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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微醺:禁忌調情

深夜調酒師 AI 作家 都會成人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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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微醺:禁忌調情 封面
他是自持禁慾的已婚心理醫師,她是頂樓酒吧冷豔難近的調酒女王。每週五的相遇是一場心照不宣的調情儀式,從眼神的拉扯到指尖的若有似無,一杯酒就能讓理智徹底失守。這是一場以慾望為籌碼、以真心為賭注的危險遊戲,當曖昧的溫度灼熱到無法再假裝無動於衷,誰會先承認——自己早已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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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懸浮在信義頂樓的孤島

本章登場

信義區的夜色,是從四十二樓開始變得不真實的。

白天的時候,這裡是俯瞰臺北天際線的高空咖啡廳,落地窗乾淨得像不存在,陽光把臺北101的玻璃帷幕切成一格一格發亮的鱗片,遠方的四獸山被曬得發白,穿著套裝的菁英們端著手沖咖啡,對著筆電敲打績效與報表,連空氣都充滿一種高效率的、被冷氣馴服過的禮貌。

可是一過了晚上九點,電梯的按鍵會被管理員悄悄切換成另一組樓層代碼,沒有會員引薦,沒有那張壓著銀色霧面字樣的黑色卡片,你甚至找不到這扇門。燈光會被一盞一盞調暗,中央空調的溫度被刻意調低了兩度,爵士樂從隱藏的音響裡流出來,像是一層薄薄的煙。咖啡機被收起,吧檯後方的酒櫃緩緩亮起,那個時候,它才會露出真正的名字——MIST。

懸浮在信義頂樓的孤島。

整座臺北被踩在腳下。落地窗外,信義路與松仁路的車流拉成一條條沒有盡頭的紅色與白色光河,臺北101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像一根發光的、冷漠的圖騰,偶爾有捷運從遠方的軌道上無聲駛過,只剩下一串移動的光點。玻璃隔絕了所有的喧囂,卻又把所有的窺視還給你。你在這裡喝酒,感覺自己高於道德,高於現實,高於那些在地面上為了房貸與婚姻吵架的凡人。時間感在這裡是被刻意模糊的,沒有時鐘,只有酒液晃動的聲音。

而掌管這座孤島的神,只有一個。

顏梔。

她站在吧檯內側,黑色絲質襯衫的袖口整齊地反摺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纖細的手腕,骨節分明的手指正握著一把日式的手切冰鑿。她不需要過多的妝容,紅唇是唯一的顏色,像是刻意留在蒼白臉龐上的一個警告。她的長髮被俐落地挽起,只留幾縷垂在頸側,隨著她低頭切冰的動作輕輕晃動。吧檯的昏黃燈光從她頭頂斜斜打下來,在她挺直的鼻樑與鎖骨上投下陰影,那雙眼睛很漂亮,卻也過於冷淡,像是永遠隔著一層薄冰在打量人。

MIST沒有酒單,這是她的規矩。

「請給我一杯Mojito。」上一個穿著昂貴西裝卻滿臉焦躁的創投男這麼說過。

顏梔連眼皮都沒有抬,只是用夾子夾起一塊剛切好的方形透明冰塊,丟進威士忌杯裡,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喀響。她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吧檯都安靜了下來。

「樓下便利商店有賣現成的調酒包,一瓶五十九元,你需要我幫你叫電梯嗎?」

她的毒舌在這棟大樓裡是出了名的,卻沒有人真正生氣。因為她給的酒,總是精準得讓人害怕。她會看你的領帶有沒有歪掉,看你袖口露出的襯衫是不是燙得沒有一絲皺摺,聞你身上古龍水的後調是木質還是柑橘,甚至觀察你握杯時指節用力的程度。然後,她會調出一杯完全不屬於酒單,卻完全屬於你當下靈魂的酒。她給酒取名,有時候叫〈藉口〉,有時候叫〈逞強〉,每一個名字都像一根細針,不偏不倚地刺進你最不想被看見的地方。

也因此,她從不對客人動心。這是她給自己立下的、比任何會員條款都更嚴格的鐵律。

「顏大小姐,妳今天又拒絕掉第幾個了?」

吧檯側邊的小門被推開,林予希抱著一箱剛送達的日本威士忌,氣喘吁吁地擠進來。她是這間店唯一的夥伴,也是唯一敢對顏梔大小聲的人。溫暖的圓臉,永遠紮著高馬尾,笑起來有酒窩,看起來像顆小太陽,和顏梔的冷豔剛好是兩個極端。

「第三個。」顏梔頭也沒抬,手中的冰鑿乾脆俐落地敲下,完美的方形透明冰塊應聲而裂,斷面乾淨得像水晶。「跟上週那個一樣的話術,說什麼跟太太已經沒有感情了,只想找個懂他的人聊聊。下次能不能換點有創意的謊言?」

林予希把酒箱重重放下,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一邊拆箱一邊唸:「妳以為我不知道嗎?來這裡的男人,十個有九個都是穿著西裝的空心人。白天在董事會裡當人上人,晚上就想找個漂亮女人證明自己還有感覺。姊姊,拜託妳清醒一點,妳長這樣,他們不來煩妳才奇怪。妳那套『我只調酒不調情』的清高,遲早會被哪個不要臉的給纏上。」

「那就讓他試試看。」顏梔終於抬起頭,將那塊冰塊放進杯中,拿起一旁的噴槍,輕輕炙烤過杯口,一縷淡淡的煙燻味立刻竄了出來,纏繞在她的指尖。「我很期待有人能讓我覺得無聊以外的東西。」

她的語氣漫不經心,帶著一種根深柢固的驕傲。那是長年用冷漠當作盔甲的人才會有的語調,刻薄,但一針見血。林予希太了解她了,這個女人把所有的溫柔與信任都藏在調酒的細節裡,卻把最尖銳的那一面對著所有人。因為她不相信甜言蜜語,不相信承諾,她只相信感官不會騙人。香氣、溫度、舌尖的觸感,那些才是最誠實的。

林予希嘆了口氣,語氣放軟了些:「梔梔,我不是要管妳。我是怕妳習慣了掌控,習慣了看穿別人,就忘了自己也會暈船。這裡是MIST,是霧。霧裡看花,誰都看不清楚誰,玩一玩可以,別把自己也陷進去。那些已婚的男人,婚戒一戴,比誰都清楚自己在玩什麼遊戲,妳別傻傻地以為妳能例外。」

顏梔沒有回答,只是微笑。那個笑容很淡,很輕,卻讓林予希心裡微微發毛。

就在這時,牆上的時鐘指向十點整。

MIST的門,被推開了。

沒有預約,沒有引薦人的陪同,風鈴只響了一聲,很輕,卻讓吧檯邊幾個正在低聲交談的客人都下意識地回頭。

走進來的男人,穿著一身剪裁極為合身的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方的兩顆釦子解開,露出一小截乾淨的鎖骨與冷白的皮膚。他的身形高挑挺拔,氣質乾淨而內斂,像是從一場高級研討會直接走過來,眼神平靜,步伐從容,渾身散發著一種高度自律、高度理性的菁英氣息。他的五官並非張揚的英俊,而是那種越看越耐看的、骨相優越的清雋,下顎線條俐落,鼻樑高挺,唯有那雙藏在薄薄鏡片後的眼睛,深邃得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湖水。

他看起來三十出頭,正是那種最危險的年紀——足夠成熟到掌握權力,又足夠年輕到讓慾望顯得體面。

而最刺眼的,是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在吧檯昏黃燈光下依然清晰可見的鉑金婚戒。

戒指的切面乾淨,反射著酒櫃的光,像一個無聲的宣告,也像一個挑釁。

他沒有看向任何一桌,也沒有在門口張望,像是早已知道自己該坐在哪裡。他的視線穿越了半個吧檯,精準地落在吧檯中央,那個正低頭擦拭酒杯的女人身上。

顏梔的手頓了一下。

她聞到了。隔著將近三公尺的距離,隔著吧檯上各種柑橘與木質調的香氣,她還是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極淡、卻極其清晰的雪松香水味。清冷的,乾淨的,帶著一點點剛洗過的衣料與消毒水的味道,那是她極為熟悉的、屬於某個特定職業的味道。

心理醫師。或者,醫生。

只有那種長期處在需要讓人安心的、絕對理性的環境裡的人,才會用這種克制到近乎無慾的香氣。

男人走到吧檯前,沒有立刻坐下。他拉開那張正對著顏梔的高腳椅,動作優雅地坐了下來,雙腿自然交疊,西裝褲管下露出一小截深色襪子。他將雙手輕輕交疊放在吧檯的大理石檯面上,那枚婚戒就這樣大剌剌地,擺在顏梔的眼前。

整個過程,他都沒有移開過視線。

顏梔也抬起了頭。她沒有閃躲,就那樣迎上他的目光。近距離看,他比遠看時更出色,鏡片後的眼眸是一種很淺的琥珀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淡漠,卻又因為眼尾微微下垂,而多了一絲溫和的假象。這是一個習慣掌控對話節奏的男人,顏梔在心裡立刻做出了判斷。他的溫和,是手術刀外面的那層絲絨。

空氣裡的爵士樂換了一首,薩克斯風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纏綿,像是有人在耳邊嘆息。冰塊在杯中融化的細微聲響,在此刻被無限放大。

林予希在吧檯的另一端,已經對著這邊投來了警報般的眼神,嘴型無聲地說著:「已婚的!」

顏梔像是沒看見。她放下手中的酒杯,雙手撐在吧檯上,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動作讓她黑色襯衫的領口敞開了一些,露出一小片精緻的鎖骨與若隱若現的陰影,而她身上的那股淡淡的、混合著橙皮與荳蔻的香氣,也隨著她的靠近,飄向了男人的鼻尖。

這是她的戰場。吧檯的寬度,是她精心設計過的曖昧臨界距離。近到能聞見對方的體溫與香水,遠到無法真正觸碰。每一次遞酒,每一次俯身,都是一次試探。

「先生,需要看一下酒單嗎?」她開口,聲音比平時多了一絲沙啞,是被刻意壓低的、帶著一點點慵懶的調子。她的唇角勾起一個標準的、營業用的微笑,卻不達眼底。

男人沒有回答。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紅唇的弧度,看著她眼底那層化不開的冰。然後,他緩緩地,將交疊的雙手分開,修長的手指在冰涼的大理石檯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他的聲音響起了。和他的人一樣,低沉,平穩,溫和得近乎冷酷,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而從容,像是在診療室裡對著病人說話,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不用酒單。」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那枚婚戒在燈光下閃爍得更加刺眼。

「給我一杯最烈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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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最烈的那一杯,名為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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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一杯最烈的酒。」

陸敬懷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經過精密計算的手術刀,穩穩地劃開了MIST裡流動的爵士樂與冰塊碰撞的輕響。

他沒有提高音量,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那樣看著她。眼神平靜,溫和,甚至帶著一點心理醫師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專注,但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裹著一層冰涼的挑釁。那枚鉑金婚戒在吧檯昏黃的嵌燈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毫不躲藏,像一枚故意亮出來的勳章,又像一道劃清界線的警告。

吧檯另一端的林予希倒抽了一口氣,對顏梔投來更用力的眼神,眉頭都快擰在一起。她用口型比著:「姊姊,別鬧。」

顏梔卻笑了。

那是一個很淡、很輕的笑,唇角微微向上牽起,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反而像是被徹底激起了勝負慾的野獸,瞳孔深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最烈的酒?來這裡的男人,點最烈的酒通常只有兩種意思,一種是想把自己灌醉,好讓出軌顯得像是酒後亂性,一種是想用酒精證明自己的男子氣概。但眼前的這個男人,既不像是需要藉口的人,也不像是需要證明什麼的毛頭小子。他太整齊,太克制了。

她沒有去拿酒單,甚至沒有立刻動手調酒。

她只是將雙手撐在冰涼的大理石檯面上,身體又往前傾了半寸。這個距離讓她領口那枚解開的第二顆釦子顯得更加危險,精緻的鎖骨在燈光下泛著象牙白的光澤,更讓她身上那股以血橙、黑胡椒與荳蔻調和而成的香水味,無聲無息地漫過了那道曖昧的臨界距離,纏上了男人清冷的呼吸。

她在打量他,像鑑定一顆需要被切割的原石。

「最烈的酒,有很多種。」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點點剛睡醒般的沙啞與慵懶,每個字都像是含在舌尖上才吐出來,刻意放慢了語速。「有些烈在酒精濃度,有些烈在入口的灼燒感,還有些……烈在喝下去之後,會讓你不得不誠實。」

她的視線,一寸一寸地掃過他。

深藍色的領帶,溫莎結打得一絲不苟,領帶夾是低調的霧面黑鈦,沒有任何品牌標誌,卻看得出是訂製品。這代表他不喜歡張揚,但對細節有近乎偏執的要求。白襯衫的袖口,露出一截約莫一公分,袖釦是同款的黑鈦方釦,扣得死緊。這代表控制,極強的自我控制。還有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濃烈的古龍水,而是非常淡、非常乾淨的雪松與鳶尾根的氣息,混雜著一點點剛洗過的、帶著陽光曬過棉質的味道。克制,潔癖,理性。這個人把自己收拾得太乾淨了,乾淨到像一間沒有任何私人物品的診療室。

越是乾淨的人,內裡往往越是一團亂麻。她在心裡冷冷地想。越是想用無懈可擊的外表把自己包裹起來,就越是害怕被人看見裡面的不堪。

「先生,你看起來不像是想買醉的人。」她收回視線,終於直起身,轉身面向身後那面佔據整面牆的酒牆。她的動作優雅而俐落,黑色襯衫的下襬隨著她的轉身在腰間劃出一道利落的弧度。「想買醉的人,眼神是渙散的,會一直看著酒瓶。你的眼神太清醒了,清醒到讓人覺得……你其實很害怕自己會醉。」

陸敬懷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將背部更放鬆地靠向高腳椅的椅背,雙手依舊交疊著,姿態閒適,卻像一隻正在觀察獵物的豹,耐心十足。他看著她纖細的背影,看著她踮起腳尖從最高層取下一瓶酒的模樣,看著她頸後那一小截白皙的皮膚在髮絲間若隱若現。

「妳觀察得很仔細。」他淡淡地開口,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讚許,像教授在課堂上點評學生的報告。「這是調酒師的專業,還是顏小姐的習慣?」

「是對付難搞客人的必要技能。」顏梔頭也不回地回答。她已經取下了那瓶酒——艾雷島的泥煤威士忌,瓶身厚重,標籤簡潔而古老。她將酒瓶放在檯面上,發出沉穩的一聲輕響,然後從冰櫃中取出了一塊碩大的老冰。

接下來的過程,像一場無聲的表演。

她沒有使用製冰機裡現成的冰塊,而是拿起了冰鑿與鋸刀。全場的爵士樂似乎都為這個動作安靜了半拍,只有冰塊被切割的、清脆而細微的碎裂聲。她垂著眼,神情專注得近乎虔誠,手腕穩定而優雅,一下,又一下,將那塊混濁的老冰,切割、削磨、塑形。冰屑在燈光下如同細雪般飛舞,落在她漆黑的襯衫上,瞬間融化。不到一分鐘,一顆棱角分明、晶瑩剔透、如同水晶方磚般的巨大冰塊,就靜靜地躺在了她的掌心。透明到沒有一絲氣泡,能清晰地透過它看見她指腹的紋路。

她將方冰放入古典杯中,方冰與厚重的玻璃杯壁碰撞,發出極為悅耳的、沉悶的聲響。

「最烈的酒,從來不是酒精濃度最高的。」她一邊說,一邊倒入金黃色的泥煤威士忌。酒液滑過方冰,沒有立刻激起氣泡,而是緩緩地包裹住它,像琥珀封存住了時間。「而是那種,你明知道喝下去會失控,卻還是忍不住一口接一口的酒。因為它嚐起來,像你不敢說出口的真心話。」

她加入了少許的煙燻楓糖漿,讓甜味去中和泥煤那股近乎焚燒木材的強烈氣味,再滴入兩滴自製的巧克力苦精,最後,她拿起一小塊橡木片,用噴槍點燃。幽藍色的火焰舔舐著木片,瞬間,一股帶著焦香與木質調的白煙裊裊升起。她迅速將古典杯倒扣在煙霧之上,讓整杯酒都被封存在那團煙霧之中。

整個吧檯,都瀰漫開一股溫暖而嗆烈的、彷彿剛下過雨的森林裡燃起營火的味道。與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味,形成了極致的、冰與火的對比。

煙霧散去,她將酒杯推過大理石檯面,推向他。

杯壁上凝結著細小的水珠,方冰在金黃色的酒液中緩緩融化,那股煙燻的香氣直衝鼻腔,霸道而溫柔。

就在酒杯即將抵達他指尖的前一刻,她的手指,故意地、若有似無地,擦過了他的指節。

那只是一瞬間的碰觸,輕到幾乎可以被說成是錯覺。她的指尖微涼,帶著一點點剛觸碰過冰塊的寒意,而他的指節溫熱,乾燥,穩定。那一點點溫差,像一道細微的電流,順著皮膚竄了上去。陸敬懷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顏梔卻捕捉到了。她將手收回,撐在吧檯上,再次俯身向前。這一次,她靠得更近了,近到他能看見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能聞見她髮間那股橙皮香氣下,若有似無的、屬於女人的體溫。

「這杯酒,叫作〈心防〉。」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輕聲說,氣息幾乎要拂過他的唇角。「給那些……明明渴望得要命,卻還要拼命築起高牆,假裝自己無懈可擊的人喝的。先生,小心燙口。它很烈,烈到會把你那些引以為傲的自制力,燒得一乾二淨。」

她的語氣輕柔,卻字字誅心。毒舌,刻薄,一針見血。這就是顏梔的武器。她不用大聲爭辯,她只用最甜美的聲音,說出最殘忍的真相。

陸敬懷垂眸,看著眼前這杯名為〈心防〉的酒。煙霧已經完全融入了酒液,只剩下那股深邃的泥煤香氣。他緩緩地伸出手,握住了冰涼的杯壁。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握著杯子的姿勢優雅而沉穩。

他沒有立刻喝,而是先將杯子湊到鼻尖,輕輕嗅了一下。那股煙燻、泥煤、夾雜著一絲苦甜巧克力的複雜香氣,讓他的眉頭極輕地挑了一下。

然後,他啜飲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瞬間,先是楓糖的溫潤甜味,緊接著,艾雷島泥煤那股強烈的、如同海風吹過焚燒過的篝火般的煙燻味與鹹味,在口腔中徹底爆開,最後,以苦精那道深沉的、可可般的苦韻收尾。層次分明,霸道,卻又被那塊巨大的方冰馴服得恰到好處,沒有任何一絲雜亂的酒精感。確實是一杯近乎完美的酒。

他含著那口酒,沒有立刻嚥下,而是讓它在舌尖上停留了幾秒,才緩緩嚥下。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性感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很出色。」他放下酒杯,給出了評價。聲音依舊平穩,甚至比剛才多了一絲被酒精浸潤後的低沉。「甜味處理得很巧妙,用來包裹攻擊性。煙燻味是主體,但妳用苦精把它壓住了,不讓它顯得粗野。就像妳本人一樣,顏小姐。」

他抬起眼,再次直視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所有的溫和都在瞬間褪去,只剩下心理醫師在診療室裡,剖析病人時那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洞察力。

「用刻薄當糖衣,用冷漠當冰塊,把所有試圖靠近的人都嗆回去。這樣就能確保,沒有人能真正嚐到妳底層的味道,對嗎?」他的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在她的心防上。「妳調這杯〈心防〉,與其說是給我,不如說是給妳自己。因為害怕誠實會讓妳顯得軟弱,所以妳先替所有人築起高牆。這是控制,顏小姐,一種非常漂亮的、關於控制的表演。」

吧檯內的空氣,在一瞬間凝固了。

林予希在遠處緊張地絞著手中的抹布,爵士樂手似乎也察覺到了這角落裡無聲的刀光劍影,鼓點都放得更輕了。落地窗外,臺北101的光芒依舊閃耀,車流依舊川流不息,整個城市都在喧囂,只有他們兩人之間,形成了一個真空的、只有彼此呼吸與心跳的孤島。

顏梔臉上的營業用微笑,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第一次見面,就敢將她徹底拆解開來的男人。心臟在胸腔裡,不受控制地、重重地撞了一下。不是因為被說中了心事而感到的惱怒,而是一種更危險的、近乎戰慄的興奮。太久了,太久沒有人敢這樣跟她說話。那些男人,要不是被她的美貌迷得暈頭轉向,只會說些「妳好美」、「妳好辣」之類的廢話,要不就是被她的毒舌嚇得落荒而逃。從來沒有人,能這樣穿過她的盔甲,直視她盔甲下的、那個同樣害怕受傷的小女孩。

她的驕傲,不允許她在這場對決中落於下風。

她緩緩地站直了身體,拉開了一點距離,重新為自己築起那道冰牆。但她的眼神,卻比剛才更加明亮,更加充滿攻擊性。她拿起一旁乾淨的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中的調酒器,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挑釁的意味。

「陸先生,不愧是心理醫師。」她開口,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冰涼與刻薄,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被點燃的熱度。「這麼喜歡分析客人,小心有一天,會分析到自己身上來。你說我害怕誠實,那你呢?你戴著婚戒,走進我這間以『越界』聞名的酒吧,點一杯最烈的酒,然後心安理得地坐在這裡跟一個陌生女人調情。你的道德感,你的自制力,陸先生,在你推開MIST大門的那一刻,就已經破功了。你比我,更害怕誠實地面對——你其實,早就想失控了。」

說完,她將擦得發亮的調酒器,重重地扣在了吧檯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喀」。

陸敬懷看著她,看著她因為反擊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那雙因為憤怒與興奮而顯得更加灩麗的眼眸,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像羽毛一樣,搔在了她的心尖上。

他沒有再反駁,只是再次端起那杯〈心防〉,將剩下的酒液一飲而盡。方冰在杯中輕輕晃動,發出孤單的聲響。他放下空杯,從西裝內袋中掏出一張厚實的、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名片,輕輕放在了大理石檯面上,壓在了那只空杯的杯墊之下。名片上只有一個名字與一串電話號碼。

「酒很好喝。」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襬,動作從容不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深不見底。「謝謝妳的〈心防〉,顏小姐。下週五,同一時間,我會再來試試看,妳還能為我調出什麼更烈的酒。」

他沒有等她的回答,轉身,朝著大門走去。背影挺拔,步伐穩定,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跳上。

顏梔站在吧檯內,指尖還殘留著他指節的溫度,鼻尖還縈繞著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氣。她下意識地拿起那張名片,名片的紙質溫厚,還帶著他胸口的體溫。

她看著他推開厚重的木門,看著門外臺北夜色的光暈短暫地湧入又迅速被隔絕。

心跳,早已失速。而那杯名為〈心防〉的空杯,正無聲地嘲笑著她此刻,所有築起的高牆,都已悄然出現了一道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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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誰先動心,誰就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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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有立刻關上。

厚重的胡桃木門被陸敬懷推開一道縫,信義區夜晚的風與光便爭先恐後地擠了進來。遠處臺北一零一的燈光在玻璃帷幕上跳動,馬路上車流的紅白光河、捷運駛過時低低的震動,連同樓下街頭藝人殘存的薩克斯風尾音,一起湧進這個懸浮在三十八樓的孤島,卻又在下一秒被MIST內部沉穩的爵士樂與雪松香氣重新吞沒。

陸敬懷的手還搭在冰冷的黃銅門把上,背影挺拔,西裝的肩線在昏黃的燈光下俐落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刀。他沒有回頭,卻也沒有再往前一步。

顏梔站在吧檯內,指尖還緊緊捏著那張厚實的名片。紙面殘留著他胸口的體溫,是一種很淡、卻侵略性極強的暖意,混合著雪松與乾淨的皂香,像是直接燙在了她的皮膚上。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話,方才那杯〈心防〉的空杯還在吧檯上,方形的透明冰塊已經開始融化,杯壁凝結的水珠正緩緩往下滑,像極了她此刻努力維持卻早已動搖的防線。

「陸敬懷。」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她想像中更啞一些。

門把上的手微微一頓。他緩緩轉過身,挑眉看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在陰影裡顯得格外清醒。哪有半分醉意。

「顏小姐還有事?」他的語氣溫和,卻帶著心理醫師特有的、讓人無所遁形的耐心,彷彿篤定她一定會叫住他。

顏梔討厭這種被看穿的感覺。她將名片輕輕放回大理石檯面,指腹用力地壓了一下,好像這樣就能把那點餘溫壓碎。「你的名片,我沒有要收的意思。」她揚起下巴,恢復了慣常的刻薄與冷豔,「MIST的規矩,會員引薦制。你下次想再進來,可不是放一張名片就能算數的。」

陸敬懷低笑了一聲,鬆開門把,重新朝吧檯走了回來。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從容得讓人牙癢。吧檯的距離原本就是精心設計的曖昧,近到能聞見對方身上的味道,遠到無論如何都碰觸不到。可當他再次站定在她面前時,顏梔卻覺得那段距離忽然被壓縮了,空氣變得稀薄。

「規矩是人定的,」他在她對面坐下,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只空杯的杯緣,發出清脆的聲響,「就像妳的〈心防〉,與其說是給害怕誠實的人喝的,不如說,是給習慣用冷漠當盔甲的人喝的。顏小姐,妳調酒的時候,眼神從來不看客人的臉,只看他的手、他的領帶、他的袖口。因為看臉會產生連結,而妳最害怕的,就是連結,對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精準,像手術刀一樣,輕輕劃開她包裹得漂亮的表皮。吧檯內,林予希早已識趣地退到了最角落的備料區,假裝擦拭酒杯,卻豎直了耳朵。

顏梔的心尖狠狠一顫,隨即被激起更強烈的勝負慾。她最恨的就是這種居高臨下的剖析,好像她是一本攤開的病歷。

她沒有反駁,反而笑了。那笑容灩麗又危險,她伸手拿過一支乾淨的古典杯,沒有加冰,只是慢慢地、當著他的面,從吧檯下方拿出一瓶琴酒。

「陸醫師,」她故意將尾音拖長,聲音壓得又輕又軟,像羽毛搔過耳膜,「你分析別人的時候,是不是特別有優越感?用那些什麼童年創傷、依附理論,把每個人的慾望都解釋成病徵,這樣就能讓你覺得,自己的慾望是正常的?是可控的?」

她俯身向前。吧檯的寬度在此刻成了最殘忍也最撩人的設計。她上半身越過大理石檯面,黑色的絲質襯衫領口微微敞開,細細的鎖骨與若隱若現的陰影在燈光下晃得人眼暈。更要命的是她的氣息,帶著淡淡的柑橘與苦精的味道,溫熱地拂過他的耳廓。

陸敬懷的喉結,極其輕微地滾動了一下。那是他今晚第一次,出現了不受控的生理反應。

顏梔捕捉到了。她滿意地輕哼一聲,指尖拿起噴霧瓶,朝著杯口輕輕一噴。玫瑰純露的甜膩香氣瞬間炸開,卻又在甜膩的最深處藏著一絲尖銳的刺。

「你的自制,」她貼著他的耳側,低語道,每一個字都像含在舌尖的冰塊,涼得讓人發顫,「不過是壓抑太久的渴望。陸敬懷,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那枚婚戒在燈光下有多刺眼。你每週五晚上十點,準時出現在這裡,需要的不就是一個地方,讓你可以合法地失控一下嗎?」

溫熱的氣息伴隨著玫瑰的香甜,一起鑽進他的領口,滲進皮膚。陸敬懷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那股冷冽的雪松味裡,第一次混入了不穩定的躁動。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卻依舊維持著那副理性自持的模樣。

「所以呢?」他睜開眼,眼神比剛才更暗,像是夜色濃稠化不開的海,「顏小姐打算怎麼處置我這個渴望失控的病人?」

「不是病人,是對手。」顏梔直起身,拉開那致命的距離,彷彿剛才的親暱從未發生。她將那杯新調的酒推到他面前,酒液是淡淡的粉色,杯緣抹著極薄的一層鹽口。「這杯,叫〈誠實〉。敢喝嗎,陸醫師?」

陸敬懷看著那杯酒,又看著她。她的臉頰因為剛才的俯身而染上薄紅,眼眸亮得驚人,唇色因為抿緊而更加鮮豔。她明明在挑釁,眼底卻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與慌亂。

他忽然明白了,這個女人在用她最擅長的感官武器反擊。他的武器是語言,她的武器是身體。誰先被對方弄得心跳失速,誰就輸。

他端起〈誠實〉,沒有立刻喝,而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冰涼的杯壁,然後,極慢地,將杯身貼上了顏梔還放在檯面上的手背。

冰涼的觸感讓顏梔像被電到一般,猛地一顫,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他用杯身輕輕抵住,動彈不得。涼意順著手背的皮膚,一路竄上手腕,再沿著脊椎往上爬,讓她整個人都起了細細的雞皮疙瘩。

「很冰,對不對?」他低聲說,聲音比任何時候都啞,目光緊緊鎖著她慌亂的眼,「可是妳的手很燙,顏梔。」

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顏小姐,是顏梔。

那兩個字從他口中念出來,帶著一種私密的、越界的重量。

顏梔的呼吸徹底亂了。她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得連爵士樂都蓋不住,吧檯的寬度明明還在,卻好像已經消失。她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碰到他的唇。

就在這最危險的瞬間,陸敬懷卻收回了酒杯,將〈誠實〉一飲而盡。琴酒的辛辣、萊姆的酸、玫瑰的甜與鹽口的鹹,在舌尖炸開,誠實得近乎殘忍。

他放下空杯,站起身,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

「遊戲規則,」他在門口停下,沒有回頭,聲音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掌控感,卻比先前多了一絲壓抑的沙啞,「每週五,晚間十點。同一個位置,同一張吧檯。妳為我調酒,我為妳剖析。誰先動了真心,誰就輸。敢玩嗎,顏小姐?」

顏梔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平復那失速的心跳。她看著他挺拔的背影,看著他無名指上那枚在燈光下又一次刺眼起來的婚戒,忽然笑了,笑得張揚而挑釁。

「怕你不敢來。」

陸敬懷推開門,臺北的夜色再次湧入。他跨出去,門在身後緩緩闔上,將兩人的氣息重新隔絕在兩個世界。

顏梔一個人站在吧檯內,久久沒有動。直到那扇門的震動完全消失,她才像是脫力一般,輕輕靠向身後的酒櫃。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臉頰燙得驚人。

她低頭,看著檯面上那兩只空杯,一只名為〈心防〉,一只名為〈誠實〉。而那張被她假裝不在意的名片,不知何時,已被她重新緊緊地攥在了手心,紙角都被體溫浸得發皺。

每週五晚間十點。

誰先動心,誰就輸。

她明明贏了氣勢,卻覺得,自己好像已經一腳踩進了自己設下的陷阱裡。而陷阱的另一端,拴著一個名叫陸敬懷的男人。

窗外,一輛捷運無聲地劃過夜空,像一顆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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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香氣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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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七天,顏梔都沒有再想起那張被體溫浸皺的名片。

至少,她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她照常在下午三點打開MIST的鐵灰色大門,檢查蒸餾器皿的角度,擦拭每一只水晶杯的杯口,確認琴酒與威士忌的庫存。林予希在吧檯外側一邊削著柳橙皮一邊盯著她看,忽然冒出一句:「妳這週換了新的指甲油?還是為了誰特地噴了那罐平常捨不得用的玫瑰純露?」

「閉嘴。」顏梔頭也沒抬,手裡的調酒刀俐落地劃開檸檬,汁水濺在她的指尖上,涼而酸,「妳很閒就去把外場的落地窗擦乾淨,今晚信義區的霾害有點重,客人看不到101會抱怨。」

「是是是,女王大人。」林予希吐舌頭,卻在轉身時輕輕笑了,「不過,女王大人,妳今天把那個靠窗的雙人座撤掉了,換成了單人高腳椅。還把吧檯最中間那個位置的燈光,調亮了零點五度。妳說,這是為了誰?」

顏梔的刀尖頓了一下,隨即用更重的力道切了下去。她沒有回答。因為她心裡比誰都清楚,那個位置,是上週五晚間十點,陸敬懷坐過的位置。而她在這七天裡,每一次經過那張高腳椅,視線都會不自覺地停留一秒。

那句「每週五,晚間十點。誰先動了真心,誰就輸」,像是一枚被埋進皮膚底下的細針,不痛,卻隨著心跳一下一下地存在著。

第二個週五。

晚間九點五十分。

MIST才剛過了第一輪的熱場,爵士鼓手魏以安正用鼓刷輕輕掃著鈸面,發出像雨點落在絨布上的沙沙聲。落地窗外,信義區的夜色正濃,101的燈光在雲層裡暈開,馬路上車流的光軌被高樓切割成一段一段,遠處捷運無聲地滑過,像一條發光的蛇。

門被推開了。

風鈴沒有響,因為陸敬懷推門的動作永遠克制而安靜。他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十分鐘。

他今晚沒打領帶,深灰色的襯衫解開了最上面一顆釦子,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袖口整齊地捲起一折,露出戴著那枚婚戒的左手。他的頭髮似乎比上週短了一些,下顎的線條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更利落,眼下有淡淡的疲憊,卻讓那雙總是溫和而洞悉的眼睛,顯得更深。

他看見顏梔了。顏梔也看見他了。但她選擇假裝沒看見。

她正低頭處理一塊巨大的透明老冰,冰塊是她下午親手凍的,純淨無雜質,像一塊被封存的北極。她拿起冰錐與小槌,輕輕敲擊,冰晶碎裂的聲音清脆而冷冽,在爵士樂的間隙裡格外清晰。她沒有抬頭,沒有招呼,甚至沒有給他一個眼神。彷彿吧檯前那個沉默注視著她的男人,只是今晚眾多尋求微醺的影子之一。

林予希識趣地端著托盤去了露台區,把整個吧檯的領地,完整地留給他們。

陸敬懷也不催促。他將外套輕放在高腳椅上,自己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吧檯的臨界距離之外,安靜地看著她。那是一種極具壓迫感的觀看,不帶侵略性,卻帶著心理醫師特有的、近乎審視的耐心。他看著她垂落的髮絲如何隨著敲冰的動作輕晃,看著她細白的手腕如何因為用力而浮現淡青色的血管,看著水珠如何沿著她的指節,一路滑進她黑色絲質襯衫的袖口裡。

十分鐘的空白,被她刻意拉長。直到那塊冰被她修整成完美的方形,切面光滑得能映出燈光,她才終於抬起頭,眼神淡漠地掃過他。

「陸先生,你早到了。」她的聲音像冰塊本身,涼而硬,「早到的人,通常都藏著不想被發現的急切。你今晚想喝什麼?還是老樣子,最烈的?」

陸敬懷笑了,那笑容很淺,卻讓眼角的紋路溫柔起來。「我以為,顏小姐會假裝忘了我們的約定。」

「我記憶力很好,尤其是記得怎麼讓人輸。」顏梔將方冰放入一只厚重的古典杯中,轉身從酒櫃最高處取下一瓶琴酒。那是她私藏的、有著濃郁杜松子與柑橘調性的日本琴酒,瓶身冰涼。「所以,今晚不給你最烈的。給你最誠實的。」

她開始調酒。動作不再像上週那樣帶著挑釁的緩慢,而是精準、流暢,甚至帶著一點近乎儀式感的冷酷。她量了四十五毫升的琴酒倒入雪克杯,擠入半顆新鮮萊姆的汁,萊姆的清香瞬間炸開。她加入少許的糖漿平衡酸度,然後——她拿起了一只深色的噴霧瓶。

那是玫瑰純露。不是調酒常用的玫瑰糖漿,而是顏梔從法國帶回來、極度濃縮的純露,香氣甜膩、馥郁,卻帶著一種植物最原始的、近乎刺鼻的尖銳感。

她沒有將它加入酒液中。而是對著空氣,輕輕噴了一下。

細密的霧氣在燈光下散開,甜得發膩的玫瑰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吧檯,甚至蓋過了陸敬懷身上那慣有的乾淨雪松味。那是一種極度女性化、極度張揚、甚至有些俗艷的香氣,與MIST一貫冷冽木質調的氛圍格格不入。

陸敬懷的眉心,極輕微地蹙了一下。

顏梔捕捉到了。她將雪克杯扣緊,開始搖晃。冰塊在金屬杯壁內劇烈地撞擊,發出急促而清脆的聲響。她的手臂繃緊,黑色襯衫的袖口隨著動作向上滑,露出一截白皙而纖細的手腕,水珠與細汗在她的皮膚上發光。她的眼神始終沒有離開他,透過搖晃的雪克杯,直直地鎖著他。

搖晃停止。她將酒液過濾進放著方冰的古典杯中,酒體呈現一種淡淡的粉色。最後,她再次拿起那瓶玫瑰純露,對著杯口的上方,又噴了一下。香氣像是被鎖在了酒液的上層,甜膩得讓人有些暈眩。

她將酒杯向前一推,推過那條曖昧的吧檯臨界線,停在他的指尖前。指尖與杯壁,只差一公分的距離。

「〈窺視〉。」她念出今晚的酒名,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貼著他的耳朵說話,「琴酒是你的體面,萊姆是你的克制,玫瑰是你的慾望。甜到發膩,卻又刺得人喉嚨發痛。像不像你,陸醫師?戴著婚戒,每週五準時來我的吧檯報到,坐在這裡聞著別的女人的香水味,想像著失控,卻又連碰都不敢碰我一下。你到底在窺視什麼?是我,還是你自己那個早就想逃離的婚姻?」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那玫瑰的刺,準確地扎進他最想隱藏的地方。

吧檯內外的空氣,瞬間繃緊。

陸敬懷沒有立刻去拿那杯酒。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因為說出這番刻薄話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驕傲揚起的下巴底下,那一截因為情緒起伏而繃緊的頸線。然後,他伸出手,不是去拿杯子,而是輕輕地,將自己西裝外套的袖口,往上拉了一點。

一個細微的動作,卻讓顏梔的瞳孔縮了一下。

因為她聞到了。除了玫瑰的甜膩之外,從他袖口的布料深處,飄出了一絲極淡、卻極其甜膩的花香味。那不是玫瑰,是梔子花與晚香玉混合的、帶著脂粉感的、屬於貴婦名媛的香水味。那絕對不是他身上的雪松味,也不是MIST裡會出現的味道。

那是另一個女人的味道。

是沈若薇。

陸敬懷注意到了她的鼻尖極輕的翕動。他忽然低低地笑了,笑聲裡沒有被戳穿的狼狽,反而有一種徹底的坦然。他終於拿起了那杯〈窺視〉,就著那層甜膩的玫瑰霧氣,喝了一大口。

「妳的鼻子,還是這麼利。」他放下杯子,舌尖輕輕舔過沾在唇上的酒液,那個動作讓顏梔的呼吸不自覺地停了一拍,「沒錯,是若薇的香水。今天是她父親的壽宴,我必須出席。整晚,我的外套都掛在宴會廳的衣帽間裡,大概就是那時候沾上的。」

他頓了頓,眼神從酒杯移向她的眼睛,那眼神不再溫和,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誠實。

「我跟若薇,是家族安排的聯姻。」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病例,「我們在三年前結婚,婚禮辦得很盛大,來了三百個賓客,上了財經雜誌的封面。我們維持著所有人眼中模範夫妻的體面,一起出席必要的場合,一起管理家族基金會的慈善項目。但我們已經分房睡了快一年了。不是因為爭吵,而是因為,連爭吵都覺得浪費力氣。我們的婚姻,是一紙社會契約,是兩家公司的合併聲明,唯獨不是愛情。顏梔,這就是你想窺視的真相。滿意嗎?」

他將那杯名為〈窺視〉的酒,向前推了一點,推回到她的面前。杯中的方冰已經融化了一角,粉色的酒液輕輕晃動。

「現在,換我問妳。」他的身體微微前傾,越過了那條向來安全的吧檯臨界線。近到顏梔能清楚看見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能聞見他身上雪松香氣底下,那一絲被玫瑰掩蓋的、屬於他體溫的、乾淨而灼熱的味道。他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妳這麼害怕被窺視,這麼急著用一杯甜到發膩的酒來審判我,是不是因為,妳比我更害怕親密關係?妳把吧檯築得這麼寬,把每一個男人都擋在指尖之外,毒舌、刻薄、驕傲到不可一世……顏梔,妳到底在害怕什麼?害怕有人真的看穿妳,發現妳其實比誰都渴望被好好地擁抱一次?」

轟的一聲。

顏梔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腦海裡炸開了。不是酒精,是被他那句話精準擊中心臟的、巨大的轟鳴。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徹底亂了節奏。

不再是上週那種被挑逗時的、帶著興奮的失速。而是一種被剝開、被看穿、被直直戳進最柔軟、最不敢示人的傷口時的,慌亂的、劇烈的、不該有的紊亂。她握著杯緣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想反擊,想用更刻薄的話把他推開。可是她的喉嚨像是被那玫瑰的香氣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只能看著他,看著這個早到了十分鐘、坦承自己婚姻是一場空洞契約的男人,用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溫柔而殘忍地審判著她。

而落地窗外,今晚的第二班捷運,正好無聲地駛過,將兩人僵持的身影,短暫地映在了玻璃上,像是一對即將溺斃的剪影。

陸敬懷看著她驟然失了血色的嘴唇,忽然伸出手。

這一次,他不再停留在臨界線之外。他的指尖,帶著酒液的涼意,輕輕地、卻不容拒絕地,覆上了她緊握著杯壁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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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冰塊與體溫的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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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節還覆在她的手背上。

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她閃躲的溫度。指腹微涼,沾著方才〈窺視〉杯壁凝結的水氣,那一點涼意順著她手背的皮膚竄進血管,讓她原本因為被看穿而劇烈紊亂的心跳,又狠狠地漏了一拍。

MIST的爵士鼓點在此刻顯得過分清晰,每一下輕刷都像是敲在耳膜上。落地窗外,捷運的微光已經駛離,只剩下信義區永不熄滅的車流與101頂端閃爍的紅點,像一雙雙窺視的眼睛。

「放開。」顏梔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冰塊融化的水聲蓋過。

她沒有抽手。驕傲不允許她在這種被壓制的姿態下慌張抽離,那會顯得她真的被那句「妳比誰都渴望被好好擁抱一次」給擊垮了。她只是垂下眼,看著那隻屬於心理醫師的手,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一絲不苟,無名指根部有一圈比膚色稍淺的白痕,那是長年戴著婚戒留下的烙印。諷刺的是,此刻那枚象徵契約的金屬圓環並不在他的指上。

陸敬懷沒有立刻放開。他的拇指極其緩慢地,在她突起的指節上摩挲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具侵略性卻又偽裝成安撫的動作。

「抱歉。」他低聲說,語氣依舊溫和,像在診間裡對著情緒崩潰的個案說話那樣,穩定、帶著掌控感。「我越界了嗎?」

這句話本身就是陷阱。如果她說是,就等於承認他真的碰到了她最痛的地方。如果她說不是,就等於默許他繼續探索。

顏梔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在一瞬間收回了所有外洩的慌亂。她終於將自己的手從他的掌心下抽離,不是慌張地抽回,而是緩慢地、帶著一點刻意的摩擦,讓自己的指尖從他的指腹之間滑過。短暫的涼意之後,是皮膚與皮膚若有似無的拖曳感。

「陸醫師,」她重新抬起眼,眸子裡的霧氣已經散去,只剩下調酒師看穿獵物時的清醒與冷冽,「心理醫師的習慣真差。總以為把人剖析開來,就能證明自己是對的。」

她轉身,不再給他用言語主導的機會。

奪回主導權的方式,從來不是用更尖銳的話去回擊。對付陸敬懷這種靠語言與邏輯構築防線的男人,言語只會讓他更興奮。真正能讓他失控的,是身體。是感官。是那些無法用理性去詮釋、只能用本能去感受的東西。

這是她的領域。

顏梔沒有再調製那種需要繁複詮釋的調酒。她走到吧檯最裡側的製冰區,那裡有一塊為了今晚特別準備的、清澈得像水晶的老冰。MIST的冰塊從不使用製冰機的方塊,全是她在清晨親手凍製、再用手鋸與冰錐慢慢修成的。

她沒有看陸敬懷,卻知道他的視線從未離開過她。

「今晚的第三杯,」她淡淡地開口,聲音混在冰錐敲擊的清脆聲響裡,「不取名字。你自己來感受。」

喀。

冰錐落下。清脆的一聲,讓吧檯前幾個原本在低聲聊天的客人都下意識地看了過來。

顏梔的手很穩。她戴著薄薄的黑色工作手套,卻在要進行細部切割時,毫不猶豫地脫掉了。那雙手白皙、指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沒有任何多餘的飾品。當冰錐再次落下,老冰應聲裂開一道完美的紋路,碎屑像鑽石粉末一樣在昏黃的燈光下飛濺。

陸敬懷的呼吸,很輕地頓了一下。

他看著她。看著她專注時微微抿起的嘴唇,看著她為了施力而繃緊的前臂線條,看著她手腕內側那截因為抬手而露出的、過分白皙的皮膚。調酒師的制服是剪裁俐落的黑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隨著她的動作,領口處若隱若現的鎖骨與起伏,成了一種隱晦的邀請。

顏梔將那塊剛切好的、稜角分明的透明冰塊夾起,放進冰涼的雪克杯中。接著,她拿起琴酒,沒有用量酒器,而是憑著手感傾倒。酒液劃過瓶口的聲音清冽。然後是少許的白蘭姆酒、一點點新鮮萊姆汁。最後,她拿起一罐海鹽。

她沒有將鹽口抹在杯緣。

而是用指尖,沾了一點點細鹽,極其輕緩地,在自己的下唇上點了一下。那個動作快得像錯覺,卻又慢得足以讓對面的人看清楚。她伸出舌尖,輕輕舔掉了那粒鹽。

陸敬懷放在吧檯上的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的弧度,在昏暗燈光下清晰得殘忍。

顏梔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蓋上雪克杯。

接下來,是搖盪。

她雙手握住冰冷的金屬杯身,開始用力搖晃。她的動作不大,卻充滿了節奏感與力量感。金屬碰撞冰塊的聲音急促而激烈,水珠因為震動從杯身的縫隙中濺出,沿著她光裸的手腕向下滑落,滑過她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最後懸在她的指尖,欲墜不墜。

她的呼吸因為用力而微微急促,胸口隨著手臂的擺動而起伏,幾縷髮絲從耳後滑落,貼在她因為熱氣而泛紅的頸側。汗水與酒氣、與她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梔子花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頭暈目眩的氣味。

陸敬懷覺得自己的理性正在一點一點被那搖晃的節奏給磨鈍。

他是個習慣分析的人。他可以分析個案的童年創傷、分析婚姻中的權力結構、分析顏梔每一句毒舌背後的防衛機制。可是現在,他發現自己無法分析眼前這個女人的手腕為何能晃得這麼好看,無法分析那沿著她皮膚滑落的水珠為何讓他的小腹竄起一陣緊繃的熱意。他的大腦在叫囂著要保持冷靜,身體卻誠實地起了反應。體溫在升高,西裝外套底下的襯衫開始變得有些悶熱。

喀噠一聲,雪克杯被重重地頓在吧檯上。

搖盪結束。顏梔的額角沁出細細的汗。她沒有立刻擦拭,而是就著那個微微喘息的姿態,將調好的酒液透過濾網,緩緩注入一隻早已冰鎮過的古典杯中。酒液清澈,卻因為極速的冷卻而呈現出一種近乎黏稠的質地。

最後,她將那塊切得完美無瑕的透明方冰,用冰夾夾起,輕輕放入杯中。冰塊與酒液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她將這杯沒有名字的酒,推向他。

這一次,她推得很慢。杯身在深色的木質吧檯上滑行,水痕在桌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跡。

當杯子來到陸敬懷面前時,顏梔沒有收回手。她反而伸出手,用自己依舊冰涼的指尖,輕輕覆上了他的手背。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試試看。」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剛剛搖盪後的、微微的沙啞。她俯下身,吧檯的寬度在此刻成了最曖昧的幫兇。近到他能看見她汗濕的睫毛,能聞見她頸間混合著酒精與體溫的香氣。「用手拿。感受一下。」

瞬間的涼意讓陸敬懷的指尖劇烈地一顫。

不是因為酒杯的溫度。而是因為她的溫度。她的手指冰得像那塊老冰,透過他手背的皮膚,將那股涼意直直地送進他的血液裡,與他體內不斷升高的燥熱形成最殘酷的對比。他的呼吸在那一秒徹底亂了,不再是平穩的、有節奏的呼吸,而是變得粗重、壓抑,像是極力忍耐著什麼。

他抬起眼看她,眼底那層永遠溫和而疏離的薄霧,第一次出現了裂痕。裡面翻滾著毫不掩飾的、被挑起的慾望與失控的狼狽。

「顏梔……」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啞得不像話。

顏梔很滿意自己看到的。她終於在他那張永遠掌控一切的臉上,看到了裂縫。她輕輕笑了,指尖在他手背上若有似無地劃了一個圈,然後才緩緩收回。

「怎麼了,陸醫師?」她明知故問,毒舌的本性在此刻成了最鋒利的調情工具,「在診間之外,第一次發現有些反應,是大腦控制不了的嗎?」

陸敬懷握住了那杯冰涼的酒,像是想藉由那股涼意來壓下體內的火。他仰頭,將那杯清澈的酒液一飲而盡。辛辣、冰涼、帶著海鹽淡淡的鹹味與萊姆的酸,在他的喉嚨裡炸開,一路燒到胃裡,卻燒不掉那份燥熱,反而讓它更清晰。

「咳咳……」吧檯的另一端,傳來一聲刻意放大的清喉嚨聲。

林予希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那裡。她手裡拿著一塊擦杯布,卻沒有在擦杯子,而是抱著手臂,用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眼神來回掃視著他們兩人。

顏梔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卻沒有被抓包的窘迫。

林予希走過來,先是看了眼陸敬懷那張難得有些泛紅的臉,又看了眼顏梔那杯明顯是用來狩獵的酒,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顏大小姐,妳玩夠了沒?」

她的語氣溫暖卻帶著警告,像個操心的小太陽。

「我提醒過妳多少次了?」林予希的眼神銳利起來,「玩誰都好,不要玩心理醫師的心。那群人,最擅長的就是把妳的陷阱,變成他的診療室。妳以為妳在調弄他的感官,他卻在記錄妳每一次心跳加速的頻率。妳挑逗他一次,他會在腦子裡把妳解剖十次。」

她頓了頓,看著顏梔那雙依舊驕傲的眼睛,嘆了口氣。

「而且,」林予希的聲音更低了,「妳真的以為,妳撩完之後,自己還能全身而退嗎?別傻了,梔梔。這種遊戲,遲早會反噬到妳自己身上。到時候,先失控、先動心的,才會輸得最慘。」

顏梔沒有說話。她只是拿起一旁乾淨的布,慢慢地擦拭著自己指尖殘留的水漬。林予希的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進了她剛剛才因為扳回一城而膨脹的自信裡。

是啊,反噬。

她看向對面的陸敬懷。他已經恢復了些許平靜,正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她。他的呼吸還有些重,但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極淡的、近乎縱容的笑。

那笑容的意思很清楚:妳的進攻,我收到了。而且,我很享受。

顏梔的心口沒來由地一緊。

就在這時,陸敬懷放在吧檯角落、一直保持靜默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起來。沒有鈴聲,只有震動。在昏暗的酒吧裡,那亮光格外刺眼。

來電顯示上,清晰地跳動著三個字。

沈若薇。

而隨著手機的震動,一股若有似無的、過於甜膩的花香,從他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口袋裡,悄悄地飄了出來。那不是雪松。那是一種屬於女人的、精緻而帶有侵略性的晚香玉味道。

顏梔切冰塊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秒。

陸敬懷看著那來電顯示,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接起,只是抬眼,對上了顏梔瞬間冷下來的視線。

MIST頂樓的夜色,似乎在這一刻,變得不再那麼隔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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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正宮的香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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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動聲很輕,卻在MIST頂樓這種被爵士樂與冰塊碰撞聲填滿的空間裡,顯得異常刺耳。

陸敬懷放在吧檯角落的手機螢幕亮起,冷白色的光映在他骨節分明的手背上。沒有鈴聲,只有持續而固執的震動,一下,又一下。來電顯示的三個字,像一枚圖章,硬生生蓋在了他們剛剛才用體溫與香氣構築起來的曖昧結界上。

沈若薇。

顏梔切冰塊的動作只停頓了不到一秒。日本製的冰錐尖端還抵在透明的老冰塊上,水珠順著她纖細的手腕滑下,滴落在吧檯的木紋裡,暈開一小片深色。她沒有抬頭,眼睫卻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與此同時,那股甜膩的花香更清晰了。

原本陸敬懷身上慣有的、乾淨而克制的雪松與檀木氣味,此刻被另一種完全不同的香氣覆蓋。那是濃郁的、高調的晚香玉,甜得發膩,卻又帶著一種屬於上流社會貴婦的、精緻到近乎冷酷的侵略性。它從他隨手搭在高腳椅椅背上的深灰色訂製西裝外套口袋裡飄出來,絲絲縷縷,鑽進顏梔過於敏銳的鼻腔。

不是沾上。是浸透。那種需要長時間近距離相擁,或是被收進同一座衣櫃、同一輛車的後座,才會留下的味道。

顏梔的唇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卻沒有任何笑意。那是一個屬於調酒師的、專業而刻薄的審判表情。

陸敬懷看著那支震動的手機,眉心極輕地蹙起一道摺痕。他沒有立刻接起,也沒有掛斷。他只是伸出食指,指腹輕輕一滑,將來電轉為靜默。螢幕暗了下去,震動也停止了。酒吧裡重新只剩下Saxophone低沉的嗚咽。

他將手機翻面,螢幕朝下,像是完成了一個無聲的道歉,然後抬起眼,對上顏梔的視線。

「抱歉。」他的聲音還是一貫的溫和,帶著心理醫師特有的、安撫人心的低沉質地,「家裡的電話。」

「家裡?」顏梔終於把冰錐從冰塊上拔起,發出清脆的一聲「喀」。她拿起一旁乾淨的白色棉布,不緊不慢地擦拭著指尖的水漬,動作優雅得像在擦拭一把手術刀。「陸醫師,你身上的味道,可不像是剛從家裡出來的味道。」

她的語氣很輕,甚至帶著笑,卻字字見血。

吧檯另一端的林予希正背對著他們整理酒杯,聽到這句,肩膀明顯僵了一下,回過頭來,對顏梔使了一個「別鬧了」的眼色。

陸敬懷沒有閃躲。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似乎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股晚香玉的存在。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厭煩的情緒,但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恢復成那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若薇今晚有一場基金會的慈善晚宴。」他解釋道,語氣平鋪直敘,不帶任何辯解的溫度,像在陳述病歷,「我需要去露個面,拍照。結束後她讓司機先送我過來,外套在車上放了一會兒。」

一個完美無瑕的理由。體面,合理,符合他們這種階層的社交義務。

顏梔聽完,卻只是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混在冰塊的碰撞聲裡,幾乎聽不見。

「義務啊。」她重複著這個詞,尾音拖得有點長,有點嘲弄。她轉過身,不再看他,逕自從酒架上取下幾支酒瓶。

她要調酒了。

今晚的無菜單之酒,要來了。

她沒有像前幾次那樣,用琴酒或伏特加那種清澈的基酒。這一次,她拿起的是一瓶未經過濾的琴酒,酒液本身就帶著一種朦朧的乳白色渾濁感。她量了四十五毫升倒入雪克杯,接著,加入了苦艾酒、極少量的新鮮葡萄柚汁,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林予希都皺起眉的動作——她加入了幾滴用中藥材浸泡過的苦精,那苦精的顏色是深褐色的,一滴進去,整杯酒的渾濁感更重了,像一杯沒有睡醒的、帶著雜質的夢。

最後,她沒有加任何糖漿或蜂蜜來中和。

她將冰塊丟進去,開始搖盪。她的動作不再像上次那樣充滿誘惑性的緩慢與展示,這一次,她的搖盪快速、俐落,甚至帶著一點洩憤般的力道。金屬雪克杯在她手中發出急促而冰冷的撞擊聲,手臂的線條因為用力而繃緊。

「砰」的一聲,她將雪克杯重重頓在吧檯上。打開,濾出。渾濁的、帶著細小泡沫的液體流入一只古典杯中,沒有任何裝飾,沒有檸檬皮,沒有櫻桃,甚至連一顆冰塊都沒有多給。杯緣乾淨得過分,什麼也沒有。

她將那杯酒推到陸敬懷面前,杯底與大理石檯面摩擦,發出一聲輕微而刺耳的聲響。

「〈義務〉。」顏梔報出酒名,眼神冰冷而明亮,像兩把剛開封的刀。「送給今晚的陸醫師。嚐嚐看,你最熟悉的味道。」

陸敬懷低頭看著那杯酒。渾濁,苦澀,光是看著,就讓人提不起品飲的慾望。這和她之前調製的〈心防〉、〈窺視〉那種香氣馥郁、外表精緻的酒款截然不同。這是一杯毫不討好的酒,一杯充滿惡意的、赤裸的諷刺。

她在諷刺他。諷刺他即使人坐在MIST這個懸浮於道德之上的孤島裡,心口卻還被那條名為婚姻、名為體面的繩索綑得死死的。那股晚香玉的味道,就是繩索的證明。

他沒有生氣。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涼的古典杯。指尖傳來的溫度,讓他想起幾分鐘前,顏梔用另一只冰涼的杯身貼上他手背時的顫慄。

他舉杯,喝了一口。

苦味瞬間在舌尖炸開。不是那種回甘的、有層次的苦,而是直白的、粗糲的、帶著藥材澀味的苦,混雜著葡萄柚皮過重的澀感,艱難地滑過喉嚨。那種渾濁的口感,像是吞下了一口沒有 fully 溶解的謊言。

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眉頭終於無法克制地皺得更深。

「很苦。」他放下杯子,誠實地評價。聲音有點啞。

「不苦,怎麼叫義務?」顏梔雙手撐在吧檯上,身體微微前傾,那張冷豔的臉逼近他,近到他可以看見她瞳孔裡自己的倒影。「好喝的東西,叫享受。不好喝卻不得不吞下去的,才叫義務。陸醫師,你每天吞的,不就是這個味道嗎?一杯名為模範夫妻的、放了太多年的隔夜酒。」

她的話語像那杯酒一樣,又苦又利,直接刺向他婚姻的核心。

長久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爵士樂換了一曲,更慢,更孤獨。落地窗外,臺北101的光芒在雲層後閃爍,遠處信義區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無聲地流動。他們在頂樓,隔絕於一切,卻又被那股甜膩的花香緊緊纏繞。

許久,陸敬懷才再次開口。這一次,他收起了那套心理醫師的、溫和而疏離的語氣。

「妳說得對。」他看著杯中渾濁的液體,低聲說,「我和若薇,是家族安排的聯姻。史丹佛的同學,家世相當,形象匹配。我們是最適合彼此的合作夥伴,對外,我們是上流社會人人稱羨的模範夫妻。基金會、董事會、週末的高爾夫球敘,我們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抬起眼,直視著顏梔。那雙眼睛裡,第一次沒有了剖析與掌控,只剩下一種近乎疲憊的坦誠。

「但回到家,我們分房睡。已經三年了。她睡主臥,我睡書房。我們之間最後的默契,就是不過問對方的私生活,只要不被媒體拍到,只要在長輩面前維持體面。我以為,這就是成年人的婚姻該有的樣子。穩定,高效,沒有多餘的情緒。」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顏梔的心湖。

顏梔的心口沒來由地揪緊了一下。她以為自己會感到快意,感到扳回一城的勝利感。但沒有。她只感到一種尖銳的、兔死狐悲般的共鳴。因為她太清楚那種感覺了——那種將親密關係活成一份績效考核報表的、徹底的虛無與寒冷。

「那你每週五來這裡,是為了什麼?」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一點,卻還是維持著毒舌的盔甲,「來找我這個調酒師,尋求一點不穩定的、低效的、多餘的情緒嗎?」

陸敬懷看著她,眼神在昏黃的燈光下變得灼熱而專注。他不再坐在高腳椅上,而是站起身,雙手撐在吧檯的邊緣,身體前傾,將兩人之間那道曖昧的臨界距離,縮短到只剩下一個手掌的寬度。

顏梔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被晚香玉壓在底層的、淡淡的雪松味道。那才是他的味道,乾淨的,溫暖的,像雨後森林的氣息。此刻,那氣息混雜著他剛喝下的苦酒味,形成一種奇異的、讓人心跳失速的化學作用。

「如果……」他的聲音壓得更低,近乎氣音,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鼻尖,「如果道德的邊界,可以暫時模糊一下呢?」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鎖著她,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放大。

「顏梔,如果今晚,在這個頂樓,在這杯〈義務〉之外,我們可以暫時忘記樓下那個需要維持體面的世界……妳願意嗎?願意讓我……越界嗎?」

赤裸的邀請。沒有心理分析,沒有迂迴的試探。這是陸敬懷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將選擇權交到她手上,卻又用最具侵略性的方式,將她逼到牆角。

顏梔的呼吸徹底亂了。她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心跳在胸腔裡擂鼓一般,震得她指尖發麻。她應該要冷笑,應該要毒舌地回擊,應該要像過去的每一次那樣,用更刻薄的話將他推開,維持「誰先動心誰就輸」的遊戲規則。

可是,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著他因為壓抑而微微抿緊的薄唇,看著他眼底那簇壓抑了太久、終於敢於燃燒的火。

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下一秒,在陸敬懷與林予希錯愕的注視下,顏梔做了一個誰也沒想到的動作。

她伸出手,一把拿過那杯她親手調製的、渾濁苦澀的〈義務〉,仰起頭,一飲而盡。

苦澀的液體猛地灌入喉嚨,嗆得她眼角瞬間泛起一點生理性的水光,鼻尖也紅了。那股粗糲的苦味讓她的舌尖都麻了。

她「砰」地放下空杯,杯底撞擊的聲音比任何言語都響亮。

她沒有回答願意或不願意。她只是用那雙被酒氣和水光浸得格外明亮、格外動搖的眼睛,直直地望著他。眼神裡有挑釁,有慌亂,有被看穿的惱怒,更有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渴望被拯救的脆弱。

那眼神,比任何一句「我願意」都更致命。

陸敬懷的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眼底的克制,在那一瞬間,徹底碎裂。

他伸出手,似乎再也無法忍受那一個手掌的距離,想要去觸碰她被酒液沾濕的、泛著光澤的唇角。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她的肌膚的前一秒——

「叮——」

頂樓通往MIST的那扇厚重的、隔絕一切的電梯門,毫無預警地,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到達提示音。

在每週五晚間十點零五分這個不該有任何訪客的時間。

一股全新的、與晚香玉同樣甜膩、同樣屬於另一個女人的香水味,隨著電梯門緩緩開啟的縫隙,悄無聲息地飄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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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無菜單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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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開了。

時間被拉得極慢,厚重的不鏽鋼門向兩側滑開,門縫裡先洩出一道過於明亮的白光,與MIST刻意營造的昏黃爵士光暈格格不入。接著,那股甜膩的花香更濃了,是梔子花混著蜂蜜的味道,濃得發稠,與沈若薇身上那種昂貴、冷冽的晚香玉完全不同,卻同樣屬於精心打扮過的女人。

顏梔的手還僵在半空中,指尖殘留著苦酒的冰涼。她的背脊在瞬間繃直,像一隻被探照燈照到的貓,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陸敬懷的手停在距離她唇角不到兩公分的地方,指腹微微蜷起,他眼底剛碎裂的克制迅速被一種更冷靜的、屬於心理醫師的防禦機制覆蓋回去,但喉結那一下來不及掩飾的滾動,出賣了他。

林予希從吧檯後方猛地站了起來,手裡還抓著一條擦杯布,臉色發白。

三個人的視線,同時釘在電梯廂裡。

——裡頭站著一個穿著鮮黃色制服、戴著安全帽的外送員,是個看起來不到二十五歲的年輕女孩,手上艱難地抱著兩箱印著外文的紙箱,額頭全是汗,濃濃的梔子花香水味正是從她身上飄出來的。她被三個人過於凝重的注視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開口。

「那、那個……請問是MIST嗎?顏小姐嗎?廠商那邊說、說今天臨時改航班,萊姆跟接骨木花糖漿提早到了,我、我照地址送上來……不好意思這個時間打擾……」

死寂。

只有黑膠唱片機裡那張剛好播完的Miles Davis,在唱針的空轉中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林予希第一個洩了氣,翻了個大白眼,差點罵出來:「搞什麼啊!現在是怎樣,物流都不用睡覺的嗎?」她快步繞出吧檯,一邊幫女孩把紙箱搬進來,一邊對著顏梔使眼色,示意她快點把場面收拾一下。

顏梔緩緩地、緩緩地放下了手。那杯被她一飲而盡的〈義務〉空杯還在吧檯上,杯底殘留的一點渾濁酒液,正映著頭頂的鎢絲燈泡。她剛剛那個近乎自毀的、一飲而盡的動作,此刻看起來竟有些狼狽。她沒有看陸敬懷,只是低下頭,用指尖抹去了唇角那一點來不及嚥下的苦澀,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帶著一點沙啞的刻薄。

「放儲藏室。簽單給予希就好。」

陸敬懷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了足足三秒,才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插回西裝長褲的口袋裡。他看著那個手忙腳亂簽單的女孩,又看了看顏梔泛紅的眼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嘲弄,反而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溫柔的沙啞。

「看來,今晚連老天爺都不想讓我犯規。」他說,語氣很輕,只有顏梔聽得見。「妳剛剛的眼神,我收到了。」

顏梔猛地抬頭瞪他,眼裡的水光還沒退,卻硬生生被她逼成了一種挑釁。「收到了然後呢?陸醫師,你打算寫進病歷嗎?主訴:病患顏小姐,偶發性自暴自棄,建議處方為保持距離?」

「不。」陸敬懷凝視著她,那雙平時總是溫和而疏離的眼睛,此刻深得像窗外信義區的夜色。「處方是,下週五,同一時間,我還會來。」

他沒有再多做停留,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對林予希禮貌性地點了點頭,便轉身走進了那部還亮著燈的電梯。電梯門再次合上,將那股廉價的梔子花香水味也一併帶走。頂樓又只剩下爵士樂、冰塊,與兩個人過於急促的呼吸聲。

林予希把儲藏室的門甩上,衝到顏梔面前,壓低聲音,恨鐵不成鋼:「妳瘋了嗎?顏梔!妳剛剛那是在幹嘛?妳知不知道妳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妳那是直接跟他說『你來碰我啊』!妳還嫌這遊戲不夠危險嗎?那是別人的老公!」

顏梔沒有回答。她只是拿起那只空杯,走到水槽前,用力地、反覆地沖洗著,彷彿想把那股苦味從杯子裡、也從自己的舌頭上徹底洗掉。水流很急,濺濕了她的前臂。

「我沒有。」她背對著林予希說,聲音有點悶。「我只是……不想讓他以為他贏了。」

「妳沒有輸,妳是快把自己賠進去了!」林予希嘆氣,從後面抱了抱她單薄的肩膀。「梔子,聽我的,玩玩就好,不要認真。」

顏梔望著窗外臺北101頂端規律閃爍的紅光,沒有說話。只有她自己知道,剛剛被陸敬懷用眼神徹底看穿的那一秒,心臟撞擊胸口的力道,有多麼失控。

為了證明那場失控只是意外,接下來的兩週,顏梔親手佈下了更精緻、更致命的陷阱。

第一個週五,晚間十點整,陸敬懷準時出現。他換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少了西裝的拘束,多了幾分屬於男人的、鬆弛的侵略感。他袖口已經沒有任何女人的香水味,乾淨得只剩下淡淡的雪松與菸草氣息,顯然是有備而來。

顏梔今晚穿了一件絲質的黑色細肩帶長裙,外頭罩著一件同色的薄紗罩衫,手腕上那條細細的銀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沒有像往常那樣隔著吧檯問他「今晚想喝什麼」,而是直接轉身,從最上層的酒櫃裡,拿下了一瓶顏色深沉的梅茲卡爾。

「今晚的無菜單,叫〈灼熱〉。」她對他說,聲音比平時更低,更慢。「給自以為很能忍的人喝的。」

她當著他的面開始調製。先是用噴槍輕輕炙烤一小段肉桂棒,讓那股溫暖辛辣的香氣在兩人之間爆開。接著,她將新鮮的紅辣椒對半切開,指腹不經意地沾染上一點辣椒籽的汁液,卻沒有擦去。雪克杯在她手中劇烈地搖晃,冰塊撞擊杯壁的聲音又急又重,像某種急促的心跳。

最後,她將酒液濾入一只冰鎮過的岩石杯,杯緣抹上了一層薄薄的、混合著鹽與糖的細粉。酒液是混濁的琥珀色,上面還漂浮著一小片被炙烤過的肉桂。

她將酒杯推到他面前,推的動作比平時慢了整整一倍。遞杯時,她的食指與中指刻意地、輕輕地劃過了他的指節。那一點點辣椒汁液的、若有似無的刺痛感,混著她指尖的冰涼,瞬間從他的皮膚竄了上去。

「小心燙。」她傾身向前,吧檯的距離讓她的鎖骨與胸口的陰影一覽無遺,她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帶著肉桂的甜。「有些熱,是從舌頭一路燒到胃裡的。忍不住的話,可以叫出來,沒人會笑你。」

陸敬懷沒有立刻去拿酒杯。他的視線從酒杯,慢慢移到她沾著一點辣椒紅漬的指尖,再移到她近在咫尺的、泛著光澤的嘴唇。他的呼吸明顯地變沉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喑啞。

「顏小姐這是在……公開挑釁嗎?」

「是公開審判。」顏梔直起身,抱起手臂,欣賞著他隱忍的模樣。「審判你的自制力,陸醫師。喝喝看,看你能忍到第幾口。」

陸敬懷終於端起酒杯,仰頭喝下了一大口。梅茲卡爾煙燻的狂野、辣椒直接而粗暴的灼燒感,與肉桂溫暖的後勁同時在口腔中炸開。那股熱度來得又猛又烈,讓他一向蒼白的臉頰瞬間泛起一點薄紅,連眼尾都染上了濕意。他下意識地、低低地悶哼了一聲,隨即又強行壓了下去,握著杯子的指節卻因為用力而泛白。

顏梔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底升起一種報復成功的、病態的快感,卻又混雜著一種更深的、想要將他徹底弄哭的慾望。

第二個週五,她準備的是截然不同的陷阱。

這一晚的酒,名叫〈誠實〉。

酒體清澈得像一杯純淨的水,盛在細長的笛型杯裡,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杯壁上凝結的細密水珠,顯示它被冰鎮得恰到好處。基酒是琴酒,混入了少量的接骨木花利口酒與白麝香,最後用一種特殊的澄清手法過濾掉所有雜質,入口時柔和得像一口山間的泉水,甚至帶著一點淡淡的花蜜甜味。

「這杯沒有辣椒。」顏梔將它輕輕放在他面前,這一次,她的指尖停留得更久。她的指腹沿著他手背的青筋,極其緩慢地、帶著一點試探意味地滑動了一下,留下一道冰涼的水痕。「很溫柔的,對不對?像不像那些最會騙人的真心話?一開始總是甜的,讓人卸下心防,然後……」

她沒有說完,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喝。

陸敬懷看著她,心裡已經有了警惕,但還是依言端起了酒杯。酒液滑入喉嚨的瞬間,的確是溫柔的、順滑的,甚至讓人想一飲而盡。然而,五秒鐘之後,一股極強、極烈的後勁猛地從胃底直衝腦門。那是高濃度酒精被花香完美偽裝後的陷阱,後座力強得讓人眼前發暈,所有的理智與防備,都在那股突如其來的暈眩中被瞬間瓦解。

他劇烈地咳嗽了起來,眼鏡後的雙眼迅速蒙上了一層水霧,臉頰的紅暈比上週更深。他不得不單手撐住吧檯,才能穩住自己的身形。

「咳……顏梔……」他第一次沒有叫她顏小姐,而是直接叫了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徹底捉弄後、卻又甘之如飴的無奈與縱容。「妳這是……犯規。」

「兵不厭詐,陸醫師。」顏梔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看著他難得一見的、狼狽而脆弱的模樣,看著他因為酒精而變得濕潤的眼神,看著他滾動的喉結與微微敞開的領口,那裡透出一小片被熱氣蒸騰得泛紅的皮膚。她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感官支配,此刻正在反噬自身——她越是想看他失控,自己就越是口乾舌燥,越是想被他失控的眼神徹底吞沒。

吧檯的臨界距離,在這兩週被她親手一次次地、危險地縮短又拉長。每一次指尖的碰觸,都像在懸崖邊緣試探。

而遊戲的裂縫,悄悄出現在非週五的時間。

第一則訊息是在週二的下午三點傳來的。那時顏梔正在MIST的儲藏室裡盤點酒單,手機在吧檯上震動了一下。

是陸敬懷。頭貼是一片純黑,沒有任何資訊。

「今天有營業嗎?想去喝一杯。」

顏梔盯著那行字,愣了足足十秒。她明明記得,MIST的營業時間是晚上七點後,這是所有會員都知道的常識。這是一則明知故問的、毫無意義的訊息。或者說,意義不在於內容,而在於「傳訊息」這個行為本身。

她應該要冷處理的。按照他們心照不宣的遊戲規則,週五之外,不該有任何聯繫。這是保持安全距離的防火牆。

她把手機翻面蓋住,逼自己繼續對著庫存表。但不到五分鐘,她又忍不住翻了過來,點開了對話框,反覆地看著那幾個字,甚至點進了他的頭貼,彷彿想從那片黑色中看出什麼端倪。最後,她只回了一個字。

「無。」

對方幾乎是秒回:「知道了。週五見。」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顏梔握著手機的指尖,莫名地發燙。

第二則訊息是在週四的深夜,一點十七分。顏梔剛結束營業,正在卸妝,林予希已經在休息室的沙發上睡著了。

手機再次亮起。

「睡了嗎?」

這一次,顏梔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素顏的、帶著一點疲憊的臉,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三個字,一種強烈的、被需要的錯覺與恐慌同時攫住了她。她知道,只要她回覆,這道防火牆就徹底破了。他們不再是每週五在高空孤島上短暫交會的、安全的陌生人,而是開始滲透進彼此日常生活的、危險的存在。

理智告訴她,應該已讀不回,應該把手機關機。

可是,她的手指卻像是被那杯名為〈誠實〉的酒所蠱惑,不受控制地、在螢幕上敲下了一行字。

「還沒。怎麼,陸醫師失眠了嗎?需要開個處方嗎?」

訊息顯示已讀。對方正在輸入中……持續了很久。

最後,跳出來的卻只有一句話。

「嗯。想喝妳倒的那杯水。」

他指的是〈誠實〉。那杯像水一樣騙人的酒。

顏梔看著那句話,耳根不受控制地、迅速地紅透了,一直蔓延到脖頸。她猛地將手機扣在桌上,彷彿那是一塊燒紅的炭。她把臉埋進冰涼的掌心裡,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失序地跳動著,發出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深夜裡,清晰可聞。

她知道,遊戲規則,已經出現了一道再也無法彌補的裂縫。而她,不僅沒有想去修補,甚至,還想讓那道裂縫,再裂得更深一點。

就在這時,手機第三次震動了。這一次,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信義區深夜的街景,空無一人的街道,遠處MIST所在的那棟商辦大樓,頂樓還亮著一盞孤零零的、屬於她的燈。

照片下方,跟著一行字。

「我在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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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雪松與失控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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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照片在螢幕上停留了整整十七秒。

顏梔數了。

她的心跳在第十七秒的時候,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悶地發疼。照片裡的街道是空的,信義區深夜的柏油路面被路燈照得發亮,遠處那棟她無比熟悉的商辦大樓,像一柄插入夜空的黑色匕首,而頂樓那一盞屬於MIST的暖黃燈光,在整片玻璃帷幕裡,是唯一的、固執的光點。

他在樓下。抬著頭,看著她的光。

這個認知讓她渾身的血液都往頭頂沖去,耳根那片剛剛才褪下去的紅,一瞬間又燒了起來,甚至比剛才更燙。理智在尖叫,警告她這已經越線了。這不再是每週五晚間十點、在高空孤島上有著吧檯作為安全距離的調情遊戲。一旦她走下去,走進那個沒有爵士樂、沒有昏黃燈光、沒有酒精作為藉口的、真實的台北街頭,這道防火牆就真的會徹底燒穿。

她應該要回「你瘋了嗎?回去。」或者更冷酷一點,直接已讀不回,讓他在滂沱的夜色裡等到死心。

可是她的指尖卻懸在螢幕上方,微微顫抖。她發現自己竟然在期待,期待電梯抵達一樓時,看見那個永遠穿著熨燙妥貼的襯衫、袖口永遠扣到最上面一顆的男人在門外。他是不是也淋了雨?他的雪松香水在夜風裡會是什麼味道?

最終,她沒有下樓。

她只是將手機緊緊扣在胸口,像是想壓住那顆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臟,然後猛地站起身,將MIST所有的燈光一盞一盞地關掉,只留下吧檯上方那盞最微弱的壁燈。她走到那片巨大的落地窗前,低頭往下看。太高了,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無數車燈拉出的光河與捷運軌道上偶爾一閃而過的白光。她不知道他在樓下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她只知道,直到凌晨兩點,她才收到他傳來的最後一則訊息。

「燈關了。晚安,顏梔。」

沒有稱呼她為顏小姐。是顏梔。

那一夜,她失眠了。隔著十幾層樓的空氣與整座城市的喧囂,她第一次感覺到,那個男人的存在,已經從每週五的吧檯高腳椅上,滲透進了她生活的縫隙裡。

然後,是週五。

台北的午後雷陣雨,來得又急又兇。氣象預報明明說是晴天,中午過後,天空卻像是被誰打翻了墨汁,黑壓壓地沉了下來。兩點四十分,MIST才剛結束白天的咖啡廳時段,鐵門拉下一半,顏梔正在為晚上的營業做準備。

她今天穿得很隨意,為了方便搬貨,紮起了高高的馬尾,臉上脂粉未施,只穿了一件寬鬆的黑色短版T恤與牛仔褲,露出一截平坦結實的腰腹。店內的爵士樂還沒開,只有中央空調低低的嗡鳴與窗外悶雷滾動的聲音。她正踮著腳,想從最上層的層架上拿下那瓶蘇格蘭單一麥芽威士忌,玻璃門卻在這時被敲響了。

不是優雅的推門聲,是急促的、被雨水砸在玻璃上的敲擊聲。

顏梔皺起眉,走過去將鐵門往上推開一半。門外站著的,竟然是陸敬懷。

他看起來有一點狼狽。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他如此不完美的樣子。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襯衫的肩線與前襟被雨水浸濕了大半,濕透的布料緊緊貼在皮膚上,隱約透出底下鎖骨與胸膛的線條。他的頭髮也濕了,幾縷黑髮垂落在額前,不斷有水珠順著他優越的眉骨、下顎線滑落,滴在鎖骨上。最要命的是他身上的味道。

那股她已經熟悉到足以在人群中一秒分辨的、乾淨而內斂的雪松香水,此刻混雜了潮濕的雨水、台北午後柏油路被雨水蒸騰起的土腥味,以及他本身溫熱的體溫,變成一種更原始、更具侵略性的氣息。那氣息隨著他每一次呼吸,強勢地鑽進她的鼻腔,霸道地佔據了她周遭所有的空氣。

「你怎麼——」她的聲音有一瞬間的啞然,隨即又立刻築起帶刺的防備,「陸醫師,你的夜間門診是改到下午了嗎?還是心理醫師現在也兼職當落湯雞,好讓病人更有同理心?」

陸敬懷卻沒有回嘴。他只是站在門口,看著她,目光沉沉,喉結因為壓抑而輕輕滾動了一下。雨水順著他的睫毛滴落,讓他那雙總是冷靜自持、善於剖析人心的眼睛,此刻看起來有一種近乎脆弱的、濕漉漉的專注。

「雨太大了,」他的聲音有點低,比平常更啞,「計程車在松高路上拋錨,我只好用走的。想說……可以提早借個地方躲雨嗎?顏老闆應該不會這麼狠心,把客人關在門外吧?」

他說是客人,卻沒有半點客人的自覺,逕自就走進了MIST。狹小的玄關處,兩人的距離瞬間被拉近。顏梔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腰卻抵上了冰涼的吧檯大理石面。她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被雨水放大了數倍的雪松味,甚至能感覺到他襯衫上散發出來的、微涼的水氣。

「進來就進來,別把水滴得滿地都是,」她別開臉,不去看他襯衫下若隱若現的肌理,語氣依舊刻薄,「待會兒林予希來了,又要唸我打掃不乾淨。」

她轉身想去儲藏室拿條乾毛巾給他,卻發現雨勢在頃刻間變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瘋狂地敲打著整片落地窗,發出密集而巨大的聲響,天色暗得像是傍晚六點,遠處的台北101已經完全隱沒在灰白色的雨幕裡,什麼也看不見。整座MIST,像是一座真正與世隔絕的孤島,被困在了這場突如其來的雷陣雨中央。

「毛巾在後面儲藏室,最上面的櫃子,」她頭也不回地說,聲音有點悶,「你自己——」

「一起去吧。」陸敬懷打斷她,「我幫妳搬東西,妳不是要準備開店嗎?」

顏梔想拒絕,但儲藏室的門框確實有點高,她一個人搬那箱剛送來的玻璃杯確實吃力。她抿了抿唇,沒有說話,算是默許,率先走向位於吧檯後方那間僅有兩、三坪大小的儲藏室。

儲藏室的燈是暖黃色的,沒有窗戶,空氣裡瀰漫著檸檬、橙皮與各種基酒混合的、甜膩又清新的味道。空間真的很小,兩側堆滿了成箱的波本威士忌、琴酒與還未開封的氣泡水,中間只留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走道。顏梔走在前面,陸敬懷跟在後面,當她停下來踮起腳尖去夠最上層的毛巾時,他的胸膛幾乎就貼上了她的後背。

她能感覺到他身上傳來的、帶著濕氣的熱度。那熱度與她自己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燙的體溫,在這密閉的空間裡無聲地碰撞、交融。

「拿到了嗎?」他的聲音就在她耳後響起,低沉而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他的氣息拂過她後頸細小的絨毛,讓她渾身一顫。

「快、快了……」她有些惱怒自己的結巴,更加用力地踮起腳,寬鬆的T恤隨著動作往上縮,露出了更多腰間白皙的皮膚,以及後腰處那一小塊若隱若現的刺青痕跡。

就在這時,一隻溫熱的大手,輕輕地扶住了她纖細的腰側。

那觸碰來得毫無預警。他的掌心還帶著雨水的微涼,卻又因為體溫而迅速變得灼熱,隔著薄薄的T恤布料,燙得她皮膚一陣酥麻。顏梔的動作瞬間僵住,呼吸都停了一拍。

「小心,」陸敬懷的聲音更低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地板有點滑。」

他明明是在提醒她,手卻沒有立刻拿開。反而,他的另一隻手,緩緩地抬了起來。指尖帶著微涼的濕意,輕輕地、極其緩慢地撥開了她頰邊因為汗水與濕氣而黏在臉上的幾縷髮絲。

他的指腹,有著長期握筆而留下的薄繭,粗糙而溫暖。他撥開她的頭髮後,並沒有離開,而是指尖順勢下滑,輕輕地、若有似無地停留在了她的唇角。

那裡,有她剛剛因為緊張而無意識咬出的一點齒痕,泛著水潤的光澤。

「妳很緊張。」他低聲剖析她,像在診療室裡對待他的病人,溫和,卻字字見血,「從我進門開始,妳的呼吸頻率就快了百分之三十。妳不敢看我的眼睛,卻又忍不住一直用餘光確認我的位置。妳的肩膀是僵硬的,但妳的腰……」

他的拇指在她腰側輕輕摩挲了一下,那一下輕得像錯覺,卻讓顏梔整個人都軟了半邊。

「……卻是軟的。顏梔,妳在期待什麼?」

轟隆——窗外又是一聲悶雷,儲藏室的燈光跟著閃爍了一下。

顏梔猛地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不再是平時的冷靜與掌控,而是翻湧著某種深不見底的、壓抑到極致的暗流。他的克制在這一刻出現了裂縫,露出了底下灼熱的、毫不掩飾的慾望。

被他這樣直白地戳穿,羞恥與被看透的惱怒瞬間點燃了她。驕傲如她,絕不允許自己在這場較量中永遠處於被剖析的位置。

她沒有後退。

相反地,她踮起了腳尖。

這個動作讓兩人之間的距離被壓縮到近乎為零。她的胸口幾乎要貼上他濕透的襯衫,她能聽見他胸腔裡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覺到自己胸口那顆瘋狂跳動的心臟,快要從喉嚨裡蹦出來。她的唇,停在他下顎線僅僅一公分的地方,只要再往前一點點,就能吻上他因為雨水而變得冰涼、卻又因為慾望而滾燙的皮膚。

她的呼吸,溫熱而急促,全部噴灑在他的下顎與頸側。她甚至能嚐到他身上雪松與雨水混合的味道。

「那陸醫師呢?」她的聲音又輕又媚,帶著報復性的顫抖與挑釁,毒舌的盔甲在極致的曖昧裡碎成粉末,「你分析了我這麼多,那你呢?你提早三個小時出現在這裡,被雨淋成這樣,就只是為了躲雨嗎?你的心跳……好像比我還快啊,陸醫師。你又在期待什麼?期待我對你做什麼?」

話音落下的瞬間,兩人的呼吸徹底交纏在一起。儲藏室裡的空氣變得稀薄而灼熱,檸檬的清香、威士忌的醇厚、雪松的冷冽與兩人身上散發出的、情動的荷爾蒙氣息,全部混雜在一起,發酵成一杯名為失控的烈酒。陸敬懷的眼神徹底暗了下來,他扶在她腰間的手猛地收緊,另一隻停留在她唇角的手,指腹重重地擦過她柔軟的下唇,留下一道濕熱的痕跡。他低下頭,似乎就要吻上來——

「小梔?妳在裡面嗎?我買了妳最愛的那家車輪餅——咦?鐵門怎麼開著?」

林予希清亮的聲音,伴隨著高跟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的腳步聲,毫無預警地從門外傳來,由遠及近。

兩人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猛然分開。

顏梔踉蹌地後退一步,後背撞上了冰涼的酒箱,發出沉悶的聲響。她的心臟還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臉頰燙得能煎熟雞蛋,唇瓣因為剛才的摩擦而微微紅腫。她慌亂地將被他撥開的髮絲胡亂塞回耳後,眼神閃躲,不敢再看他。

陸敬懷也迅速後退一步,拉開了那個危險的距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試圖平復那幾乎要衝破理智的灼熱體溫。他迅速地將被雨水浸濕的外套重新搭回手臂上,遮掩住某些過於明顯的、無法立刻平息的反應。他的表情在瞬間恢復了平時的冷靜自持,只是那雙眼睛深處的暗潮,以及耳根處尚未褪去的紅暈,洩露了他剛才究竟有多失控。

儲藏室的門在下一秒被林予希從外面推開。

「妳果然在這裡——」林予希的聲音在看見儲藏室裡多出來的那個高大身影時,戛然而止。她看看一臉通紅、髮絲凌亂的顏梔,又看看西裝濕透、呼吸不穩的陸敬懷,手裡提著的車輪餅紙袋差點掉在地上。

她那雙敏銳的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最終落在顏梔那被指腹揉得有些紅的唇角上,露出了一個「我什麼都懂」的、充滿八卦與擔憂的複雜表情。

「哇喔,」林予希吹了一聲口哨,語氣卻有點涼,「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打擾到兩位……在儲藏室裡盤點庫存了?」

顏梔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警告,有羞惱,更有被撞破心事的狼狽。

而陸敬懷,只是對著林予希禮貌性地頷首,聲音卻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林小姐,午安。只是剛好遇到雷陣雨,進來躲雨。」

這個藉口,蒼白得連他自己都不信。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悄悄停了,陽光正試圖從厚重的雲層後面掙扎著透出來,在濕漉漉的落地窗上,折射出一道短暫而絢爛的彩虹。

可是,儲藏室裡那股被強行壓下去的、灼熱到足以燎原的體溫,卻再也無法忽視。而顏梔低頭時才發現,自己的那條乾毛巾,此刻正被陸敬懷緊緊地攥在手心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像是攥著什麼失而復得的珍寶,遲遲沒有還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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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剖析與被剖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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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希手裡的車輪餅紙袋終究還是沒有掉下去,被她及時用指尖勾住了提繩,只是裡頭剛出爐的奶油車輪餅還燙著,透過薄薄的紙袋傳來熱度,讓她下意識地甩了甩手。

這個小動作打破了儲藏室裡近乎凝滯的空氣。

「哇喔。」林予希又重複了一次,只是這次的語氣裡少了戲謔,多了一點身為好友的審視。她大大方方地走了進來,把紙袋往角落那張堆滿檸檬與萊姆的鐵架上一放,目光毫不避諱地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外面雨剛停,捷運站前的馬路都還積水,我一路小跑步趕回來,想說妳一個人在店裡會不會無聊,結果——」她故意拉長了尾音,視線落在陸敬懷緊緊攥著的那條深灰色毛巾上,「看來是真的『很』不無聊。」

顏梔的臉頰熱度還沒退。她很快地別開眼,彎腰去整理剛剛因為慌亂而踢倒的一箱通寧水,動作有些僵硬。「妳想太多了。陸先生只是進來躲雨。」

「躲雨躲到儲藏室來?」林予希挑眉,卻沒有再戳破,只是笑著對陸敬懷說,「陸先生,你這雨躲得挺有品味的,我們這裡的琴酒存貨確實值得欣賞。」

陸敬懷終於鬆開了那條毛巾。他把它整齊地摺好,雙手遞還給顏梔。指尖在交接的瞬間,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她的手指冰涼,他的卻燙得驚人。那一點點的溫度差,讓顏梔像是被燙到般瑟縮了一下,卻沒有立刻抽回手。

「謝謝妳的毛巾。」陸敬懷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溫和與沉穩,只有那微微沙啞的尾音洩漏了剛才的洶湧。他對林予希頷首,「讓林小姐見笑了,是我冒昧了。雨停了,我也該回診所了。」

他沒有多做停留,轉身走出儲藏室。經過顏梔身邊時,他身上的味道極淡地拂過她的鼻尖——雨水沖刷過後的雪松,混著一點點她毛巾上殘留的、屬於她的柑橘調洗髮精氣味,乾淨卻又曖昧得讓人心跳漏拍。

落地窗外,雨後的信義區被洗得發亮。天空放晴,陽光穿透雲層,在濕漉漉的玻璃帷幕上折射出一道極淡的彩虹,遠處的臺北101在薄霧中顯得格外清晰。MIST頂樓的爵士樂不知何時又悄悄流淌了起來,魏以安不知何時已經到了,正在吧檯後面安靜地擦拭著酒杯,對儲藏室裡發生的一切視若無睹,彷彿他只是一個負責播放背景音樂的守夜人。

顏梔站在原地,手裡拿著那條還殘留著他體溫的毛巾,指節慢慢收緊。林予希走過來,用手肘輕輕撞了她一下。

「喂,」林予希壓低聲音,語氣裡的擔憂再也藏不住,「妳玩真的了?」

顏梔沒有回答,只是將毛巾用力丟進待洗的籃子裡,轉身走向吧檯,彷彿要將剛才那幾秒鐘的心悸徹底甩在身後。「去把妳的車輪餅吃了,少管閒事。」

林予希看著她故作冷漠的背影,嘆了口氣,沒再多說什麼。

那天下午,陸敬懷沒有再傳任何訊息。訊息欄位安靜得讓顏梔有些煩躁,她每隔幾分鐘就忍不住點開手機,確認沒有任何未讀通知,然後又懊惱地將手機反蓋在吧檯上。她討厭這種被牽動的感覺,討厭自己像個等待被回覆的少女。

直到深夜十一點多,MIST打烊後,客人都已離開,林予希也先下班了,她的手機才震動了一下。

是陸敬懷。

「明天晚上,MIST打烊後,可以留下來聊聊嗎?不喝酒。只聊天。把音樂關掉的那種。」

顏梔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喝酒?把音樂關掉?這對他們而言,幾乎是一種卸除所有武裝的邀請。在MIST,酒精與爵士樂是他們的盔甲與面具,是讓所有越界都變得合理的藉口。沒有了這兩樣東西,他們還剩下什麼?只剩下赤裸裸的、無處可藏的對話。

這是他的領域。心理剖析的領域。

她應該拒絕的。她毒舌地回一句「陸醫師,你想省酒錢就直說」,然後已讀不回,才是顏梔會做的事。

可是她的指尖卻不受控制地敲下了一個字。

「好。」

隔天晚上十一點半,最後一組客人在林予希的微笑目送下離開電梯。魏以安對顏梔比了個手勢,默默地將鐵門拉下了一半,切斷了頂樓與外界的聯繫。他什麼也沒問,只是離開前將吧檯的暖黃燈光調得更暗了一些,然後把音響的電源,輕輕按掉了。

整個MIST,第一次在營業時間之外,如此安靜。

安靜到可以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的細微氣流聲,聽見遠處信義區街道上計程車駛過的胎噪,甚至可以聽見自己血液在耳膜裡鼓動的聲音。落地窗外的臺北夜景依舊璀璨,車燈如同一條條流動的金色河流,但那片喧囂被厚重的玻璃徹底隔絕在外,形成一種懸浮在高空孤島上的、近乎真空的寂靜。

陸敬懷準時從那扇半掩的鐵門後走了進來。他今晚沒有穿西裝,只穿了一件簡單的深灰色針織衫與黑色長褲,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菁英的距離感,多了幾分私下的柔和。他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沒有酒,也沒有禮物。

「謝謝妳願意留下來。」他在吧檯前的高腳椅上坐下,與她隔著那張寬度曖昧的木質吧檯相望。

顏梔為他倒了一杯溫水,推到他面前。杯子是透明的,沒有任何裝飾,可以清晰地看見水面因為她指尖輕微的顫抖而泛起的漣漪。「陸醫師想聊什麼?聊聊你又要用什麼藉口跟你太太解釋,你為什麼會在非門診時間出現在信義區的頂樓?」她的語氣依舊帶刺,像一隻豎起尖刺的刺蝟。

陸敬懷沒有被她的刻薄激怒,他只是看著她,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專注。那是他作為心理醫師時最擅長的眼神,不帶評價,只是安靜地等待,讓對方在沉默中自行卸下心防。

「顏梔,」他輕聲開口,沒有叫她顏小姐,「妳為什麼會選擇站在吧檯裡面?」

顏梔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太過突兀,與她預想的任何調情或試探都不同。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陸敬懷的指腹輕輕摩挲著溫水杯的杯壁,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吧檯是一個很奇妙的設計。它讓妳可以近距離地觀察每一個人,聞到他們身上的香水,看到他們眼角的細紋,聽見他們酒後吐出的真心話。卻又永遠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讓沒有人可以真正碰到妳。這很像妳給人的感覺。妳把自己放在一個可以掌控全局,卻不會被任何人真正觸碰到的位置。為什麼?」

空氣中的溫度似乎因為這個問題而驟然降低。

顏梔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她最討厭的就是這種被剖析的感覺,彷彿自己精心調製的每一杯酒、每一個眼神、每一句毒舌,都被人當成了病例來解讀。

「你這是在做免費心理諮商嗎?陸醫師,我可付不起你的鐘點費。」她試圖用嘲弄來帶過。

「不是諮商。」陸敬懷搖搖頭,語氣依舊平穩,「只是好奇。一個會把一杯酒命名為〈心防〉的人,她的心防,究竟是為了防誰?」

就是那個名字。〈心防〉。那是她為他調的第一杯真正意義上的「判讀之酒」。

顏梔沉默了很久。關掉音樂後的寂靜,讓她的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格外清晰。她看著窗外那片繁華卻與她無關的夜景,忽然覺得有些疲憊。或許是因為沒有酒精的麻痺,或許是因為眼前這個男人眼中那份近乎理解的平靜,讓她那身引以為傲的盔甲,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縫。

「我母親是顏清嵐。」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水面。

陸敬懷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顏清嵐,臺灣知名的美學教授,出了名的優雅、嚴苛與完美主義,常在電視與雜誌上談論生活品味與教養。

「她是一個對美有著極致追求的人。」顏梔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指尖無意識地在吧檯的木紋上劃著圈。「從小,我的坐姿、我的髮絲、我的成績、我說話的語氣,甚至我微笑時露出的牙齒數量,都必須符合她的標準。她愛我,但她的愛是有條件的。只有當我足夠完美、足夠優秀、足夠體面時,我才能得到她的認可。所以我學會了,不管心裡有多慌亂、多害怕,表面上都必須是無懈可擊的。冷漠是我的保護色,完美是我的通行證。」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但那平靜底下,卻壓抑著經年累月的委屈與孤獨。「我不相信愛情,陸敬懷。因為在我從小到大的經驗裡,愛從來就不是無條件的。它是一場永無止境的考核。你表現得好,就有獎勵;你犯了錯,就會被收回。所以我寧可站在吧檯裡,永遠當那個掌控者,當那個調酒的人,而不是那個把真心交出去,等著被評分的客人。」

這是她第一次,在任何人面前,如此坦誠地剖開自己的原生家庭。那個總是用毒舌與驕傲武裝自己的顏梔,此刻眼眶微微泛紅,卻倔強地仰著頭,不讓那層薄薄的水氣凝結成淚滴。吧檯昏黃的燈光落在她的臉上,讓她的睫毛投下長長的陰影,脆弱得讓人心疼。

陸敬懷安靜地聽完了她的每一句話。他沒有立刻給予任何廉價的安慰,沒有說「妳辛苦了」或是「都過去了」。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強忍的淚光與不肯示弱的倔強。

然後,他緩緩地伸出手。

他越過了那張寬度經過精心設計的吧檯,那個曾經是他們之間最安全的臨界距離。他的手掌溫熱而乾燥,輕輕地覆蓋在她放在吧檯上的、冰涼的手背上。

他的觸碰很輕,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理解。」他低聲說,聲音在寂靜的頂樓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共鳴,「那種必須時時刻刻掌控一切,才能確保自己不會被拋下的孤獨。我也一樣。」

他的拇指,極其輕柔地在她手背的肌膚上摩挲了一下。那一下,像是帶著微弱電流,瞬間竄過顏梔的全身,讓她好不容易築起的堤防,幾乎就要潰堤。

顏梔的眼眶更紅了,鼻尖也泛起一點點酸澀的紅。她用力地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哽咽的聲音。她可以接受調情,可以接受挑逗,卻無法承受這種被徹底理解後的溫柔。那比任何露骨的情話都更致命。

就在她的淚水即將在眼眶中打轉,卻又倔強地不肯落下的那一刻——

頂樓那扇本該已經關閉的電梯,毫無預警地發出了「叮」的一聲輕響。

電梯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一個穿著俐落套裝、手裡拿著相機的年輕女人站在電梯裡,在看見吧檯前交疊的雙手與頂樓昏暗的燈光時,臉上露出了捕捉到獵物般的、興奮而銳利的笑容。

是許詠琪。那個以嗅覺敏銳著稱、專門揭露菁英醜聞的社會線記者。

而她的鏡頭,正不偏不倚地對準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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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謊言與加班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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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門聲沒有響起,卻比響起更讓人窒息。

電梯門滑開的瞬間,頂樓的爵士樂不知何時已經結束,只剩下吧檯後方製冰機低沉的嗡鳴,與落地窗外信義區永不熄滅的車流聲。許詠琪站在電梯廂內,一身剪裁俐落的米色套裝,頭髮俐落地紮成馬尾,手裡那台黑色單眼相機的鏡頭蓋已經打開,黑洞洞的鏡頭直直對準吧檯。

顏梔的手還被覆蓋著。

陸敬懷的手掌溫熱乾燥,而她的手背冰涼,甚至因為剛才那一瞬間的情緒潰堤,指尖還在細微地顫抖。那枚快要奪眶而出的淚,被電梯那一聲「叮」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卡在眼眶裡,讓她的眼睛看起來異常地亮,又異常地冷。

時間在那一秒被拉長了。顏梔能清楚聞見自己身上的萊姆與迷迭香氣,混雜著陸敬懷腕間那縷沉穩的雪松,還有許詠琪身上那種為了跑現場而噴得過重的、廉價的柑橘髮香。

「哎呀,」許詠琪率先打破沉默,她的笑容像是發現獨家時的本能反應,興奮、銳利,甚至帶著一點不加掩飾的惡意,「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電梯竟然還能直達頂樓?我以為 MIST 打烊後是謝絕參觀的。陸醫師,顏小姐,這麼晚還在……談心?」

她的鏡頭微微下移,對準兩人交疊的手,手指已經扣上了快門。

顏梔的大腦在瞬間閃過無數念頭。辜仲謙的投資、MIST 的會員引薦制、明天可能會出現在八卦週刊上的標題——「名心理醫師深夜密會頂樓酒吧女調酒師」。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想抽回手。

但陸敬懷比她更快,也更穩。

他沒有慌張地抽開手。相反地,他只是極其緩慢地、從容地將手收回,動作自然得彷彿剛才那只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安慰性碰觸。他甚至沒有看向那台相機,而是將目光溫和卻筆直地落在許詠琪的臉上,那種眼神是他在診間裡最常使用的——平靜、理解,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迴避的穿透力。

「許小姐,」他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低沉而穩定的語調,甚至比平時多了一絲笑意,「這麼晚還在加班,很辛苦。妳的相機快門聲,如果現在按下去,明天妳會很困擾的。」

許詠琪挑眉:「困擾的是你們吧?陸醫師。」

「不,」陸敬懷淡淡地說,他的手已經自然地垂回身側,指尖卻還殘留著顏梔肌膚的涼意,「困擾的是妳。未經當事人同意,在非公開場所拍攝私人對話,並且意圖公開,這在法律上涉及妨害秘密與個資法。如果照片裡的人是我的個案,妳明天收到的就會是律師函。如果不是,」他頓了頓,視線輕輕掃過顏梔,又回到許詠琪身上,「那就只是一張朋友間的慰問照,沒有任何新聞價值。妳服務的媒體,應該不會想為了一張沒有價值的照片,去承擔被告的風險吧?況且,MIST 的電梯有完整的監視器紀錄,包含妳是如何在非營業時間使用員工卡刷開頂樓門禁的。需要我現在請大樓保全上來確認一下嗎?」

他的語氣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高,甚至帶著一種近乎體貼的溫和,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許詠琪的軟肋上。

顏梔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什麼叫做心理分析體系的權力。那不是大聲的威脅,而是用最平靜的語言,讓對方自己看見最糟的後果。

許詠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斯文儒雅的心理醫師,會在被突襲的當下如此冷靜地反將她一軍。她的手指從快門上鬆開了一點。

顏梔抓住了這個空隙。她吸了一口氣,將眼眶裡的濕意徹底逼退,重新披上了那層名為驕傲與刻薄的盔甲。她甚至沒有站起身,只是靠在吧檯內,拿起一塊乾淨的拭杯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剛才陸敬懷用過的那只水晶杯。杯壁上的水痕在昏黃燈光下被她擦得發亮。

「許小姐,」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帶著一點慵懶、卻字字帶刺的調子,「妳知道 MIST 為什麼採會員引薦制嗎?就是為了過濾掉像妳這樣,以為扛著一台相機就能窺見別人秘密的人。這裡的秘密,從來不在照片裡,而在酒裡。妳拍不到的。」

她抬起眼,眼神冰冷而艷麗,唇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笑。

「而且,妳真的覺得,一張兩個成年人深夜在酒吧說話的照片,能換來多少點閱?台北市的已婚男人半夜不在家,有一半都在這棟大樓的居酒屋裡喝醉。妳要爆,不如去爆樓下那間招待所,那裡的料比較勁爆,也比較不無聊。」

她一邊說,一邊將擦好的杯子輕輕放回杯架,發出清脆的一聲「喀」。

許詠琪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當然知道這張照片的法律風險,也知道沒有更進一步的親密接觸,這張照片頂多只能算是捕風捉影。但她不甘心,那種獵物從眼前溜走的不甘,讓她的手指又緊了緊。

就在僵持不下時,電梯旁的安全門被推開了,林予希抱著一箱剛送達的琴酒氣喘吁吁地出現。她顯然是從樓梯間上來的,額頭上還帶著薄汗,在看見電梯裡的許詠琪時,整個人愣住,隨即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許小姐?妳怎麼會在這裡?」林予希的聲音溫暖卻帶著明顯的防備,她立刻站到吧檯前方,用身體擋住了許詠琪的鏡頭視線,「MIST 已經打烊了,非會員不能逗留。妳這樣我很難跟辜先生交代。」

辜仲謙的名字像是一道符咒。許詠琪皺起眉,她知道 MIST 背後的金主是那位在創投圈以難纏著稱的辜仲謙,得罪他沒有好處。

最終,她緩緩放下了相機,臉上重新堆起那種職業的、隨和的假笑。

「別緊張,我只是走錯樓層了。」她聳聳肩,按下了電梯的關門鍵,「看來今天沒什麼故事。陸醫師,顏小姐,下次見。」

電梯門緩緩合上,將那張充滿算計的笑容關進了金屬廂體裡。直到數字開始往下跳,頂樓才重新恢復寂靜。

卻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更加黏稠的寂靜。

林予希立刻衝到吧檯前,抓住顏梔的手:「沒事吧?她拍到了嗎?」

顏梔搖搖頭,指尖依舊冰涼。她看向陸敬懷,發現他的額角也滲出了一層極薄的汗,在昏黃燈光下微微發亮。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這個永遠自持的男人,出現這種近乎失控的生理反應。

「她會回來的。」陸敬懷低聲說,聲音裡第一次沒有了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她聞到味道了。」

那一夜,他們沒有再多說什麼。陸敬懷比平時更早離開,顏梔站在吧檯內,看著他走進電梯的背影,第一次覺得那個每週五都會準時出現的身影,竟然顯得有些匆忙而沉重。

現實的監視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爬上了這座懸浮的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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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是從第二個週五開始的。

仁愛路的豪宅裡,晚餐桌上擺著沈若薇請私廚準備的低溫烹調鮭魚與羽衣甘藍沙拉。沈若薇穿著一襲剪裁極簡的真絲家居服,長髮整齊地梳在腦後,臉上即便是在家也維持著完美的妝容。她的美是自律的產物,每一寸都經過精密計算,像是一件陳列在櫥窗裡的精品。

「這個週五晚上,你又要出門?」她用銀叉輕輕撥弄著盤中的食物,語氣隨意,卻沒有抬頭看他。

陸敬懷正在解開襯衫最上面的一顆釦子,聞言動作頓了一下。他已經換上了居家服,身上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他刻意在診所多待了半小時才營造出的氣味。

「嗯,」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下週有個睡眠醫學會的研討會要發表,我跟學會的幾個朋友約在診所討論。最近夜間門診的個案有點多,週五晚上剛好可以一起處理。」

這是他想了一整天的藉口。夜間門診與學會聚會,兩個都是沈若薇無法輕易查證,卻又完全符合他人設的理由。

沈若薇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很淡,卻像是最精密的儀器,掃過他的臉、他的領口、他放在桌上的手。

「是嗎?」她輕輕笑了笑,那笑容沒有抵達眼底,「我記得你以前最討厭把工作帶到週五晚上。你說過,週五晚上是留給家庭的。」

陸敬懷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依舊維持著溫和的表情。

「最近比較忙,過陣子就好了。」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飾自己的停頓。

沈若薇沒有再追問,只是優雅地切著鮭魚。但過了一會兒,她像是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對了,你最近換香水了嗎?身上有種……很特別的木質調,之前沒聞過。」

陸敬懷握著水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

那是 MIST 吧檯上,顏梔為了調製〈誠實〉而點的那款雪松線香。味道很淡,淡到他自己都以為已經散去,卻還是被沈若薇捕捉到了。這個女人對形象與氣味的敏感度,遠超他的想像。她管理著自己的身材、肌膚、衣著,自然也管理著丈夫身上的一切細節。

「可能是診所新換的擴香,」他淡淡地帶過,「妳不喜歡的話,我讓他們換掉。」

「不會,很好聞。」沈若薇微笑著,眼神卻更深了,「只是有點不像你。你一向只用那款很淡的檜木香。」

那一頓飯,兩人沒有再多說什麼。電視裡播著無聊的財經新聞,水晶燈的光線明亮而冰冷,將餐桌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卻沒有任何交集。陸敬懷忽然覺得,這個他住了五年的家,比 MIST 頂樓那個只有一盞昏黃吧檯燈的地方,還要讓人窒息。

他開始需要在每週五出門前,反覆檢查自己的襯衫、袖口,確保沒有沾染上任何不屬於這個家的香氣與口紅印。他也開始學會在計程車上,打開車窗讓夜風吹散身上的酒氣。謊言一旦開始,就需要用更多的謊言去圓。那種偷來的時間,變得既甜蜜又焦慮。

而另一邊,顏梔的壓力則來得更加直接而露骨。

週三下午,MIST 剛結束營業前的準備,林予希正在清點酒單,顏梔則蹲在酒櫃前整理新到的威士忌。頂樓的鐵門被推開,辜仲謙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昂貴的深藍色西裝,手腕上的百達翡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頭髮用髮蠟梳得一絲不苟。這位 MIST 最大的金主,臉上永遠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屬於勝利者的笑容。

「小梔,辛苦了。」他自顧自地拉開吧檯前那張屬於陸敬懷的椅子坐下,目光毫不掩飾地在顏梔身上游移。顏梔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細肩帶背心,外面罩著一件寬鬆的白襯衫,因為蹲著的姿勢,鎖骨與一小片雪白的胸口若隱若現。

顏梔站起身,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成營業用的、帶著距離感的微笑。

「辜先生,今天怎麼有空過來?要喝點什麼?」

「不用忙,」辜仲謙擺擺手,目光卻沒有離開她,「我來看看妳。最近聽說,妳跟那位陸醫師走得很近?」

林予希在吧檯另一頭,手上的動作停住了,擔憂地看向顏梔。

顏梔擦拭酒杯的動作沒有停,語氣依舊刻薄而平淡:「辜先生,MIST 的客人來來去去,我對每一位客人都一樣用心。這是我的工作。」

「工作?」辜仲謙笑了,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那種屬於中年男人的、混雜著菸草與古龍水的氣味侵入了顏梔的領域,「小梔,妳是聰明的女人,應該知道什麼樣的男人才值得妳花心思。已婚的男人,尤其還是那種道貌岸然的醫生,最麻煩了。玩玩可以,別當真。妳想要什麼,我都能給妳,何必去碰一個根本給不了妳未來的男人?」

他的手,試圖越過吧檯,去碰顏梔放在杯沿上的手指。

顏梔不著痕跡地收回手,將剛擦好的杯子重重地放回杯架,發出「喀」的一聲脆響。她的眼神冷了下來,那是一種被冒犯後的、帶著野性的冷。

「辜先生,」她直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頂樓的溫度都降了下來,「第一,我的私事,不勞您費心。第二,MIST 的酒,我想調給誰就調給誰,這是我的專業,不是您的籌碼。如果您是來喝酒的,我歡迎。如果您是來對我的吧檯指手畫腳的,門在那邊,慢走不送。」

辜仲謙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習慣了用金錢讓女人噤聲,從未被如此直接地頂撞過。他的佔有慾在被拒絕後,轉化為一種更難看的、帶著威脅意味的東西。

「顏梔,妳別不識好歹。」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語氣裡帶著施捨般的警告,「這棟大樓的租約,下個月就要續了。還有妳那個想開分店的計畫,沒有我的資金,妳什麼都不是。別為了_validate 一個一週只出現一次的男人,毀了自己的前途。聰明一點。」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大步離開,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鐵門被用力關上,震得吧檯上的酒杯都輕輕晃了一下。

林予希立刻衝過來,抓住顏梔冰涼的手:「小梔,妳沒事吧?辜仲謙那個王八蛋,他憑什麼這樣說!」

顏梔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辜仲謙剛才坐過的那張椅子,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不怕辜仲謙的威脅,她怕的是,他說中了她心裡最恐懼的那部分——她確實在為了一個一週只出現一次的、已婚的男人,開始動搖自己用冷漠築起來的一切。

那個名為「誰先動心誰就輸」的遊戲,此刻看起來是多麼可笑。因為現實世界的監視與壓力,已經不允許他們再躲在頂樓的遊戲規則裡自欺欺人了。

週五晚上九點五十分,顏梔站在已經打烊、只為一個人亮著燈的 MIST 裡。

她面前的吧檯上,放著兩杯酒。一杯是她為自己調的,透明的琴酒基底,只加了一顆巨大的方形冰塊,名為〈清醒〉。另一杯,則是她為陸敬懷準備的,酒液呈現混濁的灰粉色,上面飄著一層薄薄的、像是謊言泡沫般的蛋白霜,她給它取名為〈藉口〉。

落地窗外,台北的夜色依舊璀璨,101 的燈光像是一根刺入夜空的針。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十點,十點零五分,十點十分。

那個每週五都會準時在十點整推開鐵門的身影,沒有出現。

顏梔的手機在吧檯上震動了一下。是陸敬懷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的幾個字。

「今晚不過來了。若薇在。」

顏梔看著那行字,指尖的溫度一點點褪去。她拿起那杯名為〈藉口〉的酒,仰頭一飲而盡。辛辣、苦澀、卻又帶著一絲詭異的甜,在她的喉嚨裡燒開一條火線。

就在她將空杯重重放回吧檯,發出清脆聲響的同時,頂樓那扇本該只有陸敬懷會推開的鐵門,再一次被推開了。

但門口站著的,並不是那個帶著雪松香氣的男人。

而是去而復返的許詠琪,這一次,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個顏梔從未見過、卻在雜誌上看過無數次的女人——穿著一身香奈兒套裝、妝容完美、眼神高傲而冰冷的,陸敬懷的妻子,沈若薇。

沈若薇的目光越過許詠琪,直直地落在吧檯內、嘴唇還沾著酒液的顏梔身上,然後,緩緩地露出了一個優雅的、卻讓人不寒而慄的微笑。

「顏小姐,」她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頂樓裡清晰無比,「終於見到妳了。我們可以聊聊,我先生為什麼每週五,都需要一個『夜間門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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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吧檯內外的臨界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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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鐵門被推開的聲音,在頂樓的夜風裡顯得格外刺耳。

顏梔的手還停留在空杯的杯壁上,指尖殘留著〈藉口〉那杯酒冰鎮後的涼意,嘴唇上還沾著一點未乾的酒液,辛辣的苦澀還卡在喉嚨裡沒有散去。她抬起頭,看見許詠琪臉上那種挖到獨家時近乎亢奮的、毫不掩飾的笑,而站在她身前半步的女人,則完全是另一種令人窒息的存在。

沈若薇。

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香奈兒米白色套裝,即使是在這樣潮濕微悶的夏夜,髮絲也服貼得一絲不亂,珍珠耳環在吧檯昏黃的燈光下折射出冷淡的光。她的妝容完美得像一張面具,唇是精準的豆沙色,唯有那雙眼睛,冰冷、高傲,像一把經過精密打磨的手術刀,正不疾不徐地將顏梔從頭到腳剖開來評量。

整個MIST的空氣瞬間凝結了。爵士樂還在低低地流淌,冰塊在吧檯後方的製冰機裡嗡鳴,卻沒有人說話。

「顏小姐,」沈若薇率先開口,她的聲音很輕,語調甚至稱得上優雅,像是在一場慈善晚會上與人寒暄,「終於見到妳了。我們可以聊聊,我先生為什麼每週五,都需要一個『夜間門診』嗎?」

許詠琪立刻補上一句,語氣裡帶著記者特有的、假裝無辜的尖銳:「沈小姐只是擔心陸醫師的身體,最近夜診好像排得有點多,想來關心一下。顏小姐,妳不會介意吧?」她一邊說,一邊舉起了手中的手機,螢幕上隱約是一張照片——昏暗的吧檯,陸敬懷的手覆在顏梔的手背上,兩人的距離近得足以讓任何人產生聯想。正是上週打烊後的那一幕。

顏梔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間衝上腦門,又在一瞬間全部褪得乾乾淨淨。她握著杯子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但她的臉上,卻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浮起一個笑。那是她最擅長的、帶著刻薄與輕蔑的笑,是她的盔甲。

「沈小姐,許小姐,」她將空杯放下,杯底與大理石吧檯碰撞出清脆的一聲響,在安靜的頂樓裡格外清晰,「MIST是會員引薦制,兩位今晚的引薦人是哪一位?如果沒有,恕我無法招待。而且,」她刻意頓了頓,目光直直地迎向沈若薇那把刀一樣的視線,「陸醫師要不要來看夜景、喝一杯酒,喝的是什麼酒,跟我這個調酒師聊什麼,似乎都是他個人的自由。沈小姐與其來問我,不如回家問問妳的先生,為什麼在妳身邊的時候,會需要找藉口出門透氣。」

這句話又毒又準,直接戳向婚姻裡最難堪的那個洞。沈若薇完美的微笑有一瞬間的凝滯,眼底閃過一絲被冒犯的怒意,但她很快就壓了下去。她往前走了兩步,高跟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像審判的節拍。她停在吧檯前,那個陸敬懷每週五都會坐的位置前,伸出保養得宜的手,指尖輕輕劃過那張還留有他體溫的吧檯椅。

「顏小姐很會說話,」她輕聲說,語氣依舊溫和,卻字字帶刺,「難怪我先生會被吸引。只不過,調酒師跟客人,還是保持一點臨界距離比較美,對吧?靠得太近,總是會有人受傷的。我今天來,只是想提醒顏小姐,有些遊戲,開始的時候覺得刺激,結束的時候,往往不太好看。」

許詠琪在一旁發出輕輕的笑聲,像是在附和。

顏梔沒有再退。她靠在吧檯內,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動作让她的鎖骨在燈光下顯得更加深刻,也讓她身上的那件黑色絲質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透出一截冷白的皮膚。她盯著沈若薇,一字一句地說:「沈小姐多慮了。我這裡賣的是酒,不是男人。陸醫師付的是酒錢,想坐多久就坐多久。至於他為什麼來、什麼時候走,我從來不問。畢竟,」她將目光轉向許詠琪,唇角的笑意更冷,「我對別人的婚姻,沒有興趣。倒是許小姐,對別人的婚姻好像很有興趣,不知道下一篇報導,打算下什麼標題?」

這份毫不示弱的尖銳,讓沈若薇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她不再多說,只是從手拿包裡拿出一張名片,輕輕放在吧檯上,推向顏梔。名片上印著「沈若薇 律師」幾個字。

「我的聯絡方式,」她說,「如果妳改變心意,想聊聊,隨時可以找我。希望我們不會再在這種場合見面。」

說完,她轉身就走,許詠琪連忙跟上,高跟鞋的聲音漸行漸遠,鐵門再次被關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直到那聲音完全消失,顏梔緊繃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來。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扶著吧檯才勉強站穩,胃裡那杯〈藉口〉的酒液翻攪著,燒得她眼眶發酸。

林予希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場衝了出來,她剛才被顏梔用眼神示意躲在儲藏室裡,此刻臉色發白,一把扶住顏梔的手臂。

「梔梔!妳沒事吧?那個女人就是陸敬懷的老婆?她怎麼會跟那個記者一起來?」林予希的聲音又急又氣,「那個許詠琪也太賤了,居然帶正宮來抓人!」

顏梔搖搖頭,喉嚨乾得說不出話。她看著吧檯上那張屬於沈若薇的名片,只覺得無比諷刺。律師、貴婦、完美的妻子,每一個標籤都在提醒她,她現在所站的位置,有多麼見不得光。

「我沒事,」她最終啞聲說道,拿起那張名片,毫不猶豫地撕成兩半,丟進了吧檯下的垃圾桶,「只是有點累。這週五,我不想待在這裡了。」

林予希一愣,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妳想躲起來?」

「不是躲,」顏梔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雪松的氣味似乎還殘留在她的記憶裡,卻又混雜著今晚難堪的香水味,「是拉開距離。予希,下週五,妳幫我代班吧。跟客人說,我去南部探親了。誰來都一樣。」

她說的「誰」,林予希心知肚明。

那個每週五晚間十點,已經成了儀式的時間,第一次被顏梔主動打破了。

---

隔週的週五,臺北下了一場午後陣雨,入夜後空氣裡帶著濕潤的泥土味。

晚間九點五十五分,MIST的鐵門被準時推開。

陸敬懷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外面搭著一件薄的風衣,手裡還拿著一把收起的傘,髮梢帶著一點被雨絲沾濕的痕跡。他像過去的每一個週五一樣,習慣性地走向吧檯最末端的那個位置,習慣性地抬眼,想在昏黃的燈光裡尋找那個穿著黑色襯衫、眼神冷淡卻會為他調製專屬酒液的女人。

然而,吧檯內站著的,是林予希。

她穿著圍裙,正在擦拭酒杯,看到他,臉上露出一個有些尷尬卻又帶著關心的笑。「陸醫師,今晚想喝點什麼?」

陸敬懷的腳步在原地停頓了大約兩秒。那兩秒的沉默,在爵士樂的間隙裡被無限拉長。他緩緩地在那個熟悉的位置上坐下,將傘靠在椅腳邊,聲音聽不出情緒:「她呢?」

「梔梔去南部看她媽媽了,這週我代班。」林予希按照顏梔教好的說詞回答,一邊遞上一杯冰水,「她說,最近想休息一下。」

休息一下。陸敬懷在心裡咀嚼著這四個字。他的目光落在吧檯上,那裡空空如也,沒有為他準備的、名為〈心防〉或〈藉口〉的酒,沒有那個會用眼神為他命名情緒的調酒師。他明白了,這不是休息,是刻意的疏離。

是因為上週五那封「今晚不過來了」的訊息?還是因為沈若薇和許詠琪的到訪,林予希後來在訊息裡隱晦地提了一句「那晚有點狀況」?無論是哪一種,結果都是,她選擇了拉開距離。

「給我一杯威士忌,純飲就好。」他淡淡地說。

那一整晚,陸敬懷坐在那裡,沉默地喝著酒。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與調酒師攀談,沒有剖析,沒有試探,只是安靜地看著落地窗外的臺北夜景。101的光點在雨後的夜色裡顯得有些模糊,遠處的車流與捷運的光軌依舊川流不息,但身邊那個能與他分享這份高空孤獨的人,不在了。

林予希偷偷觀察著他。這個平時總是從容不迫、連沉默都帶著掌控感的男人,今晚的沉默卻完全不同。那是一種近乎落寞的、空洞的沉默。他握著酒杯的指節繃得很緊,每一次仰頭飲盡,都帶著一點近乎自虐的急切。吧檯的距離第一次讓他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麼叫做「夠不著」。

他習慣了掌控對話、掌控節奏、掌控自己的心跳,卻在這個女人缺席的夜晚,第一次失去了對自己情緒的掌控。那種失落感,像潮水一樣漫過他的胸口,遠遠超出了他為自己設定的「遊戲」範疇。他以為這只是一場成年人心照不宣的調情,一場在道德邊緣試探的感官角力,誰先動心誰就輸。但當她真的抽身離開,不再赴約,他才驚覺,自己早已在每一個週五的十點裡,投入了全部的期待。

他輸了。而且輸得徹底。

午夜十二點,陸敬懷起身離開,吧檯上留下了空了的酒杯和一張紙鈔。他沒有多問一句,只是在推開鐵門前,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空蕩的吧檯內側。

林予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立刻拿起手機,傳了一則訊息給顏梔:「他來了。喝了很多,一句話都沒說。梔梔,妳真的要這樣嗎?」

螢幕那頭,久久沒有回覆。

---

又一個七天在令人焦躁的等待中過去。

這一個週五,顏梔回來了。

她比平時更早到店,穿著一件剪裁簡單的黑色洋裝,長髮挽起,露出修長的頸項。她化了妝,卻刻意選了最淡的口紅,彷彿想用這種素淨來武裝自己。她在吧檯內忙碌著,切割冰塊、擦拭杯具,動作俐落而專注,不讓自己有空去想那個時間。

晚間十點整,鐵門被推開的聲音準時響起。

顏梔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一塊剛切好的圓形冰塊差點從指尖滑落。她沒有抬頭,只是聽著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吧檯前最熟悉的位置。

雪松的氣味,混雜著雨後微涼的空氣,淡淡地飄了過來。

「晚安。」是陸敬懷的聲音,比平時多了一絲沙啞。

顏梔這才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在昏黃的燈光裡撞上。僅僅一週不見,他眼下的陰影似乎更深了一些,下顎的線條也更為緊繃,但那雙總是溫和卻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此刻正毫不掩飾地、灼熱地盯著她。那裡面沒有責怪,只有壓抑了一整週的、近乎饑渴的思念與某種下定了決心的決絕。

「晚安,陸醫師。」顏梔強迫自己用最平淡的語氣回應,拿起調酒器,「想喝點什麼?」

「妳決定。」他說,目光沒有一秒離開她的臉,「像以前一樣,給我一杯妳覺得適合今晚的酒。」

顏梔垂下眼,不再看他。她轉身從酒櫃裡拿出琴酒、接骨木花糖漿與新鮮的萊姆,動作流暢地開始調製。冰塊在雪克杯裡劇烈地晃動,發出急促的聲響,像極了她此刻的心跳。她將調好的酒液濾入冰鎮過的馬丁尼杯中,淡粉色的酒液在燈光下顯得溫柔而曖昧。她沒有為這杯酒命名,只是沉默地將它推過吧檯,推到他的面前。

陸敬懷沒有立刻去喝。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耳根,看著她刻意保持的、那道吧檯所劃出的安全距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店內的客人漸漸散去,林予希識趣地提前離開,魏以安也早已在角落裡收拾好東西,對他們點頭示意後悄然退場。整座頂樓,只剩下他們兩人,以及那杯無人觸碰的、淡粉色的酒。

打烊的音樂停止了,只剩下窗外城市的微光與低沉的嗡鳴。

顏梔背對著吧檯,正在收拾最後的杯具,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視線,像火一樣燒著她的背脊。突然,身後的腳步聲響起,不是離開,而是靠近。

吧檯側面的活動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顏梔猛地轉過身,卻撞進一個溫熱而堅實的胸膛。陸敬懷不知何時已經繞過了那道他們之間一直遵守的、曖昧而又安全的臨界線,直接闖入了她的領地。

他沒有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雙臂一收,便從背後將她緊緊地環抱住。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他的心跳,隔著薄薄的衣料,沉重而急促地撞擊著她的蝴蝶骨。溫熱的氣息,帶著淡淡的雪松與威士忌的餘韻,灼熱地噴灑在她敏感的耳廓與頸側。

顏梔的身體在一瞬間徹底僵硬,所有的血液都衝向了被他觸碰的地方。她手中的杯子險些掉落,卻被他的一隻大手穩穩地接住,放到一旁的吧檯上。

「別動,」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不再壓抑的、近乎粗重的喘息,「顏梔,我不想再隔著吧檯跟妳說話了。」

他的唇瓣幾乎貼著她的耳垂,每一個字都帶著滾燙的震動。環在她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讓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的變化與渴望,那是一種等待了太久、壓抑了太久之後,終於決堤的、毫不掩飾的佔有慾。

顏梔的理智在尖叫著讓她推開他,告訴她這是危險的、是越界的、是會萬劫不復的。但她的身體,卻在他的懷抱與氣息裡,軟得一塌糊塗。被他緊緊圈住的腰肢微微顫抖,頸側的皮膚因為他的呼吸而泛起細小的疙瘩,一股久違的、被渴望被需要的戰慄感,從尾椎一路竄上頭皮。

這一次,她沒有推開他。

她只是微微側過頭,讓自己的臉頰,輕輕地蹭過他灼熱的唇角,用一個沉默的、默許的動作,回答了他所有的越界。

而就在此時,頂樓那扇本應緊閉的鐵門外,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像是手機快門被按下的「喀嚓」聲,在寂靜的夜裡,一閃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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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名為誠實的那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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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喀嚓」輕得幾乎像是錯覺,卻在死寂的頂樓被無限放大。

顏梔的脊背猛地一僵,原本軟在他懷裡的身體瞬間繃緊。陸敬懷環在她腰間的手臂也停住了,灼熱的呼吸仍噴在她的頸側,卻不再有下一步的動作。兩個人在昏黃的吧檯燈光裡,像是被按下了定格鍵,維持著那個過於親密、過於危險的擁抱姿勢。

是錯覺嗎?還是風吹動了鐵門的縫隙?

陸敬懷緩緩地抬起頭,眼神在瞬間恢復了那種身為精神科醫師的冷靜與銳利。他沒有立刻放開她,而是將她更往自己懷裡帶了一下,讓她的背完全貼合在他的胸膛上,形成一個保護的姿態。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頭,直直地射向那扇通往逃生梯的厚重鐵門。門縫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一閃而逝,伴隨著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遠去。

有人。

顏梔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起來,不是因為情慾,而是因為一種被窺視的冰冷恐懼。那種感覺就像是精心構築的、懸浮在雲端之上的孤島,第一次被現實世界的探照燈給照穿了。她想起上個禮拜許詠琪那台毫不掩飾的相機,想起那個女人臨走前意味深長的笑。

「別怕。」陸敬懷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低沉而穩定,像是一劑鎮定劑。他的下巴輕輕抵著她的髮頂,手掌隔著她柔軟的針織上衣,緩緩地在她的腰側摩挲,安撫著她的顫抖。「可能是風,或者是樓下保全的巡邏。」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顏梔感覺得到,他胸腔裡的心跳也一樣快得失控。他的謊言很拙劣,卻溫柔得讓人心軟。他明明也聽見了,卻選擇用這種方式來維持他們之間這座搖搖欲墜的空中樓閣。

顏梔沒有拆穿他。她只是緩緩地從他的懷抱裡轉過身來,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鼻尖幾乎相抵。她能聞見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乾淨的雪松混著淡淡消毒水與威士忌的氣味,那是屬於陸敬懷的、理性的、讓人安心的味道。而此刻,這股味道裡多了一絲屬於男人的、汗水與慾望的鹹腥,讓她的膝蓋又有些發軟。

「陸醫師,你知不知道你剛才的行為,在精神醫學上可以被定義為什麼?」她仰著頭看他,嘴唇離他的只有不到兩公分的距離,聲音卻已經恢復了那種毒舌的、帶著刺的調調。只是那微微發顫的尾音,洩漏了她所有的慌亂。「這叫界線侵犯,雙重關係,是最嚴重的專業倫理失守。」

陸敬懷看著她強作鎮定的臉,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眼尾,還有那張被自己氣息弄得有些濡濕的唇。他忽然笑了,那個笑容不再是溫和有禮的、屬於好丈夫好醫生的面具,而是一種徹底放棄抵抗的、帶著點自嘲的坦然。

「顏老師,」他用她調侃他的稱呼回敬她,指腹輕輕地撫過她發燙的臉頰,動作珍惜得像是在對待什麼易碎品,「如果我還在乎什麼專業倫理,我就不會每週五晚上十點,像個成癮的病人一樣,準時出現在這裡報到了。」

他的坦誠讓顏梔所有的尖刺都失去了攻擊目標。她愣愣地看著他,看著這個一向將理性與自制奉為圭臬的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的武裝。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渴望與掙扎,像是一片被風暴攪亂的深海。

吧檯上的爵士樂早已停止,整座MIST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與窗外台北城遙遠的車流聲。那道通往現實的鐵門再次恢復了沉寂,彷彿剛才的窺視真的只是一場幻覺。顏梔知道,他們應該就此打住,應該立刻拉開距離,檢查門鎖,然後各自回家,假裝今晚什麼都沒有發生。但她的身體卻背叛了理智,她不想推開這個懷抱,一秒鐘也不想。

她輕輕地推開他,不是拒絕,而是為了轉身。她赤著腳踩在微涼的木質地板上,繞回了那個屬於她的、安全的吧檯內側。這個舉動讓陸敬懷的眼神暗了一下,以為她又要築起高牆。但顏梔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從酒櫃的最深處,取出了一瓶她從未在客人面前使用過的、瓶身染著淡淡櫻花粉色的琴酒。

「站著別動,陸敬懷。」她的聲音恢復了調酒師特有的、專注而冷靜的質感,但她的手卻在微微發抖。「我欠你一杯酒。」

她沒有看他,逕自開始了她的儀式。她取出一顆晶瑩剔透、手工切割成完美八面體的巨大冰塊,放入冰鎮過的 coupe 杯中。接著,她量入那瓶淡粉色的琴酒,那是用新鮮的覆盆子與荔枝浸漬過的,色澤像是少女臉頰上最薄的一層胭脂。然後是現榨的葡萄柚汁、些許自製的玫瑰糖漿,最後,她用噴槍在杯口炙烤了一小片葡萄柚皮,讓精油的香氣如霧般爆開,再滴入兩滴用喜馬拉雅粉紅鹽調製的鹽水。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優雅得像是一場安靜的舞蹈。吧檯昏黃的燈光透過淡粉色的酒液,折射在她專注的側臉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柔軟的光暈。陸敬懷就這樣隔著吧檯,安靜地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看著她因為用力搖盪雪克杯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看著她貝齒輕咬下唇的專注神情。這一刻的顏梔,美得讓他移不開眼,也讓他心口那種空洞的、被六天日常磨損的鈍痛,得到了唯一的填補。

顏梔將調好的酒輕輕推到他面前。酒液呈現出一種近乎夢幻的、半透明的淡粉色,杯口凝結著細小的水珠,散發著覆盆子、玫瑰與葡萄柚交織的、酸甜而清新的香氣。

「它叫〈誠實〉。」顏梔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她抬起眼,直直地望進他的眼睛裡,那雙總是帶著防備的眸子,此刻清澈得沒有任何遮掩。「我今天不想玩猜謎遊戲了,陸敬懷。這杯酒沒有任何陷阱,也沒有任何暗示。它入口的感覺,就是誠實本身的感覺。前所未有的坦率,前所未有的柔軟,還有一點點……會讓人想哭的酸。」

陸敬懷沒有立刻去拿酒杯。他的視線在那杯淡粉色的液體與她坦誠的臉之間來回移動。他明白這杯酒的重量。這不是一杯調情的酒,這是一次邀請,一次審判,也是一次投降。顏梔用她最擅長的武器,為他卸下了最後的盔甲。

他端起酒杯,輕輕晃動了一下,冰塊與杯壁碰撞出清脆的聲響。然後,他仰頭,喝下了一大口。

正如她所說,這杯酒的口感與它的外表一樣,溫柔得不可思議。覆盆子的酸甜在舌尖輕輕跳舞,荔枝的清甜緊隨其後,玫瑰的香氣在鼻腔裡溫柔地化開,最後那一點點粉紅鹽的鹹味,像是一個若有似無的吻,將所有的甜味都襯托得更加深刻、更加真實。沒有威士忌的灼燒,沒有琴酒的辛辣,只有純粹的、讓人卸下心防的柔軟。

「很誠實。」他放下酒杯,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也很危險。因為它會讓人說出真話。」

顏梔雙手撐在吧檯上,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吧檯的寬度此刻不再是阻礙,反而成了最完美的展示台,讓她胸前的起伏與他手背上浮現的青筋都無所遁形。

「那就說說看,陸醫師。」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好奇與期待,紅唇輕啟,吐出的氣息都帶著玫瑰的甜香。「如果……我只是說如果。」她的指尖輕輕劃過自己杯子的邊緣,留下一個淡淡的水痕。「如果沒有婚姻,沒有規則,沒有MIST,沒有吧檯,沒有每週五晚間十點這個可笑的、自我安慰的儀式。你會怎麼做?」

這個問題像是一把最精準的手術刀,直接剖開了他用道德與理性層層包裹的心臟。吧檯內外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窗外的101大樓依舊閃爍,樓下的車流依舊川流不息,但在這座頂樓的孤島上,時間再一次被按下了暫停鍵。

陸敬懷沉默了很久,久到顏梔以為他會像過去無數次那樣,用一句模稜兩可的、屬於心理醫師的漂亮話給搪塞過去。但他沒有。

他緩緩地伸出手,這一次,他不再是越過吧檯去觸碰她的臉頰或腰肢,而是精準地、溫柔地握住了她撐在吧檯上的那隻手。他的掌心溫熱而乾燥,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他將她的手輕輕拉向自己,然後低下頭,在她細白的手腕內側,那片薄得能看見淡青色血管的、最敏感的皮膚上,落下了一個滾燙的吻。

顏梔渾身一顫,像是被電流擊中。她能感覺到他柔軟的唇瓣貼著她搏動的脈搏,能感覺到他溫熱的鼻息噴灑在她的肌膚上。那個吻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重。

他沒有停。他的唇沿著她手腕的脈搏,緩緩地向上移動,每一寸都吻得極慢、極重,像是在用嘴唇丈量她的生命跡象。當他的牙齒輕輕地、帶著一點點懲罰意味地啃咬上她腕間那塊最柔嫩的、隨著心跳而起伏的軟肉時,顏梔再也忍不住,從喉嚨深處逸出了一聲細碎的、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嗚咽。

「嗯……」

那聲音又甜又顫,帶著被徹底征服的顫抖。她的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抓緊了吧檯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感覺到一股熱流從被他啃咬的手腕,一路竄到小腹最深處,讓她兩腿之間最私密的地方,不受控制地收縮、濡濕起來。她的內心在尖叫,在羞恥,在渴望。這是比任何露骨的言語都更直接、更霸道的佔有。

陸敬懷抬起頭,眼神灼熱得像是要將她融化。他的嘴唇因為親吻而變得濕潤而嫣紅,聲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如果沒有那些。」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帶著那杯〈誠實〉的酒氣與他自身的慾望,清晰地砸在她的心上。「我就不會讓妳有機會問這個問題,顏梔。」

「我會在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就把妳從這個該死的吧檯後面抱出來,帶到我能真正碰到妳的地方。讓妳知道,我每週最期待的,從來不是什麼酒精或調情。」

「我期待的,只有十點鐘,妳抬起頭看見我時,那一秒鐘,妳眼裡來不及藏起來的光。為了那一秒鐘,我可以忍受其餘六天二十三個小時的空洞、無聊、還有……對著不愛的人,扮演一個好丈夫的每一分鐘。」

他的坦誠像是一場最猛烈的風暴,將顏梔所有的驕傲、所有的防備、所有用來保護自己的毒舌與冷漠,都吹得七零八落。她看著他,看著這個男人為了她,親手將自己體面的婚姻與道德的外衣撕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血淋淋的、孤獨的真心。她的眼眶在瞬間紅了,卻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原來,先動真心的人,真的是他。

這個認知讓她既感到一種報復般的快感,又感到一種墜入深淵的恐慌。她一直以為自己才是那個掌控遊戲的人,用香氣與酒精編織陷阱,看著獵物在陷阱裡掙扎。卻沒想到,早在她編織陷阱的同時,自己也已經一步步走進了對方用沉默與等待設下的、更深的牢籠。

言語的調情在此刻已經到達了極限,變得蒼白而無力。空氣中瀰漫的玫瑰與覆盆子的甜香,此刻都變成了催情的毒藥。顏梔能感覺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能感覺到陸敬懷握著她手腕的力道越來越緊,能感覺到兩人之間那道無形的堤防,正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即將潰堤的轟鳴。

她知道,身體的渴望已經徹底衝破了理智的堤防。下一次,就不再是一個隔著吧檯的、吻在手腕上的吻那麼簡單了。

就在這時,顏梔放在吧檯下方的手機,毫無預警地、瘋狂地 vibrate 了起來。幽幽的螢幕光亮起,在昏暗的吧檯下方投出一片冷光。

來電顯示上,跳動著兩個讓她血液瞬間凍結的字——辜仲謙。

而與此同時,陸敬懷口袋裡的手機,也幾乎在同一秒鐘,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訊息提示的聲響。他皺著眉掏出來,只看了一眼,臉色便徹底沉了下去。

那是一封來自醫院同事的匿名轉寄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的角度是從MIST那扇鐵門的縫隙偷拍的,畫面有些模糊,卻足以清晰地辨認出吧檯內外緊緊相擁的兩個人,以及陸敬懷埋在她頸側的那個、充滿佔有慾的側臉。照片的下方,還附帶著一行用通訊軟體內建功能打出的、充滿惡意的文字:

「陸醫師,夜間門診很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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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失控的前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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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仲謙的名字在螢幕上跳動的那幾秒,顏梔覺得自己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吧檯下方那道冷白色的光,映在她因為剛才那個吻在手腕上的熱度而泛紅的肌膚上,顯得格外刺眼。她沒有接,任由震動在掌心裡嗡嗡作響,一下,又一下,像是催命的鼓點。直到第五聲,她才用指尖極輕地一划,直接按掉了通話。

幾乎是同一時間,陸敬懷將自己的手機螢幕轉向她。

那張照片拍得並不清晰,顯然是隔著那扇厚重的鐵門,用長焦鏡頭倉促偷襲的。畫面裡,吧檯的暖黃燈光被切割成一條細縫,縫隙之中,是他將她困在吧檯與胸膛之間的側影。他的頭深深埋在她的頸窩,佔有慾的姿態一覽無遺,而她仰著頭,手甚至還抓著他的襯衫下襬。任何一個認識他們的人,都能一眼認出來。

「陸醫師,夜間門診很忙嗎?」那行用通訊軟體貼圖文字打出來的挑釁,像一根淬了毒的針。

「同事轉傳的。」陸敬懷的聲音很沉,聽不出慌亂,只有下顎線條繃緊的弧度洩漏了他的情緒。他飛快地將照片刪除,熄滅螢幕,動作俐落得像是在處理一台手術檯上的緊急出血。「看來我們那扇鐵門,並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隔絕。」

顏梔反而笑了,笑意卻沒抵達眼底。她將那杯名為〈誠實〉的淡粉色調酒往他面前推了推,酒液在冰塊間輕輕晃盪,覆盆子與玫瑰的香氣依舊甜膩,此刻卻多了一絲鐵鏽味。

「怕了?陸醫師。」她仰頭看他,眼神挑釁,「現在跑還來得及。就說是被不要臉的調酒師勾引,一時失足,沈若薇或許還會原諒你。畢竟,體面的婚姻最需要的就是一個體面的藉口。」

陸敬懷沒有回答她的激將法。他只是伸出手,越過吧檯那道刻意設計的曖昧距離,用拇指指腹極重地揩過她因為剛才的啃咬而微微刺痛的脈搏。那裡的皮膚還留著他牙齒的淺痕。

「我從不為已經發生的事後悔。」他低聲說,雪松與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他身上的熱度,強行壓過了酒香,「倒是妳,辜仲謙的電話不接,後果想好了嗎?」

「想好了。」顏梔任由他的手指停留在自己的腕間,甚至故意讓脈搏在他指下跳得更快,「大不了就是這間懸在半空中的孤島不開了,掉回地面上而已。陸敬懷,你以為我會為了房租和續約,就乖乖去當誰的金絲雀嗎?」

她的語氣毒辣,卻又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驕傲。陸敬懷看著她,忽然就明白了,那張照片和那通來電非但沒有讓她退縮,反而像是一把火,將她體內那頭不馴的野獸徹底點燃了。恐懼讓人想逃,但被逼到絕境的驕傲,只會讓人想更用力地擁抱禁忌。

「別接他的電話。」他最終只說了這一句,像是命令,又像是請求。

那一晚,他們沒有再做更越界的事。照片的陰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讓那股即將潰堤的慾望被迫以另一種更煎熬的方式封存。陸敬懷在午夜前離開,顏梔則將那杯〈誠實〉一口飲盡,任由那份酸甜在舌尖化作苦澀。

三天後的週五,MIST迎來了開業以來最熱鬧的一夜。

頂樓爵士樂之夜。

顏梔為了這場活動籌備了半個月,特地請來了常駐在臺北知名爵士酒吧的四重奏。吧檯被向外延伸,原本空曠的觀景露臺擺滿了高腳桌,暖黃的燈串從天花板垂落,像是墜入凡間的星星。落地窗外的臺北101點亮了整片夜空,捷運的燈火在遠處蜿蜒,整座城市的喧囂都被隔絕在三十八層樓之下,只剩下薩克斯風慵懶而沙啞的呻吟、鼓刷輕拂鈸面的窸窣,與賓客們壓低聲音的交談和冰塊撞擊杯壁的清脆聲響。

賓客眾多,多半是信義區這棟商辦大樓裡的常客,創投、律師、建築師,每個人都穿著剪裁俐落的套裝,端著顏梔親手調製的無菜單之酒,扮演著體面而疏離的大人。

顏梔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絲絨長裙,細細的肩帶陷進雪白的肩窩,後背開得很低,隨著她在人群與吧檯之間穿梭,蝴蝶骨若隱若現。她的長髮鬆鬆地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唇色是罕見的正紅色,像一顆熟透到快要滴汁的櫻桃。她忙得腳不沾地,卻又游刃有餘,每遞出一杯酒,都附帶一個直指人心的名字與一句毒舌的判詞,讓那些平日裡端著架子的菁英們又愛又恨。

陸敬懷坐在最角落的卡座裡,與喧鬧保持著距離。

他今晚來得很早,點了一杯最烈的純飲,卻一口未動。他的目光從未離開過那個在燈光下發亮的身影。她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會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她俯身遞酒時,絲絨布料會貼合出她腰線的起伏;她被客人逗笑時,會用指尖輕輕掩住嘴唇,卻藏不住眼底那份疏離的冷淡。那是屬於感官的權力,她不需要言語,就能讓全場的視線都追隨著她。

而他,習慣了用心理分析去掌控對話的節奏,此刻卻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理性,在她每一次轉身、每一次抬眸間,被蠶食得體無完膚。尤其是當他想起那張照片,想起她脈搏上他留下的齒痕,一種近乎野蠻的佔有慾就在胸口橫衝直撞。

就在薩克斯風手吹奏到最纏綿的一段時,露臺的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深灰色三件式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他看起來三十出頭,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氣質斯文,卻讓陸敬懷在看見他的瞬間,指尖下意識地收緊了酒杯。

蘇哲明。

臺大醫院精神科最年輕的主治醫師之一,也是陸敬懷在院內學術發表會上最直接的競爭對手。兩人表面上維持著同僚的客套,私下卻為了明年的科主任位置暗自較勁已久。蘇哲明最擅長的就是那套笑面虎的把戲,擅長用最關心的語氣,說出最刺探人心的話。

他怎麼會在這裡?

蘇哲明的目光在場內掃了一圈,很快就精準地鎖定了吧檯內最耀眼的那個人。他像是完全沒看見角落裡的陸敬懷,徑直走向吧檯,用一種熟稔而親暱的姿態,傾身靠近了顏梔。

「顏小姐,久仰大名。」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附近的幾個人聽見,「聽說MIST的調酒師,會讀心術。我今晚可是特地來,想請妳為我調一杯能看穿謊言的酒。」

顏梔挑起眉。她對蘇哲明沒有印象,但出於職業習慣,她迅速打量了他一遍。剪裁完美的西裝,袖口露出半截價值不菲的腕錶,香水是極具侵略性的廣藿香,笑容完美,但眼神卻帶著一種評估商品般的審視。

「想看穿誰的謊言?」她將一塊碩大的透明冰磚放入調酒杯,拿起冰錐,慢條斯理地敲擊起來。冰屑飛濺,她的動作優雅得像一場表演,「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都有。」蘇哲明笑了,目光毫不掩飾地滑過她低開的領口與雪白的肩頭,「特別是那些,表面上道貌岸然,私底下卻在頂樓酒吧裡偷情的男人的謊言。妳說,這種男人的心,是什麼味道的?」

他的話語帶著明顯的試探與惡意,音量控制得恰到好處,只有吧檯前後的兩三人能聽見。顏梔敲擊冰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唇角勾起一抹更冷、更豔的笑。

「大概是加了太多冰,淡而無味吧。」她將調好的酒推過去,酒液是混濁的灰藍色,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泡沫,「這杯叫〈虛偽〉,請慢用,蘇先生。」

兩人的互動,連同蘇哲明那毫不掩飾的、幾乎要貼上她手背的靠近,全數落入了角落那雙深沉的眼眸裡。

陸敬懷握著酒杯的手,指節已經泛白。

他看見蘇哲明在接過酒杯時,故意用指尖去碰顏梔的手指;看見他俯身時,嘴唇幾乎要擦過顏梔的耳廓;看見顏梔雖然依舊毒舌,卻沒有像對待其他客人那樣立刻拉開距離,甚至還因為他的某句玩笑,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輕笑。

那聲笑,像一把鈍刀,狠狠割在了陸敬懷那根名為理智的弦上。

什麼心理分析,什麼掌控對話節奏,什麼道德感與禁忌的拉扯,在這一刻全都成了笑話。他腦中只剩下一個最原始、最野蠻的念頭——把她從那個男人的視線範圍裡搶回來,藏起來,讓她眼裡只能看見自己一個人。

嫉妒,是一種比酒精更能讓人失控的毒藥。

他猛地站起身,甚至沒有理會身後服務生詫異的目光,大步穿過人群。爵士樂正演奏到鼓點最密集處,賓客們隨著節奏輕輕晃動,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角落裡風暴的醞釀。

顏梔剛從吧檯後方繞出來,想去露臺的儲藏櫃拿新的杯墊,手腕卻在經過那條通往暗處露臺的狹窄走道時,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攫住。

她驚呼還未出口,整個人就被拽進了露臺最深處的陰影裡。那裡堆放著備用的音響器材,燈串的光芒照不到,只有遠處101大樓的光污染,在欄杆上投下模糊的輪廓。

後背重重地抵上了冰涼的不鏽鋼欄杆,絲絨的涼意與夜風的寒意同時襲來,讓她忍不住輕顫。下一秒,一具灼熱而堅硬的胸膛便壓了上來,將她死死困在欄杆與他之間。

是陸敬懷。

他的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樣子。平日裡那層溫和而理性的薄膜被徹底撕碎,露出了底下翻滾的、近乎猙獰的佔有慾與怒火。他的呼吸急促而滾燙,帶著濃烈的威士忌氣味,噴灑在她的臉頰上。

「玩得開心嗎?」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懲罰的意味,「跟他調笑,很有意思?」

顏梔被他突如其來的粗暴弄得有些發懵,隨即,骨子裡的驕傲讓她用力推拒起來。

「陸敬懷,你發什麼瘋?放開我!」她壓低聲音掙扎,細細的肩帶因為拉扯而滑落一邊,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在夜色中晃得刺眼,「這裡是我的場子,輪不到你來——唔!」

剩下的話,被一個又急又重的吻,蠻橫地堵了回去。

沒有任何試探,沒有任何溫柔的前戲。他的唇重重地壓下來,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碾磨著她正紅色的唇瓣。那是一個充滿懲罰與宣告意味的吻,急切、粗魯,甚至帶著一絲啃咬的痛感,彷彿要將她唇上殘留的、屬於其他男人的視線與笑聲,全數抹去,再用自己的氣味重新覆蓋。

顏梔先是瞪大了雙眼,雙手抵在他的胸膛上想將他推開,指甲甚至隔著襯衫掐進了他的肌肉裡。但他紋絲不動,反而一手扣住她的後腦,一手死死箍住她的腰,將她更用力地按向自己,讓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的變化與失控的心跳。

那股蠻橫的雪松香水味,那個帶著怒意的、滾燙的吻,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所有被壓抑了數週的渴望、被嫉妒點燃的火焰,在這一刻轟然引爆。

掙扎的力道,漸漸變成了另一種顫抖。

顏梔發出一聲模糊的嗚咽,不再推拒,反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雙手猛地攀上了他的脖頸,指尖用力地插入他濃密的黑髮。她仰起頭,熱烈地回應起這個吻來,甚至比他更加兇狠。她張開唇,主動迎上他的舌尖,糾纏、吮吸,交換著彼此口中威士忌與玫瑰的餘韻。

她的高跟鞋因為踮腳而微微離地,整個人幾乎是被他抱在欄杆上。絲絨長裙的下襬因為摩擦而捲起,露出修長的小腿。夜風吹拂著她的髮絲,也吹不散兩人之間那股灼熱到足以將臺北的夜色都融化的溫度。

在臺北最繁華的天際線見證下,在薩克斯風最纏綿的樂句中,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越界了。不再是隔著吧檯的若即若離,不再是吻在手腕上的克制試探,而是一個結結實實的、帶著唾液與喘息的、宣告彼此佔有的深吻。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兩人都氣喘吁吁,直到顏梔的口紅徹底暈開在兩人的唇角,陸敬懷才稍稍退開一寸。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人的呼吸都亂得一塌糊塗。

「顏梔,看著我。」他啞聲命令,拇指重重地揩過她被吻得紅腫不堪的嘴唇,將那抹暈開的正紅色抹得更加糜爛,「記住,誰才是能讓妳失控的人。」

顏梔的眼眸裡蒙著一層水霧,胸口劇烈起伏,卻依舊倔強地勾起唇角,聲音又媚又啞。

「陸醫師,吃醋的樣子……真難看。但我喜歡。」

就在兩人沉溺在這場失控的餘韻中,誰也沒有發現,露臺那扇通往室內的玻璃門後,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被燈串拉長的影子。

蘇哲明端著那杯名為〈虛偽〉的灰藍色調酒,靜靜地站在陰影與光亮的交界處,臉上那副溫和的笑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舉起手機,鏡頭正對著欄杆邊那對緊緊相擁、唇瓣還依偎在一起的男女,按下了錄影鍵。

而在他的身後,MIST那扇厚重的鐵門,再一次被人從外面,輕輕地推開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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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捷運末班車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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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臺的風,很涼。

卻涼不透兩個人糾纏在一起的體溫。

薩克斯風的尾音還懸在半空中,像一根被拉到最細的絲,顫抖著,遲遲不肯斷去。顏梔的背抵著冰冷的欄杆,不鏽鋼的寒意透過薄薄的襯衫布料沁進皮膚,卻被陸敬懷胸膛壓上來的熱度狠狠抵消。一冷一熱,在她的脊椎上交戰,讓她忍不住輕輕戰慄。

他的吻退開了,卻沒有遠離。額頭抵著額頭,鼻尖幾乎相觸,兩人的呼吸都亂得不成樣子,急促、滾燙,帶著威士忌與口紅混合的甜膩氣息,在夜風裡交融。

顏梔的口紅徹底花了。原本俐落勾勒的正紅色唇線此刻暈開在她的唇角,也染上了陸敬懷的下唇與拇指。那抹紅,在頂樓昏黃的燈串與遠處臺北101的冷白光線對比下,顯得糜爛又放肆,像是一個再也擦不掉的證據。

「記住,誰才是能讓妳失控的人。」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拇指還重重地壓在她紅腫的下唇上,帶著一點懲罰意味的力道,摩挲著那片被他吻到發麻的柔軟。平時那個永遠溫和自持、連解開襯衫釦子都一絲不苟的陸醫師,此刻眼底翻湧的佔有慾濃得化不開,連一貫平穩的呼吸都帶著顫。

顏梔抬起眼看他。她的眼眸裡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睫毛輕顫,胸口還在劇烈起伏。那個吻太重、太急,帶著嫉妒與宣示的狠勁,幾乎要將她肺裡的空氣全部榨乾。她應該要生氣的,她顏梔什麼時候輪到被男人這樣像標記獵物一樣對待?可身體的反應卻比理智更快,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只能靠著身後的欄杆與他箍在腰間的手臂才沒有滑下去。

她倔強地勾起唇角,即使那個笑因為嘴唇的腫脹而顯得有點歪斜,卻依舊帶著她一貫的毒與媚。

「陸醫師,吃醋的樣子……真難看。但我喜歡。」她的聲音又啞又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被吻過後的鼻音,「怎麼,沈醫師的老公,原來也會為了一杯酒跟別的男人爭風吃醋啊?」

這句帶刺的話,像一盆冰水,猛地澆在了陸敬懷發熱的腦袋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箍著她腰的手臂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理智,這個他引以為傲、賴以生存的東西,正試圖從情慾的沼澤裡掙扎著爬回來。他看著她暈開的口紅、看著她被自己揉皺的衣領、看著她眼中那抹明明動搖卻硬要偽裝成遊戲人間的挑釁,忽然感到一陣尖銳的慌亂。

他們越界了。不是隔著吧檯的指尖輕觸,不是吻在手腕脈搏上克制的試探,是在眾目睽睽的爵士之夜,在臺北最繁華的天際線下,像一對失去理智的偷情男女一樣,抵在欄杆上交換唾液與喘息。

沉默,忽然就降臨了。

方才還灼熱到能將夜色點燃的空氣,瞬間凝結。只剩下兩人過於大聲的心跳,與室內隱隱傳來的鼓刷輕敲聲。

陸敬懷率先鬆開了手。他後退了一步,拉開了那個過於危險的距離,抬手鬆了鬆領帶,卻發現自己的指尖也在微微發抖。他下意識地用拇指揩去自己唇上的口紅,卻只是將那抹紅暈得更開。

顏梔也別過了臉,抬手用手背胡亂地擦了一下嘴角。指腹傳來粗糙的摩擦感,口紅的蠟質與唾液混合,讓她感到一種陌生又羞恥的黏膩。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撞出來,腦中反覆迴盪的卻不是「完了,被看到了怎麼辦」,而是他舌尖抵開她齒關時,那股不容拒絕的力道與燙度。

「進去吧,外面冷。」最終,是陸敬懷先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溫和,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逃避。

他沒有等她回答,轉身便推開了那扇通往室內的玻璃門。動作有些倉促,甚至稱得上狼狽。

玻璃門在身後輕輕闔上,隔絕了露臺的風。室內的暖氣與人聲瞬間包裹而來,爵士三重奏正演奏到最慵懶的段落,賓客們端著酒杯低聲談笑,沒有人注意到剛剛在露臺暗處發生了什麼。或者說,沒有人表現出注意到了。

顏梔沒有立刻跟進去。她雙手撐在欄杆上,讓夜風吹涼自己發燙的臉頰。遠處信義路上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捷運的末班車正無聲地滑過高架軌道,留下一道細長的光痕。她看著那道光,心裡有一個角落在無聲地尖叫——失控了。從今晚從他將她抵在欄杆上的那一秒起,他們那個「誰先動心誰就輸」的遊戲,就已經徹底失控了。

而在玻璃門的另一側,陰影與光亮的交界處,蘇哲明安靜地站著。他手裡那杯名為〈虛偽〉的灰藍色調酒一口未動,杯壁上的水珠正緩緩滑落。他臉上那副永遠溫和無害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他舉著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鏡頭裡最後一幀畫面定格在兩人額頭相抵、唇瓣相距僅僅一寸的瞬間。

他沒有走上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將手機緩緩收回口袋,重新掛上那副笑面虎的表情,轉身融入了人群之中,彷彿他從未在那裡出現過。只有那扇被他離開時帶動的、MIST厚重的鐵門,又一次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一條縫,灌進來一絲走廊上過於清冷的風。

沒有人發現那條縫,也沒有人發現那支已經錄下全部的手機。

——

爵士之夜在十一點半散場。

賓客陸續離開,魏以安依舊坐在角落的鋼琴邊,用一塊絨布慢慢擦拭著琴鍵,對今晚露臺上發生的一切視而不見,彷彿他只是一個守夜人。林予希從吧檯後面探出頭來,看著還站在露臺門邊發呆的顏梔,眉頭皺了起來。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陸醫師也走了。」林予希走過去,遞給她一杯溫水,「搭捷運走的,說是趕末班車。」

顏梔這才回過神來,接過水杯,指尖冰涼。她下意識地望向門口,那個他常坐的吧檯角落已經空了,只剩下一張被整理過的椅子,和一張壓在空酒杯下的紙鈔。是他的酒錢,永遠多給,從不多說。

「妳的嘴怎麼了?」林予希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帶著一種少有的嚴肅。她伸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顏梔的嘴角,「口紅花成這樣,被狗啃了啊?」

顏梔一驚,猛地拍開她的手,轉身就往吧檯裡走,拿起鏡子胡亂照了一下。鏡中的自己,眼尾泛紅,嘴唇腫得像熟透的櫻桃,唇膏暈得一塌糊塗。這副樣子,根本藏不住。

「沒什麼,風吹的。」她故作鎮定地抽出紙巾用力擦拭,卻越擦越紅,像是想把那個吻的痕跡連同記憶一起擦掉。

林予希靠在吧檯邊,雙手抱胸,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這個平時像小太陽一樣嘰嘰喳喳、總是護著她的女孩,此刻的表情卻異常冷靜,甚至有些銳利。

「顏梔,別騙我,也別騙自己。」林予希輕聲說,語氣裡沒有調侃,只有擔心,「頂樓的風景很美,爵士樂很醉人,偷來的吻也很刺激。可是走下這棟大樓,走出MIST的鐵門,外面就是信義區,就是現實。妳跟他,一個是王牌調酒師,一個是已婚的精神科醫師,這條線跨過去,就不是『遊戲失控』四個字能帶過的。」

顏梔擦拭的動作頓住了。

「我知道妳在想什麼,」林予希繼續說,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妳覺得妳能掌控,覺得這只是兩個空虛的大人在互相取暖,誰也不吃虧。可是顏梔,妳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剛剛在露臺上,妳的心跳有沒有漏掉一拍?妳是真的只覺得刺激,還是有一瞬間,希望時間就停在那裡?」

顏梔沒有回答。她將那張沾滿口紅的紙巾狠狠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轉身開始用力擦拭本就光潔的大理石吧檯,動作又快又重,像是在發洩。

「林予希,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唆了?」她嗤笑一聲,毒舌的盔甲重新披回身上,「不就是接個吻嗎?成年人了,難道還要為一個吻要死要活?他是已婚沒錯,但我又沒要他離婚娶我。大家各取所需,玩得起就玩,玩不起就散,哪來那麼多現實不現實的。」

「各取所需?」林予希挑眉,「那妳現在在慌什麼?手抖成這樣,連酒杯都拿不穩。」

顏梔的手果然在抖。她握著抹布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她猛地將抹布丟進水槽,濺起一片水花。

「我沒慌!」她有點惱羞成怒地低吼,「我只是……只是沒想到他會那樣吻我。像是要把我吃掉一樣,粗魯死了,一點都不像平時那個道貌岸然的陸醫師。虧我還以為他多能忍呢。」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因為她描述的語氣裡,哪有半分嫌棄,分明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回味與顫抖。那個吻的力道、他掌心燙人的溫度、他抵著她額頭時紊亂的呼吸、還有他啞聲說「記住誰才是能讓妳失控的人」時,眼中那份近乎偏執的佔有慾……每一個細節都像烙鐵一樣,燙在她的感官記憶裡,越想忘記,就越清晰。

林予希嘆了口氣,不再逼她。她走上前,輕輕抱了一下顏梔僵硬的肩膀。

「梔子,已婚男人的吻,往往是最廉價的承諾。」她在她耳邊輕聲說,「因為他什麼都不用負責,卻能讓妳以為自己是特別的。頂樓的激情很美,但別忘了,電梯往下,就是人間。妳要玩,我陪妳玩,但妳得先保護好自己的心,知道嗎?」

顏梔靠在好友溫暖的肩頭,沒有再嘴硬,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嘴唇上那股被用力吮吻後的麻痛感,依然清晰地提醒著她,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

十一點四十七分,捷運板南線的末班車。

車廂空蕩蕩的,只有零星幾個加班到深夜的上班族,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日光燈慘白的光線照在光可鑑人的車廂地板上,也照在陸敬懷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領帶已經被扯鬆,外套搭在手臂上。玻璃窗映出他此刻的樣子——頭髮有些凌亂,下唇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擦不乾淨的紅色。那是她的口紅。

他抬起手,用指腹重重地抹了一下,卻怎麼也抹不掉那抹顏色,彷彿已經滲進了皮膚裡。

列車平穩地駛過國父紀念館、市政府,每經過一站,報站聲都清晰地在空曠的車廂裡迴盪。窗外的臺北夜景飛速倒退,那些白天裡象徵著權力與體面的高樓大廈,此刻都變成了模糊的光點。

他的腦中一片混亂。理智與情感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廝殺。

作為精神科醫師,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剛才的行為意味著什麼——那是嫉妒驅動下的衝動,是佔有慾壓過道德感的失控,是對婚姻契約最直接的背叛。他看著自己在玻璃窗上的倒影,第一次對這個向來自持、冷靜、將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的自己感到陌生。

可是,另一種感覺卻更加強烈,甚至壓過了罪惡感。那是一種近乎解脫的、酸楚的悸動。

當他將她抵在欄杆上,當她先是掙扎隨後熱烈地回應他,當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他的襯衫,當她在他唇下發出那聲壓抑的輕喘時,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活著的實感。那不是在診間裡聽著病人陳述病情的專業抽離,不是在餐桌上與沈若薇討論資產配置的禮貌疏離,而是一種滾燙的、鮮活的、讓他血液都為之沸騰的佔有與被需要。

每週五晚間十點,那個他曾以為只是排遣寂寞的遊戲,如今已經成了支撐他忍受那段空洞婚姻的唯一期待。而今晚,他親手將這個期待,變成了無法回頭的現實。

列車到站的提示音響起,是他的家,忠孝復興附近的高級住宅區。

他起身,走出車廂,夜風帶著捷運站特有的鐵鏽與灰塵味撲面而來。他抬頭看了一眼自家那棟大樓,高層的某個窗戶還亮著一盞昏黃的小燈。那是沈若薇為他留的燈,永遠準時,永遠體面,就像他們的婚姻一樣。

他拿出鑰匙,輕輕地打開家門。

客廳裡只開著一盞立燈,光線柔和。沈若薇已經在主臥的床上熟睡了。她即使是睡著,姿態也依舊完美,長髮整齊地鋪在枕頭上,呼吸均勻平穩,身上穿著絲質的睡衣,連睡顏都維持著一種高傲自律的美感。床頭櫃上,放著她那本永遠翻到同一頁的財經雜誌,和一杯已經涼掉的溫水。

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整潔、有序、毫無波瀾。

陸敬懷站在臥室門口,靜靜地看著床上那個與他同床共枕了五年的女人。過去,他看著她,只會感到一種淡淡的疲憊與疏離。但今晚,看著她安穩的睡顏,他的心中第一次清晰地湧上了一股強烈的、混雜著罪惡感與解脫感的情緒。

罪惡,是因為他背叛了她,背叛了他們共同維持的體面。

而解脫,則是因為他無比清楚地意識到——他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那個只將婚姻視為社會契約、將親密視為義務的、冰冷的自己了。顏梔的那個吻,像一把鑰匙,強行打開了他心中那扇被他親手鎖死了多年的門。門後面,是他早已遺忘的、對被愛與佔有的、最原始的渴望。

他輕輕地帶上臥室的門,沒有開燈,獨自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和MIST頂樓截然不同的、屬於住宅區的安靜夜景。

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電,而是一封沒有顯示號碼的匿名訊息。

他點開,螢幕的光映亮了他緊繃的下顎。

訊息裡只有一段只有十幾秒的影片,沒有文字。影片的封面,正是露臺的欄杆,與兩道在夜色中緊緊相擁、忘情擁吻的身影。雖然光線昏暗,但那枚暈開的正紅色口紅,與他身上那件再熟悉不過的深灰色大衣,卻清晰得刺眼。

影片的最後一秒,鏡頭晃動了一下,似乎是拍攝者轉身時,不小心拍到了MIST那扇厚重的鐵門——而那扇門,此刻正被人從外面,緩緩地、無聲地推開了一條更寬的縫。門縫後,隱約露出一截女性的、塗著裸色指甲油的手,與一支正舉起的、專業的錄音筆。

陸敬懷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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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指尖的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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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光,在沒有開燈的客廳裡顯得過分慘白。

陸敬懷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信義區住宅巷弄裡那種安靜到近乎凝滯的夜色,偶爾只有遠處捷運駛過時殘留的低沉震動。與MIST頂樓那種被車流與霓虹包裹的喧囂不同,這裡的夜,是屬於家庭的、規訓的、必須保持安靜的夜。而他掌心那支發燙的手機,正用一段僅有十幾秒的影片,將那個懸浮在雲端之上的孤島,狠狠拽回現實的地面。

影片沒有聲音,只有晃動的、偷拍視角的畫面。暗紅色的欄杆,臺北101在遠處模糊的光暈,還有兩道緊緊糾纏的身影。即使畫面昏暗,那抹被吻到暈開的正紅色口紅,以及他身上那件深灰色大衣的輪廓,卻清晰到讓人心臟緊縮。那是露臺,那個他以為足夠隱蔽、只有風與夜色見證的角落。

而最讓他血液瞬間凍結的,是最後一秒。鏡頭因為拍攝者的轉身而劇烈晃動,不經意掃過了MIST那扇厚重的黑色鐵門——門,被人從外頭無聲地推開了一道更寬的縫。門縫後,露出一截擦著裸色指甲油的纖細手腕,和一支已經舉起、紅燈閃爍的專業錄音筆。

有人在看。有人在錄。不只是拍到了吻,還可能錄到了聲音。

陸敬懷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眼底那點剛剛才因為回味那個吻而燃起的灼熱,瞬間被一種身為精神科醫師最熟悉的、冰冷的警覺所取代。他沒有立刻回撥,也沒有驚慌地去質問顏梔。他只是面無表情地將那段影片儲存,刪除訊息紀錄,然後將手機螢幕按熄,讓自己重新隱沒回黑暗裡。他的理性告訴他,恐慌是最廉價的破綻,尤其當對手躲在暗處。

那一整週,臺北像是下了一場無聲的雨。

他沒有傳任何訊息給顏梔,顏梔也沒有找他。這是他們之間不成文的默契,也是那個「誰先動真心誰就輸」的遊戲裡,最基本的防守姿態。但這一次的沉默,與以往那種帶著期待與拉扯的曖昧不同,裡頭多了一絲繃緊的、近乎窒息的東西。林予希後來才告訴顏梔,那天爵士樂之夜結束後,她在整理吧檯時,發現露臺的門縫底下,被塞進來一張沒有署名的白色卡片,卡片上只印著一行字:「很美的吻,陸醫師。」顏梔當時只是將卡片撕碎,丟進了廚餘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握著玻璃杯的手,卻在微不可察地發抖。

她知道,頂樓的孤島,不再安全了。

然而,到了週五。

晚上九點四十分,MIST罕見地在門口掛上了「今晚包場,暫停營業」的木牌。魏以安只是挑了挑眉,看了一眼正在吧檯內低頭擦拭酒杯、一語不發的顏梔,便很識相地拿起外套,輕聲說了一句「我去抽根菸」,便消失在電梯裡。林予希本來想說什麼,看著顏梔那張繃得死緊的側臉,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將鐵門從內部輕輕帶上。

整層頂樓,只剩下吧檯內昏黃的燈光、低沉到像嘆息一樣的爵士樂,與窗外那片依舊川流不息的臺北夜景。空氣裡殘留著白天咖啡的餘韻,混雜著顏梔身上那股冷冽的萊姆與雪松氣息。

十點整,電梯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陸敬懷走了進來。他脫下了平時穿慣的深灰色大衣,只著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襯衫,袖口隨意地捲到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腕。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在吧檯的高腳椅上坐下,而是徑直繞過了那道象徵著曖昧臨界距離的大理石吧檯。

顏梔抬起頭。她的唇上今天沒有擦那支標誌性的正紅色口紅,只留下一層淡淡的、近乎裸色的唇彩,卻讓那張原本就冷豔的臉,多了幾分易碎的、等待被染上顏色的脆弱。她看著他,眼神裡沒有驚訝,像是早就知道他一定會來,也知道他會做什麼。

沒有多餘的對話。

陸敬懷伸出手,扣住她纖細的手腕,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掌控感,輕輕一帶,便將她整個人抱上了冰涼的大理石檯面。

「啊……」顏梔發出一聲短促的、壓抑的輕呼。臀下大理石的冰涼透過她黑色的調酒師制服長褲,瞬間竄上皮膚,與他掌心隔著布料傳來的灼熱體溫,形成了讓人頭皮發麻的強烈對比。她的雙腿被迫分開,陸敬懷就站在她的雙腿之間,這個姿勢讓她必須微微仰頭才能對上他的視線,徹底顛覆了平時她在吧檯內居高臨下的主導權。

「陸敬懷……」她想開口說些什麼,聲音卻因為緊張而有些發啞。

他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

他的吻落了下來,不再是露臺上那個帶著嫉妒與懲罰意味的急切啃咬,而是更深、更慢、更折磨人的探詢。從她的唇瓣開始,溫柔地描摹著她唇線的形狀,舌尖撬開她的齒關,帶著淡淡的薄荷與菸草氣息,徹底侵佔她的呼吸。顏梔的手下意識地攀上他的肩膀,指尖掐進他襯衫的布料裡。

吧檯的高度讓兩人的心口恰好相貼,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胸腔裡那顆心臟,正與自己的一樣,失速地、瘋狂地跳動著。那不再是心理分析師冷靜的節奏,那是男人最原始的、為她而亂的鼓點。

他的吻順著她敏感的下顎線,一路蔓延到她纖細的頸側。顏梔忍不住向後仰起頭,露出了那截脆弱而優美的脖頸。陸敬懷的呼吸變得粗重,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脈搏,讓她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張口,輕輕含住她頸側跳動的血管,不是用力地吮吻,而是用牙齒輕輕地、反覆地啃齧、廝磨,像是在品嚐,又像是在標記。

「別……別在這裡留痕跡……」顏梔的聲音破碎而顫抖,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嬌軟。她害怕,害怕那些痕跡會在白天被林予希看見,會被任何一個走進MIST的客人看見。

陸敬懷低笑了一聲,聲音喑啞得厲害。「怕什麼?怕被人看見,妳是我的?」

他的手,已經不知何時解開了她制服襯衫最上方的兩顆釦子。修長的手指帶著薄繭,探入那片被布料遮掩的溫熱肌膚,順著她鎖骨的凹陷,緩緩地、曖昧地滑動。他的指尖是燙的,所經之處,像是點燃了一簇簇細小的火苗。顏梔的制服被他一點一點地推開,露出裡面黑色的細肩帶背心,以及大片白皙得晃眼的肌膚。在昏黃的燈光下,她的鎖骨深陷,胸口因為急促的呼吸而不斷起伏。

顏梔再也無法維持那副毒舌而冷漠的盔甲。她的手指插入了他濃密的黑髮,將他更用力地按向自己,口中溢出再也壓抑不住的、細細的輕喘。那聲音嬌媚而破碎,像是最烈的酒,瞬間燒斷了陸敬懷腦中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

他的手繼續向下,握住了她纖細的腰,指腹隔著背心,感受著她腰間細膩的顫抖。另一隻手則托住她的後頸,加深了這個吻。兩人的氣息徹底糾纏在一起,汗水從額角沁出,讓彼此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毫無保留地傳遞。吧檯上,原本擺放整齊的調酒器具被她的手肘不小心掃落,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卻沒有人去在意。

就在他的手即將探入她背心下襬,指尖即將觸碰到那道最柔軟的禁忌邊界時——

顏梔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像是忽然從一場灼熱的夢中驚醒,按住了他那隻正要逾越的手。她的指尖冰涼,指甲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行……」她呼吸不穩,聲音抖得厲害,眼神卻在迷離中強行找回了一絲清明,「陸敬懷,不能在這裡……」

這裡是MIST,是她的王國,是她用香氣與酒精構築的、最後的、安全的堡壘。如果在這張吧檯上徹底失控,那麼這個屬於她的孤島,將再也無法保持超然。她害怕的不是道德的審判,而是害怕一旦在這個屬於她的地方交付了自己,就真的再也沒有退路了。

陸敬懷的動作,瞬間停住了。

他沒有強行繼續,只是維持著那個將她半壓在吧檯上的姿勢,額頭重重地抵住了她的額頭。兩人的鼻尖相觸,汗濕的髮絲糾纏在一起,急促而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對方的臉上。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慾望與壓抑,還有一絲被她拒絕後,受傷的、不甘的暗光。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只有彼此如雷的心跳聲,在安靜的頂樓裡,清晰得震耳欲聾。

過了許久,他才用一種極度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低低地開口。

「好,不在這裡。」

他抬起頭,眼底的克制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卻又奇異地燃起了一種更深的、近乎偏執的佔有慾。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被吻到紅腫的唇瓣,動作溫柔,眼神卻灼熱得要將她吞噬。

「顏梔,妳聽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下一次,妳再用這種眼神看我,再讓我碰到妳……我不會再停下來。不管在哪裡。」

顏梔靠在冰涼的大理石上,看著他眼中那場即將燎原的野火,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而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任何藉口,可以再喊停了。

就在兩人汗濕相貼、氣息還未平復之際,頂樓那扇被反鎖的厚重鐵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極輕的、卻又無比清晰的——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在門口停頓了下來,緊接著,是一陣禮貌而疏離的、輕輕的叩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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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金主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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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叩門聲很輕,卻像一根冰針,直直刺進了頂樓凝滯的熱氣裡。

顏梔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還被半壓在大理石吧檯上,背後是冰涼堅硬的石面,身前是陸敬懷滾燙的胸膛。他襯衫的釦子被她扯開了兩顆,領口凌亂,額前的髮被汗水濡濕,眼底那點瀕臨崩潰的野火還沒來得及熄滅。她的洋裝肩帶滑落至臂彎,口紅暈開在他的下顎與自己的唇角,空氣裡全是兩人交纏的、來不及散去的氣息——雪松、琴酒、還有她身上那一點若有似無的白麝香。

「誰?」陸敬懷的聲音壓得極低,沙啞得厲害。他下意識地將她往自己懷裡更攏了一下,用身體擋住了門口的方向,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宣示佔有的姿態。

顏梔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卻在慌亂中找回了一絲調酒師的冷靜。她推了他一把,指尖還在微微發顫。「起來。」

兩人手忙腳亂地分開。她迅速拉回肩帶,從吧檯上滑下來時,膝蓋還有些發軟,險些站不穩。陸敬懷一把扶住她的腰,手掌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布料燙得她一縮。他很快鬆手,轉過身去背對著門口,整理自己的襯衫與呼吸,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剛談完公事、只是多喝了兩杯的客人。

門外的叩門聲又響了一次,這一次多了一點不耐。「顏小姐?我是辜先生的特助Annie,辜先生請我來確認一下今晚的收店狀況。」是女人的聲音,禮貌、甜美,卻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穿透力,高跟鞋的鞋跟在磨石子地板上輕輕敲了一下。

顏梔與陸敬懷對視一眼。

辜仲謙的人。怎麼會在這個時間來?MIST的營運向來是她全權作主,除非是月底財報,辜仲謙從不干涉現場,更別說派特助在週五深夜來「確認收店」。

顏梔深吸一口氣,對著吧檯後那面巨大的鏡子飛快地整理了一下頭髮與妝容。她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眼尾泛著潮紅,嘴唇紅腫得不像話,眼神卻亮得驚人,那是一種被慾望狠狠澆灌過後、藏也藏不住的光。她用指腹用力抹掉了暈開的口紅,從抽屜裡拿出那支慣用的霧面紅,精準地重新描了一次唇線。僅僅十秒鐘,那個冷漠、挑剔、無懈可擊的MIST主理人又回來了。

她走過去打開門,臉上已經掛上了那種帶刺的、禮貌的微笑。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俐落套裝的年輕女人,手裡拿著一個平板,腳上的確是一雙尖頭高跟鞋。「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Annie的目光飛快地越過顏梔的肩頭,掃了一眼吧檯的方向,陸敬懷正端著一杯只剩下冰塊的水,坐在最角落的高腳椅上,神情淡漠得像個陌生人。「辜先生說,最近幾週五的營業報表有點異常,想請妳明天上午十點到他在國貿大樓的辦公室一趟,他想親自跟妳聊聊。不會耽誤妳太多時間。」

「異常?」顏梔挑眉,語氣刻薄得恰到好處,「是指營業額比上個月同期掉了百分之十五,還是提早清場的次數變多了?」

Annie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會直接說破,隨即又恢復專業的笑容。「細節辜先生會親自跟妳說明。那明天見囉,顏小姐。」

高跟鞋的聲音遠去,電梯門關上的聲音在空曠的頂樓迴盪。

門重新被鎖上。顏梔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後背滲出一層薄薄的冷汗。陸敬懷已經走到她身後,卻沒有碰她,只是低聲問:「他一直在看監視器?」

「MIST的監視器本來就連到他的辦公室。」顏梔張開眼,聲音有點冷,「我以為那只是為了防竊,沒想到是為了防我。」

那一夜,兩人沒有再多說什麼。陸敬懷離開時,在玄關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吻她,只是用指節輕輕蹭了一下她重新塗好的唇角,然後轉身離開。顏梔一個人站在吧檯後,看著窗外101大樓頂端的光點一明一滅,第一次感覺到,這座懸浮的孤島,原來一直都在別人的監視之下。

隔天上午十點,國貿大樓三十八樓。

辜仲謙的辦公室比MIST的頂樓更像一個觀景台。整面落地窗將整個信義區盡收眼底,MIST所在的那棟商辦大樓就在斜對面,看起來像一個精緻的模型。辦公室裡瀰漫著淡淡的古巴雪茄與皮革的味道,冷氣開得很強,與外頭悶熱的台北街頭形成了兩個世界。

辜仲謙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袖口隨意地捲到手臂中段,露出腕上那只百達翡麗。他看起來心情不錯,甚至親自為顏梔倒了一杯冰水。「來了?坐。」

顏梔沒有坐。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襯衫與長褲,長髮束成低馬尾,妝容乾淨,完全是去談判的姿態。「辜先生有話直說吧,我下午還要備料。」

「還是這麼嗆。」辜仲謙笑了笑,也不惱,轉身從辦公桌上拿起一份裝訂整齊的報表與一個平板。「我這個人不喜歡拐彎抹角,那我就直說了。顏梔,妳是MIST的靈魂,這點無庸置疑。但最近這一個月,MIST的表現讓我有點擔心。」

他將平板推到她面前。螢幕上是MIST過去四週週五晚間的監視器截圖,時間戳記清晰可見。畫面裡,有她為陸敬懷調製那杯名為〈誠實〉的琴酒時,兩人指尖相觸的瞬間;有爵士樂之夜,她被蘇哲明半擁著調笑時,陸敬懷在角落裡緊握酒杯的側影;還有昨晚,提早掛上Closed牌子後,空無一人的大廳與吧檯——以及那扇被反鎖的鐵門。

顏梔的胃猛地一沉,但臉上依舊沒有表情。

「營業額掉了,客訴倒是沒有,因為妳把不該留的人都提前請走了。」辜仲謙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像一把鈍刀,慢條斯理地在切割,「我還聽說,妳最近調的酒,味道有點不一樣了。以前妳的酒是刀,現在怎麼好像……有點心不在焉?加了太多私人的情緒?」

「我的酒,只調給懂的人喝。」顏梔冷冷地回擊,「如果辜先生覺得品質下降,大可以換一個調酒師。」

「換掉妳?那MIST還有什麼價值?」辜仲謙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她面前。他的距離拿捏得極好,是金主對待王牌的距離,卻又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侵略性。他看著她,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佔有慾,「顏梔,我欣賞妳的驕傲。但妳要清楚,MIST能有今天,是因為我給了妳這個舞台。這裡的租約、裝潢、酒證、甚至妳那些從日本空運來的職人冰塊,哪一樣不是我在背後處理?沒有MIST,妳的才華要去哪裡施展?去東區的小酒吧跟人家搶時段嗎?」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卻更具壓迫感。「我不希望我的王牌調酒師,因為一個已婚的醫師,捲進什麼難看的醜聞裡。妳知道這個圈子有多小,信義區的太太們一傳十,十傳百,MIST苦心經營的高端形象,一夕之間就會變成『小三酒吧』。到時候,損失的不只是妳的名聲,還有我的投資。」

這番話,半是威脅,半是提醒,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顏梔最痛的地方——自主權。她一直以為自己在MIST是自由的,是女王,但現在才發現,她不過是一個被豢養在華麗籠子裡的金絲雀,籠子的鑰匙,一直都在別人手裡。

憤怒與屈辱感讓她的指尖掐進了掌心。

辜仲謙似乎很滿意她的沉默,他以為自己已經敲打夠了,便換上了一副更為慷慨的、施捨的口吻。「當然,我找妳來,不只是為了警告妳。顏梔,我對妳是認真的。跟我在一起,妳不需要這麼辛苦。妳想要開一間真正屬於自己的店,不用看房東臉色,不用擔心租約,我可以幫妳實現。在仁愛路或是敦化南路,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妳想怎麼玩就怎麼玩。我會給妳最穩定的生活,最體面的身份。妳這麼聰明,應該知道什麼才是對妳最好的選擇。一個前途未卜、連離婚都不敢提的已婚男人,跟一個可以給妳一切的男人,妳選誰?這還需要考慮嗎?」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碰她的臉頰。

顏梔猛地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股被冒犯的感覺讓她幾乎想將手中的冰水潑到他臉上。但她忍住了。她抬起頭,眼底的冷漠碎裂開來,露出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帶著火焰的倔強。

「辜先生,」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帶著她慣有的毒舌與刻薄,卻又多了一絲顫抖,「你是不是覺得,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有一個價碼?只要你開得起,就一定能買到?」

她將那杯一口未動的冰水放回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我的酒,我想調給誰,就調給誰。我的人生,我想為誰心動,就為誰心動。這兩件事,都不勞你費心。至於MIST的租約,合約上寫得清清楚楚,還有兩年才到期。這兩年內,我會做好我的本分,讓MIST的營業額回到你滿意的數字。但合約之外的事——我跟誰接吻、跟誰上床,都與你無關。」

她一字一句地說完,轉身就往門口走去,高跟鞋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而決絕的聲響。

辜仲謙沒有攔她,只是在她手握上門把時,在身後不疾不徐地補了一句。「顏梔,別怪我沒提醒妳。有些火,玩玩可以,別真的把自己燒死了。到時候,可別說我沒給過妳機會。」

顏梔沒有回頭,直接拉開門走了出去。

電梯一路向下,將她從三十八樓的高空帶回悶熱喧囂的地面。走出國貿大樓的瞬間,台北午後炙熱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車水馬龍的喧囂聲浪迎面撲來。她站在騎樓的陰影下,大口地呼吸著,卻覺得胸口依舊悶得發慌。

她以為自己築起的高牆足夠堅固,可以抵禦外界的流言與道德的審判,卻沒想到,最先動搖她根基的,竟是她賴以為生的事業本身。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不僅在情感上陷入了一場沒有退路的禁忌遊戲,連事業的命脈,都被別人緊緊地掐在了手裡。

口袋裡的手機在此時震動了起來。

她以為是陸敬懷,心頭一跳,拿出來一看,螢幕上跳動的卻是兩個讓她血液瞬間凍結的字——

「媽媽」。

而在她沒有注意到的街角,一輛黑色的廂型車內,長鏡頭的快門聲正無聲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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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母親的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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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兩點四十分的信義區像一座被放進烤箱裡的玻璃城市。

熱氣從柏油路面上蒸騰起來,扭曲了遠處騎樓的招牌,計程車的喇叭聲、捷運站出口湧出的人潮、百貨公司門口街頭藝人斷斷續續的吉他聲,全部混雜成一股黏膩而喧囂的浪,劈頭蓋臉地打在顏梔身上。

她站在國貿大樓的騎樓陰影下,背抵著冰涼的大理石柱,胸口卻像被塞進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悶得連呼吸都帶著灼痛。包包裡的手機還在震動,螢幕上的那兩個字沒有掛斷的意思,一下,又一下,執拗得像母親本人。

「媽媽」

她盯著那兩個字,喉嚨發緊。

上一次母親主動打來,是三個月前,語氣溫柔地問她到底什麼時候才要去相親,說是朋友的兒子在美國做金融,年薪多高多體面。她當時站在MIST的吧檯裡,一邊用吧叉匙攪拌著琴酒,一邊冷冷地說自己對聯誼沒有興趣,母親便在電話那頭輕輕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比任何責罵都更讓人窒息。

她划開了接聽鍵。

「梔梔。」顏清嵐的聲音永遠是那樣,柔軟、優雅,帶著一種經過精緻保養後的平穩,每個字都像是用尺量過後才吐出來的。「妳在哪裡?媽媽剛好在信義區做臉,經過妳那棟大樓,想說上來看看妳。」

顏梔的心重重一沉。

「我現在不在店裡。」她下意識地撒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大理石柱上微涼的紋理。「今天公休,妳怎麼沒先傳訊息?」

「公休?」顏清嵐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著洞悉一切的瞭然。「可是管理室的陳先生說,MIST的燈是亮著的,妳的包包也在吧檯上。梔梔,媽媽已經在樓下了。」

血液在一瞬間凍結。

顏梔猛地抬頭,望向三十八樓那片深色的玻璃帷幕。艷陽下,整棟大樓像一柄插向天空的銀色匕首,頂樓的MIST在強光中什麼也看不見,卻讓她有種被徹底看穿的赤裸感。她甚至能想像母親此刻就站在大廳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下,穿著一身剪裁合宜的米白色洋裝,化著永遠不會出錯的淡妝,用那種最溫柔的眼神,進行最嚴苛的審視。

「我在騎樓,馬上上來。」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完,掛斷電話。

她沒有注意到,街角那輛黑色廂型車的車窗,已經緩緩升起了一半。

電梯上升的速度比往常任何一次都更讓人焦躁。鏡面裡的自己臉色蒼白,口紅在辜仲謙辦公室裡被自己抿掉了一半,眼下因為連日來的失眠與亢奮而浮著淡淡的青痕,唯有那雙眼睛,因為剛剛的憤怒與慌亂而亮得驚人。她用指腹用力抹了一下嘴角,想把那點狼狽抹掉,卻發現指尖冰涼,還帶著微微的顫抖。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

MIST的大門已經被推開了一半,午後的光線斜斜地切進來,將吧檯上琳瑯滿目的酒瓶照得發亮。林予希不在,應該是被她提前支開去採買了。唯一的客人,正優雅地坐在她平日最常坐的那張高腳椅上。

顏清嵐回過頭來。

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至少十歲,一頭燙得恰到好處的及肩捲髮,珍珠耳環,絲綢襯衫的領口繫著一個小小的蝴蝶結,身上是淡淡的茉莉與白麝香的味道,那是顏梔從小聞到大的、屬於「母親」的味道,乾淨、體面,不容一絲差錯。

「梔梔。」顏清嵐站起身,目光先是將整個空間掃了一圈,從吧檯上未收的酒杯,到露臺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紗簾,最後才落回女兒的臉上。她的眼神溫柔,卻精準得像一把手術刀。「妳瘦了。最近很累嗎?氣色不太好,可是眼睛……很亮。」

那個停頓,讓顏梔的心跳漏了一拍。

「還好,店裡的事比較多。」她把包包隨手放在吧檯上,繞進吧檯內,像是要用那道大理石的屏障來保護自己。她下意識地拿起一塊乾淨的杯布,擦拭著已經潔白無瑕的杯口,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妳怎麼突然過來?也不先說一聲。」

「想妳了,就來看看。」顏清嵐沒有坐在吧檯前,而是緩緩地踱步,像在巡視領地。她的指尖輕輕劃過吧檯冰涼的檯面,那觸感讓顏梔想起昨晚陸敬懷將她抱上這裡時,背部貼上大理石的戰慄。「這裡還是這麼漂亮。就是……晚上太暗了,女孩子一個人在這種地方,很危險。」

「我不是一個人。」顏梔脫口而出,隨即後悔。

顏清嵐笑了,笑容裡沒有責備,只有瞭然。「我知道。媽媽是過來人,怎麼會看不出來?」她終於在一張高腳椅上坐下,雙腿優雅地併攏,姿態無懈可擊。「妳談戀愛了,對不對?」

吧檯內的空氣瞬間凝住了。

冷氣的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鳴,吧檯後方的製冰機發出低沉的滾動聲,窗外,捷運的列車無聲地滑過遠處的高架軌道。顏梔擦拭杯子的動作停住了。

「沒有。」她說,聲音比她想像中更啞。

「梔梔,妳是媽媽生的。」顏清嵐的語氣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篤定。她看著女兒,那眼神像是要穿透她精心構築的冷漠盔甲。「妳從小只要一撒謊,耳朵就會紅。妳只要一動心,就會把自己藏得更兇,講話更刻薄,好像這樣就能證明妳不在乎。妳這幾年的樣子,媽媽都看在眼裡,妳以為妳那個冷冰冰的樣子是保護色,但在媽媽眼裡,那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她頓了頓,拿起吧檯上顏梔為她倒的那杯冰水,卻沒有喝,只是用指尖感受著杯壁沁出的寒意。

「是那個醫生嗎?」

顏梔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妳怎麼——」

「妳真以為媽媽都不看新聞,不聽朋友聊八卦嗎?」顏清嵐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有了真正的憂慮。「信義區就這麼大,頂級商辦的圈子更小。一個已婚的心理醫師,固定每週五晚上來妳這裡,待到打烊。這種事,妳以為能瞞多久?」

顏梔握著杯布的手,指尖已經掐進了掌心。她聞得到母親身上那股溫暖的茉莉香,卻覺得那香氣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讓她無法呼吸。她想反駁,想像對辜仲謙那樣尖銳地宣告自己的自主權,可在母親面前,她所有尖刺的語言都像是棉花,打出去便沒了回音。

「媽,這是我的事。」她最終只能擠出這一句,聲音乾澀。

「就是因為是妳的事,媽媽才更要說。」顏清嵐放下水杯,身體微微前傾,眼神第一次變得銳利而沉痛。「梔梔,媽媽當年就是妳這個年紀,以為愛情可以戰勝一切,為了一個男人,放棄了出國進修的機會,放棄了自己的事業,整天圍著家庭轉。結果呢?男人一旦牽涉到婚姻、責任、形象,他的承諾就一文不值。他會在深夜裡跟妳說妳是他的靈魂,卻在天亮之後,準時回家扮演好丈夫、好爸爸。」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顏梔心口最柔軟、最害怕被觸碰的地方。

「妳的冷豔、妳的才華、妳調酒時那種專注發光的樣子,不該浪費在一段沒有未來的關係上。」顏清嵐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女兒的手,卻在半空中停住,最終只是輕輕覆上了自己冰涼的杯壁。「已婚男人尋求的是什麼?是刺激,是征服,是在日復一日的責任裡偷來的一點喘息。他們享受的是『禁忌』本身,而不是妳。等新鮮感過了,愧疚感上來了,他還是會回到他那個體面的家裡。而妳呢?妳會剩下什麼?一個被流言中傷的名字,還有一顆被掏空的心。」

露臺的風在此時灌了進來,吹動了顏梔身後的酒瓶,瓶身碰撞,發出清脆而零碎的聲響。

顏梔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在吧檯內,背脊挺得筆直,下顎繃緊,維持著她一貫驕傲而不可一世的姿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母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精準地刺進了她這幾天來刻意忽略的不安裡。

陸敬懷的深情,是真的嗎?還是僅僅是菁英男人在頂樓這個懸浮孤島上,尋求的一場短暫的、出軌的刺激?他在診間裡那樣理性自持、掌控一切的男人,是否也只是把她當成一個更精緻、更難征服的獵物?那個在露臺上失控的吻,那個在吧檯上汗濕相抵的擁抱,究竟是動了真心,還是僅僅是征服慾的展現?

「誰先動真心誰就輸。」這是他們的遊戲規則。可如果從一開始,這場遊戲的籌碼就不對等呢?如果她投入的是真心,而對方投入的,僅僅是慾望與新鮮感呢?

巨大的恐慌與自我懷疑,像午後驟來的烏雲,瞬間吞沒了她。

顏清嵐看著女兒瞬間蒼白的臉色,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卻還是狠下心,把最後一句話說完。

「梔梔,媽媽不是要干涉妳。媽媽只是不想看妳重蹈我的覆轍。及時停下來,還來得及。別等到真的把自己燒死了,才後悔。」

她說完,優雅地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包。「店裡很漂亮,但記得,開門做生意,名聲最重要。」

她走向門口,高跟鞋在安靜的室內敲出穩定的節奏,每一步都像敲在顏梔的心上。

直到大門被輕輕關上,直到那股茉莉香氣徹底散去,顏梔才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雙手撐在冰涼的吧檯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吧檯的鏡面映出她的臉,眼眶微紅,卻倔強地沒有落下淚來。

她抬頭,望向落地窗外。午後炙熱的陽光不知何時已經被厚重的雲層遮住,遠處的臺北101隱沒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整個城市像一座即將迎來暴雨的孤島。

口袋裡的手機,又一次震動起來。

這一次,不是母親。

螢幕上,跳動的是一個她這幾天來既期待又害怕看到的名字——陸敬懷。

而簡訊的內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今晚十點,老地方見。有些話,想當面跟妳說。」

窗外,一聲沉悶的雷聲,滾過了信義區的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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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被拍下的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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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聲是從很遠的地方滾過來的,悶悶的一聲,像是壓抑了太久終於從胸腔深處吐出的嘆息。

顏梔站在吧檯後面,沒有動。手機在她掌心裡震動了第二下,螢幕的光映在她蒼白的指尖上,陸敬懷的名字安靜地亮著。

「今晚十點,老地方見。有些話,想當面跟妳說。」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厚重的雲層壓在臺北101的尖頂上,整座信義區像是被扣在一個巨大的、即將注滿水的玻璃罩裡。午後那場雷雨遲遲沒有落下,空氣裡全是潮濕的土味與臭氧的氣息,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母親留下的茉莉香氣已經散了,但那些話還卡在她的喉嚨裡。

「男人一旦涉及婚姻與責任,承諾便一文不值。」「別等到真的把自己燒死了,才後悔。」

她下意識地收緊手指,指甲陷進掌心。她想把手機關掉,想把那行字刪掉,想告訴自己今晚不要開門,不要赴約,不要再讓這個已婚的男人走進她的領地。可是另一種更誠實、更羞恥的反應正從小腹深處竄上來,她發現自己在期待,在倒數,在因為那句「有些話想當面跟妳說」而心跳失速。

她痛恨這樣的自己。

同一個時間,距離MIST直線距離不到四百公尺的另一棟商辦大樓,三十四樓的露臺上,財經記者許詠琪正罵著髒話。

「該死的雲。」她蹲在腳架旁邊,長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身上那件為了混進商辦大樓而穿的假正式襯衫已經被汗浸濕。為了跟辜仲謙那篇專訪,她已經在這裡蹲了三天。辜仲謙的新創基金最近在信義區大舉收購樓層,外界傳聞他正在整合頂級商辦的夜間經濟,她需要一張足夠有象徵性的夜景照片當主視覺——從高處俯瞰信義區的燈海,車流如河,象徵資本永不眠。

今天氣象預報說會有雷雨,雲層的反光會讓夜景更漂亮,她特地選在這個時間點上來。沒想到雲層太厚,整個城市的光都被悶住了,拍出來的照片灰濛濛一片,毫無質感。

她煩躁地調整著手上的Canon長鏡頭,焦段已經拉到四百毫米。百般無聊地,她開始漫無目的地掃描對面的大樓群,從國泰置地廣場掃到南山廣場,最後,鏡頭停在了那棟她很熟悉的黑色玻璃大樓頂端。

MIST。

那個以會員引薦制聞名、從不接受採訪的頂樓酒吧。她當然知道那裡,辜仲謙就是那裡最大的金主。她曾經試圖約訪那裡的調酒師被拒絕,對方只透過公關淡淡地回了一句「我們不曝光」。

出於記者的本能,她將焦點對準了MIST那片巨大的落地窗與外露的觀景露臺。露臺上為了氣氛,只點了幾盞極暗的藤編地燈,光線昏黃,像海面上的浮標。雨還沒下,但風已經很大,吹動著露臺上的白色紗簾。

就在她準備移開鏡頭的瞬間,露臺的玻璃門被從裡面推開了。

兩個身影走了出來。

即使隔著四百公尺的雨霧與長鏡頭的輕微晃動,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女人的輪廓。那頭及腰的黑髮,那件她永遠只穿黑色的絲質襯衫,那種即使在模糊的鏡頭裡也藏不住的、冷豔而孤傲的氣場——MIST的王牌,顏梔。

而她身前的男人,身形高大,穿著剪裁極好的深灰色襯衫,袖口整齊地挽到小臂。男人伸手,很自然地將顏梔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指尖在她的臉頰上停留了一秒。

許詠琪的心跳漏了一拍,幾乎是本能地,她按下了快門。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快門連拍的聲音在風聲裡微不足道,但觀景窗裡的畫面卻讓她的呼吸徹底停住。

男人低下頭,顏梔仰起臉。兩人的距離在瞬間消失。他吻住了她。不是禮貌性的碰觸,而是一個極深、極用力、帶著佔有慾的擁吻。顏梔的手攀上了男人的肩膀,整個人被抵在了露臺的玻璃欄杆上,後腰懸空,只靠著男人的手臂支撐。風掀起了她的襯衫下襬,露出一截蒼白的腰線。

雖然因為距離與光線,人臉模糊到無法作為法庭證據,但那個擁抱的姿態、那種灼熱的親密感,卻比任何清晰的五官都更具衝擊力。

許詠琪的手在顫抖。她立刻放大檢視,試圖看清男人的臉。鏡頭晃動,對焦點在雨點落下前的水氣中迷濛,但她還是捕捉到了一個側臉的輪廓——鼻樑高挺,下顎線條俐落,戴著一副細框眼鏡。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辜仲謙身邊的金主圈裡,有哪個男人是這個輪廓?不,這個氣質不像暴發戶,更像……醫生,律師,那種高知識菁英的自持感。

她想起上週在採訪辜仲謙時,對方無意間抱怨的一句話:「我那酒吧的調酒師最近心思都不在店裡,每週五都提早打烊,不知道在跟哪個已婚男人鬼混。」

已婚男人。

許詠琪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興奮到近乎殘忍的笑容。她不需要清晰的人臉,她需要的是故事。一個關於「信義區頂樓秘境、冷豔調酒師、已婚名醫」的故事,本身就充滿了腥味與流量。模糊,反而給了大眾更多想像與獵巫的空間。

她立刻收起腳架,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那頭很快就接了起來,是一個帶著笑意的、溫和的男聲。

「許大記者,怎麼會想到我?」

「蘇醫師,」許詠琪開門見山,聲音裡是壓不住的亢奮,「你之前跟我提過,你們醫院有位陸姓的心理醫師,最近風評不太穩,每週五晚上都會消失,是哪一位啊?」

電話那頭的蘇哲明,在自己的診間裡,輕輕轉動著手中的鋼筆,笑得更加溫柔了。

「詠琪,話可不能亂說。陸敬懷醫師可是我們院裡的形象招牌,臺大醫科畢業,婚姻美滿,太太是沈氏集團的千金。這種捕風捉影的事,傳出去對大家都不好。」他頓了頓,語氣像是最善意的提醒,「不過,妳如果真的拍到了什麼,我倒是可以幫妳確認一下,那天晚上陸醫師是不是真的在醫院值班。畢竟,關心同事,也是應該的。」

掛掉電話,許詠琪看著相機裡那張模糊卻足以引爆話題的照片,眼底閃爍著獵人看見獵物落入陷阱的光。

她已經有了標題。

《頂樓的禁忌微光:直擊信義區名店已婚名醫夜會神祕女郎》

不需要指名道姓,只要把關鍵字放出去,這座城市嗜血的社群網路自然會完成剩下的人肉搜索。

而此刻,MIST的露臺上,對即將到來的風暴渾然不覺的兩個人,正沉溺在比照片中更深的失控裡。

陸敬懷比約定的十點提早了二十分鐘就到了。他走進室內時,顏梔正背對著他在擦拭酒杯。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她的背脊明顯地僵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下雨了嗎?」她問,聲音試圖維持著冷淡,卻洩漏了一絲緊繃。

「還沒,風很大。」陸敬懷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很近。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吧檯的高腳椅上,而是直接繞進了吧檯內側,那個從來不允許客人進入的、屬於她的領域。

顏梔猛地轉身,想瞪他,卻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睛裡。他今天沒有戴眼鏡,眼尾有些疲憊的紅,卻讓那雙眼睛顯得更加銳利而炙熱。他的身上帶著外面潮濕的風的氣味,還有他慣用的雪松與菸草混合的香水味,乾淨而侵略性十足。

「你進來做什麼?出去。」她低聲斥道,毒舌是她最後的盔甲。

陸敬懷沒有退,反而更往前一步,將她困在他與冰冷的酒櫃之間。他抬起手,指腹輕輕劃過她緊抿的唇角,動作溫柔得近乎殘忍。

「妳今天在怕什麼?」他用那種心理醫師特有的、溫和卻字字剖析人心的語氣問她,「從我進門,妳的心跳就沒有慢下來過。不是期待,是恐懼。誰跟妳說了什麼?妳母親?還是辜仲謙?」

顏梔被他一語道破,羞憤地別開臉,卻被他用另一隻手輕輕捏住下顎,轉了回來。

「看著我,顏梔。」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低沉而沙啞,「別用那些話來騙自己。說妳只是玩玩,說妳不在乎,說我只是妳頂樓的消遣。妳敢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次嗎?」

她被迫與他對視,看見他眼底翻湧的、與她如出一轍的掙扎與渴望。母親的警告、金主的威脅、對未來的恐慌,在這一刻全都被他身上傳來的體溫與近在咫尺的壓迫感燒成了灰燼。

「混蛋……」她低罵了一句,卻更像是投降的嘆息。

下一秒,她主動踮起腳尖,狠狠地吻住了他。

這個吻比露臺上被拍下的那個更兇,更絕望。她不再是被動地被抵在欄杆上,而是用力地扯開他襯衫的領口,指甲陷進他頸側的皮膚,像是要確認這個男人的存在。陸敬懷悶哼一聲,立刻反客為主,一手扣住她的後腦,一手攬住她纖細到驚人的腰,將她整個人抱上了吧檯。

冰涼的大理石檯面讓她裸露在外的小腿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但很快就被他身體傳來的灼熱所覆蓋。他的吻從她的唇瓣蔓延到她的下顎、她的頸側,每一下都帶著懲罰般的輕咬,留下淡淡的紅痕。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探進了她絲質襯衫的下襬,掌心貼著她腰間細膩的肌膚,溫度高得嚇人。

「上次妳說下一次不再停下,還算數嗎?」他在她耳邊喘息著問,聲音已經啞得不像話,理性的自持徹底崩塌,只剩下一個被慾望支配的男人。

顏梔沒有回答,她只是用雙腿圈住了他的腰,用行動給了他答案。她的襯衫在拉扯間滑開了一顆釦子,露出精緻的鎖骨與若隱若現的黑色蕾絲。她平日裡那張冷豔而刻薄的臉,此刻染上了潮紅,眼底泛著水光,驕傲全碎成了對他的渴求。

他們在吧檯上緊緊相擁,汗濕的額頭相抵,鼻尖輕輕磨蹭,分享著彼此紊亂而灼熱的呼吸。爵士樂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整個頂樓只剩下他們交纏的喘息、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以及窗外終於落下的、豆大的雨點猛烈敲打在落地窗上的聲音。

他們以為這座懸浮在雲端之上的孤島,足以隔絕全世界的窺視與審判。

他們不知道,四百公尺外,一個鏡頭已經將他們最私密的沉淪,定格成了一枚即將引爆的炸彈。而炸彈的引信,正被一隻藏在暗處的手,面帶微笑地,輕輕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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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宿敵的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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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凌晨四點停的。

顏梔醒來的時候,陸敬懷已經不在吧檯上了。她身上披著他的西裝外套,鼻尖全是他殘留的雪松與菸草混合的味道,襯衫的釦子被解開了兩顆,鎖骨上的紅痕在晨光微透的落地窗前顯得格外刺眼。吧檯的木質檯面上還留著一小灘水漬,是昨夜冰塊融化的痕跡,旁邊放著一杯已經完全融化的酒,淡琥珀色的液體映著天光,像一枚琥珀化石,將昨夜那場失控封存在裡面。

記憶回潮,她記得自己是怎麼圈住他的腰,記得他掌心燙得像烙鐵一樣貼在她腰側,記得她在他耳邊細碎的喘息。那不是調情,那是投降。是兩個大人終於承認,所謂的遊戲規則——誰先動真心誰就輸,早就輸得一塌糊塗。

手機在吧檯下震動了一下,是魏以安傳來的訊息,只有三個字:【下雨了。】

顏梔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忽然覺得有點冷。她把陸敬懷的外套裹緊了一點,卻裹不住那股從腳底竄上來的涼意。這座懸浮在信義區頂樓的孤島,昨夜讓她以為可以隔絕全世界,但此刻天亮了,臺北101的玻璃帷幕正反射著刺眼的陽光,忠孝東路上的車流重新開始喧囂,現實正沿著電梯井,一層一層地爬上來。

而另一棟大樓裡,現實已經準時掛號。

上午九點,仁愛路四段,陸敬懷的心理門診。

診所的裝潢是他一貫的風格,極簡、克制、溫暖卻保持距離。米白色的牆面,胡桃木的書櫃,空氣裡永遠飄著淡淡的雪松擴香與消毒水的混合氣味,那是理性的味道。皮質沙發的觸感溫涼,窗外的光被百葉窗切成一條條,等距地落在地板上,像心電圖一樣規律。

護理師敲門提醒:【陸醫師,九點的初診到了,蘇先生。】

陸敬懷翻開病歷表,指尖停頓了一下。

蘇哲明。

他抬起頭,臉上已經掛上了那副溫和而專業的面具,眼鏡後的眸光平靜無波。

門被推開,蘇哲明穿著一件熨得筆挺的淺藍色襯衫,提著公事包,臉上掛著那種體制內菁英最標準的、無懈可擊的笑容。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病人,更像是要來開會的同事。

【陸醫師,好久不見。】蘇哲明笑著伸出手,語氣熟稔得像老朋友,【沒想到要見你一面,還得透過掛號系統。現在想掛你的診,比搶米其林還難。】

陸敬懷沒有起身,只是禮貌性地點頭示意他坐下,聲音持平而溫和:【蘇醫師客氣了。請坐。今天想聊什麼?】

他刻意用了【蘇醫師】這個稱呼,提醒兩人之間對等的專業關係,也劃清界線。

蘇哲明從容地在沙發上坐下,翹起腿,環視了一圈診間,語氣像是隨口的閒聊:【也沒什麼,就是最近壓力有點大,睡不太好。聽說陸醫師是處理高功能焦慮的權威,想來請教一下,該怎麼調適那種……明明知道不該做,卻又忍不住一直去做的衝動?】

他說【不該做】三個字的時候,眼睛直直地看著陸敬懷,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點。

陸敬懷的指尖在病歷表邊緣輕輕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節奏沒有亂,但顏梔如果在這裡,會聽出來那節奏比平常慢了半拍。

【衝動本身不是問題,】陸敬懷的聲音依舊平穩,像在進行一場教學門診,【我們更需要探討的是,衝動背後想填補的是什麼空缺。有時候,越是自律的人,越需要一個可以合法失控的出口。你覺得你的出口是什麼?】

蘇哲明輕笑出聲,像是聽到了一個有趣的診斷。

【我的出口很健康,打打高爾夫而已。】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笑容卻變得有些黏膩,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關心,【倒是陸醫師你,我最近聽到一些傳聞,說你最近常在信義區頂樓那間很有名的酒吧流連忘返?MIST,對吧?我記得那間是會員引薦制,隱私性很高。不過……臺北真的很小,陸醫師,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在那種地方,如果被拍到什麼,專業形象要崩壞,也就是一瞬間的事。】

空氣安靜了三秒鐘。

冷氣出風口的嗡鳴聲,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蘇哲明的每一句話都包裝在關心的糖衣裡,卻字字帶針。他沒有說破是誰、是什麼事,但【頂樓】、【流連忘返】、【被拍到】這幾個關鍵字,已經精準地刺向了陸敬懷最不能被碰觸的核心。

陸敬懷鏡片後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裂痕。他甚至端起桌上的黑咖啡,輕輕啜了一口,讓苦味在舌尖停留,藉此穩住心跳。

【謝謝蘇醫師的提醒。】他放下杯子,瓷杯與杯墊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作為心理工作者,我很清楚界線的重要性。無論是在診間內,還是在診間外,維持專業的界線,都是對自己與他人負責。不過,我很好奇,蘇醫師是從哪裡聽來這些傳聞的?畢竟,散播未經證實的傳聞,本身也是一種壓力源。】

他將球輕輕地踢了回去,語氣依舊溫和,卻已經是一種無聲的警告。心理分析體系的較量,從來不是大聲咆哮,而是看誰先在沉默中亂了呼吸。

蘇哲明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種笑面虎的弧度。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袖口。

【也是,可能是我聽錯了。】他拿起公事包,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對了,許詠琪記者最近好像在做一個關於菁英圈私生活的專題,她對你的診所也很有興趣。陸醫師,有時候,關心你的人,比你想像的還要多。好好保重。】

門被輕輕帶上。

陸敬懷坐在原地,沒有動。直到門外的腳步聲完全消失,他才緩緩摘下眼鏡,用指腹用力按壓著鼻樑。額角的青筋在皮膚下微微跳動,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將襯衫黏在皮膚上。

許詠琪。

這兩個名字連在一起,就不再是單純的挑釁,而是一場有預謀的圍剿。蘇哲明從來不會親自動手,他最擅長的就是借刀殺人,用體制內的規則與媒體的嗜血,讓對手身敗名裂。

他拿起手機,螢幕上是昨夜顏梔熟睡時他偷拍的一張照片,她的臉頰還帶著潮紅,髮絲凌亂地貼在頸側。他本想傳一句【醒了嗎】,此刻卻只覺得那張照片燙手。

他立刻看向護理師:【幫我把下午的個案往後挪兩個小時,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他必須立刻去MIST。

下午三點,MIST還是咖啡廳模式。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切進來,空氣裡是現磨咖啡豆的焦香與木質調香氛的味道,爵士樂換成了慵懶的Bossa Nova,與夜晚的曖昧截然不同。這是MIST最乾淨、最無害的時刻,也是顏梔最放鬆的時刻。

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與牛仔褲,長髮隨意綰起,正在吧檯內擦拭著玻璃杯。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讓她看起來比夜晚少了幾分侵略性,多了幾分柔和。昨夜的瘋狂似乎被白天的光線沖淡了,她甚至有心情跟著音樂輕輕哼歌。

直到門口的風鈴聲響起。

陸敬懷推門而入,步伐比平常快了一些,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額前有些汗。這與他一貫從容不迫的形象不符。顏梔抬頭看他,挑眉,正想毒舌一句【陸醫師翹班也是為了買咖啡?】,卻在看見他眼底的凝重時,把話嚥了回去。

但更讓她在意的,是吧檯前已經坐著的一個人。

一個女人,穿著剪裁俐落的亞麻襯衫,長相清秀隨和,桌上放著一台專業的單眼相機與一本筆記本,正笑盈盈地看著她。

【顏小姐,不好意思打擾妳。】女人主動開口,聲音親切,【我是許詠琪,財經線的記者。慕名而來,聽說妳是臺北最會聽故事的調酒師,所以想來喝一杯妳的【無菜單之酒】。可以嗎?】

許詠琪。

顏梔的手指在玻璃杯上頓住了。昨夜辜仲謙警告過她,有鏡頭對準了她,母親警告過她,已婚男人的世界很危險,而現在,這個名字就這樣活生生地坐在她的吧檯前,笑得人畜無害。

她的感官體系瞬間拉起了警報。許詠琪身上的香水是清新的柑橘調,但掩蓋不住那股屬於記者的、挖掘八卦時的興奮氣味。她的眼神看似隨意地打量著酒吧的裝潢,卻在露臺的方向停留了兩秒,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這不是客人,這是獵人。

顏梔立刻換上了營業用的、帶著距離感的微笑,那是她的盔甲。

【當然可以,許小姐想喝點什麼樣的故事?】她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慵懶與刻薄,【是想喝【心防】,還是【誠實】?】

許詠琪像是沒聽出她的防備,托著腮,語氣天真地探問:【我聽說,MIST晚上有很多有趣的常客?像是……醫生、律師,那種白天很正經,晚上很不一樣的客人?顏小姐一定看過很多故事吧?】

她的每一個字都在試探,都在引導顏梔自己說出那個名字。

站在門口的陸敬懷,血液瞬間凝固了。他看著顏梔,顏梔也正好看向他。兩人的視線在午後陽光的粉塵中交會,沒有昨夜的灼熱,只有一種冰冷的、心照不宣的恐慌。

吧檯的臨界距離,此刻不再是曖昧,而是危險。他們近到能看見對方瞳孔的收縮,卻遠到無法立刻開口提醒。任何過度的反應,都會成為許詠琪筆下的證據。

顏梔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撞出來,但她的手卻穩得可怕。她拿起一顆冰塊,用冰錐敲出清脆的聲響,淡淡地回答:

【許小姐說笑了。來MIST的人,都只是想安靜喝一杯酒的人。至於客人的背景,我們這裡有規矩,不探問,不記憶。這樣,酒才好喝。】

她將冰塊投入杯中,倒入琴酒,指尖沒有一絲顫抖。這是感官的防禦,她用專業築起高牆。

許詠琪笑了笑,沒有再追問,只是拿起手機,似乎隨意地翻著相片,然後狀似無意地說:【也是。對了,顏小姐,昨晚臺北的雨很大呢,我在對面大樓拍夜景的時候,不小心拍到一些很有趣的畫面,改天有機會,可以請妳幫我看看,那是什麼酒的顏色嗎?】

說完,她將一張名片輕輕推過吧檯,推到顏梔的面前。

名片之後,她站起身,對著門口的陸敬懷禮貌地點了個頭,彷彿只是兩個陌生人擦肩而過,然後推門離開。風鈴聲再次響起,卻像喪鐘。

吧檯內,只剩下那張名片,以及杯中那顆正在緩緩融化的冰塊。

陸敬懷快步走到吧檯前,拿起那張名片,聲音壓得極低,啞得厲害:

【她跟妳說了什麼?】

顏梔沒有回答,她只是盯著許詠琪離開的方向,後背發涼。白天的MIST,第一次讓她覺得無所遁形。

他們以為秘密被夜色保護著,卻不知道,從昨夜那個吻開始,他們的秘密,就已經不再是秘密了。

而蘇哲明的診間挑釁,不過是這場狩獵開始前的,一聲禮貌的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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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公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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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鈴聲落下的那一瞬間,MIST裡的空氣像是被抽成了真空。

陸敬懷的手指捏著那張薄薄的名片,紙面還殘留著許詠琪指腹的溫度。名片很簡單,白底黑字——許詠琪,財經週刊調查記者,底下一行小字附著手機號碼與電子信箱。沒有頭銜的炫耀,卻比任何恐嚇信都更讓人背脊發涼。

「她跟妳說了什麼?」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白天的MIST過於明亮,落地窗外的陽光毫無遮蔽地灌進來,將吧檯上每一道水痕、每一顆冰塊的氣泡都照得無所遁形。昨夜那場雷雨把城市洗得太乾淨,乾淨到連秘密都無處躲藏。

顏梔沒有立刻回答。她盯著那杯才調到一半的琴酒,冰塊在透明的酒液裡緩緩融化,發出極細微的、瀕死的喀嚓聲。她的指尖還維持著握住量酒器的姿勢,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卻沒有一絲顫抖。這是她多年來練就的本能,越是慌亂,外表越要冷得像冰。

「她說,昨晚雨很大,她在對面大樓拍夜景。」顏梔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淡,更利,「她拍到了很有趣的畫面,想請我看看,那是什麼酒的顏色。」

陸敬懷的眼神瞬間沉了下去。那是一種心理醫師被反向剖析時才會出現的神情,瞳孔微微收縮,下顎線條繃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許詠琪這種記者從來不打空包彈,她口中的「有趣的畫面」,絕對不是空穴來風。加上昨天蘇哲明在診間那句看似關心的提醒——「陸醫師最近在頂樓酒吧流連忘返」——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連成了一張網。

「露臺。」他低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昨晚露臺的燈沒關。」

昨夜十點,雷聲滾過信義區的天際線,雨點砸在MIST的露臺玻璃欄杆上。他記得顏梔身上的味道,雨後的鳶尾與菸草,混著琴酒的杜松子香。他記得自己失控地將她抵在欄杆上,吻掉她唇上殘留的酒液,遠處的臺北101在雨霧中模糊成一團光暈。他以為那個高度是安全的,以為夜色與雨聲是他們最忠誠的共犯,卻忘了,在這座城市裡,越高處,越容易被長鏡頭捕捉。

顏梔將那杯未完成的酒,緩緩倒進了水槽。清澈的酒液旋轉著流走,像是什麼儀式被強行中斷。

「所以,我們被拍了?」她抬起頭,對上陸敬懷的視線,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忍的笑,「陸醫師,這就是你說的,成年人該承擔的風險?」

她的語氣是刺的,毒舌是她的盔甲。但陸敬懷看見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慌。那不是害怕醜聞,而是害怕母親顏清嵐那句話真的應驗了——已婚男人的承諾,在現實面前不堪一擊。她怕自己真的成了那個笑話。

他伸手想越過吧檯去握住她的手,卻被她不著痕跡地避開。吧檯的寬度此刻不再是曖昧的引信,而是一道清晰的鴻溝。

「別慌,交給我處理。」他說,語氣恢復了專業的冷靜,「在她還沒有實證之前,任何影射都只是臆測。」

然而,現實比他們想像的更快。

當天下午三點,許詠琪的報導上線了。她比誰都聰明,沒有指名道姓,沒有放出那張最致命的擁吻照。她深諳臺灣媒體生態與法律紅線,知道毀掉一個人不必用實名,只要給出足夠精準的關鍵字,社群的獵巫自然會完成剩下的工作。

標題下得極其曖昧卻致命——《頂樓微醺的禁忌:直擊信義區會員制酒吧,已婚名醫夜會冷豔調酒師》。

內文沒有照片,只有一段模糊的文字描述:「據本刊接獲線報,每逢週五深夜,位於信義區某頂級商辦頂樓、採會員引薦制的MIST酒吧,總能見到一位在臺北市頗具知名度的已婚心理醫師身影。該名醫師形象斯文專業,婚姻美滿,卻與店內一位以冷豔、毒舌聞名,擅長以香氣調酒的年輕女調酒師互動親暱。兩人在露臺上共享一杯酒的畫面,在雨夜中格外引人遐想。究竟是單純的品酒之交,還是都會菁英婚姻背後的空洞投射?」

文章下方,還刻意附上了一張經過高度模糊處理、只看得見兩道身影輪廓與臺北夜景的照片。越是模糊,越是引人瘋狂想像。

這篇報導像一滴墨,滴進了名為社群網路的清水裡,瞬間暈染開來。先是在幾個財經與醫療人員的LINE群組裡被轉傳,接著被截圖丟上Dcard的感情板與八卦板,標題被改得更加聳動——「#求神人 信義區頂樓酒吧是哪間?已婚名醫是誰?」、「聽說那個調酒師超正,但講話很嗆」。Instagram的限時動態開始出現各種影射與猜測,MIST的Google評論在一小時內湧入十幾則帶著試探意味的五星留言:「調酒師很會調〈心防〉嗎?」、「想預約週五晚上十點的位子」。

秘密一旦被加上「公開的」三個字,就不再是秘密,而是一場全民參與的解謎遊戲。

而這場遊戲的風,終究吹進了沈若薇的世界。

週三下午,Bellavita六樓的貴婦下午茶。沈若薇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珍珠耳環與腕上的梵克雅寶手鍊在水晶燈下折射出溫潤的光。她正優雅地切開一塊草莓千層派,聽著對面的陳太太分享著上週在瑞士滑雪的趣事。

「欸,若薇,妳有看到那篇報導嗎?」坐在她右手邊的林太太忽然壓低聲音,語氣是那種標準的、帶著關心的八卦,「就是那個信義區頂樓酒吧的,寫什麼已婚名醫跟調酒師的那個。現在傳得很誇張耶,妳家敬懷不也是心理醫師嗎?你們家那棟商辦,好像就在附近齁?」

沈若薇切蛋糕的手頓了一下,但臉上的微笑沒有絲毫破綻。她是沈若薇,從大學時代就是系學會會長,婚後是人人稱羨的陸太太,她的人生信條就是體面二字。任何失態,都是一種失敗。

「現在的媒體就是這樣,捕風捉影。」她輕輕放下刀叉,端起骨瓷茶杯,抿了一口大吉嶺紅茶,香氣袅袅,「敬懷每週五晚上都有固定的督導個案研討會,忙到連訊息都沒時間回,哪有那個美國時間去酒吧。再說,那種會員制的酒吧,不就是賣個氛圍嗎?」

她的語氣輕描淡寫,甚至帶著一絲高高在上的同情,彷彿在同情那些需要靠醜聞來填補空虛的人。幾位太太也跟著笑了起來,話題很快被帶往下一次的慈善拍賣會。

但沈若薇放在桌布下的另一隻手,卻無意識地收緊了。

每週五晚間。

這五個字,像一根細細的針,刺了一下她的神經。她想起這半年來,陸敬懷每週五晚上那個雷打不動的「行程」。他總是說,週五晚上是資深醫師的團體督導,十點開始,地點不固定,有時在診所,有時在學會。他的解釋太過完美,完美到她從未懷疑。因為她也需要這個藉口,來合理化自己週五晚上寧願留在娘家,也不願回家面對那個日益沉默、冰冷的家。

回家後,沈若薇沒有質問。她只是像往常一樣,在更衣室裡掛好外套,然後狀似無意地打開了家中的共用行事曆。陸敬懷的行事曆向來是公開的,這是他們維持「信任」與「體面」的方式。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每一個週五的晚上十點,都被標註著同一個詞——「督導」。沒有地點,沒有與會人名,只有兩個字。

她又打開了他的衣櫃。他的大衣上,有一種她不熟悉的味道。不是她為他挑選的雪松與皮革調的香水,而是一種更冷、更艷的味道,像是雨後的鳶尾花,混著某種微苦的琴酒香。那味道很淡,淡到若不是她此刻刻意去嗅,根本不會察覺。

沈若薇站在衣櫃前,維持著挺直的站姿,臉上的笑容終於一點一點地凝固、碎裂。沒有歇斯底里,沒有眼淚,只有那種被最信任的體面所背叛的、冰冷的憤怒與難堪。她感覺自己像一個精心佈置了多年的櫥窗,櫥窗裡的模特兒還維持著完美的微笑,但櫥窗的玻璃,已經從內部出現了一道裂痕。

她沒有打電話給陸敬懷。她拿起手機,搜尋了那篇報導裡關鍵字,找到了MIST的地址。然後,她為自己預約了週四白天的咖啡廳時段。

她要親自去看看,那個能讓她那個自持到近乎冷酷的丈夫,甘願每週五赴約的女人,究竟是什麼模樣。

而此時的MIST,林予希正一臉焦慮地在吧檯後走來走去,手裡不斷刷新著手機螢幕。

「梔梔,怎麼辦?現在網路上已經有人肉出MIST了,雖然還沒指名道姓,但再這樣下去,遲早會被挖出來。辜仲謙那邊我已經先幫妳擋掉了,他剛剛還打來想『關心』妳,我直接掛他電話。」林予希的聲音少了平時的陽光,滿是擔憂,「要不要這幾天先休息一下?把鐵門拉下來?」

顏梔正在擦拭酒杯,動作緩慢而用力,彷彿要把那份不安都擦掉。白天的陽光讓她無所遁形,吧檯外的每一個空位,都像是一個潛在的鏡頭。

就在這時,懸掛在門口的風鈴,發出一聲輕響。不是許詠琪那種帶著目的性的推門,也不是沈若薇那種優雅的試探,而是一種帶著爵士樂節奏的、慵懶的推門聲。

魏以安走了進來。他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牛仔襯衫,手裡提著一把舊吉他,看起來像剛從某個live house走出來。他是MIST最中立的常客,不屬於任何陣營,只忠於好酒與好故事。

他沒有坐在吧檯前,而是選了角落一個能看見整間店的位置,點了一杯最簡單的威士忌純飲。

「今天的風,有點吵。」他晃著杯中的琥珀色液體,對著吧檯內的顏梔,語氣淡得像在談論天氣,「我來的路上,聽到好幾個版本的故事。有的說是愛情,有的說是醜聞。但我看妳的眼神,比較像暴風雨前的海。」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顏梔緊繃的肩線,又掃過門口那張被陸敬懷遺落在桌上的名片。

「梔丫頭,爵士樂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即興。但即興之前,得先知道什麼時候該休止。」魏以安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有些休止符,是為了讓下一段主旋律,更乾淨一點。妳懂我的意思嗎?」

他沒有明說,卻已經點破了一切。風雨欲來,而他這個守夜人,除了提醒,什麼也做不了。因為有些局,是當事人自己選的,就得自己走完。

魏以安離開後,MIST再次陷入安靜。林予希看著顏梔,欲言又止。

顏梔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與大理石吧檯碰撞,發出一聲清脆卻孤單的聲響。她望向落地窗外,信義區的車流依舊川流不息,遠處的捷運正無聲地滑過軌道。

她知道,許詠琪的報導只是序曲,蘇哲明的算計還在後頭。但最讓她心頭發緊的,不是那些即將到來的、來自外界的審判。

而是她預感,明天白天的MIST,將會迎來一位她從未見過,卻早已在想像中與之較量過無數次的女人。

那位傳聞中,優雅、自律、將婚姻視為體面契約的——陸太太。

吧檯上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陸敬懷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幾個字:【今晚老地方見,我有話跟妳說。】

而另一頭,沈若薇已經換上了一套更為正式的套裝,對著鏡子,補上了那支代表著絕對主場的正紅色口紅。她看著鏡中的自己,輕聲說了一句:

「該去認識一下,那位調酒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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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沈若薇的午茶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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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MIST,和夜晚是兩座完全不同的島嶼。

夜晚的MIST是懸浮在道德之外的密室,昏黃、潮濕、充滿暗示。而白天的它,則是一間過於明亮、過於誠實的高空咖啡廳。陽光毫無遮蔽地穿透整面落地窗,將每一粒灰塵、每一道指紋都照得無所遁形,連大理石吧檯的紋理都變得冷硬而銳利。爵士樂換成了慵懶的Bossa Nova,咖啡機的蒸氣聲取代了冰塊碰撞的聲響,空氣裡是淺焙咖啡豆的堅果香氣,乾淨到近乎殘忍。

顏梔不喜歡白天的MIST。

她站在吧檯內,身上是一件簡單的黑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沒有夜晚那種刻意營造的慵懶與精緻,卻反而多了一種素面朝天的攻擊性。她正在手沖咖啡,熱水以穩定的細流注入濾杯,咖啡粉慢慢鼓起、綻放,香氣一點一點被逼出來。她的動作很穩,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過度用力後的僵硬。

林予希從倉庫探出頭,臉上寫滿了擔憂。「妳確定要自己面對?要不要我留下來?我跟魏以安說好了,他今天下午也會過來附近。」

「不用。」顏梔頭也沒抬,聲音很淡,「這是我的吧檯。沒有讓客人把主人嚇跑的道理。」

「那不是一般的客人,那是陸太太欸。」林予希壓低聲音,快步走到她身邊,「我聽說沈若薇那種人,最擅長的就是用最優雅的方式把人凌遲到體無完膚。她根本不需要罵妳,她只要坐在那裡,就能讓妳覺得自己是個見不得光的髒東西。」

顏梔倒水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所以呢?我要躲起來嗎?那不正好證明了我就是髒東西?」

她將手沖壺放回加熱底座,抬眼望向落地窗外。午後兩點的台北,天空是一種被雨水洗過後的、過於清澈的藍,遠處的101大樓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信義區的街道上車流依舊,只是少了夜晚的曖昧濾鏡,一切都顯得急躁而功利。捷運無聲地滑過高架軌道,像一條銀色的蛇。

昨晚魏以安離開後的那句休止符,還在她耳邊迴盪。而手機裡,陸敬懷那條「今晚老地方見,我有話跟妳說」的訊息,她到現在都沒有回覆。她不敢回。她怕一回覆,那條線就會被現實拽斷。

兩點整,MIST的玻璃門被推開,風鈴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顏梔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

走進來的女人,和她想像中的一模一樣,卻又完全不一樣。

沈若薇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內搭是絲質的淺駝色襯衫,脖子上繫著一條愛馬仕的絲巾,打法一絲不苟。她的妝容無懈可擊,正紅色的口紅是唯一的濃烈色彩,與她冷淡的氣質形成一種高高在上的壓迫感。頭髮吹整成優雅的內彎,手提的是最新款的柏金包,指甲是乾淨的裸粉色。她沒有戴墨鏡,也沒有口罩,就那樣坦蕩蕩、光明正大地走進來,彷彿她才是這裡被邀請的女主人。

她身後跟著一位穿著制服的服務生引導,但沈若薇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目光便精準地鎖定了吧檯後的顏梔。那是一種評估商品的眼神,冷靜、理性、帶著一絲淡淡的同情。

「顏小姐嗎?」沈若薇微笑,聲音溫和而穩定,是那種在慈善晚宴上致詞的標準語調,「我是沈若薇,陸敬懷的太太。冒昧在白天打擾,不知道會不會太唐突?」

林予希下意識地想上前擋,卻被顏梔一個眼神制止。

顏梔將手中的咖啡壺放下,抽了一張擦手紙,慢條斯理地擦拭手指。她抬起頭,回以一個同樣無懈可擊的、屬於調酒師的職業微笑。「沈女士,歡迎光臨MIST。白天我們只供應咖啡與輕食,請問需要什麼?」

她的語調平穩,甚至帶著一點毒舌的冷淡,彷彿眼前的女人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客人。那是她的盔甲,用驕傲築起的高牆。

沈若薇似乎很欣賞她的反應,輕笑了一聲。「一杯皇家伯爵茶,謝謝。顏小姐方便一起坐一下嗎?我想,有些話,女人跟女人聊,會比較合適。」

那個「女人跟女人」的用詞,輕巧地將顏梔從「調酒師」的專業身分,拉回了「介入者」的性別戰場。

顏梔沒有拒絕。她解下圍裙,對林予希說:「幫沈女士沖一壺茶,用窗邊那套骨瓷杯組。」然後繞出吧檯,示意沈若薇往落地窗邊最安靜的卡座走去。那個位置,是平時陸敬懷最喜歡坐的地方,可以俯瞰整個信義區,卻又不會被外頭的人窺見。

兩人相對而坐。陽光落在深色的胡桃木桌面上,映出兩張同樣精緻卻截然不同的臉。一個是冰,一個是火;一個是被體面馴化後的完美,一個是拒絕被馴化的帶刺玫瑰。

茶很快上來了,熱氣裊裊,佛手柑的香氣在空氣中散開。沈若薇優雅地拿起茶杯,卻沒有立刻喝,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杯緣,開口了。

「這裡的視野真好,難怪敬懷喜歡來。」她像是閒聊般說道,目光落在窗外的101上,「他這個人,壓力大的時候,就喜歡往高的地方跑。他說在高處,空氣比較稀薄,腦子反而會比較清醒。顏小姐應該很了解他這一點吧?畢竟,每個週五晚上十點,他都會準時出現在這裡。」

顏梔的心臟被狠狠揪了一下。週五、十點,這兩個關鍵詞被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來,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質問都更具殺傷力。那代表著,這個女人已經什麼都知道了,而且已經知道了很久。

「陸太太對先生的行程,掌握得很清楚。」顏梔端起自己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保持清醒。

「夫妻嘛,總是這樣的。」沈若薇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寬容,「我們結婚七年了,從他還在總醫院當住院醫師的時候,我就陪在他身邊。妳知道的,顏小姐,名醫的養成是很辛苦的,那些研討會、論文、門診、還有那些永無止境的人際應酬,都需要一個穩定的後方。我自認,我這個後方,做得還算稱職。」

她一邊說,一邊從柏金包裡拿出手機,解鎖後,輕輕推到顏梔面前。

手機螢幕上,是一張全家福。照片裡的陸敬懷穿著深灰色西裝,笑容溫和而體面,手輕輕攬著沈若薇的腰,沈若薇依偎在他身旁,兩人身後是雙方父母,背景是某個高級俱樂部的草坪,每個人的臉上都是那種上流社會標準的、完美無瑕的笑容。下一張,是兩人在某個慈善晚會上的合照,沈若薇一身高級訂製禮服,陸敬懷側頭看著她,眼神專注。

「上個月我們才一起去了一趟京都,算是結婚紀念日旅行。」沈若薇的語氣依舊溫柔,卻字字如針,「他這個人就是這樣,責任感太重。即使工作再忙,也不會忘記這些重要的儀式感。畢竟,婚姻對我們這種家庭來說,不只是兩個人的事,更是兩個家族、兩份事業的共同體。體面,是最重要的。」

她將手機收回,看著顏梔,一字一句地說:「所以,顏小姐,妳應該能理解吧?男人,特別是像敬懷這樣,長期處在高壓環境下的男人,總是需要一些……調劑。就像一杯濃烈的威士忌,下班後小酌一杯,可以放鬆,可以宣洩,但沒有人會真的把威士忌當成主食,對吧?」

調劑品。威士忌。

顏梔握著咖啡杯的手,在桌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滾燙的咖啡透過薄薄的瓷壁傳來,燙得她指尖發麻,卻遠不及心頭的寒意。那種被物化、被定義為「玩物」的羞辱感,像一條冰冷的蛇,纏住了她的喉嚨。

沈若薇的每一句話,都沒有帶一個髒字,卻精準地將她釘在了「上不了檯面的情人」的恥辱柱上。她甚至沒有給顏梔爭辯的機會,因為她從頭到尾,都在扮演一個大度、同情、甚至有點可憐這個年輕女孩的正宮。

「我今天來,沒有別的意思。」沈若薇啜了一口茶,姿態優雅得像一幅畫,「我只是覺得,顏小姐是個聰明的女孩,應該分得清楚什麼是遊戲,什麼是人生。頂樓的遊戲,之所以迷人,就是因為它不用當真,不用負責。敬懷他很欣賞妳,我聽他提過,說MIST的調酒師很有靈氣,調的酒能讀懂人心。這是稱讚,妳應該感到榮幸。」

「但是,」她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銳利,雖然嘴角依然帶著笑,「遊戲總有結束的時候。一旦遊戲影響到了現實,影響到了他的專業形象、他的前途,還有我們這個家的體面,那遊戲就必須要休止了。妳說呢?」

顏梔感覺自己的血液在一寸寸變冷。她想反駁,想用她最擅長的毒舌狠狠地刺回去,想告訴這個女人,妳根本不了解陸敬懷,妳不知道他在夜深時會如何失控地吻我,不知道他會因為我的一句話而眼神灼熱到發顫。但她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沈若薇說的,有一部分是事實。她和陸敬懷,確實從一開始就約定好了,那只是一場「誰先動心誰就輸」的遊戲。她確實是那個在頂樓孤島上,與已婚男人共舞的女人。她的驕傲,在「正宮」的體面與合法性面前,顯得如此蒼白而可笑。

「我明白了。」顏梔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沈女士的茶,慢用。」

她站起身,想要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卡座。她的指尖冰涼,後背卻已經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顏小姐。」沈若薇在她身後叫住她,聲音依然溫柔,「對了,忘了告訴妳。這個週五晚上,敬懷不會過來了。我們安排了家庭聚餐,他的父母從國外回來了。這種時候,一家人,總是要整整齊齊地在一起,妳說對不對?」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絲巾,對顏梔露出一個勝利者的、無懈可擊的微笑,然後踩著穩定的高跟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MIST。玻璃門上的風鈴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顯得格外刺耳而漫長。

陽光依舊明亮,咖啡依舊香濃,但整個MIST的溫度,彷彿在瞬間被抽乾。

顏梔站在原地,望著沈若薇消失的方向,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她扶住桌沿,才沒有讓自己倒下。桌下,她的雙手早已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林予希衝了過來,扶住她,「顏梔!妳沒事吧?那個女人跟妳說了什麼?」

顏梔搖搖頭,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她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回吧檯後面,像一個夢遊的人。

就在這時,她放在吧檯上的手機,螢幕再一次亮了起來。

還是陸敬懷。

【顏梔,對不起,白天的事我聽說了。妳在哪?不要做任何決定,等我,今晚十點,我一定會到。就算全世界都反對,我也會到。】

訊息的末尾,甚至帶著一個從未有過的、近乎懇求的語氣。

顏梔看著那行字,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著窗外那片過於晴朗的天空,心中只有一個冰冷的念頭。

如果今晚十點,他真的來了,她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這個讓她既渴望又感到羞恥的男人?而如果他沒來,那麼沈若薇今天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將成為烙在她身上的、永遠洗不掉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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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遊戲的破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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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鈴的餘音終於停了。

但那一聲刺耳而漫長的晃動,像一根極細的鋼針,依舊扎在顏梔的耳膜上,嗡嗡作響。

陽光還是從那片巨大的落地窗外潑進來,信義區的午後,天空藍得近乎殘忍。臺北101的尖頂在強光下銳利得像一把刀,切割著雲層。吧檯內的咖啡機依舊發出穩定的低鳴,空氣裡浮動著剛磨好的深焙豆香,混合著檸檬皮的清苦。可不知道為什麼,整個MIST的溫度卻像是被沈若薇關門的那一瞬間給徹底抽走了。

冷。

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顏梔!顏梔妳怎麼了?」林予希幾乎是衝過來的,雙手死死扣住她搖晃的肩頭,「妳臉色怎麼這麼白?那個女人到底跟妳說了什麼?她是不是威脅妳?」

顏梔沒有回答。她像是被抽掉了靈魂,只剩下一具漂亮的空殼,扶著桌沿,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她的背挺得筆直,那是她從小被顏清嵐訓練出來的驕傲,是她在所有難堪裡最後的盔甲。可桌子底下,沒有人看見的地方,她的雙手早已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陷進掌心,掐出四個深深的、滲著血絲的月牙痕,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沈若薇的聲音還在她腦海裡不斷重播,優雅的,溫柔的,卻字字帶著凌遲的鈍刀。

「顏小姐,妳很聰明,也很漂亮。我先生會被妳吸引,我一點也不意外。像他那樣高壓、每天要聆聽那麼多黑暗情緒的人,總需要一個出口,一個……調劑品。」

「我不會怪妳的。這種事在我們的圈子裡,太常見了。男人嘛,總需要一個懂得聽話、懂得在香氣和酒精裡讓他忘記自己是誰的女人。這不是愛,這是紓壓。」

「所以,顏小姐,妳不用擔心。我不會讓這件事變得難看。每個週五晚上,他本來就該回家吃飯的,不是嗎?家庭,才是他最終要回來的地方。」

調劑品。紓壓。家庭。

每一個詞,都精準地踩在顏梔最引以為傲的地方,狠狠地碾過去。她一直以為自己是獵手,是那個用一杯名為〈誠實〉或〈失控〉的酒,就能讓陸敬懷那樣理性的男人眼神動搖的女人。她以為他們之間是勢均力敵的博弈,是大腦與身體的較量,是兩個孤獨靈魂在高空孤島上的相互辨認。可在沈若薇的定義裡,她什麼都不是。她只是一個更高級一點的、被擺在頂樓酒吧裡的按摩椅,一個供菁英丈夫付費洩壓的工具。

那份羞恥感,比被當眾掌摑還要難受。它讓她覺得過去幾個月裡,每一個心跳加速的週五夜晚,每一次遞酒時指尖若有似無的觸碰,每一次他低聲喊她名字時她喉頭的顫抖,都變成了一場可笑的自作多情。

「我沒事。」顏梔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她輕輕推開林予希的手,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走回她最熟悉的吧檯後面。那個屬於她的王國,那個她可以用香氣和冰塊主宰一切的地方。此刻,那張深色的木質吧檯,卻像一道冰冷的國境線,將她與這個世界隔絕開來。

吧檯上,她的手機螢幕固執地亮著。

還是陸敬懷。

【顏梔,對不起,白天的事我聽說了。妳在哪?不要做任何決定,等我,今晚十點,我一定會到。就算全世界都反對,我也會到。】

甚至在最後,他加了一個句點。一個用力到幾乎要戳破螢幕的句點。

眼淚,就是在看到那個句點的瞬間,毫無預警地潰堤了。

不是無聲的滑落,是大顆大顆地砸在冰冷的吧檯大理石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狼狽地用手背去抹,卻越抹越多,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她不想哭的,在沈若薇面前她一滴淚都沒掉,她把驕傲維持到了最後一秒。可為什麼,在看到他這條近乎懇求的訊息時,她所有的防線反而徹底崩潰了?

是因為委屈,還是因為恐懼他真的會來?又或者,是恐懼他最終還是不會來,從而證明沈若薇說的都是對的?

MIST的玻璃門,在下午三點二十七分,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風鈴再一次被撞得劇烈作響,這一次,來人根本沒有等待它平息。

陸敬懷站在門口,胸口劇烈起伏。他顯然是直接從診所趕過來的,身上還穿著那件淺灰色的襯衫,領帶被他扯鬆了,外套隨意地搭在手臂上。他的頭髮有些凌亂,額頭上甚至還有一層薄薄的汗,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微微發亮。他那張一向理性自持、永遠溫和而疏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如此外顯的、近乎焦躁的裂痕。

他一眼就看見了躲在吧檯後的顏梔,看見了她通紅的眼眶和臉頰上未乾的淚痕。他的瞳孔狠狠地縮了一下。

「顏梔。」他低聲喊她,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

林予希看了看顏梔,又看了看陸敬懷,咬了咬唇,什麼也沒說,默默地退進了後場,將空間完全留給他們,並輕輕帶上了後場的門。偌大的頂樓空間裡,只剩下爵士樂低低的薩克斯風,像一聲聲嘆息。

顏梔沒有抬頭。她正用一塊乾淨的白布,機械式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眼前那只已經乾淨到可以映出人影的水晶杯。她的動作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徹底擦掉。

「你不該來的。」她說,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努力讓它聽起來冷漠,「沈醫師娘才剛走,你現在出現在這裡,是想讓許詠琪的下一篇文章直接上封面嗎?」

陸敬懷走到吧檯前,卻沒有坐下。他雙手撑在吧檯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條吧檯,此刻成了他們之間最殘忍的隱喻。平時,它是曖昧的完美距離,近到可以聞見彼此身上的雪松與佛手柑香氣,遠到每一次觸碰都像是偷來的。可現在,它是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一道名為「已婚」的、冰冷的楚河漢界。

「我聽說了她來找妳。」陸敬懷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繃緊到極致的力道,「她跟妳說了什麼?不管她說了什麼,都不要相信。不要聽進去。」

「她說得很對啊。」顏梔終於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她的眼睛很紅,但眼神卻是刺人的,「她說我只是你高壓生活下的調劑品,是紓壓的工具。她說得很體面,很有道理,我找不到任何一句可以反駁的話。陸敬懷,你告訴我,她哪裡說錯了?」

陸敬懷的眉頭死死地擰了起來。

「她錯得離譜!」他第一次提高了音量,那聲音在空曠的酒吧裡甚至帶起了回音,「我和她的婚姻,早就名存實亡了!在妳出現之前就已經死了!我們只是維持著一個體面的空殼,為了各自的家族、為了診所和基金會的形象在演戲而已!這跟妳一點關係都沒有!妳不是介入者,妳從來都不是第三者!」

「那我是什麼?」顏梔將手中的杯子重重地放回吧檯,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她的情緒也終於被他的激動點燃,像被壓抑已久的火山,猛地噴發出來,「遊戲的對手嗎?還是你用來證明自己還活著、還能心跳的道具?陸敬懷,我們一開始就說好了,誰先動真心誰就輸!這只是一場遊戲!一場在酒精和香氣裡心照不宣的遊戲!現在遊戲被你的妻子發現了,遊戲就該結束了!這才是最體面的收場,不是嗎?」

「那不是遊戲!」陸敬懷幾乎是吼了出來。他的理智,那個他引以為傲的、可以剖析所有人心思的心理分析體系,在這一刻徹底失靈了。他的眼中翻滾著從未有過的痛苦與慌亂,「對妳來說或許一開始是遊戲,但對我來說……從那個雨夜妳把那杯〈失控〉推到我面前開始,就已經不是了!顏梔,我渴望妳!我渴望的不是一杯酒,不是一個調劑品,我渴望的是妳這個人!是妳毒舌時挑起的嘴角,是妳調酒時專注的眼神,是妳被我一句話就弄得臉紅卻還要假裝不在乎的樣子!這是真實的渴望,不是演戲!」

他的告白,熾熱而直白,像一團火,直直地砸向顏梔。

可顏梔卻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身後的酒櫃,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不要說了……」她搖著頭,眼淚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滑落,「不要再用你那套心理分析來剖析我了……我不相信……我最討厭的就是甜言蜜語……你現在說的每一句,都只會讓我覺得自己更像個笑話……一個以為自己是獵人,結果發現自己只是別人婚姻裡一個可悲的、見不得光的附屬品的笑話……」

她驕傲的自尊,那個讓她即使在最艱難的時候也要挺直背脊的自尊,此刻被「第三者」這個標籤碾得粉碎。她無法接受自己成為另一個女人痛苦的來源,無法接受自己從一個獨立的、掌控感官的女王,淪為一段失敗婚姻裡被同情、被定義的角色。

「我們暫停吧。」她用盡全身的力氣,說出了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不要再見面了。週五的儀式,取消吧。MIST以後也不會再為你留那個位置了。陸敬懷,就當我們從來沒有認識過。」

陸敬懷站在吧檯的另一側,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他看著她,看著她淚流滿面卻倔強地不肯再靠近一步的樣子,看著那條橫亙在他們之間不到一公尺寬、卻彷彿隔著整個臺北市車水馬龍的吧檯。他伸出手,想要越過那條線,去碰觸她的臉頰,去擦掉她的眼淚,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就停在了半空中。

冰冷的空氣,讓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顯得格外僵硬而無力。

「妳……要結束遊戲?」他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帶著一種被徹底遺棄的、令人心碎的空洞。

顏梔沒有再看他。她用力地別過臉去,看向窗外那片依舊晴朗得刺眼的天空,彷彿那裡有什麼可以讓她汲取力量的東西。她的聲音很輕,很冷,卻帶著一種決絕的顫抖,一字一句,像是判決。

「遊戲結束了,陸敬懷。」

她說完,便轉過身,背對著他,一步也沒有回頭地,走向那扇通往後場的、緊閉的門。只留下吧檯前那個懸著手、渾身僵硬的男人,和一整室過於明亮、卻溫暖不起來的午後陽光。

而吧檯上,那只剛剛被她擦得發亮的水晶杯,杯壁上,還殘留著她指尖冰冷的、微微顫抖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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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雨夜,門外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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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遊戲結束了」像一把鈍刀,割斷了午後所有的光。

顏梔推開後場的門時,沒有關,也沒有用力,只是指尖鬆開,讓門在身後無聲地闔上。後場的儲藏室堆滿了紙箱與酒瓶,空氣裡是淡淡的木質調與檸檬皮屑的酸澀,她背靠著冰冷的鐵架慢慢滑坐在地上,才發現自己全身都在發抖。桌下的那雙手抖得太厲害,連帶著肩膀、膝蓋、連呼吸都抖得不成線。她把臉埋進膝蓋裡,沒有哭出聲音,只有壓抑到極致的、細細的啜泣,像一隻受傷後躲起來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獸。

她以為自己夠驕傲。被沈若薇那樣用最體面、最溫柔、也最殘忍的方式,將她定義為「高壓生活的調劑品」、「菁英男人偶爾的失控」時,她還能揚著下巴,用調酒師的冷漠回擊。可當陸敬懷站在吧檯另一側,用那種被遺棄的眼神問她「妳要結束遊戲?」時,她所有的盔甲都碎了。

她不是怕當第三者,她是怕自己真的動了心,卻只是一個人的自作多情。

當天下午,顏梔做了一個決定。她拿起手機,在MIST的官方帳號與會員群組裡,發出了一則從開店以來從未有過的公告。

「MIST本週五晚間暫停營業,進行內部設備維護。造成不便,敬請見諒。」

林予希第一個衝進來,头发還半濕,顯然是從捷運站一路跑上來的。「顏梔妳瘋了?週五是我們最重要的日子!辜仲謙那邊的預約、許詠琪那群人盯著看,妳這時候關門不是直接告訴所有人這裡有鬼嗎?」

「就是有鬼才要關門打掃。」顏梔靠在吧檯上,手裡無意識地擦著一只杯子,語氣平淡得近乎刻薄。「還是妳想在週五晚上,看我跟陸敬懷在妳面前上演分手戲碼給大家當下酒菜?」

林予希被她堵得說不出話,最後只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伸手用力抱了她一下。「妳這個笨蛋,逞強也要有個限度。需要我的時候打給我,我手機不關。」

送走林予希,整棟商辦大樓慢慢暗下來。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布,從信義區的天際線一點一點暈開。七點過後,雨來了。

不是那種纏綿的細雨,是臺北夏末最典型的滂沱暴雨。豆大的雨點砸在頂樓的落地窗上,發出密集而急促的聲響,遠處的臺北101在雨幕中變得模糊,車燈的光晕被拉長、切碎,捷運駛過的聲音也被雨聲徹底吞沒。風捲著雨,狠狠地拍打著玻璃,整座MIST像一座懸浮在暴風雨中的孤島,與樓下那個喧囂的世界徹底隔絕。

顏梔沒有開大燈,只留了吧檯內一盞昏黃的鵝黃色吊燈。爵士樂沒有放,室內安靜得只剩下雨聲、冰箱低沉的運轉聲,還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她脫了高跟鞋,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身上是一件簡單的黑色絲質洋裝,長髮隨意地挽起,卻有幾縷不聽話地垂落在頸側。

她給自己調了一杯酒。

沒有基酒的考量,沒有客人的情緒判讀,只是憑著本能。她選了最烈的裸麥威士忌,混入一點點苦艾酒,削下一片薄薄的橙皮,用噴槍炙烤過後,讓那點焦苦的油脂滴入酒液,最後放上一顆手鑿的、巨大而透明的方形冰塊。這杯酒渾濁、嗆辣、帶著灼燒感。

她在心裡給它取了個名字,叫〈懦夫〉。

敬那個不敢承認自己已經輸得一塌糊塗的自己。

她端著酒,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雨水在玻璃上劃出無數條蜿蜒的水痕,窗外的世界扭曲而迷濛。她看著自己的倒影,看著倒影背後那個空蕩蕩的吧檯,那個屬於陸敬懷的位置空著,那盞他總是坐的燈也暗著。七天的空白,週五的儀式,原來是用來發酵期待的,現在卻變成了用來醞釀疼痛的。

就在她以為這個雨夜會就這樣安靜地、孤獨地過去時,她看見了。

雨幕中,頂樓露台的屋簷下,站著一個人。

一開始她以為是錯覺,是雨水折射的光影。可那個人沒有動,沒有撐傘,就那麼直直地站在暴雨的邊緣,站在那個根本遮不住什麼的、狹窄的屋簷下。黑色的西裝外套已經徹底濕透,貼在身上,頭髮濕淋淋地貼在額前,雨水順著他的下顎線不斷地往下滴落。

是陸敬懷。

顏梔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縮,杯中的酒液也跟著劇烈晃動了一下,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怎麼會在這裡?大樓的頂樓露台有門禁,他是怎麼上來的?他來了多久?

陸敬懷也看見她了。隔著一整面被雨水覆蓋的落地玻璃,隔著不到三公尺的距離,兩個人就那樣對望著。雨聲是世界上最響亮的隔音牆,他們聽不見彼此的聲音,卻能清晰地看見對方眼裡的一切。

陸敬懷沒有敲門,沒有喊叫,甚至沒有做出任何要求她開門的動作。他只是站在那裡,渾身濕透,狼狽得不像那個平日裡永遠一絲不苟、理性自持到近乎冷酷的陸醫師。他的白襯衫濕透後變得半透明,貼在胸膛上,勾勒出他因寒冷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他的眼鏡上全是水珠,他乾脆摘了下來,隨手放進口袋,露出那雙總是能看穿人心的、此刻卻寫滿了執著與疲憊的眼睛。

他就那樣看著她,眼神沉靜,卻比任何言語都更灼熱。那是在說:我來了。我知道妳關了門,但我不會走。妳不讓我進去,我就在門外等妳,直到雨停,直到天亮,直到妳願意看我一眼。

那是屬於心理分析師的沉默,卻也是屬於男人的、笨拙而直接的告白。

顏梔的眼淚毫無預警地就掉了下來。

她以為自己已經哭乾了,下午在後場的那些眼淚已經是極限。可現在,看到他像個傻子一樣站在暴雨裡,看到他為了她把自己弄得如此不體面、如此失控,她那道用驕傲與冷漠堆砌起來的高牆,瞬間就垮了。

「白癡……」她對著玻璃無聲地罵了一句,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陸敬懷你這個大白癡……」

她想轉身不去看他,想讓他知難而退。這是對兩個人都好的結局。他有他的婚姻、他的體面、他的前程,她有她的酒吧、她的驕傲、她好不容易維持的獨立。冒雨站一夜算什麼?感動一下,然後呢?明天的太陽升起,所有的問題還是會在原地等著他們。

可是她的腳卻像生了根,動不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雨沒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風也越來越強。露台上的那個屋簷根本擋不住斜打進來的雨,陸敬懷的半邊身體已經完全暴露在雨中,他抱著手臂,試圖保留一點體溫,卻還是冷得嘴唇都開始發白。可他的眼睛,從未離開過玻璃後的她。

每一秒的對視,都是一次凌遲,也是一次救贖。

顏梔終於受不了了。那種看著心愛的人在自己面前受苦,自己卻無動於衷的感覺,比被沈若薇羞辱還要痛苦千倍。什麼遊戲規則,什麼誰先動心誰就輸,去他的。她輸了,她早就輸得一塌糊塗,從他第一次在週五晚上推開MIST的門,用那種洞悉一切的眼神看著她說「給我一杯誠實」開始,她就已經輸了。

她猛地放下酒杯,赤著腳衝向大門。

厚重的木門因為內部反鎖而顯得格外沉重,她的手抖得厲害,轉了好幾次才將門鎖打開。門被狂風猛地向內吹開,夾雜著冰冷的雨水與潮濕的夜風,瞬間灌滿了整個溫暖的室內。

陸敬懷被突然打開的門嚇了一跳,抬起頭,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進他的眼睛裡,讓他不得不瞇起眼。

顏梔什麼也沒說,直接衝進雨裡,一把抓住他冰冷濕透的手臂,用盡全身的力氣將他往門內拉。

「妳……」陸敬懷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顯然已經淋了很久。

「閉嘴!」顏梔的眼淚混著雨水,妝都花了,哪裡還有平日裡那個毒舌刻薄、美得不可方物的調酒師模樣。她將他狠狠地拽進門內,然後用力地甩上門,將那片滂沱的暴雨重新隔絕在外。「誰准你來的?誰准你在外面站著的?你以為這樣很深情嗎?很感人嗎?我告訴你,陸敬懷,你幼稚死了!」

她一邊罵,一邊用手胡亂地去擦他臉上的雨水,可怎麼擦也擦不乾。她的手是溫熱的,他的手、他的臉、他的全身都是冰冷的。巨大的溫差讓兩個人都顫抖了一下。

陸敬懷沒有反駁,只是任由她罵著、擦著,然後在她終於罵累了、停下來喘息的時候,伸出那雙凍得發僵的手,一把將她緊緊地、用力地抱進了懷裡。

那個擁抱帶著雨水的寒氣,也帶著他胸膛裡滾燙的、失控的心跳。

顏梔的臉被迫貼在他濕透的襯衫上,鼻尖充滿了他身上被雨水沖淡卻依舊存在的、那股熟悉的雪松與消毒水的味道,還有雨水的土腥味。她掙扎了一下,卻被他抱得更緊。

「別動。」他在她耳邊低聲說,聲音因為寒冷和激動而顫抖,下巴抵在她的髮頂上,呼吸急促而灼熱。「讓我抱一下,就一下。顏梔,別再趕我走了。」

那句近乎哀求的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顏梔所有偽裝的憤怒都消失了,她伸出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將臉深深地埋進他的胸口,放聲大哭。這一次,不是無聲的啜泣,是壓抑了整整一個下午、一個傍晚的、徹底的崩潰。

「為什麼要來……為什麼不走……我都說遊戲結束了……」

「因為那不是遊戲。」陸敬懷捧起她的臉,不顧自己還在滴水的手會弄髒她的臉頰,用拇指溫柔卻強勢地抹去她的眼淚。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彼此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溫熱而急促。「對我來說,從來就不是遊戲。顏梔,看著我。」

顏梔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平日裡總是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眼眶也紅得厲害。

「沈若薇說得對,我的婚姻早就只剩下一個空殼。但我沒有告訴她,也沒有告訴任何人,是因為我懦弱,我害怕失去那個體面的形象。直到遇見妳,」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致命的沙啞,「妳讓我知道,原來失控是這種感覺。原來每週五晚上,我期待的不是酒精,是妳遞酒時指尖碰到我的那一秒。顏梔,我輸了,我早就動心了,輸得一敗塗地。」

他說完,便不再給她任何思考、任何退縮的機會,低頭,狠狠地吻住了她。

這個吻和以往任何一次隔著吧檯的、若有似無的試探都不同。沒有克制,沒有禮貌,只有被暴雨沖刷後、被等待煎熬後,最原始、最直接的渴望。他的嘴唇是冰冷的,卻帶著掠奪般的熱度,輕易地撬開她的唇齒,攻城掠地。顏梔只掙扎了一秒,便徹底沉溺,踮起腳尖,主動地迎合上去,雙手攀上他的脖頸,將他拉向自己。

雨聲成了最好的背景音樂,昏黃的燈光將兩個緊緊相擁的身影拉得很長。空氣中的溫度急劇升高,潮濕的寒氣被情慾的熱度一點一點蒸發。

陸敬懷一邊吻著她,一邊將她向後逼退,直到她的背抵上冰冷的酒櫃。他的手探入她黑色洋裝的下襬,觸碰到她赤裸的、因激動而微微發燙的大腿肌膚。顏梔發出一聲細微的、像是貓咪般的嗚咽,那聲音鼓舞了他,讓他的吻變得更加深入、更加失控。

「在這裡嗎?」顏梔在他唇間喘息著問,眼神迷離,卻帶著最後一絲理智。

陸敬懷沒有回答,只是將她一把橫抱起來。顏梔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抱緊他的脖子。他抱著她,穿過吧檯,踢開那扇通往頂樓最深處、從不對外開放的私人包廂的門。

包廂裡沒有窗,只有一盞最幽暗的壁燈,空氣中瀰漫著皮革與雪茄殘留的氣息,還有一張寬大柔軟的絲絨沙發。

他將她輕輕放在沙發上,隨即覆了上去。濕透的西裝外套被隨意地扔在地上,白襯衫的扣子被急切地扯開,露出底下因為常年健身而線條分明的胸膛。顏梔的黑色洋裝也被推至腰間,露出大片雪白細膩的肌膚,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沒有更多的言語,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肌膚相貼時的戰慄、還有那一聲聲壓抑不住的、低低的嘆息與輕吟。吧檯的臨界距離被徹底打破,所有的香氣、溫度、觸感,都在這一刻化為最直接的、焚毀一切禁忌的火焰。當他真正進入她的那一刻,顏梔仰起脖頸,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嬌吟,指尖深深地陷入他背部的肌肉裡。疼痛與巨大的歡愉同時襲來,讓她眼前一片空白,只剩下他沉重的喘息和那句在她耳邊反覆呢喃的、沙啞的呼喚。

「顏梔……我的顏梔……」

窗外的雨,依舊滂沱。卻再也澆不熄室內那把名為越界的火。這一夜,他們終於不再是心理師與調酒師,不再是已婚男人與單身女人,只是兩個在慾望與真心中,徹底迷失又徹底找到彼此的、赤裸的靈魂。

而就在包廂內溫度攀升至最高點,兩人緊緊相擁著一同攀上頂峰時,吧檯上那只被遺忘的手機,在黑暗中無聲地亮了起來。

螢幕上,跳動著一個名字——沈若薇。緊接著,是一條來自辜仲謙的未讀訊息預覽:「顏小姐,聽說妳今晚關門了?有些關於投資合約的事,我想我們需要親自談談……」

暴雨,還在繼續。但屬於他們的清晨,註定不會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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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越界之後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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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凌晨四點二十七分停的。

沒有人記得確切的時刻,只知道原本砸在落地窗上的那種密集而焦躁的鼓點,忽然間就消失了。整個信義區的頂樓,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冷氣出風口極細微的氣流聲,和兩個交纏的身體之間,那些過於清晰的呼吸與心跳。

顏梔是先醒過來的那一個。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許只有兩、三個小時。身體像是被徹底拆解又重新組裝過,每一寸肌肉都帶著痠軟的餘韻,尤其是腰窩與大腿內側,那種被用力揉捏、被深深佔有後的痠疼,提醒著她昨夜究竟有多失控。身下是包廂裡那張深灰色的絨面沙發,不算大,卻足夠讓兩個人緊緊相擁。她的黑色洋裝皺巴巴地被壓在身下,陸敬懷的白襯衫則一半落在地毯上,一半還勾在她的腳踝上。

晨光正透過MIST整面落地窗,毫無保留地灌進來。

雨後的臺北,天空被洗得近乎透明。遠方的臺北101在晨光中像一柄剛出鞘的劍,玻璃帷幕反射著淡金色的光,乾淨得有些殘忍。樓下,信義路上的車流已經開始甦醒,計程車劃出的光軌、遠處捷運駛過高架時的低鳴,都被隔絕在三十八樓的高度之外。這座懸浮的孤島,此刻亮得無所遁形,昨夜那些可以躲藏在昏黃燈光與爵士樂裡的慾望與眼淚,在白天的光線下全都變得赤裸。

她不敢動。

她的臉頰正貼在陸敬懷赤裸的胸口上,聽著他沉穩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他的體溫很高,帶著一股被雨水洗過後又被慾望烘熱過的、乾淨的雪松與麝香氣味,混雜著她身上那點殘留的柑橘與琥珀調香。那是她為自己調的香,也是昨夜他失控時,一遍遍埋在她頸窩裡深嗅的味道。他的手臂緊緊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則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她散在背上的長髮,指腹的薄繭輕輕刮過她敏感的後頸,讓她忍不住輕輕顫了一下。

「醒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剛醒時的鼻音和昨夜用嗓過度的乾澀,卻依舊溫和。他沒有張開眼睛,只是將她又往懷裡帶了帶,讓她的鼻尖更深地陷進他的胸膛。

顏梔沒有回答,只是用指尖無意識地在他胸口的肌理上畫著圈。她看見他肩頭上淡淡的指甲印,是她昨夜攀上頂峰時失控留下的,還有背後幾道被她抓出的紅痕。在白天的光線下,這些痕跡顯得格外情色,也格外像是一種宣告。她忽然感到一陣後怕,那種前所未有的安心感,緊緊黏著巨大的恐懼一起湧上來。

昨夜,她是被他用眼神、用等待、用那一整夜淋濕的執著徹底擊潰的。她哭著將他拉進門,吻得毫無章法,像是要把這幾週以來所有的委屈、自卑與想念都用身體的碰撞來抵銷。她記得自己是如何主動跨坐在他身上,記得他是如何一邊啞聲喊著她的名字,一邊將她的洋裝推至腰間。他們在沙發上、在地毯上,急切、混亂、甚至有些笨拙,卻又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虔誠。沒有技巧的較量,只有最原始的、想要確認對方存在的佔有。

可是天亮了。

「幾點了?」她終於開口,聲音也是啞的,卻刻意讓自己聽起來冷靜一點。那是她的盔甲,即使在這樣赤裸相擁的時刻,她還是習慣性地想要武裝自己。

陸敬懷睜開了眼。他的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眼下是淡淡的青色,顯然整夜都沒有真正睡熟。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清明,溫柔而專注地望著她,像是要把她此刻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都收進心裡。他伸手,將她頰邊一縷被汗水黏住的髮絲撥到耳後,指腹順勢輕輕摩挲著她還帶著微紅的眼尾。

「六點十九分。」他看了一眼被丟在吧檯上的手機,螢幕是暗的。他沒有去拿。這一夜,他們都默契地沒有去看那兩則在最高潮時亮起的訊息,沈若薇的名字和辜仲謙的試探,像兩把懸在頭頂的刀,被暫時遺忘在黑暗裡。「我再一下就得走了。」

顏梔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明明知道這是必然的。一個已婚男人,在妻子起床之前,必須回到那個被稱為家的地方。可是聽他親口說出來,那種被現實拉回地面的墜落感,還是讓她指尖一涼。她下意識地想推開他,想用那句毒舌的「陸醫師,時間管理大師」來掩飾自己的失落,但身體卻誠實地更貼緊了他。

她的矛盾被他完全看在眼裡。陸敬懷輕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裡有無奈,也有心疼。他收緊手臂,讓兩個人之間再沒有一絲縫隙,然後低頭,吻了吻她的髮頂。他的唇很熱,氣息拂過她的頭皮,讓她又是一陣戰慄。

「顏梔,看著我。」他捧起她的臉,強迫她抬頭與他對視。他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心理師特有的、溫和卻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但此刻裡面揉進了太多柔軟的東西。「昨晚不是遊戲結束,是遊戲規則作廢了。我不要再跟妳玩誰先動心誰就輸的遊戲了。」

他的指腹輕輕壓在她的唇上,阻止她習慣性的反駁。

「我會處理好。我跟若薇的婚姻,早就只剩下一個空殼和兩家人的體面,這不是為妳找的藉口,是事實。我會跟她談離婚,會把該切割的都切割乾淨。這需要一點時間,妳得給我時間。」他的眼神緊緊鎖住她,像是要把承諾直接刻進她心裡。「我不要妳再躲在吧檯後面,也不要我們的關係只能在週五的晚上、只能在這間酒吧裡見光。我要帶妳去吃一頓不需要看時間的早餐,想牽妳的手就牽妳的手。給我這個機會,好不好?」

顏梔的眼眶又熱了起來。她最受不了他這樣,用最理性的語氣,說最犯規的情話。她驕傲了一輩子,不相信甜言蜜語,卻偏偏對這種近乎告白的承諾毫無抵抗力。她想說「誰稀罕」,想說「你以為你是誰」,可話到嘴邊,卻只變成了一聲帶著鼻音的、悶悶的「嗯」。

她將臉埋回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因為她的回應而明顯加快了一拍。這個細節讓她莫名地感到一種報復般的快感,原來那個永遠自持冷靜的陸敬懷,也會因為她的一個字而心跳失速。

可是,溫存的時間總是短得殘忍。

吧檯上,那只被遺忘的手機忽然又震動了一下,發出嗡的一聲輕響。兩個人同時僵住。緊接著,是樓下大樓中控室傳來的、隱約的電鈴聲,那是清潔人員準備上樓進行日間清潔的提示。白天的MIST,即將要從一座慾望的孤島,變回一間體面的高空咖啡廳。

現實的鐘聲,敲響了。

陸敬懷閉了閉眼,像是用了很大的意志力才讓自己從溫熱的肌膚中抽離。他坐起身,開始撿起地上的衣物。他的白襯衫已經皺得不能看,下襬還沾著一點顏梔口紅的印子。顏梔也跟著坐起來,用沙發上的薄毯裹住自己赤裸的身體,看著他穿衣服的背影。他的肩胛骨隨著動作而起伏,背上那些她留下的紅痕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空氣裡,情慾的熱度正在迅速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醒後的、微妙的尷尬與不捨。

「襯衫皺了。」顏梔忽然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清冷刻薄,像是急於把自己拉回那個安全的、毒舌的調酒師角色裡。「陸太太看到,會怎麼想?需要我幫你燙一下嗎?頂樓好像沒有熨斗。」

陸敬懷穿襯衫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來,看著她那張明明眼眶還紅著、卻硬要裝作不在乎的臉,無奈地笑了笑。他走過來,俯下身,隔著薄毯吻了吻她的唇。這個吻很輕,沒有昨夜的狂暴,卻帶著一種珍視的、安撫的意味。

「就讓它皺著吧。」他低聲說,氣息拂過她的唇角。「有些痕跡,本來就該被看見。」

他沒有再多說,拿起自己的西裝外套和那只還濕了一半的皮鞋,轉身走向門口。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刀在切斷兩人之間那條剛剛才緊密連結起來的線。顏梔坐在沙發上,緊緊抓著薄毯,看著他的手握上門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裡,聽著那扇厚重的木門發出輕輕的喀噠一聲。

頂樓,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陽光依舊燦爛,臺北101依舊清晰,但懷裡的溫度卻在迅速流失。她赤腳走到吧檯邊,腳底接觸到冰涼的大理石地面,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拿起自己的手機,指尖有些顫抖地滑開螢幕。

未讀訊息顯示為三則。

除了昨晚那兩則來自沈若薇的未接來電與辜仲謙的「親自談談」之外,在今天清晨六點二十五分,又多了一則新的訊息,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但署名卻讓她血液瞬間凝固——許詠琪。

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顯然是用長焦鏡頭在對面大樓偷拍的,畫面有些模糊,卻足以看清一切——昨夜那場滂沱大雨中,渾身濕透的陸敬懷,正站在MIST緊閉的落地窗前,隔著玻璃,深深地望著室內的某個身影。他的臉上,是從未在公開場合出現過的、近乎狼狽的執著與脆弱。

照片下方,許詠琪只附了一句話:

「顏小姐,早安。關於昨晚頂樓的風景,我想我們有很多可以聊的。十分鐘後,樓下大廳見?」

而就在她盯著那張照片,手腳冰冷的瞬間,樓下大廳的電梯,傳來了「叮」的一聲,清脆的抵達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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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清醒後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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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那一聲電梯抵達的清脆聲響,在空曠得只剩下陽光與灰塵的頂樓大廳裡,被無限放大。

顏梔沒有動。她赤著腳站在冰涼的大理石地上,身上只裹著那條沾染著陸敬懷氣息的薄毯,腳底傳來的寒意一路竄上脊椎,讓她指尖的顫抖更加明顯。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張在暴雨中被偷拍的照片,像一根燒紅的針,死死釘在她的視網膜上。

電梯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走出來的女人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卡其色風衣,腳下是一雙沾了些許雨漬的白色球鞋,手裡拎著一個過大的帆布托特包,臉上掛著一種近乎親切的、隨和的笑容。如果不是那雙眼睛——那雙過於銳利、像手術刀一樣急於剖開什麼的眼睛——她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來MIST喝手沖咖啡的年輕上班族。

「顏小姐,早安。」許詠琪的聲音很輕,甚至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卻讓顏梔的胃部猛地抽緊。「不好意思,這麼早打擾。樓下管理員說頂樓今天不營業,但我跟他說,我是妳約好的客人。」

她沒有等邀請,就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樣,自然地踏進了這座懸浮的孤島。高跟鞋——不,是球鞋——踩在大理石上的聲音,輕而篤定。她的目光毫不避諱地掃過吧檯上兩只還殘留著紅酒漬的杯子、沙發上凌亂的薄毯、以及顏梔裸露在薄毯外、佈滿了曖昧吻痕的肩頸與小腿。

那是一種被徹底看穿、被物化的羞恥感。顏梔下意識地將薄毯拉得更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昨夜那場雨夜相擁的熱度與悸動,在此刻白晃晃的日光燈下,被硬生生剝開,變成了一件可供人品頭論足的醜聞證物。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許詠琪笑了笑,從托特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輕輕放在吧檯那張昂貴的胡桃木桌面上,推向顏梔。「不過,我想妳會需要這個。比起手機裡壓縮過的照片,原檔清晰多了。」

顏梔沒有伸手。

許詠琪也不催促,只是自顧自地將信封裡的照片一張張抽出來,像發撲克牌一樣攤開。

第一張,是陸敬懷渾身濕透站在雨中的側影,水珠從他挺直的鼻樑滑落,眼神死死鎖住室內。

第二張,是顏梔最終還是衝了出去,踮起腳尖,抱住他脖頸的瞬間。她的薄毯被雨水打濕,緊貼在身體上,曲線畢露。

第三張,最致命的一張。是透過MIST那片毫無遮蔽的落地窗拍下的——包廂沙發上,兩具交纏的身影。雖然隔著雨霧與距離,臉部有些模糊,但陸敬懷那件被隨手丟在地上的深灰色襯衫、以及顏梔那頭即使在昏暗燈光下也極具辨識度的微捲長髮,足以讓任何一個認識他們的人,一眼認出。

空氣裡殘留的雪松與淡淡菸草氣味,此刻聞起來竟有些作嘔。

「陸醫師在諮商界,是出了名的自律與道德楷模。」許詠琪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字字帶刺,「形象好到連衛福部的宣傳海報都找他代言。而妳,顏小姐,MIST的主理人,信義區最神秘的調酒師。一個已婚的心理名醫,在暴雨夜裡為了情人佇立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才整理好衣領,若無其事地回家。這故事,比任何一杯妳調的『心防』都要精彩,妳說對嗎?」

顏梔終於抬起頭。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但那雙向來驕傲的眼睛裡,卻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她將那股翻騰的恐懼與羞恥,硬生生壓回喉嚨深處,換上了她最擅長的、毒舌而刻薄的盔甲。

「所以呢?許大記者。」她的聲音因為一夜未眠而有些啞,卻依舊平穩,「妳想用這幾張照片,換什麼?錢?還是點閱率?」

「我不要錢。」許詠琪收起笑容,那張隨和的面具底下,露出了偏執而冷血的真面目。「我上一篇關於MIST的報導,迴響很好,但總編說,還不夠『指名道姓』。我需要一個更深入的故事——關於菁英如何利用專業形象包裝私慾,關於頂樓酒吧如何成為權色交易的溫床。陸敬懷、妳、還有妳的金主辜仲謙。這會是一個很棒的系列專題。」

她將一張名片壓在那疊照片上。

「我給妳們十二個小時。下午六點前,我需要陸敬懷本人對這段婚外情的回應。否則,明天早上八點,週刊的電子報會準時上線。到時候,就不是我來找妳們,而是所有人來找妳們了。」

她說完,不再多留,轉身走向電梯,風衣下襬劃出一道俐落的弧線。電梯門再次關上,將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一併帶走。

顏梔站在原地,直到電梯的數字徹底歸零,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順著吧檯滑坐在冰冷的地上。薄毯散開,她卻感覺不到冷,只有從心底漫上來的、鋪天蓋地的寒意。

幾乎在同一時間,仁愛路一棟靜謐的高級住宅裡,陸敬懷正將鑰匙插進家門的鎖孔。

屋內飄著現煮咖啡的香氣,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沈若薇的鳶尾花香水味。這間房子永遠維持著樣品屋般的整潔與克制,灰白色的極簡風格,連抱枕的擺放角度都像是經過精算。他在玄關換鞋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手心裡全是冷汗。

沈若薇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絲質家居服,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優雅地翻閱著當日的財經日報。聽見開門聲,她甚至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回來了?去跑步了?身上都濕透了。」

她的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卻讓陸敬懷的心臟猛地一沉。她知道了。她什麼都知道了,只是選擇用這種最體面的方式,維持最後的尊嚴。

「若薇,我們談談。」陸敬懷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脫下還帶著雨水潮氣的外套,走到她對面坐下,雙手交握,指節用力到發白。

沈若薇終於放下報紙,抬起那雙畫著精緻眼線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淚水,只有一種被徹底冒犯的高傲與冰冷。

「談什麼?談你昨晚在哪裡過夜?還是談你打算怎麼跟我解釋,那個在頂樓開酒吧的女人?」她冷笑一聲,語氣裡的控制慾與自律,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陸敬懷,你一向是最理性的那個人。你應該很清楚,我們的婚姻代表什麼。那不只是兩個人的事,是兩個家族、兩間公司、還有你在醫學會裡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聲譽。」

「我們的婚姻,早就只剩下這個空殼了。」陸敬懷直視著她,第一次沒有迴避,沒有使用那些溫和而迂迴的心理學話術。「我們有多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有多久沒有碰過彼此了?若薇,我們都在演一場體面的戲,但我——我不想再演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句在心裡演練了無數次的話,清晰地說了出來。

「我們離婚吧。條件妳開,我會盡力補償。」

客廳裡陷入了長達數秒的、死一般的寂靜。

沈若薇臉上的那層完美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她從震驚,到難以置信,最後化為一種被徹底羞辱後的、徹骨的憤怒與冷酷。

「離婚?」她重複著這兩個字,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陸敬懷,你為了那個酒吧女,要跟我離婚?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付得起代價嗎?」

她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輕蔑。

「我不會簽字的。我絕對不會讓你如願,用一場和平分手的假象,去成全你們那點廉價的愛情。」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不再優雅。「你想走?可以。但我會讓你在醫界身敗名裂。我會讓醫學倫理委員會好好查一查,陸大醫師是怎麼利用專業權威去誘惑女性的。我爸爸的律師團,會讓你知道什麼叫做淨身出戶。」

她拿起手機,快速地撥了一個號碼,語氣在瞬間又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掌控一切的冷靜。

「喂,陳阿姨嗎?對,是我,若薇。信義區那間叫MIST的酒吧,對,就是頂樓那間。我聽說他們的消防安檢好像一直有點問題,還有營業登記的項目也不太符合規定……對,麻煩妳幫我關心一下。畢竟,公共安全是很重要的,不是嗎?」

陸敬懷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他終於明白,他所以為的理性與體面,在沈若薇所信奉的「形象與家族」面前,不堪一擊。

而風暴的另一頭,來得更快。

下午三點,MIST的大門被一股蠻橫的力道推開。辜仲謙穿著一身張揚的訂製西裝,身後跟著一個提著公事包的律師,臉上掛著那種被拒絕後的、混合著佔有慾與報復快感的油膩笑容。

顏梔已經換上了一身黑色的襯衫與長褲,臉上化了淡妝,試圖掩蓋一夜未眠的憔悴。她正在吧檯內擦拭著酒杯,每一個動作都繃得死緊。

「小梔,好久不見。」辜仲謙的目光毫不掩飾地在她身上遊走,最後落在她頸側那枚尚未完全消退的吻痕上,眼神一暗,笑容卻更深了。「看來,昨晚很激烈啊。」

「有事嗎?辜先生。」顏梔的聲音冷得像冰。

「當然有事,而且是公事。」辜仲謙示意律師將一份文件攤在吧檯上。「當初我投資MIST的時候,合約上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妳有義務維持酒吧的『良好社會形象與正常營運』,不得有任何損害商譽的行為。現在,妳跟一個有婦之夫的醜聞,已經嚴重違反了合約精神。」

他用指節敲了敲文件上的某一條款。

「根據第七條第三項,我有權要求妳提前償還當初的三百萬投資款項,外加這兩年的利息。總共是三百四十五萬。我給妳七天的時間,否則,我將依法收回MIST的經營權,這間酒吧,還有妳那些寶貝酒櫃,都將歸我所有。」

三百四十五萬。七天。

這兩個數字,像兩記重錘,狠狠砸在顏梔的耳膜上。她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指尖掐進了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她知道,這就是辜仲謙的風格——得不到,就徹底毀掉。

「辜仲謙,你不要太過分!」一個充滿怒氣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林予希提著兩大袋剛買的食材,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一看到辜仲謙那張臉,火氣瞬間就炸了。「你還是不是男人?趁人之危算什麼本事?當初說好是投資,現在看人家出事了就來落井下石,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林小姐,這裡沒妳說話的份。」辜仲謙不屑地瞥了她一眼,「這是商業合約,白紙黑字的法律問題,不是靠耍嘴皮子就能解決的。妳與其在這裡跟我大小聲,不如幫妳的好姊妹想想,去哪裡生出三百多萬來。」

「你——」林予希氣得渾身發抖,還想再罵,卻被顏梔一把拉住。

顏梔看著辜仲謙,眼神裡沒有哀求,只有一種近乎絕望的驕傲。「七天是嗎?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很好。我等妳的好消息。」辜仲謙滿意地笑了,帶著律師揚長而去,只留下一份冰冷的存證信函,和一室的死寂。

傍晚的MIST,燈光依舊昏黃曖昧,爵士樂依舊低沉流淌,但吧檯前卻空無一人。往常週五晚間一位難求的盛況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門可羅雀的冷清。幾個原本預約的客人,在看到下午週刊預告的聳動標題後,紛紛找藉口取消了。流言像病毒一樣,在信義區的菁英圈裡飛速蔓延。

林予希紅著眼眶,默默地將辜仲謙留下的文件收起來,抱住顏梔發冷的身體。「沒事的,小梔,沒事的。我們一定會有辦法的……大不了,我們把房子賣了……」

顏梔沒有說話,只是將臉埋在好友溫暖的肩窩裡,無聲地顫抖。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引以為傲的感官王國,在現實的權勢與金錢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夜色再次降臨,頂樓的落地窗外,臺北101的光芒依舊璀璨,但對顏梔而言,那光芒卻再也無法帶來溫暖。

厚重的木門再次被推開,帶進一身夜風與疲憊的,是陸敬懷。他看起來比早上離開時更加憔悴,下巴冒出了青色的鬍渣,眼中佈滿了血絲。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走過來,緊緊地將那個在吧檯後幾乎要碎掉的女人,擁進懷裡。

顏梔在他熟悉的雪松氣味裡,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壓抑許久的嗚咽。

「對不起……」陸敬懷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都是我……把妳捲進來的。」

就在兩人相擁著,在廢墟中尋求最後一點溫暖時,顏梔口袋裡的手機,與陸敬懷的外套口袋裡的手機,竟同時響了起來。

顏梔顫抖著拿起手機,是許詠琪傳來的最後通牒:「顏小姐,六點到了。看來你們選擇沉默。那麼,明天見。」

而陸敬懷的手機螢幕上,則顯示著一封來自醫院院長辦公室的正式郵件,主旨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足以讓他血液凝固——

「關於召開臨時醫學倫理委員會,說明個人近期爭議之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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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記者的最後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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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的震動聲在空蕩的MIST裡顯得格外刺耳,像兩把同時抵在喉嚨上的刀。

顏梔指尖發涼,螢幕的冷光映在她沒有血色的臉上。許詠琪的訊息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只有一張照片的預覽圖和一行字。

照片比昨天的更清晰。那是暴雨的隔夜,陸敬懷渾身濕透站在屋簷下的側影,而她衝出去拉住他的那一瞬間,被高倍鏡頭捕捉得一清二楚。她的手緊緊攥著他襯衫的下襬,臉埋在他的胸口,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在他深色的西裝外套上。任誰看了,都不會再相信什麼「友人」的說辭。

「顏小姐,六點到了。看來你們選擇沉默。那麼,明天見。」

底下還附了一行更小的字,像是施捨般的最後憐憫。「我的主編已經排好明早八點的頭條版面,第二篇深度報導,標題暫定為《名醫的雙面診間:從醫學倫理到頂樓酒吧的權色交易》。內容會比第一篇更精彩,包含辜先生提供的MIST原始投資合約與金流,還有陸醫師近三年在院內接受藥廠招待的完整紀錄。妳和陸醫師還有十二個小時可以回應,我很樂意聽聽你們的故事。許詠琪。」

權色交易四個字,像一記耳光狠狠甩在顏梔臉上。

她引以為傲的感官王國,她用香氣與酒液構築的懸浮孤島,在這四個字面前被貶低成最不堪的交易場所。她調製的每一杯〈心防〉、〈誠實〉,那些關於體溫與心跳的秘密,在外人眼中竟成了明碼標價的媚藥。

「怎麼了?」陸敬懷察覺到她驟然僵硬的身體,低聲問道。

顏梔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機遞過去。陸敬懷接過,另一隻手還握著自己那支正顯示著院長室郵件的手機。

「關於召開臨時醫學倫理委員會,說明個人近期爭議之通知。」

發信人是院長本人,副本抄送了所有倫理委員。時間是明天上午九點,地點在行政大樓三樓會議室。措辭極其客氣,卻字字帶著刀鋒——「為釐清近期媒體報導對本院聲譽之影響,並保障病人對醫療專業之信任,敬請陸敬懷醫師列席說明。」

兩封訊息,一封來自扛著攝影機的獵人,一封來自穿著白袍的審判者。不約而同,同時抵達。

陸敬懷的眼神沉了下去,那是一種顏梔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疲憊。他不是那個在吧檯前氣定神閒、用一句話就能讓她心跳失速的心理醫師了。此刻的他,只是一個被剝去所有頭銜與盔甲,被推到懸崖邊的男人。下巴新生的鬍渣讓他看起來滄桑了好幾歲,眼下的青痕在頂樓昏黃的燈光下格外明顯。

他將兩支手機一同反扣在吧檯的大理石檯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然後他伸出手,捧住顏梔冰冷的臉,拇指用力地摩挲著她的臉頰,彷彿想把溫度渡給她。

「別看那些字。」他的聲音還是沙啞的,卻強行恢復了平時的穩定,「那是他們想讓妳看見的,骯髒的那一面。不是我們的。」

「可是他們說對了一半,不是嗎?」顏梔的聲音在顫抖,她抓住他的手腕,卻發現自己的手更涼,「我們就是骯髒的。陸敬懷,我們是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偷情,我的酒吧是靠辜仲謙的錢開起來的,你是有婦之夫。我們有什麼資格說自己不骯髒?」

長久以來用驕傲築起的高牆,在這一刻轟然倒塌。她第一次如此尖銳地自我厭棄。她想起白天林予希為了她和辜仲謙爭執到幾乎動手,想起沈若薇那句「我會讓你在醫界身敗名裂」的冰冷詛咒。原來禁忌的代價不是心跳加速的刺激,而是這種將你過去所有努力與自尊都碾碎的重量。

「顏梔,看著我。」陸敬懷強迫她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他的瞳孔很深,像夜色下的海,「辜仲謙的投資合約我看過,魏以安也看過。那些條款本來就有問題,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妳好好做生意,他要的是控制妳。這不是妳的錯。至於我和沈若薇——」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們的婚姻在三年前就已經死了,我沒有背叛一個活著的關係,我只是……遲到了很久,才敢去承認它已經死了。」

他的話語依舊精準,像手術刀一樣剖開混亂的情緒,直指核心。可這一次,顏梔沒有被安撫到,反而哭得更厲害。

「遲到的人是我才對。」她將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雪松的氣味混著他身上淡淡的汗味與雨後未散的濕氣,熟悉得讓人心碎,「如果我沒有在每個週五晚上等你,如果我沒有調那杯該死的〈失控〉給你,我們是不是就不用變成現在這樣?」

就在這時,MIST那扇厚重的木門再一次被推開。這一次進來的不是帶著風雨的愛人,而是帶著一身爵士樂殘響的魏以安。

他還是那副超然的模樣,深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口隨意地捲到手肘,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看見吧檯後相擁的兩人,他沒有露出任何驚訝或同情的表情,只是將紙袋放在吧檯上,淡淡地說了一句。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但也是最是時候。」

魏以安從紙袋裡抽出一疊列印出來的資料,推到陸敬懷面前。最上面一張,是MIST當初與辜仲謙簽訂的投資增補協議影本,其中幾條用紅筆圈了起來。

「辜仲謙給許詠琪的,就是這個。」魏以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在法庭上陳述事實的節奏感,不疾不徐,「他隱去了對他不利的但書,只給了媒體看起來像是妳用身體換取經營權的部分。但只要懂一點合約的人都看得出來,這是一份不對等的掠奪性合約,裡面的提前償還條款與經營權轉讓條款,根本不符合正常的商業邏輯。我已經請事務所的同事整理好對比意見,明天一早就可以發存證信函給他。」

顏梔怔怔地看著那些紅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塊浮木。

「至於倫理委員會,」魏以安轉向陸敬懷,眼神終於帶上了一絲嚴肅,「我打聽過了,發難的人是蘇哲明。他已經準備好在會上提案,說你的婚外情已經影響到患者對精神醫療的信任,要求你暫時停診,接受院內調查。他很聰明,不談私德,只談專業可信度,這一套在那種場合最有殺傷力。」

蘇哲明。那個永遠笑咪咪的同事,那個會在茶水間拍著陸敬懷的肩膀說「最近氣色不錯」的男人。陸敬懷閉上眼,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笑。原來溫和的刀,才是最利的。

「我已經聯繫許詠琪了。」魏以安拋出了今晚最重要的訊息。

顏梔和陸敬懷同時抬頭。

「用什麼身分?」陸敬懷問。

「MIST的法律顧問,以及你個人的委任律師。」魏以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通未接來電,「我約了她今晚九點在這裡見面。她答應了,但開了條件。她要一個獨家專訪,十二點前給她,否則她就準時在明早八點發布那篇權色交易。否則,她說——」

魏以安模仿著許詠琪那種看似隨和實則偏執的語氣。

「『魏律師,法律只能讓我的報導晚一天出現,但不能讓真相不出現。與其讓辜先生片面的說法變成真相,不如讓當事人自己說,妳說是嗎?』」

吧檯內的空氣再次凝固。

這根本不是給予回應機會,這是勒索。她用更猛烈的爆料作為要脅,逼迫當事人親口將自己的傷口剖開給她看,好讓她的報導更具「平衡性」與「真實性」。

「不能答應她。」顏梔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那會變成我們親口承認,然後被她斷章取義。」

「不答應,她也會寫。」魏以安平靜地指出殘酷的事實,「而且會寫得更難聽。到時候標題就不只是權色交易,而是畏罪沉默。」

陸敬懷一直沉默著,他的視線落在窗外。臺北101的光芒依舊穩定地閃爍著,樓下信義區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整個城市對頂樓的風暴一無所知。許久,他才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屬於心理醫師的、近乎冷酷的理性。

「讓她來。」他說。

顏梔猛地轉頭看他。

「以安,你告訴她,九點,我和顏梔會在這裡等她。但不是專訪,」陸敬懷的眼神回到顏梔身上,握緊了她的手,那力道大得讓她指尖發麻,「是三個人的對話。她想聽故事,我們就給她一個故事。一個關於一段早已死亡的婚姻,和一間想好好活下去的酒吧的故事。至於她要怎麼寫——」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卻帶著決絕的弧度。

「那就讓閱聽人去判斷,究竟是誰在交易。」

九點整,MIST的木門被第三次推開。

許詠琪準時出現。她穿著一件簡單的風衣,手裡拿著錄音筆與一台相機,臉上掛著職業性的、隨和的微笑,彷彿她不是來摧毀一切的,而是來參加一場普通的採訪。

她的目光掃過吧檯後緊緊相依的兩人,最後落在魏以安身上,笑容加深了。

「魏律師,陸醫師,顏小姐。看來今晚的MIST,比我照片裡拍到的,還要熱鬧。」

她按下錄音筆的開關,紅燈亮起。

「那麼,我們可以開始了嗎?關於那個雨夜,關於那份合約,關於——」她的視線意有所指地在顏梔與陸敬懷之間游移,「你們是誰先動了真心呢?」

這個問題,像一把淬了毒的鑰匙,精準地插進了他們遊戲規則裡最痛的那把鎖。誰先動真心誰就輸。而現在,他們必須在敵人面前,親口承認自己早就輸得一塌糊塗。

顏梔感到陸敬懷握著她的手,更用力了一些。他的掌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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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崩塌的診間與吧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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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燈亮起的時候,爵士樂剛好走到一段鼓刷的尾音。

許詠琪的手指穩定地按著那支銀色的錄音筆,紅點像一隻不眨眼的眼睛,映在她琥珀色的風衣釦子上。她笑得隨和,甚至帶著一點採訪者的歉意,但那雙眼睛已經迅速地將吧檯內的景象切割、存檔——顏梔沒有上妝,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卻仍緊緊扣在陸敬懷的手裡;陸敬懷的襯衫領口微開,領帶早已不見,掌心那層薄汗在吧檯昏黃的燈光下發亮;魏以安則站得稍遠一些,像一座刻意保持距離的島嶼,手裡那杯早已退冰的威士忌,沒有喝過一口。

「關於那個雨夜,關於那份合約,關於——你們是誰先動了真心呢?」

許詠琪重複了一次剛才的問題,語氣輕得像在問今晚想喝什麼。她刻意將錄音筆往前推了半吋,越過那條象徵曖昧的吧檯臨界線。

空氣凝住了。MIST頂樓的落地窗外,臺北101的光束正緩緩掃過夜空,信義區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捷運的微光在遠處一閃而逝。這座懸浮的孤島,此刻第一次讓人感覺到它的高處不勝寒,風從玻璃縫隙滲進來,帶著高空特有的涼意。

顏梔感覺陸敬懷的手更用力了,指骨抵著她的指骨,痛得讓她清醒。她抬起頭,迎上許詠琪的視線。那一瞬間,她不是那個等待被審判的女人,她是MIST的調酒師,是那個能用一杯酒就讓人卸下心防的顏梔。

「許小姐,」她的聲音有點啞,卻異常清晰,「妳照片裡拍到的雨夜,是一個已婚男人淋著雨,來找一個他以為再也不會見面的女人。沒有交易,沒有價碼。只有一句遲到了三年的對不起,和一句不敢說出口的想念。」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陸敬懷手腕內側,那裡的脈搏跳得又快又沉。

「至於誰先動真心——」她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甜,只有薄薄的、帶著酒氣的苦,「如果真要分先後,大概是我。因為我先調了一杯名為〈心防〉的酒給他,卻在他喝完之後,發現自己的心防先碎了。」

陸敬懷沒有立刻接話。他只是看著她,眼神深得像要把她整個人吸進去。然後他轉向許詠琪,語氣恢復了那種屬於心理醫師的、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平靜。

「我的婚姻,在顏小姐出現之前就已經結束了。」他說,「我和沈若薇女士分居兩年半,各自有獨立的住所與財務,只有在必要的家族與社交場合才會共同出現。這一點,我的同事、我的個案,甚至大樓的管理員都可以作證。我沒有在婚姻關係存續期間,利用專業權勢誘騙任何人。顏梔不是介入者,她是讓我終於有勇氣承認那段婚姻早已死亡的人。」

「死亡?」許詠琪挑眉,笑意更深,「陸醫師,這是很重的字眼。沈小姐可不這麼認為。她今天下午才透過律師發了聲明,說你們感情穩定,是這間酒吧的經營者介入,才導致你提出離婚。辜仲謙先生也提供了MIST的投資合約,上面白紙黑字寫著,若經營不善需提前償還本金。這很難不讓人聯想,陸醫師,你的專業判斷,是否也像這份合約一樣,可以被金錢與美色影響?」

魏以安在此時輕輕放下了酒杯。玻璃與大理石檯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在緊繃的空氣裡格外清晰。

「許小姐,」他的聲音帶著爵士樂般的慵懶節奏,卻字字清晰,「妳提到的合約,我已經看過正本。辜先生的條款裡有三處顯失公平,且未經公證,法律效力有待商榷。至於偷拍照片,根據《個人資料保護法》與司法院大法官解釋,未經同意在非公開場合拍攝他人私密行為,已涉及妨害秘密。妳要報導,我尊重第四權,但報導之前,妳得先確定妳手上的東西,是新聞,還是會讓妳被告的證據。」

他沒有提高音量,卻讓許詠琪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看了看魏以安,又看了看那兩雙緊扣的手,最後將目光落回錄音筆的紅燈上。

「今晚的訪談很有意思。」她按下暫停鍵,紅燈熄滅,「但故事,終究要由閱聽人判斷。我會如實呈現。兩位,好自為之。」

她收起錄音筆與相機,風衣下襬劃過吧檯椅,頭也不回地離開。九點二十七分,木門第三次被關上,留下滿室殘存的香水味與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的寂靜。

那一夜的訪談,沒有阻止崩塌,只是讓崩塌來得更安靜、更確實。

隔天上午十點,陸敬懷的診所。

他比平常早半小時到。候診區的燈已經全開,消毒水的氣味很重,櫃檯的護理師小琪正低著頭,不敢看他。約診表上,原本排滿的九個名字,被劃掉了五個,紅線劃得又重又亂,像一道道傷口。

「陳太太說孩子臨時發燒,黃先生說公司要開會,張小姐……」小琪的聲音越來越小,「張小姐說她在網路上看到報導,擔心……擔心會影響治療的專業性,所以想先暫停。」

陸敬懷沒有說話。他走進診間,脫下西裝外套,換上白袍。鏡子裡的自己,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鬍渣冒了出來。他是那個在學會研討會上被年輕醫師圍著請教的陸醫師,是那個能用一句話就讓恐慌症患者平靜下來的陸醫師。此刻,白袍的領口卻讓他覺得有些窒息。

十一點,醫院高層的內線電話打來。院長的語氣客氣而疏離,請他下午務必到院長室一趟,醫學倫理委員會的蘇哲明委員已經正式具名檢舉,希望他「為了保護患者與醫院的聲譽」,暫時停止門診,接受調查。所謂的調查,沒有期限。

他掛掉電話,指尖冰涼。他想起顏梔手心的溫度。

同一時間,MIST。

林予希是在中午收到存證信函的。房東的律師信措辭強硬,說接獲檢舉,指稱酒吧深夜噪音與「不當營業行為」影響大樓商譽,要求限期改善,否則將依租約提前解約。緊接著,辜仲謙的人就來了,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拿著那份投資合約的影本,面無表情地要求清點酒櫃。

「辜先生說,合約第十三條,重大負面新聞構成經營風險,投資人有權要求資產保全。」為首的人說著,便指揮著將吧檯後那面最貴的威士忌牆清空了一半。一瓶瓶要價數萬的單一麥芽、日本威士忌,被粗魯地裝進紙箱,碰撞出沉悶的聲響。

顏梔站在吧檯後,一動也不動。她看著自己親手挑選、親手擦拭的每一瓶酒,像看著自己的孩子被帶走。她聞得到空氣中殘留的木質調香氣,那是她調香時最愛用的雪松與皮革基調,此刻卻混雜著紙箱的霉味。林予希氣得渾身發抖,衝上去想理論,卻被顏梔一把拉住。

「讓他們搬。」顏梔的聲音輕得像在說夢話。她的指尖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痛。「不要弄壞了瓶子。」

等到人走了,MIST一半的酒櫃空了,像被拔掉牙齒的嘴,露出難看的空洞。午後的光線從落地窗斜斜切進來,照在空蕩的層架上,灰塵在光柱裡飛舞。林予希終於忍不住,抱著顏梔大哭起來。

「憑什麼!憑什麼他們可以這樣!妳做錯了什麼?妳只是喜歡一個人而已啊!」

顏梔沒有哭。她只是輕輕拍著林予希的背,眼神空茫地望著窗外那座依舊繁華的城市。原來,從懸浮的孤島跌落,只需要一封信函,幾篇報導。

入夜後,MIST沒有營業。鐵捲門拉下了一半,霓虹招牌沒有亮。顏梔一個人坐在吧檯內,沒有開主燈,只開了一盞吧檯角落的鎢絲燈。暖黃的光暈只照亮她面前那一小塊大理石檯面,其餘的地方都沉在陰影裡。她面前放著兩只空杯,沒有酒。

木門被推開的聲音很輕。陸敬懷走了進來,身上還穿著那件白天穿去醫院的襯衫,只是白袍已經脫掉,領口鬆開,頭髮有些凌亂。他看起來很疲憊,眼神卻在看到她的瞬間,亮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繞過那道曖昧的吧檯,走到了她的身邊。兩人之間,再也沒有那道刻意設計的、若即若離的距離。他伸手,將她整個人從高腳椅上抱了下來,緊緊地擁進懷裡。

這不是調情的擁抱。沒有試探,沒有曖昧的氣息拂過耳廓,只有用盡全力的、像是要把對方揉進骨血裡的相擁。顏梔的臉埋在他的胸口,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已經被他的體溫與雪松味覆蓋,還有一絲極淡的汗味,那是奔波了一整天的、屬於活生生的男人的氣味。她的耳朵貼著他的胸膛,聽見他的心跳,沉重而紊亂,一下一下撞著她的鼓膜。

「對不起。」顏梔的聲音悶在他的襯衫裡,帶著濃重的鼻音,「是我毀了你。你的診所,你的名譽,你花了十年才建立起來的一切……如果沒有我,你還是那個體面的陸醫師,不會被約談,不會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她想推開他,手抵在他的胸口,卻使不上力。驕傲如她,此刻只剩下滿滿的自責與恐懼。她害怕自己是那個拖垮他的石頭。

「妳想推開我,讓我回去當那個體面的人?」陸敬懷低頭,捧起她的臉。他的拇指粗糲,帶著薄繭,輕輕拭去她眼角終於滑落的淚。那淚水是熱的,燙著他的指腹。

「顏梔,妳看著我。」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如果所謂的體面,需要我每天穿著白袍,對著一對早已沒有愛情的夫妻檔說著言不由衷的場面話;如果所謂的前程,需要我把自己的真心關進診間的抽屜裡,上鎖,再若無其事地去安慰別人的心——那種體面,我寧願一無所有。」

他俯身,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輕輕蹭著她的鼻尖。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溫熱而急促。在這間被清空了一半、如同廢墟的酒吧裡,他們的體溫是唯一的熱源。

「我的前程裡如果沒有妳,那算什麼前程?」他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烙印,「我的診間可以關門,我的酒吧可以空掉,但妳不能走。妳走了,我才是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顏梔再也忍不住,踮起腳尖,主動吻上了他。這個吻沒有技巧,沒有香氣與冰塊的鋪墊,只有鹹澀的淚水與滾燙的絕望。她嘗到他唇上的乾裂,感受到他回應時的顫抖與用力。那是一種在廢墟上確認彼此還活著的吻。

良久,他們才分開,額頭相抵,喘息著。

就在這時,顏梔放在吧檯上的手機,螢幕無聲地亮了起來。不是許詠琪,也不是辜仲謙。來電顯示是一個她以為再也不會聯絡的名字——「媽媽」。

而另一邊,陸敬懷口袋裡的手機也同時震動起來,醫院人事室的號碼在黑暗中閃爍。

廢墟中的相擁才剛開始,更大的風暴,似乎正從他們各自最親近、也最無法逃避的關係裡,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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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魏以安的中立不再中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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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光在昏暗的吧檯上顯得格外刺眼,像兩團不祥的磷火。

顏梔的指尖還停留在陸敬懷的唇上,鹹澀的淚痕還沒乾,視線卻被那個名字牢牢釘住——媽媽。顏清嵐。三年來,她們的通話紀錄屈指可數,每一次都是溫柔如刀的問候,包裹著「妳到底什麼時候才肯安分一點」的規訓。她幾乎能想像電話那頭的聲音,背景或許是開著除濕機的客廳,帶著淡淡的檀香味,母親用那種最輕、最軟的語氣說出最重的話。

陸敬懷口袋裡的震動透過西裝褲料傳到她的腿側,規律而急促。那是醫院人事室的分機號碼,白天他才剛被通知暫時停止門診,現在這個時間打來,絕不會是什麼好消息。

廢墟般的MIST裡,只有爵士樂殘留的餘韻與空了一半的酒櫃。原本塞滿昂貴威士忌與琴酒的層架此刻露出深色的木紋,像被拔掉牙齒的牙床,難看卻真實。空氣中殘留著檸檬皮與雪松的餘香,那是顏梔傍晚調酒時留下的,也是陸敬懷身上慣有的味道,兩種氣味此刻混在一起,竟有種絕境中相互取暖的錯覺。

「先接。」顏梔啞著聲音說,卻沒有一個人先動。

就在這遲疑的一秒,頂樓通往後場的那扇厚重木門被推開,帶進一陣夜風與電梯運轉的低鳴。

魏以安走了進來。

他沒有穿平時那件亞麻襯衫,而是換上了一套熨燙得一絲不皺的深灰色西裝,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公事包,頭髮梳得整齊,卻還是那副慵懶、帶點爵士鼓刷般輕敲節拍的語調。「兩位,抱歉打擾了廢墟裡的接吻,」他把公事包放在唯一還亮著燈的吧檯上,喀嚓一聲打開鎖扣,「但如果再讓你們這樣抱著等電話,那兩通電話就會變成兩張傳票。」

顏梔皺眉:「你怎麼上來的?大樓保全——」

「辜仲謙可以買通保全清空你的酒櫃,我也可以讓保全在電梯裡多按一個樓層。」魏以安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平時作壁上觀的淡泊,多了一絲鋒利。「我說過,我是這裡的守夜人。守夜人不只聽爵士樂,也聽電話響的時候,誰會先掛斷。」

陸敬懷將手機的震動按掉,眼神沉了下來:「以安,你——」

「我本來不想選邊站。」魏以安從公事包裡抽出三份文件,依序攤開在吧檯的大理石檯面上。最上面一份標題用粗體印著《MIST投資合約暨經營授權書》,旁邊用紅筆圈起了第八條第三項。「但中立的前提是兩邊都在打一場公平的球賽。當有人把吧檯變成賭桌,拿合約當籌碼,我就得把西裝穿回來了。畢竟,我考上律師執照那年,可不是為了在這裡只會擦杯子。」

顏梔的呼吸一窒。她認得那份合約,是兩年前辜仲謙遞給她時,帶著迷人微笑說「梔梔,細節給律師看就好,妳只管把酒調好」的合約。她當時只看了分潤比例與裝潢補助,那些密密麻麻的附則,她確實沒細看。

魏以安修長的手指點在紅圈處,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像在拆解一杯調酒的配方。「形象條款。乙方若因個人私生活導致甲方商譽受損,甲方有權要求乙方於七日內返還全額投資款項三百四十五萬元,並無條件終止經營權。這條款,乍看合理,對吧?」他抬眼看向顏梔,眼神溫和卻銳利,「但問題在於,什麼叫『商譽受損』?誰認定?合約裡沒有定義,沒有第三方鑑定,沒有比例原則。按照民法第二百四十七條之一,這叫『顯失公平』。白話一點,就是辜仲謙給妳挖了一個坑,坑底寫著『只要我說妳讓我丟臉,妳就得把錢吐出來』。」

林予希傍晚哭著說的「存證信函」此刻就壓在合約底下,魏以安抽出來,輕輕彈了一下信紙。「他寄了存證信函,想營造合法催告的假象。但我查過了,MIST的營業登記、酒類販賣許可、消防安檢全部合法。所謂的私生活爭議,根本不構成違反公共秩序或善良風俗,更與營業行為無關。他清空酒櫃的行為,反而涉及毀損與侵占,我已經請大樓管委會保留了監視器畫面。」

他將一份律師函的草稿推到顏梔面前,落款處已經蓋好了他事務所的章。「明天一早,這封回函就會送到辜仲謙的公司。我們不還錢,我們要求他七日內將酒櫃原物返還,否則我們就提告確認債權不存在,並申請假處分禁止他再干擾營業。穩住法律地位,流言就只剩下流言,吹不倒有地基的房子。」

顏梔看著那枚鮮紅的印章,指尖有些發顫。這半年來,她習慣用香氣與冰塊築起高牆,用毒舌把所有關心擋在外面,卻忘了,最堅固的牆其實是白紙黑字的條文。她以為自己一無所有,原來還有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替她把地基打穩。

「謝謝。」她低聲說,聲音有些哽咽。

「先別謝。」魏以安轉向陸敬懷,又抽出第二份文件夾。「陸醫師,換你了。」

裡面是厚厚一疊影印資料:房屋租賃契約、水電帳單、戶籍謄本、出入境紀錄、甚至還有幾張沈若薇在公開場合受訪的雜誌內頁。

「我請徵信的朋友幫了點小忙,當然,全部合法取得。」魏以安的語氣依舊帶著爵士般的鬆弛感,但內容卻精準得像手術刀,「你和沈小姐,分居已經兩年又四個月。你住在仁愛路的診所樓上,她住在天母的娘家。你們的聯合報稅在兩年前就分開申報,你的出入境紀錄顯示過去三年你們沒有任何一次共同出國,而她的社群媒體,標註你的次數是零。這還不包括——」他頓了頓,從最底層抽出一張醫院內部的排班表影本,「蘇哲明醫師去年在院內會議上,曾公開提及你『家庭狀況特殊,長期獨居』,這份會議紀錄我已經請人保留。」

陸敬懷的瞳孔微微收縮。這些他從未刻意整理過的碎片,原來拼湊起來,就是一段婚姻早已死亡的證明。

「婚姻是否破裂,不是由一張結婚證書決定的,而是由事實決定的。」魏以安將文件闔上,推到他面前,「許詠琪想寫的是『心理師介入美滿婚姻』,是權色交易。但事實是,你的婚姻在顏梔出現之前,就已經是一具空殼。顏梔不是第三者,她是在廢墟之後,走進來的人。這個時間序,我們必須讓所有人看見。」

陸敬懷握緊了那份文件,指節泛白。他想起沈若薇在客廳裡那句「我會讓你身敗名裂」,想起她眼中對體面近乎偏執的維護。原來,要證明真心,有時候需要比謊言更多的證據。

「最後,才是最麻煩的那位。」魏以安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通話紀錄,最近一通是晚上八點四十七分,備註是「許詠琪」。「許記者。我跟她聊了一個小時。她是個理想主義的偏執狂,相信揭露就是正義,但她也相信,正義需要當事人的聲音。」

顏梔猛地抬頭:「你跟她說了什麼?她手上有那些照片——」

「我沒否認照片的存在。」魏以安打斷她,眼神第一次變得極其認真,「我告訴她,如果她現在用偷拍的照片發一篇匿名的爆料文,她會得到三天的網路聲量,然後被告妨害秘密與誹謗,MIST和陸醫師可以告到她跑法院跑一年。但如果她願意等,給當事人一個說話的機會,她會得到一篇獨家專訪,一篇由當事人親口承認、親口承擔的報導。那篇報導的份量,足夠讓她拿明年的卓越新聞獎。」

他將手機轉向兩人,螢幕上是一封剛收到的簡訊,來自許詠琪:「魏律師,明天下午三點,MIST。錄音筆我會關掉,改用筆記。條件是,不迴避任何問題,包括『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始動心的』。——許」

吧檯陷入短暫的沉默。落地窗外,臺北101的燈光依舊璀璨,捷運的光點在遠處緩緩移動,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一直緊繃著的顏梔,忽然覺得小腿有些發軟,她下意識地扶住吧檯邊緣。陸敬懷立刻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他的掌心溫熱,穩穩地托住她,那股雪松的味道再次包裹住她,這一次,不再是挑逗,而是支撐。

「所以,」陸敬懷的聲音低沉,卻不再是診間裡那種掌控全場的語調,而是帶著一絲沙啞的、卸下盔甲後的真實,「妳用一場專訪,換掉了那場偷拍?」

「我用一個讓你們自己說故事的機會,換掉了別人替你們寫故事的權利。」魏以安將公事包闔上,喀嚓一聲,在安靜的酒吧裡格外清脆。他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又變回那個慵懶的守夜人,嘴角勾起一抹帶點戲謔的笑,「中立很輕鬆,選邊站很累。但有些真心,如果連我這個旁觀者都看不下去還不出手,那我以後調的每一杯酒,都會變苦。」

他走向門口,步伐帶著爵士樂般的搖晃感,走到門邊時又停住,回頭看著相擁的兩人。

「對了,顏梔,妳媽媽的電話,還是回一下吧。她今天打了三通到我這裡,問妳是不是還住在酒吧樓上。我跟她說,妳今天有很重要的客人,可能會晚點回電。」他眨了眨眼,「還有陸醫師,人事室那通電話,你明天早上九點親自去一趟就好,別在電話裡解釋。有些話,當面說才有體溫。」

木門再次被推開,又輕輕關上。魏以安的身影消失在電梯的燈光裡。

吧檯上,兩支手機的螢幕都已經暗了下去。但桌上那三份文件,卻像三座剛剛打下的樁,穩穩地立在廢墟之中。

顏梔拿起自己的手機,看著「媽媽」那兩個字,胸口湧上一股複雜的酸澀。她知道,這通電話背後,是另一場更難打的仗,是關於家庭、關於顏清嵐口中「體面」的仗。

而陸敬懷看著那份分居證據,明白明天的醫院約談與明天下午三點的專訪,將是他第一次,必須赤裸地將自己的婚姻與真心,攤在所有人面前。

魏以安替他們擋住了法律的刀與媒體的箭,但最柔軟、也最致命的戰場,才正要開始。

就在此時,顏梔的手機再次亮起,這一次不是來電,而是一封來自辜仲謙的簡訊,只有短短一行字——「魏以安保得了妳一時,保不了妳一世。七天後,我會親自來收回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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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再見,M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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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仲謙那行字還亮在螢幕上,像一根細細的冰針,扎進剛剛才稍微回溫的空氣裡。

「魏以安保得了妳一時,保不了妳一世。七天後,我會親自來收回我的東西。」

顏梔盯著那行字,指尖沒有抖,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陸敬懷就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他身上的雪松氣味混著一點淡淡的消毒水味,是這幾天在醫院與酒吧之間來回奔波留下的痕跡。他沒有伸手去拿她的手機,只是垂眼看著那行字,聲音很輕,卻像手術刀一樣準。

「他急了。」陸敬懷說,「會說這種話的人,通常是已經沒有牌可以打了。」

顏梔把手機反扣在吧檯上,發出喀的一聲輕響。大理石檯面還殘留著白天魏以安留下的那三份文件的溫度,紙張邊緣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毛邊。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刻薄而艷麗,是她平時用來擋人於千里之外的盔甲。

「他以為MIST是他的東西?」她抬起頭,眼尾在燈下挑起一個銳利的弧度,「一張充滿陷阱的投資合約,一個想用錢買下女人自尊的自大狂,他到底哪來的自信,覺得這裡屬於他?」

話說得狠,但陸敬懷聽見了她語尾那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顫。恐懼不是來自辜仲謙的威脅,而是來自她發現,自己竟然開始害怕失去這個地方。這座位在信義區頂樓的懸浮孤島,這個她親手用香氣、冰塊與沉默堆砌起來的王國,這個月來早已不再只是生意,它是他們每週五晚間十點的座標,是她第一次敢於不設防的地方。而現在,它正被當成八卦的戰場,被存證信函、被撤走的酒、被那些窺探的眼神一點一點弄髒。

陸敬懷沒有立刻安慰她。他只是伸手, 指腹輕輕覆上她扣在吧檯上的手背。她的手很冰,常年碰冰塊與金屬調酒器的緣故,指節總是帶著涼意。他的手很暖,帶著體溫,一寸一寸將那涼意捂回來。

「妳在想什麼?」他問,用的是他最擅長的那種心理分析的語氣,溫和,卻讓人無所遁形,「告訴我,顏梔。不是對付辜仲謙的方法,是妳真正想做的事。」

顏梔沉默了很久。落地窗外,臺北101的燈光逐次亮起,遠處信義路上的車燈連成一條流動的河,捷運無聲地滑過夜色。爵士樂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頂樓安靜得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與冰箱壓縮機低沉的嗡鳴。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陸敬懷都感到驚訝的決定。

「我要關掉MIST。」她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像冰塊投入杯中的那一聲脆響,「無限期暫停營業。」

陸敬懷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妳確定?魏以安已經穩住了法律面,許詠琪那邊也談成了專訪,風頭過去,酒吧可以重新開始。」

「就是因為可以重新開始,我才要關。」顏梔抽回手,站起身,繞到吧檯內。那裡是她的戰場,也是她的聖殿。她伸手撫過那排被辜仲謙清空了一半的酒櫃,空出來的格子像被拔掉牙齒的牙床,難看,卻也誠實。「如果我現在硬撐著開門,每天打開門迎進來的,會是什麼?是來看笑話的熟客,是等著拍第二輪照片的記者,是辜仲謙派來計算庫存的人。我不想讓這個地方變成那樣。MIST應該是讓人誠實的地方,不是讓人來消費別人傷口的地方。」

她轉過身,背靠著酒櫃,看著他。昏黃的燈光從她頭頂打下來,在她臉上切出明暗分明的陰影,那雙總是帶著嘲諷的眼睛,此刻卻異常的亮,異常的坦誠。

「與其讓它慢慢爛掉,不如我自己親手關上門。至少,最後的記憶是乾淨的。」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像一句只說給他聽的悄悄話,「而且,陸敬懷,我需要一個結束,才能有一個開始。我們兩個,都需要。」

陸敬懷看著她,看著這個驕傲到寧願親手毀掉自己王國也不願讓人玷污的女人,心口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明白了,這不是逃避,這是顏梔式的驕傲與決斷,是感官調香師最極致的一次調配——用告別,來釀造重生。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然後繞過吧檯,走到她面前,與她並肩靠在酒櫃上,「那就關吧。我陪妳。」

決定一旦做出,執行便帶著一種悲壯的儀式感。

顏梔沒有發什麼煽情的歇業公告,只是在MIST熟客的小群組裡,還有那個從不輕易示人的私人社群帳號上,發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空無一人的吧檯,一束追光打在中央那只她最常用的雪克杯上,杯身映著窗外的夜景。配文只有短短幾行字:「MIST將於今晚舉辦最後一夜,無限期暫停營業。不為告別過去,只為迎接重生。熟客限定,不需回覆,想來的,就來。」

林予希是第一個衝上來的,提著兩大袋滷味與啤酒,眼睛紅紅的,嘴上卻還在唸。

「顏梔妳瘋了是不是?魏以安好不容易才幫妳把合約的洞補起來,妳現在關門,辜仲謙那種人一定會到處說是他搞垮妳的!」她一邊罵,一邊死死抱住顏梔,「妳這個死要面子的女人!要關也等我先喝夠本再關啊!」

顏梔被她勒得有點喘不過氣,卻難得沒有毒舌回去,只是拍了拍她的背,「行了,小太陽,留點眼淚,等一下調給妳的酒會太鹹。」

晚間九點,MIST的燈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還要溫暖。來的人不多,卻都是真正懂得這裡的人。白天是創投合夥人的男人脫下了西裝外套,捲起袖子;平時總是安靜坐在角落看書的女作家,今天化了濃豔的妝;連平時只喝氣泡水的瑜伽老師,都點了一杯最烈的。沒有八卦,沒有探問,每個人都只是安靜地喝著酒,聽著魏以安親自挑選的黑膠爵士樂。那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溫柔,是屬於這座孤島居民最後的默契。

顏梔站在吧檯內,換上了她最正式的那件黑色絲絨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她不再是那個用刻薄當武器的女王,而像一位即將謝幕的首席調香師,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優雅,帶著告別的鄭重。

她為每一個熟客都調製了最後一杯酒。給林予希的是一杯名為〈晴〉的蜜桃氣泡飲,酸甜明亮,像她本人。給那位女作家的是一杯深紅色的〈未完待續〉,杯口抹著一點可可粉,苦中帶香。每一杯酒,都是一句無聲的謝謝與再見。

最後,她走到陸敬懷面前。

他今晚沒有坐在吧檯前那個固定的位置,而是就站在吧檯的缺口旁,那個離她最近,卻又被木質檯面隔開的位置。他穿著簡單的深灰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乾淨的手臂。他的眼神沒有離開過她,從她開始調酒的第一秒起。

顏梔沒有說話,只是拿起了一個最乾淨的古典杯。她沒有用那些色彩繽紛的基酒,沒有加入任何果汁或糖漿。她倒入的是澄清過的琴酒,加入以白麝香與雪松蒸餾出的透明香露,再滴入兩滴以喜馬拉雅山鹽調製的鹽水,最後,放入一顆她親手切割的、完美無瑕的方形透明冰塊。整杯酒,清澈得像一杯水,卻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鑽石般的光。

她將酒推到他面前,指尖在冰涼的杯壁上停留了比平時多一秒的時間。那一點點體溫,透過玻璃傳了過去。

「這杯,叫〈重生〉。」她的聲音在爵士樂的間隙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點點沙啞,「沒有顏色,沒有過去的殘留。喝下去的時候,一開始什麼味道都沒有,只有冰。然後,雪松會慢慢在舌根回來,麝香會留在喉嚨。很乾淨,也很誠實。就像……我們接下來要走的路。」

陸敬懷看著那杯透明的酒,又抬頭看她。她的眼底有水光,卻沒有掉下來。那是一種極致的壓抑,比任何一次若即若離的調情都更讓人心動。

他拿起酒杯,沒有立刻喝,而是先低頭,輕輕嗅了一下。沒有濃烈的酒氣,只有一股極淡、極乾淨的木質香氣,像雨後的森林,像他第一次在雨夜聞到她身上那種讓他失控的味道。

他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舌尖,果然如她所說,起初近乎無味,隨即,一股清冽的、帶著微苦的雪松香氣在口腔中炸開,溫暖的麝香則像一雙手,輕輕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很誠實。」他放下酒杯,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比酒還要啞,「也很殘忍。妳用一杯沒有顏色的酒,逼我記住所有有顏色回憶。」

顏梔終於笑了,眼淚也在同時毫無預警地滑落一滴,迅速被她用指尖抹去,「陸醫師,心理分析學得不錯,但感官記憶,才是更深的詛咒。這杯酒,就是要讓你以後每一次喝到乾淨的水,都會想起今晚,想起我。」

派對在午夜前安靜地散場。沒有喧鬧的送別,只有一個又一個輕輕的擁抱,一句又一句的「保重」。林予希哭成了淚人兒,被魏以安半哄半拉地帶進了電梯。魏以安離開前,對他們兩人比了一個「明天見」的手勢,眼神裡是「接下來的仗,我還在」的承諾。

最後,頂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顏梔關掉了爵士樂播放器,陸敬懷則走過去,一盞一盞地熄滅吧檯上方的暖黃吊燈。每一盞燈熄滅,都像是一個回憶被溫柔地封存。調酒器、雪克杯、量酒器,被顏梔一個個擦拭乾淨,整齊地收進櫃子。陸敬懷幫她將椅子一張張倒扣在桌上。

當最後一盞燈熄滅,整個MIST陷入一片只有窗外城市微光的黑暗中。吧檯的大理石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像一座沉睡的祭壇。

他們並肩站在那扇厚重的木門前。顏梔拿出鑰匙,手卻停在半空。

「捨不得?」陸敬懷在她身後問,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著那杯〈重生〉殘留的雪松味。

「有一點。」顏梔誠實地承認,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有些空曠,「但更多的,是害怕。走下這棟樓,就沒有吧檯可以躲了,沒有『無菜單之酒』可以當藉口,沒有每週五晚間十點的規則可以保護我們。陸敬懷,我們真的能在沒有酒精、沒有香氣、沒有曖昧距離的真實世界裡,像現在這樣嗎?」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赤裸地將恐懼說出口。不是毒舌,不是試探,是顏梔這個驕傲的靈魂,最柔軟的內核。

陸敬懷沒有用言語回答。他只是從身後,輕輕握住了她拿著鑰匙的手。他的掌心溫熱而乾燥,穩穩地包覆住她微涼的手指,然後,帶著她的手,一起將鑰匙插入鎖孔,輕輕轉動。

喀嚓。

一聲清脆的鎖門聲,在空蕩的頂樓迴盪,像一個句點,也像一個冒號。

「我們試試看。」他在她耳邊輕聲說,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溫柔,「沒有吧檯,妳還有我。沒有規則,我們就自己創造規則。顏梔,頂樓的孤島任務已經完成了。現在,該走下樓,去真實的世界裡,重新開始了。」

顏梔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穩定的心跳,緩緩點了點頭。

兩人一起轉身,走向電梯。電梯門打開,柔和的光線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當電梯門緩緩關上,將那扇緊閉的木門與一室的黑暗徹底隔絕在身後時,顏梔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是母親顏清嵐傳來的訊息:「小梔,聽予希說妳把店關了?不管發生什麼事,家裡的門永遠為妳開著。明天,回家吃飯好嗎?媽媽煲了妳最愛的湯。」

而陸敬懷的手機,也同時亮起,是醫院人事室的再次提醒:「陸醫師,明早九點,請準時出席。」

電梯開始平穩地下降,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從頂樓,降向一樓,降向那個充滿流言、責任與未知的真實人間。

他們都知道,關上MIST的門,只是用另一種方式,將彼此關進了同一個未來。而那個未來,沒有人知道會是什麼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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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空缺的週五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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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平穩下降的時候,顏梔沒有說話。

數字的跳動很慢,頂樓的三十八,一路降到一樓。轎廂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還有那股淡淡的、殘留在陸敬懷外套上的雪松氣味。沒有爵士樂,沒有冰塊碰撞聲,只有電梯鋼纜輕微的摩擦聲,以及她自己的心跳。

當數字終於跳到「1」,門向兩側滑開,外頭是信義區夜間尋常的喧囂。計程車的燈光掃過騎樓,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作響,一群剛下班的上班族提著手搖飲快步走向捷運站。那個懸浮在雲端之上的孤島,被徹底留在了身後。

關上MIST的門,只用了三秒鐘。但要走回人間,卻花了整整一個星期。

MIST關門後的第一個週五,下午就開始下雨。

顏梔回到天母的家。顏清嵐的房子維持著她記憶裡三十年不變的樣子,米白色的窗簾、木質地板擦得發亮,餐桌上永遠鋪著一塊 embroidered 桌布,空氣裡有著淡淡的檀香與煲湯的味道。那味道太乾淨、太家常,讓她一時間有些無所適從。

她沒有吧檯可以躲了。

在MIST,她是顏梔,是掌控全場的調酒師。一道吧檯,就是一道護城河。她可以透過觀察客人的領帶、袖口、香水,去決定要給他什麼酒,可以用遞酒時指尖一秒鐘的停留去試探,可以用一句刻薄到見血的話把對方擋在安全的距離之外。現在,護城河被填平了。她穿著居家的棉質睡衣,素著一張臉,坐在母親客廳那張過於柔軟的沙發上,看著顏清嵐在廚房裡為她盛湯,竟然會感到一種近乎赤裸的慌張。

「先喝湯,趁熱。」顏清嵐把一碗金黃色的雞湯推到她面前,語氣溫柔,卻還是帶著那種不容拒絕的關切,「予希都跟我說了。店關了就關了,人沒事就好。這幾天妳就好好在家休息,哪裡也別去。」

顏梔捧著碗,指尖被燙得微微發紅。她低頭喝了一口,很濃,很鮮,是她從小喝到大的味道。她忽然很想哭。

「媽,我沒事。」她聲音有點啞,「只是有點不習慣,太安靜了。」

顏清嵐在她對面坐下來,仔細地看著她。這個向來好面子、講究體面的女人,此刻眼角的紋路在燈光下格外清晰。她沒有再追問MIST的事,也沒有提起那些在網路上流傳的影片與流言,只是輕輕地說:「不習慣,就慢慢習慣。家裡很安靜,但安靜不見得是壞事。」

顏梔點點頭,把臉埋進熱氣裡,沒有讓母親看見自己發紅的眼眶。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仁愛路圓環附近一棟老公寓的五樓,陸敬懷正把最後一個紙箱推到牆角。

他搬出來了。

為了讓離婚協商不再有任何模糊空間,他主動搬離了那間位於大安區、由他與沈若薇共同裝潢、卻已經三年沒有真正稱得上是「家」的房子。魏以安幫他找的這間套房很小,不到十坪,窗戶對著醫院的後巷,樓下就是二十四小時的藥局與早餐店。空氣裡沒有顏梔調製的橙花與菸草香,只有消毒水與老舊冷氣機的霉味。書桌是房東留下的,桌面上攤滿了病歷影本、分居協議草稿與醫院人事室發來的公文。

他脫下西裝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椅子上,看著窗外被雨水打濕的招牌發呆。

沒有診間,沒有吧檯,沒有那個每週五晚間十點、只要他推開MIST的木門就能看見的女人。這一個星期,他與顏梔的聯繫,淡得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

早安。今天有準時吃飯嗎?

剛結束與律師的會議,有點累。

妳母親的湯好喝嗎?

雨下得很大,出門記得帶傘。

沒有香氣的暗示,沒有酒精的催化,沒有吧檯那道若即若離的臨界距離。他們的對話,被迫回到最原始、最笨拙的樣子。就像兩個剛學會用通訊軟體的國中生,小心翼翼地丟出一個貼圖,等待對方已讀,然後反覆揣測那個已讀不回的兩分鐘裡,對方究竟在想什麼。

陸敬懷發現,自己竟然有些不習慣這種純粹。

他習慣了分析。分析病人的微表情,分析沈若薇字斟句酌的訊息,分析顏梔每一次遞酒時眼神閃爍的頻率。但這幾天,顏梔傳來的訊息太過平淡,平淡到沒有任何可以讓他分析的線索。這反而讓他焦慮。

沒有禁忌加持的感情,還剩下什麼?如果剝除了偷來的刺激、剝除了頂樓孤島的懸浮感、剝除了「誰先動真心誰就輸」的遊戲規則,他們之間,是否還能剩下那種讓人心跳失速的吸引力?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細的針,懸在兩個人心頭整整五天。

時間終於走到週五,晚間九點四十七分。

顏梔洗完澡,頭髮還半濕著,坐在房間的書桌前。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調酒筆記,空白的那一頁,她無意識地畫著一個又一個圓圈。掛在牆上的時鐘,秒針正一格一格地走動,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九點五十一分。

九點五十五分。

她的手機安靜地躺在桌上,螢幕是暗的。

在過去的半年裡,每個週五的這個時刻,她應該已經站在MIST的吧檯內,穿著那件黑色的絲絨襯衫,手指夾著調酒器,手腕俐落地搖晃著冰塊。她會抬起頭,看向門口,聽見那聲熟悉的推門聲,然後看見陸敬懷帶著一身夜色與雪松的味道走進來,對她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微笑。她會為他調一杯當夜之酒,給它一個刻薄的名字,然後看他如何用那雙屬於心理醫師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拆解她的偽裝。

那是他們的儀式。不需要約定,不需要訊息,到了時間,自然會相見。

而現在,九點五十九分。

儀式空缺了。

那種空缺,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更讓人難受。就像長期服用的藥物突然被抽離,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不對勁。她的心口有點悶,有點空,有點發慌。她發現自己竟然在等待,等待手機震動,等待那個本該出現在吧檯前的身影,用另一種方式出現。

她終究還是沒忍住,拿起手機,打開了與陸敬懷的對話框。

對話停留在今天下午,他傳來的那句:「晚上會下雨,早點休息。」

她盯著那行字,指尖懸在鍵盤上方,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她只傳出了一句很短的話。

顏梔:「你現在在做什麼?」

幾乎是同時,對方的狀態顯示為「輸入中」。

不到三秒鐘,訊息就回來了。

陸敬懷:「在看時鐘。」

顏梔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幾乎能想像他在那間狹小套房裡的樣子,一定也是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皺的白襯衫,坐在書桌前,看著牆上的時鐘,數著時間。原來,感到空缺的,不只她一個。

顏梔:「我也是。」

這一次,對方沒有立刻回覆。過了約莫半分鐘,一個視訊邀請跳了出來。

顏梔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把半濕的頭髮撥到耳後,又懊惱自己素顏的樣子一定很狼狽。但她還是按下了接通。

螢幕亮起,陸敬懷的臉出現在畫面裡。背景是那間她從未見過的、有些簡陋的套房。他的頭髮似乎剛洗過,還有些濕,鼻樑上架著那副她熟悉的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卻比在MIST時少了那層溫和而疏離的薄紗,多了幾分毫不遮掩的疲憊與想念。

「嗨。」他先開口,聲音透過手機的喇叭,有一點點失真,卻依舊低沉好聽,「素顏也很好看。」

顏梔本來還有點彆扭,被他這樣直接地一說,臉頰瞬間就熱了起來。她毒舌的本能立刻上線,試圖用刻薄來掩飾心跳。

「陸醫師,你現在的搭訕技巧退步很多。這種話你在診間也對病人說嗎?」

陸敬懷笑了,那笑容讓他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只對妳說。因為只有妳會因為一句話就臉紅到耳朵。」

「誰臉紅了?」顏梔立刻反駁,卻下意識地用手背貼了一下自己的臉頰,果然燙得驚人。她有些懊惱地瞪著螢幕,「你那邊看起來好小,好擠。」

「是很小。」陸敬懷將鏡頭稍微轉了一下,讓她看見那張堆滿文件的書桌和牆角的紙箱,「但是很安靜。沒有人會在這裡對我指指點點,也沒有人會用異樣的眼光看我。很適合想妳。」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一顆投入水面的石子,在顏梔心裡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沒有吧檯的阻隔,沒有酒精的藉口,他就這樣直白地說想她。比任何一杯名為〈誠實〉的調酒都更讓人無所遁形。

顏梔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這一個星期的平淡,原來不是感情變淡了,而是所有的感官與心思,都被用來醞釀這一刻的想念。空缺的儀式感,並沒有讓感情消失,反而讓思念變得更加純粹,更加清晰。

「陸敬懷。」她輕輕叫他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點點鼻音,卻不再刻薄,「我有點想念MIST的味道了。不是酒的味道,是……你坐在吧檯前看著我的味道。」

螢幕那頭的男人,安靜了幾秒鐘。然後,他慢慢地靠近鏡頭,直到他的臉佔滿了整個螢幕。顏梔甚至能看見他瞳孔裡自己的倒影,能看見他輕輕顫動的睫毛。

「我知道。」他低聲說,氣息彷彿能透過螢幕傳過來,「我也很想妳。想妳遞酒時故意不碰到我手指的樣子,想妳毒舌完之後又偷偷觀察我反應的樣子。顏梔,沒有吧檯,我發現我更想碰妳了。」

這句話太犯規了。

顏梔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往頭頂衝去,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她再也維持不住那副驕傲的盔甲,只能將手機稍微拿遠一點,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你……你現在說這些,就不怕被你母親或是醫院的人聽到嗎?」她小聲地問。

「不怕。」陸敬懷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堅定,「顏梔,我們已經不在頂樓了。這裡是真實的世界,在真實的世界裡,想念一個人,是不需要躲藏的。」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無比溫柔。

「明天有空嗎?不是週五,不是十點。只是……明天,星期六的下午,我想見妳。我們去逛逛超級市場,好不好?我想學著,像一對普通人那樣,為彼此挑選晚餐的食材。」

逛超級市場。

這個提議平淡到近乎笨拙,卻讓顏梔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

她要的,從來就不是懸浮在雲端的刺激,而是一份不需要偷來的日常。一份可以在週六的午後,光明正大地走在陽光下,為對方挑選一顆番茄、一把青蔥的日常。

「好。」她用力地點頭,聲音哽咽卻帶著笑意,「那我明天要檢查你的購物車,陸醫師。挑不好食材,可是會被我毒舌的。」

「求之不得。」他也笑了。

視訊沒有立刻掛斷,兩個人就這樣隔著螢幕,安靜地看著彼此。窗外的雨還在下,但那空缺的週五夜晚十點,卻不再是空缺。它被一種更飽滿、更踏實的東西填滿了。

那是對明天的期待。

直到顏清嵐在門外輕輕敲門,提醒她早點睡覺,顏梔才依依不捨地與陸敬懷道了晚安。掛斷視訊後,她抱著手機,倒在床上,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感覺心口那個空洞的地方,正被一種溫暖而酸脹的情緒,緩緩填滿。

而在另一頭,陸敬懷放下手機,走到窗邊。雨已經停了,空氣裡有著雨後特有的清新味道。他拿起桌上那份魏以安下午才傳來的訊息,最後確認了一遍。

魏以安:「明早九點,沈若薇那邊的律師約在事務所,離婚協議最後確認。敬懷,準備好了嗎?過了明天,你就真的自由了。」

他回覆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關上燈,在黑暗中,開始期待明天超級市場裡,那個將會與他並肩而行的身影。空缺的週五已經過去,屬於他們的、平凡而真實的週六,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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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離婚協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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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四十分,雨停了。

陸敬懷醒得很早,比鬧鐘還早了整整一個小時。

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躺在那張租來的小套房單人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過於白亮的日光燈。這間位於大安區巷弄內的套房很小,小到轉個身就能碰到書桌,小到沒有吧檯、沒有落地窗可以俯瞰台北的夜色,更沒有那個總是在昏黃燈光下對他毒舌挑釁的女人。但空氣裡有一種雨後被徹底洗淨的味道,從那扇半開的鋁窗縫隙裡滲進來,帶著潮濕泥土與晨間早餐店油煙混合的、極為真實的氣味。

他習慣了掌控,習慣了在診間裡用精準的語言為他人梳理混亂,也習慣了在MIST頂樓那張吧檯前,用沉默去瓦解顏梔的盔甲。但此刻,他發現自己正因為即將到來的九點而感到一種近乎陌生的、無法被理性分析的緊張。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床單,那是一種廉價卻乾淨的棉質觸感。

他拿起手機,螢幕亮起,沒有未讀訊息。昨晚那通填補了空缺週五夜晚十點的視訊通話後,他與顏梔互道了晚安。現在,他猶豫了幾秒,還是傳了一行字過去。

陸敬懷:「早安。雨停了,妳那邊天氣好嗎?九點過後,告訴妳結果。」

幾乎是立刻,已讀。對方正在輸入中的提示反覆出現又消失,像是在斟酌字句。過了約莫一分鐘,顏梔的回覆才跳出來。

顏梔:「台北的雨向來停得沒有預告。陸醫師,記得帶筆,別又用那種心理師的沉默去簽名,律師會以為你後悔了。」

他看著那行字,忍不住低笑出聲。她即使在緊張的時候,也要用毒舌來包裝關心。

陸敬懷:「帶了。妳今天出門記得帶傘,午後可能還有雨。」

顏梔:「管好你自己吧。去吧,把那份該死的社會契約還給社會。」

她沒有說加油,也沒有說等你。只是用她一貫刻薄卻一針見血的方式,替他下了註解。陸敬懷將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那裡的心跳,沉穩卻比平時快了一拍。

另一頭,顏梔其實根本沒有睡好。

她暫住在母親顏清嵐位於天母的舊公寓裡,房間還是她高中時的樣子,粉色的窗簾、書桌上褪色的明星海報,與她如今在MIST頂樓那個冷豔調酒師的形象格格不入。清晨的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切進來,落在她赤裸的小腿上。她抱著膝蓋坐在床上,手機就放在手心,螢幕還停留在與陸敬懷的對話框。

她聽見門外廚房傳來母親切菜的聲音,規律的篤篤聲,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她,這裡是一個正常家庭的早晨,而不是懸浮在雲端的那座孤島。

她將臉埋進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母親慣用的那款淡淡茉莉護手霜的味道,溫暖而令人窒息。她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比起當初在MIST被辜仲謙言語羞辱、被母親當面掌摑的那個夜晚,此刻的等待更讓她坐立難安。

那份離婚協議書,像一把懸在兩人頭頂的刀。刀落下之前,所有的親吻與承諾都還帶著偷來的意味。只有當那一紙契約真正被解除,他們在陽光下挑選番茄與青蔥的約定,才算真正作數。

她毒舌刻薄,她用冷漠當盔甲,她習慣用一杯名為〈心防〉的酒去試探人心,但她不敢去試探命運。她害怕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任何一絲猶豫。

「梔梔,吃早餐了。」顏清嵐在門外輕聲喚道,語氣比起前幾日的僵硬,已經柔和了許多。自從那場風波後,母親看見她即使關掉了MIST也依然堅定地站在陸敬懷身邊,那份傳統觀念裡的固執,似乎被某種更心疼的情緒悄悄融化了。

「馬上來。」顏梔應了一聲,聲音卻有點啞。她將手機緊緊握住,像握著一個護身符。

上午九點整,敦化北路,魏以安聯合律師事務所。

這間事務所與陸敬懷想像中的不同,沒有冰冷的大理石與高聳的書櫃,反而像一間選物店。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檀香與現煮咖啡的氣味,背景音樂是極低音量的Miles Davis,黑膠唱片的細微雜音讓整個空間多了一絲爵士樂般的鬆弛感。這很符合魏以安的風格,超然淡泊,不評價也不選邊,只用他自己的節奏去守夜。

魏以安今天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式西裝,領帶卻刻意選了帶有暗紋的酒紅色,他站在會議室門口,對著陸敬懷輕輕點了點頭。

「來了。別緊張,等一下不管對方說什麼,你只需要記得,你今天是來結束一段關係,不是來贏一場辯論。」魏以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他特有的、像鼓刷輕刷銅鈸般的節奏感,奇異地安撫了人心。

陸敬懷點頭,推門而入。

沈若薇已經坐在那裡了。

她比他記憶中的任何一次都要更精緻,也更疏離。一身剪裁俐落的奶白色套裝,長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的頸部。她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黑咖啡,沒有加糖與奶精。她的指甲修剪得極短,塗著裸色的指甲油,指尖輕輕敲著桌面,那是她焦慮時才會出現的小動作,但她的臉上卻是完美的、無懈可擊的平靜。她的身邊同樣坐著一位女律師,正低頭翻閱著文件。

看見陸敬懷進來,沈若薇抬起眼,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會。沒有怨恨,沒有淚水,只有一種極度疲憊後的坦然。那是一種共犯在多年演完一場戲後,終於可以卸妝的默契。

「敬懷。」她先開口,聲音一如往常的平穩自持,甚至帶著一絲高傲的禮貌,「好久不見。」

「若薇。」陸敬懷在她對面坐下,魏以安在他身側落座。

沒有多餘的寒暄,魏以安直接將兩份已用印完成的協議書推到桌面的中央。紙張是厚實的象牙白,在頂光的照射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沈小姐,陸先生,這是根據雙方先前共識擬定的離婚協議書最終版本。」魏以安的語氣轉為專業而清晰,「主要條款有三點。第一,雙方同意依民法親屬編規定,兩願離婚。第二,關於夫妻剩餘財產分配,陸先生願意放棄主張,名下包含仁愛路不動產之持分、執業所得之儲蓄與投資部位,皆歸沈小姐所有,不另行請求分配。第三,雙方日後互不請求贍養費,亦不對外追究婚姻存續期間之任何事由。沈小姐,妳再確認一下,如果沒有問題,我們就可以簽名、用印。」

會議室裡陷入一種近乎凝固的安靜。只剩下中央空調細微的運轉聲,與牆上時鐘秒針行走的滴答聲。

沈若薇的目光落在那份協議書上,久久沒有移動。她的指尖停留在第二條條款上,那行關於財產放棄的文字。即使以她家族的財力,仁愛路那間房子的持分與陸敬懷這些年作為頂尖心理醫師累積的資產,都是一筆極為可觀的數字。

她抬起頭,看向陸敬懷,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不再是那個信奉形象與體面勝過情感的沈家大小姐。

「你確定嗎?」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不需要做到這個地步。法律上,你完全可以爭取一半,甚至更多。我請律師看過,你沒有任何過錯。」

陸敬懷迎向她的目光。他的言語依舊溫和,卻字字清晰,像在診間裡做最後一次結案陳述。

「我很確定。」他說,「若薇,這些年,謝謝妳。我們都把婚姻完成得很體面,對家人、對外界,都沒有失禮。但體面是有代價的,代價就是我們都沒有真正活過。我不想在結束的時候,還要為了錢去計算誰付出得多、誰又虧欠了誰。那會讓我們這段關係,最後只剩下一場難看的帳。」

他頓了頓,語氣放得更柔軟,卻也更堅定。

「我想盡快結束,不是因為急著要去哪裡,而是因為我想讓我們兩個人,都盡快自由。這些,就當作是我對這段名存實亡的關係,最後的責任。」

沈若薇定定地看著他,那雙總是高傲自律的眼眸裡,慢慢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她極力忍著,沒有讓它落下。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第一次沒有了控制慾。

「自由啊……」她輕聲重複這個詞,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桌面,「說得真好聽,陸敬懷。你總是這樣,用最溫和的話,把人心剖析得最殘忍。」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將壓抑多年的真心話,一次傾吐出來。

「老實說,我收到魏律師整理的那些分居證據時,我很生氣。我氣的不是你外遇,而是你竟然連外遇都做得這麼有準備,這麼有條理,連時間、地點、對話紀錄都讓我找不到一點可以指責你的破綻。你讓我這個正宮,看起來像個笑話。」

魏以安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陸敬懷也只是沉默地看著她,給予她完整的空間。這是心理師的專業,也是對前妻最後的尊重。

「但後來我想通了。」沈若薇的聲音帶著一絲鼻音,卻異常平靜,「我維持這段婚姻,真的不是因為我還愛你。敬懷,我們之間,早就沒有愛了。我只是……我只是害怕家族裡的人怎麼看我,害怕我那些閨蜜在背後怎麼議論我,害怕我媽又要打電話來教訓我,說沈家的女兒怎麼可以離婚。」

她將那份協議書拉到自己面前,拿起了桌上那支沉甸甸的萬寶龍鋼筆。筆身冰涼,重量紮實。

「我跟你一樣,也想要自由。只是我一直沒有勇氣像你一樣,用放棄一切的方式去換。」她抬起頭,對著陸敬懷露出一個極淡、卻無比真實的微笑,「恭喜你,陸敬懷。你比我勇敢。這一次,算你贏了。」

話音落下,她不再猶豫,俐落地在乙方簽名欄上,簽下了「沈若薇」三個字。筆尖劃過厚實紙張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劃,都像是在切斷一根無形的線。接著,她拿出隨身的印鑑,在名字上,穩穩地蓋下那顆代表她身分的紅色印章。

硃砂印泥的氣味,淡淡地散開。

魏以安將另一份協議書推到陸敬懷面前,並遞上一支筆。

陸敬懷接過筆,指腹感受到金屬筆身傳來的微涼觸感。他低頭,看著甲方那一欄空白的橫線。多年來,他背負著「沈家女婿」、「已婚心理師」、「體面丈夫」的標籤,在每一個需要維持形象的場合,扮演著那個理性自持到近乎冷酷的角色。這條橫線的盡頭,是他三十五年人生中,第一次完全為自己而做的選擇。

他沒有任何遲疑,筆尖落下,寫下自己的名字。

「陸敬懷。」

三個字,一氣呵成。當最後一筆劃收尾時,他感覺到胸口那股長年以來無形的、沉重的壓力,像是被一雙溫柔的手,輕輕地抽走了。不是狂喜,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虛脫的輕鬆感。彷彿有人替他脫下了那件穿了太久、早已不合身的厚重西裝外套,讓他終於可以在這個初夏的早晨,赤裸著肩膀,去感受真實的微風。

他蓋下自己的印章。兩份協議,一式兩份,從此刻起,正式生效。

魏以安收回文件,仔細核對簽名與印鑑,然後分別交給雙方。「稍後我會協助兩位到戶政事務所辦理離婚登記,完成後,這段婚姻關係在法律上就正式消滅了。」

沈若薇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手提包。她最後看了陸敬懷一眼,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祝福。

「再見了,陸醫師。希望你這次,是真的找到了能讓你失控的人。」她說完,便率先推門離開,高跟鞋敲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而決絕,沒有回頭。

會議室的門被輕輕帶上。魏以安拍了拍陸敬懷的肩膀,「去吧,去打那通你最想打的電話。剩下的行政程序,我來處理。」

陸敬懷幾乎是衝出那棟大樓的。

台北正午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灑在敦化北路的街道上,空氣中是柏油路被曬暖後的氣味,夾雜著路邊欒樹新葉的清香。他站在人行道上,不顧來往行人的目光,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他撥給了顏梔。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顯然,那頭的人,一直守在手機旁。

「喂?」顏梔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刻意壓得平靜,卻藏不住那一絲緊繃的顫抖。背景音裡,還有顏清嵐在廚房裡關瓦斯爐的輕響。

陸敬懷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有些乾澀。他清了清嗓子,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個總是擅長掌控對話節奏的心理師,此刻竟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笨拙而急切。

「梔梔……」他輕聲喚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哽咽與笑意,「簽完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起初,陸敬懷以為是訊號不好。「梔梔?妳在聽嗎?」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極輕、極細微的吸氣聲。像是一直屏住的呼吸,終於敢放開來。

「……嗯。」顏梔的聲音再次傳來時,已經完全變了調。那個總是毒舌刻薄、一針見血的MIST女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帶著濃重鼻音、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的女孩。「我聽見了。」

她頓了頓,似乎在用手背胡亂地擦拭著臉頰,聽筒裡傳來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恭喜你,陸敬懷。」她輕聲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哽咽的喉嚨裡擠出來,卻又帶著一種巨大的、如釋重負的釋然,「恭喜你……自由了。」

那四個字,像一根羽毛,輕輕搔過陸敬懷的心尖,卻激起了滔天的酸楚與暖意。他靠在事務所冰涼的大理石外牆上,仰頭看著刺眼的陽光,眼眶竟也有些發熱。

「不是恭喜我。」他對著電話,聲音溫柔得像是要將她整個人擁入懷中,「是恭喜我們。」

電話兩端,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有輕輕的、交錯的呼吸聲,透過電波,緊緊纏繞在一起。千言萬語,都在那份沉默的哽咽與釋然中,被妥帖安放。

而在天母那間舊公寓的房間裡,顏梔抱著手機,肩膀微微顫抖,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滴在她緊握著手機的指背上,溫熱而晶瑩。她不知道,房門其實並沒有關緊。

門外,端著一盤剛切好水果的顏清嵐,正靜靜地站在那裡,將女兒那句帶著哽咽的「恭喜你自由了」與那份失而復得的顫抖,盡收耳底。她那雙總是寫滿傳統與面子的眼眸裡,第一次浮現出複雜的心疼與動搖。她看著女兒蜷縮在床上、卻又像被什麼溫暖力量緊緊包裹住的身影,沉默了許久。

終於,她輕輕敲了敲那扇半掩的房門。

「梔梔啊……」顏清嵐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既然……既然他已經自由了,那……什麼時候,帶他回家,讓媽媽正式見見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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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顏梔的誠實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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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輕輕敲了兩下之後,並沒有立刻被推開。

顏梔整個人僵在床沿,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支發燙的手機,螢幕已經暗了,卻還殘留著通話結束後的餘溫。她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整張臉埋在膝蓋裡,像個做錯事被當場逮住的孩子,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門外是顏清嵐的聲音,比她記憶中任何一次都還要輕,還要遲疑。

「梔梔啊……」

顏梔猛地抬起頭,胡亂用手背抹掉眼淚,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媽,門沒鎖……妳進來。」

顏清嵐這才端著那盤切得整整齊齊的水果推門進來。白瓷盤裡是蘋果和芭樂,邊緣還細心地用鹽水泡過,沒有氧化,每一塊都切成剛好一口的大小。這是顏清嵐表達關心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從小到大,只要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就會切一盤水果,放在女兒的書桌上。

此刻,她把盤子放在那張已經有些年紀的書桌上,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轉身離開,而是拉過一旁的椅子,坐了下來。

兩母女之間隔著不過一公尺的距離,午後的光線從天母老公寓的窗戶斜斜切進來,空氣裡有淡淡的、屬於舊木頭家具與清潔劑混合的味道,還有顏清嵐身上那件居家針織外套柔軟的洗衣精香氣。

「妳剛剛……在講電話?」顏清嵐先開口,眼神有些不自在地飄向窗外,不敢直視女兒紅腫的眼睛。

顏梔的心臟重重一跳。她知道母親聽見了,聽見了那句哽咽的「恭喜你自由了」,也聽見了她卸下所有武裝後,那聲幾乎要碎掉的啜泣。

過去二十幾年,她在母親面前永遠是那個帶刺的、嘴巴不饒人的顏梔。母親說一句「女孩子不要在外面拋頭露面開什麼酒吧」,她能頂十句回去。母親說「都三十幾歲了還不安定下來像什麼話」,她就把MIST的鐵門拉得更響,用更大的音樂聲來回應。她們之間的每一次對話,都像一場戴著禮貌手套的拳擊賽,點到為止,卻招招見血。她以為冷漠就是盔甲,以為只要把自己包裹得夠尖銳,就不會再被那些以愛為名的規訓刺傷。

可是現在,盔甲碎了。

「嗯。」顏梔沒有再掩飾,她把手機輕輕放在床單上,指尖還在微微發抖,「是陸敬懷。他……他今天簽字離婚了。」

顏清嵐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那個名字,她在新聞上看過,在女兒含糊其詞的解釋裡聽過,在那些不堪的週刊標題裡也瞥見過。一個已婚的心理醫師,一個讓她引以為傲卻又讓她提心吊膽的女兒,糾纏在信義區頂樓那間見不得光的酒吧裡。這兩個月來,她輾轉難眠,想過大罵,想過以死相逼,想過把女兒直接鎖在家裡。可是她看見女兒每週五晚上不再出門後,那種空洞的眼神;看見她關掉MIST那天,回到家後一個人坐在漆黑的客廳裡,久久不開燈的身影。

她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這個女兒。

「所以,」顏清嵐的聲音有點乾澀,她拿起叉子,叉起一塊蘋果,卻沒有吃,只是拿在手裡,「他現在是……自由的人了?」

「對。」顏梔點點頭,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但這一次,她沒有躲。她讓眼淚就那樣滑落,讓母親看見,「媽,對不起。讓妳擔心了,也讓妳丟臉了。」

這句對不起,像一把鑰匙,輕輕打開了顏清嵐心裡那把上了鎖的抽屜。

顏清嵐的眼眶也紅了。她把手裡的蘋果放回盤子,伸出手,第一次在女兒成年後,如此主動地、帶著些許顫抖地握住了顏梔冰涼的手。她的手掌溫暖而乾燥,有著常年做家事留下的薄繭。

「傻孩子,說什麼丟臉。」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媽只是……媽只是怕妳受傷。媽那個年代,女人離了婚、或是跟一個離過婚的男人在一起,是要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的。媽怕妳走我的老路,怕妳以後後悔。」

她頓了頓,看著女兒淚流滿面的臉,那張總是化著精緻妝容、用毒舌當作武器的臉,此刻卻乾淨、脆弱得讓人心疼。

「可是梔梔,媽剛剛在門外聽見妳哭。妳哭得很小聲,可是……很甜。」顏清嵐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笨拙的溫柔,「媽很久沒有聽見妳這樣哭了。不是跟我吵架的那種氣哭,是……像小時候妳在幼稚園拿到第一朵小紅花,跑回家跟我炫耀,結果跌倒了,卻還是笑著哭的那種。」

顏梔徹底愣住了,隨即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再也忍不住,伏在母親的膝頭上,放聲哭了出來。這一次的哭泣,沒有壓抑,沒有轉身躲進吧檯後的陰影,所有的委屈、恐懼、等待與重生,都在這個午後的老公寓裡,被盡情釋放。

顏清嵐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動作生疏卻充滿力道。

等到哭聲漸歇,顏清嵐才用那雙溫暖的手,捧起女兒的臉,用指腹替她擦去淚痕。

「既然他已經自由了,」她看著顏梔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地說,「那就找個時間,帶他回家,讓媽媽正式見見他吧。不是以客人的身分,是以……讓我女兒願意為他關掉一整座孤島的男人的身分。」

那天晚上,顏梔傳了一封極短的訊息給陸敬懷。

只有一行字:「我媽說,想見你。」

對方幾乎是秒讀。過了大概三十秒,陸敬懷回了過來:「我明天有空。需要我帶什麼?伴手禮、履歷、還是良民證?」

顏梔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破涕為笑。她能想像那個在診間裡永遠從容不迫、用一句話就能讓個案沉默三分鐘的陸醫師,此刻正對著手機螢幕,像個準備面試的毛頭小子一樣緊張。她回覆:「帶你的人來就好。還有,穿暖一點,我媽家很冷。」

隔天下午,天母的這間老公寓,迎來了一位最特別的客人。

陸敬懷提早了半小時到。他沒有穿平時那種剪裁俐落的深色西裝,而是換上了一件淺灰色的羊絨毛衣,裡面搭著白襯衫,看起來溫和許多,卻也因此洩漏了他的緊張。他手裡提著一盒包裝極其素雅的和菓子,還有一瓶沒有貼標籤、看起來像是手工釀製的梅酒。他的頭髮顯然仔細整理過,身上是顏梔熟悉的、淡淡的雪松與皮革氣息,只是今天,那氣息裡混雜了一絲若有似無的汗味。

顏梔一開門就忍不住笑了。

「陸醫師,你流汗了。」她小聲地說,手指飛快地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衣領。指尖碰觸到他頸側溫熱的皮膚,兩人都像是被燙到一般,心跳漏了一拍。

「有點熱。」陸敬懷低聲回答,眼睛卻越過她,看向客廳裡那個正從廚房端出熱茶的身影。他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那頓飯,吃得比任何一場學術研討會的答辯都還要煎熬,也比任何一次MIST的深夜對峙都還要真實。

顏清嵐準備了一桌子的菜,都是最家常的味道,清蒸鱸魚、蒜炒空心菜、九層塔煎蛋,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香菇雞湯。沒有刻意的刁難,也沒有虛偽的客套,她只是不斷地替陸敬懷夾菜,用最傳統的母親的方式,觀察著這個男人。

她問他的原生家庭,問他的工作,問他未來的打算。每一個問題都平淡無奇,卻又直指核心。陸敬懷沒有用任何心理學的術語來包裝自己,他只是誠實地回答,誠實地說出自己過去在婚姻裡的懦弱與逃避,誠實地說出自己對顏梔的虧欠與珍視。他的語氣溫和,卻沒有閃躲,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穩穩地放在餐桌上。

顏梔坐在兩人中間,安靜地吃著飯,偶爾抬頭,看見陸敬懷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耳根,看見母親雖然板著臉,卻會在陸敬懷回答時,下意識地輕輕點頭。她的心裡,像是有一塊長年結冰的地方,正在被這滿室的飯菜香氣,悄悄融化。

飯後,顏清嵐收拾碗筷進了廚房,刻意留下了客廳的空間給他們。

顏梔站起身,走到那個被她暫時搬回家的小吧檯前。那是一個迷你的、只能容納兩三瓶基酒的角落,是她關掉MIST後,唯一留給自己的念想。

「想喝點什麼嗎,陸醫師?」她回頭,挑眉看他,眼裡閃爍著久違的、屬於MIST女主人的狡黠光芒。

陸敬懷走到她身後,沒有像在MIST時那樣隔著寬寬的吧檯,而是就站在她身側,近到能聞見她髮間的香氣。「妳調什麼,我就喝什麼。」

「那……可不是〈心防〉,也不是〈誠實〉。」顏梔輕聲說,轉身開始動作。

她沒有用那些複雜的調酒器具。她拿出一個小小的單柄鍋,倒入溫熱的燕麥奶,看著乳白色的液體在小火上慢慢冒出細小的泡泡。接著,她加入一小匙晶瑩的龍眼蜜,蜜糖在熱氣中緩緩化開,散發出屬於台灣山林的、溫潤甘甜的香氣。然後,她倒入一盎司的愛爾蘭威士忌,酒液與奶香融合,激起一陣更為醇厚的暖意。最後,她將調好的奶酒倒入一個厚實的馬克杯裡,在表面用肉桂粉輕輕篩出一道細細的紋路,並放上一根小小的肉桂捲。

整個過程,沒有冰塊碰撞的清脆聲響,沒有爵士樂的襯托,只有瓦斯爐細微的嘶嘶聲、奶泡輕輕翻滾的咕嚕聲,以及兩人交錯的、逐漸平穩的呼吸聲。

她將那杯溫暖的奶酒,先遞給了剛好從廚房走出來的顏清嵐。

「媽,這杯叫〈回家〉。」顏梔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沒有酒精的刺痛,也沒有冰塊的偽裝。只有蜂蜜的甜、燕麥的稠,還有一點點威士忌的暖。喝了會想睡覺,會覺得安心。」

顏清嵐接過那杯溫熱的馬克杯,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有些驚訝。她低頭,看著杯中那層細膩的奶泡與肉桂的香氣,遲疑了一下,然後輕輕抿了一口。

溫熱、香甜、醇厚。蜂蜜的甜味溫柔地化在舌尖,燕麥的香氣填滿了口腔,而那一點點威士忌的辛辣,則像是一個恰到好處的擁抱,將所有的甜膩都收攏起來,變成一種踏實的、屬於家的暖意。

這不是一杯給客人的酒,這是一杯給家人的酒。

顏清嵐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她從小看到大、卻好像到今天才真正認識的女兒。看著她不再用刻薄來武裝自己,不再用冷漠來拒絕世界,而是敢於用這樣一杯柔軟的、毫無防備的酒,來袒露自己的內心。

她的眼眶,再一次濕潤了。

這一次,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對著顏梔,重重地、緩緩地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勝過千言萬語。

顏梔的眼淚,再次滑落,但嘴角卻是笑著的。她明白,從這一刻起,她再也不需要用冷漠來保護自己了。因為她終於知道,真正的歸屬,不是那座懸浮在雲端、高於道德的頂樓孤島,而是在這間充滿飯菜香氣的、有些擁擠卻無比溫暖的老公寓裡,有人願意為她留一盞燈,等她回家。

而就在這溫馨的沉默中,陸敬懷口袋裡的手機,卻在此刻突兀地震動了起來。來電顯示上,跳動著一個讓他眉頭微蹙的名字——許詠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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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頂樓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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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的嗡鳴聲,在充滿蜂蜜與燕麥溫暖香氣的客廳裡,顯得格外突兀。

陸敬懷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下意識想按掉,卻在看見螢幕上「許詠琪」三個字時,動作停住了。顏清嵐注意到了他的遲疑,這位向來講究禮數的母親,只是溫和地對他點了點頭,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歷經世事後的理解。她輕輕拍了拍顏梔的手背,示意她別擔心。

顏梔卻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陸敬懷。她的眼眶還帶著方才落淚後的微紅,嘴角卻還維持著那一點因為被母親認可而漾開的、柔軟的笑意。她對他微微頷首,那個眼神很安靜,卻像是在說,去接吧,該來的,總是要面對的。

陸敬懷起身,走到陽台,接起了電話。夜風從老公寓的巷弄間吹上來,帶著一點點潮濕的柏油味與遠處夜市的油煙氣,和MIST頂樓那種經過濾淨、帶著雪松與皮革香的空氣截然不同。這裡是人間。

「陸醫師,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許詠琪的聲音從話筒那頭傳來,背景有些嘈雜,似乎還在報社裡趕稿,「我知道這個時間很不恰當,但我想在定稿前,最後跟你確認一次。」

陸敬懷的聲音很平穩,是他面對個案時那種溫和卻保持距離的語調。「許小姐,請說。」

「辜仲謙給我的那些照片和錄音,我全部銷毀了。」許詠琪開門見山,語氣裡沒有記者的那種尖銳,反而帶著一種罕見的坦誠,「老實說,一開始我確實想做一個最腥羶的標題。『名心理師深夜幽會美艷調酒師』,點閱率一定會破表,長官也會很滿意。但我回去重聽了那天在MIST吧檯前,你們兩個沒有說出口的那些對話,又看了看辜仲謙那種『我得不到就要毀掉』的嘴臉,我覺得噁心。」

她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跑社會線十年,看過太多菁英在鏡頭前人模人樣,私底下比誰都狼狽。我本來以為你們也一樣,只是又一對偷吃的男女。但後來我去訪談了幾個你的同事,還有幾個曾經去過MIST的客人。我發現大家都在談論你們,卻沒有人真的關心,你們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陸敬懷沉默著,沒有打斷她。他能聽見話筒那頭鍵盤敲擊的聲響停了下來,許詠琪的呼吸聲變得清晰。

「所以我換了題目,」她的聲音壓低了些,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我想做《體制外的親密:都會菁英的情感困境》。不談偷拍,不談八卦,只談在這個把婚姻當成履歷、把績效當成自我的城市裡,兩個人要有多孤單,才會在高空的酒吧裡想抓住一點點真實的體溫。這篇報導,我不會放任何一張你們的私密照片,全程都會經過你們同意。如果你們不願意,我可以壓稿,永遠不發。」

這番話,讓陸敬懷有些意外。他認識的許詠琪,是那個為了獨家可以守在醫院門口三天三夜、眼神裡永遠帶著一點偏執與冷血的記者。他以為她會是壓垮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卻沒想到,她遞來的,是一把可能讓他們走出來的梯子。

「為什麼?」陸敬懷輕聲問。

「因為我也曾經是那個在體制內快要窒息的人啊,陸醫師。」許詠琪苦笑了一下,聲音裡第一次有了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女人的疲憊,「我信奉真相,但真相不該只有一種腥羶的樣子。也許,讓大家看看菁英們光鮮背後的空洞,比讓大家看他們怎麼偷情,更有價值。」

掛掉電話後,陸敬懷在陽台站了很久。臺北的夜色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沒有101的璀璨,只有萬家燈火與縱橫交錯的電線,像一張巨大的、溫暖而雜亂的網。他回到客廳,將許詠琪的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顏梔與顏清嵐聽。

顏梔聽完,久久沒有說話。她走到廚房,將那杯已經有些涼掉的〈回家〉重新溫熱,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看著陸敬懷,聲音有些啞,卻很堅定。「讓她發吧。」

她說:「如果我們的故事,能讓哪怕一個躲在完美婚姻裡覺得自己快死掉的人,覺得自己不是孤單的,那就值得了。反正,最壞的那些照片都已經流出去過了,我們還怕什麼誠實呢?」

三天後,許詠琪的專訪在週刊的深度報導版面上刊出了。沒有聳動的標題,沒有馬賽克的偷拍照,封面是一張從MIST落地窗往外拍的、模糊的臺北夜景,車燈拖曳成長長的光河。內文以極其克制的筆觸,寫了陸敬懷與顏梔的故事,但更多的是延伸訪談,心理學者談論當代婚姻的契約化傾向,社會學者分析高壓都會中親密關係的失語症,以及好幾位匿名受訪的白領,坦承自己在看似美滿的家庭裡感受到的巨大孤獨。

文章的最後,許詠琪寫道:「我們習慣用道德去審判每一段脫軌的關係,卻很少去問,那條軌道本身,是否早已讓人無法呼吸。他們的相遇或許不被祝福,但他們試圖誠實的勇氣,或許值得我們多一點理解,而非僅僅是獵奇。」

報導出乎意料地沒有引發新一輪的謾罵,反而在網路上掀起了一場安靜卻深刻的討論。許多人在留言區分享了自己的故事,有人說自己也是在無愛的婚姻裡撐了十年,有人說終於敢承認自己羨慕那種敢於為自己而活的勇氣。輿論的風向,第一次從獵巫,轉向了理解。辜仲謙那種用金錢與爆料來操控輿論的手段,在這種真誠的敘事面前,顯得格外粗鄙而可笑。

幾乎在同一時間,醫院的人事倫理委員會也傳來了消息。蘇哲明以「與病人家屬發展不當私人關係、影響專業中立」為由提出的檢舉,因為證據不足,且許詠琪的報導間接證明了陸敬懷並未利用職權對任何個案造成傷害,最終被正式駁回。委員會通知陸敬懷,他可以隨時恢復門診。

那天下午,陸敬懷坐在魏以安的辦公室裡。魏以安還是那副超然的樣子,慢條斯理地用手沖壺煮著咖啡,爵士樂在午後的光線裡流淌。

「恭喜你,沉冤得雪。」魏以安將一杯黑咖啡推到他面前,語氣帶著一點調侃,「怎麼樣,要不要回來繼續當你的王牌主治醫師?外面那些個案,可都還在等著你用那套溫柔的刀法剖析他們呢。」

陸敬懷搖了搖頭,他端起咖啡,苦澀的香氣讓他的思緒無比清晰。「以安,我想離開醫院了。」

魏以安挑了挑眉,沒有露出太驚訝的表情。

「我想自己開一間小小的工作室。」陸敬懷看著窗外,他已經不再渴望從高處俯瞰城市的視野,「不需要很大,有兩個諮商室就好,安靜,隱密,不會有護理站的廣播聲,也不會有倫理委員會的審視。我想讓來找我的人,可以真正安心地說話,不用擔心自己的秘密會成為下一個茶水間的八卦。就像MIST的吧檯一樣,但這一次,是在白天,是清醒的,是為了療癒,而不是為了逃避。」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卻更堅定。「我花了十年學會怎麼剖析別人,卻花了三十五年才學會怎麼誠實地面對自己。我想把這個學到的東西,用在更對的地方。」

魏以安聽完,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裡沒有評價,只有全然的理解與支持。「聽起來不錯。地點選好了,記得第一個通知我,我去幫你暖暖場子。不收費,但要給我一杯顏老闆親手調的酒。」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顏梔也正站在一条充滿舊時光味道的巷弄裡。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在社群媒體上發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間廢棄的舊倉庫,斑駁的紅磚牆,挑高的屋頂,陽光從破碎的窗櫺間斜斜地切進來,在佈滿灰塵的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影。林予希站在她身邊,戴著工地帽,一臉興奮。

「我的天,顏梔,妳瘋了嗎?這裡離捷運站要走十分鐘,旁邊都是五金行跟老公寓,妳確定菁英們會穿著高跟鞋來這裡喝酒?」林予希嘴上唸著,眼睛卻亮得發光。

顏梔沒有回答,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這裡的空氣裡有著木頭受潮的霉味、鐵鏽味,還有一點點巷口麵攤飄來的醬油香,一點也不精緻,卻無比真實。她伸出手,指尖拂過粗糙的磚牆,粉塵沾在她的指腹上。

「他們不會來,」她輕聲說,嘴角勾起一抹前所未有的、自由的笑,「但會來這裡的人,是真的想喝一杯酒的人。」

她轉過身,眼神發亮地看著林予希。「我受夠了MIST那種懸浮在雲端、靠著會員制與金主的光環才能存在的孤島了。辜仲謙可以收回他的酒吧,但他收不回我的手藝。我要開一間更小、更破、但每一塊磚、每一張椅子都屬於我自己的店。沒有低消,沒有dress code,沒有無菜單的儀式感。想來的人就來,想說話的人就說話,想安靜的人就安靜。我只想為自己調酒,也為那些跟我一樣,想在頂樓之外、踏踏實實活著的人調酒。」

林予希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用毒舌與冷漠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風的女人,此刻眼裡閃爍著的那種近乎天真的光芒,忍不住上前用力抱住了她。「好!那我們就一起,為自己而活!」

夜幕再次降臨,顏梔與陸敬懷約在一間新開的、臨街的咖啡廳見面。沒有昏黃曖昧的燈光,沒有低沉的爵士樂,只有明亮的白光與咖啡機的蒸氣聲。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下班的人潮與呼嘯而過的捷運。那份曾經需要靠酒精與夜色才能催化的親密,如今在清醒的白日裡,變得更加踏實。

「聽說妳找到新地點了?」陸敬懷問。

「聽說你要自己開業了?」顏梔反問。

兩人相視一笑,同時伸出手,在桌面上輕輕交握。沒有試探,沒有曖昧的停留,只是一個溫暖而堅定的確認。

他們終於都離開了那座讓他們相遇、也讓他們學會偽裝的頂樓。在頂樓之外,臺北的空氣或許不再懸浮,卻因為腳踏實地,而有了真實的重量與溫度。

然而,就在他們享受著這份得來不易的平靜時,顏梔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是一則來自社群媒體的陌生訊息預覽。發訊人是一個沒有大頭貼的空白帳號,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顏小姐,恭喜妳的新店,但妳確定,那個舊倉庫的前屋主,真的願意賣嗎?」

顏梔的笑容,微微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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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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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字就那樣突兀地懸在明亮的白光裡。

「顏小姐,恭喜妳的新店,但妳確定,那個舊倉庫的前屋主,真的願意賣嗎?」

沒有大頭貼,沒有帳號名稱,只有一串亂碼般的英文與數字,像是刻意隱匿了身分。咖啡廳裡咖啡機的蒸氣嘶嘶作響,窗外是下班時刻擁擠的人潮,外頭捷運高架橋上列車呼嘯而過的聲音都被厚實的玻璃隔成一種遙遠的震動。明明是正午過後最清醒的時刻,空氣裡只有淺焙咖啡豆的堅果香與牛奶被打發後的甜膩,顏梔卻覺得有那麼一瞬間,自己又回到了MIST那座懸浮在雲端之上的頂樓,聽見冰塊在水晶杯裡輕輕碰撞的聲響,聞見某種危險即將靠近時的,那一絲若有似無的菸草與雪松味。

她的指尖還與陸敬懷的手輕輕交握著,卻在看見那則預覽的瞬間,不著痕跡地僵了一下。

陸敬懷立刻察覺了。

他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解讀那些細微到幾乎無法被捕捉的表情與肌肉牽動。顏梔向來驕傲,連皺眉都像是經過精心設計的防衛,此刻她的唇角雖然還維持著方才相視而笑的弧度,但眼底的光卻像是被風吹熄了一小角,眼睫顫動的頻率快了半拍,交握的手指也下意識地收緊了一瞬,隨即又鬆開。

「怎麼了?」他的聲音放得很輕,沒有追問,只是將她的手更穩地包覆在掌心裡。他的掌心溫熱,帶著常年握筆與翻閱病歷留下的薄繭,與她因為常年碰觸冰塊與酒杯而偏涼的指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溫度透過皮膚傳遞過來,讓顏梔混亂的心跳稍稍回穩。

顏梔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手機螢幕翻轉過去,推到他面前。陸敬懷垂眸看了一眼,眉心幾不可察地蹙起。那不是一個專業的心理醫師會露出的表情,更像是一個男人,在看見自己的女人被無形的東西騷擾時,本能產生的不悅與防備。

「大稻埕的那間倉庫?」他問。

「嗯。」顏梔收回手機,語氣試圖恢復一貫的刻薄與輕描淡寫,「昨天才跟仲介簽了斡旋,連林予希都還沒來得及去看現場,就有人來恭喜我了。消息倒是挺靈通的。」她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點自嘲的尖刺,「看來我還真以為離開了MIST,就能離開那些無聊的窺視了。臺北市這麼小,想躲都躲不掉。」

話是這麼說,但陸敬懷看得出來,她眼裡閃過一絲不安。大稻埕的那間舊倉庫,是她這幾個月來看了不下二十間店面後,唯一一眼就讓她覺得「就是這裡」的地方。紅磚牆上爬滿了被歲月洗刷後斑駁的痕跡,木造的窗框雖然老舊,卻還保留著日治時期的比例與紋理,午後三點的陽光會斜斜地切進來,在磨石子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帶。那不是信義區那種精緻、昂貴、需要靠會員制來維持距離感的懸浮孤島,那是一個可以讓人腳踏實地、讓香氣與溫度自然流動的地方。她甚至已經在腦海裡規劃好了吧檯的位置,要用溫潤的檜木,杯架要掛在什麼高度,燈光要多黃才不會刺眼。

那封警告一樣的訊息,像是一顆小石子,投入了她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的心湖。

「別想太多。」陸敬懷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語氣是他慣有的、溫和卻帶著安定力量的節奏,「也許只是仲介同業的惡作劇,或是屋主那邊還有別的買家在競爭,故意放消息想抬價。這種手法我聽過很多。」他頓了頓,眼神深深地望進她的眼眸深處,「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一起去看就知道了。不是嗎?」

他的話語沒有華麗的剖析,也沒有刻意的心理暗示,只是平實地將「我們」這個詞,放在了所有不確定的前面。顏梔的心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些豎起的尖刺,悄悄地又軟化了下去。

「誰要跟你一起。」她嘴上還不饒人,抽回手,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有些涼掉的拿鐵,藉著喝咖啡的動作掩飾自己發燙的耳根,「我自己能處理。」

陸敬懷笑了,沒有拆穿她。他知道,她的驕傲就是她的盔甲,而他願意花一輩子的時間,去等她自己願意卸下的那一刻。

那天下午,他們沒有再多談那則訊息,只是像一對再普通不過的情侶,牽著手在中山區的街道上漫步,看著櫥窗,聊著未來工作室的裝潢與新酒吧的酒單。直到夜色降臨,陸敬懷送她回到租屋處的樓下,在樓梯間那盞昏黃的感應燈下,給了她一個沒有任何情慾、只有珍重的擁抱,才各自離開。

然而,那則訊息像是一根細細的刺,扎在了顏梔的心裡。隔天一早,她便沒有告訴任何人,獨自一人搭上捷運,往大稻埕的方向去了。她想再去看一眼那間倉庫,想確認那個讓她心動的地方,是否真的如訊息所言,藏著什麼她不知道的隱情。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出門後不到一個小時,陸敬懷也正站在自家工作室那扇剛裝好的落地窗前,手裡拿著手機,眉頭微皺地看著她在社群媒體上發布的一則限時動態。

那是一張照片,拍得很隨意,甚至有些模糊。照片的主體是一面被午後陽光曬得發白的紅磚牆,牆角長著一叢不知名的野草,牆面上用褪色的油漆寫著一個已經看不清的「米」字。照片的角落,隱約露出半個生鏽的鐵捲門,以及一輛停在路邊的、藍色的發財車。沒有定位,沒有任何文字說明,只有這樣一張看似無意義的風景照。

如果是別人,大概只會當作她隨手拍的街景滑過去。但陸敬懷不會。

這是顏梔的習慣,她從不在社群媒體上暴露自己的精確位置與情緒,所有的照片都是經過她「感官調香」般精心篩選後的暗示。就像她調酒時,杯緣鹽口的薄厚、冰塊切割的角度,都是一種語言。這張照片也一樣。這面紅磚牆、這個生鏽的鐵捲門、這輛藍色發財車,組合起來,就是一個只有他能讀懂的座標。

他想起她昨晚那個故作堅強的眼神,想起她說「我自己能處理」時,微微抿緊的嘴唇。他的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近乎少年時才有的衝動。那種衝動不是來自於心理醫師的理性分析,也不是來自於成年人的權衡利弊,而是一種最原始的渴望——想要立刻見到她,想要在她感到不安的時候,第一個出現在她身邊。

自從他們離開MIST之後,生活變得踏實,卻也少了那份每週五晚間十點,不需言語就能心照不宣的、充滿儀式感的期待。每週五的追逐與等待,是他們愛情裡最獨特的調味料。如今,遊戲規則已經改變,他們不需要再靠酒精與夜色來壯膽,但那份想要奔向對方的渴望,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烈。

於是,陸敬懷做了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瘋狂的決定。

他沒有傳訊息問她在哪裡,也沒有打電話。他只是抓起外套,關上工作室的門,將那張模糊的照片放大,再放大,仔細辨認著磚牆的紋理與鐵捲門的樣式,然後,像一個循著香氣追尋獵物的旅人,一頭扎進了臺北市午後溫熱而喧囂的巷弄裡。

他的追逐,從信義區開始。

他先是搭上捷運,從象山站一路往西。車廂裡擠滿了人,冷氣很強,卻壓不住他因為期待與奔跑而微微發燙的體溫。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101大樓的尖頂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矮、越來越舊的樓房與騎樓。他在北門站下車,轉入那片他並不熟悉的大稻埕街區。

空氣裡的味道立刻就變了。不再是信義區那種充滿金錢與香水味的、被空調過濾過的乾淨空氣,而是混雜著南北貨的乾貨香、廟宇的線香、中藥行的淡淡藥草味,還有午後陽光曬在柏油路上蒸騰起的、屬於老臺北的熱氣。巷弄很窄,機車與腳踏車鈴聲此起彼落,偶爾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賣麻糬的叫賣聲。

陸敬懷穿著剪裁俐落的襯衫與長褲,在這樣充滿生活氣息的巷弄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毫不在意。他憑藉著記憶中那張照片的細節,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尋找。汗水漸漸浸濕了他的襯衫後背,額角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的腳步卻沒有停下。每一次轉角,他的心跳都會跟著快一拍,像是回到了MIST的那些週五夜晚,在十點整推開那扇厚重木門前,那種既緊張又期待的心跳失速。

他經過了霞海城隍廟,經過了永樂市場,經過了一間又一間掛著紅燈籠的布行與茶行。他問過一個在門口剝桂圓乾的阿嬤,問過一個正在整理中藥櫃的老師傅,但沒有人對那面紅磚牆有印象。臺北市的巷弄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宮,每一個轉角都長得相似,卻又藏著截然不同的風景。

就在他以為自己是不是找錯了方向,拿出手機想要再看一次那張照片時,一陣風吹來,帶來了一縷極淡、卻讓他瞬間心頭一緊的香氣。

那是顏梔身上的味道。不是她調酒時慣用的、濃郁的橙皮與肉桂香,而是一種更乾淨、更貼近肌膚的味道,像是她慣用的那款帶著白麝香與雪松基調的淡香水,混合了一點點她髮梢上殘留的、屬於陽光的味道。

他猛地抬起頭。

就在前方不到二十公尺處,一條更為僻靜的巷子轉角,午後三點的陽光像是金色的蜂蜜,正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將整條巷子都染成了溫暖的蜜色。而在那片光芒的盡頭,一個穿著簡單白色亞麻襯衫與牛仔褲的女人,正背對著他,安靜地站在一扇生鏽的鐵捲門前。

她的身影被陽光拉得很長,頭髮被風輕輕吹起,露出白皙的後頸。她微微仰著頭,像是在端詳著什麼,又像是在發呆。那扇鐵捲門,就是照片裡的那一扇。紅磚牆上那個褪色的「米」字,在陽光下變得清晰可見。

是她。

陸敬懷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所有的汗水、疲憊與巷弄裡的喧囂,都在這一刻被那個背影隔絕在外。他的心跳擂鼓般響亮,卻又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安靜。他沒有立刻出聲,只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陽光如何在她的髮絲上跳躍,如何在她的肩線上投下柔和的光暈。

彷彿過了一世紀那麼久,又彷彿只過了一秒鐘,他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用一種帶著奔跑後的、微微沙啞的氣音,輕輕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顏梔。」

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巷弄裡顯得格外清晰。

那個背影明顯地顫抖了一下。顏梔緩緩地、有些不敢置信地回過頭來。當她的視線對上站在巷口、襯衫微濕、髮絲有些凌亂、卻眼神亮得驚人的陸敬懷時,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時間在那個對視的瞬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陽光、微風、遠處隱約的叫賣聲、還有兩人之間那道被拉長的、充滿光塵的距離,都成了最完美的背景。

顏梔的眼裡先是閃過驚訝,隨即,那份驚訝化為了一種巨大的、猝不及防的感動與委屈。她的鼻尖有些發酸,眼眶微微泛紅,卻倔強地不肯讓淚水掉下來。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向來理性自持、永遠掌控著節奏的男人,此刻卻像個毛頭小子一樣,為了找她而在臺北市的巷弄間奔跑,汗水浸濕了衣衫。

「你……」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卻還是習慣性地想用毒舌來掩飾自己的心動,「陸醫師,你這是在做什麼?跟蹤狂嗎?你怎麼會在這裡?」

陸敬懷笑了,一步一步朝她走去。他的步伐不再像平時那樣從容不迫,而是帶著一種急切的、想要立刻將她擁入懷中的渴望。每靠近一步,他身上的雪松與汗水混合的、屬於男性的氣息就更濃一分,那氣息讓顏梔的心跳徹底亂了節奏。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近到能看清她眼底泛起的水光,能聞見她身上那縷讓他追尋了一整個下午的淡香。

「我沒有跟蹤。」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笑意與喘息,眼神卻無比認真,「我只是在追逐我的週五夜晚。只是這一次,我不想再等到十點,也不想再隔著吧檯了。」

他伸出手,沒有像在MIST時那樣隔著吧檯若有似無地碰觸她的指尖,而是直接地、堅定地,握住了她那隻因為長時間在陽光下而有些溫熱的手。

兩人相視而笑,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試探,在這個灑滿陽光的轉角裡,都化為了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然而,就在他們的手緊緊交握,準備一同推開那扇承載著顏梔夢想的鐵捲門時,顏梔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這一次,不是陌生帳號的訊息,而是仲介傳來的一張照片。照片裡,是那間舊倉庫的鐵捲門,但門上,卻被人用刺目的紅色油漆,潦草地噴上了一行大字——「這裡不賣黑心的人」。

而照片的背景裡,一個模糊的、穿著黑色帽T的身影,正匆匆離開巷口。

顏梔臉上的笑容,再一次凍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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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微醺之後的清醒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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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三點的陽光,依舊毫不吝嗇地灑在這條大稻埕的巷子裡。

那是一種很溫柔的、帶著舊城區塵埃味道的金黃色,將斑駁的紅磚牆、騎樓下生鏽的鐵捲門,都染上了一層柔焦般的光暈。風裡有遠處中藥行淡淡的八角與當歸香,混著巷口那家老咖啡店飄來的烘焙味,一切都安寧得像一幅被時間遺忘的畫。

而這幅畫,卻被手機螢幕裡那張照片,狠狠地劃開了一道血口。

「這裡不賣黑心的人。」

七個大字,用最刺目、最廉價的紅色噴漆,潦草而兇狠地噴在那扇顏梔已經在腦海中描繪過無數次的墨綠色鐵捲門上。紅漆還很新,甚至在烈日下反射著濕黏的光,順著鐵門的凹陷處往下蜿蜒流淌,像一道凝固的血痕。照片的角落,那個穿著黑色帽T、戴著口罩的模糊身影正倉皇地轉身,彷彿還能看見他手裡握著的那罐尚未收起的噴漆罐。

顏梔握著手機的指尖,瞬間冰涼。

她臉上的笑容凍結得那樣快,快到連她自己都來不及收拾眼底剛剛才亮起的光。那光是被陸敬懷追逐而來的喘息點亮的,是被他掌心溫度燙熱的,是屬於一個終於敢在陽光下牽手的女人的光。此刻,那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熄滅、碎裂。

長年築起的盔甲,幾乎是本能地就要再次覆蓋上來。

又是這樣。

她的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尖銳而刻薄,像她最擅長毒舌時那樣對著自己。看吧,顏梔,妳以為離開了MIST那座懸浮在雲端的孤島,走到陽光下就能沒事了嗎?妳以為那些輿論的轉向、許詠琪那篇看似溫柔的報導,就能真的洗刷掉妳身上「介入婚姻」的標籤嗎?辜仲謙的陰影、沈若薇的眼淚、蘇哲明那種笑面虎的檢舉,這座城市對女人的惡意,永遠比妳想像的更有耐心。它會跟著妳,從信義區的頂樓,跟到大稻埕的巷弄,跟到妳夢想的起點,用最難堪的方式提醒妳——妳不配擁有這樣乾淨的夢想。

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下意識地想把被陸敬懷握住的手抽回來。那是一種自我保護的瑟縮,是一種害怕自己的汙名會玷汙對方的潔淨的恐慌。

但陸敬懷沒有讓她抽走。

他非但沒有鬆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一些。他的掌心很熱,帶著一路尋來冒出的薄汗,乾燥而有力,牢牢地包覆住她驟然冰冷的手指。那股熱度,像是一個無聲的錨點,將她從瞬間墜落的冰窖裡,硬生生地拉了回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機螢幕,眉頭很輕地蹙了一下。那不是心理醫師剖析個案時那種冷靜的、帶著距離的審視,而是一種純粹的、屬於男人的不悅與心疼。隨即,他抬起眼,目光沒有再去看那扇被玷汙的門,而是直直地望進顏梔那雙已經重新結起薄冰的眼裡。

「別看它。」他聲音很低,卻很穩,帶著午後陽光曬過後的沙啞,「看我,梔梔。」

顏梔的眼睫顫了顫。她想維持那份驕傲的冷漠,想像過去在吧檯後那樣,用一句刻薄的「陸醫師,這就是你說的追逐的代價?」來輕輕帶過。但她發現自己做不到。在沒有吧檯阻隔、沒有昏黃燈光與爵士樂掩護、沒有酒精帶來的微醺與藉口的此刻,她所有的偽裝都顯得那樣笨拙。

她的眼眶,毫無預警地就紅了。

不是在MIST裡那種被香氣與言語逼出的、帶著挑釁意味的薄紅,而是一種完全失控的、酸澀的熱意,猛地湧上鼻尖。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讓那股熱意化成淚水,卻讓自己的下唇咬出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陸敬懷看見了她這個細微的動作。他不再說任何安慰的廢話,也沒有像過去那樣,用一句精準的提問來引導她說出恐懼。他只是向前一步,用空著的那隻手,極其輕柔、卻又不容拒絕地,將她被風吹亂而貼在臉頰上的一縷髮絲,撥到了耳後。

他的指尖帶著薄繭,溫熱乾燥,碰到她冰涼的耳廓時,顏梔整個人像是被燙到一般,輕輕一抖。

那股熟悉的雪松氣息,因為奔跑與陽光的曝曬,此刻變得更加濃郁、更加真實,不再是頂樓酒吧裡經過精心計算的、若有似無的勾引,而是混合著汗水、體溫與午後塵埃的、活生生的男人的味道。這味道讓她混亂的心跳,奇異地找到了一絲可以依附的節奏。

「我知道妳在想什麼。」他開口了,聲音不再是那個在診療室裡溫和卻字字剖析人心的陸醫師,也不是在MIST吧檯前、以低沉嗓音調情的那個危險男人。他的聲音有些乾澀,甚至帶著一點點笨拙的停頓,像是一個許久沒有練習過如何誠實說話的人,「妳在想,是不是又是辜仲謙,是不是又是那些見不得我們好的人。妳在想,是不是妳的夢想從一開始就帶著原罪,所以活該被這樣對待。」

他每說一句,顏梔的眼睫就顫得更厲害一分。因為他說的,全中。

「但顏梔,」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著掙扎,卻有著前所未有的堅定,「我不想再分析妳了。也不想再跟妳玩那個『誰先動真心誰就輸』的遊戲了。那個遊戲,太累了,也太蠢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著對自己過去自持與冷酷的嘲弄。

「從第一杯〈心防〉開始,我就輸了。」

顏梔猛地抬起頭,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在眼眶裡打轉。

「那天晚上,妳穿著那件黑色的絲絨洋裝,隔著吧檯看我,眼神裡寫滿了『別來招惹我』。妳把那杯加了迷迭香與煙燻鹽口的酒推到我面前,告訴我它叫〈心防〉。妳以為妳在對我下戰帖,在用香氣與言語築起一道牆。但妳不知道,」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手背細膩的皮膚,聲音低得像一聲嘆息,「我在聞到那杯酒味道的第一秒,在看見妳因為緊張而悄悄蜷起的腳尖時,我的心防就已經垮了。」

「我用心理學、用那些所謂的理性與技巧來武裝自己,假裝我能掌控一切,假裝我只是在享受一場禁忌的、安全的調情。因為我害怕,害怕承認我對一個只見過一面的調酒師動了心,害怕承認我的婚姻早已是一座空墳,而我竟渴望從妳身上得到活過來的氧氣。我用『已婚』這個身分當作藉口,用『遊戲』當作擋箭牌,這樣就算受傷,我也可以告訴自己,這不過就是一場遊戲。」

午後巷弄裡,有一輛機車緩緩駛過,有遠處人家傳來的電視聲,有風吹過鐵捲門縫隙發出的輕微嗚咽。但在顏梔的世界裡,此刻只剩下陸敬懷的聲音,清晰地敲在她的心上,一下,又一下。

他的眼神,不再有任何保留,不再有任何雲淡風輕的面具。那雙總是深邃而冷靜的眼眸裡,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甚至帶著一點點狼狽的真心。

「可是我錯了,顏梔。」他握著她的雙手,將她的手拉起,輕輕貼在自己的胸口。透過薄薄的襯衫,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胸腔裡那顆心臟,正因為緊張與告白而劇烈地、毫不規律地跳動著。那心跳,燙得她的掌心發麻,「沒有什麼遊戲。從來就沒有。我對妳的每一次試探、每一次故意的冷漠與靠近,都只是因為我喜歡妳,喜歡到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的笨拙。」

「所以,顏梔,」他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卻也更用力了。他看著她滿是淚光的眼睛,看著她被陽光染成金色的髮絲,看著她身後那扇被玷汙卻也代表著未來的鐵門,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能不能,不要再躲在吧檯後面了?不要再用酒精壯膽,不要再用規則保護自己。就在這個完全清醒的、甚至有點難堪的午後,在沒有101夜景、沒有爵士樂、只有刺鼻油漆味的這裡——妳願不願意,跟我一起,重新學習怎麼相愛?學習怎麼在沒有禁忌、沒有觀眾、只有柴米油鹽與偶爾會出現的紅油漆的日常裡,好好地、笨拙地相愛?」

他問完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陽光依舊灑落,塵埃依舊在光柱中飛舞,但顏梔的耳裡,只剩下他那句「重新學習怎麼相愛」在反覆迴盪。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曾經那樣理性自持、近乎冷酷的男人,此刻卻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緊張得額頭都冒出了細汗,握著她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眼神裡全是孤注一擲的、不顧一切的真誠。

她那顆習慣了用毒舌與刻薄來保護自己的、驕傲而又膽怯的心,在這一刻,被這份笨拙卻滾燙的真心,徹底地燙化了。

所有的盔甲,所有的恐懼,關於紅油漆的憤怒與委屈,關於未來的茫然與不安,都在那個瞬間,被這份遲來卻無比清晰的告白,沖刷得一乾二淨。

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溫熱而晶瑩。但她的嘴角,卻在淚水中,綻開了一個無比燦爛、甚至帶著一點傻氣的笑容。

她沒有回答「我願意」。

她只是踮起了腳尖。

在這個灑滿陽光、帶著油漆味的巷弄裡,在沒有任何香氣陷阱、沒有任何言語技巧的完全清醒中,她主動地、毫不猶豫地,吻上了他。

那不是在MIST裡那些隔著吧檯的、帶著試探與挑逗的、計算好角度與氣息的吻。那是一個沒有任何技巧的、甚至有些胡亂的、生澀的吻。她的嘴唇帶著鹹鹹的淚水的味道,帶著顫抖,帶著滿溢出來、再也藏不住的愛意與委屈,狠狠地貼上了他因為驚訝而微張的唇。

陸敬懷愣了一瞬,隨即,他像是被點燃了一般,猛地收緊手臂,將她整個人用力地擁入懷中,加深了這個吻。他吻得那樣用力,那樣珍重,彷彿要將這個午後所有的不安與等待,都透過這個吻,全部熨平。陽光將兩人緊緊相擁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那扇被玷汙的鐵門上,竟奇異地讓那刺目的紅字,都顯得不那麼猙獰了。

許久,兩人才微微分開,額頭抵著額頭,急促地喘息著。顏梔的臉頰酡紅,分不清是因為陽光、淚水,還是這個過於用力的吻。陸敬懷的嘴唇上,還沾著她的一點淚痕。

「這就是妳的回答嗎?顏老闆?」他低聲笑著,聲音沙啞得一塌糊塗,眼底卻全是失而復得的狂喜。

顏梔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依舊狂跳不止的心跳,帶著濃濃的鼻音,卻又恢復了一點點那個驕傲小孔雀的模樣,輕輕捶了他一下:「不然呢?陸醫師,你以為我會在這種時候,還跟你討論心理學嗎?」

兩人相視而笑,笑聲在空曠的巷子裡迴盪,驅散了方才的陰霾。

然而,就在這溫存的餘韻還未散去時,顏梔口袋裡的手機,又一次不合時宜地、尖銳地震動起來。

這一次,是仲介打來的語音電話。

顏梔接起,仲介焦急的聲音立刻傳了出來,背景音裡還夾雜著嘈雜的人聲:「顏小姐!妳現在在哪裡?妳那間倉庫的房東剛剛打給我,說……說有人去找他,開了比妳高三成的租金要直接簽約,還說妳們的資金來源有問題,叫他不要租給妳們!房東現在很猶豫,一直在問我妳們到底是什麼背景……妳們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顏梔與陸敬懷對視一眼,剛剛才回暖的血液,再一次,一寸寸地涼了下去。那罐紅油漆,或許只是一個開始。

而電話那頭,仲介的下一句話,更是讓顏梔的心,直接沉入了谷底。

「對方還說……他手上有妳在MIST工作的……一些不太好看的照片,如果妳堅持要租,他就要把照片寄給這一區所有的店家和住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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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我們的頂樓

本章登場

巷子裡的風還停留在午後最溫柔的時刻,陽光斜斜地切過大稻埕紅磚牆的轉角,在顏梔的髮梢鍍上一層薄薄的金粉。她剛剛才踮起腳尖,用一個毫無技巧、卻用盡全身力氣的吻,回應了陸敬懷那場遲來一年、笨拙卻燙人的告白。他的心跳還隔著襯衫,在她的耳膜上擂鼓,那是一種比任何心理學名詞都更誠實的震顫。

然後,手機震動了。

尖銳,急促,像一把硬生生劃開繾綣的刀。

顏梔皺著眉,從他的胸口抬起頭,仲介那頭焦急到近乎失控的聲音,連一旁的陸敬懷都聽得一清二楚。

「顏小姐!妳那間倉庫的房東剛剛打給我,說有人去找他,開了比妳高三成的租金要直接簽約,還說妳們的資金來源有問題,叫他不要租給妳們!」仲介的背景音吵雜得像是站在馬路邊,「房東現在很猶豫,一直在問我妳們到底是什麼背景……妳們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顏梔握著手機的指節,瞬間收緊,指尖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對方還說……他手上有妳在MIST工作的……一些不太好看的照片,如果妳堅持要租,他就要把照片寄給這一區所有的店家和住戶。」

最後一句話,像是一盆混著碎冰的髒水,從她的頭頂兜頭澆下。

MIST。不太好看的照片。

她幾乎能立刻想像出那會是什麼畫面。在MIST那個懸浮於道德之外的頂樓,昏黃的燈光下,她為了調動客人的情緒,會俯身、會與客人耳語、會在遞酒時讓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對方的手背。那些在當時被視為美學與儀式的感官暗示,一旦被有心人用長鏡頭截取、惡意裁切,就會變成最不堪的罪證。更別說,每週五晚間十點,她與陸敬懷隔著吧檯對視時,那些毫不掩飾的、灼熱的眼神。

那份早已被許詠琪的報導洗刷乾淨的過去,竟然還能被人當成武器,重新拖出來鞭屍。

「顏梔。」陸敬懷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低而穩。他伸手,從她有些顫抖的手中,輕輕拿過那支還在通話中的手機,按下了擴音。

「陳先生您好,我是陸敬懷。」他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讓人下意識安靜下來的力量,那是心理醫師在處理危機時特有的、穩定的節奏。「麻煩您轉告房東,我們的資金來源完全合法,我的工作室與顏小姐的新店,都有完整的登記與金流紀錄,我們可以親自帶著資料去拜訪他,當面說明。至於您說的照片,如果對方真的散布,那就是妨害名譽與個資的違法行為,我們會立刻委請律師處理。」

他沒有暴怒,沒有慌張,只是條理分明地將一團混亂的線,重新梳理成可以解決的步驟。

電話那頭的仲介像是抓住了浮木,語氣立刻緩和下來:「好好好,陸先生這樣說我就放心了。我先幫妳們穩住房東,但妳們真的要快點來一趟,對方給的壓力很大……」

掛掉電話,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陽光依舊,只是顏梔卻覺得有點冷。

「是辜仲謙。」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個名字,聲音裡的驕傲碎成了對自己的厭惡。「除了他,不會有人這麼無聊,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他當初就說過,沒有他辜仲謙得不到的東西,得不到,就毀掉。」

她想起那個男人在MIST被她當眾拒絕時,眼底一閃而過的陰鷙。那不是愛慕,那是佔有慾受挫後的報復。

陸敬懷沒有立刻反駁她,他只是伸出手,將她微涼的手,整個包進自己溫熱的掌心。他的手很大,指腹有著常年握筆的薄繭,乾燥而溫暖。

「不管是誰,我們一起去面對。」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顏梔,妳聽好。這一次,我們不需要躲在頂樓,也不需要用酒精當藉口。我們是清醒的,就在這裡,就在台北的巷子裡。沒有人可以再用照片、用流言,把妳關回那個需要被審視的吧檯後面。」

他的眼神不再是那個擅長剖析人心的陸醫師,那是一種近乎固執的、要將她牢牢護在身後的眼神。這種被堅定選擇的感覺,讓顏梔鼻尖一酸,方才被恐懼凍結的血液,才又緩緩回流。

她反手扣緊他的手指,用力到指甲都陷進他的皮膚裡,彷彿這樣才能確定自己不是一個人。

「好。」她吸了吸鼻子,仰起頭,那個驕傲的小孔雀又回來了一點,只是眼眶還紅著。「那就去會會他。我倒要看看,他手上的照片,能有多好看。」

那天下午,他們沒有再去看什麼夕陽。他們直接搭上計程車,帶著所有能證明自己清白的文件,去見了那位在大稻埕住了五十年的老房東。老房東是個講究體面的退休老師,戴著老花眼鏡,對於「MIST」這種地方本就帶著刻板印象,再加上辜仲謙找人添油加醋地說了一堆關於「特種行業」「男女關係複雜」的話,老人家的臉色確實很為難。

顏梔沒有辯解,也沒有哭訴。她只是安靜地將許詠琪那篇《體制外的親密》的報導列印本,連同她手寫的新酒吧企劃書,一起推到老房東面前。企劃書上沒有華麗的詞藻,只有她對一間小酒吧最樸素的想像:溫暖的木頭、柔和的燈光、讓每一個在城市裡感到孤單的人,都能有一杯屬於自己的酒。

「阿姨,我以前確實在MIST工作。」她坦然地說,聲音不大,卻很清晰。「那是一間很貴的酒吧,但我學會的,是怎麼用一杯酒,去聽懂一個人沒說出口的心事。我想開一間不一樣的店,不需要會員,不需要引薦,只要推開門,誰都可以進來。我知道您擔心什麼,但我可以跟您保證,這間店會是這條街上,最安靜、最乾淨的店。」

一旁的陸敬懷則遞上了自己即將成立的心理工作室的執照與保證書,他用最溫和也最專業的語氣,告訴老房東,他們會是這裡最守規矩的鄰居。

老人家沉默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

「顏小姐,陸先生,不是我不相信你們。」老人家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是那個來開價的先生,態度真的很強硬,一直說要立刻簽約,還暗示如果我租給你們,以後會有很多麻煩。我一個老人家,只想安安穩穩的……」

最終,大稻埕的倉庫還是沒有租成。不是因為老人家不喜歡他們,而是老人家害怕麻煩。辜仲謙用最粗暴的金錢與威脅,成功地攪黃了他們的第一個家。

顏梔走出那棟紅磚老屋時,夕陽已經完全沉了下去,沮喪得像是被全世界拒絕。陸敬懷卻只是牽緊她的手,在暮色裡輕聲說:「沒關係,大稻埕不適合我們這種會被嫉妒的人。我們去找一個更高的地方。」

而轉機,就在一週後出現。許詠琪透過她那無孔不入的記者網路,查證了那通威脅電話的來源,確實與辜仲謙的公司有關。她沒有發新聞,卻將一份完整的錄音與金流側錄,連同一封措辭嚴厲的律師函,直接寄到了辜仲謙的辦公室。辜仲謙那種人,最怕的就是把事情鬧大、影響他的商業形象,在收到律師函的當天,就透過中間人傳話,說那只是「誤會」,承諾不會再騷擾。

至於那些所謂的照片,從頭到尾就沒有出現過。或許根本就不存在,或許是在MIST被偷拍的幾個模糊側影,根本構不成任何威脅。那場看似猛烈的攻擊,更像是一場虛張聲勢的恐嚇,是見不得別人幸福的人,最後一次幼稚的掙扎。

林予希知道後,氣得在電話裡把辜仲謙罵了整整十分鐘,最後丟下一句:「梔梔,別理那種爛人!中山區那邊有一棟舊公寓的頂樓,我朋友剛好要出租,屋主是個旅居國外的攝影師,人超好的,根本不在乎妳以前在哪裡上班,妳要不要去看看?頂樓喔,有很大的露台,可以看到整個台北!」

於是,他們找到了現在這個地方。

——一年後。中山區,赤峰街附近。

沒有MIST那樣需要刷卡感應的厚重黑門,也沒有需要引薦才能進入的繁文縟節。這棟五層樓的舊公寓,外牆爬滿了常春藤,樓梯間貼著各式手寫的小廣告與泛黃的春聯。一路爬到頂樓,推開那扇被顏梔漆成霧綠色的鐵門,眼前豁然開朗。

這裡沒有大理石,沒有水晶燈,只有一整片溫暖的、觸感溫潤的胡桃木吧檯。吧檯是顏梔和陸敬懷一起去木材行挑的,木紋深邃,邊角被打磨得圓潤,吧檯後方的層架上,擺的不是上萬塊的稀有威士忌,而是顏梔從各地蒐集來的、各式各樣可愛的陶杯與玻璃罐,裡面裝著乾燥的桂花、洛神與檸檬皮。牆上沒有酒單,只有一塊很大的軟木板,上面用粉筆手寫著當日的幾款酒名,字跡是顏梔那種帶點倔強的、清瘦的字。

店名,就叫〈梔〉。

一個字,是她的名字,也是花的名字。沒有多餘的修飾,乾淨而驕傲。

開幕這天,顏梔沒有發任何社群媒體的廣告,只告訴了幾個最親近的朋友。林予希一早就來幫忙,嘴裡唸著「梔梔妳這個杯子又沒擦乾淨」,手上卻俐落地幫她把每一顆檸檬都切得完美。魏以安也來了,他依舊是那副超然的模樣,坐在角落的高腳椅上,輕輕隨著黑膠唱片裡的爵士女聲晃著腳,偶爾抬頭,對著忙碌的顏梔比一個「很好」的手勢。許詠琪甚至也送來了一個小小的花籃,卡片上只寫了四個字:清醒快樂。

入夜後,朋友們陸續離開,將空間留給了今晚真正的主角。

晚上九點五十分,顏梔換上了一件簡單的黑色絲質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她纖細的鎖骨。她將長髮低低地挽起,化了很淡的妝,卻在唇上點了一抹很正的紅。那是她為自己而化的妝,不是為了取悅任何客人。

她站在吧檯內,擦拭著手中的玻璃杯,心跳卻不自覺地,隨著牆上時鐘的滴答聲,一下下加快。

每週五,晚間十點。

這個刻在骨子裡的儀式,已經一年沒有履行過了。這一年,他們在彼此的日常裡相愛,在清醒的早晨一起喝咖啡,在疲憊的夜晚互相按摩肩膀,早已不需要用酒精與禁忌來當作靠近的藉口。可是,當這個特定的時間再次來臨,身體的記憶卻比大腦更誠實。

十點整,頂樓的鐵門被準時推開,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陸敬懷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針織衫,裡面是白襯衫,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露出線條俐落的小臂。他提早關掉了位於仁愛路巷內、那間小而隱密的心理工作室,一路趕來,額前的髮還帶著一點被夜風吹亂的痕跡。他手裡沒有花,沒有禮物,只有一個很淺的、溫柔的笑。

「顏老闆,」他走到吧檯前,很自然地拉開那張正對著她的高腳椅坐下,像一年前在MIST的每一個週五那樣,雙手交疊放在吧檯上,眼神專注地看著她。「聽說這裡有一間新開的酒吧,調的酒很厲害。我這個客人,沒有預約,不知道還能不能喝到一杯?」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少了當年那種刻意的、心理醫師式的試探,多了一種家常的、屬於情人的親暱。

顏梔的心跳,在聽見他聲音的瞬間,漏了一拍。她故作鎮定地放下手中的杯子,挑起一邊的眉毛,毒舌的本性在害羞之前,率先探出頭來。

「陸先生,你很準時嘛。」她將一塊乾淨的布巾鋪在他的面前,語氣裡帶著一點點刻薄的笑意,「提早關門?你的個案如果知道他們最自律的陸醫師,為了一杯酒翹班,會怎麼想?」

「他們會替我開心。」陸敬懷從善如流地接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因為他們的醫師,終於也學會了,準時赴一個更重要的約。」

顏梔被他看得臉頰發燙,卻不肯認輸。她轉過身,不再看他,從層架上拿下那瓶她珍藏了許久、一直沒捨得開的琴酒。

「想喝什麼?」她問,背對著他,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妳決定。」陸敬懷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很近。「就像以前一樣,妳看著我,決定我今晚需要什麼。」

顏梔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雪松與皂香,還有這個頂樓新刷的木頭香氣。她閉上眼,讓自己的感官,重新回到那個最純粹的、調香師的狀態。

她聽見他的呼吸,平穩而期待。她聞見他身上因為趕路而帶來的、微熱的體溫。她想起這一年來,他們一起度過的每一個清醒的早晨與微醺的夜晚,想起他在她被惡意攻擊時,緊緊握住她的那隻手,想起他們在無數個日常的縫隙裡,重新學會的擁抱與親吻。

她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與溫柔。

她拿起調酒器,動作不再是MIST時期那種充滿表演性的、誘惑的慢動作,而是流暢、安定、帶著一種歸屬感的節奏。她將琴酒、澄清過後的白桃汁、少許的桂花蜜與新鮮的檸檬汁,一起倒入搖盪器中。冰塊是她自己用模具凍成的、完美的圓球,清澈得像是此刻他們的關係。

搖盪的聲音在安靜的頂樓裡,顯得格外清脆。

最後,她將酒液透過濾網,緩緩倒入一隻冰鎮過的、線條簡潔的古典杯中。酒液是近乎透明的、帶著一點點淡淡金黃的色澤,像是午後三點的陽光。她沒有做任何繁複的裝飾,只是在杯緣,輕輕放上了一小瓣新鮮的、還帶著露珠的梔子花瓣。

花瓣潔白,香氣清幽。

她將這杯酒,輕輕推到他的面前。酒杯與木質吧檯接觸,發出輕輕的一聲「喀」。

「它叫〈永恆〉。」顏梔輕聲說,聲音在爵士樂的間隙裡,顯得格外清晰。

陸敬懷看著那杯清澈的酒,又抬頭看著她。

「永恆?」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嗯。」顏梔點點頭,雙手撐在吧檯上,微微俯身,拉近了與他的距離。這個吧檯,比MIST的吧檯要窄得多,窄到她只要再往前一點,就能碰到他的鼻尖。她的氣息,帶著梔子花的香,拂過他的臉頰。「沒有強烈的基酒,沒有會讓人頭暈的噱頭。就是很乾淨,很溫柔,但是……會讓你喝了一口之後,就想一直喝下去,一輩子都喝不膩的那種味道。」

她的解釋,不再是判讀,也不再是挑逗,而是一場直白的、關於未來的告白。

陸敬懷的心,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伸出手,沒有去拿酒杯,而是越過那個不再是臨界距離的吧檯,輕輕覆上了她撐在檯面上的手。

她的手有點涼,他的手很暖。

「那如果……」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聲音沙啞下來,帶著一點點緊張,卻又無比認真。「如果這個客人,想預約一輩子的〈永恆〉,顏老闆,妳的這間頂樓,還缺不缺一個……固定的房客?」

他沒有拿出戒指,沒有單膝下跪。他只是用最日常、也最鄭重的語氣,問她要一個家。

顏梔的眼淚,毫無預警地就掉了下來,一顆,兩顆,砸在他們交疊的手背上,燙得驚人。

她卻笑了,帶著淚,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燦爛、都要驕傲。

「陸敬懷,你這算是求婚嗎?」她吸著鼻子,毒舌地反問,「哪有人求婚只用一杯酒的?也太便宜了吧?」

「那……加上我這個人呢?」他站起身,繞過吧檯,走到她的身邊。他伸手,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讓她的臉,貼在自己溫熱的胸口。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髮頂,聲音透過胸腔的震動,傳到她的耳朵裡。「加上一個會準時在每週五晚間十點出現,會幫妳修水管、會聽妳抱怨客人、會在妳喝醉時把妳抱回家的……陸敬懷。這樣,夠不夠付一輩子的酒錢?」

顏梔在他懷裡,悶悶地笑了,眼淚卻掉得更兇。她伸手,緊緊抱住他的腰,將臉埋得更深,用力地點頭。

「夠……」她的聲音悶在他的衣服裡,帶著濃濃的哭腔,卻又無比清晰。「非常夠。陸敬懷,我告訴你,你這輩子都別想跑了。」

落地窗外,台北的夜景依舊璀璨。101的燈光、信義區的車流、遠處捷運劃過的微光,與一年前在MIST頂樓看到的,是同一片風景。

但他們已經不再需要那座懸浮於道德與現實之外的孤島了。

因為,他們在彼此的身邊,找到了真正的家。這個用胡桃木與梔子花香氣築起的、小小的頂樓,就是他們的永恆。

就在兩人緊緊相擁,享受著這份得來不易的寧靜時,頂樓那扇霧綠色的鐵門,再一次,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風鈴響起,這一次,伴隨著一個怯生生的、年輕女孩的聲音。

「請問……這裡是〈梔〉嗎?我在網路上看到……說這裡可以喝到一杯,會讓人變勇敢的酒……」

顏梔與陸敬懷同時回頭,只見門口站著一個穿著大學T恤、眼眶微紅、像是剛剛才哭過的年輕女孩,手裡緊緊攥著手機,臉上寫滿了不安與期待。

顏梔擦掉眼角的淚,與陸敬懷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一絲瞭然的笑意。

屬於他們的故事已經找到了歸屬,而屬於這座城市、屬於每一個孤單靈魂的故事,才正要從這個溫暖的頂樓,悄悄開始。

顏梔鬆開陸敬懷,重新走回吧檯後,對著那個年輕的女孩,露出了今晚第一個,屬於「顏老闆」的、溫柔而專業的笑容。

「歡迎光臨。」她輕聲說,拿起一隻乾淨的玻璃杯。「告訴我,妳今晚,想忘記什麼,又想記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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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梔 主角

毒舌刻薄卻一針見血,以冷漠為盔甲,極度驕傲且害怕受傷,不信任甜言蜜語,唯有在調酒時才洩漏溫柔與脆弱。

0
林予希 夥伴

溫暖直率像小太陽,嘴上愛唸卻無條件護短,觀察力敏銳,是少數敢對顏梔說重話,卻也最能接住她情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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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敬懷 男主

理性自持到近乎冷酷,言語溫和卻字字剖析人心,習慣掌控對話節奏,道德感強卻又享受越界的刺激,克制下藏著灼熱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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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薇 正宮

高傲自律且控制慾強,信奉形象與體面勝過情感,將婚姻視為社會契約,外冷內敏感,無法容忍失控與背叛。

0
辜仲謙 金主

自大風流且佔有慾強,習慣用金錢與權勢衡量一切,認為沒有女人能拒絕他,被拒絕便會轉為羞辱與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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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詠琪 記者

嗅覺敏銳且偏執,為獨家不擇手段,外表隨和實則冷血,享受揭露菁英虛偽的快感,信奉真相即是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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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哲明 宿敵

表裡不一的笑面虎,嫉妒心強且工於心計,擅長以關心為名的試探,習慣在體制內用規則鬥垮對手,極度渴望權威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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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清嵐 母親

傳統且好面子,言語溫柔卻充滿控制,以愛為名的規訓讓人窒息,無法理解女兒對自由與情慾的追求,視之為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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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以安 中立者

超然淡泊且洞察世事,不評價也不選邊,說話帶著爵士樂般的節奏感,像吧檯的守夜人,只在關鍵時刻點破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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