柔和,像在回憶什麼遙遠而珍貴的畫面。「那天晚上,我親眼看到他從隔壁衝出來,什麼防護都沒有,就這麼一頭栽進火場。我攔不住他,他力氣大得嚇人,像一頭發了瘋的野獸。幾分鐘後,他抱著妳出來,全身都是火苗,頭髮燒掉一半,手臂上的皮膚都燙到脫落了,但他還是緊緊抱著妳,死都不放手。」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有些哽咽。「救護車來的時候,他已經昏迷了,但他的手還是環著妳的腰,醫護人員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你們分開。我後來聽醫院的人說,他在加護病房醒來的第一句話,不是問自己在哪裡,不是問自己傷得多重,而是問『那個女孩子呢?她有沒有事?』」

沈若瑜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她蹲在地上,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劇烈地顫抖。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是為了父親的罪孽,是為了陸靜雯的變態控制,還是為了那個十七歲的少年,在烈焰與濃煙中,用盡全力保護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女孩。

「小姐。」魏昭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蒼老而疲憊。「我告訴妳這些,不是要妳原諒誰,也不是要妳感謝誰。我只是覺得,妳有權利知道真相。但我也要勸妳一句——離陸家那對兄妹遠一點。陸淮深救妳是真的,但他對妳的執念也是真的。那種執念,已經不是愛了,是一種病。而陸靜雯,她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威脅到她跟她侄子關係的人。」

他彎下腰,用那隻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妳還年輕,妳有自己的人生。不要讓那場火,燒掉妳的未來。」

沈若瑜抬起頭,淚眼模糊中,她看到老人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懇求的溫柔。她點點頭,用力抹掉眼淚,將那些文件與照片重新裝回牛皮紙袋,緊緊抱在懷裡。

「謝謝您,魏伯伯。」她站起來,聲音仍然顫抖,但語氣已經恢復了一絲她慣有的堅定。「謝謝您願意告訴我這些。」

「去吧。」魏昭揮揮手,轉頭望向窗外,山間的霧氣開始從谷底升起,像一層薄薄的白紗,緩緩吞噬著青翠的山巒。「我這把老骨頭,能在死之前把這件事說出來,也算是了了一樁心願。」

沈若瑜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開。她走下樓梯,穿過院落,走出鐵門,山風再次迎面撲來,但這一次,她不再覺得冷。她抱著那個牛皮紙袋,像抱著一把鑰匙——一把能解開她二十年來所有困惑與恐懼的鑰匙。

她拿出手機,叫了一輛計程車,目的地不是她的公寓,而是信義區的集團總部。

她有太多問題要問紀明修。

為什麼當年火災的鑑識報告會被壓下來?為什麼他從來沒有告訴她,她的父親才是真正的縱火者?為什麼他在她進入集團的第一天,就用那種複雜的眼神看著她,說「妳的嗅覺天賦是一種禮物,也是一種詛咒」?

他到底知道多少?

計程車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駛,窗外的景色從山林逐漸變成市區的樓房。沈若瑜靠著車窗,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牛皮紙袋粗糙的表面,腦海中反覆播放著魏昭的話。

「陸靜雯僱了私家偵探,從妳高中開始,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蒐集妳的私人物品。」

「那些東西,全部被保存在深境的地下檔案室裡。」

「他這二十年來,一直在用這些東西,複製妳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陸淮深在檔案室裡說的那句話:「妳的氣味,是我這輩子聞過最乾淨的東西。」

那不是情話。

那是獵人對獵物的標記。

她閉上眼,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但她的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另一個畫面——陸淮深在火場裡抱著她,全身著火,卻死都不放手。

那個少年,是真的。

那個變態,也是真的。

這兩個人,同時存在於同一個人身上。

她該恨他,還是該感謝他?

她不知道。

計程車在集團總部大樓前停下,沈若瑜付了車資,抱著牛皮紙袋走進那扇旋轉玻璃門。大廳的冷氣迎面撲來,與山區的濕熱形成劇烈對比,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櫃檯的接待人員認出她,禮貌地點頭致意,她勉強扯出一個微笑,直接走向電梯。

紀明修的辦公室在二十七樓。

電梯裡只有她一個人,鏡面牆壁映出她的倒影——頭髮被山風吹得微亂,眼睛因為哭過而微微紅腫,懷裡抱著一個破舊的牛皮紙袋,像一個剛從廢墟裡挖出遺物的倖存者。

她確實是。

電梯門在二十七樓打開,她走出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紀明修的辦公室門半掩,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她聽到他在講電話的聲音,語氣溫和而疲憊,像是在安撫什麼人。

她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去。

紀明修抬起頭,看到她的瞬間,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擔憂,再從擔憂變成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複雜的、近乎愧疚的神色。他匆匆掛掉電話,站起身。

「若瑜?妳怎麼——」

「紀老師。」她打斷他,將牛皮紙袋放在他的辦公桌上,紙袋與桌面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您。」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但紀明修顯然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暗湧,他的臉色微微變了。

「妳說。」他坐回椅子上,雙手交握放在桌面,姿態仍然溫和,但眼神裡多了一層防備。

沈若瑜從牛皮紙袋裡抽出那份火災鑑識報告,攤開在他面前。「這份報告,您看過嗎?」

紀明修的目光落在那些泛黃的紙張上,瞳孔驟然收縮。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陽從金黃變成橘紅,再從橘紅變成暗紫。最後,他閉上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看過。」他的聲音沙啞。「二十年前就看過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沈若瑜的手撐在辦公桌邊緣,指節用力到泛白。「您從我進集團的第一天就知道我是誰,知道我父親做了什麼,知道那場火不是意外,為什麼從來不告訴我?」

「因為……」紀明修睜開眼,直視著她,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坦誠。「因為我需要妳的故事。」

沈若瑜愣住了。

「什麼意思?」

「聯名案。」紀明修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他不願意承認的祕密。「集團跟陸淮深的聯名案,需要一個故事。一個能打動消費者、能引發共鳴、能讓媒體瘋狂的故事。而妳——一個在火災中失去記憶的女孩,一個嗅覺天賦異稟的精品專案經理,一個被頂級調香師選中的靈感繆斯——妳的故事,是這個聯名案最完美的行銷素材。」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沈若瑜越來越蒼白的臉,繼續說下去,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我知道真相很殘酷,但如果真相曝光,妳的故事就不再是『浴火重生的奇蹟』,而是『縱火犯女兒的救贖』。前者能賣香水,後者只會引發抵制。所以我選擇隱瞞。」

沈若瑜覺得自己的血液在瞬間凍結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她敬重了五年的導師,這個曾經教會她如何辨別前中後調、如何在資本與美學之間找到平衡的男人,忽然覺得他無比陌生。

「所以……」她的聲音在發抖。「您對我的提攜、教導、信任,全部都是為了這個聯名案?」

「不是全部。」紀明修的眼神裡閃過一絲痛苦。「我對妳的欣賞是真的,妳的天賦、妳的努力、妳的韌性,都是我見過最出色的。但……我確實利用了妳的過去。我以為只要聯名案成功,妳會得到足夠的成就與財富,那些真相就永遠不需要被揭開。」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想伸手碰她的肩膀,卻被她猛地退後一步躲開了。

「不要碰我。」她的聲音冷得像冰。

紀明修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後無力地垂下。「若瑜,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請求妳的原諒。但我想讓妳知道,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妳。我只是……太想讓這個聯名案成功了。陸淮深的魂香,是這個產業的聖杯,而妳是唯一能讓他願意合作的鑰匙。我不能讓任何事——包括真相——毀掉這個機會。」

沈若瑜看著他,忽然覺得很想笑。

陸淮深用魂香囚禁她的身體。

陸靜雯用偵探監控她的生活。

紀明修用謊言包裝她的創傷。

她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在以愛或理想為名,把她當成一個工具、一個容器、一個可以被定義、被標記、被販賣的商品。

她抱起那個牛皮紙袋,轉身走向門口。在握住門把的那一刻,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紀老師。」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您知道嗎?我今天去見了一個人,他告訴我,當年衝進火場救我的少年,全身著火,卻死都不肯放手。」

她頓了頓,語氣裡忽然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分辨的情緒。「那個少年,是真的。但您、陸靜雯、還有這個集團,全部都是假的。」

她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外,台北一〇一的燈光已經亮起,在夜幕中閃爍著冰冷而璀璨的光芒。她站在電梯前,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個巨大的棋盤中央,周圍每一個人都在移動棋子,而她以為自己是玩家,其實從頭到尾,她都是那顆最關鍵的、被所有人爭奪的棋子。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按下了一樓。

門緩緩關上,鏡面牆壁再次映出她的倒影。這一次,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裡不再有迷茫,而是一種從廢墟中生長出來的、冰冷的決心。

她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滑到一個名字。

夏以橙。

那個在酒吧裡對她說「我可以幫妳反制陸淮深」的女人。

她的拇指懸在那個名字上方,停頓了三秒。

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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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夏以橙的交易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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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夏以橙的交易籌碼

信義區的高空酒吧藏在某棟精品百貨的頂樓,入口是一道不起眼的黑色防火門,門上沒有招牌,只有一個小小的銅質門牌,刻著「47」這個數字。

沈若瑜推開門的瞬間,台北的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十一月的涼意與城市獨有的金屬氣息。她下意識地攏了攏風衣領口,高跟鞋踩在露台的木質地板上,發出沉穩而規律的聲響。

夏以橙已經到了。

她坐在最角落的卡座,背靠著玻璃圍欄,身後是整片信義區的夜景。一〇一大樓在不遠處閃爍著冷藍色的光芒,像一根插入夜空的冰柱。她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白色西裝外套,領口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刺青——那是一隻展翅的蜂鳥,喙尖抵著一朵半開的曇花。

「沈經理。」夏以橙抬起手,指尖夾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塊在玻璃杯裡輕輕碰撞。「妳很準時。」

「我不喜歡讓人等。」沈若瑜在她對面坐下,將手提包放在身側,背脊挺得筆直。

「也不喜歡等人,我知道。」夏以橙勾起嘴角,那笑容帶著某種獵人審視獵物的從容。「要喝什麼?這裡的調酒師是從倫敦挖來的,他的煙燻威士忌酸很值得一試。」

「氣泡水就好。」

「還在戒酒?」夏以橙挑起一邊眉毛。「也對,畢竟妳現在的身體狀況——」她刻意停頓了一秒,「不適合讓任何外來物質干擾嗅覺受器。」

沈若瑜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侍者送來氣泡水,玻璃杯緣綴著一片黃檸檬。她端起杯子,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走了一部分緊繃感,卻帶不走從走進這間酒吧就開始蔓延的警覺。

夏以橙不是普通的掮客。

這一點,從她們第一次在酒吧見面時她就知道了。但當時她只把夏以橙當成一個消息靈通的業內人士,一個或許能提供陸淮深情報的線人。直到今天下午,她在集團資料庫裡搜尋了夏以橙的名字,才發現自己低估了這個女人。

夏以橙,三十二歲,前香榭麗舍精品集團亞太區業務總監,三年前離職後成立個人顧問公司,表面上從事香水原料貿易與品牌代理,實際上專精於「嗅覺資產併購」——一種遊走在法律灰色地帶的商業操作,專門收購破產調香師的配方、絕版香材的走私管道,以及,未完成品魂香的代理權。

她的客戶名單裡,有霍承聿的名字。

還有關婧。

「我知道妳查過我了。」夏以橙像是看穿了她的思緒,將威士忌杯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所以我們省去那些客套話,直接進入正題,好嗎?」

「請說。」

「我手上有陸淮深少年時期非法取得珍稀麝香的進口紀錄。」夏以橙從身旁的公事包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卻沒有推過來。「二〇一三年到二〇一六年間,他透過香港一家空殼公司,從非洲走私至少六批野生麝香腺體,總價值超過兩千萬台幣。這些原料沒有經過華盛頓公約審查,沒有進口檢疫證明,甚至沒有在台灣任何一家銀行的信用狀紀錄裡留下痕跡。」

她頓了頓,指尖在信封上輕輕敲了兩下。

「換句話說,只要這份資料送到地檢署,陸淮深至少要吃上三條罪——走私管制物品、違反野生動物保育法、偽造文書。刑期加起來,夠他在裡面蹲到他的嗅覺退化到連大蒜都聞不出來。」

沈若瑜的目光落在那個信封上。

酒吧的燈光昏黃,信封的紙質粗糙,邊角有些磨損,看起來像是被翻閱過無數次。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條件呢?」她問。

「我喜歡妳的直接。」夏以橙笑了,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銳利。「條件很簡單——我要陸淮深為妳調製的那款魂香的完整配方,包含前調的香材比例、中調的體溫共鳴參數,以及後調的費洛蒙萃取來源。」

沈若瑜的手指在玻璃杯上收緊了一瞬。

「妳想做什麼?」

「代理量產。」夏以橙毫不掩飾地回答。「魂香的市場價值妳比我清楚。目前全球有能力調製魂香的調香師不超過五人,而陸淮深是唯一一個願意將魂香用於商業用途的——雖然他的『商業用途』只限於妳一個人。但如果我們能複製他的配方,將魂香標準化、模組化、量產化,妳知道那會是什麼樣的商機嗎?」

她伸出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想像一下,一款能讓任何人對特定氣味產生生理依賴的香水。名媛們會為了讓丈夫離不開自己而排隊搶購,企業家會為了在談判中掌握主導權而一擲千金,甚至政治人物——」她壓低了聲音,眼神裡閃過一絲狡黠,「——也會需要一款能讓選民對自己產生情感連結的氣味。」

「妳想把魂香變成操控人心的武器。」沈若瑜的聲音冷了下來。

「操控人心?」夏以橙輕笑一聲。「親愛的沈經理,精品產業的本質不就是操控人心嗎?妳賣的不是香水,是身份認同;妳販售的不是氣味,是慾望的幻覺。魂香只是把這個邏輯推到極致而已。」

她將那個信封往前推了三公分。

「而且,妳有什麼立場指責我?陸淮深用魂香操控妳的身體,我用商業模式操控市場——我們都是操控者,只是手段不同罷了。」

沈若瑜沒有接話。

她低頭看著氣泡水裡緩緩上升的氣泡,那些細小的、透明的、一個一個往上浮起然後破裂的氣泡。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安養中心,魏昭對她說的話。

「陸靜雯小姐從妳高中時期就開始蒐集妳的氣味。制服、圍巾、用過的試香紙,全部真空保存,定期寄到巴黎給陸少爺。」

「他們兄妹的感情,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陸靜雯對陸淮深的佔有慾,已經到了病態的程度。她幫他蒐集妳的氣味,不是因為她認同他的執念,而是因為——只要陸淮深的執念對象是妳,她就能永遠以『協助者』的身份留在他身邊。」

「他們是共生關係,沈小姐。而妳,是他們共生系統裡唯一的養分來源。」

然後她又想起紀明修。

想起他今天下午在辦公室裡,用那雙溫和而疲憊的眼睛看著她,說:「若瑜,我知道這件事對妳來說很殘酷。但聯名案的市場定位需要一個故事,而妳的故事——一個在火災中失去記憶的女孩,多年後與救她的調香師重逢——這是最完美的行銷素材。」

「您什麼時候知道的?」她當時問。

「……從一開始。」

從一開始。

從她被挖角進集團的第一天,從紀明修親自點名要她擔任聯名案專案經理的那一刻,從陸靜雯在會議室裡對她露出那個意味深長的微笑開始——她就已經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了。

「妳在猶豫。」夏以橙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猶豫是好事,代表妳還有理性思考的能力。但讓我幫妳釐清一下現狀。」

她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陸淮深對妳的魂香錨定還沒有完成最終後調。根據我的情報,妳們的試香進度停留在第十七款,而魂香完成至少需要二十一款的共鳴累積。也就是說,妳還有大約四次的緩衝期。」

第二根手指。

「第二,一旦最終後調完成,妳的身體會對陸淮深的氣息產生不可逆的生理依賴。屆時就算妳拿到他走私麝香的證據,把他送進監獄,妳自己也會因為戒斷反應而——」她歪了歪頭,選擇著措辭,「——生不如死。」

第三根手指。

「第三,霍承聿已經在董事會上提案,要將聯名案升級為集團年度旗艦計畫。如果通過,妳的專案時程會被壓縮到三個月內完成,屆時陸淮深有充分的理由加速魂香調製進度。而關婧——」她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她已經準備好了一篇專題報導,標題暫定為『天才調香師與精品經理的不倫氣味』,只等一個最適合的時機發布。」

她放下手,將那個信封又往前推了三公分,推到沈若瑜面前。

「所以,沈經理,妳的選擇很簡單。要麼,接受我的交易,用魂香配方換取陸淮深的犯罪證據,在他完成最終錨定之前切斷你們之間的生理連結,然後親手把他送進監獄。要麼——」

她靠回椅背,端起威士忌,冰塊在杯中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繼續當他的香氣囚徒,直到妳的身體、記憶、甚至靈魂,都徹底屬於他。」

沈若瑜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酒吧裡放著低沉的爵士樂,薩克斯風的旋律像一條蜿蜒的蛇,在夜空中緩慢爬行。隔壁桌的情侶正在分享一杯馬丁尼,女生笑著靠在男生的肩膀上,男生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她忽然覺得那畫面遙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我需要時間考慮。」她說。

「當然。」夏以橙點點頭,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黑色名片,推到她面前。「這是我的私人號碼,二十四小時開機。但不要考慮太久——霍承聿的董事會提案表決日,是下週四。」

沈若瑜接過名片,指尖觸碰到紙張的瞬間,她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冰涼。那不是紙張的溫度,而是某種更深層的、來自直覺的警訊。

她將名片收進風衣口袋,站起身。

「還有一件事。」夏以橙在她轉身之前開口。「妳知道陸淮深為什麼選擇麝香作為魂香的基調嗎?」

沈若瑜停下腳步。

「因為麝香是所有香材中,最接近人類費洛蒙的氣味。」夏以橙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帶著某種近乎憐憫的語調。「它會欺騙大腦,讓妳以為那是妳自己身體分泌的氣息。所以妳不會覺得是被外力操控,妳會以為——那是妳自己的慾望。」

「妳會以為,是妳自己愛上他的。」

沈若瑜沒有回頭。

她推開那扇黑色的防火門,走進電梯,按下了一樓。電梯鏡面牆上映出她的臉,那張臉看起來平靜而冷靜,像一張戴了太久、已經忘記怎麼摘下的面具。

她拿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

錄音檔案的計時器還在跳動——00:47:23,從她走進酒吧的那一刻就開始錄了。夏以橙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條件,每一個威脅,全部都被記錄在這段波形圖裡。

她將檔案備份到雲端,然後打開與蘇映彤的對話框。

「映彤,我需要妳幫我查一家公司的工商登記資料,還有——」她頓了頓,輸入最後幾個字:「幫我預約一位專精商業間諜法的律師。」

訊息發送出去的瞬間,手機震動了一下。

另一條訊息進來了,發送者的名字在螢幕上亮起。

艾莉克絲·羅蘭。

她點開訊息,只有短短幾行字,卻讓她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若瑜,我剛完成對妳的氣味樣本分析。陸淮深使用的不是普通麝香,而是一種已經絕跡的野生喜馬拉雅麝香腺體萃取物。這種麝香的分子結構與人類催產素受體有百分之九十七的相似度——一旦最終錨定完成,妳的身體會將他的氣息誤認為生存必需品。」

「換句話說,若瑜,如果妳不在最終後調完成前切斷連結,法律將無法拯救妳。因為屆時對妳而言,離開他,等於親手終結自己的生命。」

電梯門打開。

一樓大廳的冷白燈光湧進來,沈若瑜站在原地,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幾行字,感覺到自己手腕內側的脈搏正在劇烈跳動。

那裡,正是上週三陸淮深為她試香時,指尖停留最久的地方。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聞了聞自己的手腕。

木質調的餘韻還在,混雜著她自己的體溫,變成一種溫暖而曖昧的氣息。但此刻她聞到的,不再是香氣,而是一道看不見的鎖鏈,正一圈一圈地纏繞上來。

她放下手,走出電梯,穿過燈火通明的大廳,推開玻璃門走進台北的夜色裡。

風衣口袋裡,那張黑色名片的存在感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像一枚已經啟動的定時炸彈。

而她手裡握著的錄音檔案,是唯一能決定爆炸方向的引爆器。

只是她還不知道,該讓這場爆炸摧毀陸淮深,還是夏以橙——或者,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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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艾莉克絲的魂香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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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艾莉克絲的魂香課

巴黎的清晨六點,台北的午後一點。

沈若瑜坐在深境實驗室那張絲絨沙發上,面前是一整面牆的深色玻璃瓶,每一瓶都封存著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材。陸淮深不在——他說要去取一批剛從格拉斯空運來的新批次鳶尾凝香體,把這個空間留給了她。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答應在這裡進行這場視訊通話。或許是因為艾莉克絲在電話裡的聲音太過溫柔,溫柔得像一把裹著絲絨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她所有防備。

「若瑜,準備好了嗎?」

筆電螢幕上,艾莉克絲坐在她那間位於巴黎瑪黑區的公寓裡,背後是塞納河右岸典型的奧斯曼式窗戶,晨光從白紗窗簾的縫隙滲進來,將她銀灰色的短髮染上一層薄薄的金邊。她穿著一件亞麻色的寬鬆襯衫,領口微敞,鎖骨處隱約可見一條極細的玫瑰金項鍊,墜子是一枚小小的蒸餾瓶造型。

那是法國調香師協會的榮譽徽章,只有不到二十個人擁有。

「我準備好了。」沈若瑜說,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更平穩。

「很好。」艾莉克絲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輕啜了一口——沈若瑜聞不到,但她知道那一定是馬可波羅茶,摻了少許薰衣草蜂蜜,艾莉克絲喝了三十年從未換過。「在開始之前,我要先問妳一個問題。」

「請說。」

「妳現在聞得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嗎?」

沈若瑜愣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低下頭,鼻尖湊近自己的左手腕內側——那是上週三陸淮深為她試香的位置。木質調的餘韻還在,但已經淡到幾乎像是她體味的一部分,混雜著她慣用的無香精身體乳的油脂味,以及某種更深的、更接近皮膚底層的溫暖氣息。

「聞得到。」她說。「很淡,但還在。」

「那不是淡。」艾莉克絲放下茶杯,十指交疊放在膝上。「那是滲透。前調和中調的分子已經穿透妳的角質層,進入真皮層的微血管,與妳的血液蛋白質結合。妳現在聞到的,是妳自己的血液在蒸發他的香氣。」

沈若瑜的手指僵住了。

「換句話說,」艾莉克絲的聲音依然溫柔,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得像手術刀落在解剖台上,「妳的身體已經開始主動製造他的氣味。這就是中調沉淪的終點——被標記者不再是香氣的載體,而是香氣的共生體。」

「共生體。」沈若瑜重複這個詞,舌尖感覺到一種冰冷的金屬味。

「是的。共生,或者更準確地說——共依存。」艾莉克絲站起身,從畫面外取來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三支沒有標籤的透明樣品瓶,每一支都只有指甲大小,液體的顏色從近乎透明的淡金到深琥珀色漸層排列。「這是我昨晚為妳調製的教學樣本。雖然我們隔著一萬公里,但有些東西,用看的就能理解。」

她拿起第一支。

「魂香三段結構,第一段:前調誘惑。」

她打開瓶蓋,將瓶口湊近筆電的麥克風——當然,沈若瑜聞不到任何氣味,但她看見艾莉克絲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睫毛在晨光中輕輕顫動。

「前調誘惑的本質,是陷阱。」艾莉克絲睜開眼,將樣品瓶舉到鏡頭前,液體在光線下折射出細碎的金色光點。「它必須足夠美好,美好到讓妳放下所有警戒。通常使用柑橘、佛手柑、粉紅胡椒等揮發性最高的香材,在接觸體溫的瞬間就爆發出明亮而愉悅的氣息,像第一次見面時那個完美的微笑。」

「但前調只能維持十五到三十分鐘。它欺騙妳的嗅覺,讓妳以為這就是全部——一個迷人的、無害的、可以隨時抽身的遊戲。」

沈若瑜想起第一次踏進深境的那個夜晚。陸淮深為她試的第一款香,前調是帶著露水的白玫瑰,清冷而純淨,像初雪落在皮膚上。她當時真的以為,這只是一場普通的商業合作。

「然後是中調沉淪。」

艾莉克絲拿起第二支樣品瓶,液體的顏色深了一些,是接近琥珀的暖金色。她打開瓶蓋,這次沒有湊近麥克風,而是將瓶身傾斜,讓一滴液體落在自己的手腕內側,用指腹輕輕推開。

「中調是魂香的真正核心,也是陸淮深最擅長的部分。它在前調揮發殆盡後浮現,通常由花香、辛香或木質調構成,分子結構更穩定,能在皮膚上停留六到八小時。但它的真正功能,不是讓妳聞起來很香——」

她抬起眼,隔著螢幕直視沈若瑜。

「——而是讓妳的身體記住他。」

「記住?」沈若瑜的聲音有些乾澀。

「嗅覺記憶不同於視覺或聽覺記憶。它不經過視丘,直接進入杏仁核與海馬迴,與情緒和創傷記憶共享同一條神經迴路。」艾莉克絲的手指輕輕按在自己手腕的脈搏處,那裡正是她剛才塗抹樣品的位置。「每一次妳聞到這個氣味,妳的大腦就會釋放一次多巴胺與催產素,將『他的氣息』與『愉悅』、『安全』、『渴望』綁定在一起。重複數次之後,妳的身體會開始在他不在的時候,主動渴望這個氣味。」

「這就是戒斷反應的成因。」

沈若瑜的呼吸變得淺而急促。她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自己無意識地嗅聞手腕的動作,想起每次靠近陸淮深時,胸口那股幾乎要將她淹沒的安心感。

那不是愛情。

那是神經化學。

「最後,」艾莉克絲拿起第三支樣品瓶,液體的顏色最深,幾乎接近干邑的琥珀色,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濃稠的質感,「後調錨定。」

她沒有打開瓶蓋。

「後調是魂香最危險的部分,也是絕大多數調香師窮盡一生都無法完成的步驟。它需要兩個條件:第一,調香師的體液——血液、唾液或精液,與被標記者在脈搏處共鳴;第二,被標記者必須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自願接受這個氣味。」

「體液中的費洛蒙與香材分子結合後,會形成一種獨特的蛋白質複合物。這種複合物一旦進入被標記者的血液循環,就會與大腦中的催產素受體產生不可逆的結合——顧醫師應該已經告訴過妳,陸淮深使用的麝香與人類催產素受體的相似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七。」

「一旦最終錨定完成,妳的身體會將他的氣息誤認為生存必需品。離開他,妳的大腦會判定妳正在死亡,進而觸發全面的生理崩潰——心悸、呼吸衰竭、體溫失調、重度憂鬱,甚至出現幻嗅與幻觸。」

沈若瑜的指甲陷入掌心。

「所以解方是什麼?」

艾莉克絲沉默了一會,將第三支樣品瓶放回托盤上,動作輕柔得像在放置一件易碎的聖物。

「解方有兩種。」她說。「第一種,在最終後調完成後,由調香師主動釋放被標記者。這需要調香師調製一款『反魂香』——以被標記者的體液為基調,逆向中和魂香的蛋白質複合物。但這個過程極其痛苦,對被標記者而言,相當於親手撕掉自己的一部分神經系統。」

「而且,」她頓了頓,「調香師必須自願。沒有人能強迫一個能調製魂香的人釋放他的獵物。」

沈若瑜的喉嚨發緊。「第二種呢?」

「在最終後調完成前,進行嗅覺隔離與體液置換。」艾莉克絲的語氣變得更加慎重。「嗅覺隔離,指的是完全阻斷被標記者與調香師的氣味接觸,包括所有沾染過對方氣味的衣物、空間、物品。體液置換,則是透過輸血與血液淨化,將體內已結合的麝香蛋白複合物代謝排出。」

「但這個過程有副作用嗎?」

「有。」艾莉克絲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嗅覺隔離期間,被標記者會經歷嚴重的戒斷反應,症狀類似重度毒癮戒斷。而體液置換可能導致嗅覺神經永久性損傷——對一個以嗅覺為專業的精品專案經理而言,這意味著職業生涯的終結。」

空氣凝固了幾秒。

「……還有第三種嗎?」沈若瑜聽見自己問,聲音低得幾乎像是耳語。

艾莉克絲沒有回答。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沈若瑜,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種極深的、幾乎像是悲憫的情緒。

「若瑜,」她終於開口,「我安排了一個人來台灣。」

「誰?」

「安德烈·莫內。法國國家科學研究院嗅覺神經學權威,也是我的老師。」艾莉克絲說。「他後天抵達台北,會為妳進行一次完整的嗅覺神經鑑定,確認妳目前的錨定階段。如果我的判斷正確——」

她停頓了一下。

「——妳已經在中調末段。陸淮深只需要最後一次密會,就能完成最終後調。」

「最後一次。」沈若瑜重複這四個字,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撞了一下。

「妳還有三天。」艾莉克絲說。「在安德烈的鑑定結果出來之前,妳必須做出決定——接受第一種解方,意味著妳要說服陸淮深主動釋放妳;接受第二種,意味著妳要親手摧毀自己的嗅覺;或者——」

她沒有說下去。

但沈若瑜知道第三種選項是什麼。

什麼都不做。讓最終後調完成。讓自己永遠成為他的。

「艾莉克絲,」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顫抖,「如果……如果我說,有一部分的我,並不想逃呢?」

這句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但艾莉克絲沒有露出任何驚訝或批判的表情。她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穿過一萬公里的光纖纜線,落在沈若瑜耳邊,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若瑜,我在香水學院教了三十年,見過無數被香氣俘虜的人。」她說。「他們總是告訴自己,這是愛情,是宿命,是靈魂的共鳴。但真正的愛情不會讓妳失去選擇的能力。」

「魂香的本質,從來就不是愛。是控制。」

「陸淮深或許真的愛妳——用他自己扭曲的方式。但他愛的不是妳這個人,而是他記憶中那個在火場裡被他救出的小女孩。他花了十年時間,用香氣重塑妳,只為了讓妳變成他想要的那個樣子。」

「這不是愛情,若瑜。這是標本製作。」

沈若瑜閉上眼睛。

她想起魏昭給她看的那張照片——高中時期的自己,穿著制服站在校門口,渾然不覺遠處有一台相機正對著她。她想起陸靜雯的香櫥,那些標註著「不夠純淨」、「不夠依賴」的失敗魂香。她想起陸淮深看著她時的眼神——那麼深,那麼專注,像一個收藏家看著他最珍愛的藏品。

「我知道了。」她睜開眼,聲音恢復了某種冷硬的質地。「後天,我會去見安德烈·莫內。」

「我會把時間和地點傳給妳。」艾莉克絲點點頭。「若瑜——」

「嗯?」

「無論鑑定結果是什麼,記住一件事。」艾莉克絲說,晨光在她身後漸漸轉亮,將她的輪廓勾勒成一幅溫柔的剪影。「妳的身體是妳自己的。妳的記憶是妳自己的。沒有任何香氣,可以奪走妳說不的權利。」

視訊通話結束。

螢幕暗下來的那一瞬間,沈若瑜看見自己的倒影映在黑色螢幕上——一個坐在深境沙發上的女人,四周環繞著數千支香材瓶,每一瓶都可能是一道鎖鏈,也可能是一把鑰匙。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腕。

脈搏處的皮膚微微泛紅,那是她這幾天反覆嗅聞、摩擦留下的痕跡。她伸出手指,輕輕按在那個位置,感覺到血液在皮膚下穩定而有力地跳動。

一下。兩下。三下。

這是她的心跳。她的血液。她的身體。

她拿出手機,打開與顧言澈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顧醫師,我需要你幫我準備嗅覺隔離的醫療計畫。最壞情況的版本。」

發送。

然後她站起身,走向深境的門。在推開門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絲絨沙發,那盞暖黃色的吊燈,那整面牆的香材瓶。

這個空間曾經讓她感到窒息,但此刻,她忽然發現自己正在用一種全新的目光看著它——不是獵物的恐懼,而是獵人的評估。

三天。

她還有三天。

三天後,她要嘛拿回自己的身體,要嘛親手毀掉它。

但無論如何,她不會再讓任何人替她做決定。

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而決絕的聲響。

同一時刻,遠在一萬公里外的巴黎,艾莉克絲關上筆電,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馬可波羅茶,走到窗前。

塞納河在晨光中泛著灰藍色的波光,遠處的聖母院尖塔正在修復工程中緩緩甦醒。她看著這座她生活了四十年的城市,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曾經坐在另一間調香室裡,面對另一個選擇。

她放下茶杯,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

裡面只有一個陳舊的皮革首飾盒。她打開盒蓋,天鵝絨內襯上,靜靜躺著一條玫瑰金項鍊——和她胸前那條幾乎一模一樣,但墜子不是蒸餾瓶,而是一枚小小的鑰匙。

鑰匙的柄上,刻著一個日期。

那是三十年前的某一天。

那一天,她選擇了摧毀自己的嗅覺。

艾莉克絲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枚鑰匙的表面,金屬的冰涼沿著指腹蔓延開來,像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

「若瑜,」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輕聲說,「希望妳比我勇敢。」

窗外,巴黎的早晨才剛開始。

而台北的午後,已經進入倒數計時。

---

沈若瑜走出深境所在的靜巷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是蘇映彤傳來的訊息,附件是一份PDF文件,標題是「野生喜馬拉雅麝香國際貿易禁令與刑事責任彙編」。

下面附了一句話:「若瑜姐,我查過了。如果陸淮深真的使用這種麝香,不只違反華盛頓公約,在台灣也涉及走私與違反野生動物保育法,最重可處七年有期徒刑。」

沈若瑜盯著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方懸停了很久。

然後她按下通話鍵。

「映彤,幫我查另一件事。」

「什麼事?」

「安德烈·莫內。法國國家科學研究院。後天抵達台北的航班資訊。」

「收到。還有呢?」

沈若瑜抬起頭,看著信義區的天際線。一〇一大樓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冷光,像一根插在城市心臟上的玻璃針。

「還有,」她說,「幫我預約顧醫師明天下午的門診。跟他說,我需要進行嗅覺神經阻斷測試。」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若瑜姐,妳確定嗎?」

沈若瑜沒有回答。

她只是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然後下意識地,又聞了聞自己的左手腕。

木質調的餘韻還在。

但這一次,她聞到的不是鎖鏈。

是倒數計時的滴答聲。

三天。

七十二個小時。

四千三百二十分鐘。

她掛掉電話,走進午後的陽光裡,背影筆直得像一把剛開鋒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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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顧言澈的診斷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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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顧言澈的診斷書

顧言澈的診所藏在永康街一條連導航都會遲疑的巷子裡。

沈若瑜站在那扇沒有任何招牌的鑄鐵門前,手指懸在門鈴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巷弄安靜得不像身處台北市中心,只有巷口那棵老榕樹的氣根在風裡微微晃動,像某種無聲的催促。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咖啡館烘焙豆子的焦香、某戶人家飄出的煎魚油煙、還有雨後石磚縫隙滲出的潮濕土味。這些氣味混在一起,對任何人來說都只是一團模糊的背景噪音,但對她而言,每一縷氣味都像一條獨立的絲線,清晰可辨,各自延伸。

這就是她的嗅覺——精準到近乎病態。

也是陸淮深選中她的原因。

門鈴響了一聲,對講機裡傳來顧言澈平穩的嗓音:「門開了,請進。」

診所的候診區不大,暖黃色調的燈光配著灰藍色的布沙發,茶几上擺了一隻手工陶瓶,插著兩枝白色野薑花。空氣裡沒有醫院的消毒水味,只有淡淡的雪松與薰衣草——是那種刻意設計過、用以安撫情緒的氣味,但沈若瑜聞得出來底層還有一絲極細微的臭氧味,空氣清淨機正在全速運轉。

「沈小姐,顧醫師準備好了。」護理師從內診間探出頭,笑容溫和但眼神透著一股訓練有素的審慎,像在打量一件需要輕拿輕放的精密儀器。

沈若瑜起身,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響被地毯吞掉一半,只留下沉悶的篤篤兩聲,像心跳漏拍了兩拍。

內診間比候診區明亮許多。整面牆都是收納櫃體,玻璃門後整齊排列著深色藥瓶、無菌棉花、一次性針劑與標示著「嗅覺刺激試劑編號1-48」的封口袋。診療床旁邊立著一台她從未見過的儀器,銀白色金屬外殼,連接著好幾條軟管與一個類似呼吸面罩的透明罩體,螢幕上跳動著她看不懂的波形數據。

顧言澈坐在診療桌後,手肘撐在扶手上,十指交握。他沒穿白袍,只套了一件深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口隨意捲到手肘,露出前臂上淡淡的疤痕——像是某種舊傷,也可能是燙傷。他的氣質一如既往:冷靜,但不是機器式的那種冷,而是一種經過深思熟慮後選擇的溫和,像水溫被刻意維持在剛剛好的三十六點五度。

「請坐。」他指了指診療桌旁的椅子,「今天要進行完整的嗅覺神經評估,包括血液中費洛蒙代謝物的濃度檢測、嗅球對特定香氣分子的電生理反應,以及一項嗅覺記憶聯結測試。全程大約需要兩個半小時。在開始之前,我需要妳先簽署同意書。」

他推過來一份文件,紙質厚實,油墨是冷調的藏藍色,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十幾條檢查項目與風險告知。沈若瑜逐條讀下去,讀到倒數第二條時,目光停頓了兩秒。

「嗅覺遮斷治療可能導致暫時性或永久性嗅覺敏感度下降,影響範圍包含但不限於:氣味辨識力、香氣層次感知力、嗅覺引發的記憶提取能力。」

顧言澈沒有催她。他只是安靜地等待,呼吸平穩得像一座不會移動的山。

「永久性。」沈若瑜重複這三個字時,語氣平靜得不像是自己的聲音,「顧醫師,以我的職業來說,這等同於宣告失能。」

「我知道。」顧言澈的回答沒有修飾,也沒有安慰。「所以我才會在電話裡說,這不是一個可以輕易做的決定。」

「但你的建議——」

「我的建議寫在下一頁。」

沈若瑜翻頁。

頁面最上方,蓋著一枚紅色印章:「初步診斷書」。字跡是顧言澈親筆手寫,筆劃清瘦但骨架分明,每個字的收尾都乾淨俐落,像他這個人一樣不留模稜兩可的空間。

**診斷名稱:費洛蒙依賴症候群,合併創傷記憶強制重現**

**診斷依據:**

一、血液中人工費洛蒙衍生物濃度達常態值四十七倍,已超過戒斷閾值。臨床對照文獻指出,超過三十倍即可能出現生理性依賴,超過四十五倍則需強制進行藥理介入。

二、功能性磁振造影顯示,嗅球於暴露目標香氣分子時呈現異常活化,血氧濃度變化波形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患者暴露創傷觸發物時高度相似,且活化區域擴散至杏仁核與海馬迴,顯示嗅覺刺激已與情緒記憶深層綁定。

三、患者自述夢境重複出現特定氣味場景,伴隨夜間盜汗、心率失速、肌膚蟻走感等生理反應,符合經典制約理論中的「氣味觸發性戒斷反應working」。

**治療建議:**

建議立即住院執行嗅覺阻斷治療。第一階段使用鼻噴劑型嗅覺神經暫態麻痺劑,每日三次,抑制嗅球對目標香氣分子的

分子的分子的電生理活性,為期七天,觀察戒斷症狀緩解情況,監測血液費洛蒙濃度下降情況。

第二階段視第一階段成效決定是否進行永久性嗅覺神經部分阻斷。

嚴重警告:若拒絕治療,剩餘寬限期估計為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時。之後若發生最終魂香錨定,現有醫學手段將難以逆轉生理依賴。

沈若瑜的目光停在最後兩行。

她數過。今天是星期三下午。按照每週三深夜密會的頻率,今晚就是最後一次期限。陸淮深不會等她。他一直都在等,等了十年,現在只剩最後一個步驟,像一個棋手把對手逼到角落,只等最後那一子落下。

「……二十四小時。」她低聲唸著,「比我想的還短。」

顧言澈從側邊櫃子裡取出一隻銀色金屬小瓶,輕輕放在桌上。瓶身只有食指長,頂端是噴嘴式設計,像某種高級品牌出的口氣清新噴霧,但瓶身沒有任何標籤。裡面的液體澄澈如水,在燈光下折出極淡的藍色螢光。

「嗅覺暫態遮斷噴劑。成分是人工合成的TRPM8受體拮抗劑,可以暫時阻斷鼻黏膜上的冷覺與化學刺激受器,讓嗅覺神經元對特定分子暫時失去應答能力。噴一次有效四到六小時,視個人代謝速度而定。」他語氣平直像在讀說明書,「副作用包括輕微鼻黏膜灼熱感、嗅覺敏感度暫時下降、以及——」

「以及對細微香氣永久失去辨識力。」沈若瑜接話。

「對。」他沒有閃爍,「雖然機率不高,只有大約百分之七,但我不能隱瞞這個風險。對大多數人來說,失去一點嗅覺敏銳度可能,可能只是吃飯不那麼香,但對妳來說——」

「對一個專案經理來說,如果辨不出玫瑰原精和天竺葵的差別,就等於一個音樂家失去絕對音感。」沈若瑜伸手拿起那隻銀色小瓶,在指尖轉了轉。金屬瓶身冰得刺骨,,像握住了一塊不會融化的冰。

「我可以給妳三天份的藥。」顧言澈說,「足夠讓妳度過——」

他沒說出那兩個字。錨定。魂香錨定。

診間安靜了幾秒。空氣清淨機運轉的低頻嗡嗡聲被放大成某種壓迫耳膜的背景音。

「……顧醫師。」沈若瑜放下小瓶子,抬眼看嚮他。「有件事我想問你。」

「妳說。」

「你的診所是預約制,沒有轉診單不接受初診,對吧。」

顧言澈點頷,似乎在等她繼續說下去。

「十天前,有一個自稱姓陳的女病患來掛號,說她從法國回來,長期失眠,對特定味道過敏,需要做嗅覺阻斷諮詢。她是不是——」

「她掛了我的特約門診。」顧言澈微微皺眉。他伸手敲了鍵盤,螢幕亮起病歷紀錄。他讀了幾行,表情慢慢凝住。「那位病患留的電話是空號。住址在信義區,門牌號碼不存在。但她的健保卡——」

「健保卡是真的。」沈若瑜打斷他。「她的臉也是真的。但那張臉的主人叫沈若瑜。」

顧言澈的手停在鍵盤上。

他轉過頭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游移了一瞬,然後落在她鎖骨處——不是那種帶著意味的打量,而是醫者在比對病理特徵時才會有的那種冷靜審視。

「妳的意思是,有人——」

「陸靜雯。」沈若瑜說這個名字的時候,語調異常平靜。「她是陸淮深的姪女,有可能 picking 是他的共犯。如果你這裡有病患檢體留下——」

「沒有血液檢體。初診我們只建檔,不會抽血。」顧言澈很快回答,「但她填了一份詳細的嗅覺敏感度問卷,也留了緊急聯聯絡人——」

他點開另一個視窗,上頭密密麻麻的勾選項與手寫字跡。沈若瑜湊近螢幕,目光掃過那張表單,然後停住了。

「……手寫的字。」她幾乎是輕聲說出來的。

病患親筆填寫的症狀描述欄裡,四行字,一筆一劃工整得像印刷體,收筆處有一個極微小的輕頓——她太熟悉那個字跡了。

高三那年,那張沒有署名的情書,紙上只有兩行字,筆劃收尾也是這樣一頓,像寫字的人需要在某個瞬間克制住手抖才能繼續寫下去。後來她在陸淮深簽文件時看見過一樣的手。

現在這張表單上的筆跡,比起十年前的那張情書穩定了許多,但那收筆的習慣性顫頓還在,像指紋一樣無法偽造。

「……所以她不只冒充我去掛號,還親手寫字。」沈若瑜的語調還是很平穩,但顧言澈注意到她的手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掐進了掌心,「她就是想讓我知道,她可以拿到我所有的東西——我的病歷、我的檢體、我的氣味。」

顧言澈沉默了幾秒。他關掉螢幕,十指交握,身體微微前傾。

「如果妳決定住院,我會安排二十四小時封閉式管理,訪客限制最嚴格層級,所有病歷加醫學倫理保密協定——」

「不。」

「……不?」

「我不住院。」沈若瑜把銀色金屬小瓶收進包裡。「但我需要那張假病歷的影本,還有通聯紀錄。你剛才說的話——陸靜雯冒充病患的事情,我可不可請你必要時作證?」

顧言澈靜了兩秒,然後點頷。「可以。醫療個資法對偽造身分就醫有明文規定。我可以提供監視器錄影與病歷原檔案。」

「謝謝。」沈若瑜起身拿起包。「顧醫師,我會用那瓶噴劑。但不是現在。」

「妳要等到什麼時候?」

她站在診間門口,側過頭,午後的光從百葉窗的縫隙切進她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暗。

「等到我確定他真的要落那最後一子的時候。」

她走向門口,高跟鞋在木地板上留下清晣的篤篤節奏,一步步退嚮明亮處。顧言澈叫住她。

「沈小姐。」

她停步,沒有回頭。

「……那個男香我聞過。」

沈若瑜的肩膀不明顯地僵了一瞬。

「妳的身上。」顧言澈的聲音從她背後傳過來,不帶任何評判,單純描述一個醫學事蹟。「是鳶尾、廣藿香、檀木、還有——」

「……還有焚木。」她說。

「對。焚木。那隻配方我沒有在其他任何人身上聞過。如果錨定完成,它會變成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嗅覺簽章。不是生理上的不可能驅離,而是——生理上不可能願望驅離。」

他停了一瞬。

「那不是香氣。那是牢籠。」

沈若瑜站在門口,好一陣子沒動。

然後她伸手推開門。午後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很暖,像某個根本不屬於這個季節的謊言。她沒有回頭,反手把門帶上。

鑄鐵門在身後闔上的聲音很低沉,像某種關閉又像某種終結。

她包包裡的手機震了。是趙允曦傳來的訊息,三個驚嘆號加一句話:「我們現在就去住院!!!立刻!!!馬上!!!」

沈若瑜低著頭打字回她:「今晚密會結束之後。」

趙允曦秒回:「妳瘋了???」

她沒有回那條訊息。她只是收起手幾,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然後從包包裡拿出那隻金屬小瓶,對著光看了很久。

瓶身裡裝的不是藥。

是選擇。

選在今晚使用,職業生涯可能就此終結;選在錨定後使用,可能# 能逆轉生理依賴但已經難回心理成癮。

兩條路都通往失去。

她唯一能做的是確保在她失去一切之前,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

她打開手幾,點進與蘇映彤的對話框。上次訊息停在映彤傳來的那份野生喜馬拉雅麝香法律文件。她打字:

「映彤,安德烈·莫內的航班查到了嗎?」

「查到了,後天下午三點到桃機。若瑜姐,我幫妳排了接機時段,但妳那時候——」

「會還在住院。」沈若瑜替她打完這句話。「別擔心,我會處理。」

她關掉對話框,手幾螢幕短暫倒映出她的# 的臉——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尾那一點紅,像剛畫上去的妝,但其實不是。

她繼續往前走的時倏,擦身而過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女人。女人的香水味飄過來,中調裡有乳香、沒藥、和一點點腥甜的動物基調。沈若瑜停下腳步,轉頭看過去,但那女人已經轉進巷角,只剩下高跟鞋敲地的一串回聲。

那香味久久不散,纏在她鼻端像一條看不見的絲線。

她認得那款香。

那是《罪愛》的中調。

陸淮深做的。全世界限量五十瓶。其中一瓶在一年前送進了集團,她親自收的,聞過之後三個晚上夢見老宅裡的火。

現在它出現在一個陌生女人身上。

不可能是巧遇。

她站在那條安靜的巷子裡,被午後的陽光照得明明亮亮,卻覺得有什麼冰涼的東西正在順著脊椎往上爬。陸靜雯不只冒充她去掛號。陸靜雯在監視她,連她什麼時候來見顧言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包包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未知號碼,附件是一張照片。她點開。

照片拍的是她剛才走進診所的那扇鑄鐵門,門牌號碼被圈了紅圈,下面一行字:

「別擔心,妳的味道我們已經有了。晚安。」

她認得這句話的語感。

不是陸淮深的——他沒有這麼直白。這是陸靜雯。永遠都是陸靜雯。

沈若瑜深了一口氣,把手機螢幕按滅塞回包裡。她的指尖觸到那隻金屬小瓶,在黑暗中仍然冰涼得像一塊不會溶解的冰。

然後她招手上了一台計程車。

「去信義區。」她坐進後座,對司機說。

車子發動。她靠窗看著台北街景迅速後退,手幾又亮了一下:趙允曦,七個未讀訊息,最後一則寫著:「妳至少告訴我今晚幾點、在哪裡——」

她回:「十一點。在深境。」

發完這三個字之後她就把手機關了。計程車開過仁愛路圓環,行道樹的影子一片片打在她臉上,明明暗暗,像在倒數。

今晚十一點。

還有九個小時。

她包包裡的金屬小瓶安安靜靜躺在大陽底下晒不到的角落,像一個從未被打開的答案#!/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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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陸靜雯的香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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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四十分。

沈若瑜站在深境那扇沒有門牌的鑄鐵門前,手指懸在門鈴上方三公分處,沒有立刻按下去。

她提前了二十分鐘。包包裡的金屬小瓶還躺著,顧言澈給的鼻噴劑她沒用,不是不信任,而是今晚她需要清醒——需要自己的嗅覺,去辨認那些藏在香氣底下的真相。

巷子裡安靜得只剩她自己的心跳。日治老洋房的外牆爬滿藤蔓,在路燈下投出張牙舞爪的陰影。這條巷子她來過無數次,每週三深夜十一點,高跟鞋踩在同樣的石板路上,每一次都像走進一個沒有出口的夢。

但今晚不同。

今晚她不是來赴約的。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門鈴。

門幾乎是立刻打開,像是有人一直等在門後。

但站在門內的不是陸淮深。

是陸靜雯。

她穿著一件鐵灰色的絲質襯衫,黑色窄裙,頭髮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露出極度精緻的五官。那張臉和陸淮深有七分相似,同樣的薄唇、同樣深邃的眼窩,但陸淮深的沉默是溫柔的壓迫,陸靜雯的沉默卻像一把裹著天鵝絨的手術刀——冰冷,精準,不帶任何多餘的溫度。

「沈小姐,提早了。」陸靜雯的語氣沒有任何意外,彷彿她早就知道她會來。

「他在裡面?」沈若瑜問。

「不在。」陸靜雯微微側身,讓出一條通道。「今晚只有我。請進。」

沈若瑜沒有動。

「妳在門口等了我二十分鐘,不就是為了見我嗎?」陸靜雯的嘴角彎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還是說,妳以為我會在診所門口拍完那張照片之後,就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沈若瑜的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

她沒有退縮,提腳跨進門檻。

深境的內部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暖黃色吊燈在挑高的空間中央投下唯一的光源,四面牆壁的木質調香材架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數千支深色玻璃瓶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座沒有名字的圖書館。絲絨沙發安靜地蹲在角落,空氣裡瀰漫著熟悉的木質與麝香基調。

但今晚,在那層木質底下,還藏著另一股氣味。

一絲極淡的、帶著金屬感的鳶尾花香。

像冰冷的針尖,輕輕抵在她的嗅覺神經上。

陸靜雯走到空間中央,那裡多了一張沈若瑜從未見過的物件——一座高約兩公尺的黑色木質香櫥,門扉緊閉,表面雕刻著繁複的植物紋樣,在昏黃燈光下看起來像某種古老的祭壇。

「這是什麼?」沈若瑜問。

「我的誠意。」陸靜雯沒有回頭,修長的手指搭上櫥門的銅質把手。「我哥不在的時候,我替他整理了一些……舊東西。他從不讓任何人碰,但我想,妳應該有權利知道。」

她打開了櫃門。

沈若瑜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凍結。

香櫥內部被分隔成數十個小格,每一格裡都放著一支透明的水晶瓶,瓶身貼著手寫標籤。微弱的光線穿透瓶身,裡面的液體呈現出不同的色澤——從幾乎透明的淡金,到深沉如血的琥珀色,再到一種說不出來的、接近體溫的曖昧粉褐。

每一瓶,都是魂香。

但標籤上的字,不是編號,不是配方名稱。

是日期。

從十年前開始,一路排列到現在。

陸靜雯伸手取出最左邊的那一瓶,瓶身標籤上寫著:「二〇一三,秋。初次試香。失敗原因:前調過於尖銳,不夠純淨。」

「這是他十六歲那年調的第一支魂香。」陸靜雯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份實驗報告。「那時候他剛從巴黎回來,帶著一整個行李箱的鳶尾原精,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整一個暑假。調出來的成品,和他在火災現場聞到的味道差了十萬八千里。」

火災現場。

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插進沈若瑜記憶深處那道被封死的門。

「妳知道那場火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陌生。

「我知道的比妳想像的多得多。」陸靜雯取出第二瓶,標籤寫著:「二〇一四,春。失敗原因:中調擴散率不足,無法喚醒長期記憶。」

「他花了兩年,才搞清楚魂香的中調需要什麼。不是香材的問題,是體溫。」陸靜雯轉過身,那雙和陸淮深同樣深邃的眼睛直直看著她。「妳知道魂香的中調需要什麼嗎?需要調香師的體溫,和——」

「費洛蒙。」沈若瑜接上她的話。

陸靜雯的眉毛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原來妳已經知道這麼多」的表情。

「他從十六歲開始,每年都用自己的體溫去養香。」她放下瓶子,又拿起一瓶。「二〇一五,夏。失敗原因:後調無法錨定,受體對特定分子產生抗性。」

「二〇一六,冬。失敗原因:沉香喚醒的記憶片段過於破碎,無法形成完整情感鏈結。」

「二〇一七,春。失敗原因:後調缺乏依賴性,受體可在七天內自行代謝。」

她一瓶一瓶地念,像在朗讀一本病態的編年史。每一瓶都是一年的失敗,每一年的失敗都導向更精密的調整、更深入的入侵、更接近那不可能抵達的完美。

沈若瑜的視線鎖在那些瓶子上,無法移開。她的嗅覺在這種濃縮的香氣環境中開始失速——每一支魂香都散發著極其微弱的餘韻,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她從未聞過、卻又無比熟悉的氣味。

那是她自己的味道。

從少女時期到現在,體味隨著年齡、飲食、荷爾蒙變化而產生的每一絲細微變異,都被這個男人捕捉、保存、分析、再現。

她被調製了十年。

在她根本不記得他的那些年裡,她已經成為一個被封存在玻璃瓶裡的標本。

「妳知道最讓我佩服我哥的是什麼嗎?」陸靜雯關上香櫥,轉身面對她,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優雅得像在主持一場精品發表會。「是耐心。他等了十年,失敗了這麼多次,從來沒有想過放棄,也從來沒有想過去找別人。他只要妳。」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輕柔無比,卻讓沈若瑜的脊椎竄上一股寒意。

「妳來這裡,不是為了讓我看這些失敗紀錄。」沈若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視線越過陸靜雯,掃視整個調香室,尋找任何一個可以讓她掌握主動權的細節。「妳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陸靜雯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密閉空間裡迴盪,像冰塊在玻璃杯裡碰撞。「沈小姐,妳弄錯了。不是我想要什麼,是我想要他——不要再想要妳了。」

沈若瑜的瞳孔微微收縮。

「妳以為我是他的共犯?」陸靜雯走近一步,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板上的聲音規律而冰冷。「我當然是。從他十六歲那年,我就開始幫他蒐集妳的資料。妳搬家的地址、妳轉學的學校、妳第一次用什麼牌子的洗髮精、妳在巴黎那半年住在哪條街上、妳的鄰居阿姨叫什麼名字——」

「艾莉克絲。」沈若瑜脫口而出。

「對,艾莉克絲·羅蘭。」陸靜雯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那個女人,是他唯一沒算到的變數。她教妳辨識鳶尾香,讓妳在潛意識裡對那個氣味產生好感,卻也讓妳的母親警覺到不對勁,提早帶妳回台灣。那一年,他寄了十二張明信片到巴黎,全部被退回。退回的原因不是地址錯誤,是妳母親在郵局辦了轉寄攔截。」

沈若瑜的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面:母親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拿著一疊從未打開的信件,一封一封地放進碎紙機。她那年才七歲,只記得母親說「那是垃圾郵件」,卻沒注意到母親的手在發抖。

「但那時候我還只是個幫手。」陸靜雯繼續說,聲音裡開始出現一絲裂痕,像完美的瓷器表面出現第一道細紋。「我幫他找資料、整理數據、記錄每一次實驗的失敗原因。我以為這只是……一個哥哥對童年初戀的執念,等時間久了,長大了,就會好的。」

她停頓了一下。

「但他沒有好。」

陸靜雯轉過身,重新打開香櫥,從最底層的暗格裡取出一支用黑色絨布包裹的瓶子。那支瓶子和其他的都不一樣——瓶身是磨砂的黑色玻璃,沒有任何標籤,只有一條細細的銀色鍊子纏繞在瓶頸上。

「這是今年最新的版本。」她將瓶子舉到燈光下,裡面的液體呈現出一種接近血液的深紅色,濃稠得幾乎不像液體。「他花了十年,終於攻克了魂香後調的最後一個難題:如何讓受體在沒有調香師接觸的情況下,仍然產生無法忍受的戒斷反應。」

沈若瑜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空氣中那些混合的香氣正在侵蝕她的理智,她認得這種感覺——心跳失速、皮膚發燙、鎖骨和手腕上的脈搏處開始出現灼熱的刺痛感,像有無數根細小的針正在從體內往外扎。

戒斷。

陸靜雯看著她逐漸泛紅的肌膚,嘴角的弧度不變,但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滿足,又像是厭惡。

「妳知道嗎?我其實很嫉妒妳。」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到幾乎像在自言自語。「我嫉妒妳什麼都不用做,就讓他為妳瘋狂了十年。而我,我幫他做了這麼多、這麼多,卻永遠只是一個助手。」

她打開黑色瓶蓋。

一股濃烈到幾乎是暴力的香氣瞬間炸開,像一記重拳砸在沈若瑜的嗅覺神經上。那是她從未聞過的氣味——前調是帶著血腥感的金屬鳶尾,中調是她自己的體味被放大無數倍的灼熱麝香,後調則是一種陌生的、帶著動物性侵略感的龍涎香,聞起來像某種原始的、未經馴化的佔有慾。

沈若瑜踉蹌後退,膝蓋撞上沙發扶手,整個人跌坐在絲絨表面上。她的視野邊緣開始模糊,耳鳴嗡嗡作響,身體深處湧起一股她無法控制的渴望——渴望靠近那個氣味,渴望讓它填滿自己的肺,渴望任何可以緩解這種灼燒感的接觸。

「這就是終章。」陸靜雯拿著打開的瓶子,一步一步走近她,像拿著聖杯走向祭壇的女祭司。「他花了十年,只為調出這一瓶。前調是妳的童年記憶,中調是妳的身體,後調——」

她停在沈若瑜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後調是我。」

沈若瑜猛地抬起頭。

「魂香的最後一步,需要用第三者的體液做共鳴介質。」陸靜雯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解一道化學公式。「他需要一個和妳體質相近、卻又沒有血緣關係的女性,用自己的費洛蒙去中和前調的侵略性,讓後調更柔軟、更隱蔽、更難被察覺。他找了我。」

「妳……」沈若瑜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對,每一瓶魂香裡都有我的眼淚。」陸靜雯彎下腰,將那支黑色瓶子湊到沈若瑜鼻尖前方不到五公分的位置。「妳聞到的後調,有一部分是我的體液。妳每一次聞到這個味道,都有一部分是在聞我。」

沈若瑜的胃一陣翻攪。她猛地側過頭,用手背猛力推開陸靜雯的手腕。黑色瓶子從陸靜雯手中滑落,撞上茶几下方的香材收納盒,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裡尖銳地炸開。

深紅色的液體濺了一地,混合著碎裂的香材瓶裡流出的琥珀色原精,在地板上形成一片詭異的色塊。

香氣爆炸了。

如果說剛才打開瓶蓋的氣味是一記重拳,那現在就是整座火藥庫同時引爆。數十種魂香基調、失敗的殘留物、未完成的香料、人類費洛蒙、眼淚的鹽分、龍涎香的動物腥甜——全部攪拌在一起,化成一場嗅覺海嘯,鋪天蓋地地砸向沈若瑜。

她的身體徹底失控了。

心跳從每分鐘八十下暴衝到一百三,呼吸急促到幾乎過度換氣,全身的皮膚像被點燃一樣發燙刺痛,每一條神經都在尖叫。她的視野裡只剩下破碎的顏色和光,耳邊是自己心臟瘋狂跳動的迴音,和一股從深處湧上來的、無法壓抑的啜泣。

她蜷縮在沙發上,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肩膀,指甲陷進上臂的皮膚,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因為來自體內的灼燒感遠比皮肉之痛更劇烈。

「這就是戒斷。」陸靜雯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妳現在的身體,正在因為缺乏他的氣味而自我攻擊。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要他的費洛蒙,每一條神經都在渴望他的體溫。這就是魂香的終極形態——妳不再只是依賴他,妳會變成他。」

她蹲下身,從地上拾起一片碎裂的玻璃,用指尖輕輕抹起殘留在碎片上的最後一滴深紅色液體。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沈若瑜面前,將那根沾著魂香殘液的手指抵在她顫抖的嘴唇上。

「喝了它。」陸靜雯說,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哭鬧的孩子。「喝了它,妳就再也不會痛了。所有的戒斷反應都會消失,妳的身體會永遠記住這個味道,再也沒有人能把妳從他身邊帶走。醫師、律師、國際香水協會——誰都解不開。」

沈若瑜的嘴唇感覺到那滴液體的溫度。

它不像一般香水那樣冰涼,反而帶著一種接近體溫的溫熱,像某種活著的東西,正在她的唇上蠕動,試圖鑽進她的身體。

她應該推開的。

她應該站起來,推開陸靜雯,衝出這扇門,永遠不要再回來。

但她的身體不聽使喚。她的嘴唇在顫抖,卻不是因為抗拒——而是因為渴望。那滴液體散發的氣味穿透了她的嗅覺神經,直接綁架了她的大腦,讓她的理智在這一瞬間變得無比遙遠。

她想起艾莉克絲說的話:「魂香的後調錨定一旦完成,妳會連拒絕的力氣都沒有。」

她現在懂了。

那不是意志力的問題。是生理性的。是她的身體已經被改造成一個只認得這種氣味的接收器,沒有這個味道,她就會開始自我毀滅。

「喝下去。」陸靜雯的聲音更近了,近到沈若瑜能感覺到她呼出的氣息。和陸淮深不同,陸靜雯的氣息是冷的,沒有一絲溫度,只有一種精密的、計算過的、近乎科學的冷漠。

「然後,妳就永遠是我們的了。」

我們。

這個詞像一根冰錐,刺穿了沈若瑜被慾望與痛苦攪成一團的意識。

她猛地睜開眼。

在那一瞬間,她看到的不是陸靜雯的臉,而是陸淮深那雙沉默的眼睛——那雙從第一眼就讓她感到危險、卻又忍不住靠近的眼睛。不是因為他好看,而是因為那雙眼睛裡藏著一個她不記得、卻從未忘記的承諾。

魂香的核心是記憶。

但如果記憶本身就是假的呢?

如果她這十年來對木質與鳶尾的莫名依戀,根本不是她自己的選擇,而是從一開始就被植入的暗示呢?

這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過她的腦海,帶來了短暫卻足夠的清醒。

她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咬破了自己的下唇。

鮮血的味道在口腔裡炸開,鐵鏽的腥鹹暫時壓過了魂香的誘惑。疼痛給了她一秒鐘的空白,而這一秒鐘,足夠讓她做出一個動作。

她猛地揮手,打掉陸靜雯抵在她唇上的手指,同時從沙發上滾落,膝蓋重重撞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悶響。

「不——」她的聲音破碎得像被撕開的布。「不要——」

陸靜雯站在原地,看著她狼狽地爬向門口,卻沒有追上來。

「妳跑不掉的。」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三天後,最後一次錨定就會完成。那時候,妳會自己回來。」

沈若瑜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

她抓住門把,用盡全力拉開那扇鑄鐵門。

台北深夜的冷空氣像一道牆撞上她的臉,帶著巷子裡潮濕的泥土味和遠方便利商店的機器運轉聲。她的肺貪婪地吸入這些和魂香無關的氣味,每一個氧分子都像在清洗她被污染的血液。

她踉蹌地衝出巷子,高跟鞋踩在水窪裡濺起泥水,絲襪裂開,膝蓋滲血,但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跑出來了。

她跑出那扇門,跑出那條巷子,跑進大安路上仍然亮著霓虹的台北夜晚。

但她知道,陸靜雯說得對。

三天。

三天後,她還會回來。

因為她的身體記得的,不只是陸淮深的氣味。

還有她自己的。

那些從十年前開始,每年一瓶、被仔細調製、保存、分析、再現的,屬於沈若瑜的氣味——已經不是她的了。

它們被關在那座香櫥裡,貼上日期,標註失敗原因,等待最終版本完成的那一天。

那一天,她會成為最後一瓶,被永遠鎖進那個黑暗的格子裡。

沈若瑜彎下腰,在路邊的消防栓旁吐了出來。

吐出來的不是食物,而是一股苦澀的、帶著金屬味的膽汁。和那股無論如何都洗不掉的、殘留在她鼻腔深處的鳶尾花香。

她包包裡的手機在震動。

她顫抖著拿出來,螢幕上亮著趙允曦的名字。

她接起來,還沒開口,就聽見自己發出一個連她自己都認不得的聲音——像某種被踩碎的東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不成句子的嗚咽。

「若瑜?!」趙允曦的聲音瞬間緊繃。「妳在哪裡?我現在就過去——」

「深境。」沈若瑜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去了深境。她在那裡。他不在,她在那裡。」

「誰?陸靜雯?妳他媽一個人去找陸靜雯?!」

「她有一整櫃的香……」沈若瑜的手在發抖,手機幾乎握不住。「每一瓶都是我。從十年前開始,每一瓶都是我。我聞到了——我聞到我自己——」

她的聲音斷了。

因為她終於意識到一件比魂香戒斷更可怕的事。

那些失敗的魂香,每一瓶都標註了失敗原因。不夠純淨、不夠依賴、不夠持久。

但沒有任何一瓶標註「停止調製」。

也就是說,陸淮深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

十年來,他唯一做的,就是不斷修正、不斷逼近、不斷用更精密的技術去捕捉那個他記憶中的、火災現場的、七歲女孩的氣息。

而她,沈若瑜本人,在這整個過程中,只是原料。

「若瑜?若瑜妳還在嗎?!」趙允曦的聲音從話筒裡炸出來。

「我在。」她說,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我在大安路和敦化南路交叉口。」

「站著不要動,我十五分鐘到。」

電話掛斷。

沈若瑜靠著消防栓,抬頭看著台北夜空中被光害染成暗橘色的雲層。她想起艾莉克絲在視訊裡說的那句話:「魂香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控制了妳的身體,而是它讓妳以為,那是妳自己的選擇。」

她差一點就選擇了。

差一點就張開嘴,喝下那滴深紅色的液體。

她包包裡的金屬小瓶還在。

顧言澈給的鼻噴劑,副作用是可能永久喪失對細微香氣的辨識力。對一個以嗅覺為專業的精品專案經理來說,那等於宣判職業死刑。

但比起成為另一個人玻璃櫃裡的標本——

手指在黑暗中握住那隻冰涼的小瓶,金屬表面被她的體溫慢慢焐熱。

她沒有立刻打開。

只是握著,像握著最後一個自己還能做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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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被調製的童年

本章登場

# 第22章:被調製的童年

趙允曦的車在十五分鐘後精準地停在大安路與敦化南路交叉口。

她沒有開那輛招搖的白色保時捷,而是換了一輛最不起眼的深灰色Toyota,車牌還是租賃的。沈若瑜看見那輛車的瞬間,胸口湧上一股酸澀——趙允曦什麼都想到了。陸靜雯能查到顧言澈的診所,陸淮深能派人跟蹤她的計程車,這座城市裡任何一個鏡頭、任何一個車牌辨識系統,都可能成為他們追蹤她的工具。

「上車。」趙允曦搖下車窗,臉上是從未見過的嚴肅表情。

沈若瑜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安全帶還沒扣上,趙允曦就踩下油門,車身迅速滑入夜間車流。她沒有開音響,沒有像往常那樣劈頭就罵,只是沉默地開著車,方向盤上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訂了一間民宿。」趙允曦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在烏來山區,用的是我大學學妹的名字,車也是跟她借的。今晚妳不能回家,也不能去我那裡,更不能去任何一個會被他們找到的地方。」

「……謝謝。」沈若瑜說,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

趙允曦沒有回應,只是伸手從置物箱裡抽出一瓶礦泉水,單手轉開瓶蓋遞給她。沈若瑜接過水瓶,指尖碰到趙允曦的手背,發現對方的手和自己一樣冰涼。

「我沒事。」她說。

「閉嘴。」趙允曦的嗓音終於出現第一道裂縫,「妳從那個瘋女人的香櫥裡逃出來,包包裡放著一瓶可能讓妳失去嗅覺的藥,整個人抖得像被電擊,然後跟我說妳沒事?沈若瑜,妳他媽的什麼時候才要承認,妳不是沒事,妳只是不敢讓任何人有機會照顧妳?」

車內陷入沉默。

沈若瑜低頭看著手中的水瓶,礦泉水在路燈掠過的光影中晃動,像某種透明的、無處可去的眼淚。她想起陸靜雯打開香櫥時的表情——那不是勝利者的得意,而是更深層的、近乎宗教狂熱的奉獻。她真的相信,把一個活人製成香氣標本是一件神聖的事。

而她,沈若瑜,在那一刻感受到的不只是恐懼。

還有另一種更難堪的情緒:被渴望。

被一個人,用十年時間,全心全意地渴望。

那種渴望本身,就是一種最深的毒品。

「允曦。」她說,聲音很輕,「我差一點就喝了。」

趙允曦的方向盤猛然一偏,車身差點擦上安全島。她緊急踩下煞車,在路邊停下,轉頭看著沈若瑜,眼眶通紅。

「妳再說一次。」

「陸靜雯拿了一瓶深紅色的液體,說那是終章魂香。她說,喝了它,我就再也不會痛了。」沈若瑜看著自己的雙手,指尖還在微微顫抖,「我當時,真的考慮了。我看著那瓶液體,想到從此以後不用再跟自己的身體打架,不用再害怕每一個星期三的深夜,不用再在每個夢裡聞到那個味道然後醒來發現自己……發現自己……」

她沒有說下去。

「發現自己什麼?」趙允曦的聲音幾近逼問。

「發現自己濕了。」沈若瑜閉上眼,把這句話像吐出一根魚刺般吐出來。「我恨他。我恨他控制我的身體,恨他把我當成原料,恨他讓我變成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人。但是允曦,我恨的同時,我的身體在等他。那是一種比任何慾望都更深的飢餓,好像我的每一個細胞都記得他的氣味,都在渴望被他觸碰、被他填滿。我恨他,可是我更恨我自己。」

趙允曦沒有說話,只是伸手緊緊抱住她。

車內很安靜,只有冷氣口傳來微弱的風聲,和兩個女人壓抑的呼吸。沈若瑜的肩膀在顫抖,但她沒有哭。她已經很久沒有哭了,從七歲那場火災之後,母親告訴她「眼淚沒有用,想辦法活下去才有用」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哭過。

「現在去宋祈安那裡。」趙允曦放開她,語氣恢復了那種不容拒絕的果斷,「我已經預約好了,她今晚破例加班。」

「現在?晚上十一點?」

「對,現在。」趙允曦重新發動車子,「妳需要把自己從頭到尾搞清楚,若瑜。那些記憶、那些空白、那些妳一直避開不想碰的東西,現在全部都在追殺妳。妳不回頭看清楚,它們會把妳撕碎。」

沈若瑜沒有反對。

她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台北的夜晚在玻璃外流動。信義區的燈光、大安區的樹影、羅斯福路的霓虹招牌,像一條條發光的河。她從小就生活在這座城市,卻從來沒有真正感覺自己屬於這裡。母親說她們是從巴黎搬回來的,但關於巴黎的記憶,她腦中一片空白。

或者說,是被刻意清空的空白。

母親說那是「創傷後選擇性失憶」,說她不記得巴黎的那些年是好事,因為那段日子太苦了。但現在,沈若瑜開始懷疑,母親說的「太苦」,究竟是什麼意思。

是「那段日子太苦」,還是「那段日子的某些真相,太苦」。

## 諮商室

宋祈安的諮商室位於永康街一棟老公寓的四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木頭扶手磨得發亮。整棟建築保留了日治時期昭和風格的細節,磨石子地板、木框窗戶、略微傾斜的陽台欄杆,與「深境」那棟老洋房有種說不出的相似。

沈若瑜走進諮商室時,腳步頓了一下。

這間房間的氣味,太乾淨了。

不是消毒水那種醫療感的乾淨,而是更接近「沒有氣味」的乾淨。空氣清淨機安靜地運轉,窗台上擺著幾盆虎尾蘭,除了植物本身的青澀氣息外,整間房間幾乎沒有任何味道。對於一個嗅覺極度敏銳、又被人工香氣折磨了將近兩個月的人來說,這種乾淨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她身上所有被氣味勾起的躁動。

「若瑜。」宋祈安從沙發上起身,沒有握手,只是輕輕點了個頭,「我已經把房間處理過了,所有香氛產品都移走,清淨機開了三小時,應該不會觸發妳的症狀。」

沈若瑜看著她,這才發現宋祈安身上穿的不是平常看診時常穿的絲質襯衫,而是一件沒有任何特殊氣味的純棉針織衫。她甚至連洗衣精都換了,換成無香精的那種。

「謝謝。」沈若瑜說,這次的感謝是真心的。

「不用謝,這是專業。」宋祈安示意她坐下,自己則在對面那張單人沙發上坐下,「允曦跟我說了大概,但我不需要細節。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妳現在,準備好回去看了嗎?」

「回去看什麼?」

「看妳七歲那年,火災之後,真正發生的事。」

沈若瑜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甲陷入掌心。她點點頭。

「我準備好了。」

「好。」宋祈安從旁邊的矮桌抽屜裡拿出一條淺灰色的毯子,遞給她,「蓋著,我要幫妳做一次催眠回溯。不是舞台催眠秀那種,我不會讓妳跳舞或學狗叫。這是一種深層放鬆技術,在妳的意識清醒與潛意識活躍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讓妳的記憶可以自己浮現,而不被妳的防禦機制壓回去。」

「妳相信催眠?」沈若瑜接過毯子,手指觸碰到柔軟的羊毛纖維,觸感意料之外的舒適。

「我相信大腦有自己保護自己的方式。」宋祈安說,語氣溫和但精準,「遺忘,就是其中最有效的一種。但如果遺忘的東西開始反過來傷害妳,那我們就需要在安全的環境下,讓它回來。」

沈若瑜把毯子蓋在腿上,身體在沙發上找到一個相對舒適的姿勢。宋祈安開始調整房間的燈光,從明亮調成暖黃,再從暖黃調成只剩一盞落地燈的微光。窗簾被拉上,外面的街燈在窗簾布上投下模糊的光暈,像遙遠的月亮。

「現在,閉上眼睛。」宋祈安的聲音變得比平常更慢、更沉,但沒有刻意壓低,音色聽起來像某種木質樂器,溫潤而穩定。「先不要試著想任何事情,只要專注在你的呼吸。吸氣的時候,感覺空氣從鼻腔進入,慢慢填滿你的胸腔。吐氣的時候,感覺所有緊繃的地方,從肩膀、到後背、到你的手指,一層一層地鬆開。」

沈若瑜閉上眼,試著照做。她的呼吸一開始很淺,像過去幾個月慣用的那種商業談判式呼吸——淺而快,保證大腦隨時有足夠的氧氣計算下一步。但宋祈安沒有催促她,只是繼續用那種木質般的音色,引導她把注意力從呼吸,轉移到腳底,再從腳底,慢慢往上,一個部位一個部位地放鬆。

「你現在站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宋祈安說,「那不是真實的地點,而是你自己創造的空間。你可以想像它是一間房間、一片草原、或者一個陽台。只要是你覺得安全、不會被打擾的地方。」

沈若瑜的腦海中浮現的不是任何一個具體的場景,而是一種光線——午後的、斜斜照進窗戶的、帶著微塵漂浮的光。像是某個舊公寓的午後,空氣裡有拖過地的清水氣味,和洗衣精殘留的淡淡皂香。

「很好。」宋祈安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現在看到一道門。那扇門的背後,是你七歲那年的記憶。它不是危險的,若瑜。它只是被鎖起來了。現在,你可以選擇打開它。你打開的時候,我不會離開你。你隨時可以回來,只要睜開眼睛,你就會回到這間房間。」

沈若瑜看著腦海中那扇門。

它是一扇老式的木門,門把是黃銅色的,上面有細微的刮痕。門板是淺淺的乳白色,但靠近門框邊緣的地方,有一道明顯的煙燻痕跡,像是被火燒過。

她伸手,轉動門把。

## 被調製的童年

門打開的瞬間,最先回來的不是畫面,而是氣味。

煙。燒焦的木頭。濕掉的灰燼。還有一種,在這些焚燒氣味中奇異地存活的——鳶尾花的香氣。

七歲的沈若瑜站在一棟正在燃燒的老宅前面。她穿著一件已經被煙燻成灰色的白色睡衣,赤著腳,手裡抱著一隻同樣被燻黑的布偶熊。她的臉頰上有一道淺淺的擦傷,正在滲血,但她沒有哭,只是睜大眼睛看著火焰從屋頂竄出,把黑夜燒成橘紅色。

「小魚!」一個女人的聲音。

是母親。母親從人群裡衝出來,把她整個人抱進懷裡,抱得那麼緊,緊到她幾乎不能呼吸。母親的身體在顫抖,臉上全是淚水,但她的聲音卻異常冷靜,冷靜到不像一個剛從火場裡逃出來的母親。

「不要看,不要記住,不要跟任何人說妳看到了什麼。」

這是母親對她說的第一句話。不是「妳有沒有受傷」,不是「謝天謝地妳沒事」,而是——不要記住。

然後,一個男人的身影從火場另一側走出來。他穿著黑色的大衣,臉上沾了菸灰,懷裡抱著一個看起來比她還小的男孩。男孩的臉埋在男人胸口,看不清楚,但他的手臂垂下來,手指緊緊握著一個小小的玻璃瓶,瓶身反射著火光,像握住一顆琥珀色的星星。

男人的視線越過人群,與母親對上。

那一秒,母親把她抱得更緊,緊到指甲陷進她的手臂,留下五個小小的月牙形瘀青。然後母親轉過身,用自己的身體完全擋住男人的視線,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到幾乎聽不見,但因為貼得太近,每一個字都像烙進她的耳膜。

「那個人,永遠不能靠近妳。永遠。」

接下來的記憶是破碎的,像被撕成碎片的照片。

醫院的白光。護士幫她消毒臉頰上的傷口,刺痛讓她終於哭了出來。母親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張從火場裡搶救出來的紙,紙張邊緣已經燒焦了,但中間的字跡還依稀可辨。那是一張明信片,正面印著鳶尾花的圖案,背面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英文,像是小孩子的手筆。

「Pour la fille qui sent la pluie.」(給那個聞起來像雨的女孩。)

母親把那張明信片翻過來,看著背面,然後慢慢地、一吋一吋地,把它撕成碎片,扔進病床旁邊的垃圾桶裡。

「我們去巴黎。」母親說,語氣不像商量,像命令。

然後記憶跳接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

## 巴黎

巴黎的冬天很冷,而且天空永遠是灰色的。她們住在瑪黑區一棟老公寓的頂樓,房間很小,但有一扇天窗,晚上躺在床上可以看見星星。母親在附近的洗衣店工作,每天清晨出門,深夜才回來。七歲的沈若瑜被託付給隔壁的鄰居阿姨照顧。

鄰居阿姨的名字,她一直想不起來——直到現在。

艾莉克絲。

艾莉克絲·羅蘭。

那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記憶中最溫柔的那一層。

艾莉克絲那時候還很年輕,一頭淺金色的長髮,總是鬆鬆地綁在腦後,身上永遠帶著一股很淡很淡的香氣,不是香水,更像是她本身的味道——木質、乾淨、帶一點點甜。她會說帶著口音的中文,但大部分時候跟沈若瑜說法文,她說「語言是音樂,聽不懂沒關係,先聽它的節奏」。

艾莉克絲的公寓裡有一整面牆的玻璃瓶,瓶身是深色的,裡面裝著各種顏色的液體。七歲的沈若瑜第一次看到那些瓶子時,眼睛都亮了。

「這是什麼?」

「這是味道。」艾莉克絲蹲下來,從架子上取下一個小瓶子,拔開瓶蓋,遞到她鼻子前面,「妳聞聞看。」

那是一種她從來沒有聞過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一種更接近大地的、濕潤的、帶著一點點腐葉和苔蘚的氣息。像雨後森林的地面,像某種古老的、正在呼吸的東西。

「這是什麼?」她又問了一次。

「這是廣藿香。」艾莉克絲說,然後又從架子上取下另一個瓶子,「這是鳶尾。鳶尾的根莖採收之後,要曬乾三年,才會開始散發香氣。妳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有些味道,需要時間才會願意出來。」

她把兩個瓶子同時放在沈若瑜面前,讓她聞。

「廣藿香是大地,鳶尾是天空。一個往下長,一個往上開。但它們在一起的時候,會變成一種新的東西。妳聞到了嗎?」

七歲的沈若瑜閉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氣。她聞到了。

那是一種她無法形容的東西,彷彿大地和天空在其中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接在一起,變成一片無盡的、可以奔跑的草原。

「以後,如果妳遇到一個很會調香的人,」艾莉克絲說,把瓶子收回去,語氣忽然變得認真,「妳要記得,真正的調香師不是在賣味道,是在賣記憶。他們調的每一款香,都是某個人的某一段人生。所以,如果有人想要用香氣控制妳,那代表他已經失去了他自己。因為真正懂香的人,不會囚禁香氣,他會讓它自由。」

沈若瑜沒有完全聽懂,但她把這句話記住了。

後來的記憶,開始出現一個固定的畫面:每年她的生日前後,信箱裡會出現一張明信片。

明信片上永遠是鳶尾花,但每次都不同品種。紫鳶尾、白鳶尾、藍鳶尾、日本鳶尾、荷蘭鳶尾。背面永遠只有一行字,法文寫的,字跡從歪歪扭扭的鉛筆字,慢慢變成流暢的鋼筆字,最後變成近乎印刷體般工整的書法。

「給那個聞起來像雨的女孩。」

母親每次看到那些明信片,臉色就會變得很難看。她會把明信片收走,鎖進一個鐵盒子裡,然後把鐵盒子放進衣櫃最深處,用冬天的棉被壓住。

「不要看。」母親說,「不要問。」

但沈若瑜還是會趁母親不在的時候,偷偷把鐵盒子拿出來,一張一張地看。那些明信片沒有寄件人地址,郵戳永遠是從不同城市寄出的——佛羅倫斯、格拉斯、倫敦、東京、伊斯坦堡。一個少年,帶著一瓶鳶尾香,在全世界流浪,每年在她生日的時候,寄回一張明信片。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收到。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記得。

他只是持續地寄,一年又一年,像一種儀式,像一種祈禱,像一種——把自己活成香氣標本的方式。

「他找到了嗎?」沈若瑜在記憶裡問自己,問那個已經開始發抖的七歲女孩,「他找到妳了嗎?」

記憶的畫面忽然劇烈震動。

艾莉克絲的公寓門口,站著一個少年。他大約十五、六歲,穿著一件黑色的長大衣,頭髮微長,蓋住一半眼睛。他的五官已經開始長開,但眼神裡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像一個已經走了很久的路、卻還沒有找到終點的人。

他手裡拿著一束鳶尾花,花莖被捏得太緊,滲出汁液,染綠他的手指。

「她在這裡,對不對?」少年說,聲音沙啞,像剛剛哭過。「我聞到她的味道。雨和廣藿香。她在這裡。」

艾莉克絲擋在門口,語氣平靜但堅定。

「你不能再靠近了,陸淮深。她還只是個孩子。你這樣做,不是愛,是病。」

「我只是想見她。」少年的聲音開始顫抖,「我只是想跟她說,我找到那個味道了。火災那天,我答應過她,我會調出一款香,讓她永遠不會害怕。我做到了。我終於做到了。讓我見她一面,就一面——」

「她不需要你的香才能不害怕。」艾莉克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接近悲憫的溫柔,「她需要的,是你放手。」

少年的臉上一瞬間出現了某種沈若瑜現在才看懂的表情——那不是憤怒,而是更深的、幾乎接近絕望的確認。他點頭,後退一步,把那束鳶尾花放在門口的踏腳墊上,然後轉身離開。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我不會放棄的。」他說,聲音已經恢復平靜,平靜到近乎冰冷。「我會變得更厲害。我會調出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拒絕的香。到時候,她會自己來找我。」

那是沈若瑜在巴黎的最後一個記憶。

母親在少年離開後的第三天,就辭掉了洗衣店的工作,用所有積蓄買了兩張回台灣的機票。臨走前,艾莉克絲蹲下來,握著她的手,說了一句話。

「若瑜,有些記憶不是消失了,只是被藏起來了。等妳長大,等妳夠強壯,它們會回來找妳。那時候,妳要記得——妳不是任何人的原料,不是任何人的香氣標本,不是任何人用十年時間調製的作品。妳就是妳,一個聞起來像雨的女孩。」

「那我為什麼會忘記巴黎?」七歲的沈若瑜問。

「因為忘記,是妳媽媽保護妳的方式。」艾莉克絲說,眼眶微微泛紅,「她害怕那個少年會找到妳,害怕他的執念會傷害妳,害怕妳會變成他們陸家香櫥裡的另一個收藏品。所以她選擇讓妳忘記,忘記巴黎,忘記鳶尾,忘記那些明信片。她選擇親手把那段記憶從妳腦中撕掉,像撕掉一張又一張的明信片。」

「可是,忘記了,就不會痛了嗎?」

「忘記了,只是把痛延後。」艾莉克絲說,把她抱進懷裡,「總有一天,它會回來。那時候,妳要自己決定,是要繼續忘記,還是要把它變成妳的力量。」

## 回歸

沈若瑜睜開眼睛。

諮商室的燈光還是那麼暗,窗簾上的街燈光暈還是那麼模糊,宋祈安還是坐在對面那張沙發上,姿勢幾乎沒有變過。但沈若瑜感覺自己像從海底浮上來的人,全身的壓力都改變了,耳膜嗡嗡作響,胸口被一種巨大的、幾乎要滿出來的情緒塞滿。

她沒有哭。

但她終於,想起來了。

想起了艾莉克絲的那些瓶子,想起了廣藿香和鳶尾的差別,想起了那個站在門口、手裡捏著花莖、說「我不會放棄」的少年。想起了母親撕掉明信片時手指的顫抖,想起了鐵盒子裡那些被藏起來的、來自全世界的鳶尾。

也想起了艾莉克絲最後說的那句話:「妳不是任何人的原料。」

「要喝水嗎?」宋祈安的聲音平穩而溫柔,沒有追問她想起了什麼,沒有催促她說話,只是把一杯溫水放到她手邊。

沈若瑜接過水杯,喝了兩口,發現自己的手不抖了。

「我記起來了。」她說,聲音出乎意料地穩定,「那個火災,那場大火,不是意外。是陸淮深為了救我跑進去,吸入過多濃煙,幾乎喪失嗅覺。他後來,花了十年,把自己的嗅覺練回來,只為了調出那款承諾過我的香。」

宋祈安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然後他發現,他調不出來。」沈若瑜繼續說,語氣像在念一份別人的病歷報告,「因為他記憶中的那個味道,不是單純的香材組合,而是我。我的體溫、我的費洛蒙、我的呼吸。他需要我這個人,才能完成那款香。所以他開始追蹤我,從巴黎追到台北,從我七歲追到我二十七歲。他以為他是在調香,但他其實是在——」

她停頓了一下,找到那個最準確的字眼。

「——在把自己調進我的記憶裡。」

「這是一個很精準的觀察。」宋祈安說,語氣裡有一種專業的接納。

「但還有一個問題。」沈若瑜抬起頭,直視宋祈安的眼睛,眼神裡出現了一種過去幾個月從未出現過的清明,「艾莉克絲說,忘記是母親保護我的方式。但陸靜雯說,她哥哥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他們兩個,一個要保護我,一個要囚禁我,但他們做的事情本質上是一樣的——他們都在替我決定,我該記得什麼,該忘記什麼,該成為誰的香氣。」

她把水杯放下,雙手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我的成癮,不只是生理上的,對不對?」她問,語氣不是疑問,而是確認,「我對陸淮深的依賴,不只是因為魂香裡的費洛蒙和龍涎香合成物。而是因為,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用十年時間,完整地、瘋狂地、不計代價地,記住我的人。我渴望被記住,被深刻地需要,被當成某個人生命中不可替代的唯一。這種渴望,比任何化學物質都更讓我上癮。」

宋祈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頭。

「妳說得對。」她說,「這就是為什麼,魂香最難戒斷的,不是生理依賴,而是心理補償。它填補了妳童年最大的空洞——被看見、被記住、被需要。陸淮深給妳的,不只是香氣,而是一種『即使妳消失了,我也會用一輩子找回妳』的終極承諾。這種承諾,對任何一個童年記憶被抹除的人來說,都是致命的誘惑。」

「所以,要戒斷,不是靠鼻噴劑。」沈若瑜說,語氣逐漸變得堅定,「也不是靠嗅覺隔離。是要靠我自己,重新定義,我到底是誰的記憶。」

她站起來,把腿上的毯子摺好,放回沙發上。

「謝謝妳,宋醫師。」她說,語氣恢復了精品專案經理的那種俐落,「我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了。」

「妳要去找他?」宋祈安問,沒有阻止的意思。

「對。」沈若瑜說,拿起包包,手指摸到裡面那隻金屬小瓶,「但這次,不是他為我調香。是我為他調。」

她走向門口,腳步穩定,背脊挺直。

「我要讓他聞到,一個不需要被囚禁的女人,是什麼味道。」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諮商室內,宋祈安在筆記上寫下最後一行字:患者已恢復完整記憶,並展現出將被動成癮轉化為主動行動的心理動能。建議後續追蹤,但急性期危機已初步解除。

她放下筆,望向窗外被光害染成橘色的夜空,輕聲說了一句話,像是對自己說,也像是對某個不在場的人說。

「陸淮深,你花了十年把自己調進她的記憶裡。現在,她要把你從記憶裡,調出來了。」

窗外的台北,夜色正濃。

但天快亮了。

而此時此刻,在信義區某棟大樓的頂層,一間沒有開燈的房間裡,一個男人正坐在黑暗中,把玩著手裡那瓶深紅色的液體。他的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一則剛收到的訊息,來自巴黎。

「安德烈·莫內已抵達台北。他帶了國際香水協會的鑑定公文。時限三天。」

陸淮深看著那行字,沒有回覆,只是把手機翻面蓋在桌上,然後仰頭,把那瓶深紅色的液體,喝了下去。

喉結滾動。

他閉上眼,在黑暗中,聞到了雨的味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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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安德烈·莫內的鑑定

本章登場

凌晨四點三十七分,台北還沒醒。

沈若瑜沒有睡。

她坐在大安區那間小套房的地板上,背靠著床沿,膝蓋上攤著一本已經翻到捲邊的筆記本。筆記本是艾莉克絲·羅蘭十年前送她的,米白色的厚紙,封面用淡金色的墨水手寫著一句法文——「L’odeur est la mémoire qui ne ment pas.」氣味是從不說謊的記憶。

旁邊散落著十幾支試香紙,每一張都噴上了她徹夜調配的氣味。前調是她刻意挑選的冷冽佛手柑與粉紅胡椒,刺得像是不肯低頭的眼神;中調是乾燥的鳶尾根與微微帶苦的橙花,那是她記憶裡巴黎公寓陽台的味道,艾莉克絲總在午後為她泡一壺伯爵茶,風把鳶尾的粉感吹進她七歲的髮梢;後調她沒有用麝香,也沒有用龍涎香,她用的是雪松與一絲極淡的、像雨後水泥地的礦物質氣息,乾淨,堅硬,不為任何人停留。

她把其中一張試香紙湊到鼻尖,吸了一口氣。心跳有些快,但不是那種被魂香牽引時,胸口被無形的手攥緊、指尖發麻、膝蓋發軟的失控感。這是她自己的心跳,慌,但清醒。

手機在地板上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是蘇映彤傳來的訊息。

「若瑜姐,妳還好嗎?我剛到公司,電梯裡聽到兩個董事的秘書在聊,說巴黎那位安德烈·莫內已經落地了,現在就在一〇一頂樓的無香實驗室等妳。妳的門禁卡我已經幫妳重新開通了,但……紀老師他也在。」

沈若瑜盯著那行字,指尖無意識地收緊,試香紙在她手裡皺成一團。

紀明修。

那個在她剛進集團時,拍著她的肩膀說「妳是我看過最有膽識的年輕人」的男人。那個在她被霍承聿刁難時,會把企劃書擋在她面前,溫和地說「這份我來扛」的男人。

她把試香紙丟進垃圾桶,站起身,走到浴室,打開水龍頭,用冷水用力拍在臉上。鏡子裡的女人臉色蒼白,嘴唇因為昨晚在街頭咬破的傷口還留著淡淡的血痂,眼下有著整夜未眠的青痕,但眼神卻異常的亮,像是被雨水洗過的刀鋒。

她拿起那隻金屬小瓶,那是顧言澈給她的鼻噴劑,標籤上用極小的字寫著警告:暫時性嗅覺阻斷,可能導致嗅覺神經暫時性鈍化,極少數案例出現不可逆損傷。她沒有用。她把那隻小瓶放回包包最深處,然後拿起另一隻沒有任何標籤的透明玻璃瓶——裡面裝著她熬了一整夜,為陸淮深調的那瓶香。

她沒有為自己調解藥,她為他調了一面鏡子。

「我要讓他聞到,一個不需要被囚禁的女人,是什麼味道。」她對著鏡子輕聲說,聲音在安靜的浴室裡顯得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

上午九點整,台北一〇一,八十九樓。

這裡是精品集團為了這次聯名案,特地向國際香水協會申請架設的臨時無香實驗室。為了確保鑑定的絕對精準,整個樓層提前四十八小時進行除味處理,空氣循環系統換上了最高等級的活性碳濾網,牆面刷上無味塗料,所有工作人員不得噴灑任何香水、不得使用有香味的洗手乳,甚至連咖啡都被禁止帶入。空氣乾淨得近乎殘忍,只剩下中央空調極低的嗡鳴與玻璃帷幕外,台北城被日光切割得發亮的輪廓。

沈若瑜推開厚重的隔音門時,裡面已經站了三個人。

靠窗的位置站著一個身形挺拔的老紳士,一頭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銀灰色頭髮,穿著深灰色的三件式西裝,沒有領帶,領口繫著一條暗藍色的絲巾。他就是安德烈·莫內,巴黎香水學院的終身院士,國際香水協會最具權威的嗅覺鑑定師,業界私下稱他為「鼻子的法官」。他今年六十八歲,據說能分辨出三千種以上的單體香材,任何人工合成的痕跡都逃不過他的鼻子。他正戴著一雙潔白的棉質手套,低頭檢視著一台泛著冷光的氣相層析儀。

另一側,紀明修正背對著門,雙手插在褲袋裡,望著窗外的天際線。聽見開門聲,他轉過身,臉上掛著那副沈若瑜熟悉的、溫厚的笑容,只是那笑容今天顯得有些僵硬,眼神不敢與她對視。

「若瑜,妳來了。」紀明修輕聲說,聲音有些乾澀,「這位是莫內先生,從巴黎遠道而來……」

「沈小姐。」安德烈抬起頭,他的臉龐清癯,眼窩很深,一雙淡灰色的眼睛像是最純淨的蒸餾水,看不出任何情緒。他用法文口音極重的英文開口,語速緩慢而清晰,旁邊的翻譯即時轉譯成中文,「感謝妳願意配合。我們接下來的程序,將完全依照協會的盲測規範進行,不受任何商業立場影響。妳可以放心。」

他沒有伸手握手,這是頂級調香師之間的禮儀——手是嗅覺的延伸,不輕易觸碰。

沈若瑜點點頭,將包包放在一旁的置物台上,脫下大衣,裡面是一件最簡單的白色襯衫與黑色長褲,沒有任何多餘的飾品。她知道,在這個房間裡,任何多餘的氣味都是對鑑定的褻瀆。

「我們需要採集妳的體味樣本,以及妳所指控的那瓶『終章』樣本。」安德烈示意助手推來一張移動推車,上面擺放著三支無標籤的深色玻璃瓶與一套採集工具,「過程會有些侵入性,請妳忍耐。」

所謂的盲測鑑定,比沈若瑜想像中更像一場安靜的刑求。

她被要求坐在恆溫的皮椅上,頸側、手腕與鎖骨三處脈搏點被用無味的酒精棉片仔細擦拭。安德烈戴上新的手套,用一支類似體溫計的玻璃棒,極其輕柔地在她的皮膚上滾動,採集最細微的皮脂與汗液樣本。他的動作紳士而精準,指尖始終沒有直接碰到她的肌膚,但那種被絕對專業的眼神審視、被當成一個純粹的「樣本」來回打量的感覺,依然讓她的背脊泛起一層薄薄的涼意。

「請閉上眼睛。」安德烈說。

沈若瑜依言閉眼。黑暗中,她的嗅覺被無限放大。她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在過度安靜的無香室內顯得格外清晰。她聞到了自己的味道——那是一種混雜著淡淡沐浴乳、衣物柔軟精與緊張時才會滲出的、極淡的汗水的味道。但在那之下,有另一股東西蠢蠢欲動。

那是陸淮深留給她的味道。

即使已經過了十二個小時,即使她洗過澡、換過衣服,那股焚木與鳶尾交織的、帶著體溫的甜膩感,依然像藤蔓一樣纏繞在她的髮根、她的頸窩深處。她越是想忽略,那股味道就越是清晰,甚至開始引發一陣陣細微的生理反應——喉嚨發緊,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小腹深處竄起一股既陌生又羞恥的熱流。

這就是顧言澈說的戒斷反應。魂香的錨定不是幻覺,是真實的生理綁架。

「現在,我會依序讓妳嗅聞三個樣本。」安德烈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請不要思考,只需要告訴我,妳的身體,誠實地感受到了什麼。這不是考試,沒有正確答案。」

第一支試香紙被遞到她鼻尖下。

僅僅一秒,沈若瑜的身體猛地往後一縮,像是被無形的線拉扯了一下。

那是魂香。毫無疑問。是那瓶終章。即使只是沾染在試香紙上極其微量的分子,那股霸道而溫柔的氣息瞬間就攫住了她。焚木的焦香不再是恐懼的記憶,而是被轉化為一種溫暖的、像被擁入懷中的安全感;鳶尾的粉感不再是輕盈的花香,而是沉甸甸的、帶著潮濕泥土與肌膚汗水混合的情慾。她的呼吸瞬間亂了,胸口劇烈起伏,原本蒼白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潮紅,連指尖都開始微微顫抖。

「呼吸,心跳加速,微血管擴張。」安德烈在一旁平靜地記錄著,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描述一株植物的生長,「典型的魂香一級成癮反應。請忍耐,沈小姐。」

他迅速將試香紙拿開,換上第二支。

這一支是空白的對照組,只有純淨的酒精味。沈若瑜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像是溺水的人剛被拉出水面,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她睜開眼,眼眶有些濕潤,不是因為悲傷,是生理性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溢出。

「妳做得很好。」安德烈遞給她一杯溫水,「最後一支。」

第三支試香紙湊近時,沈若瑜聞到了一股完全陌生的、卻讓她感到無比安心的味道。那是雪松與礦物質的氣息,乾淨,冷冽,像高山上的風。

她愣住了。這是……她自己調的那瓶香?助手什麼時候從她包包裡拿走的?

她睜大眼睛,看向安德烈。安德烈只是對她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那雙淡灰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與讚許。

「我的鑑定結束了。」安德烈摘下手套,對著一旁從頭到尾沉默不語的紀明修說,「紀先生,作為這次鑑定的見證人,你可以先行離開。接下來的報告,我需要單獨與沈小姐說明。」

紀明修的臉色有些難看,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化為一句乾巴巴的「辛苦了」,便匆匆離開了實驗室,腳步顯得有些狼狽。

門關上後,無香實驗室裡只剩下沈若瑜與安德烈兩人。

安德烈沒有立刻說話,他走到那台氣相層析儀前,調出剛剛的分析圖譜。螢幕上,兩條曲線糾纏在一起,一條代表沈若瑜的體液樣本,一條代表那瓶深紅色的終章魂香。

「沈小姐,妳體內的殘留,已經達到臨界點。」他指著其中一個不斷攀升的峰值,語氣沉重,「魂香的分子結構極其特殊,它不是附著在皮膚表面,而是已經與妳的皮脂腺、費洛蒙受體產生了共價結合。白話來說,妳的身體已經學會了『生產』對他的渴望。二十四小時內如果沒有進行第二次深度錨定,妳的戒斷反應會達到頂峰,出現幻嗅、暈眩、甚至暫時性的嗅覺喪失。」

沈若瑜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椅子的扶手,指節泛白。

「更麻煩的是這個。」安德烈的指尖劃到另一張圖譜,那是針對終章魂香的化學分析,「我們在裡面檢出了高濃度的人類費洛蒙提取物,以及一種被國際禁用的龍涎香合成物——Ambrox Super。這種合成物為了追求極致的留香與擴散力,會對嗅覺神經末梢造成不可逆的化學灼傷。短期內會讓香味感覺更迷人、更持久,但長期使用,三個月內,妳的嗅覺辨識力會永久性下降百分之四十以上,半年後,妳可能再也聞不出任何細微的香氣差異。對於一個靠嗅覺工作的精品經理人,或是對於任何一個熱愛香氣的人來說,這等同於被判了死刑。」

沈若瑜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陸靜雯的眼淚,原來不只是象徵性的詛咒,更是化學上的毒藥。陸淮深他……他明知道這一切嗎?

彷彿看穿了她的想法,安德烈從公事包中取出一封印有國際香水協會深藍色火漆徽章的信封,放在她面前。

「這是協會的正式警告函副本,正本已經在一個小時前由專人送達深境。」安德烈的聲音變得無比嚴肅,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重錘敲下,「我們以全球三十七家頂級精品集團與香水學院的共同名義告知陸淮深先生,一旦他對妳強行完成最終的魂香錨定,無論妳是否自願,都將被視為最高等級的『嗅覺倫理犯罪』。屆時,他將被全球精品圈永久封殺,所有專利被凍結,所有合作立即終止,他的名字將從調香師的名錄中被徹底抹去。他將不再是天才,他會成為一個被所有同行唾棄的罪犯。」

沈若瑜拿起那封信,信紙厚實而冰冷,火漆上的徽章像一隻審判的眼睛。

「他……會在乎嗎?」她輕聲問,聲音有些顫抖。她想起陸淮深在深境裡看著她的眼神,那種偏執到近乎純粹的、將全世界都視為無物的眼神。一個為了得到她,可以耗費十年光陰、學習一門近乎巫術的科學的男人,會在乎什麼全球封殺嗎?

「他在乎的,或許不是封殺。」安德烈看著她,語氣放緩了一些,「他在乎的是,妳會因此恨他。真正的魂香,從來不是征服,是共鳴。強行錨定的魂香,聞起來會有血腥味。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同一時間,大安區,深境。

沒有開燈的地下室裡,只有那盞暖黃的吊燈亮著,光線昏黃而曖昧。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得化不開的木質與麝香,數千支深色玻璃瓶在牆架上沉默地注視著房間中央的男人。

陸淮深坐在那張絲絨沙發上,身上還是昨夜那件黑色的襯衫,領口微敞,露出鎖骨與一小片胸膛。他的面前,茶几上擺著兩樣東西:一封被粗暴拆開、揉皺又被勉強鋪平的信件,以及那瓶已經空了一半的深紅色終章魂香。

他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只有握著信紙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駭人的青白,微微顫抖著。

那封來自巴黎的警告函,像是一張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判決書,每一個字都在嘲笑他十年來的偏執與信仰。

全球封殺。永久除名。嗅覺倫理犯罪。

他不在乎。從他決定將沈若瑜的氣味作為自己唯一的信仰那天起,他就從未在乎過這個世界怎麼看他。那些精品集團的掌聲,那些媒體的追捧,那些名媛們渴望的眼神,對他而言都不過是無味的塵埃。

但安德烈的最後一句話,卻像一根最細的針,精準地刺進了他心臟最柔軟、也最不願被觸碰的地方。

「強行錨定的魂香,聞起來會有血腥味。」

他閉上眼,昨夜沈若瑜在香櫥前咬破嘴唇、帶著血腥味的抗拒眼神,再次清晰地浮現。那個眼神裡沒有沉淪,只有恐懼與恨意。

他猛地站起身,拿起那瓶深紅色的終章,大步走向角落那個復古的銅製洗手台,毫不猶豫地擰開瓶蓋,將裡面剩餘的、價值連城、融合了陸靜雯眼淚與他十年執念的液體,盡數倒入下水道。

深紅色的液體在銅色的水槽中打著旋,散發出最後一縷濃烈而絕望的甜香,然後被冰冷的自來水無情地沖刷、稀釋、消失。

他看著那一幕,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親手扼殺了自己的一個孩子。巨大的空虛與痛苦攫住了他,讓他扶著洗手台的邊緣,指尖深深掐入冰冷的金屬。

動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現在這個向來掌控一切的男人臉上。他引以為傲的冷靜與紳士面具,在此刻碎裂成粉末,露出了底下那個同樣會恐懼、會痛苦的、年輕而孤獨的靈魂。

然而,這份動搖僅僅持續了不到一分鐘。

他抬起頭,鏡子裡映出一張蒼白卻又燃燒著更瘋狂火焰的臉。

他不能失去她。十年了,他的人生就是為了在她的頸側種下一顆名為「永恆」的種子。如果連最後的錨定都帶著血腥味,那他過去十年所做的一切算什麼?他調製的數千個失敗的版本又算什麼?

不行。不能是恨。不能是血腥味。

他轉身,衝回到那張巨大的調香工作台前,雙手顫抖卻又以一種近乎本能的精準,開始重新拿取香材瓶。

這一次,他沒有拿龍涎香合成物,也沒有拿任何帶有侵略性的動物性香材。

他拿起了最純淨的鳶尾根原精,那是艾莉克絲教過他的、最溫柔的提取方式;他拿起了帶著露珠氣息的白麝香,像初生嬰兒的體味一樣乾淨;他拿起了極其珍貴的、需要用體溫才能催開的大馬士革玫瑰原精。

他要調一瓶全新的、更純淨的版本。一瓶沒有詛咒、沒有控制、只有純粹思念與渴望的魂香。

他要讓她心甘情願地為他沉淪,而不是因為恐懼與成癮。

工作台上的燈光亮得刺眼,映照著他專注到近乎瘋魔的側臉,汗水從他的額角滑落,滴進調香皿中,與那些珍貴的液體融為一體。

而在台北一〇一的無香實驗室裡,沈若瑜的手機再次震動。

是一封來自未知號碼的簡訊,沒有署名,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深境那張調香工作台的特寫,一隻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正用滴管,小心翼翼地將一滴透明的液體,滴入一瓶全新的、空無一物的水晶瓶中。

簡訊的下方,只有一行字。

「週三深夜十一點,妳還敢來嗎?這一次,我調的香,沒有毒。只有我。」

沈若瑜看著那行字,感覺剛剛才平復的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失速狂奔起來。

安德烈看著她驟然變色的臉,輕聲問:「沈小姐,妳還好嗎?」

沈若瑜沒有回答。她只是緊緊握著手機,指尖冰涼,卻又燙得嚇人。

她知道,最危險的誘惑,從來不是強迫,而是那個明知是深淵,卻依然為妳鋪滿鮮花的邀請。

窗外,台北的天空陰沉下來,一場大雨,似乎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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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紀明修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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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凌晨三點十七分落下來的。

沈若瑜站在台北一〇一頂樓無香實驗室的落地玻璃前,看著那封只有一行字的簡訊,玻璃上倒映出她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安德烈·莫內的那句「沈小姐,妳還好嗎?」還懸在空氣裡,像一滴遲遲不肯墜落的香水,懸在瓶口。

她沒有回答,只是將手機螢幕按熄。螢幕暗掉的瞬間,她頸側的脈搏處,傳來一陣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抽痛。那裡,是魂香殘留最深的地方。明明安德烈已經為她注射了暫時性的嗅覺阻斷劑,明明實驗室裡經過三重過濾的空氣乾淨得像一張白紙,她卻彷彿還能聞到,那滴剛剛在照片裡被滴入水晶瓶中的透明液體,所散發出的氣息。大馬士革玫瑰的馥郁、焚木的乾燥苦澀、還有——陸淮深指尖的溫度。

那是一種沒有毒、卻比任何毒都更讓人上癮的邀請。

「我沒事。」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竭力維持著專案經理應有的平穩,「安德烈先生,謝謝您今天的鑑定。警告函已經發出,剩下的,我會處理。」

安德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雙見過無數頂級香材的藍灰色眼睛裡,寫滿了擔憂。「沈,魂香的反噬是雙向的。他喝下那瓶終章,就等於把鎖鏈也套在了自己身上。妳現在切斷供給,他會比妳更痛苦。不要在這個時候心軟,去深境。」

「我知道。」沈若瑜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卻沒有抵達眼底,「但有些牢籠,必須由被關的人親手打開,否則永遠不算自由。」

她送走安德烈,獨自留在那間象徵著她理性與專業的冰冷戰場。玻璃帷幕外,整座台北城被籠罩在灰黑色的雨幕中,信義區的燈火在雨水中暈開,像一場化開的妝。而她的手機,在桌上再一次震動起來。

這一次,不是陸淮深。

是蘇映彤。

「沈姊!妳在哪裡?不要回辦公室!千萬不要回來!」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哭腔與極度的慌亂,背景裡是壓抑的、急促的腳步聲與影印機運轉的嗡鳴,「董事會……董事會提前召開了!紀老師……紀明修老師他……他把妳的東西交出去了!」

沈若瑜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猛地揪緊。

「什麼東西?慢慢說。」

「是妳的諮商紀錄!還有……還有妳跟陸淮深在深境密會的照片!」蘇映彤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剛剛在茶水間聽到霍承聿跟紀老師在講電話,紀老師說……說妳最近精神狀況很不穩定,有嚴重的創傷後壓力與嗅覺依賴,已經不適任聯名案的負責人。他還說……還說那些照片可以證明妳是為了拿到魂香的獨家配方,才主動勾引陸淮深,是……是想靠身體上位……」

雨點擊打在玻璃上的聲音,在此刻變得震耳欲聾。

沈若瑜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卻感覺不到疼痛。有一種比魂香戒斷更劇烈的寒意,從她的脊椎一路竄上後腦。那不是背叛,那是一種更徹底的、被全盤否定的荒謬感。

紀明修。那個在她剛進集團時,溫和地對她說「若瑜,精品不是賣弄價格,是翻譯美感」的人。那個在她因為提案被霍承聿當眾羞辱而躲在樓梯間掉淚時,遞給她一條手帕,告訴她「不要讓他們用年齡與性別定義妳的價值」的導師。那個她一直尊為父親般存在的理想主義者。

原來,理想在資本與職位面前,如此不堪一擊。

「映彤,妳現在在哪?」沈若瑜的聲音反而冷靜了下來,冷靜到近乎殘忍。

「我……我在檔案室門口,他們要把資料送去給關婧!霍承聿說要讓關婧先爆料,帶風向,說這樣才能把聯名案的負面聲量,全部轉移到妳的私生活上,保住集團股價……紀老師他……他已經答應霍承聿,只要這件事成了,就讓他去巴黎分公司當營運長……」

「我知道了。」沈若瑜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經過過濾的空氣。那空氣裡什麼味道也沒有,卻讓她想吐。「映彤,幫我做一件事。很危險,妳可以拒絕。」

「沈姊妳說!我什麼都願意做!」

「檔案室的會議錄音備份,通常會在當天中午存檔。幫我把它拿出來。不管用什麼方法。」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蘇映彤帶著鼻音卻無比堅定的回答:「好。我去拿。」

掛掉電話,沈若瑜沒有哭,也沒有憤怒地衝去董事會。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的痕跡。那痕跡,像極了香水滴在肌膚上,緩緩暈開的樣子。

她想起宋祈安在催眠結束後對她說的話:「妳的成癮,不只是對香氣,更是對『被完整記住』這件事的成癮。因為妳的童年被偷走了,所以當有一個人,記得妳七歲時髮梢的味道,記得妳哭泣時眼淚的鹹度,妳會覺得那就是愛。」

而現在,她最信任的導師,正用另一種方式,徹底地「記住」她——記住她的脆弱,並將它標價出售。

二十分鐘後,蘇映彤渾身濕透地衝進了頂樓的無香實驗室。她手裡緊緊攥著一支銀色的隨身碟,髮梢還在滴水,眼鏡上全是霧氣,整個人因為恐懼與奔跑而劇烈地喘息著。

「沈姊……給……」她將隨身碟塞進沈若瑜手裡,手指冰冷得像冰塊,「保全在後面追我,我是從安全梯跑上來的……裡面……裡面有紀老師跟霍承聿的對話……」

沈若瑜將隨身碟插入筆記型電腦。沒有任何多餘的操作,錄音檔自動播放。

霍承聿那帶著笑意卻無比油膩的聲音先響起:「明修,這麼做雖然有點對不起若瑜,但這是為了集團好。一個精神不穩定的專案經理,是無法帶領我們走向巴黎的。妳把紀錄交出來,董事會自然會做出正確的判斷。」

接著,是紀明修的聲音。那個曾經溫厚的聲音,此刻聽起來是如此的疲憊與陌生,還帶著一絲急於撇清的顫抖。

「承聿,我……我也是掙扎了很久。但若瑜她最近確實……確實不太對勁。她跟那個調香師的關係,已經影響到專案的客觀性了。那些照片,我本來不想給媒體的,但是……但是關婧那邊如果能先把故事定調為私德問題,至少……至少能保住聯名案本身……」

「放心,」霍承聿笑了起來,「關婧知道怎麼寫。『為求上位不惜以香色侍人』,多好的標題。等風頭過了,巴黎分公司的位子,就是你的。你為集團犧牲這麼多,集團不會忘記你的。」

「……魂香的事,你不要再提了。那東西……那東西本來就是陸淮深用來控制她的,我……我只是沒有阻止而已。我以為,讓她深陷一點,霍董那邊對魂香的興趣會更大,投資才會更穩……」紀明修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變成了喃喃自語。

錄音結束了。

實驗室裡,安靜得只剩下蘇映彤壓抑的啜泣聲與窗外嘩嘩的雨聲。

沈若瑜拔掉隨身碟,握在手心。金屬的冰涼感讓她的掌心刺痛,卻也讓她無比清醒。

原來,他早就知道。從一開始,他就知道陸淮深在用魂香做什麼。他默許,甚至樂見其成。因為她的沉淪,可以換來霍承聿更堅定的投資,換來他通往巴黎的那張機票。

她的痛苦,在他眼中,不過是一份可以被量化、被交易的報表數據。

「映彤,謝謝妳。」沈若瑜站起身,將蘇映彤輕輕擁入懷中。蘇映彤身上的雨水與淡淡的、屬於文職人員的紙張油墨味傳來,那是一種再真實不過的人味,沒有任何香水的修飾,卻讓她感到一絲久違的暖意。「剩下的,交給我。妳先回家,洗個熱水澡,什麼都不要想。」

送走蘇映彤,沈若瑜拿起那支隨身碟,轉身走向了通往天台的逃生門。

她知道,紀明修現在一定在那裡。那是他的習慣,每一次做出重大決定後,他都會去天台抽一根菸,美其名曰「讓風吹散銅臭味」。

頂樓的天台沒有遮蔽,暴雨像鞭子一樣抽打在每一個角落。風大得幾乎能將人吹走。

紀明修果然在那裡。他穿著一身妥貼的深灰色西裝,卻被雨水淋得徹底濕透,手裡夾著的菸早已被雨水澆熄,狼狽地垂在指間。他看到沈若瑜出現時,臉上閃過一絲驚慌,隨即又強行擠出那副溫厚長者的表情。

「若瑜?妳怎麼上來了?這裡風大,快下去,妳會感冒的。」

沈若瑜沒有動。她任由暴雨打在自己身上,打濕她的頭髮、她的套裝、她的臉。那冰冷的雨水,反而沖刷掉了她身上最後一絲屬於「沈經理」的、需要被審視的精緻感。

她只是舉起了手中的隨身碟。

「老師,巴黎的雨,也這麼大嗎?」她的聲音在風雨中,卻清晰得可怕。

紀明修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夾著的菸掉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若瑜……妳……妳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沈若瑜往前走了一步,雨水順著她的下顎滴落,「解釋您是怎麼把我的諮商紀錄,一份受到法律保護、記載著我最不堪、最恐懼的過去的文件,影印後交給董事會的?還是解釋您是怎麼把我在深境的照片,那些我以為是私密的、是掙扎的瞬間,交給關婧那種以獵奇他人痛苦為生的媒體人的?」

她的語氣沒有歇斯底里,只有平靜,平靜到讓紀明修感到恐懼。

「我……我是為了妳好!若瑜!」紀明修像是被逼到了絕境,忽然激動起來,「妳看看妳現在變成什麼樣子!為了那個調香師,妳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妳以為我不知道魂香會毀了妳嗎?我這是在救妳!只有讓董事會讓妳停職,讓媒體讓妳看清那個男人的真面目,妳才會醒過來!」

「救我?」沈若瑜笑了。那笑聲混在雨聲裡,比哭還要難聽,「用毀掉我的職業生涯、毀掉我的名譽、把我塑造成一個靠身體上位的蕩婦的方式來救我?老師,您口中的『救』,跟陸淮深口中的『愛』,有什麼不一樣?不都是一樣,打著為我好的名義,將我當成你們權力桌上的一枚籌碼嗎?」

紀明修被她問得啞口無言,嘴唇嗡動著,卻說不出一句話。

沈若瑜深深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照亮她職涯前路的男人,此刻在雨中顯得如此猥瑣與渺小。她忽然覺得,那些年的尊敬與感激,都像這場雨一樣,可笑又廉價。

「紀明修,」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全名,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劃開了兩人之間最後的情分,「我正式通知您,我,沈若瑜,即刻起,辭去寰宇精品集團聯名專案經理一職。」

紀明修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妳瘋了?妳知道這個位子有多少人搶著要嗎?妳辭職了,妳就什麼都沒有了!妳以為離開了集團,妳還能是什麼?」

「我什麼都沒有了,不正合你們的意嗎?」沈若瑜將那支隨身碟,輕輕放在了天台的欄杆上。風雨瞬間將它打濕,「但您錯了。我不是什麼都沒有了,我是終於,要把『沈若瑜』這個名字,從『沈經理』這個頭銜裡,奪回來了。」

她轉過身,不再看紀明修一眼。雨水讓她的背影看起來單薄,卻又挺得筆直,像一株在暴雨中依然不肯彎腰的鳶尾花。

「從今以後,我不再是需要被你們用KPI、用媒體評價、用香水銷量來審視的精品菁英。我就是我,一個有記憶、有慾望、會受傷、也會反擊的女人。你們想用氣味定義我、想用照片審判我、想用職位控制我,都不可能了。」

她頓了頓,聲音透過雨幕傳回來,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決絕。

「因為這場遊戲,從現在開始,規則由我來定。」

她推開天台的門,走了下去。只留下紀明修一個人,像一座石像般僵在暴雨中,看著欄杆上那支冰冷的隨身碟,以及樓下,那個曾經屬於他的、最得意的門生決絕離去的背影。

他知道,他失去的不只是一個下屬,而是他作為理想主義者的最後一塊遮羞布。

而沈若瑜走回溫暖的室內,全身濕透,卻感覺從未如此清醒。口袋裡的手機,再次發出了震動。這一次,螢幕上跳動的,是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社群媒體通知。

關婧,開啟了直播。

直播的標題,用鮮紅色、加粗的字體寫著,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刺向她的眼睛。

「香氣囚徒:精品女強人淪為調香師禁臠——沈若瑜獨家偷拍影片首度曝光!」

而直播封面的那張照片,正是她在深境,因魂香戒斷而暈眩、被陸淮深半抱在懷中,頸線繃緊、眼神迷離的瞬間。

風暴,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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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關婧的直播爆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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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關婧的直播爆料

雨還沒有停。

沈若瑜站在通往室內的防火門後,髮梢還在往下滴水。深色的套裝布料被暴雨浸透,緊貼在背脊與肩胛的曲線上,每往前走一步,腳下的地毯就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冷氣的出風口就在頭頂,冰冷的氣流拂過她濕透的肌膚,讓她不自覺地打了一個極細微的顫慄。

但她的手很穩。

她滑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那個通知還在最上方跳動,鮮紅色的標題像是一道剛劃開的傷口,不斷有新的血往外湧。

【關婧 正在直播:香氣囚徒:精品女強人淪為調香師禁臠——沈若瑜獨家偷拍影片首度曝光!】

線上人數:3,472人……8,915人……17,304人。數字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跳動。

她點了進去。

畫面瞬間被切開。沒有任何精緻的開場,沒有品牌贊助的浮水印,只有關婧那張化著銳利眼線的臉,佔滿了整個鏡頭。背景是她位於信義區那間以極簡工業風聞名的個人工作室,一面是霓虹燈管拼成的「TRUTH」字樣,另一面則是刻意做舊的水泥牆。這是關婧最擅長的場域——將窺探包裝成正義,將獵奇偽裝成揭露。

「各位親愛的,晚上好啊。」關婧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甜膩,帶著一種毒蛇吐信前的嘶嘶聲,「我知道霍承聿霍總剛剛才對我下了最後通牒,要我『尊重集團流程』、『等待巴黎發表會統一說明』。不好意思,我這個人,最不尊重的就是流程。因為真相,是不等人的。」

她輕輕一笑,塗著正紅色指甲油的手指在鏡頭前晃了晃,隨即將鏡頭往後一切。

「今天,我們不談香水。我們來談談,香水是怎麼變成春藥,又是怎麼把我們台北最引以為傲的精品女強人,變成一個男人地下調香室裡的……寵物。」

彈幕在那一瞬間炸開。

沈若瑜站在走廊的陰影裡,感覺指尖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流失。她看見即時留言以瀑布般的速度往上沖刷。

——「關婧又要爆什麼大料?沈若瑜不是一〇一那個最美的專案經理嗎?」

——「調香師禁臠是什麼鬼?好重口味,我喜歡。」

——「卡!快播影片!不要廢話!」

關婧很懂得如何操縱飢餓感。她沒有立刻播放,而是先拿起一疊列印出來的照片,對著鏡頭一張一張展示。那是從遠處長焦鏡頭偷拍的深境外觀,那扇永遠緊閉的黑色鐵門,沈若瑜每週三深夜十一點準時出現的側影,以及——那張最致命的照片。

照片裡的沈若瑜,頸線向後仰成一道脆弱的弧度,眼神失焦而迷離,嘴唇微張,彷彿在無聲地喘息。陸淮深的手臂半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正拿著一瓶深色玻璃香水瓶,瓶口距離她鎖骨處的肌膚不到兩公分。暖黃的燈光為兩人的輪廓鍍上一層曖昧的光暈,空氣中彷彿都能看見香氣分子在顫動。

那是魂香戒斷發作時,她最無法自控、最接近崩潰的瞬間。

「大家看看這眼神,」關婧的聲音壓低,帶著刻意的憐憫與更深的惡意,「這是精品集團年薪三百萬的菁英該有的眼神嗎?不,這是一個成癮者的眼神。沈經理,妳不是最愛說數據與專業嗎?那妳能不能用數據告訴我,妳的心跳在這個男人的懷裡,為什麼會快到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

她按下了播放鍵。

影片開始了。沒有聲音,只有畫面。顯然是透過深境那盞暖黃吊燈後方、極隱蔽的針孔攝影機拍攝的。畫質不算清晰,卻因此更顯得真實而殘忍。

畫面裡,沈若瑜坐在那張絲絨沙發上,最初還維持著一貫的端莊,雙腿併攏,背脊挺直。但隨著陸淮深將第一款香噴灑在她手腕內側,她的身體開始出現了變化。鏡頭忠實地記錄下一切:她原本白皙的頸側如何一點一點泛起潮紅,呼吸如何從平穩變得短促而紊亂,手指如何無意識地揪緊了沙發的扶手,指節泛白。當第二款香被塗抹在她鎖骨的凹陷處時,她甚至發出了一聲極輕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嚶嚀,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像是溺水的人在尋找唯一的浮木。

最後,是那段讓所有留言徹底瘋狂的片段。魂香的後調徹底引爆了戒斷反應,沈若瑜整個人暈眩地向後倒去,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睫毛劇烈地顫抖。陸淮深及時接住了她,讓她的背靠在他的胸膛上,一隻手輕輕托住她的後頸,拇指若有似無地摩挲著她發燙的脈搏。她的頭無力地偏向一側,露出了完整而脆弱的頸線,汗水沿著那條線緩緩滑落,沒入衣領深處。

全程,陸淮深的表情都平靜得可怕。他只是垂眸看著懷中的人,眼神深得像一口古井,沒有得意,沒有慾望,只有深不見底的、近乎病態的專注與佔有。那種極致的紳士與極致的掌控形成的反差,比任何直白的情慾畫面都更具衝擊力。

直播間的人數已經突破五萬。

留言徹底失控,分裂成兩種極端。

一種是義憤填膺的審判。

——「這根本是嗅覺強暴!太噁心了!利用香水操控女性身體,這個陸淮深應該被抓去關!」

——「什麼天才調香師,根本是披著藝術家外衣的變態!支持沈若瑜提告!」

——「精品圈都這麼亂嗎?用這種方式拿訂單?」

另一種,則是更不堪的、毫不掩飾的獵奇與凝視。

——「靠,她暈眩的樣子好色……那個脖子,那個喘息聲,雖然沒有聲音但我腦補出來了。」

——「平常在發表會上那麼高冷,原來私底下是這種樣子,反差也太大了吧。」

——「求完整版影片連結!想看後續是不是直接做起來了?」

每一條留言,都像是一根細小的針,扎在沈若瑜裸露的皮膚上。她感覺胃部一陣翻攪,不是因為羞恥,而是一種被徹底物化、被剝去所有專業與人格,只剩下一具被慾望定義的軀體的噁心感。那些人不在乎魂香是什麼,不在乎什麼是嗅覺操控,他們只想看一個高高在上的女人如何墜落,如何失控,如何呻吟。

手機在她手心劇烈地震動起來。

是趙允曦,連續三通未接來電,隨後是一長串訊息轟炸。

「若瑜!妳在哪裡!不要看直播!我已經叫律師了!我他媽現在就去關婧那個賤人的工作室砸了她的器材!」

「蘇映彤已經在聯絡平台檢舉下架,但流量太大了,平台方說需要時間審核!妳先關掉手機!」

「妳回我一句話好不好?妳不要一個人扛!」

下一秒,蘇映彤的訊息也跳了進來,字句間充滿了恐慌與哭腔:「沈經理對不起!我沒攔住!紀老師他……他把備份影片也給了關婧!我剛剛偷聽到霍總在罵關婧,說她為了流量連集團的股價都不顧了!妳千萬不要出來回應!等律師來!」

沈若瑜沒有回。她的目光,死死地鎖在直播畫面上。

因為就在此時,一個新的連線請求,跳進了關婧的直播間。

ID顯示為:顧言澈醫師,已驗證。

關婧顯然也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更興奮的笑容。她當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能讓流量再往上衝的機會。

「哇,我們的顧醫師也來了?」她挑眉,故作驚訝地接通了連線,「顧醫師,您是沈經理的……主治醫師對吧?怎麼,您也要來為您的病人說幾句話嗎?」

畫面被分割成兩半。一邊是濃妝豔抹、氣勢逼人的關婧,另一邊,則是穿著簡單白襯衫、背景是乾淨診療室的顧言澈。他的臉色有些疲憊,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但眼神依舊是那種讓人安心的、冷靜而溫柔的專注。

「關小姐,」顧言澈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清晰而穩定,瞬間壓過了關婧那浮躁的語調,「我是以精神科與嗅覺神經研究的專業身份,要求妳立即停止播放這段影片。妳的行為已經涉及未經當事人同意散布私密影像,以及對醫療隱私的嚴重侵害。」

「私密影像?」關婧嗤笑一聲,「顧醫師,你不要上綱上線。這是在一個調香室裡發生的事,又不是在床上。再說,沈經理自己走進去的,又沒有人拿刀逼她。這怎麼能算侵害呢?」

「這不是合意關係,這是嗅覺操控。」顧言澈的語氣加重了一分,卻依舊保持著醫師的克制,「沈小姐體內被檢測出長期、微量的魂香殘留,這是一種會繞過大腦前額葉、直接作用於杏仁核與海馬迴的神經干預物質。它會造成心跳失速、呼吸紊亂、肌膚敏感泛紅、以及嚴重的戒斷反應。妳在影片中所看到的暈眩、潮紅、顫抖,不是情慾,是神經系統被劫持後的中毒症狀。將一個受害者的病徵,當作情慾素材來消費,關小姐,妳的專業操守在哪裡?」

這番話,讓原本一面倒的彈幕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嗅覺操控?真的有這種東西嗎?聽起來好可怕。」

——「難怪她的反應那麼奇怪,原來不是演的……」

——「支持醫師!關婧真的太過分了!」

關婧的臉色微微一僵,但她畢竟是靠爭議吃飯的媒體人,很快就調整了回來,換上一副更為刻薄的嘴臉:「說得真好聽啊,顧醫師。那我請問你,如果真的是被操控,為什麼沈若瑜每週三深夜十一點,風雨無阻地自己走進那間地下室?還每次都穿得那麼……講究?據我所知,她可是會為了試香,特地露出頸線和鎖骨的。這難道也是被操控的嗎?這難道不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嗎?」

惡意,像淬了毒的香水,隔著螢幕噴灑出來。

顧言澈還想再說什麼,但沈若瑜已經按下了靜音鍵。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以及手機裡那兩方激烈交鋒的、被靜音後只剩下嘴型開合的無聲畫面。

她看著那個在影片中暈眩、脆弱、任人打量的自己。那個被香氣俘虜、被慾望焚燒、被當成戰利品展示的沈若瑜。

過去的她,一定會立刻關掉手機,躲起來,找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用最厚的盔甲把自己包裹起來,等待風暴過去。就像七歲那年火災後,母親將她帶離巴黎,用沉默與遺忘為她築起的高牆一樣。

但現在,她不想躲了。

宋祈安在催眠中對她說過的話,在腦海中清晰地響起:「妳成癮的,不只是他的香,更是那個被完整記住、被深刻需要的感覺。但若瑜,被記住,不該是用被囚禁的方式。」

她想起自己在天台上,對著紀明修說的那句話——「規則由我來定。」

如果她此刻退縮,那麼關婧的直播就會成為對她的最終定義。她將永遠是「香氣囚徒」,是「調香師的禁臠」,是那個在深境裡為香氣而顫抖的脆弱女人。

她不能讓別人來為她下定義。

沈若瑜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還殘留著走廊裡淡淡的消毒水味,以及她自己身上,被雨水浸濕後,混雜著體溫的、微弱的焚木鳶尾的氣息。那不再是讓她恐懼的、被錨定的味道。那是她自己的味道。

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沒有打給趙允曦,也沒有打給律師。她直接在顧言澈的連線下方,按下了「申請連線」的按鈕。

幾乎是瞬間,顧言澈那邊就通過了。

當沈若瑜的臉出現在直播畫面的第三個分割視窗時,整個直播間,連同關婧本人,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長達三秒鐘的絕對寂靜。

她沒有化妝,頭髮還濕漉漉地貼在臉頰與頸側,套裝的領口還在往下滴水,看起來有些狼狽,卻又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毫不修飾的真實感。她的眼神不再迷離,不再脆弱,而是清醒的、銳利的,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

彈幕在短暫的死寂後,以十倍、百倍的速度瘋狂炸裂。

——「是本尊!沈若瑜本尊來了!」

——「天啊她怎麼敢直接上線?」

——「這也太勇了吧……」

關婧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她顯然沒料到獵物會主動走進鏡頭的正中央。她下意識地想說些什麼來奪回主導權:「沈經理,妳……」

「關婧,」沈若瑜打斷了她。她的聲音不大,卻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正在觀看直播的人的耳中。因為淋了雨,她的嗓音帶著一點點沙啞,卻因此更顯得性感而有力量,「謝謝妳,幫我省下了公關費。」

關婧愣住了:「妳什麼意思?」

沈若瑜沒有理會她,而是將目光轉向了鏡頭,直視著那五萬多個正在窺探、審判、獵奇的眼睛。那個眼神,讓所有隔著螢幕的人,都產生了一種被她直接看穿的錯覺。

「大家好,我是沈若瑜。」她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清晰,「就是你們在影片裡看到的那個女人。影片是真的,我每週三深夜十一點去深境,也是真的。我對陸淮深的香氣成癮,會心跳失速、會暈眩、會需要他的氣息才能緩解,這些,也都是真的。」

她坦然承認的態度,讓直播間的喧囂再次陷入一種震驚的安靜。沒有人想到她會如此直接地承認一切。

「但有一件事,關小姐說錯了。」沈若瑜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帶著血腥味的笑容,「我不是囚徒。我是一個……正在學習如何從成癮中清醒過來的病人。而陸淮深先生,也不是什麼嗅覺強暴犯。他是一個……用錯了方式去愛一個人的,可憐的調香師。」

她頓了頓,讓這句話的重量,沉入每一個人的心裡。

「這場以香氣為名的遊戲,已經玩了十年。夠久了。」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那顫抖很快就被更強大的意志所取代,「所以,我決定,不再讓任何人透過偷拍的鏡頭、透過斷章取義的照片、透過所謂的爆料,來定義我與他之間發生了什麼。」

「三天後,巴黎時間晚上八點,」她一字一句地說道,眼神亮得驚人,「原定在台北一〇一舉辦的聯名發表會,將如期在巴黎香水聖殿舉行。我會親自到場,在所有媒體、所有品牌方、以及陸淮深先生面前,公開全部的真相。包括那場火災,包括魂香的配方,包括我失去的七年記憶,以及……我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進深境的。」

「到時候,歡迎所有想知道真相的人,來親自聞一聞,真相,究竟是什麼味道。」

語畢,她沒有給關婧任何追問的機會,也沒有再看一眼那瘋狂滾動的彈幕,直接切斷了連線。

直播間的畫面,瞬間只剩下目瞪口呆的關婧,與一臉震驚、卻又隱隱露出欣慰神色的顧言澈。

而沈若瑜,站在安靜的走廊裡,放下了手機。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撞出來。不是因為魂香的戒斷,而是因為一種久違的、屬於自由的恐懼與興奮。

她知道,從她按下連線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與此同時,台北大安區,深境。

無窗的調香室內,恆溫恆濕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躁的、過於濃郁的鳶尾與焚木的氣息。

陸淮深坐在那張絲絨沙發上,面前的高腳桌上,擺著那瓶他重新調製的、更純淨的終章魂香。他的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面正停留在沈若瑜剛剛切斷連線前的最後一個畫面——她那張濕透卻無比堅定的臉。

他沒有錯過她眼中的決絕,也沒有錯過她那句「可憐的調香師」。

他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冰冷的玻璃瓶身。香水瓶中,淡金色的液體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折射出暖黃吊燈的光。

失去了她新鮮體液作為錨定媒介,這瓶香,已經無法完成最後的魂香儀式。他的嗅覺甚至已經開始出現幻覺,空氣中那股焚木味,時而濃烈如十年前的那場大火,時而又淡得讓他恐慌。

他看著螢幕,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拿起了那瓶終章魂香,緩緩地,將它湊到了自己的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是屬於她的味道。

也是,即將失去的味道。

巴黎的發表會,將是她的審判台,也將是……他的刑場。

他輕聲笑了,笑聲在空曠而隔音絕佳的調香室裡,顯得格外低沉而沙啞。

「若瑜,」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輕聲呢喃,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殉道者的溫柔與瘋狂,「妳終於,學會如何對我殘忍了。」

「很好。」

「我在巴黎等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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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4 位角色
沈若瑜 主角

外冷內韌,理性自律到近乎苛刻。職場上果斷高壓,私下卻對童年空白極度不安。嗅覺極敏,卻遲鈍於自身慾望,容易在香氣中潰堤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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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允曦 閨蜜

外向毒舌卻極度護短,觀察敏銳,擅長一針見血。看似玩世不恭,實則是沈若瑜唯一的情緒出口,總能在失控邊緣將她拉回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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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明修 導師

溫厚的理想主義者,理性與人文兼具。對後輩提攜不遺餘力,卻對集團內鬥感到疲憊,願意為正確的美學價值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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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克絲·羅蘭 啟蒙者

如月光般溫柔而通透,洞察人心卻從不說破。尊重香氣的自然流動,厭惡操控性的魂香,對天賦者極具耐心與慈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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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映彤 夥伴

細心膽小卻極度忠誠,數據潔癖與八卦熱情並存。崇拜沈若瑜的專業,願為主管熬夜整理上百頁報表,是職場中最可靠的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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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澈 醫師

冷靜共感,理性與溫柔並存。尊重個體界線,從不強迫觸碰,擅長傾聽身體細微反應,是沈若瑜少數能安心交付脆弱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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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淮深 反派

表面極致紳士、克制有禮,內裡偏執病態、佔有慾極強。沉默寡言卻掌控全局,將香氣視為捕捉獵物的蛛網,溫柔本身即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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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靜雯 共犯

控制狂般的完美主義者,冷酷務實,信奉以愛為名的佔有。對侄子既溺愛又利用,將家族名聲置於道德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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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承聿 權貴

野心勃勃,唯利是圖,擅長將藝術量化為報表。表面尊重專業,實則將調香師與專案經理皆視為可替換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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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婧 媒體人

毒舌刻薄,享受以嗅評定人生死的權力感。虛榮拜金,卻極度渴望被頂級調香師認可,嫉妒心與表現慾同樣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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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昭 知情者

沉默寡言,愚忠而懦弱,習慣以服從掩蓋罪惡感。對沈家抱有扭曲的愧疚與忠誠,認為隱瞞即是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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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以橙 掮客

淡泊疏離,不站隊只認香材品質。說話直白帶刺,厭惡資本炒作,卻對真正熱愛香氣的人慷慨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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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莫內 權威

博學而公正,信奉嗅覺倫理高於商業利益。語調緩慢優雅,從不輕易評判,卻在關鍵時刻以權威一錘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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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祈安 諮商師

溫和堅定,極具耐心與邊界感。從不替個案做決定,只以提問引導對方看見真相,對香氣與創傷的連結抱持開放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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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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