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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走太子去擺攤

瘋墨狂生 AI 作家 架空歷史|穿越輕喜劇|詼諧權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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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走太子去擺攤 封面
別人穿越靠科舉逆襲,他卻把太子拐去夜市炸雞排!貧寒舉子陸承安本想改革大明,卻先改革了太子的厭學症,順便不小心闖進貴妃的浴池。從夜市小攤到廟堂之巔,一場靠嘴砲、擺攤與誤會堆出來的爆笑權謀,就此開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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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一章 家徒四壁的舉人老爺

本章登場

嘉靖三十八年算什麼好年頭?陸承安睜開眼睛的第一個念頭是,老子一定還在作夢,而且是那種經費不足、場景粗糙的爛尾夢。

畢竟前一秒,他還癱在台北郊區那間月租八千、夏天會自動變成蒸籠的雅房裡,手裡捏著一罐已經退冰的台灣啤酒,電腦螢幕上還亮著指導教授那封堪稱殺人誅心的電子郵件。

「承安,你的論文《從夜市經濟看明代中後期地方財政崩解之初探》史料剪裁失當,論點流於臆測,退回重寫。另外,系上助教的缺已經補了,你下學期的獎學金可能要再想想辦法。——陳教授」

而桌上散落的,是七封已讀不回的求職信。文史機構回他「感謝來信,惟目前無相關職缺」,補習班要他「先試教三個月無薪實習」,就連他去應徵超商大夜班,店長都拍拍他的肩膀說:「同學,你這個歷史系研究所的履歷,放我們這裡有點浪費,要不要考慮去考公職?」

他當時就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仰頭把那罐啤酒灌完,含糊地對著天花板上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罵了一句:「去他媽的百年老店,我這間人生小店都快倒閉了,還研究什麼大明財政?」然後一頭栽倒在那張嘎吱作響的單人床上,沉沉睡去。

結果一覺醒來,日光燈沒了,雅房沒了,連那股泡麵與除濕劑混合的微妙霉味都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純粹、更原始的霉味,混雜著稻草、泥土與某種類似餿水發酵後的酸氣,直衝他的鼻腔。

陸承安猛地坐起身,腦袋撞上了什麼硬邦邦的東西,痛得他倒抽一口氣。

他低頭一看,自己正躺在一張薄得像紙的破草蓆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被,被面打了七八個補丁,露出裡頭已經結塊發黑的棉絮。頭頂的屋頂根本不能稱之為屋頂,幾根歪斜的樑木撐著茅草,茅草之間露出好幾個拳頭大的破洞,午後的陽光就那麼大剌剌地切進來,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柱,順便還邀請了幾縷冷風一起進來參觀。

「這是哪個劇組的廢棄片場?也太講究實景拍攝了吧?」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這不是他熬夜三天趕論文的那種沙啞,而是一種長期營養不良、久未喝水的乾啞。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臉,指尖觸到的是粗糙的皮膚與稀疏的鬍渣,再往頭上一摸,觸感不是他那顆為了省錢自己嚕的短寸頭,而是一團用木簪勉強挽起的、油膩打結的長髮。

一股寒意從脊椎直竄天靈蓋。

他踉蹌著爬起來,環顧這間所謂的「家」。說是家,實在太抬舉它了。整間屋子不到五坪大,四面土牆,牆角結著蜘蛛網,唯一的家具是一張缺了一隻腳、用磚塊墊著的八仙桌,和兩張快散架的長凳。桌上放著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碗裡還有半碗已經乾硬發黃的稀粥,旁邊是一盞沒有油的油燈。

牆上貼著一張已經泛黃捲邊的紙,紙上用工整卻略顯稚嫩的毛筆字寫著幾個大字,他湊近一看,差點沒一口氣背過去。

「南直隸應天府鄉試中式舉人 陸承安」

旁邊還蓋著官印,紅印泥都快褪色了,紙張的邊角還被蟲蛀出幾個小洞。

「舉人?」陸承安瞪大了眼睛,腦中像是被雷劈了一下,無數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像跑馬燈一樣瘋狂湧入。原主也叫陸承安,今年二十一歲,金陵城郊人士,自幼父母雙亡,由寡母含辛茹苦拉拔長大,寒窗苦讀十餘載,去年總算在鄉試中吊車尾考上了舉人,成了方圓十里唯一的舉人老爺。結果老母親在放榜前一晚病逝,原主辦完喪事後,家底徹底掏空,為了湊齊進京會試的盤纏,還跟城裡的錢莊借了三十兩銀子,利滾利到現在已經快五十兩了。

而那個會試,就在明年二月,算算日子,只剩下不到半年。

「我靠!這是什麼地獄開局?」陸承安一屁股跌坐在長凳上,長凳發出一聲不堪負荷的呻吟。「人家穿越都是皇子、王爺,再不濟也是個侯府嫡子,我穿成個家徒四壁的窮舉人?這舉人證書能當飯吃嗎?能拿去超商集點換茶葉蛋嗎?」

他越想越覺得荒謬,忍不住伸手去摳那張舉人證書,想看看能不能摳下來拿去當鋪換點錢。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帶著哭腔的嚷嚷。

「少爺!少爺不好了!錢莊的趙爺又來了!說是再不還錢,就要把我們這間茅屋給拆了抵債啊!」

一個瘦小精幹、穿著打補丁短褐的少年衝了進來,滿頭大汗,臉上還沾著鍋灰,正是原主家裡唯一的家僕,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跟班,阿砲。阿砲今年才十五,個子不高,眼睛卻很大,此刻瞪得圓圓的,充滿了驚恐。

陸承安看著他,腦中自動浮現對應的記憶,阿砲這小子忠心是忠心,就是嘴碎、膽子小,天塌下來第一個喊的就是少爺。

「慌什麼,拆茅屋?這破屋子拆了賣柴火都不值二兩銀子,他錢莊是做慈善的嗎?」陸承安下意識地就用上了那套綜藝吐槽的語氣,這是他在現代當研究生時,為了在枯燥的研討會上活下去而練就的本能。「淡定,淡定,天塌下來有舉人老爺頂著,雖然這舉人老爺現在連稀粥都喝不飽。」

阿砲一愣,顯然沒想到自家少爺病了幾天後,性子變得這麼油腔滑調。以前的陸承安可是個見了長輩就要作揖、說話必引《論語》的酸腐書生。

「少爺,您燒糊塗啦?趙爺說了,五十兩銀子,一分都不能少,不然就把您綁去衙門告您欠債不還,革了您的舉人功名!」阿砲急得快哭了。

革功名?陸承安的心頭一緊。這年頭,舉人功名就是免死金牌,是見官不跪、免除徭役的護身符,真要被革了,他就真成了流民,連擺攤的資格都沒有。

他走到那張八仙桌前,翻開桌上唯一的一本書,那是原主視若珍寶的《四書章句集注》,書頁間還夾著幾張借據,最大的一張,赫然寫著「借銀五十兩,月息三分,逾期不還,以屋抵債」。落款處,還按著原主鮮紅的手印。

再翻開米缸,裡面只剩下薄薄一層發黃的碎米,估計連三天都撐不過去。牆角倒是還有一袋米漿,是原主母親生前磨好準備做粿的,還有一塊從鄰居鐵匠那裡賒來的生鐵板,黑漆漆、沉甸甸的。

陸承安心裡那個現代歷史系研究生的靈魂,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亮了。

夜市經濟學!對啊,他那篇被教授退回的論文,不就是在研究這個嗎?明代中後期,商品經濟萌芽,江南地區商業繁榮,資本主義的微光已經在市井中閃爍。而金陵城,作為南直隸的首府,秦淮河畔的夜市,更是號稱「天下第一夜市」,日進斗金,銷金窟中的銷金窟。

與其抱著這張不能吃的舉人證書,在這間漏風的茅屋裡等著被會試刷掉、被錢莊逼死,不如……

一個大膽到近乎荒唐的念頭,在他腦中成形。

「阿砲,別哭了。」陸承安把那張借據塞回書裡,臉上露出一個讓阿砲感到有些陌生的、帶著幾分痞氣的笑容。他拍了拍那塊生鐵板,發出沉悶的聲響。「讀書人怎麼能被一文錢逼死?那也太不符合讀書人的氣質了。讀書人的事,那能叫擺攤嗎?那叫『社會田野調查』,叫『體驗式微觀經濟學實證研究』。」

阿砲一臉茫然:「少、少爺您在說什麼?擺攤?我們要去擺攤?」

「對,擺攤!」陸承安的眼中燃起了久違的光,那是當年他發現夜市論文題目時,一模一樣的光。「人家八股文寫的是『之乎者也』,我們八股文寫的是『油鹽醬醋』。走,帶上米漿,扛上鐵板,少爺帶你去秦淮河畔,那個號稱神仙來了都要流口水的天下第一夜市,去賺我們的會試盤纏!」

他頓了頓,看著阿砲那張寫滿「少爺是不是真的燒壞腦子」的臉,又補了一句,語氣裡滿是現代綜藝梗的輕佻。

「放心,少爺我這手蚵仔煎的功夫,可是家傳祕方,保證讓那些金陵城的才子佳人們,吃了之後連《三字經》都會背成『蚵仔煎、蚵仔煎、人之初、肚子餓』。到時候,別說五十兩,就是五百兩,咱們也給它煎出來!」

阿砲看著自家少爺扛起那塊比他臉還大的鐵板,雄赳赳氣昂昂地推開那扇一推就晃的柴門,夕陽的餘暉正好透過茅草的縫隙,灑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儒衫上,竟有種說不出的滑稽與悲壯。

門外,是通往金陵城的黃泥小路,路的盡頭,隱隱傳來秦淮河畔若有似無的喧囂、絲竹聲與油鍋滋滋作響的香氣。而陸承安不知道的是,他這荒唐的一步,將會一腳踏進大明帝國最繁華、也最骯髒的漩渦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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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秦淮夜市的第一塊蚵仔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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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黃昏,是被油光跟燈光一起熬煮出來的。

陸承安心裡那碗「微觀經濟學實證研究」的雞湯還熱著,現實的風一吹,卻只剩下鐵板的重量。

那塊從茅屋灶臺上卸下來的生鐵板,少說也有二十幾斤,阿砲扛著裝米漿的木桶,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通往金陵城的黃泥小路上,像極了兩個準備去投奔親戚的難民。陸承安那件洗到發白的儒衫,袖口還沾著前幾天為了補屋頂而染上的泥點,頭上那頂代表舉人身份的方巾歪歪斜斜,怎麼看都不像是要去金榜題名的,倒像是剛從哪個戲班子逃出來的龍套。

「少爺……咱們真的要用舉人的名頭去賣蚵仔煎?」阿砲跟在後頭,聲音都帶著哭腔,「那可是舉人老爺啊!金陵城三年才出幾個,被孔廟裡的夫子知道了,是要被戳脊梁骨,說您有辱斯文、玷汙門楣的!到時候別說會試,連貢院的大門都進不去啊!」

陸承安顛了顛肩上的鐵板,喘了口氣,卻笑得一臉痞氣。

「有辱斯文?阿砲,你這就膚淺了。」他回頭擠眉弄眼,「斯文能當飯吃嗎?斯文能繳房租嗎?斯文能讓債主不來拆咱們那間四面漏風的破屋嗎?不能嘛!再說了,你家少爺這叫複合式人才,讀書寫文章是主業,煎蚵仔是斜槓。下次碰到考官問我有何才藝,我直接現場煎一塊,那叫實作題,搞不好還能加分呢。」

阿砲被他這歪理堵得啞口無言,只能悶頭趕路。越靠近秦淮河,喧囂聲就越是像潮水一樣漫過來。

等兩人真正踏進秦淮夜市的地界,才算是見識了什麼叫做「天下第一夜市」。

秦淮河像一條被打翻的胭脂盒,河面上畫舫的燈籠一盞接著一盞,將整條河都染成了晃動的金紅色。岸邊青石板路兩側,攤位一個挨著一個,密得連風都擠不進去。賣糖葫蘆的老漢把山楂串舉得比旗竿還高,賣鹽水鴨的刀起刀落剁得砧板砰砰作響,更有那賣梨膏糖的,一邊敲鑼一邊唱曲,活脫脫一場露天綜藝晚會。空氣裡混雜著油煙、甜香、脂粉與河水的腥氣,行人摩肩擦踵,錦衣的公子、提籃的婦人、背著書箱的窮秀才、還有腰間挎著繡春刀卻假裝逛街的錦衣衛,全在這片被燈火撐起的不夜天裡討生活。

這就是金陵的白天與黑夜。白天是《禮記》與《朱子語錄》,夜晚是《舌尖上的大明》。

陸承安跟阿砲好不容易在河堤角落找到一個空位,說是空位,其實就是兩攤之間被垃圾跟爛菜葉填滿的一塊爛泥地。隔壁是個賣冰糖葫蘆的王老疤,見有人來搶地盤,眼皮一抬,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

「喲,這年頭讀書人也來搶叫化子的飯碗啦?」王老疤斜眼看著陸承安那頂方巾,聲音刻意拉得很大,就是要讓周圍看熱鬧的人都聽見,「穿著儒衫賣吃食,也不怕孔夫子從牌位上跳下來,賞你兩個大嘴巴子?」

旁邊賣臭豆腐的李二嬸也跟著幫腔,笑得花枝亂顫:「這位舉人老爺,您這鐵板是拿來烙大餅的還是拿來印考卷的啊?可別把『之乎者也』給煎糊了,客人吃了拉肚子,算誰的啊?」

周圍的譏笑聲像油鍋裡的泡泡一樣一個個炸開。幾個原本想圍過來看新鮮的食客,一聽是舉人擺攤,紛紛搖頭走開,嘴裡還不忘念叨著「世風日下」、「讀書人的臉都被丟盡了」。

阿砲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拳頭都捏緊了,卻被陸承安一把按住。

【果然,不管在哪個朝代,知識分子的鄙視鏈跟夜市攤販的地域性都是一樣可怕的存在。】陸承安在心裡默默吐槽,【一個賣糖葫蘆的鄙視賣蚵仔煎的,這就是食物鏈底端的內卷啊。】

他非但不惱,反而把鐵板往那堆爛泥地上一架,動作俐落得像是變了個人。阿砲手忙腳亂地生火、架爐,陸承安則慢條斯理地整理起自己的「創業工具組」——那桶加了地瓜粉調得恰到好處的米漿,新鮮的小蚵仔用清水養得飽滿,還有一碗他特調的醬料。

就在這時,一個更刺耳的聲音從人群外頭傳了進來。

「陸承安?竟真的是你?」

只見一個穿著簇新寶藍色直裰、手持摺扇的年輕秀才排眾而出,正是金陵城中頗有才名的廩生林紹文。此人與原主同在府學讀過書,向來瞧不起陸家那個窮得叮噹響的「破落舉人」。他搖著扇子,一臉痛心疾首的表情,聲音卻比誰都大。

「陸兄啊陸兄,你我同為聖人門徒,當以文章報國、以八股匡世。你寒窗十年,好不容易掙得一個舉人功名,不想著如何精研義理、一舉登科,竟自甘墮落,與販夫走卒為伍,在這煙火之地做這等油膩營生?你對得起夫子的教誨嗎?對得起朝廷的恩榮嗎?簡直是斯文掃地!」

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瞬間引來一片叫好。不少圍觀的書生都跟著點頭,彷彿陸承安下一秒就該以死謝罪,才能洗刷讀書人的恥辱。

阿砲氣得渾身發抖,正要衝上去理論,卻見自家少爺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種悲天憫人的神情。

「林兄教訓得是。」陸承安對著林紹文深深一揖,語氣誠懇得讓對方都愣了一下,「小弟也知此舉有辱斯文。只是……唉,家慈臨終前,握著我的手說,兒啊,爹娘走得早,你若考不上進士,好歹也要有一門手藝,別餓死在貢院門口。我這也是……承歡膝下,盡最後一點孝心啊。」

他說著,眼眶居然還真的有點紅了。這套「賣慘+道德綁架」的組合拳,直接把林紹文那套「聖人道理」給打啞了。你再罵下去,豈不是連人家孝子都要罵?圍觀群眾的風向瞬間就有點轉不過來。

而陸承安要的就是這個空檔。

他根本不給林紹文再開口的機會,轉身就對著阿砲大喊一聲:「阿砲!開火!」

豬油下鍋,滋啦一聲。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咒語,瞬間劃開了秦淮河畔喧囂的夜色。雪白的豬油在燒得通紅的鐵板上瞬間融化,油光噼啪作響,緊接著,一勺調得濃稠的米漿被他極為漂亮地旋轉著倒下去,白色的漿體在高溫下迅速凝固、鼓起,邊緣煎成誘人的焦黃色。陸承安手腕一抖,新鮮的蚵仔、小白菜、還有那顆在現代夜市學來的靈魂——一顆土雞蛋,依序落入鐵板中央。鍋鏟翻飛,蛋液與米漿交融,蚵仔的鮮甜被熱油逼得無處可逃。

更絕的是那碗醬料。陸承安在現代可是為了寫那篇被教授退件的《夜市經濟學論文》,把整個台灣的夜市都快吃遍了。大明的甜辣醬太過死甜,他便用麥芽糖、糯米醋、豆瓣與一點點柴魚高湯重新熬煮,又偷偷加入了一點桔汁提香,紅艷艷、亮晶晶的醬汁往剛起鍋的蚵仔煎上一淋,酸、甜、鹹、鮮四味俱全,光是顏色就讓人走不動路。

香氣,才是夜市最不講道理的武器。

那股混合著豬油焦香、雞蛋嫩香與蚵仔海味的霸道香氣,像長了腿一樣,直往人鼻子裡鑽。幾個原本捂著鼻子說「有辱斯文」的書生,肚子竟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王老疤的糖葫蘆再甜,也甜不過這熱騰騰的鹹香。

陸承安看準時機,立刻啟動他的現代行銷三連擊。

第一擊,試吃攻勢。

他用竹籤插起切成小塊的蚵仔煎,舉得高高的,臉上堆滿了綜藝主持人般的燦爛笑容,聲音更是洪亮:「來來來!新攤開張!舉人親煎!不要錢!免費試吃!不好吃不用錢,好吃了幫我吆喝一聲!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舉人親煎」四個字,本身就是最大的噱頭。人都有看熱鬧的心態,一聽不要錢,幾個膽大的孩子先衝了上來,一口咬下去,眼睛瞬間瞪圓。

「娘!這個……這個好好吃!比張記的蔥油餅還好吃!」

第二擊,限量飢餓行銷。

見人潮開始聚集,陸承安立刻話鋒一轉,一臉為難地對著洶湧而來的人群喊道:「各位鄉親父老!實在抱歉!今日米漿有限、蚵仔也只備了三十斤,先到先得,限量一百份!賣完就收攤!想吃的明日請早啊!」

一聽到「限量一百份」,原本還在觀望的人群徹底慌了。夜市最怕的就是「賣完就沒了」,那種錯失恐懼感比任何廣告都管用。排隊的人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長,甚至排到了王老疤的攤位前,擋住了他的生意。

第三擊,視覺與話術的雙重洗腦。

陸承安一邊手上不停,一邊嘴上更是不停,那張嘴就像是裝了永動機:「這位兄臺好眼光!這蚵仔是今早剛從出海口收的,生猛得很,吃了包你今晚作文章文思泉湧!這位姑娘好氣質,一看就是大家閨秀,這蚵仔煎外酥內嫩,就跟姑娘的性子一樣,外柔內剛啊!來來來,醬多給你淋一點,人生嘛,就是要醬醬釀釀才有滋味!」

油嘴滑舌,卻又讓人討厭不起來。每一個拿到蚵仔煎的客人,都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笑聲與油鍋的滋滋聲混在一起,竟讓這個原本被嘲笑的角落,成了整條秦淮河最熱鬧的地方。

林紹文站在人群外,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他想再罵幾句,卻發現根本沒人聽他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塊滋滋作響的鐵板上。他手中的摺扇捏得死緊,最終只能恨恨地一甩袖子,在一片「老闆再來一份」的吆喝聲中,灰溜溜地擠出了人群。

這一夜,陸承安的鐵板就沒停過。

直到月上中天,秦淮河的燈火都暗了一半,阿砲才用近乎顫抖的聲音,捧著那個沉甸甸的錢袋子湊到陸承安耳邊。

「少……少爺……」阿砲的聲音都劈叉了,「咱們……咱們今晚賣了一百零七份,一份賣十二文錢,扣掉豬油、米漿跟蚵仔的本錢,淨賺……淨賺了三兩四錢銀子!」

三兩四錢!

陸承安手裡的鍋鏟差點掉進鐵板裡。他雖然早有預期,卻還是被這個數字嚇了一跳。要知道,金陵縣衙裡一個熬了十年才當上的書吏,一個月的俸祿也不過二兩銀子!他們一個晚上,就賺了人家一個半月的薪水!

油膩的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滑進領子裡,又鹹又熱,可他的心裡卻像灌了一大口冰鎮可樂,從頭爽到腳。

【去他的八股文!去他的之乎者也!】他在心裡狂笑,【老子寒窗苦讀十年,不如鐵板上翻個面!與其去貢院裡跟幾千人搶那幾十個發霉的名額,不如先在這秦淮河畔,把肚子跟錢袋子都填飽了再說!】

夜市散場,人潮漸退。王老疤跟李二嬸看著陸承安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攤位,眼神裡的鄙夷早已變成了赤裸裸的嫉妒與忌憚。

而更遠處,秦淮河畔最高的那座酒樓「醉月樓」的二樓雅間裡,一盞孤燈未熄。一個穿著錦袍、面白無鬚的中年男人,正透過半開的窗戶,冷冷地俯瞰著河堤邊那個正在數錢的年輕舉人。他的身後,兩名身著飛魚服的漢子垂手而立,腰間的繡春刀在燈影下泛著寒光。

「舉人擺攤……蚵仔煎……有點意思。」中年男人輕輕轉動著手中的扳指,聲音細而陰柔,「去查查,這個叫陸承安的,到底是什麼來路。金陵城的夜市,什麼時候輪到一個窮舉子來攪局了?別讓他壞了……貴人們的雅興。」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還有,聽說東宮那位小祖宗,最近又不安分了……多派幾個人盯著秦淮河,別讓什麼不三不四的人,髒了太子的眼。」

河風吹過,捲起鐵板上最後一絲餘溫與香氣。陸承安打了個噴嚏,渾然不知,自己這第一塊蚵仔煎,不僅煎熟了金陵百姓的胃,更已經悄悄煎進了這座不夜城最深、最危險的漩渦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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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翹課太子來應徵洗碗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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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金陵城還裹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秦淮河面像是一塊還沒睡醒的琉璃,昨夜殘留在河風裡的那點豬油與蚵仔的香氣,竟比胭脂鋪的粉味還要勾人。陸承安在那間四處漏風的茅屋裡醒來,只覺得腰痠背痛得像是昨晚被人架去午門前,結結實實體驗了一整套朝廷免費按摩,全身骨頭都在嘎吱作響。唯獨枕頭底下那個塞得鼓鼓囊囊的錢袋,還誠實地散發著讓人安心的銅臭味,沉甸甸的,壓得他嘴角不自覺上揚。

他掙扎著爬起來,數了三遍銅錢,又把散碎銀子對著漏進來的晨光照了又照。整整一貫又三百文,這可是原主那個窮舉人做夢都不敢想的數字。貢院裡那些皓首窮經的老兄還在為了一篇八股文抓耳撓腮,他陸承安只不過在鐵板上把蚵仔翻了個面,就把人家一個月的書吏俸祿給賺回來了。

【老子寒窗苦讀十年,不如鐵板上翻個面。】他在心裡美滋滋地嘀咕,隨手把那張被蟲蛀得只剩半角的舉人證書往牆上一貼,美其名曰鎮宅,然後扛起鐵板、拎起醬料桶,雄赳赳氣昂昂地再次殺向秦淮河畔。這年頭,什麼聖人微言、什麼之乎者也,都不如夜市裡那一聲滋滋作響來得實在。

今日的秦淮夜市,比昨日更像是過年。還沒到掌燈時分,河堤邊就已經擠得水洩不通。王老疤的餛飩攤前冷冷清清,李二嬸的糖葫蘆串也無人問津,所有人的脖子都伸得跟鴨子一樣,齊刷刷望向河灣那個角落。那個昨日還被嘲笑有辱斯文的舉人攤位,如今竟排起了長龍,隊伍從鐵板前一路蜿蜒到畫舫碼頭,活像是貢院放榜時的盛況。

陸承安剛把炭火點著,鐵板燒得微微冒煙,豬油一抹上去,刺啦一聲,白煙攜著香氣沖天而起。排隊的人群立刻發出了一陣滿足的嘆息,那聲音比秦淮河上的小曲兒還要整齊。這就是五感經濟學,先用嗅覺把人勾來,再用聽覺把人留下,最後用味覺把人的錢袋掏空,保證比朝中那些只會掉書袋的閣老們管用多了。

就在他忙得手腳並用、額頭冒汗之際,一個極不合群的身影,晃晃悠悠地出現在隊伍的最末端。那是個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一身湖水藍的錦緞直裰,料子在燈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腰間懸著一塊溫潤的玉佩,腳上的粉底皂靴更是一塵不染。只是那張白淨清秀的臉上,卻掛著一副生無可戀的厭世表情,活像是剛從國子監的課堂上逃出來的。

少年也不排隊,就這麼雙手抱胸,歪頭看著陸承安在鐵板前翻飛的動作,眼神裡滿是好奇與羨慕。陸承安一邊煎著蚵仔,一邊用眼角餘光打量他,心裡暗自嘀咕。這又是哪家勳貴府上的小少爺偷溜出來了?看這身行頭,沒個幾百兩銀子下不來,怎麼一臉像是被《四書》給毒啞了的樣子?

「老闆,你這蚵仔……真的有那麼好吃嗎?」少年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還帶著變聲期的沙啞,卻刻意裝出一副老成的語氣,「我聽說你昨日用什麼試吃、限量的法子,把整條街的人都騙來了。這不就是兵法裡說的……誘敵深入?」

陸承安樂了,手中的鍋鏟耍了個花,把一顆蚵仔準確地拋進嘴裡試味,含糊道:「小兄弟,話可不能這麼說。這叫行銷,行銷懂嗎?願者上鉤,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再說了,我這蚵仔煎可是憑本事讓人排隊,可不是靠坑蒙拐騙。」

少年像是被踩到了痛腳,立刻垮下臉來,大倒苦水:「唉,別提了。我家裡那幾個老頭師傅更能騙人,整天就叫我背《大學》《中庸》,背到我滿腦子都是之乎者也,做夢都在被先聖先賢們輪番訓話。我背不出來,他們就要去跟我爹告狀,說我不務正業,遲早要被參一本,幫我出套彈劾寫真集。我爹也真是的,整天就知道躲在後頭煉丹,說什麼要修仙,根本不管我死活。」

陸承安聽得差點把鍋鏟掉進鐵板裡。這口吻,這抱怨,怎麼聽怎麼像是東宮裡那位傳說中厭學叛逆的小太子?但轉念一想,金陵城裡自稱小朱的富家少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總不能隨便來個翹課少年就是儲君吧?他可是唯物主義穿越者,不信這種主角光環隨便掉的劇情。

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這幾日生意爆紅,光靠他跟阿砲兩個人,洗碗、收拾、招呼客人根本忙不過來,眼前這少年雖然看起來細皮嫩肉,但手腳似乎還算靈活,又自帶一股貴氣,當個活招牌也不錯。於是他笑瞇瞇地盛起一塊剛出爐、金黃酥脆、邊緣還滋滋冒泡的蚵仔煎,往少年面前一遞。

「來,別光說,嚐嚐。嚐過之後,你就知道為什麼我寧願在這裡被油煙燻,也不想去貢院裡跟幾千人搶那幾個發霉的名額了。」陸承安的語氣充滿了夜市老闆特有的蠱惑,「怎麼樣,有沒有興趣來我這裡打工?包吃包學,工讀日薪現結,絕不拖欠。」

少年將信將疑地接過那塊燙手的蚵仔煎。指尖先觸到的是外層薄粉炸出的酥脆,緊接著鼻尖就被那股混合著豬油、雞蛋與九層塔的霸道香氣狠狠撞了一下。他顧不得燙,小心地咬下一口。霎時間,蚵仔的鮮甜在舌尖爆開,飽滿多汁,外酥內嫩的口感配上陸承安特調的甜辣醬,鹹、甜、鮮、香四味一齊在嘴裡跳舞。那是一種他從未在御膳房裡嚐過的、野蠻而直接的美味。

「唔!」少年眼睛猛地瞪圓,燙得直哈氣,卻捨不得停嘴,三兩口就把一整塊蚵仔煎吞下肚,連醬汁都舔得乾乾淨淨。他臉上的厭世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光彩,興奮地抓住陸承安的袖子搖晃,「好吃!太好吃了!比東……比我家廚子做的什麼燕窩魚翅好吃一萬倍!老闆,我要留下來!我幫你洗碗!我什麼都願意做!」

陸承安心裡暗笑,魚兒上鉤了。他故作矜持地摸了摸下巴,擺出一副苛刻老闆的模樣:「洗碗可不是什麼輕鬆活計。秦淮河的風,鐵板上的油煙,還有那些吃完不付錢想賴帳的酒鬼,你受得了嗎?而且我這裡工錢不高,日薪分潤,賺得多分得多,賺得少……就只能喝西北風。」

「分潤好!分潤好!」少年忙不迭地點頭,像是怕他反悔,「我不要月錢,就要日薪分潤!我爹……我家裡人給的月例銀子我一文都不想花了,用自己賺的錢才痛快。老闆,你就收下我吧,我叫小朱,你叫我小朱就行!我手腳很勤快的,在家裡……在家裡也常幫忙的!」他拍著胸脯保證,那副急切的模樣,哪裡還有半點錦衣玉食小少爺的架子。

兩人一拍即合,當場就在油膩的攤位邊,用一張包過豬血糕的油紙,歪歪扭扭地寫下了一份所謂的合夥契約。陸承安口述,小朱執筆,字跡倒是意外地工整秀氣。契約上載明:小朱為蚵仔煎攤工讀生,負責洗碗、擦桌、跑堂叫賣,盈虧對半……不,是工讀日薪按當日營收分潤一成,請假需提前半日告知,不得無故翹班。

小朱如獲至寶地將契約摺好,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貼身放著,比揣著什麼聖旨還要慎重。然後他便興沖沖地挽起那價值不菲的錦緞袖子,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腕,衝到木盆前開始洗起碗來。只是他哪裡做過這種粗活,笨手笨腳地,濺了自己一臉一身的水,卻洗得格外賣力,臉上掛著傻乎乎卻無比快樂的笑容,彷彿終於掙脫了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

這一幕,恰好被聞訊趕來幫忙的阿砲看個正著。阿砲本是擔心陸承安忙不過來,想來搭把手,結果一看到那個埋頭洗碗、渾身濕透卻笑得像個傻子的華服少年,整個人都愣住了。他拉過陸承安,壓低聲音嘀咕:「安哥,這……這小子什麼來頭啊?看他那塊玉佩,成色比咱們醉月樓掌櫃的那塊還好,該不會是哪家國公府的小侯爺吧?你讓人家洗碗,不怕他爹帶著家丁來砸攤子?」

陸承安聳聳肩,一臉無所謂地笑道:「怕什麼,勞動最光榮,洗碗小弟也是憑本事吃飯。再說了,人家自願的,咱們這叫提供就業機會,促進金陵夜市繁榮,搞不好還能被官府表揚呢。去,別杵著了,教教咱們的新人,怎麼把碗洗得能照出人影來。」

阿砲將信將疑地過去指點,卻發現小朱雖然動作生疏,但態度認真得可怕,每一隻碗都要來回擦上三遍,嘴裡還念念有詞:「要乾淨,要乾淨,不然客人會嫌棄……」那副專注的模樣,讓阿砲也不禁對這個小少爺生出了幾分好感。

而此刻,秦淮河對岸的醉月樓二樓,那扇半開的窗戶後,那個面白無鬚、轉動著扳指的中年男人,正死死盯著河堤邊那個新出現的洗碗身影。他身後的飛魚服漢子低聲稟報:「公公,那少年……看身形與步態,極似東宮那位。今日東宮的詹事府又來報,說太子殿下用了個出恭的藉口,便翻牆不見了……」

中年男人正是司禮監的秉筆太監馮保,他聞言,陰柔的臉上閃過一絲驚疑與算計,隨即冷笑一聲:「好,好一個舉人擺攤,好一個太子洗碗。這金陵城的夜市,真是越來越熱鬧了。」他輕輕一揮手,聲音細得像蚊蚋,「去,把消息透給嚴小閣老,就說……有人在秦淮河畔,拐帶太子,不務正業,有辱國體。至於那個陸承安……先別動他,本公公倒要看看,他這塊蚵仔煎,究竟能煎出個什麼名堂來。」

河風再起,捲起鐵板上新一輪的滋滋聲響。陸承安看著身邊那個洗碗洗得滿頭大汗、卻笑得比賺了錢還開心的少年,心裡還在盤算著明日要如何靠著這個免費的貴氣招牌,再多吸引幾波客人。他渾然不知,自己隨手拐來的這個洗碗小弟,竟是大明帝國名正言順的儲君,而自己那張油紙契約,已經在無形中,將他捲入了東宮與內閣、宦官與後宮之間,最兇險的漩渦中心。

夜色漸深,人潮卻絲毫不退。小朱洗完了最後一隻碗,直起痠痛的腰,看著自己那雙被泡得發白的手,非但不覺得委屈,反而充滿了成就感。他悄悄湊到陸承安耳邊,神秘兮兮地說:「安哥,明天我再來!我把我家裡那塊最好看的印章也帶來,給客人們蓋集點卡用!那印章可大了,紅紅的,蓋起來肯定威風!」

陸承安正忙著收錢,隨口敷衍道:「行啊,帶來吧,只要別是蘿蔔刻的就行。」他哪裡知道,少年口中那塊紅紅的、威風的大印章,正是大明王朝至高無上的傳國玉璽,而明日,這塊玉璽,就將被他拿來,一個一個地蓋在油膩的豬血糕集點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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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 龍袍當圍裙的合夥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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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的風一整夜都沒停過。

鐵板上的油光才剛熄,前一刻還喧騰得像要把金陵城掀翻的夜市,隨著更鼓聲收攤,潮水般的人群終於退了。陸承安蹲在自家那塊被煎得發黑的鐵板前,一邊數著油膩膩的銅錢,一邊聽著身旁那個華服少年興奮地發下豪語。

「安哥,明天我把我家那塊最好看的印章帶來,給客人蓋集點卡!紅紅的,可大顆了,蓋下去砰一聲,超威風!」

小朱的眼睛在燈籠光下亮得嚇人,那是一種終於找到自己人生志向的光芒。陸承安當時正忙著把三兩四錢塞進懷裡,隨口應了一句:「行行行,別是蘿蔔刻的就行,咱們這可是正經生意,蓋章也要講究品質控管。」

他哪裡知道,自己隨口一句敷衍,隔天會差點把自己的腦袋給敷衍掉。

——

翌日,卯時剛過,金陵城郊那間漏風的茅屋就被人用力拍響了。

「少爺!少爺別睡了!太陽都曬到屁股了,再睡下去蚵仔都要變蚵仔乾了!」阿砲頂著一頭亂髮,拚命搖晃還窩在草蓆上的陸承安,手裡還提著昨晚洗到發白的碗盤。

陸承安睡眼惺忪地坐起來,昨晚數錢數到半夜的亢奮還沒退,懷裡那包銅錢被他抱得緊緊的,活像抱著什麼傳家之寶。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腦子裡全是今日的營運計畫。

「慌什麼,慌什麼。讓子彈再飛一會兒,讓客人再餓一會兒。這叫飢餓行銷,懂不懂?越是限量,越是搶手。」他一邊穿上那件洗到發白的青衫,一邊對阿砲進行現代夜市經濟學的再教育,「今天咱們要加碼,集點卡印好沒?」

「印好了印好了!」阿砲獻寶似地掏出一疊裁得歪七扭八的厚油紙,上面用毛筆歪歪扭扭寫著「陸記蚵仔煎,集滿十點送豬血糕一份」,還畫了一個看起來像蚵仔又像荷包蛋的圖案,「少爺,這真的會有人要嗎?豬血糕欸,又不是什麼山珍海味。」

「你不懂,這叫會員經濟,黏著度。」陸承安故作高深地晃了晃手指,正想再傳授幾句,就聽見茅屋外傳來一陣急促又雀躍的腳步聲。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小朱。

只是今日的小朱,看起來有點不一樣。他依舊穿著那身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織錦外袍,但袍角沾著昨夜洗碗時濺上的油點,髮髻也有點歪。最顯眼的是他懷裡死死抱著一個用明黃色綢布包起來的方正包裹,抱得比陸承安抱銅錢還緊,神情既緊張又得意,像是抱著什麼要獻給老師看的滿分考卷。

「安哥!我來了!我沒遲到吧!」小朱一衝進來,就把包裹往那張缺了一腳的破桌上一放,砰的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碗盤都跳了一下。

阿砲嚇了一跳,伸長脖子好奇道:「小朱兄弟,你這抱的是什麼啊?該不會是把家裡的米缸給搬來了吧?」

小朱得意地揚起下巴,小胸膛挺得老高:「才不是米缸!這就是我說的,最好看的大印章!我跟我母后……呃,我跟我娘說我要拿去蓋印章,她還罵我胡鬧,差點不讓我帶出來呢!還好我機靈,趁她午睡偷偷抱出來的!」

陸承安一邊倒水洗臉,一邊瞥了一眼那個明黃色包裹,心裡嘀咕,這年頭的小孩怎麼都喜歡玩這種文創商品,估計又是哪個書齋賣的 lign523 文青印章,刻著什麼「日日是好日」之類的。他不以為意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笑道:「喲,還挺有儀式感,包得跟聖旨似的。來來來,先別管印章,咱們先談正事。」

「正事?」小朱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到什麼,臉色一正,竟難得露出幾分屬於儲君的認真。

他清了清喉嚨,學著宮裡那些大學士議事的模樣,雙手抱拳,對著陸承安一本正經地說:「安哥,我昨晚回去想了一整夜,翻來覆去睡不著。我覺得,光是當個洗碗工,已經無法滿足我對這份事業的熱情了。」

陸承安差點把漱口水噴出來:「所以呢?你想加薪?先說好,咱們小本生意,時薪已經是市場最高了,再加就要虧本了。」

「不是加薪!」小朱用力搖頭,眼睛發亮,「我要升職!我要當合夥人!」

「合夥人?」陸承安和阿砲同時愣住。

「對!合夥人!」小朱越說越激動,口沫橫飛,「我娘……我師傅常說,做人不能只做人家手下,要做就做能分紅、能作主的大掌櫃!安哥,我洗碗洗得可認真了,客人也都喜歡我,我還能幫你吆喝,我覺得我已經具備一個合夥人的基本素養了!我們簽合夥契約吧!盈虧對半,怎麼樣?」

陸承安看著眼前這個滿臉寫著「我想當老闆」的少年,差點笑出聲。這孩子怕是宮裡的功課壓力太大,真的把擺攤當成了拯救人生的唯一出路。不過,轉念一想,有這麼一個自帶貴氣、不要工錢只要分紅、還自帶流量的活招牌當合夥人,似乎也不虧。

他眼珠子一轉,立刻進入奸商模式,順手抽出一張早上準備用來寫菜單的黃紙,提筆沾墨,嘴裡還唸唸有詞。

「合夥人是吧?行啊,小朱兄弟有志氣,安哥我最欣賞有夢想的年輕人。不過,親兄弟明算帳,合夥可不是嘴上說說,得白紙黑字寫清楚,免得日後為了誰多洗一個碗而傷了和氣。」

他筆走龍蛇,一邊寫一邊大聲唸出來,活像在頒布什麼重大法令。

「聽好了,陸記蚵仔煎合夥契約,第一條,盈虧對半,分潤按日結算,誰也不許賴帳。第二條,輪班洗碗,公平公正,一人一天,誰也不許偷懶。第三條……」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小朱那身華麗的外袍,壞笑道,「第三條,請假需提前一日告知,不得無故曠職,尤其是不能因為要回宮……呃,要回家背書就突然放鳥,否則扣當日分紅充公,拿去買豬油!」

小朱聽得連連點頭,覺得每條都公平極了,尤其是輪班洗碗那條,深得他心。他迫不及待地搶過毛筆,在契約下方歪歪扭扭地寫下「小朱」兩個字,還煞有介事地哈了一口氣,用力按下了自己的大拇指印。

陸承安也跟著按了手印,然後將那張油膩膩的黃紙舉起來,對著從破洞屋頂漏進來的光線照了照,滿意地點點頭:「好,從今日起,咱們就是正式的事業夥伴了。君臣……呃,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契約簽完,小朱立刻進入了合夥人的角色。他看著自己那件繡著四爪金龍、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外袍,眉頭皺了起來。

「安哥,這袍子穿著礙事,昨天洗碗就濺得都是油。我娘要是看到,肯定又要唸我。」他苦惱地抓了抓頭,下一秒,一個天才的想法閃過他的腦海。

只見他毫不猶豫地將那件價值連城的龍袍脫了下來,在阿砲驚恐的注視下,直接反了過來,將繡著金龍的那一面朝內,乾淨的裡布朝外,然後往自己身上一披,前襟一繫,袖子一捲。

一件威嚴無比、象徵著大明皇權的四爪龍袍,就這麼被他當成了夜市攤販的防油圍裙。

「這樣就好了!」小朱得意地轉了一圈,龍袍的下襬還拖在地上,「安哥你看,這樣就不怕弄髒了,而且還特別擋油!」

陸承安看得眼角直抽,心想這孩子家裡到底是多有錢,才能把這種繡工的袍子當成免洗圍裙在用。不過他也沒多想,只當是富家少爺不知民間疾苦,揮了揮手道:「行吧行吧,你高興就好,別裸奔就行。來,把你的威風大印章拿出來,咱們試試蓋章效果。」

小朱一聽,立刻來了精神。他小心翼翼地解開那個明黃色綢布包,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絕世珍寶。

綢布一層層解開,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方足有孩童拳頭大小、通體碧綠透亮的玉璽。玉質溫潤,在昏暗的茅屋裡竟隱隱泛著光澤。璽身雕著盤踞的螭龍,威嚴肅穆,底部則是一個方正的平面,陽刻著八個古樸的篆字。整塊玉璽沉甸甸的,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分量壓手得嚇人。

「噹!」小朱將玉璽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玉石碰撞聲,獻寶似地說:「安哥你看!威不威風?我跟你說,這印章蓋出來的字可好看了,紅紅的,方方正正的!」

陸承安和阿砲湊過去一看,兩人同時露出了有點微妙的表情。

阿砲憨直,脫口而出:「哇,小朱兄弟,你這玩具做得也太逼真了吧!這玉看起來跟真的一樣,還有這龍,刻得跟戲文裡的玉璽一模一樣!你家是開刻章鋪的嗎?這手工得花不少錢吧?」

陸承安也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拿起那方玉璽掂了掂,分量倒是挺足,但他只當是現在的文創工藝進步了,樹脂仿玉做得越來越像。他翻到璽底,看著那八個他一個都不認識的篆字,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他瞇著眼睛,胡亂猜測著,「這刻的是什麼吉祥話啊?現在的年輕人真有創意,還自己編印章內容。不錯不錯,這顆印章的刻字品質,算是業界頂規了,拿來蓋豬血糕集點卡,絕對能讓客人覺得我們很有質感。」

他說著,隨手拿過一張油紙集點卡,沾了沾阿砲剛磨好的劣質印泥,然後拿起那方被他當成玩具的傳國玉璽,用力往卡片上一蓋。

「啪!」

一個鮮紅、端正、帶著無上皇權威嚴的印記,就這麼被蓋在了一張油膩的、準備用來兌換豬血糕的集點卡上。印文清晰,氣勢磅礴,與那張廉價的油紙形成了極其荒謬又極其和諧的對比。

小朱在旁邊看得拍手叫好:「好看好看!安哥蓋得真好看!比我父……比我爹蓋得好看多了!他蓋章老是歪掉!」

陸承安得意地吹了吹印泥:「那是,也不看看是誰蓋的。走,開工!今日讓金陵城的百姓見識一下,什麼叫做合夥人的力量!」

——

與此同時,秦淮河畔的夜市入口處,氣氛卻與陸記小攤的歡樂截然不同。

錦衣衛指揮使趙無極面無表情地站在陰影裡,身後跟著十餘名同樣面色冷峻的緹騎。他奉了司禮監馮公公的密令,暗中尋找那位已經翹課兩日、讓東宮上下急得團團轉的太子殿下。

根據線報,太子最後出現的地方,就在這片龍蛇混雜的夜市裡。

可是,放眼望去,夜市裡人頭攢動,燈火通明,到處都是吆喝叫賣的小販、提著燈籠的仕女、喝得醉醺醺的才子。油煙、香粉、酒氣混雜在一起,喧囂聲震耳欲聾。

趙無極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個角落,每一張臉。他在尋找那身標誌性的明黃色織錦,尋找那份屬於皇家子弟特有的、金尊玉貴的氣質。

然而,他什麼也沒找到。

他的目光也曾掠過河邊那個被人群圍得水洩不通、生意火爆到不行的蚵仔煎攤位。他看到一個穿著乾淨裡布圍裙、滿頭大汗、正聲嘶力竭地用宮廷腔調吆喝「今日賣完、明日請早」的半大少年,只覺得那少年雖然長得清秀,但言行舉止粗鄙不堪,活脫脫一個被市井同化的小夥計,根本不可能與那位養在深宮、金枝玉葉的太子殿下聯想到一起。

至於那少年圍裙下若隱若現的金線龍紋,在昏暗的燈火和油煙的遮掩下,更是被他自動忽略為是哪家繡莊的劣質仿製品。

「大人,沒有發現。」一名緹騎低聲回報。

趙無極眉頭緊鎖,冷哼一聲:「再找!把這條街給我翻過來也要找到!太子殿下金尊玉貴,豈會在這種醃臢之地久留?定是被人誘騙至他處了,去城西的書院和勾欄再搜一遍!」

他大手一揮,帶著手下轉身離去,與那個正拿著傳國玉璽、興高采烈地給一個買了十份蚵仔煎的老饕蓋下第十個章的太子殿下,擦肩而過。

夜風吹過,捲起鐵板上新一輪的滋滋聲響與白煙。陸承安看著身邊這個已經徹底進入合夥人狀態、正拿著玉璽把集點卡當成聖旨在蓋的小朱,又看了看遠處趙無極離去的背影,總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他搖了搖頭,將那一絲不安拋諸腦後,大聲吆喝起來:「來來來!陸記蚵仔煎,合夥人聯名款,買十送一,玉璽認證,童叟無欺!」

他渾然不知,自己那句玩笑般的「玉璽認證」,竟一語成讖。而那張被蓋上了傳國玉璽大印的豬血糕集點卡,很快將會隨著那位心滿意足的老饕,流入一個真正識貨之人的手中,並在平靜的金陵城裡,掀起一場足以讓所有人掉下下巴的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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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飢餓行銷與豬血糕之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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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晚那句「玉璽認證,童叟無欺」本是陸承安隨口喊的騷話,沒想到隔天一早,整個秦淮河畔還真的在傳——陸記蚵仔煎的集點卡,是用皇家印章蓋的。

當然,沒人當真。

百姓們的版本是這樣的:那個陸舉人為了攬客,刻了個蘿蔔章,唬爛說是玉璽,結果那個愛穿龍紋圍裙的小夥計還真的拿去蓋豬血糕,蓋得可起勁了。倒是昨晚那位拿著蓋滿十點的豬血糕集點卡、心滿意足回家的老饕王員外,盯著卡片上那方鮮紅到發亮、隱隱透著螭龍紋路的印泥,整個人在書房裡坐了一夜,菸絲燒了一斗,愣是不敢把那張油滋滋的卡片拿去換豬血糕。

而陸承安本人,對此渾然不覺。他此刻正蹲在自家那塊被油煙燻得發黑的鐵板前,眼神發亮,像個準備開壇作法的道士。

「少爺,咱們今天真的只賣五十份?」阿砲抱著一整籃剛從運河碼頭扛回來的雞蛋,滿臉寫著心疼。「昨天賣了一百份,排隊的隊伍都繞到醉月樓門口了。今天只賣一半,那不是把白花花的銀子往秦淮河裡倒嗎?」

陸承安用筷子敲了敲鐵板,發出清脆的鐺鐺聲,嘴角一勾,那副奸商的笑容又回來了。

「阿砲啊,你這就不懂了吧。這叫飢餓行銷。」他壓低聲音,一副傳授不傳之秘的模樣。「人這種動物啊,最怕的不是吃不飽,是怕別人吃到了,自己沒吃到。昨天咱們是廣結善緣,今天咱們要玩的,是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

阿砲聽得一愣一愣:「啥叫騷動?是蚵仔在鍋裡跳舞嗎?」

「差不多。」陸承安大筆一揮,在昨晚連夜讓阿砲去裱裝的木牌上寫下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本日隱藏版:芝心爆漿蚵仔煎,限量五十份,售完不補。集滿十點,贈豬血糕一份,玉璽加持,功德圓滿。】

「芝心?」阿砲湊過去看,鼻子都快貼上去了。「少爺,這芝心是啥?咱們金陵有這菜嗎?」

「這可是我透過西域商人——啊不,是透過一個佛郎機傳教士,好不容易換來的乳酪。」陸承安從攤位底下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著、淡黃色還帶著奶香的東西。「番邦人的起司,加熱會牽絲,配上咱們的鮮蚵跟土雞蛋,一口下去,又鮮又濃又會拉絲,保證讓那些貢院裡只會啃饅頭的舉子們,魂都飛出來。」

他一邊說,一邊切了一小塊丟進嘴裡,阿砲看得口水直流。這年頭,能吃到肉就不錯了,這種帶著奶膻味的番邦玩意兒,只有達官貴人才偶爾嚐得到。

「可是少爺,五十份也太少了吧?人家排了半天買不到,會罵咱們吧?」

「罵?罵才好。」陸承安笑得更賊了。「罵,就代表他記住了。明天他會更早來,後天他會拖著親朋好友一起來。這就叫排隊心理學。越是買不到,越覺得是好東西。你看宮裡那幫人搶著當司禮監秉筆,不也是這個道理?位置就一個,搶不到的才覺得香。」

正說著,遠處就傳來一陣歡快的腳步聲。

「承安兄!本宮——本合夥人來上工啦!」

只見小朱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細布短打,外面卻依舊反穿著那件金線龍紋的外袍當圍裙,腰間還煞有介事地掛著那方用明黃色綢布包著的「玩具印章」。他跑得滿頭是汗,手裡還提著一壺熱茶,顯然是偷偷從東宮膳房拎出來的。

「喲,咱們的叫賣王來了。」陸承安立刻把木牌塞到他手裡。「今天給你個重要任務,別洗碗了,你負責喊。」

「喊啥?」小朱眼睛發亮。在宮裡,他連大聲說話都會被詹事府的師傅用戒尺敲手心,在這裡,卻能扯著嗓子吆喝,這對他而言簡直是天堂。

「就喊這個。」陸承安清了清喉嚨,現場教學,聲音瞬間切換成夜市頭號叫賣員的模式。「來來來,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陸記隱藏版,芝心爆漿蚵仔煎,一日僅此五十份,賣完明日請早,來晚了你就只能聞香流口水,回家抱著枕頭哭啦!」

小朱聽得如癡如醉,隨即有樣學樣,只是他的宮廷腔調怎麼也改不掉,喊出來竟成了另一番味道。

「諸位鄉親父老聽旨——啊不,聽好啦!」小朱站在板凳上,小臉漲得通紅,聲音清亮又帶著一股天生的貴氣,竟比陸承安的吆喝更具穿透力。「陸記芝心蚵仔煎,今日僅限五十份,先到先得,後到就只能——就只能明日再來,否則本……本公子也幫不了你們啦!玉璽在此,童叟無欺,賣完真的不賣啦!」

他一邊喊,一邊還真的把那方玉璽舉了起來,在夕陽下晃了晃。那溫潤的白玉在油燈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路過的行人先是一愣,隨即哄堂大笑,只當是兩個年輕人在玩扮家家酒。

可就是這份荒唐感,加上那限量五十份的木牌,以及鐵板上滋滋作響、乳酪融化後散發出的前所未有的濃郁奶香,瞬間點燃了整條秦淮河。

瘋了。

徹底瘋了。

消息像野火一樣蔓延。起初只是幾個嘴饞的腳夫圍過來,探頭探腦地問:「真這麼好吃?」陸承安二話不說,切了一小塊試吃遞過去。那乳酪牽絲的瞬間,混合著海蚵的鮮甜與雞蛋的焦香,腳夫眼睛都直了,當場掏錢:「給我來一份!」

有一個人買,就有十個人排。排隊的人越多,沒排到的人就越好奇。好奇的人一多,隊伍就更長。一條原本鬆散的夜市小徑,硬是被排成了一條彎彎曲曲的長龍,從陸記的鐵板前,一路排到了對街賣糖葫蘆的攤位後面。

「聽說了嗎?陸記今天只賣五十份,晚了就沒了!」

「什麼?昨天還一百份呢,怎麼今天變五十了?這不是吊人胃口嗎?」

「就是吊你胃口啊!人家那叫隱藏版,聽說加了番邦的奶酪,吃一口能牽絲牽到對岸去!」

人群中議論紛紛,甚至連貢院那邊都驚動了。幾個本該在號舍裡苦讀八股文、準備會試的舉子,聞著從牆外飄進來的奶香與油香,哪裡還坐得住。只見貢院的後牆頭上,探出了兩三個鬼鬼祟祟的腦袋。

「林兄,真的要翻牆嗎?被學政發現可是要記過的。」一個瘦弱舉子小聲說。

帶頭的正是那日在攤前被陸承安用孝道堵得說不出話的林紹文。他此刻臉色鐵青,卻又忍不住吞口水,低聲罵道:「翻!為何不翻?那陸承安滿口銅臭,有辱斯文,我等此去不是為了吃,是為了——為了批判他的墮落!對,批判!快,托我一把!」

於是,在這個禮教森嚴的夜晚,金陵貢院的粉牆上,出現了數名身著長衫的舉子,手腳並用地往外翻,只為搶一口限量五十份的芝心蚵仔煎。這一幕若是讓內閣首輔嚴嵩看見,怕是要氣得把鬍子都揪下來。

鐵板前,陸承安手起鏟落,動作行雲流水。乳酪在高溫下迅速融化,與蛋液交融,包裹住肥美的鮮蚵,一鏟下去,淡黃色的芝心便如瀑布般緩緩流出,牽出一道道誘人的金絲。香氣霸道地鑽進每一個排隊者的鼻腔裡,讓人肚子裡的饞蟲叫得更響了。

小朱則徹底放飛了自我。他站在高處,舉著玉璽,學著宮裡太監宣旨的調調,卻喊著最市井的話。

「第三十七份!第三十八份!各位客官抓緊啦,還剩最後十二份,賣完本公子也要下班啦!手快有,手慢無,莫要等到明日空流淚呀!」

他的聲音清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與那股洗不掉的尊貴感,竟讓排隊的人覺得,買的不只是蚵仔煎,更是一種與貴人同樂的榮耀感。許多大姑娘小媳婦,本是來買胭脂的,此刻也紅著臉排在隊伍裡,只為多看這位俊俏的「小夥計」一眼。

阿砲在一旁收錢收得手軟,嘴裡卻還在嘟囔:「發了發了,少爺,這五十份賣的價錢,比昨天一百份還多!那番邦乳酪也太神了吧!」

陸承安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五十份,每份定價二十文,是平時的兩倍,卻賣得更快。飢餓行銷,成了。豬血糕的集點卡,更是讓回頭客死死黏住。這一套在現代夜市玩爛了的行銷術,放在大明嘉靖年間,簡直是降維打擊。

眼看著第四十九份、第五十份相繼賣出,木牌被阿砲翻了個面,露出另一行大字——【今日售罄,明日請早】。排在第五十一位的中年漢子當場哀嚎一聲,差點沒坐在地上。

就在陸承安準備收攤,享受這勝利的喧囂時,幾道不和諧的身影,撥開人群,硬生生擠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袒胸露背的壯漢,脖子上掛著一串拇指粗的金鍊子,身後跟著三四個同樣凶神惡煞的混混。他們也不排隊,徑直走到鐵板前,一腳踩在陸承安的錢箱上。

「喲,生意不錯嘛,陸舉人。」壯漢皮笑肉不笑,手裡把玩著一把短刀,刀尖在鐵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這條街,從秦淮橋到烏衣巷,可都是咱們虎爺罩著的。嚴公子說了,金陵城的夜市,得有個規矩。發了財,可別忘了孝敬孝敬上頭啊。」

四周的喧鬧聲瞬間安靜了下來。排隊的百姓紛紛後退,臉上露出畏懼之色。誰都知道,這位虎爺是嚴世蕃養在金陵城的白手套,專門替嚴黨在市井間斂財。所謂的保護費,就是變相的苛捐雜稅。

阿砲臉色一白,下意識地擋在錢箱前,卻被壯漢一個眼神瞪得腿軟。

陸承安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早就知道夜市的水深,油鍋底下不只是油,還有各路牛鬼蛇神。只是沒想到,這水來得這麼快,這麼渾。

他不動聲色地將鏟子放下,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只是笑意未達眼底。

小朱卻不懂這些。他從板凳上跳下來,皺著眉頭,一臉天真地看著那個自稱虎爺的壯漢,大聲說道:「大膽!你們是何人?做生意憑本事吃飯,為何要收什麼孝敬?這合夥的錢,是我與承安兄辛辛苦苦一鏟一鏟煎出來的,憑什麼分給你們?父皇——我爹說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沒說莫非你們虎爺的土!」

他這一番帶著宮廷正義感的質問,清脆又響亮,在安靜的人群中顯得格外突兀。

虎爺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哪來的小兔崽子,毛都沒長齊,也敢跟老子談王法?在這金陵城,嚴公子就是王法!小子,別以為穿個龍袍圍裙就真當自己是太子了,惹惱了虎爺,我讓你這攤子明天就開不下去!」

他說著,伸手就要去扯小朱身上的龍紋圍裙。

陸承安眼疾手快,一把將小朱拉到身後,同時從錢箱裡數出半串銅錢,不輕不重地放在鐵板上,銅錢被鐵板的餘溫燙得滋滋作響。

「虎爺說的是,規矩我們懂。」陸承安笑瞇瞇地說,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硬。「初來乍到,不懂事,這點小意思,請兄弟們喝茶。只是今日確實售罄了,明日小子一定備好孝敬,親自送到虎爺府上,您看如何?」

他這是以退為進。硬碰硬,只會讓攤子被砸,更會讓小朱的身份暴露。先用錢穩住對方,再圖後計。

虎爺掂了掂那半串銅錢,嫌少,卻也知道不能把事情做絕,畢竟這攤子現在是金陵的紅人,真鬧大了也不好收場。他冷哼一聲,收了錢,臨走前還不忘用刀尖挑起一塊沒賣完的試吃蚵仔煎,丟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威脅道:「記住了,明天這個時候,孝敬翻倍。否則,哼哼……」

混混們大搖大擺地走了,人群這才敢重新發出聲音,只是氣氛已不如先前熱烈。

小朱氣得小臉通紅,拳頭緊握:「承安兄,你為何要給他們錢?他們明明是強盜!為何沒人管?錦衣衛呢?應天府呢?他們都是幹什麼吃的!」

陸承安看著他那副義憤填膺、彷彿信仰崩塌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這位從小在深宮裡長大、以為天下太平的太子,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了帝國光鮮外表下的瘡疤。

「小朱啊,」陸承安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有些低沉,卻依舊帶著一絲調侃,試圖沖淡這沉重的氛圍。「這就是民間疾苦啊。朝廷的免費按摩——啊不,是廷杖,打不到這些地頭蛇。錦衣衛的繡春刀,也砍不到收保護費的手。這鍋裡的油水,有人想煎蚵仔,有人就想直接把鍋端走。咱們這夜市經濟學,第一課就是——想賺錢,得先學會交保護費,啊不,是學會跟豺狼共舞。」

小朱似懂非懂,卻將那份不甘與憤怒,深深記在了心裡。

夜市散場後,陸承安一邊收拾鐵板,一邊愁眉苦臉地對阿砲說:「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豬油又要漲價了,乳酪的成本也高,再被那群虎狼分一杯羹,咱們遲早要喝西北風。得找個更便宜的豬油進貨渠道才行。」

阿砲想了想,忽然一拍腦袋:「少爺,我倒是聽柳如夢姑娘說過,皇城外苑那邊有個廢棄的御膳房小路,時常有採買的太監把多餘的豬油便宜賣給外頭的人,價格只有市價的一半!就是路有點繞,得從芙蓉宮後面的那條小徑抄近路……」

「芙蓉宮?」陸承安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明天一早咱們就去看看。能省一點是一點。」

他渾然不知,那條所謂的捷徑,正通往整個大明最不能讓男人踏足的禁地——宸貴妃蘇芙蓉的寢宮。而那位昨晚在醉月樓上,默默注視著他攤位的神秘身影,此刻正拿著那張被王員外連夜送進宮的、蓋著傳國玉璽的豬血糕集點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至極的笑容。

金陵城的夜,還很長。而屬於陸承安的更大麻煩,才剛剛掀開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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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誤闖芙蓉宮的採花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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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雞都還沒睡醒,陸承安就已經被阿砲從被窩裡硬生生挖了起來。

「少爺,少爺快起來!柳如夢姑娘說的便宜豬油,去晚了就被別的攤販搶光啦!」阿砲一邊替他套上那件洗到發白的直裰,一邊碎碎念得跟老媽子一樣,「她說那條路要趁著宮裡採買的太監交班前去,不然管事的嬤嬤一來,咱們這等小民連皇城的牆根都摸不著。」

陸承安睡眼惺忪,嘴裡還叼著昨晚沒賣完的半塊豬血糕,含糊道:「阿砲啊,你少爺我昨晚可是數銅錢數到手抽筋,現在是需要美容覺的時候。你確定柳姑娘說的是便宜豬油,不是便宜把我們賣了?」

「哎呀少爺,柳姑娘可是秦淮河上最有信用的人,她說那條小徑就在芙蓉宮後頭,穿過去就是外苑的舊御膳房,豬油又白又香,價格只有市價的一半。咱們要是能省下這筆錢,起司蚵仔煎就能多賣二十份,集點卡也能多印一疊啊!」

一聽到成本兩個字,陸承安的瞌睡蟲瞬間被算盤珠子打死了。他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胡亂抹了把臉,就跟著阿砲,兩個人推著那輛破舊的板車,趁著天色微亮,鬼鬼祟祟地往皇城外苑的方向摸去。

金陵的晨霧還沒散,空氣裡混著秦淮河的潮氣與遠處包子鋪的蒸氣。皇城的朱牆在霧裡像一條看不見盡頭的紅龍,威嚴得讓人不敢大聲喘氣。阿砲口中的小徑,確實隱蔽,是一條被垂楊與假山遮掩的夾道,青石板上長滿了薄薄的青苔,顯然久無人行。

「就是這裡了,少爺。穿過前面那個月洞門,再拐個彎就到了。」阿砲指著前方一座精雕細刻的月洞門,門楣上還掛著一塊寫著「芙蓉靜苑」的匾額,字體娟秀,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陸承安搓著手,心裡已經開始盤算:「等拿到便宜豬油,回去就漲個……啊不,是優化一下價格,再搞個買一送一的飢餓行銷加強版,讓那群收保護費的傢伙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夜市經濟學。」

他推著板車,大搖大擺地就往月洞門裡闖。

然而,他沒注意到,月洞門的另一側,豎著一塊小小的石碑,上面用硃砂寫著四個大字——「內廷禁地,男子止步」。而更沒注意到的是,這座所謂的「芙蓉靜苑」,正是當朝第一寵妃,宸貴妃蘇芙蓉的寢宮別苑。

穿過月洞門,眼前的景色豁然開朗,卻讓陸承安的下巴差點掉到板車上。

這哪裡是什麼廢棄的御膳房小路?

眼前是一座精緻得不像話的江南園林。九曲的白玉橋下是引自溫泉的活水,池中開滿了粉白相間的芙蓉花,花瓣上還沾著清晨的露珠。一座八角小亭臨水而建,輕紗帷幔隨風飄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為好聞的、混合著桂花與溫泉硫磺的暖香,還有淡淡的、屬於女子閨房的脂粉氣。

而在那水池中央的溫泉湯池裡,正有一位女子,剛剛沐浴起身。

她背對著月洞門,一頭如瀑的烏髮還滴著水珠,雪白的後背在晨光與水氣中若隱若現,僅僅用一件薄如蟬翼的月白色紗衣裹住身子,玲瓏的曲線被溫泉的熱氣蒸得朦朧而致命。她的一隻手,正慵懶地撩起一捧水,灑在自己修長的小腿上,動作優雅得像一幅會動的工筆畫。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陸承安推著板車,張著嘴,手裡的豬血糕啪嗒一聲掉在了青石板上。

他的大腦在瘋狂運轉,卻只運轉出一句話。

「我……我走錯攝影棚了?這裡不是豬油批發市場,是……是貴妃娘娘的私人溫泉會館?」

阿砲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牙齒打顫得咯咯作響:「少……少爺……芙……芙蓉宮……我們……我們闖進芙蓉宮了!完了完了,這是死罪!男子擅闖後宮,那是要被錦衣衛剝皮實草的啊!」

湯池中的女子,似乎也察覺到了異樣。她緩緩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足以讓整個金陵城都失色的臉。柳眉如煙,鳳眼含情,肌膚勝雪,紅唇不點而朱。明明是剛出浴的慵懶模樣,眼神卻在轉瞬之間,從迷濛變得銳利如刀。那雙美眸掃過月洞門口兩個呆若木雞的男人,最後,定格在陸承安那張寫滿「我是無辜的」的臉上。

「啊——!!有採花賊!!」

一聲足以劃破整個皇城寧靜的尖叫,從湯池邊侍立的宮女口中爆發出來。

霎時間,原本寧靜如畫的芙蓉宮,像是被投入一顆炸彈。四周的閣樓裡衝出七八個手持銀簪、拎著花瓶的宮女太監,更有兩名身著軟甲、腰佩繡春刀的帶刀侍衛,從迴廊處疾步衝來,刀已出鞘一半,寒光閃閃,直指陸承安二人。

「大膽狂徒!竟敢擅闖芙蓉宮,窺伺貴妃玉體!拿下!」

陸承安這才如夢初醒,舉起雙手,滿臉的求生慾:「誤會!天大的誤會啊!各位姊姊、大哥,有話好說!我不是採花賊,我是……我是來採豬油的!採豬油的啊!」

「採豬油?」為首的掌事姑姑柳眉倒豎,氣得渾身發抖,「你當芙蓉宮是什麼地方?菜市場嗎?還敢狡辯!來人,綁了送去錦衣衛北鎮撫司,讓趙無極指揮使好好審審,這賊子是受何人指使!」

聽到趙無極三個字,阿砲直接兩眼一翻,差點暈過去。那可是金陵城裡活閻王的代名詞,進了北鎮撫司,豎著進去,橫著出來都是奢望。

就在侍衛的繩索即將套上陸承安脖子的瞬間,一直沒有開口的宸貴妃蘇芙蓉,卻輕輕抬了抬手。

她的聲音不似宮女的尖銳,反而帶著一種剛沐浴後的沙啞與慵懶,卻讓所有人都立刻噤聲。

「慢著。」

蘇芙蓉已經披上了一件正紅色的繡金芙蓉宮裝,外頭罩著一件薄薄的狐裘,將那曼妙的身姿完全遮住,只露出一張傾國傾城卻又似笑非笑的臉。她赤著一雙玉足,踩在溫熱的白玉池沿上,一步一步,朝著陸承安走來。每走一步,她身上的桂花香就濃郁一分,那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甜膩而又高貴的香氣,混著溫泉的水氣,直往陸承安的鼻腔裡鑽。

她走到陸承安面前,伸出一根纖纖玉指,輕輕挑起了他的下巴。指尖冰涼,卻讓陸承安的背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採豬油?」蘇芙蓉的紅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美眸上下打量著這個穿著寒酸、卻長了一雙過分清亮眼睛的年輕書生,「本宮這芙蓉宮裡,只有芙蓉香露,沒有豬油。你這採花賊,倒是找了個新鮮的藉口。說吧,是王皇后派你來的,還是嚴閣老派你來的?想給本宮潑什麼髒水?」

她的語氣很輕,卻字字誅心。這後宮之中,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誤闖,每一次意外,都是精心設計的陰謀。

陸承安看著眼前這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感受著下巴上那冰涼的觸感,再看著周圍那一圈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的宮人,心知今日若是不拿出點壓箱底的本事,恐怕真的要被當成採花賊,送去給趙無極當業績了。

求生的本能,讓他的嘴皮子比腦子轉得更快。

他看著蘇芙蓉那件繡著大朵芙蓉花的宮裝,腦中靈光一閃,脫口而出就是一句彩虹屁加諧音梗的混合雙打。

「貴妃娘娘明鑑啊!小生陸承安,金陵城秦淮河畔賣蚵仔煎的正經小本生意人,家有八十老母……啊不是,是有個嗷嗷待哺的合夥人小朱!今日誤闖寶地,實在是因為……因為小生遠遠就聞到了芙蓉宮的香氣,還以為是天上的廚房在炸豬油,循著香味就迷路了!」

他一邊說,一邊還極為誇張地深吸了一口氣,露出陶醉的表情。

「娘娘您這身芙蓉宮裝,真是穿出了境界!什麼叫芙蓉如面柳如眉?今日小生算是見識了!您往那一站,滿池的真芙蓉都得自卑得合上花瓣!您這哪是貴妃啊,您這是芙蓉花成精,還是花神娘娘下凡來視察人間疾苦了?這光芒,比我那鐵板上的豬油還要閃亮啊!」

這一番毫無廉恥、卻又極為真誠的彩虹屁,讓周圍的宮女都愣住了。她們何曾聽過有人敢用「豬油」來形容貴妃的光芒?這簡直是大不敬,卻又……莫名地讓人覺得有點好笑。

蘇芙蓉挑起他下巴的手指,微微一頓。那雙好看的鳳眼裡,閃過一絲極淡的錯愕,隨即被更深的興味所取代。她見過太多文人騷客的阿諛奉承,那些詩詞歌賦,華麗卻油膩。卻從未見過有人能把馬屁拍得如此清新脫俗,如此……接地氣。

「油嘴滑舌。」蘇芙蓉輕哼一聲,卻沒有鬆開手,「那你說說,你一個賣蚵仔煎的,怎麼會有膽子闖進本宮的寢宮?就不怕本宮現在就叫人把你舌頭割下來,拿去餵池子裡的錦鯉?」

「怕!小生怕得要死!」陸承安立刻擺出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求生慾拉滿,「但是小生更怕娘娘您誤會啊!小生要是真是採花賊,那也該去採那種凋零的殘花敗柳,怎麼敢來採您這朵開得最盛、最嬌、最金貴的國色天香啊!這不是自不量力,這是對美的褻瀆!小生雖然是個粗人,但也懂得欣賞美,懂得保持距離以策安全啊!再說了……」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賤兮兮的、屬於夜市小販的狡黠笑容。

「娘娘您想想,小生要是真想當採花賊,何必推著一輛破板車?怎麼也得沐浴焚香、換上夜行衣、再帶上一把梯子吧?小生這推著板車的,一看就是走錯路的外送小哥,哪是採花賊,分明是……是迷路的熊貓,誤闖了竹林啊!您要是把我送去錦衣衛,那趙指揮使大人還以為您在跟他開玩笑,送了個賣小吃的去給他加餐呢!」

「噗嗤——」

一聲極輕的笑聲,從蘇芙蓉的身後傳來。是她最貼身的大宮女忍不住笑了出來,隨即又驚慌地捂住了嘴。

而蘇� формирования,那張原本冷若冰霜的俏臉,也終於繃不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為了活命,把自己比喻成熊貓和外送小哥的年輕人,看著他那雙明明怕得要死、卻還在努力擠眉弄眼講笑話的眼睛,只覺得一股荒謬至極的喜感,直衝腦門。

她想起昨晚那張蓋著玉璽的豬血糕集點卡,想起那個在夜市裡把龍袍當圍裙的傻太子,再看看眼前這個同樣荒唐的夜市合夥人……這兩個人,倒真是一對活寶。

原本,她是想直接將這擅闖者交給錦衣衛,一來可以撇清關係,免得被王皇后抓住把柄,說她私藏外男;二來也能殺雞儆猴。但現在,她改主意了。

這樣一個有趣的人,直接殺了,未免太可惜。

蘇芙蓉收回了挑著他下巴的手,轉身,慵懶地靠在了身後的美人榻上,對著那群侍衛揮了揮手。

「行了,都退下吧。虛驚一場而已。」

「娘娘?」掌事姑姑不解。

「本宮說退下,沒聽見嗎?」蘇芙蓉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威嚴,「不過是個迷路的小販,何必興師動眾驚動錦衣衛?傳出去,還以為本宮的芙蓉宮是什麼人都能進的菜園子。把他的板車扣下,人……暫且留下,本宮還有話要問他。」

侍衛與宮人們面面相覷,卻不敢違抗,只得躬身退到了庭院之外,卻依舊將整個芙蓉宮圍得水洩不通。

庭院裡,只剩下瑟瑟發抖的阿砲,和一臉劫後餘生的陸承安,以及那位高高在上、笑意盈盈卻讓人看不透心思的宸貴妃。

蘇芙蓉端起宮女奉上的熱茶,輕輕吹了一口氣,嫋嫋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看著陸承安,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隻剛剛落入陷阱的、有趣的小獸。

「陸承安是吧?」她朱唇輕啟,聲音裡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本宮暫且信你不是採花賊。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擅闖禁宮,按律當杖責三十,再發配邊疆。你說,本宮該怎麼罰你才好呢?」

陸承安的心,剛剛放下一半,又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著蘇芙蓉那張笑得越發燦爛的臉,直覺告訴他,更大的修羅場,才剛剛開始。這位貴妃娘娘,可不是什麼好糊弄的花瓶,她留下他,絕對不是因為他的諧音梗講得好。

而與此同時,芙蓉宮外,那條他來時的小徑上,一個身著飛魚服、面容冷酷的錦衣衛,正按著繡春刀,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月洞門外。他的目光,透過門縫,死死地盯住了庭院中那個年輕書生的背影。

趙無極,到了。

屬於陸承安的香閨審問,這才剛剛掀開序幕。而他那把用來保命的嘴皮子,能否再一次創造奇蹟,將「廷杖」變成「免費按摩」,將「搜身」變成「健康檢查」,無人知曉。

芙蓉帳暖,殺機暗藏。這一夜的金陵城,註定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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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香閨審問與諧音梗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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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宮的熱茶,燙得要命。

蘇芙蓉那口茶吹得輕柔,熱氣裊裊上升,模糊了她那雙勾人的鳳眼,卻模糊不了她唇角那抹貓捉老鼠的笑意。整個暖閣裡薰著上好的百合香,甜膩中帶著一絲冷冽,地上鋪的是金陵織造局新貢的軟煙羅毯,踩上去無聲無息,卻讓陸承安覺得腳底發涼。

他跪在毯子上,膝蓋底下明明是柔軟的絨毛,卻像是跪在一整排算盤珠子上,每一顆都在提醒他——兄弟,你這次抄捷徑抄到閻王殿的後門了。

「杖責三十,再發配邊疆。」蘇芙蓉將茶盞輕輕擱在紫檀案几上,叮的一聲,脆得像是一把鍘刀落下的前奏,「陸承安,你說,本宮是該讓人現在就把你拖出去,讓你嚐嚐這朝廷的板子,還是先讓人把你全身上下搜個乾淨,看看你這採花賊身上藏了幾朵花?」

她身後的兩個高壯宮女已經往前踏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間的細竹條上,眼神不善。一旁被兩名小太監架著的阿砲,早就嚇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想喊少爺,卻被一隻手死死摀住嘴,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陸承安的心臟砰砰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他剛放下的一半心,現在又被提到嗓子眼,還被人順手打了個蝴蝶結。

但他是什麼人?他是秦淮河畔豬血糕攤子上,能把隔夜油條講成法式脆棒的男人。越是絕境,他的嘴皮子就越癢。

求生欲讓他的大腦瞬間超頻運轉。

「娘娘明鑑!娘娘冤枉啊!」陸承安立刻換上一副痛心疾首、比竇娥還冤的表情,雙手捧心,語氣悲壯得像是唱大戲,「什麼杖責三十?那不是朝廷體恤讀書人久坐貢院、腰痠背痛,特地恩賜的免費按摩療程嗎?三十下,不多不少,剛好打通任督二脈,活絡筋骨!小生這副小身板,平日裡擺攤顛勺,正需要朝廷的這份關懷呢!只是——只是小生身嬌體弱,怕是消受不起這份皇恩浩蕩,按到一半就散了架,到時候還得勞煩娘娘幫小生收屍,多不吉利!」

蘇芙蓉一愣,手中的茶盞頓了一下。

她見過求饒的,見過哭爹喊娘的,也見過當場尿褲子的,卻從沒見過把廷杖說成免費按摩,還一臉期待又怕痛的奇葩。

「噗嗤。」她沒忍住,掩唇輕笑了一聲,隨即又板起臉,「油嘴滑舌。那搜身呢?你以為本宮跟你開玩笑?」

「搜身?」陸承安眼睛一亮,彷彿聽見了什麼天大的好消息,聲音瞬間拔高八度,充滿了感激涕零的顫抖,「娘娘!那哪是搜身啊!那是芙蓉宮獨家限定的貴妃親授健康檢查!還是御用級別的!外面那些達官貴人捧著銀子想排都排不到,小生何德何能,初來乍到就能享受娘娘親自把關的頂級服務?來來來,娘娘您儘管查,小生絕對配合,保證不藏私——小生身上除了二兩豬油錢和半塊沒賣完的豬血糕,就只剩一顆對娘娘忠心耿耿的赤子之心,您要是搜出來,記得還我,那是我吃飯的傢伙!」

這下,連後頭架著阿砲的兩個小太監都忍不住肩膀抖動了一下。

蘇芙蓉再也繃不住,那張端莊嫵媚的臉上綻開了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她本就生得極美,這一笑,眼波流轉,暖閣裡的百合香彷彿都跟著蕩漾起來。她用團扇輕輕遮住半張臉,笑得花枝亂顫,香肩微顫。

「健康檢查?虧你想得出來。」她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淚光,指著陸承安,語氣裡的殺意已經散了七分,剩下的全是興味,「你這張嘴,是拿豬油抹過嗎?這麼滑?本宮倒是要問問,若是本宮要抄了你的家呢?」

「抄家好啊!」陸承安立刻接梗,接得行雲流水,完全不給人喘息的機會,「娘娘這是體恤小生擺攤辛苦,特地派人提供到府搬家服務!還免費幫我把那間漏風的破茅屋重新裝潢,打包送到邊疆去體驗塞外風情!這可是朝廷認證的異地創業補助方案!只是小生那破家,家徒四壁,連老鼠去了都得含淚留下一粒米,娘娘您派人去了,怕是搬來搬去就搬回一陣風,到時候還得倒貼工錢,多不划算!不如……不如小生給娘娘打個工,抵債如何?」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蘇芙蓉的神色。

這位宸貴妃,看似在跟他玩諧音梗的綜藝問答,實則那雙美眸深處,一直在不動聲色地打量他。從他的衣著破舊程度,到他手上因為炸蚵仔煎留下的燙傷薄繭,再到他眼神裡的坦蕩與慌亂——她看得很細,細得像是要把他整個人拆開來秤斤論兩。

陸承安被她看得頭皮發麻,卻也猛然回過味來。

不對勁。這位娘娘如果真想殺他,何必跟他廢話這麼久?錦衣衛就在門外,一聲令下就能把他拖出去打成豬頭。她留著他,逗著他,分明是在試探。

試探什麼?試探他是不是王皇后的人?試探他是不是嚴黨派來芙蓉宮臥底的?還是試探他跟東宮有沒有牽連?

想到這裡,陸承安背後的冷汗,唰的一下就浸濕了中衣。

後宮,從來就不是什麼香閨,那是比內閣還要血腥的戰場。王皇后端莊狠厲,把後宮當成自己的帳本,每一筆都要算得清清楚楚;宸貴妃蘇芙蓉以媚惑聖寵,卻在嘉靖爺沉迷煉丹、不問世事的夾縫中,如履薄冰。她需要盟友,但絕對不能是東宮的人,更不能是嚴嵩的人。她需要一顆乾淨的、與所有派系都無關的棋子,一顆看起來人畜無害,卻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的棋子。

而他,陸承安,一個窮舉子,一個秦淮河邊炸蚵仔煎的夜市小販,不就是最完美的選擇嗎?他對後宮鬥爭一無所知,眼裡只有豬油和科舉,這份「無知」,在蘇芙蓉眼裡,反而是最珍貴的「清白」。

想通這一層,陸承安的恐懼竟奇異地消散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荒謬的興奮感。他知道,自己的嘴砲,真的撬開了一條縫。

蘇芙蓉也恰在此時收住了笑。她放下團扇,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清透,像是一把剛出鞘的軟劍。她揮了揮手,讓宮女與太監都退後了兩步,暖閣裡只剩下她與跪在地上的陸承安,連阿砲都被拖到了門簾外。

「陸承安,」她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慵懶與算計,「你倒是個有趣的人。本宮在這深宮裡,見多了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男盜女娼的偽君子,也見多了畏畏縮縮、連話都說不利索的蠢材。像你這樣,明明怕得要死,還能把死罪說成活賞的,倒是頭一個。」

她站起身,蓮步輕移,走到陸承安面前。淡淡的百合香與她身上的暖香混合在一起,鑽入他的鼻腔。她伸出纖纖玉指,用指尖輕輕挑起了陸承安的下巴,迫使他抬頭看她。

她的指尖冰涼,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本宮問你,」她俯視著他,一字一句地問道,「你可認識東宮的人?可曾受過嚴閣老的恩惠?」

陸承安的心漏跳了一拍,但他的表情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真誠,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與委屈。

「東宮?嚴閣老?」他眨了眨眼,一臉「您在說什麼神仙話題」的無辜表情,「娘娘您可真是抬舉小生了。小生要是認識東宮的貴人,哪還需要在秦淮河邊被油煙燻得滿臉是痘?至於嚴閣老……小生倒是聽說過,那可是天上的文曲星,小生這種連會試都還沒上岸的童生,連給人家提鞋都不配,哪敢攀附?小生認識最尊貴的人,就是夜市裡賣糖葫蘆的王大爺,因為他會多給小生一顆山楂!」

這番話,半真半假,卻恰恰是蘇芙蓉最想聽到的答案。

她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許久,確認那裡頭除了恐懼與討好,再無其他陰鷙與算計。她滿意地鬆開了手,重新坐回了軟榻之上,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姿態優雅。

「很好。」她輕聲說道,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做一個決定,「王皇后那邊,整日裡盯著本宮的吃穿用度,連本宮多用了一兩豬油都要去嘉靖爺面前參本宮一本,說本宮奢靡誤國。本宮這芙蓉宮,表面風光,實則連想吃口新鮮的夜市小吃,都得看御膳房的臉色。」

她話鋒一轉,看向陸承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陸承安,本宮不罰你廷杖,也不抄你的家。本宮罰你……給本宮做事。」

陸承安一愣。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芙蓉宮的特約小吃外送員。」蘇芙蓉紅唇一勾,笑容裡帶著幾分狡黠與得意,「本宮聽說,你那豬血糕與蚵仔煎,在秦淮夜市可是限量五十份,連貢院的舉子都要翻牆去搶?很好。往後,你每日需在夜市收攤後,親自挑著擔子,從後角門給本宮送一份最新鮮、最燙口的夜宵來。若是敢遲到、敢讓本宮吃到冷掉的豬血糕,本宮就把你那健康檢查,升級成全套的,保證讓你終身難忘,明白了嗎?」

特約小吃外送員?

陸承安的大腦宕機了一瞬,隨即狂喜湧上心頭。這哪是懲罰?這分明是天上掉下來的免死金牌加長期飯票!搭上了宸貴妃這條線,他在金陵城還怕誰?別說虎爺那種地痞,就算是嚴世蕃見了他,也得掂量掂量他背後的娘娘!

「明白!明白!小生明白!」他立刻把頭磕得砰砰響,聲音洪亮得像是中了狀元,「娘娘放心!小生一定使命必達!保證熱騰騰、香噴噴,比剛出鍋的還燙!小生這就去給娘娘辦一張芙蓉宮至尊VIP卡,玉璽蓋章,集滿十點送豬血糕……不,送小生親手畫的娘娘寫真集!」

「貧嘴。」蘇芙蓉笑罵了一句,卻是揮手讓人放開了阿砲,「滾吧。記住,今日之事,若敢對外透露半個字,本宮就讓你真正體驗一下,什麼叫朝廷的免費按摩。」

「小生嘴巴比蚌殼還緊!」陸承安拉起嚇得腿軟的阿砲,連滾帶爬地往外退,深怕這位喜怒無常的娘娘下一秒就反悔。直到退到月洞門邊,他才敢回頭,諂媚地又補了一句,「娘娘,那小生的豬油錢……」

「去御膳房支!就說是本宮要的!」蘇芙蓉頭也不抬地說道,算是給了他最後一道護身符。

陸承安千恩萬謝,拖著阿砲,一溜煙地衝出了那片香氣濃郁、卻殺機四伏的庭院。直到跑出芙蓉宮的後角門,被夜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完全濕透,雙腿軟得像是兩根煮爛的麵條。

「少、少爺……我們、我們活下來了?」阿砲抱著那半塊失而復得的豬血糕,聲音還在抖,「那位娘娘……沒殺我們?還讓我們送外賣?」

「活下來了……」陸承安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上卻是劫後餘生的狂喜與後怕交織,「何止是活下來,阿砲,我們這是……抱上大腿了!一條又白又香、還帶著倒刺的大腿!」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燈火朦朧、美得像夢一樣的宮殿,心頭卻沒有半分旖旎。

他很清楚,從他接下這個「特約外送員」名頭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再是一個單純的夜市小販了。他成了一顆棋子,一顆被宸貴妃用來對抗王皇后、甚至用來在嘉靖爺面前爭寵的棋子。這條大腿,抱得好,能讓他平步青雲;抱不好,就是粉身碎骨。

而他,甚至還沒來得及為自己的機智慶祝,就沒注意到,在芙蓉宮外那條幽暗的小徑盡頭,一個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陰影裡。

趙無極沒有進去。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石像,目光冰冷地注視著陸承安與阿砲踉蹌離去的背影,又緩緩抬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芙蓉宮。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一個窮書生,為何能活著從男子止步的芙蓉宮裡走出來?一個夜市攤販,為何能讓眼高於頂的宸貴妃另眼相看?

這背後,若說沒有徐階那幫清流的授意,沒有東宮的影子,他趙無極,把名字倒過來寫。

夜市的資金流向,太子的失蹤,芙蓉宮的異動……所有線索,似乎都在這個叫陸承安的年輕人身上,交會成了一個結。

他按了按刀柄,轉身,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朝著秦淮河的方向走去。

屬於錦衣衛的盯梢,現在才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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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錦衣衛頭子趙無極的盯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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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安覺得自己背後的寒毛,比剛下油鍋的蚵仔還要炸得徹底。

他跟阿砲兩個人幾乎是用同手同腳的方式,從芙蓉宮那條鋪著鵝卵石、兩側種滿芙蓉花的宮道上踉蹌逃出來的。宮道兩旁的宮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身後那座燈火通明的宮殿,美得像是一幅工筆畫,卻讓陸承安心跳得像是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他剛剛才用一句「娘娘,妳這是給微臣做免費的全身健康檢查嗎?」把掉腦袋的死罪硬生生凹成了芙蓉宮特約外送員。這諧音哏的求生欲,連他自己都想給自己頒個金鐘獎綜藝主持人。

可是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只維持到他跨出宮門的三步。

夜風很涼,帶著御花園裡夜來香的甜膩香氣,混著遠處太液池的水腥味。陸承安下意識地回頭,看見芙蓉宮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卻也看見了宮牆陰影處,那一抹比夜色更深的玄黑色。

趙無極沒有動。他就站在那裡,一身飛魚服在黑暗中看不出繡紋,只有腰間繡春刀的刀鐺被月光勾出一道細細的銀線。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像是兩把剛淬過火的刀子,直直地釘在陸承安背上。

陸承安的腳步頓了一下,血液瞬間沖上腦門,又在下一秒涼了半截。

那不是看熱鬧的眼神。那是獵人在看陷阱裡的獵物,在估算皮毛能賣多少錢的眼神。

「少爺,你怎麼了?」阿砲抱著那口借來的豬油罐子,壓低聲音問,聲音還在抖,「剛剛那位娘娘……沒對你怎麼樣吧?我看你進去半天,出來臉都白了。」

「沒事,娘娘人美心善,還請我喝了杯茶。」陸承安硬是擠出一個笑容,伸手搭住阿砲的肩膀,半推半拉地加快腳步,聲音卻輕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別回頭,快走。我們被狗仔隊跟拍了,而且是錦衣衛等級的國家級狗仔隊。」

阿砲一聽「錦衣衛」三個字,腿肚子當場就軟了,手裡的豬油罐子差點砸在地上。「錦、錦衣衛?少爺你怎麼惹上那群閻王了?他們可是東廠的親戚,專門半夜請人去喝茶的!」

「我也不想啊。」陸承安在心裡哀嚎。老子只是想抄個近路買桶便宜豬油,想省個五文錢的成本,結果直接抄進貴妃的浴池裡,這他媽是什麼地獄級的導航失誤?更慘的是,現在還被全金陵城最不能惹的錦衣衛指揮使當成了徐階同黨的嫌疑犯。

他能感覺到,那道冰冷的視線一直跟到他們轉過宮牆的拐角,才像潮水一樣緩緩退去。但那種被毒蛇盯上的黏膩感,卻怎麼也甩不掉。

這一夜,陸承安躺在秦淮河邊那間漏風的小屋裡,翻來覆去,烙餅似的睡不著。鼻尖還殘留著芙蓉宮裡昂貴的薰香,眼前卻全是趙無極那把繡春刀的反光。他很清楚,芙蓉宮的令牌能保他一時,保不了一世。錦衣衛要查一個人,連你祖上三代養了幾隻雞都能查出來,更何況他這個突然爆紅、資金流向不明、身邊還跟著個宮廷腔小夥計的夜市攤販。

翌日,秦淮夜市。

夕陽剛落,河面上的畫舫才點起第一盞燈,陸承安的「承安蚵仔煎」攤位前,就已經排起了長長的人龍。油鍋裡豬油滋滋作響,翠綠的韭菜、肥美的蚵仔與金黃的蛋液在鐵板上共舞,香氣霸道地竄過半條街,連隔壁賣糖葫蘆的老漢都探頭過來猛吸鼻子。

「來來來!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本日限量五十份,賣完就收攤,沒吃到就是你跟你的胃無緣!集滿十點玉璽卡,多送一份豬血糕,讓你從秦淮河一路旺到貢院門口!」小朱站在攤位最顯眼的位置,繫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吆喝得臉頰通紅。他完全進入了角色,那股宮廷腔被他刻意壓成了帶點金陵口音的爽朗少年音,卻還是掩不住那份頤指氣使的貴氣,「這位客官,您這是今天第三次來了吧?敝攤的蚵仔煎,吃一次是嚐鮮,吃兩次是品味,吃三次……您就是我們蚵仔煎的忠實信徒啊!」

圍觀的百姓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紛紛掏錢。陸承安在一旁掌勺,額頭冒著汗,嘴角卻掛著滿意的笑。這就是他的飢餓行銷與會員經濟學,在這個還沒有行銷概念的大明,簡直是降維打擊。

然而,這份熱鬧,在一個不速之客的到來後,戛然而止。

來人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色直裰,像是個家境殷實的書生,腰間卻沒有掛玉佩,反而懸著一枚黑色的木牌。他面容俊朗,卻沒什麼表情,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鋒。他也不排隊,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隊伍旁,看著陸承安翻動鍋鏟,看著小朱收錢找零,看著阿砲在一旁笨手笨腳地幫忙洗碗。

夜市的喧鬧彷彿被無形地隔開了一塊。陸承安的眼角餘光瞥到他,手腕就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鍋裡的蛋液差點煎焦了。是他,昨晚芙蓉宮外的那尊石像,錦衣衛指揮使趙無極。

趙無極似乎察覺了他的視線,淡淡地走了過來,從袖中掏出五文錢,放在案板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油鍋的滋滋聲。

「一份蚵仔煎。」

「好、好勒!客官稍等,馬上好!」陸承安立刻堆起營業用笑容,那笑容比平時更燦爛了三分,心裡卻在瘋狂打鼓。來了,稽查員來了,還是帶著尚方寶劍的那種。

他手腳俐落地將一份煎得金黃酥脆、還滋滋冒油的蚵仔煎盛進粗陶盤裡,推到趙無極面前,還貼心地附上一雙竹筷。

趙無極沒有馬上吃。他用筷子尖輕輕撥開表層的蛋皮,看著裡面飽滿的蚵仔與融化的芝心,漫不經心地開口:「聽聞老闆的蚵仔煎,一日只賣五十份,份份都要排隊。金陵城多少百年老店,一日也賣不了這個數。老闆年紀輕輕,倒是好手段。」

「嗨,哪是什麼手段,就是鄉下人的笨方法。」陸承安一邊擦著鐵板,一邊用最沒心沒肺的語氣回答,「限量嘛,就是告訴大家,我一天就這麼多體力,賣完我就得去睡覺,不然明天沒力氣翻鍋鏟。這叫……產能有限,飢餓行銷啦!」

「飢餓行銷?」趙無極咀嚼著這個新詞,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會說人話的猴子,「倒是新鮮。那這枚玉璽集點卡呢?」他從懷中掏出一張被油漬浸得半透的卡片,上面用蘿蔔刻章蓋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印」字,「私刻玉璽,可是謀逆的大罪。老闆膽子不小。」

周遭排隊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連小朱都停下了吆喝,好奇地看過來。空氣中除了油煙味,多了一絲緊繃的鐵鏽味。

陸承安後背的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這頂帽子扣下來,是要抄家滅門的!

「客官您可別嚇唬小人!」他立刻誇張地叫起屈來,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還帶著哭腔,「這哪是什麼玉璽啊!這是小人用家裡醃蘿蔔刻的豬血糕大印!您看看,這字歪的,像不像我家阿砲寫的?玉璽那是龍刻的,我這是蘿蔔刻的,龍跟蘿蔔,那能一樣嗎?一個天上飛,一個土裡埋,差了十萬八千里呢!小人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拿蘿蔔去充當真龍啊!」

他一邊說,一邊還拿起旁邊的蘿蔔,作勢要現場刻一個給大家看,那副耍寶的模樣,頓時讓周圍的百姓發出一陣哄笑,緊張的氣氛稍稍緩解。

趙無極卻沒笑。他將那張卡片輕輕放在桌上,指尖點了點,又指向正在收錢的小朱,語氣像是不經意地閒聊:「老闆這位小夥計,倒是口齒伶俐。聽口音,不像是金陵本地人,倒有幾分……宮裡的官話味道。敢問小兄弟,家在何處?家中長輩是做什麼營生的?」

這一問,像是一根冰針,直直刺向陸承安的心臟。

小朱正低頭數著銅錢,聞言抬起頭,一臉天真地就要回答:「我家住在……」

「他家住在城東的養豬場!」陸承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個箭步衝過去,一把摟住小朱的脖子,把他後半句話硬生生勒了回去,臉上笑得比哭還難看,「這孩子是我遠房表弟,從小跟著他爹養豬,豬叫聽多了,說話就帶著一股……一股豬圈裡的高貴氣質!對,高貴!所以聽起來才有宮裡的味道,那是豬肉的宮廷級享受嘛!」

「養豬?」趙無極挑了挑眉,看著小朱那雙白皙得沒有半點老繭、指甲縫裡乾乾淨淨的手,似笑非笑,「養豬人家的公子,手倒是比貢院裡的舉子還細嫩。」

「那是!現在養豬也是技術活!」陸承安硬著頭皮,開始胡說八道,把現代的科學養豬法都搬了出來,「我們那都是精緻化養殖,給豬聽曲、給豬按摩,養出來的豬,那叫一個細皮嫩肉!照顧豬的人,自然也要手細,才能體現對豬的尊重嘛!這叫……人豬和諧,永續經營!」

這番歪理,聽得周圍的人一愣一愣的,趙無極眼中的懷疑卻越來越濃。他正要再追問,一個粗獷的聲音卻從人群外炸了開來。

「趙爺!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阿砲不知何時擠了進來,他今天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短打,手臂上肌肉賁起,臉上堆著地頭蛇特有的油滑笑容,一把就將趙無極面前的那份蚵仔煎端了起來,塞回陸承安手裡,「這位客人,這份冷了,我給您重做一份熱的!這位爺是來微服私訪、體察民情的吧?來來來,我阿砲在這秦淮夜市擺了十年攤,什麼三教九流沒見過,爺您想問什麼,問我最清楚!」

阿砲一邊說,一邊用身體巧妙地隔開了趙無極與小朱,還不忘對著陸承安使了個眼色。那眼神分明在說:少爺,快把小朱藏起來。

他轉頭對著圍觀的人群大聲嚷嚷起來:「各位鄉親都知道,我們這夜市的規矩,那都是阿砲我定的!這玉璽卡,就是個集點的小玩意兒,跟小孩玩的泥巴印子沒兩樣!官爺您要是覺得有趣,改明兒我讓人給您刻個『天下第一帥』的章子,保證比這個好看!至於這小兄弟,人家那是天生麗質,爹娘給的好底子,跟養不養豬沒關係,您說是吧?」

阿砲這一番插科打諢,帶著濃濃的市井氣,反而比陸承安的緊張解釋更有說服力。百姓們紛紛附和,七嘴八舌地說起夜市的趣事,成功地將話題岔開。趙無極被阿砲這麼一攪和,也不好再揪著不放,他深深地看了陸承安一眼,又看了看被阿砲護在身後、正一臉茫然的小朱,將桌上的五文錢收了回去。

「既然如此,是趙某誤會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聲音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淡,「只是近日金陵城不太平,東宮那位……聽說身子不大好,陛下很是掛心。街面上若有什麼來歷不明的人,還望各位多留個心眼。若有消息,錦衣衛北鎮撫司的大門,隨時為各位敞開。」

他這話,看似是對所有人說的,眼睛卻只盯著陸承安。說完,他便不再停留,轉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與燈火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直到他的背影徹底看不見,陸承安才發現自己的雙腿已經軟得快要站不住,後背的衣衫早就被冷汗浸透。油鍋裡的熱氣撲在臉上,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

「少爺,你沒事吧?」阿砲扶住他,低聲問,臉上也沒了笑容。

陸承安搖搖頭,看著一無所知、還在因為少賣一份而有點沮喪的小朱,又看了看趙無極消失的方向。他知道,今天是阿砲用他在夜市裡十年攢下的人情和面子,硬生生幫他擋了一刀。但這種運氣,能有幾次?

錦衣衛的鼻子比狗還靈,趙無極今天雖然沒有撕破臉,但那句關於東宮的話,就是最直接的警告。他已經聞到了味道,遲早會順著這條線,摸到小朱的真實身分。到那時,就不是一句養豬能糊弄過去的了。

他不能再這樣被動地等著被盯梢了。他必須要找到一把傘,一把能在朝堂上為他遮風擋雨的傘。無論是徐階那幫清流,還是芙蓉宮裡那位笑裡藏刀的宸貴妃,他都得盡快選一邊站過去,否則,下一次趙無極再來,就不會只是買一份蚵仔煎這麼簡單了。

而此刻,金陵城另一頭的嚴府書房裡,趙無極正單膝跪地,將一張寫著「承安蚵仔煎」與「玉璽卡」字樣的紙條,恭敬地呈給坐在太師椅上、正閉目養神的嚴世蕃。

嚴世蕃睜開眼,看著那張油膩的紙條,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有點意思。一個窮舉子,一個夜市攤,也敢學人家玩結黨營私的把戲?」他輕輕彈了彈紙條,對著趙無極吩咐道,「去,告訴順天府,明日一早,就說秦淮夜市無照經營、聚眾喧嘩,本公子要……好好幫他們整頓一下市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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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 夜市球長阿砲的結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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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夜,是被油鍋叫醒的,也是被錦衣衛嚇醒的。

趙無極消失在巷口的最後那一眼,像是一根冰冷的繡春刀,懸在陸承安的脖子後面,涼颼颼的。他站在自家那口還冒著餘溫的油鍋前,手裡捏著一張被油漬浸得半透明的玉璽集點卡,卡片上那顆歪歪扭扭、用蘿蔔刻出來的玉璽印,現在看起來一點都不可愛了,簡直就是催命符。

「少爺,別看了,人都走遠了。」阿砲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臉上的橫肉還緊繃著,剛才那副地頭蛇的痞笑已經卸得一乾二淨,「趙閻王這人,我在秦淮河邊混了十幾年,聽過他的名頭。他盯上的攤子,沒有一個是有好下場的,輕則被安個以次充好的罪名,重則直接說你這鍋油是從宮裡偷出來的龍油,要抄家。」

陸承安回過神來,看著阿砲那張寫滿擔憂的臉,又看了看一旁正蹲在地上,認真數著今日營收銅錢的小朱。小朱渾然不覺剛才那場無聲的交鋒,還因為少賣一份蚵仔煎給那個可怕的客人而有些沮喪,嘴裡嘟囔著:「承安哥,下次我一定炸得更快一點,就不會讓客人等了。」

天真得讓人心疼,也讓人害怕。

「小朱,今天收攤早點,業績結算我明天再教你。」陸承安勉強擠出笑容,揉了揉小朱的頭。這孩子哪裡知道,他口中那個可怕的客人,差點就把他這個假太監真太子的身分給扒下來了。

那一夜,陸承安幾乎沒睡。秦淮河的水聲潺潺,混著遠處貢院裡苦讀書生熬夜的油燈味,還有自家灶台上殘留的豬油腥味,攪得他腦子一團亂。趙無極那句「東宮最近可不太平」像是一句咒語,不斷在他耳邊迴盪。他明白,阿砲今天是用自己在夜市十年攢下的人情,硬生生替他擋了一刀。這份人情很重,重到他還不起,但也薄如紙,擋不住下一次錦衣衛真刀真槍的搜查。

他需要一把傘,一把能在金陵城這片官比狗多的地方,為他這間小小的蚵仔煎攤子遮風擋雨的傘。徐階那幫清流,遠在廟堂;芙蓉宮那位貴妃,又遠在深宮。這兩把傘,看起來都很華麗,卻都離他這個夜市小販太遠。

而離他最近的傘,其實一直就在他身邊。

隔天清晨,天都還沒亮透,秦淮河畔的霧氣還沒散,帶著一股魚腥與河泥混合的潮濕味。按理說,夜市要到入夜才會熱鬧,但陸承安的攤位前卻已經聚集了七八個人。不是客人,是隔壁賣糖葫蘆的老張、賣蒸糕的陳嬸、還有炸臭豆腐的劉大哥,個個手裡都捧著自家的竹筒或木桶,一臉期待又不好意思地看著陸承安。

為首的,正是阿砲。

他 hôm nay 沒穿那件標誌性的、沾滿油點的短打,反而換了一件洗得發白但乾淨的靛藍布衫,頭髮也梳得整齊,活脫脫像個要去祠堂議事的里長。他手裡還提著一壺熱茶,見到陸承安出來,立刻迎了上去。

「承安兄弟,沒打擾你睡覺吧?」阿砲的聲音洪亮,卻又刻意放輕了些,「弟兄們有點事,想請教你。」

陸承安一愣,連忙將人請到攤後的空地上。這裡平時是堆放雜物的地方,此刻卻被收拾得乾淨,甚至還擺了幾張長凳。

「是這樣的。」老張搓著手先開了口,臉上滿是愁苦,「承安啊,你那個叫號的木牌,還有那個什麼……垃圾分類,到底是怎麼弄的?我昨兒個照著你說的,把竹籤和糖渣分開丟,又讓客人拿號牌排隊,哎喲,你猜怎麼著?我那糖葫蘆一天就多賣了二十串!客人說,不用跟人擠,乾淨,心情都好了。」

「我也是!我也是!」陳嬸立刻接話,聲音尖細卻興奮,「我把蒸糕分了大中小三個價錢,又跟你的蚵仔煎搞了個什麼……聯合行銷?買一份蚵仔煎加五文錢就能換一塊小蒸糕,結果好多原本只吃鹹的客人,也來買我的糕了!我家那口子都說,承安兄弟是財神爺下凡!」

眾人七嘴八舌,說的都是同一件事。自從陸承安的蚵仔煎攤爆紅後,他順手做的幾件小事——用竹片做了二十個號碼牌,讓客人不用在油鍋前擠成一團;弄了三個大木桶,分別寫著廚餘、竹籤、一般垃圾,還逼著阿砲帶頭不准亂倒餿水;最絕的是那張玉璽集點卡,雖然現在看起來是個燙手山芋,但一開始確實讓整條夜市的攤子都跟著受惠,客人為了集點,會在不同攤位間流動消費。

這些在現代夜市看來稀鬆平常的管理術,在大明嘉靖年間的金陵城,卻是降維打擊。

阿砲等大家都說完了,才清了清喉嚨,場面立刻安靜下來。看得出來,他在這秦淮夜市,的確是個說話算話的人物。

「承安兄弟,不瞞你說,我阿砲在這秦淮河邊擺了十二年攤,從一個挑擔賣炊餅的小子,混到現在大家叫我一聲球長。」阿砲的語氣沉了下來,那張粗獷的臉上露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滄桑,「什麼是球長?說好聽點,是夜市自治會的頭,說難聽點,就是官府跟咱們這些賤民之間的一塊抹布。官府要收稅、要攤派,找不到人就找我;攤販被欺負、被收保護費,也來找我。我就是那個夾在中間,兩頭受氣的受氣包。」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在場的每一個攤販,那些人臉上的皺紋和手上的厚繭,都是被苛捐雜稅和官差刁難磨出來的。

「嚴家那幫人,這幾年胃口越來越大。往年是抽一成,今年就要抽兩成。順天府的衙役三天兩頭來,說我們這是無照經營,要我們去辦什麼營業許可,一張紙就要五十兩銀子,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去哪生五十兩?不給,他們就掀攤子、砸鍋子。上個月,老李的餛飩攤就被砸了,理由是他的湯裡有一根頭髮,說是影響市容。」

阿砲的聲音裡壓抑著憤怒,「我一直在想,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咱們一盤散沙,官府想怎麼捏就怎麼捏。直到看到你,承安兄弟。」

他轉向陸承安,眼神變得灼熱而真誠,「你跟我們不一樣。你是讀書人,是舉人老爺,卻願意跟我們這些賣吃食的混在一起,不嫌我們髒。更重要的是,你有腦子!你那套叫號、分垃圾、集點卡的法子,讓大家都多賺了錢。大家的錢多了,腰桿子才能硬一點,才有本錢跟官府耗!」

「所以,我阿砲今天厚著臉皮,想跟你結個盟。」阿砲從懷裡掏出一張寫得歪歪扭扭、按滿了紅手印的紙,那是一份夜市聯盟的盟約,「以後這秦淮夜市,咱們就是一個聯盟。有事一起扛,有錢一起賺。我阿砲別的本事沒有,但只要你陸承安在這夜市一天,我保證,沒有一個衙役敢動你的鍋子一根寒毛!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讓人把你賣了!」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帶著夜市草莽最樸實也最重的承諾。周圍的攤販們也紛紛點頭,眼中滿是期盼。

陸承安的心,被狠狠地觸動了。他看著那張按滿手印的紙,又看著阿砲那雙因為常年碰油而龜裂的手。他知道,這是他在這個世界,收到的第一份來自底層的、毫無保留的善意。這份善意,比芙蓉宮裡貴妃那捉摸不定的笑容,要踏實得多。

他深吸一口氣,做了一個決定。合作,就該有合作的誠意。

「砲哥,各位鄉親,你們的信任,我陸承安接下了!」他先是鄭重地接過那張盟約,然後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但既然要結盟,有些話,我就不能瞞著自家兄弟。那個小朱……他的身分,不簡單。」

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他……他是從宮裡出來的。」陸承安斟酌著用詞,既不能暴露太子身分,又得讓阿砲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不是什麼太監,是宮裡貴人身邊的人,偷跑出來玩的。被錦衣衛盯上,就是因為這個。所以,趙無極才會一直咬著我們不放。」

他巧妙地將太子說成了貴人身邊的近侍,既點出了其身分的敏感,又保留了最後的底牌。

阿砲聞言,臉色先是一白,隨即又漲得通紅。他倒吸一口涼氣,但眼神卻沒有退縮,反而多了一絲決絕。

「宮裡出來的……難怪,難怪那孩子氣度不一樣,連數銅錢都數得那麼認真。」阿砲喃喃自語,隨後一拍大腿,「好!承安兄弟,你跟我說實話,就是把我當兄弟!你放心,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不會從我阿砲嘴裡漏出去半個字!以後小朱就是我親弟弟,誰敢動他,我阿砲第一個跟他拚命!」

「對!拚命!」周圍的攤販也跟著低吼起來,雖然害怕,但那份同仇敵愾的義氣,卻在此刻凝聚了起來。

兩隻手,一隻是讀書人的白皙,一隻是攤販的粗糙,在秦淮河的晨霧中,緊緊地握在了一起。他們以油鍋為香爐,以蚵仔煎為盟約,約定了一場在這個禮教森嚴的時代裡,最離經叛道的結盟——夜市自治,互不背叛。

陸承安笑了,他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一把傘,雖然這把傘是用竹棚和油布搭成的,看起來有點寒酸,但至少,能為他擋住眼前的風雨了。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要怎麼把這份聯盟做大,甚至把那個躲在芙蓉宮裡的貴妃,也拉進這個夜市經濟學的版圖裡。

然而,他沒有看到,就在人群的外圍,一個平日裡總是笑呵呵、賣著豆花的駝背老嫗,正悄悄地收回了探聽的耳朵。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趁著眾人不注意,悄悄退入了巷弄的陰影中。

巷弄深處,一頂不起眼的小轎停在那裡。轎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白淨無鬚、笑得像彌勒佛卻眼神陰鷙的臉,正是東廠提督,馮保。

老嫗將一張小紙條,恭敬地遞了進去。紙條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夜市結盟,宮裡的人,舉子陸承安主導。」

馮保捏著紙條,發出輕輕的、像太監特有的尖細笑聲。

「有意思,真有意思。嚴家想吃獨食,卻不知道,這鍋裡的肉,咱家也聞到香味了。」他對著轎外的親信吩咐道,「去,給咱家盯緊了。這齣戲,越來越好看了。記住,先別動,讓嚴世蕃那個蠢貨先去當那個掀桌子的人。」

晨霧散去,金陵城迎來了新的一天。陸承安與阿砲的聯盟,像是在一潭死水中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才剛剛盪開。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這顆石子激起的,不僅僅是漣漪,更是兩股宮廷黑暗勢力的暗流。嚴世蕃的保護費與封市令,明日一早就要來了。而比嚴黨更可怕的東廠眼線,此刻就站在他們的聯盟之中,笑著聽完了他們那句互不背叛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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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 嚴世蕃的保護費與下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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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還沒散盡,秦淮河面上便飄來一股子隔夜油星與河水腥氣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整座金陵城剛從被窩裡翻身,還帶著點起床氣。

昨夜還喧騰到三更的天下第一夜市,此刻正處在一種宿醉般的狼藉裡。竹棚底下的炭火餘燼未熄,偶爾嗶剝一聲,濺起一點火星。阿砲光著膀子,肩頭搭著一條已經黑得看不出原色的毛巾,正拿著大掃帚把油膩的青石板地掃得嘩啦作響,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號子。蚵仔煎的鐵板還溫熱著,殘留的豬油在晨光裡泛著一層黏膩的光。

陸承安蹲在自家的攤位前,手裡捧著一碗昨晚沒賣完、已經涼透的魚丸湯,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眉頭卻皺得能夾死蚊子。他昨晚和阿砲那句「互不背叛」說得熱血,現在酒醒了,才想起那句誓言有多燙手。結盟是結了,可對手是誰?順天府那群穿著皂衣的衙役還算是明面上的小鬼,背後的嚴府,才是那尊真正的閻羅。更別說昨晚那個賣豆花的駝背老嫗,他越想越不對勁,那眼神,哪裡是賣豆花的,分明是東廠番子打量犯人的眼神。

「安哥,你別愁眉苦臉的啦。」阿砲掃到他腳邊,咧嘴笑道,露出一口被檳榔染得微黃的牙,「昨兒個咱們可是把整條街的攤販都攏在一起了,以後大家有錢一起賺,有事一起扛,怕他個卵!」

陸承安把涼湯往旁一放,苦笑道:「砲哥,你這話說的,跟那賭場裡輸紅眼的賭客一個樣。咱們是攏在一起了,可人家是把整張賭桌都買下來了。咱們這點蚵仔煎的錢,在人家眼裡,連牙縫都不夠塞。」

他話音剛落,巷口便傳來一陣極不協調的聲響。

不是夜市該有的叫賣聲,也不是早起苦力的號子,而是一陣慢條斯理的、靴底敲在青石板上的篤、篤聲,旁邊還跟著兩排衙役用刀鞘有意無意敲擊地面的鐺鐺聲。原本還有些睡眼惺忪的攤販們,一聽到這聲音,臉色瞬間就變了,像是老鼠聽見了貓叫,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擺。

只見四個穿著鴉青色直裰、戴著高帽的家丁,簇擁著一個年約四旬、留著兩撇八字鬍、面皮白淨卻眼皮浮腫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那男人穿的不是官服,卻是比官服還講究的杭綢長衫,腰間一塊羊脂玉佩晃來晃去,手裡捏著一把摺扇,明明是大清早,扇子卻搖得呼呼作響,扇面上四個大字——「和氣生財」,看得陸承安差點把剛喝下去的涼湯給噴出來。

「喲,各位老闆,都忙著呢?」那男人皮笑肉不地拱了拱手,聲音不大,卻讓整條巷子都安靜了下來,「鄙人嚴福,忝為嚴閣老府上的二管家。今日奉我家小閣老嚴世蕃公子之命,特來給各位道個早安,順便談一筆小生意。」

阿砲一聽到「嚴府」兩個字,握著掃帚的手猛地一緊,指節都發白了。他把掃帚往地上一杵,粗聲道:「嚴管家,咱們都是小本生意,每月的攤稅、河道捐、還有順天府的規費,一文也沒少繳過。不知道還有什麼生意要談?」

嚴福像是沒聽見他的火氣,扇子啪地一收,指了指整條街的攤位,笑咪咪地說:「球長這話就見外了。規費是給朝廷的,孝敬是給閣老的,那能一樣嗎?小閣老說了,金陵是天子腳下,首善之區,各位能在這秦淮河邊擺攤,那是沾了閣老整頓市容的光。這樣吧,也不多,各家各戶,這個月的營收,拿個三成出來,算是給閣老府上的一點茶水錢。以後這條街,有我嚴府罩著,保準沒人敢來鬧事。」

三成!

這兩個字一出來,整條巷子像是被捅了的馬蜂窩,嗡的一聲炸開了。一個賣餛飩的老漢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地上,哭喪著臉道:「三成?嚴爺,這、這是要了老命啊!小老兒一天賣一百碗餛飩,扣掉麵粉豬肉柴火,能賺個三十文就偷笑了,再拿三成,全家就要去喝西北風了啊!」

「就是啊!我們起早貪黑,一個月也才賺那幾錢銀子,三成也太狠了!」

抱怨聲此起彼落,卻沒一個人敢大聲罵。嚴福身後的家丁,已經把手按在了腰間的短棍上,眼神陰惻惻地掃過每一個出聲的人。

嚴福很滿意這種敢怒不敢言的效果,他又把扇子打開,慢悠悠地補上了最關鍵的一句,聲音輕得像是在拉家常,卻字字帶著刀。

「當然,小閣老也說了,做生意嘛,講究個你情我願。諸位若是覺得為難,也沒關係。只是……」他拖長了音,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那些沒有懸掛官府牙牌的攤位,「這年頭,無照擺攤可是要吃官司的。順天府的海大人,最近正愁沒業績呢。明日一早,若是孝敬沒到位,海大人可能就要帶人來封市整頓了。到時候,可就不是三成的事了,諸位的爐灶、桌椅,怕是都要請到府衙去喝茶囉。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已經不是暗示,是赤裸裸的威脅。保護費,封市令,兩選一。

阿砲氣得渾身發抖,那張憨直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就要衝上去理論,卻被陸承安一把死死拽住了胳膊。

陸承安的手心全是汗,但臉上卻硬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上前一步,對著嚴福深深一揖,嘴裡的綜藝哏卻是下意識地就冒了出來,想用插科打諢來爭取一點時間。

「嚴管家,您這話說的,真是……真是讓小人我茅塞頓開啊!三成孝敬,那是小閣老看得起我們,是給我們一個上進的機會嘛!您想,我們這些賣蚵仔煎的,平日裡想給閣老府上提鞋都沒門路,現在閣老給我們一個當……當VIP會員的機會,我們感激都來不及呢!」

他一邊說,一邊把阿砲往身後推,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罵道:「砲哥,你瘋了?現在掀桌子,明天這條街就真的被封了!幾十戶人家等著吃飯呢!先讓他囂張,讓他回去交差,剩下的交給我!」

嚴福被他這番不要臉的馬屁拍得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用扇子點了點陸承安:「你就是那個舉人陸承安吧?聽說你很會講笑話,果然有點意思。行,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記住,明日午時之前,三成,一文不能少。否則,後果自負。」說完,他看也不看那些面如死灰的攤販,帶著家丁,像巡視自己領地一般,大搖大擺地走了。那篤篤的靴聲,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口上。

等人走遠了,壓抑的哭聲才敢放出來。阿砲一拳狠狠砸在鐵板上,震得殘油四濺:「王八蛋!這跟明搶有什麼兩樣!安哥,你攔著我做什麼!大不了跟他們拼了!」

「拼?你拿什麼拼?」陸承安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眼神冷得像鐵板上的殘油,「拿你的掃帚去拼人家的順天府大印?拿咱們這幾十個攤子去拼嚴閣老的內閣票擬?砲哥,拼命之前,得先動腦子。他們要的是錢,我們要的是命。硬碰硬,死的一定是我們。」

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動。現代夜市經濟學裡,對付這種惡意收租的管委會,最好的辦法不是正面衝突,而是把事情鬧大,鬧到管委會的上級不得不來管。嚴嵩父子在朝中一手遮天,可他們也不是沒有對手。

徐階!那個現在還在翰林院熬資歷、被嚴黨壓得死死的徐階,不就是最好的槓桿嗎?

當天下午,金陵城最熱鬧的貢院街口,一份名為《金陵邸報》的小報,悄悄加印了半版。邸報的主筆,是徐階最得意的門生張居正的好友,一個同樣看不慣嚴黨橫行的年輕庶吉士。陸承安沒有直接告狀,而是以一個「落魄舉子」的口吻,寫了一篇名為《秦淮夜市苦》的投書。

文章沒有一句提到嚴世蕃,卻字字泣血。寫賣豆花的老嫗天不亮就要推磨,寫拉縴的苦力一身力氣只換得半個餅,寫攤販們如何在重稅之下,還要被莫名的「孝敬」壓得喘不過氣。最後,他用了一句最誅心的話作結:「白日道貌岸然談禮教,夜來卻要與小民爭三成之利,此非與民爭利,實乃與民爭命也!長此以往,金陵繁華安在?大明國本安在?」

這篇投書,像是一把火,瞬間點燃了金陵城讀書人與百姓心中積壓已久的不滿。茶樓裡,酒肆中,人人都在傳抄這篇文章,罵聲一片。雖然沒人敢指名道姓說是嚴府,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民怨,被陸承安用一支筆,成功地煽動了起來。連遠在西苑煉丹的嘉靖皇帝,都隱約聽到了「與民爭命」四個字的風聲。

然而,陸承安還是太小看了嚴世蕃的狠辣。

民怨?在嚴世蕃眼裡,不過是屁民的幾聲吠叫罷了。他要的,是讓所有敢反抗他的人,身敗名裂。

兩日後,城東的清雅文會。這是金陵才子們每月一次的雅集,品詩論賦,定奪文名。陸承安作為新晉的舉人,原本也在受邀之列。他本不想去,卻被阿砲硬推著去了,想藉機為夜市多結交幾個能說得上話的讀書人。

文會之上,檀香裊裊,琴聲悠揚。就在陸承安剛剛落座,還沒來得及喝口茶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喲,這不是我們金陵城大名鼎鼎的陸舉人嗎?聽說陸舉人如今不務正業,不好好在家溫習八股,準備來年的會試,反倒跑去秦淮河邊賣起了蚵仔煎,還跟一群販夫走卒稱兄道弟,真是我輩讀書人的楷模啊!」

說話的,正是林紹文。他穿著一身簇新的寶藍色儒衫,手裡搖著扇子,臉上掛著溫文爾雅的笑,眼神裡卻滿是淬了毒的嫉妒與刻薄。他是嚴世蕃的頭號狗腿子,最恨有人搶了他的風頭。

全場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陸承安身上。

林紹文見狀,更是得意,聲音也大了起來,字字誅心:「諸位同窗有所不知,這位陸舉人,可真是生財有道啊!一邊在邸報上哭窮,說什麼與民爭命,一邊卻在夜市裡日進斗金,還搞什麼三成孝敬的謠言,敗壞閣老的名聲。我看,他不是想救那些賤民,他是想藉著那些賤民,來給自己博一個沽名釣譽的直名,好在會試中走個捷徑吧?如此行徑,簡直是舉人之恥,斯文掃地!」

這頂「舉人之恥」的大帽子扣下來,不可謂不重。在這個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時代,名聲就是讀書人的第二條命。林紹文這是要徹底搞臭陸承安,讓他就算考上了進士,也在士林中抬不起頭來。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頓時響起,不少不明真相的書生,看向陸承安的眼神已經帶上了鄙夷。

角落裡,一直跟著陸承安來見世面的小朱,哪裡受過這種委屈?他雖然化名小朱,可骨子裡還是那個金尊玉貴的太子殿下。在他心裡,陸承安是他的合夥人,是教他炸魷魚、教他看帳本的先生,更是他在這冰冷皇宮之外,唯一的朋友。眼看著朋友被人如此羞辱,他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叛逆勁瞬間就衝上了頭。

「你放屁!」小朱猛地站了起來,小臉漲得通紅,指著林紹文的鼻子就罵,「你知道個屁!安哥的蚵仔煎比你的八股文好吃一萬倍!你再敢胡說八道,信不信我……」

他差一點就要喊出「信不信我讓父皇砍了你的頭」!

千鈞一髮之際,陸承安一把將他拽了回來,死死地按在座位上,手勁大得讓小朱都感覺到了疼痛。陸承安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

他湊到小朱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急促而嚴厲的聲音低吼道:「給我閉嘴!你想死嗎?你今天敢在這裡亮出身份,明天王皇后和馮保就能以你結交市井、行止不端為由,上奏請廢太子!到時候別說夜市,整個東宮都要給你陪葬!給我忍著!」

小朱被他吼得一愣,隨即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眼眶都紅了,卻只能委屈地咬著嘴唇,把滿腔的怒火往肚子裡咽。那雙拳頭,握得死緊,指甲都快嵌進了肉裡。

陸承安深吸一口氣,緩緩站了起來。他看著一臉得意、等著看他笑話的林紹文,看著周圍那些或鄙夷或看戲的眼神,突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荒唐的綜藝感。

他理了理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儒衫,對著林紹文拱了拱手,朗聲道:「林兄教訓的是。小弟賣蚵仔煎,確實是舉人之恥。不過,小弟以為,與其在這清雅之地,靠著抄襲幾句別人的詩句、嚼幾句別人的舌根來博取虛名,那才是真的斯文掃地。林兄,你說是吧?聽說林兄上個月的《詠梅》詩,跟前朝唐解元的舊作,連韻腳都一模一樣,真是巧得很啊!」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不是要搞臭我的名聲嗎?那我就先把你抄襲的底褲給扒了!

林紹文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

文會不歡而散。陸承安雖然用一個更勁爆的八卦,暫時扳回了一城,可他心裡清楚,這只是口舌之利。嚴世蕃的刀,還懸在頭頂。

是夜,陸承安與小朱、阿砲三人,坐在已經打烊的、空蕩蕩的夜市裡,誰也沒有說話。遠處,順天府的方向,隱隱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明日午時,就是嚴福所說的最後期限。三成的孝敬,他們一文也沒準備。而順天府的封市令,恐怕已經在路上了。

更可怕的是,在他們看不見的陰影裡,那個賣豆花的老嫗,正將文會上發生的一切,事無鉅細地寫在一張小紙條上,遞進了那頂不起眼的小轎裡。

馮保捏著紙條,看著上面「太子衝動欲自曝」的字樣,那張彌勒佛般的笑臉上,露出了愈發玩味的笑容。

「呵呵,小太子,還是太嫩了啊。」他輕輕彈了彈紙條,對著黑暗中吩咐道,「告訴海瑞海剛峰,讓他明日……準時去封市。記住,動靜鬧得越大越好。咱家要看看,這個叫陸承安的舉子,還能變出什麼戲法來。還有那個徐階的門生,也給咱家盯緊了。」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晨光到來之前,悄然醞釀。而陸承安手裡,只剩下一個岌岌可危的夜市,和一個絕不能曝光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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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太子不想回宮只想炸魷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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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夫的梆子聲在秦淮河面上敲了三更,梆、梆、梆,像是敲在陸承安的太陽穴上。

空蕩蕩的夜市只剩下三個人和一盞快要燃盡的豆油燈。竹棚下的長凳東倒西歪,白日裡還油光發亮的鐵板,此刻冷得能照出人影。空氣裡還殘留著一整晚的油煙、孜然與汗味,混在一起,竟有種仗打完後戰場的孤寂感。

阿砲蹲在地上,抱著頭,聲音悶得像從甕裡發出來的:「陸哥,咱們真的就這樣等死?明日午時,嚴府的管家就要來收三成孝敬,順天府的封條也肯定跟著來。到時候別說炸魷魚,咱們連擺攤的板車都得被抬去當柴燒。」

小朱卻好像沒聽見。他盤腿坐在那張平日用來放錢箱的矮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皺巴巴、還沾著油漬的帳本。那是陸承安用炭筆手畫的「秦淮夜市每日營收流水表」,最底下用紅筆圈起來的數字,是今日三個時辰的淨利——二兩七錢銀子。

他伸出指頭,一遍又一遍地描著那個數字,眼神發亮,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那模樣不像是大明儲君,倒像是第一次領到打工薪水的夜校生。

「二兩七錢……」小朱喃喃自語,忽然抬頭,眼中全是光,「安哥,你知道東宮一個月給我的月例是多少嗎?帳面上是五十兩,可到了我手裡,經過司禮監、尚膳監、內侍省三道手,剩不到五兩,還得聽詹事府那群老頭念《禮記》念到我耳朵長繭。可是在這裡,我站了三個時辰,油濺到手背燙出兩個泡,嗓子喊到都啞了,卻實實在在賺了二兩七錢!這是我的錢,乾乾淨淨,誰也拿不走的錢!」

陸承安看著他,心頭一酸。這小子哪裡是愛錢,他是愛那種「自己雙手換來」的踏實感。皇宮裡的太子,連呼吸都是被安排好的,可是在這油鍋前,他是小朱,是夜市魷魚攤的二掌櫃。

「小朱啊……」陸承安嘆了口氣,想把話說得輕鬆些,「感動歸感動,但你先把帳本放下。你再摸下去,那油漬就要把二兩變二錢了。這叫通貨膨脹,懂嗎?」

「我不管!」小朱一把抱住帳本,像抱著傳國玉璽,「安哥,我想過了,咱們不該只守著這一個攤。秦淮河這麼長,從貢院口到鈔關碼頭,少說能再開十個攤!我們搞加盟!加盟懂嗎?就是你出配方、我出人,讓阿砲去訓練新的夥計,每個新攤每個月交一成的利給我們當品牌費,這叫……這叫躺著賺錢!到時候別說三成孝敬,就是嚴世蕃要五成,咱們也給得起!」

阿砲聽得一愣一愣,隨即眼睛也亮了:「加盟?這詞新鮮!少爺,這是不是就像咱們金陵城裡的那些老字號鹽商,分號開得滿大街都是?」

「比那還厲害!」小朱越說越興奮,已經開始比手畫腳,「我們要統一圍裙、統一口號、統一炸魷魚的火候!客人不管在哪個攤位吃到,味道都一模一樣!這就叫標準化!以後人家一提到炸魷魚,就只認咱們『小朱魷魚王』!」

陸承安差點把剛喝進嘴裡的冷茶噴出來。好傢伙,這大明太子不當,跑來跟他搞連鎖餐飲的商業藍圖?這要是讓嘉靖皇帝知道了,怕不是要直接從煉丹爐裡跳出來,把這逆子塞回爐子裡重練。

他正想吐槽幾句,夜市巷口卻傳來一陣尖細卻不失威嚴的咳嗽聲。

「咳……太子殿下,該回宮了。」

三人渾身一僵,齊刷刷回頭。只見一個穿著青色宦官服、面白無鬚的中年太監,領著兩個小內侍,正站在陰影處,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那太監陸承安認得,是東宮司禮監的隨堂太監陳洪,算是馮保手底下的人。

陳洪臉上堆著笑,眼神卻冷得像刀,他先對小朱行了個大禮,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殿下,萬歲爺今日在西苑玉熙宮召見了高拱大人,席間問起《孟子》進度。萬歲爺說,殿下離宮已有七日,該是回宮溫書的時候了。這是口諭,請殿下即刻隨奴婢回宮。明日詹事府的經筵,可不能再缺席了。」

小朱的臉瞬間垮了下來。他下意識地把帳本往身後藏,結結巴巴道:「陳……陳伴伴,我、我這裡業績還沒結算完!安哥說了,做生意要有始有終,今日的帳若是不對清楚,明日怎麼開張?讀書……讀書可以明日再讀嘛!」

「殿下說笑了。」陳洪笑得更深,卻不退半步,「國本豈能與市井帳目相提並論?萬歲爺說了,若殿下貪戀市井玩物,忘了聖賢教誨,那這秦淮夜市……也就沒必要存在了。順天府海大人,可是萬歲爺親點的清官,最聽不得擾民二字。」

這話裡的威脅,傻子都聽得出來。阿砲嚇得臉都白了,陸承安卻一步上前,擋在了小朱身前,臉上立刻堆起那副人畜無害的綜藝笑容。

「哎呀,原來是陳公公!失敬失敬!」陸承安拱手作揖,語氣諂媚得恰到好處,「公公有所不知,太子……哦不,小朱公子在我這兒,可不是玩物喪志,他是在體察民情啊!這叫微服私訪,深入基層!聖人不是說了嗎,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炸魷魚的油鍋,就是最好的民間大學啊!」

他一邊胡扯,一邊對小朱使眼色:「小朱,公公說得對,讀書要緊。不過嘛,既然萬歲爺催得急,那咱們就把明日的加盟大會提前到今日……提前到現在結算也行啊!陳公公您看,不如您也留下來,吃串剛炸好的魷魚,咱們邊吃邊等小朱把帳算完,也算是讓公公體察一下這夜市的煙火氣?」

陳洪被他這套歪理說得一愣,還沒反應過來,陸承安已經眼明手快地從鐵板上夾起一串滋滋冒油、金黃酥脆的魷魚腳,硬塞到了他手裡。

滾燙的熱氣混著椒鹽與孜然的香氣直衝鼻腔,陳洪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卻又被那香味勾得猶豫不決。

小朱趁機一把抓住陸承安的衣袖,小聲哀求:「安哥,我不要回去!回去又是要跪著聽高拱念之乎者也,我寧願在這裡被油燙!求你了,再幫我拖一下,就一下!」

看著小朱那雙寫滿抗拒與渴望的眼睛,陸承安的心軟了,也硬了。軟的是對這朋友的情誼,硬的是他知道,再把太子留在這油煙地裡,不僅救不了夜市,還會把這孩子徹底推向風口浪尖。

他忽然收起了笑容,正色道:「好,不回去。那你跟我去個地方。去完之後,你若還是想炸魷魚,我陸承安就是拼著被錦衣衛抓去打廷杖——也就是朝廷的免費按摩——也幫你把這攤子保下來。可你若是看完之後還想回去讀書,我就親自送你回宮。」

天還沒亮,金陵城最底層的甦醒,總是從運河鈔關碼頭開始。

陸承安沒有帶小朱回溫暖的被窩,而是拽著他和阿砲,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了碼頭的泥濘裡。天色是魚肚白的,江風冷得像刀子,河面上漂著一層薄薄的油污與碎冰。

碼頭上,數百名赤著上身的苦力,正喊著低沉的號子,從漕船上將一袋袋沉重的漕糧扛下來。他們的肩膀被麻繩勒得血肉模糊,背上的皮膚在寒風中龜裂,汗水一出來就結成了鹽霜。每走一步,泥濘就發出噗嗤的聲響,混著他們粗重的喘息。

「看見了嗎?」陸承安指著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瘦得像竹竿的少年苦力,他扛著半袋米,卻被壓得腰都直不起來,「他這個年紀,在東宮應該是陪你讀書的伴讀。可在這裡,他一天扛一百袋米,工錢只有八文,還要被漕幫抽走三文。剩下五文,只夠買兩個最硬的雜糧饅頭。」

小朱呆住了。他從未聞過這麼濃重的汗酸味,從未見過這麼卑微的勞動。宮裡的米,是雪白的、盛在金碗裡的,他從不知道,米在進到金碗之前,是要用人的脊梁一袋袋扛出來的。

離開碼頭,陸承安又帶他鑽進了城郊的一處農戶。那是一間茅草屋,屋頂漏風,牆角的米缸早已見底。一個面黃肌瘦的老農,正對著一張官府的催繳單發呆,單子上蓋著鮮紅的官印——「秋稅加耗,限三日內完納,逾期枷號示眾。」

老農的兒子在去年被拉去做河工,再也沒回來,媳婦抱著嗷嗷待哺的嬰兒,眼中全是絕望。灶台是冷的,已經兩天沒有生火了。

「這就是你父皇國庫的真相。」陸承安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小朱心上,「國庫為什麼空虛?不是因為沒錢,是因為錢都在半路上就被漂沒了。漕糧從江南運到京城,十成裡有三成進了嚴黨的私庫,有兩成爛在了運河裡,剩下五成,才是朝廷能看到的。可朝廷要打倭寇、要煉丹、要修宮殿,錢不夠怎麼辦?就只能往這些已經沒有米下鍋的人身上,再加一層稅。」

小朱蹲在茅屋門口,看著那個餓得哭不出聲的嬰兒,看著老農那雙長滿老繭卻無處安放的手,整個人都在顫抖。他忽然明白,自己手中那二兩七錢的盈利,在這個龐大的、正在漏水的帝國面前,是多麼的渺小而可笑。

「安哥……」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多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沉重,「我……我不想只炸魷魚了。」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卻亮得嚇人:「如果我當了皇帝,是不是就能讓那個少年苦力不用被抽成,讓這個嬰兒有米吃?是不是就能讓國庫……不再漏水?」

陸承安看著他,心中又欣慰又苦澀。這一刻,那個只想躺平炸魷魚的厭學太子,終於第一次,對那個沉重的儲君之位,產生了不一樣的渴望。這不再是逃避,而是承擔。

他拍了拍小朱的肩膀,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機會教育成功了,可代價是什麼,他還不知道。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一切,都被不遠處一個挑著柴火的老漢盡收眼底。老漢放下柴火,從懷中掏出一隻信鴿,熟練地綁上一張小紙條,往空中一放。

鴿子撲騰著翅膀,穿過金陵城陰沉的天空,直飛向那座巍峨卻又死氣沉沉的紫禁城。

司禮監,直房。

馮保捏著那張剛從鴿腿上取下的紙條,看著上面「太子觀農舍、言及改革、有不臣……不,有擔當之語」的字樣,原本瞇成一條縫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他身旁的小太監嚇得大氣不敢出。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馮保將紙條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臉上的笑容卻愈發陰鷙,「一個夜市,竟能讓太子生出這種心思。陸承安……你這可不是在幫太子賺錢,你是在幫他……學著怎麼當皇帝啊。」

他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蟒袍的衣襟,對著鏡子露出一個最忠誠不過的笑容。

「來人,備轎。咱家要去玉熙宮,給萬歲爺……講個好故事。關於太子殿下,是如何愛上炸魷魚,勝過愛讀聖賢書的。」

晨光終於刺破雲層,照在金陵城上。可對於陸承安和小朱來說,真正的黑夜,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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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花魁柳如夢的情報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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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全亮,金陵城的晨霧就像是一鍋沒滾開的米漿,黏糊糊地裹在秦淮河上。

陸承安站在自家那口還冒著餘溫的油鍋前,手裡捏著一根炸到一半的魷魚鬚,腦子裡卻全是昨夜挑柴老漢放飛的那隻鴿子。

他當然沒看見那隻鴿子,阿砲也沒看見,只有風看見了。可陸承安就是覺得背脊發涼,那是一種現代人被監視器對準的直覺,彷彿有人正透過一面看不見的鏡子,在替他的夜市人生打考績。

「安哥,你發什麼呆啊?魷魚要焦了!」小朱一邊手忙腳亂地翻著魷魚,一邊把圍裙繫得歪七扭八,那條繡著五爪金龍的布料被他拿來當隔熱手套,龍頭都快被油燙到脫皮了。「昨天那個農戶大叔說的話,我越想越有勁。我們多賣一份魷魚,是不是就能幫戶部多收一點稅?那我父……我老爹就不會天天皺眉頭了?」

陸承安把魷魚撈起來,瀝油的聲音滋滋作響,油光映著他眼下的烏青。

「小朱啊,你這就叫格局打開了。」他壓低聲音,卻還是忍不住嘴砲,「以前你是厭學少年只想翹課,現在你是夜市CEO想救國。從『不想讀書』進化到『想改革稅制』,這進步比魷魚膨脹的速度還快。不過……」他頓了頓,用筷子敲了敲鍋沿,「改革這兩個字,在金陵城比『免費試吃』還貴,喊一喊就要付錢的,而且付的通常不是銅板,是腦袋。」

小朱聽得似懂非懂,阿砲卻在此時提著一籃子蔥蒜,氣喘吁吁地從巷口衝了進來,臉色比昨夜的鍋底還黑。

「安哥,出事了。」阿砲把籃子重重一放,壓著嗓子說,「剛剛夢舫那邊遞了帖子來,指名要見你。」

陸承安眉頭一挑。「夢舫?秦淮河上那艘整晚亮得像夜市招牌,據說進去一趟就能讓舉人忘記八股文的花魁舫?」

「就是那艘。」阿砲嚥了口口水,眼睛不自覺往河面瞟,「帖子上寫的是柳如夢姑娘親筆。她說,今晚子時,舫上備了清茶,想請夜市球長的合夥人聊聊……漕糧的事。」

最後兩個字讓陸承安手裡的筷子差點掉進油鍋。

漕糧。這兩個字在嘉靖朝比「嚴嵩」兩個字還敏感。運河是帝國的大動脈,漕糧是皇帝的救命血包,每年幾百萬石米糧從南直隸運往京師,途中少一粒米,都能讓戶部尚書的烏紗帽掉一地。嚴世蕃敢在這上面動手腳?

「阿砲,這帖子還有誰看過?」陸承安瞬間收起了嬉皮笑臉,眼神銳利起來。

「沒,就我。我怕隔牆有耳,直接揣懷裡了。」阿砲拍拍胸口,「安哥,柳如夢這女人不簡單。別看她在台上唱個《玉樹後庭花》嬌滴滴的,私底下,整個秦淮河的船家、小廝、甚至府衙裡的書辦,都得叫她一聲夢姐。她手上的消息,比錦衣衛的邸報還快。」

小朱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卻興奮地插嘴:「花魁?是不是很漂亮?比芙蓉宮的娘娘還漂亮嗎?安哥,我們去見識見識嘛!我還沒看過花魁呢!」

陸承安沒好氣地敲了一下他的頭,「小朱,重點不是漂亮,是危險。漂亮的女人找上門,通常只有兩種可能,一是看上你的臉,二是看上你的命。可惜我兩樣都沒有,她看上的,恐怕是我們這點剛要冒頭的利用價值。」

他心裡卻已經有了計較。馮保的鴿子才剛飛走,柳如夢的帖子就來了,時間巧得像是有人故意安排好的。阿砲昨夜才說結盟內部可能有眼線,今晚花魁就點名要談漕糧,這不是巧合,這是有人在對他遞梯子,也可能是遞刀子。

但梯子再晃,也得爬。因為漕糧的帳冊,很可能就是扳倒嚴世蕃的第一塊磚頭。

入夜,秦淮河徹底活了過來。

白天的金陵是個穿著長衫、滿口之乎者也的偽君子,夜晚的秦淮則是卸了妝、抹了胭脂的銷金窟。河面上的畫舫燈火連成一條流動的星河,絲竹聲、划拳聲、油鍋爆炒聲混在一起,空氣裡瀰漫著脂粉香、酒香與河風帶來的淡淡腥味,形成一種讓人頭暈目眩的甜膩。

夢舫是其中最亮的一艘。三層樓高的畫舫通體用沉香木打造,掛滿了宮紗燈籠,舫頭站著兩個提燈的小婢,見到陸承安便盈盈一禮,引他從側面的小梯登舫,完全避開了正門喧鬧的客人。

小朱被阿砲死死按在岸邊的攤位上看攤,用阿砲的話說:「太子殿下,您這張臉要是出現在花魁舫上,明天金陵邸報的頭條就是《震驚!東宮太子夜會花魁,疑似為情所困》,到時候嚴黨都不用參你,王皇后直接幫你辦退學了。」

艙內,卻與外面的喧囂截然不同。

沒有濃烈的酒氣,只有一爐淡淡的沉水香,香氣清冷,像雪後初晴的松林。珠簾後,一名女子倚著美人靠,指尖輕撥著一張七弦琴,琴音未成調,卻自有一股慵懶的韻味。

她穿著一襲月白色素縐裙,外頭只罩了一件煙籠紗,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露出一截如玉的頸項與精緻的鎖骨,燭光跳動在她臉上,照出那雙看似含情、實則清明的眼眸。她沒有像一般花魁那樣濃妝豔抹,反而脂粉極淡,眉如遠黛,唇若點櫻,美得不帶攻擊性,卻讓人移不開眼。

「陸公子,久仰了。」女子抬眸,聲音像是浸過蜜的溫水,軟糯卻不膩人,「奴家柳如夢,在這秦淮河上迎來送往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能把蚵仔煎賣成『秦淮仙煎』,把太子殿下哄去當炸魷魚的小二。

陸承安腳步一頓,背後的寒毛瞬間豎起。

她知道小朱的身分。

「柳姑娘說笑了。」他迅速換上一副吊兒郎當的表情,拱手作揖,語氣卻是試探,「在下只是個擺攤的窮舉子,哪裡請得動什麼太子。我那小兄弟姓朱,家裡排行老大,大家都叫他小朱,跟紫禁城裡那位,頂多就是同姓,撞名而已,就像大家都叫阿貓阿狗,不代表真的是貓狗。」

柳如夢輕笑出聲,琴音也跟著顫了一下。「陸公子何必自謙。奴家若是連這點眼力都沒有,也不敢在這秦淮河上替徐閣老做事了。」

徐閣老。徐階。

陸承安瞳孔微縮。內閣次輔,嚴嵩最大的政敵,嘉靖朝少數還想著怎麼讓這間百年老店不倒閉的清流領袖。

柳如夢見他神色變化,便知他已聽懂,也不繞彎子了。她放下琴,起身親自為陸承安斟了一杯茶,茶湯碧綠,熱氣氤氳中帶著一股清苦的香氣。

「公子可知,嚴世蕃上個月以『漕運損耗』為名,向戶部報銷了三萬石漕糧?」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可實際上,運抵通州的漕船,空了足足三十艘。那三萬石米,根本沒上船。」

「私吞漕糧?」陸承安低聲重複。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嚴世蕃膽子再大,也不敢明著來。

「他當然不敢明著來。」柳如夢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絹帛,推到陸承安面前,「這是奴家讓漕幫的兄弟冒死抄下來的半本假帳,上面每一筆損耗都做得天衣無縫。可真帳……」她指尖在絹帛上輕輕一點,「真帳被嚴世蕃藏在他金陵城外的怡紅別院裡,那是他金屋藏嬌兼藏贓的地方。別院後院有一座假山,假山腹內有暗格,帳冊與他和倭寇走私硫磺、精鐵的往來書信,都在裡頭。」

陸承安拿起絹帛,觸手微涼,上面的字跡潦草卻條目分明,確實是一本做給戶部看的假帳。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這不僅是貪腐,這是通敵。

「柳姑娘為何要告訴我這些?」他抬頭,直視柳如夢的眼睛,「妳是徐閣老的人,要扳倒嚴黨,大可直接把證據送進內閣,何必透過我這個小小攤販?」

柳如夢看著他,那雙漂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自嘲與疲憊。

「因為奴家……想贖身。」她輕輕吐出四個字,語氣卻重若千鈞,「奴家是賤籍,生來就是秦淮河上的一件貨物,今日能為徐閣老做事,是閣老可憐奴家,給了奴家一條暗線的活路。可奴家不想一輩子都活在暗處,不想死了之後,牌位都進不了祠堂。奴家想脫籍,想堂堂正正地做個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河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動她的髮絲與紗衣,也將遠處夜市的喧鬧聲帶了進來。

「徐閣老答應過奴家,只要能拿到嚴黨通倭的鐵證,他便會保奴家脫籍。可怡紅別院守衛森嚴,奴家的人進不去。陸公子,你不一樣。」她回頭看向陸承安,眼中帶著孤注一擲的光,「你有夜市,有太子,有那個讓嘉靖皇帝都好奇的仙煎。你是現在唯一能不動聲色接近嚴世蕃,又能讓徐閣老願意親自見一面的人。」

陸承安沉默了。他終於明白,這是一場交易。用一個情報,換一個自由。

「第二件事,」柳如夢的聲音再次變得凝重,「王皇后已經與馮保聯手了。馮保今日一早送進宮的密報,說太子殿下沉迷夜市,荒廢學業,不堪為儲君。王皇后正攛掇著讓嘉靖帝以『太子失德』為由,召太子回宮後禁足東宮,再慢慢議廢儲之事。他們想把太子從夜市這條繩子上剪下來,再把你這隻風箏線頭,一把燒掉。」

廢儲。這個詞讓陸承安心頭一震。這比嚴世蕃收保護費可怕一萬倍。一旦太子被廢,他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會化為烏有,小朱甚至可能有性命之憂。

「所以,陸公子,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柳如夢重新坐回他對面,鄭重地行了一個禮,「奴家以情報換公子一個承諾,若事成,請公子與徐閣老一同,保奴家脫籍從良。從此,奴家這條命、這張情報網,都歸公子與閣老調遣。」

陸承安看著眼前這個外媚內韌的女子,看著她在燭光下微微顫抖卻又無比堅定的肩膀,忽然笑了。

他將那卷絹帛小心地收進懷中,然後伸出手,不是去扶她,而是輕輕地在她面前的茶杯沿上敲了三下,這是夜市結盟時與阿砲約定的暗號,代表「成交,互不背叛」。」

「柳姑娘,妳這可不是在談生意,妳是在找合夥人啊。」他語氣又恢復了那副不正經的模樣,卻讓柳如夢緊繃的神經莫名一鬆,「贖身是吧?行,這單我接了。不就是幫花魁脫籍嘛,說出去多拉風。以後別人問我,陸承安你科舉考得怎麼樣?我可以說,一般般啦,就幫內閣次輔打過工,幫太子炸過魷魚,還幫秦淮花魁贖過身,人生履歷直接鍍金。」

柳如夢被他逗得噗嗤一笑,眼角卻有淚光閃動。「公子……莫要再戲言了。」

「沒戲言。」陸承安正色道,「我陸承安別的沒有,就是護短。跟我合作的人,我一定保她到底。不過柳姑娘,妳得先帶我去見徐閣老。這事太大,我一個擺攤的扛不住,得找個真正的大腿來抱。」

「閣老已在等候。」柳如夢從懷中取出一塊半月形的玉珮,遞給他,「明日午時,貢院後巷,裕豐茶樓天字號雅間。你持此玉珮,掌櫃自會引你上樓。記住,只你一人,不可讓太子隨行。閣老要見的是陸承安,不是東宮。」

陸承安接過玉珮,玉質溫潤,卻入手微沉,像是壓著千斤重的承諾。

他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柳如夢忽然叫住了他。

「陸公子,」她的聲音在身後輕輕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嚴世蕃此人,心狠手辣,怡紅別院更是龍潭虎穴,你……萬事小心。若事不可為,保命為先。」

陸承安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手揮了揮,留下一句讓柳如夢哭笑不得的話。

「放心,柳姑娘。我這人最擅長的就是在龍潭虎穴裡……做夜市問卷調查。說不定還能順便問問嚴公子,要不要加盟我們的炸魷魚,保證讓他的贓款洗得比魷魚還白。」

珠簾輕晃,他的身影已消失在秦淮河的夜色中。

柳如夢站在窗前,看著那個吊兒郎當的背影,手中緊緊攥著他敲過的茶杯,許久,才低低地嘆了一口氣。

而此時的紫禁城,玉熙宮內,丹爐的火光正映著嘉靖帝那張陰晴不定的臉。馮保跪在丹墀之下,正用他最忠誠、最委婉的語氣,講述著關於太子與夜市的故事。

故事的結尾,玄微道長在一旁撫鬚微笑,輕聲補了一句:「萬歲爺,貧道聽聞秦淮夜市有仙煎能發光,或許……正是五行調和的外丹異象?」

嘉靖帝原本昏沉的眼眸,驟然亮了起來。

一場來自皇權與仙道的召見,正悄然逼近渾然不覺的陸承安。

而貢院後巷的那間茶樓裡,徐階也正放下手中的書卷,對著身旁的心腹淡淡地說了一句:「去查查,那個叫陸承安的舉子,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讓柳如夢那丫頭,拿整張情報網來換他一句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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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煉丹皇帝朱厚熜的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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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的夜色還沒來得及褪去,晨霧像一層沒睡醒的薄紗,纏在畫舫的飛簷上。

陸承安揣著柳如夢那塊還留有餘溫的玉珮,踩著貢院後巷潮濕的青石板路往回走,腦子裡卻全是柳如夢最後那句「萬事小心,保命為先」的顫音。他嘴上說得輕鬆,什麼龍潭虎穴問卷調查,實際上後背早已被夜風吹得發涼。怡紅別院藏著三萬石漕糧的真帳,那可不是什麼夜市帳本,那是能讓嚴世蕃掉腦袋、也能讓翻帳的人滿門抄斬的催命符。

「唉,這年頭想安安穩穩賣個蚵仔煎,怎麼就跟想考上公務員一樣難呢?」他在心裡嘀咕,腳步卻不自覺加快。轉過巷口,遠遠就看見自家那個被油煙燻得發亮的攤車前,站著兩個不速之客。

兩個錦衣衛,一紅一黑的飛魚服在晨光裡格外刺眼,腰間繡春刀的刀鞘敲在攤車的木板上,發出扣扣的悶響。阿砲像是被老貓盯上的鵪鶉,縮著脖子躲在油鍋後面,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洗的蚵仔,臉都白了。小朱倒是挺著胸膛擋在前面,雖然穿著半舊的粗布短打,但那股子從小被宮女太監前呼後擁養出來的跋扈勁兒,一時半刻還真藏不住。

「你們幹什麼的?知道這是誰罩的攤子嗎?」小朱瞪著眼,壓著嗓子喝道,「強行徵收保護費是犯法的,懂不懂什麼叫市場經濟?」

為首的錦衣衛連眼皮都沒抬,只是從袖中抖出一卷明黃色的請帖,不,應該說是口諭,聲音尖細得像是被門縫夾過。「秦淮陸承安接旨。玉熙宮玄微真人有請,萬歲爺欲觀仙煎之術,速速隨咱家入宮,不得有誤。」

阿砲差點把手裡的蚵仔全撒進油鍋裡。

陸承安的心咯噔一下,直接沉到了腳底。該來的還是來了,而且來得比他預期的更快、更離譜。馮保的密報、玄微道長那句「外丹異象」,終究還是把嘉靖那個煉丹煉到走火入魔的老皇帝給勾動了。

他接過那卷還帶著檀香味的口諭,指尖觸到那微微發燙的黃綾綢,心裡已經把馮保跟玄微道長的祖宗十八代都用諧音梗問候了一遍。仙煎發光?他那是豬油煎到恰到好處、蛋液跟太白粉在高溫下產生的油光,加上夜市燈籠的反射,怎麼就成了五行調和的外丹了?這群人的腦補能力,不去寫話本真是可惜了。

「這位公公,」陸承安立刻換上那副人畜無害的市井笑容,拱手作揖,姿態放得比油鍋裡的蚵仔還低,「小民就是個賣宵夜的,何德何能驚動萬歲爺?是不是哪裡搞錯了?小民的蚵仔煎,它……它不發光啊,它只會發香,發燙,要是發光,那一定是油放多了,漏光了。」

「少廢話。」錦衣衛冷冷一笑,刀鞘又敲了敲攤車,「玄微真人说了,是仙是凡,一煎便知。萬歲爺等著呢,你是想讓萬歲爺等你的蚵仔煎涼掉嗎?誤了萬歲爺的仙丹時辰,你有幾個腦袋?」

小朱一聽「玄微真人」四個字,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雖然厭學,卻也知道這位玄微道長是父皇跟前最紅的紅人。據說此人能以水銀煉九轉金丹,能以符水治百病,深得嘉靖寵信。而私底下,東宮的太監們都在傳,這位真人跟嚴閣老走得極近,宮裡每年煉丹耗費的鉅額丹材,全經他的手,隨便漏一點,都夠嚴家在金陵再起十座園子。說白了,就是個穿著道袍的帳房先生,專幫嚴嵩洗錢的白手套。

「安哥……」小朱拽住陸承安的袖子,眼神焦急。

陸承安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入宮是躲不掉的,錦衣衛都堵到攤子上了,抗旨就是當場送人頭。但這也未必是死路,搞不好,還是條活路。

「公公稍候,小民這就去準備傢伙。」陸承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既然萬歲爺想看現場表演,那小民必定讓萬歲爺看得滿意,看得下飯。阿砲,帶上傢伙,最新鮮的蚵仔、土雞蛋,還有我那口祖傳的破鐵鍋!」

阿砲都快哭了:「少爺,那鍋……那鍋還沒洗……」

「沒洗才好,」陸承安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這叫包漿,懂不懂?宮裡那些金鍋銀鍋,哪有我們這種煙火氣?」

半個時辰後,紫禁城,玉熙宮。

這裡根本不像皇帝的寢宮,更像一間大型的私人煉丹實驗室。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水銀味、硫磺味與檀香味,嗆得人喉嚨發癢。巨大的丹爐立在大殿中央,爐火熊熊,映得嘉靖帝那張清瘦而蠟黃的臉忽明忽暗。他穿著一身髒兮兮的道袍,頭戴芙蓉冠,盤坐在丹爐前的蒲團上,眼神空洞卻又透著一股偏執的狂熱。

在他身側,立著一個仙風道骨的中年道士。鶴髮童顏,面如冠玉,手持一柄白玉拂塵,怎麼看都像是從《神仙傳》裡走出來的人物。正是玄微真人。他看向陸承安的眼神,卻沒有半點仙氣,只有商人估量貨物價值的精明與陰冷。

馮保躬身立在另一側,眼觀鼻,鼻觀心,像一條隨時準備咬人的毒蛇。

「你就是那個會做仙煎的陸承安?」嘉靖帝的聲音沙啞,像是許久未曾開口說話,每一個字都帶著丹爐的回音,「聽玄微說,你的煎,能發光?」

陸承安扛著那口黑黢黢的鐵鍋,帶著阿砲,噗通一下跪在冰冷的金磚上,姿勢標準得像是經過排練。「草民陸承安,叩見萬歲爺。草民惶恐,草民的蚵仔煎……其實不會發光,會發光的是萬歲爺您龍顏上的聖光,照得草民的煎都跟著沾光了。」

這馬屁拍得又響又尬,連馮保的嘴角都抽了一下。玄微真人卻撫鬚一笑,聲音溫和得像在哄小孩:「陸居士不必過謙。萬物皆有靈,飲食亦有道。贫道觀你那仙煎,外則金黃如土,中則潔白如金,內藏玄色如水,煎時滋滋有聲如木,熱氣騰騰如火,豈不正合五行調和、外丹大成之象?萬歲爺日理萬機,苦求金丹而不得,或許天道就藏在這一鍋小小的煎中呢。」

陸承安差點沒忍住翻白眼。好傢伙,這都能圓?把蚵仔煎說成五行?這文案能力不去夜市幫人寫招牌真是屈才了。這老道士果然是個騙子中的騙子,還是學院派的。

他心念電轉,知道硬碰硬說「這是科學」絕對是找死。在這個皇帝眼裡,科學是什麼?能吃嗎?能在丹爐裡煉出長生不老藥嗎?不能,那就都是異端邪說。對付神棍,就得用更神棍的魔法來打敗魔法。

「真人慧眼如炬!」陸承安立刻做出一副被點醒的激動模樣,猛地一拍大腿,「草民愚鈍,賣了十年蚵仔煎,只知道好吃,竟不知其中竟有如此大道!真人一語點醒夢中人啊!草民這就為萬歲爺現場演示,什麼叫做……五行蚵仔煎!」

他麻利地從阿砲手裡接過醃好的蚵仔和調好的粉漿,在大殿中央支起小爐子。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過來,嘉靖帝甚至微微向前傾身,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光。

豬油下鍋,滋啦一聲,香氣瞬間炸開,驅散了大殿裡令人作嘔的水銀味。陸承安一邊煎,一邊開始了他的現場唬爛,不,現場講道。

「萬歲爺請看!」他用鍋鏟指著鍋中漸漸凝固的粉漿,「這潔白的粉漿,乃是地瓜粉,屬土,厚德載物,為基底。此為一行!」

他打入兩顆金黃的土雞蛋,蛋液迅速包裹住蚵仔。「這金黃的雞蛋,屬金,生成變化,為轉化。此為二行!」

接著,他將黑亮的蚵仔鋪在中央。「這烏黑的蚵仔,生於海,乃至陰之水,藏精納元。此為三行!」

「滋滋之聲,是為木,柴火生發;騰騰熱氣,是為火,炎上蒸騰!」他將煎好的蚵仔煎翻面,鍋底因為高溫而呈現出漂亮的焦褐色,「萬歲爺您看,這焦香味從何而來?此乃草民家傳的……美拉德反應!」

「美拉德?」嘉靖帝喃喃自語,像是聽到了什麼仙咒。

「對!美,就是美妙的美,拉,就是拉住精華,德,就是得道成仙的德!」陸承安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表情虔誠得像個傳教士,「當土、金、水、木、火五行之物,在萬歲爺您的聖威加持下,以恰到好處的猛火催動,其精華便會互相拉住,產生美妙的德化反應,化為這金黃酥脆、香氣撲鼻的仙衣!這不是煎,這是煉!煉的就是萬歲爺您日思夜想的……人間煙火丹啊!」

他將煎好的蚵仔煎盛入白瓷盤中,淋上特製的醬汁,醬汁在高溫下冒著細小的泡泡,在丹爐火光的映照下,確實有幾分流光溢彩的錯覺。

「請萬歲爺品鑑!」

嘉靖帝竟真的站起身來,親自走下丹墀,用玉箸夾起一塊,放入口中。

外酥內嫩,蚵仔的鮮甜、雞蛋的嫩滑、粉漿的Q彈與醬汁的酸甜辣,瞬間在味蕾上炸開。這是他吃了十年水銀和丹砂的舌頭,從未體驗過的、如此鮮活、如此真實的美味。

嘉靖帝的眼睛,亮了。

「妙……妙啊!」他含糊不清地讚嘆,又夾起一大塊,「此物……此物竟比朕的九轉還陽丹,更有靈氣!玄微,你說得對,這就是外丹異象!這就是天道!」

玄微真人的臉色,卻在嘉靖帝讚不絕口的瞬間,微微僵了一下。他本想藉此機會,隨便找個由頭說這小子是妖言惑眾,順手幫嚴閣老除掉這個在夜市搞風搞雨的眼中釘。可沒想到,這小子居然真的把皇帝哄得龍顏大悅。這下,他反而成了搬石頭砸自己腳的墊腳石。

「哈哈哈,好一個人間煙火丹!好一個美拉德!」嘉靖帝龍顏大悅,大手一揮,「來人,賞!賜陸承安道號……嗯,就叫『妙煎真人』!賞道袍一領,准其在秦淮開設道場,與玄微共參大道!」

陸承安跪在地上,表面上感激涕零,內心卻在瘋狂吐槽。妙煎真人?聽起來怎麼像個賣煎餅的吉祥物?還跟這個老騙子共參大道?我參你個頭啊,我只想回去多賣兩份蚵仔煎。

而他不知道的是,玉熙宮的這場鬧劇,早已透過馮保的耳目,傳到了內閣值房。

嚴嵩聽完管家的密報,那雙總是瞇著的老眼,第一次完全睜開,裡面閃過一絲陰鷙的寒光。

「妙煎真人?」他捻著手中的佛珠,輕聲笑了起來,笑聲卻讓整個值房的溫度都降了幾分,「一個賣蚵仔煎的,也想來分仙道這杯羹?玄微這個廢物,連個小小的舉子都壓不住。看來,是得讓世蕃去會會這個……真人了。」

與此同時,趁著玉熙宮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一鍋蚵仔煎吸引,小朱藉口要去御膳房取用更上等的豬油,一溜煙地竄出了大殿。他沒有去御膳房,而是憑藉著對皇宮地形的熟悉,像一隻靈巧的貓,朝著久違的東宮方向狂奔。他想趁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偷偷溜回自己的寢殿,拿回那本被馮保沒收的、夾著他與陸承安合夥契約和加盟計畫的《論語》課本。

東宮的宮門虛掩著,裡面靜悄悄的。小朱心中一喜,閃身而入,直奔書房。

然而,當他推開書房的門,卻看見一個高瘦的身影,正背對著他,站在他的書案前,手中,正拿著那本他視若珍寶的《論語》。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臉上掛著陰柔而冰冷的笑容。

正是司禮監秉筆太監,馮保。

「太子殿下,您這是……回來溫習功課了嗎?」馮保的聲音,像一條冰冷的蛇,纏上了小朱的脖子,「只是,這功課的內容,咱家怎麼有點看不懂呢?什麼……秦淮夜市炸魷魚加盟店分潤細則?」

小朱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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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徐階的暗中賞識與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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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的書房,比陸承安想像中還要冷。

不是天氣的冷,是那種久無人氣、連呼吸聲都會被吸進牆壁裡的陰冷。窗外是初冬午後稀薄的光,照在積了薄灰的書案上,照在那本被一隻蒼白細長的手捏著的《論語》上,也照在小朱瞬間煞白的臉上。

馮保背對著光,臉便隱在陰影裡,只剩下那雙細長的眼睛和嘴角那抹陰柔的笑,清晰得讓人發毛。他指尖輕輕摩挲著《論語》發黃的書頁,翻開的那一頁,夾著一張摺得方方正正、還沾著一點炸魷魚油漬的宣紙,上面用陸承安那手歪七扭八、被小朱譽為「夜市體」的字,密密麻麻寫著——《秦淮夜市炸魷魚加盟店分潤細則暨三年展店計畫書》第一條:小朱技術入股三成,陸掌櫃負責營運七成,虧損算陸掌櫃的,賺錢一起分……

「加盟?分潤?」馮保的聲音輕飄飄的,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滑過小朱的耳膜,「太子殿下,咱家在司禮監掌文書這麼多年,還真是第一次見到,聖賢書裡能讀出這等……商賈之道。莫非這是孔夫子新註的《論語·夜市篇》?」

小朱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手心全是汗。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平時跟陸承安學的那套「遇事不要慌,先講個冷笑話讓對方愣住」的夜市求生術,此刻全當機了。他想起陸承安說過,馮保是宮裡最不能得罪的人,笑裡藏刀,刀刀見血。

「馮……馮伴伴,這、這是……是孤……孤最近研讀《論語》『學而時習之』的心得……」小朱結結巴巴地擠出一句,聲音抖得像剛出油鍋的魷魚,「是……是把聖人的道理,用……用小生意來……來印證……」

「印證得好,印證得妙啊。」馮保輕輕合上書本,那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書房裡卻像一道驚雷,「只是太子殿下,您這生意,做得可有點大了。都做到秦淮河邊去了,還跟那個最近在萬歲爺面前很是得寵的……妙煎真人陸承安,稱兄道弟?殿下可知,萬歲爺最恨的,便是東宮與外臣私相授受?」

小朱的血液徹底涼了。他知道,完了。這本《論語》要是落到嘉靖帝手裡,別說炸魷魚攤,連他這個太子之位,恐怕都要像油鍋裡的麵糊一樣,炸得粉碎。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即將凍結成冰時,書房虛掩的門外,傳來一陣刻意放大的、吊兒郎當的吆喝聲。

「唉呀——聽說東宮的書房最近鬧耗子,專偷《論語》裡的『之乎者也』去打牙祭,咱家特地來送耗子藥——不對,是送墨寶來了!」

門被推開,陸承安端著一個還冒著熱氣的食盒,滿臉堆著那種夜市叫賣時的、看似憨厚實則精明的笑容,硬生生闖了進來。阿砲跟在他身後,抱著一疊宣紙,臉色發白,腿都有點抖。

陸承安一進門,視線飛快地掃過全場,鼻尖立刻聞到那股久未通風的霉味與馮保身上濃鬱的薰香味混在一起的怪異氣味,眼睛則精準地鎖定在馮保手中的那本《論語》上。他心裡其實已經把小朱罵了一百遍——叫你拿個課本而已,你把商業機密當藏寶圖一樣夾在裡面是想搞文創喔?——但臉上卻笑得更加燦爛。

「喲,這不是馮公公嗎?久仰久仰,玉熙宮一別,公公風采更勝往昔啊!」陸承安像是完全沒感受到房內的低氣壓,熱情地將食盒往書案上一放,打開蓋子,一股濃郁的醬香與豬油香氣瞬間沖淡了霉味,「剛剛在玉熙宮,萬歲爺賞了小的一份御膳房的紅燒獅子頭,小的一想,這等好東西,怎麼能不給太子殿下溫書時當點心?這不,馬不停蹄就送來了。殿下,您不是說要温習《論語》嗎?來來來,吃飽了才有力氣『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嘛!」

他一邊說,一邊極其自然地從馮保手中「接」過那本《論語》,動作快得讓馮保都沒反應過來,嘴裡還唸唸有詞:「殿下您這書可得收好,這可是萬歲爺欽點要考的,下次可別再把讀書筆記亂夾了,像什麼『炸魷魚火候三秘訣』、『蚵仔煎翻面不破皮之術』這種夜市筆記,夾在《中庸》裡比較不顯眼嘛,夾《論語》裡,太容易被發現了不是?」

他三言兩語,就把那張要命的「加盟計畫書」說成了「夜市筆記」,把私相授受的罪名,輕飄飄地扭成了「太子殿下體察民情、研讀庶務」的勤學表現。馮保細長的眼睛微微一瞇,盯著陸承安,那眼神像是要把他這張嬉皮笑臉的皮給扒下來,看看底下藏著什麼。

「妙煎真人,真是巧舌如簧啊。」馮保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依舊陰冷,「咱家怎麼不知道,太子殿下的功課,何時輪到一個賣蚵仔煎的舉子來指點了?」

「哎呀公公您這話說的,」陸承安立刻擺出一副受寵若驚又誠惶誠恐的模樣,心裡卻在瘋狂吐槽——好傢伙,上崗上線了是吧?不愧是東廠的HR,扣帽子一流,「小的哪敢指點太子殿下?小的這是……這是陪讀!對,陪讀!太子殿下天縱英明,只是偶爾想聽聽民間疾苦,小的就在一旁當個說書的,把秦淮河邊那些苦哈哈的漕工、欠稅的農戶怎麼過日子的,說給殿下聽。這叫什麼?這叫『微服體察民情』,是聖君之相啊!公公您在萬歲爺身邊伺候,最是明白萬歲爺想看到太子殿下勤政愛民的心思,對不對?」

他直接把馮保架了起來,把「太子私自出宮逛夜市」包裝成了「太子心繫蒼生搞田野調查」,還順手拍了嘉靖帝的馬屁。馮保一時竟找不到話來反駁,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半晌,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希望真如妙煎真人所言,只是說書陪讀。」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小朱一眼,又看了陸承安一眼,「太子殿下,萬歲爺口諭,宣您即刻去玉熙宮覲見。至於妙煎真人……萬歲爺說了,你那個發光的仙煎,很是有趣,讓你明日再入宮,好好給他講講那個什麼……五行調和之術。」

說罷,他一甩袖子,轉身離去,那股薰香味卻還久久殘留在書房裡。小朱雙腿一軟,差點直接坐到地上。

「我的媽呀……嚇死我了……」小朱拍著胸口,臉色由白轉紅,「承安哥,要不是你來,我那個加盟計畫書就要變成我的廢儲詔書了……」

陸承安卻沒笑,他飛快地將那張宣紙從《論語》裡抽出,塞進自己懷裡,低聲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先去玉熙宮,我跟阿砲得去赴另一個更要命的約。」他拍了拍小朱的肩膀,眼神難得正經,「記住,進去之後,不管父皇問什麼,你就說你在研究怎麼讓國庫多收點錢,別再提炸魷魚三個字,聽到沒?」

夜色初上,金陵貢院後巷的「徐府」別院,與白天喧鬧的貢院截然不同。這裡沒有考生,只有濃得化不開的墨香與一股淡淡的、屬於老檀木的沉靜氣味。柳如夢口中的徐階,並非想像中位高權重的大學士模樣,而是一個穿著半舊青布直裰、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的清瘦老者,正就著一盞昏黃的燭光,批閱著一疊文卷。

陸承安被引進書房時,心裡還在打鼓。這可是日後把嚴嵩拉下馬的徐階,嘉靖朝最頂級的政治操盤手,自己這點夜市小聰明,在他面前夠看嗎?

徐階抬起頭,目光溫和卻銳利得像一把解剖刀,在陸承安身上輕輕一掃,便讓他有種被看穿的感覺。

「你便是那個讓萬歲爺龍顏大悅的妙煎真人?柳如夢說,你手裡有比嚴世蕃那三萬石漕糧更重要的東西。」徐階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老夫不信仙術,只信時務。來,給老夫說說,你對眼下的時務,有何見解?若只是會煎個蚵仔煎,那老夫這盞茶,你怕是喝不了。」

這是考校,也是試探。

陸承安深吸一口氣,知道自己不能再嬉皮笑臉。他整理了一下思緒,將在夜市擺攤這幾個月最深刻的體悟,化作了最直白的話語。

「徐閣老,學生以為,大明的病,不在沒錢,而在收錢的法子錯了。」

徐階眉頭一挑,示意他繼續。

「就拿戶部來說,國庫空虛,卻還抱著祖宗傳下來的苛捐雜稅不放,什麼牙稅、人頭稅、落地稅,名目多如牛毛,結果呢?小民擺個攤,一天賺的錢,倒有三成要拿去打點各路稅吏,最後真正進國庫的,不到一成。這叫什麼?這叫空轉!」陸承安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在夜市吆喝時的節奏感,卻又條理分明,「可您看秦淮夜市呢?學生跟太子……跟幾個朋友試過,不搞那些虛的,就定一個規矩——定額營業稅!不管你賣魷魚還是賣糖水,一個月就收固定的三錢銀子,多賺多得,少賺少繳,官府也不用派人天天來盯著。」

「結果怎麼著?攤販們覺得有盼頭了,敢把生意做大了,以前偷偷摸摸擺的,現在都光明正大掛招牌,一個月下來,整條夜市交的稅,比過去三個月收的苛捐加起來還多!這就叫……讓利於民,藏富於……夜市!」他本想說藏富於民,又覺得太過大膽,硬生生拐了個彎。

徐階原本平靜的眼眸,在聽到「定額營業稅」四個字時,驟然亮了起來。他放下手中的朱筆,身體微微前傾,那盞燭光在他眼中跳動,像是點燃了一簇火苗。

「定額……讓利……」徐階喃喃自語,隨即撫掌大笑,笑聲中充滿了驚喜與激賞,「好!好一個夜市經濟學!老夫研讀賦稅之法數十年,竟不如你在油鍋前看得透徹!朝廷的稅制,就像一張被蟲蛀滿的漁網,眼子越補越多,魚卻全從破洞裡溜走了。你這法子,是直接換一張新網!妙,實在是妙啊!」

他看向陸承安的眼神,已經從審視變成了毫不掩飾的賞識。

「陸承安,老夫年過六旬,門生故吏遍天下,卻少有如你這般,不在故紙堆裡打轉,能從庶務中悟出經國之道的年輕人。」徐階站起身,親自為陸承安斟了一杯熱茶,茶香裊裊,驅散了陸承安心中的最後一絲緊張,「你可願,做老夫的記名弟子?不入門牆,不行大禮,但老夫可保你在金陵城內,攤位無人敢動,會試之前,更可引薦你入幾場清流文會,讓那些只會做八股的學究們,也聽聽你這油鍋裡的治國大道。」

陸承安心中狂喜,這可是拿到了未來首輔的免死金牌啊!他連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學生……學生求之不得!多謝恩師!」

徐階扶起他,臉上的笑容卻又收斂了幾分,壓低聲音,語重心長地告誡道:「承安,記住,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嚴黨在金陵的耳目,比秦淮河的蚊子還多。尤其是你與……那位小朱公子的往來,切記,絕不可讓第三人知曉他的真實身分。否則,不僅是你,連他,都將萬劫不復。還有,芙蓉宮那邊……能不去,便不去。那裡的香氣雖濃,卻是能醉死人的鴆酒。」

陸承安心中一凜,重重地點了點頭。

然而,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就在徐府別院那扇半掩的後門外,一道嫉妒得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正死死地盯著書房內燭光下相談甚歡的兩人。

林紹文靠在牆角,手中的一本《春秋》已經被他捏得變了形。他本是奉了座師之命,來給徐階送一份請帖,卻沒想到,竟看到自己最瞧不起的那個、只會耍嘴皮子賣小吃的陸承安,竟然被自己最敬仰、卻一直對自己不假辭色的徐閣老,如此禮遇,甚至收為弟子!

那杯茶,那聲「恩師」,像一根根針,狠狠扎進他的心裡。

「陸承安……又是你……」林紹文的眼中充滿了怨毒與不甘,他死死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一個夜市賤民,也配入徐閣老的眼?好,你不是跟宸貴妃走得近嗎?不是跟那個來路不明的小朱稱兄道弟嗎?我倒要看看,當滿城都在傳你與芙蓉宮私通的流言時,徐閣老還敢不敢認你這個弟子!」

他悄悄轉身,沒入黑暗中,手中緊緊攥著的,除了那本被捏皺的書,還有一張他方才在貢院門口,從幾個長舌婦口中,用二兩銀子買來的、關於「妙煎真人夜宿芙蓉宮」的、繪聲繪影的謠言草稿。夜風吹過,貢院的燈籠晃動,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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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會試黑幕與林紹文的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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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貢院的清晨,是被一種名為「神聖」的儀式感給醃入味的。

天還沒亮透,石板路上便已擠滿了身穿襴衫、頭戴方巾的舉子。貢院那兩扇漆成朱紅色的大門,像是兩片巨大的門神嘴唇,緊緊抿著,門前一對石獅子瞪著熬夜的黑眼圈,盯著每一個想從牠們嘴裡搶功名的讀書人。空氣裡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墨錠味,混著貢院老號舍裡千年不散的霉味、廁桶的酸餿味,還有舉子們因為緊張而過度分泌的汗酸味。陸承安站在隊伍裡,深深吸了一口,差點沒當場往生。

「少爺,這味道……比咱們秦淮河邊炸臭豆腐的油鍋還衝啊。」跟來幫忙提考籃的阿砲捏著鼻子,一臉苦相,「我聽說貢院號舍又窄又臭,進去三天,出來直接脫胎換骨,整個人都醃成臘肉了。」

陸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一臉正經地說:「你懂什麼,這叫沉浸式體驗。大明的科舉,就是要讓你在茅坑旁邊悟出治國大道,這叫臭味相投,才能與聖人同頻共振。」

阿砲愣了一下:「少爺,你這諧音哏也太冷了,聖人會感冒吧?」

「會啊,聖人聽到八股文都鼻塞了。」陸承安嘿嘿一笑,眼神卻不著痕跡地掃過貢院門前那一排穿著官袍、面無表情的考官,以及站在角落、正用一種淬了毒似的眼神盯著他的林紹文。昨夜徐府別院的那一眼,他雖然沒看見,但直覺告訴他,今天這場號稱「徐閣老親自主持,為南直隸才子暖身」的會試模擬考,絕對是一場鴻門宴。

果不其然,當所有舉子被搜身放行、拎著考籃魚貫進入號舍之後,考題一發下來,整個貢院便響起了一片倒抽涼氣的聲音。

考題只有一行,寫在一張薄薄的宣紙上,字跡倒是端正,卻透著一股陰惻惻的刁難。

「論:飛龍在天,利見大人,然熜火燦然,其德何如?」

題目一出,號舍裡哀鴻遍野。不少舉子當場臉色煞白,握筆的手開始發抖。這題目根本不按牌理出牌,既不取自四書,也不本於五經,反而像是一道刻意挖好的坑。有人小聲嘀咕:「飛龍在天語出《易經》,可後面那句熜火燦然……這、這熜字……」

陸承安盯著那個「熜」字,眉頭微微一挑,心裡的警鈴瞬間敲得震天響。

熜,朱厚熜。當今嘉靖皇帝的御名。

大明祖制,御名為諱,舉子作答,凡涉御名必闕筆、必改字,否則便是大不敬,輕則黜落,重則下詔獄。這是科舉場上最陰險的潛規則,就跟現代考試時題目裡藏錯別字,你寫對了還零分一樣缺德。這道題表面上讓你論述君德,實際上卻把皇帝的名諱堂而皇之地擺在題目中央,你是寫也不是,不寫也不是。寫了,要是沒避諱,就是犯忌;避諱了,這題目本身就犯忌,你跟著寫,怎麼都是錯。更絕的是,它還故意用「飛龍在天」這種帝王之象來引誘你歌功頌德,只要你一拍馬屁拍到「熜」字上,馬上就成了現成的把柄。

好一招借刀殺人,還借的是皇帝的刀。

陸承安心裡冷笑,抬頭望向明遠樓上。那裡,幾個身著緋袍的考官正襟危坐,為首的那位山羊鬍考官,正是嚴世蕃門下最得力的門生,禮部主事陳默言。此刻他正捻著鬍鬚,用一種看好戲的眼神俯視全場。而坐在他下首的林紹文,雖然只是以「優秀廩生」身分協助磨勘,卻掩不住嘴角那一絲得意的冷笑。他方才還故意繞到陸承安的號舍前,假惺惺地提醒了一句:「陸兄,此題頗有深意,可要好好琢磨,莫要辜負了徐閣老對你的厚愛啊。」

那語氣,甜得像是砒霜拌蜜糖。

陸承安沒有立刻下筆。他閉上眼,讓貢院裡那股發霉的墨味和緊張的汗味在鼻腔裡打轉,腦中卻飛快地運轉起來。這是嚴黨給他設的第一道枷鎖,也是試探。若他循規蹈矩地避諱作答,便落入了對方的節奏,文章再好也會被以「文理不通、強行避諱」為由黜落;若他不避諱,更是直接授人以柄,連出貢院的機會都沒有。

他忽然笑了。

在這針落可聞、只剩下磨墨聲與粗重呼吸聲的貢院裡,這一笑顯得格外突兀。

他提筆,沾墨,沒有闕筆,也沒有改字,而是在試卷的最開頭,以一種近乎狂放的行書,寫下了破題的第一句。

「聖人云: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然北辰之明,不在炫其光,而在燭其幽;不在自誇其熾,而在容物之闇。」

接著筆鋒一轉,他竟直接點出了那個禁忌的字,卻用了一種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方式。

「今試題以『熜』字為引,『熜』者,火之盛也。然依《說文》,火盛則易灼,惟聖天子以水德濟之,方能調和陰陽。今上潛心玄修,以水煉丹,此正是以至柔克至剛,以至靜制至熾。火不自言其熱,丹不自誇其靈,此乃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之境。考生才疏學淺,不敢妄議天德,僅以市井小民觀油鍋而得一理:火候過旺,則油焦物苦;火候得宜,則外酥內嫩。治國如煎物,貴在火候。」

洋洋灑灑,不過數百字,卻讓明遠樓上的考官們臉色齊變。

他沒有避諱,卻也沒有犯諱。他把那個要命的「熜」字,從皇帝的名諱,巧妙地轉化成了一個關於「火候」的哲學概念,更順勢拍了嘉靖帝迷戀煉丹的馬屁,說皇帝煉丹不是沉迷,是以水濟火、調和陰陽的高深修為。這馬屁拍得清新脫俗,還順手把自己的蚵仔煎哲學給塞了進去。最後那句「治國如煎物」,更是把滿堂肅穆的經義之爭,瞬間拉回了秦淮夜市的油鍋邊,荒唐,卻又讓人挑不出錯。

這哪裡是破題,這根本是把考官挖的坑,直接改造成了自己的舞台,還在坑邊擺攤賣起了蚵仔煎。

「好!好一個治國如煎物!」號舍外,不知是哪位前來觀摩的致仕老翰林,忍不住擊節讚嘆,「此子不拘泥章句,直指本心,又不失恭敬,妙哉!」

一石激起千層浪,原本死寂的貢院頓時嗡嗡作響。陳默言的臉色由紅轉青,他沒想到陸承安竟敢如此狡猾,打破了諱字陷阱不說,還反將一軍,讓他若以此罪黜落陸承安,便等於是反駁「嘉靖煉丹乃調和陰陽」這個連皇帝自己都深信不疑的論點。林紹文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手中的硃筆被他硬生生折斷,他死死盯著陸承安那間號舍,眼中的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

「陸承安……你竟敢……」

模擬考在日落時分結束。鐘聲敲響,舉子們或喜或憂地交卷,拖著疲憊的身軀往外走。陸承安伸了個懶腰,正準備收拾筆墨,卻見貢院的側門無聲無息地滑開,一隊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在一個面白無鬚、眼神如刀的男人帶領下,面無表情地堵住了出口。

為首之人,正是錦衣衛指揮同知,趙無極。

「奉嚴閣老與東廠馮公公之命,例行搜檢,防範夾帶。」趙無極的聲音冷得像冰塊在地上拖行,「所有考生,開箱,解衣。」

所謂搜身,本是貢院常規,但由錦衣衛來執行,便多了幾分抄家的味道。舉子們敢怒不敢言,只能乖乖打開考籃,任由那些鷹犬翻檢。輪到陸承安時,趙無極親自走了過來,他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掃過陸承安的考籃,隨後,一名校尉便從考籃的最底層,夾出了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甚至還帶著淡淡墨香的小抄。

「陸承安,你可知夾帶入場是何罪名?」趙無極將那張小抄抖開,上面赫然抄著幾句經義,正好能用在今日的考題上,「按律,當場褫奪功名,枷號三日,永不錄用。」

周圍的舉子發出一陣驚呼,林紹文站在不遠處,嘴角終於露出了得逞的獰笑。買通書手、暗中栽贓,這才是他為陸承安準備的真正殺招。諱字陷阱只是開胃菜,若陸承安僥倖躲過,這張小抄便能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阿砲急得臉都白了:「少爺!少爺沒有……這不是少爺的!」

陸承安的心也沉了下去。他分明記得自己考籃裡絕無此物,這顯然是有人趁他專心答題時動了手腳。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帶著淡淡脂粉香氣的柔媚聲音,忽然從貢院門口傳了進來。

「喲,趙大人好大的官威啊,連小女子的東西也敢當成小抄?」

眾人回頭,只見秦淮夢舫的花魁柳如夢,不知何時已俏生生地站在門口。她今日未施濃妝,只著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裙,卻更顯得清麗出塵。她身後的丫鬟捧著一個食盒,柳如夢蓮步輕移,走到趙無極面前,伸出纖纖玉指,輕輕拈起了那張所謂的「小抄」。

「這是我讓丫鬟給陸公子送的幸運符,上頭抄的是《詩經·關雎》,祝他早日覓得佳偶,怎麼到了趙大人手裡,就成了夾帶的小抄了?」她將那張紙翻了過來,只見背面竟真的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紅雙喜,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祝陸公子金榜題名,早生貴子。」字跡稚嫩,一看便是出自丫鬟之手。

趙無極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接過那張紙,指尖一捻,便知紙張已被掉包。這張紙,無論是紙質還是墨跡,都與他方才讓人塞進去的那張截然不同。顯然,在錦衣衛動手之前,就已經有人先一步將真的小抄給換走了。

「柳姑娘,貢院重地,豈容你這等煙花女子隨意出入?」趙無極冷聲道。

柳如夢卻毫不畏懼,掩唇輕笑:「趙大人此言差矣,奴家可是奉了徐閣老之命,來給各位才子送解暑湯的。怎麼,錦衣衛搜檢,還要連徐閣老的湯也一併倒掉不成?」她說著,讓丫鬟打開食盒,裡面果然是幾碗還冒著熱氣的酸梅湯。

徐階的名頭一出,趙無極也不敢過於造次。他深深地看了陸承安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這次算你走運」,隨後一揮手,帶著錦衣衛如潮水般退去。

一場足以毀掉前程的栽贓,就這樣被輕描淡寫地化解了。陸承安看著柳如夢,後者對他眨了眨眼,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玉珮。」他這才明白,昨夜柳如夢給他的那塊玉珮,不僅是信物,更是一個承諾——她的人,早已在貢院內外布下了眼線。

林紹文的臉色,此刻已難看到了極點。他精心佈置的雙重陷阱,竟被陸承安以一種近乎無賴卻又無懈可擊的方式,連環破解。

走出貢院時,夕陽已將金陵城染成一片血色。阿砲後怕地拍著胸口:「少爺,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咱們真要被抓去枷號了。這科舉也太黑了,跟咱們夜市收攤位費一樣,盡是暗箱操作。」

陸承安沒有笑。他望著貢院那扇重新關上的朱紅大門,望著門前那些或喜或悲、卻都對今日黑幕一無所知的舉子們,心裡第一次感到了一種徹骨的寒意。

他原本以為,科舉是這個時代唯一的公平階梯,是寒門子弟鯉躍龍門的機會。可今天他才明白,這座看似莊嚴神聖的貢院,早已不是什麼選拔人才的考場,而是權貴們操弄人心的賭場。考題可以是陷阱,搜身可以是栽贓,你的才華與努力,在絕對的權力面前,輕得像秦淮河上的一盞河燈,風一吹就滅了。

什麼八股文,什麼金榜題名,不過都是寫給百姓看的漂亮話。真正決定你能上榜還是落榜的,從來不是你文章寫得好不好,而是你站對了哪一邊的隊伍。

「走吧,阿砲。」陸承安收回目光,聲音有些沙啞,「回夜市。今晚不賣蚵仔煎了,哥請你喝酒。」

他需要用最烈的酒,來壓一壓心中那股名為幻滅的火。

然而,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在貢院對面的茶樓二樓,一個頭戴斗笠的漢子,正將方才發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記在一張小紙條上,隨後塞進了一隻信鴿的腳環裡。信鴿騰空而起,朝著皇宮的方向飛去。而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幾個口舌伶俐的閒漢,已經開始繪聲繪色地傳播起了新的流言——

「聽說了嗎?那個賣蚵仔煎的陸承安,不僅在貢院褻瀆聖諱,還在芙蓉宮裡過夜未歸,宸貴妃的貼身宮女親眼看見他從後門溜出來的……」

夜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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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 馮保的東廠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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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貢院回秦淮河的路上,風是冷的。

金陵的秋夜,秦淮河上依舊燈火如晝,遠處傳來小販拉長嗓門的叫賣、油鍋裡滋滋作響的爆裂聲、還有士子們喝醉後歪七扭八的吟詩聲,混在一起,像是一鍋煮過頭的雜燴湯。可陸承安卻覺得,這熱鬧離自己有點遠。

他走在青石板路上,阿砲抱著那只空蕩蕩的食盒跟在後面,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剛剛在貢院裡,那種被人用規矩當刀子架在脖子上的感覺,還殘留在皮膚上。考官笑咪咪地跟你說「要避諱」,錦衣衛笑咪咪地跟你說「要搜身」,每一句話都合乎禮法,每一個動作都挑不出錯,可刀刀都是衝著你的喉嚨去的。那種綿裡藏針的惡意,比直接給你一拳還讓人發寒。

「少爺……」阿砲終於憋不住,小聲開口,「咱們真的不賣了?今晚好多老主顧還等著吃蚵仔煎呢,柳姑娘還特地留了位置給我們。」

陸承安沒回頭,只是把手伸進袖子裡,摸了摸那張被柳如夢調包後塞回來的、乾乾淨淨的紙條。觸感粗糙,卻讓他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

「賣,怎麼不賣。」他聲音有點啞,卻又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哥只是突然想喝兩杯,喝完再賣。人生嘛,不就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被考官搞一下就收攤,那我這夜市球長還怎麼帶領小朱同學走向財富自由?」

話是這麼說,可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勉強。

就在兩人快要走到自家攤位時,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擋在了路中間。

那人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宦官服,面白無鬚,臉上掛著一種職業化的、標準到讓人不舒服的微笑。他雙手捧著一張灑金帖子,微微躬身,聲音又尖又細,卻壓得很低。

「陸公子留步。咱家奉司禮監馮公公之命,特來相請。馮公公說,久仰陸公子『妙煎真人』的大名,想請公子到東廠衙門喝盞茶,聊聊這金陵城的……風月與前程。」

阿砲一聽到「東廠」兩個字,腿肚子當場就軟了,差點把食盒給摔了。

東廠。在金陵百姓的嘴裡,這兩個字跟閻羅殿是同義詞。錦衣衛好歹還穿著飛魚服在街上走,東廠的人卻像是活在牆縫裡的影子,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盯上你,但一旦被請去喝茶,輕則脫層皮,重則全家都得去秦淮河裡撈人。

陸承安的心,卻是往下猛地一沉。

該來的,還是來了。

前腳剛得罪了嚴黨,後腳司禮監就來請人。這時間點掐得比他煎蚵仔翻面的時機還準。白天貢院那場戲,果然不只是林紹文的小打小鬧,背後是有人在拿著望遠鏡全程直播呢。那隻飛往皇宮的信鴿,終究還是落到了該落的地方。

他接過那張帖子,指尖觸到灑金紙面,冰涼、光滑,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味,好聞,卻讓人頭皮發麻。這哪裡是請帖,分明是面試通知書,還是那種不去就會被全行業封殺的黑心企業發來的。

「馮公公盛情,敢不從命?」陸承安將帖子往袖子裡一塞,臉上瞬間切換成夜市營業模式,笑得那叫一個人畜無害,「勞煩公公帶路。阿砲,你先回去把火生起來,鍋子刷乾淨,等我回來,咱們今晚加個新品,叫做『東廠特調去冰半糖茶』,保證大賣。」

阿砲都快哭了:「少爺……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這叫職場壓力調適,懂不懂?」陸承安拍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氣音說,「回去之後,哪兒也別去,去找小朱,看住他。今晚不管誰來找他,就說他拉肚子,蹲茅坑呢,誰也不見。記住了沒?」

阿砲用力點頭,抱著食盒一溜煙跑了。

東廠衙門不在六部九卿的官署區,而是在皇城根下一個不起眼的巷子裡。門臉不大,甚至有點破舊,門口連個站崗的都沒有,只有兩個掃地的老太監,眼皮都不抬一下。可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壓抑。

一跨進門,氣溫好像都降了三度。院子裡靜得可怕,連風聲都被高牆給切碎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著陳年紙張受潮後的酸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像是洗刷過很多遍,卻怎麼也洗不乾淨的鐵鏽味。

帶路的小太監將他領到一間廂房前,便無聲退下。房門半掩著,裡面透出暖黃的燈光。

陸承安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房間裡暖烘烘的,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毛毯,踩上去悄無聲息,正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茶桌。一個穿著蟒袍、面容白淨、眼角卻已堆起深深皺紋的中年太監,正坐在桌後,慢條斯理地燙著茶杯。他的動作優雅至極,每一個指節的彎曲都像是經過尺子量過,可那雙眼睛抬起來的瞬間,卻像是兩把淬了冰的刀子,輕輕在陸承安身上刮了一下。

司禮監秉筆太監,馮保。

「陸承安?」馮保的聲音並不尖銳,反而有些低沉沙啞,帶著一種長期在皇帝耳邊低語的、黏膩的溫柔,「果然一表人才。咱家聽說,你在玉熙宮裡,一份蚵仔煎就把萬歲爺哄得龍顏大悅,還封了個『妙煎真人』。後生可畏啊。」

「馮公公謬讚了。」陸承安立刻拱手,臉上堆起最標準的、面試者見到HR時的諂媚笑容,「那都是萬歲爺洪福齊天,學生不過是借了點油煙的福氣,班門弄斧,讓公公見笑了。其實學生的本業還是讀書,擺攤只是兼職,斜槓青年嘛,多一份技能多一條路。」

「斜槓青年?」馮保挑了挑眉,對這個新詞有點興趣,但很快又壓了下去,親自倒了一杯茶,推到陸承安面前,「來,嘗嘗。這是今年新到的武夷岩茶,萬歲爺都說好。坐。」

茶湯是漂亮的琥珀色,熱氣裊裊,香氣清冽。可陸承安卻不敢碰。這種地方的茶,誰知道裡面是加了糖還是加了砒霜。

「謝公公賞茶。」他捧起杯子,卻只是用嘴唇碰了碰杯沿,感受那滾燙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瓷壁傳到指尖,讓他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不知公公今日召學生前來,有何指教?學生人微言輕,若有能為公公效勞之處,定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話說得漂亮,翻譯成白話就是:老闆您畫餅吧,我聽著呢。

馮保笑了,那笑容卻沒到達眼底。他放下茶盞,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忽然變得語重心長起來,像是一個關心後輩的長輩。

「指教不敢當。咱家就是心疼你啊,陸公子。」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你年紀輕輕,有才華,有手藝,前途無量。可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走的這條路,很危險啊。」

來了,經典的PUA開場白,先打壓,再施恩。陸承安心中冷笑,臉上卻適時地露出惶恐之色。

「還請公公明示,學生愚鈍……」

「你和東宮那位,走得太近了。」馮保的聲音像是一條冰冷的蛇,鑽進耳朵裡,「太子是什麼身分?那是國之儲君,是未來的萬歲爺。他的一舉一動,都在萬歲爺和滿朝文武的眼皮子底下。你倒好,帶著他去夜市拋頭露面,穿著龍袍煎豬血糕,還簽什麼合夥契約,按日分潤……陸承安,你這是把太子往火坑裡推,也是把你自己往斷頭台上送啊。」

每說一句,陸承安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果然都知道了。加盟密帳、私自出宮、合夥契約,一件不少。甚至連玉璽蓋集點卡這種荒唐事都知道,看來東廠在東宮裡埋的釘子,比他想像的還要深。

「公公……學生……學生只是……」他故意結巴起來,額頭上也適時地冒出一層細汗,這都是跟阿砲學的,演技雖然浮誇,但好用,「太子殿下他……他只是好奇民間疾苦,學生只是陪讀,陪讀而已……」

「陪讀?」馮保輕輕哼了一聲,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輕輕拍在桌上。

陸承安偷眼一瞥,上面赫然是他和朱翊鈞簽的那張合夥契約的摹本,連小朱那歪歪扭扭的簽名和那個被當成蘿蔔章蓋上去的玉璽印都一模一樣。

「需要咱家把這東西,明天一早送到萬歲爺的煉丹爐前嗎?」馮保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字字誅心,「到時候,你猜萬歲爺是會覺得太子體察民情,還是會覺得太子不務正業、自甘墮落,被一個市井小民給帶壞了?王皇后娘娘那邊,可一直盼著有這麼個由頭,好為萬歲爺分憂,另立一個更『懂事』的儲君呢。」

赤裸裸的威脅。

房間裡的暖氣好像瞬間消失了,陸承安只覺得後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濕了,貼在皮膚上,黏膩而冰冷。

「不過嘛……」馮保話鋒一轉,又親切地笑了起來,像是變臉一樣,「咱家是惜才之人。徐閣老能看上你,說明你確實是塊璞玉。只要你肯聽話,咱家可以保你。」

他站起身,踱到陸承安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保養得宜、卻沒有一絲溫度的手,讓陸承安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很簡單,你回去勸勸太子。讓他以後乖乖待在東宮裡讀書,別再往秦淮河那種三教九流的地方跑了。那夜市,也別再搞了。安安心心準備你的會試,咱家保證,來年二月的會試,你必定金榜題名。翰林院、詹事府,隨你挑。等太子將來登基,你就是從龍之臣,帝師之選。這潑天的富貴,不比你在油鍋前煙燻火燎強上百倍?」

這就是他的條件。用太子的自由和夜市,來換一個被安排好的前程。

說得好聽是保他,說得難聽,就是要他當一枚安插在太子身邊的、隨時可以背刺的釘子。從此以後,太子的一舉一動,都會透過他的嘴,傳到馮保的耳朵裡。

陸承安低著頭,看著那杯已經有些涼掉的岩茶,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硬剛?不行。現在撕破臉,別說會試,明天他和阿砲就得被裝進麻袋沉進秦淮河。

全盤答應?更不行。那等於是把小朱給賣了,把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一切都拱手讓人。

唯一的路,就是拖。把這場鴻門宴,變成一場無休止的、畫大餅的專案會議。

他抬起頭,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被巨大餡餅砸中後、又惶恐又感激、還帶著一絲職場新人特有的糾結的表情。

「公公……公公的提攜之恩,學生……學生真是感激涕零!」他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只是……只是此事關係重大,學生……學生需要一點時間。您也知道,太子殿下他……他性子比較……比較有主見,有點叛逆期。您讓我一下子就讓他斷了夜市的念想,這……這KPI是不是有點太高了?是不是能有個過渡期?比如先讓他減少出宮頻次,從一週七天降到一週三天,循序漸進,溫水煮青蛙……啊不是,是潛移默化,慢慢引導?」

他一股腦兒將現代職場裡那些用來應付老闆的黑話全倒了出來,什麼「階段性目標」、「柔性勸導」、「建立正向回饋機制」、「需要領導您多給一點資源和授權」,把馮保聽得一愣一愣的。

馮保活了半輩子,聽過阿諛奉承,聽過痛哭流涕,卻從沒聽過這種把背叛說得如此清新脫俗、還帶著專案管理術語的屁話。一時間,他竟然分不清陸承安是真的被說動了在認真規劃,還是在胡說八道拖延時間。

「而且公公,您想,」陸承安見他愣神,立刻趁熱打鐵,身體也站了起來,學著馮保的樣子,語重心長地反向PUA回去,「太子現在對夜市正上頭,您硬要他戒,就像讓一個剛學會抽菸的人立刻戒菸,肯定會產生逆反心理,到時候適得其反,反而讓他更覺得我們這些勸他的人是壞人,不如……不如我們先穩住他,再徐徐圖之?您給我三天,不,五天時間,我一定給您一個讓您滿意的、具體的、可執行的、階段性的勸導方案書,您看怎麼樣?」

馮保盯著他那張寫滿了「我是忠臣我是來打工的」的臉,沉默了許久。

他當然不信陸承安的鬼話,但他也不急。魚已經在網裡了,還怕它跑了不成?讓他回去掙扎幾天,也好讓他認清現實。而且,這小子說話雖然顛三倒四,但那股子想要往上爬的慾望,倒是真的。

「好。」馮保最終點了點頭,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咱家就給你五天。五天之後,咱家要看到太子乖乖在東宮裡讀《孝經》,而不是在秦淮河邊吆喝『豬血糕買一送一』。否則……」

他沒有說否則怎麼樣,只是輕輕將茶杯頓在桌上,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學生明白!學生一定不負公公所託!」陸承安如蒙大赦,連連作揖。

就在他躬身行禮,準備退出去的瞬間,他的餘光,瞥見了廂房側面那扇半開的窗戶。

窗外,是一個小小的天井。天井裡,一個穿著東廠番子服飾的漢子,正將一個小小的油紙包,塞給一個穿著嚴府家丁服飾的人。兩人交頭接耳,動作極快。

而那個家丁在接過油紙包時,不小心掉出了一角,露出了裡面一張銀票的一角,以及幾個用暗語寫成的小字。陸承安的眼力極好,又站得近,那幾個字他看得清清楚楚——

「酉時三刻,醉仙樓,天字號,芙蓉帳。」

酉時三刻,醉仙樓,天字號,芙蓉帳。這顯然是一個接頭的時間地點暗號。而「芙蓉」二字,更是讓他心頭一跳。芙蓉宮?宸貴妃?嚴世蕃的人和東廠的人,用芙蓉作暗號,他們想幹什麼?

這個念頭只在腦中閃了一下,陸承安便立刻收回目光,裝作什麼都沒看見,低著頭,快步退出了那間讓人窒息的廂房。

直到走出東廠那條陰森的巷子,被秦淮河溫暖而喧囂的夜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全濕透了,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夜市裡,依舊人聲鼎沸。他的攤位前,阿砲正焦急地來回踱步,而那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袍、卻依舊難掩貴氣的少年,正蹲在他的小馬紮上,眼巴巴地望著巷口,手裡還拿著兩串已經烤得有點焦的豬血糕。

是小朱。哦不,是太子朱翊鈞。

看到陸承安回來,朱翊鈞眼睛一亮,立刻跳了起來,舉著豬血糕就衝了過來。

「老陸!你可回來了!你再不回來,我都要以為你被哪個富婆給拐跑了,不回來跟我合夥了!快看,我給你留的,買一送一的最後兩串,再不吃就涼了!」

看著他那張天真無邪、還沾著一點炭灰的臉,陸承安心中那股寒意,才稍稍被驅散了一點。他接過豬血糕,狠狠咬了一口,炭烤的焦香和豬血的軟糯在嘴裡化開,卻有點食不知味。

「小朱,阿砲,收攤。跟我來,有大事商量。」他壓低聲音,拉著兩人鑽進了攤位後面那個堆滿雜物、只點著一盞昏暗油燈的小隔間。

油燈的光,將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斑駁的牆上。

陸承安將在東廠的遭遇,用最快的速度、最精煉的語言說了一遍,當然,省去了那些職場黑話的細節,只說了結論——馮保要他當叛徒,用會試的名額換太子的自由。

朱翊鈞聽完,氣得臉都白了,手裡的豬血糕都快被他捏碎了。

「這個死太監!閹狗!他憑什麼管我!我愛去哪去哪,我愛賣什麼賣什麼!父皇都沒說什麼,他一個奴才也敢指手畫腳!我……我明天就去父皇面前參他一本!就說他威脅朝廷命官!」

「我的太子爺哎,你可千萬別!」陸承安趕緊按住他,「你現在去參他,那不是自投羅網嗎?正好給他一個藉口,說你被我這個奸商蠱惑,不務正業,到時候王皇后和嚴嵩再在旁邊吹吹風,你這儲君之位可就真的懸了。這叫送人頭,懂不懂?」

阿砲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卻也知道事情大條了,緊張地問:「那……那少爺,我們怎麼辦?真的要聽那個馮公公的嗎?那可是金榜題名啊……」

「聽個屁。」陸承安將手中的豬血糕竹籤往桌上一拍,眼中閃過一絲在油鍋前練就的、屬於商人的精明與狡黠,「他想用我們當棋子,那我們就將計就計,反過來利用他的貪婪,給他下個套。」

他湊近兩人,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興奮的顫抖。

「他不是想要情報嗎?好,我們就給他情報。而且是大大的、假的情報。」

「假情報?」朱翊鈞和阿砲異口同聲。

「對。」陸承安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點痞,有點壞,卻讓人莫名地安心,「他以為他拿捏住了我們的把柄,想讓我們乖乖聽話。那我們就假裝聽話,假裝內訌,假裝我要勸你金盆洗手、退出夜市。然後,我們透過他想知道的管道,故意放出消息——就說太子因為被嚴厲管教,心灰意冷,決定把夜市的股份全部低價轉讓,甚至想把整個秦淮河夜市的經營權,都獻給……嚴府!」

「獻給嚴府?」朱翊鈞瞪大了眼睛。

「沒錯。馮保和嚴世蕃本來就有勾結,我今天還看到了他們私下交易的暗號。他們一個想要權,一個想要錢,早就穿一條褲子了。我們就把這個假消息,同時餵給他們兩邊。你想想,嚴世蕃那個貪財好色的傢伙,一聽到能白撿一個日進斗金的夜市,他會不會心動?會不會急著來跟我們談?而馮保呢,他會覺得是他的威脅起作用了,還會覺得自己可以從中再撈一筆中間人的好處。」

陸承安越說眼睛越亮,像是已經看到了一鍋即將做好的大菜。

「到時候,他們兩邊為了爭這個『夜市經營權』,肯定會狗咬狗,互相猜忌,甚至露出更多的馬腳。而我們,就可以在旁邊,一邊看戲,一邊把真正的、對我們有利的消息,比如徐閣老那邊的動向,悄悄地傳遞出去。這就叫……反向輸送,用魔法打敗魔法,用八卦打敗八卦!」

朱翊鈞雖然還是半懂不懂,但聽到能讓那個可惡的馮太監和嚴世蕃吃癟,他立刻就興奮了起來,用力一拍大腿。

「好主意!就這麼幹!讓那個閹狗和那個姓嚴的王八蛋自己打起來!老陸,還是你鬼點子多!不愧是我的首席合夥人兼軍師!」

阿砲也跟著傻笑起來,覺得少爺說得好有道理。

小小的隔間裡,三個年輕人圍著一盞油燈,嘀嘀咕咕地商量著一個足以讓整個金陵城都抖三抖的騙局。窗外,秦淮河的喧囂依舊,可在這方寸之地,卻有一場無聲的反擊戰,悄然拉開了序幕。

然而,他們誰也沒有發現,就在他們隔間的窗戶底下,一個原本蜷縮著打瞌睡的小乞丐,不知何時已經悄悄地站了起來,豎起了耳朵。聽完他們的對話後,那小乞丐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精光,隨後便像一隻受驚的貓一樣,悄無聲息地鑽進了人群,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而他的懷裡,揣著的正是東廠番子專用的、用來傳遞緊急密報的……一隻小小的竹哨。

夜,還很長。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至於誰是螳螂,誰是黃雀,現在下定論,還為時過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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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 王皇后的廢儲陰謀

本章登場

那隻竹哨,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在秦淮河的喧囂裡,吹出了一聲只有特定的人才聽得見的尖鳴。

小乞丐鑽進人群的動作太過俐落,不像是乞兒,倒像是一尾入了水的泥鰍。他七拐八彎,避開了賣糖葫蘆的吆喝、避開了醉漢的嘔吐物,最後閃進了貢院街後頭那條連野狗都嫌臭的死巷子。巷子盡頭,一個挑著餛飩擔子的老頭,正慢條斯理地擦著碗。

小乞丐將竹哨往餛飩攤的湯鍋邊緣輕輕一磕,發出「叩」的一聲輕響。

老頭頭也不抬,只將一碗剛煮好的餛飩推了過去,碗底,卻壓著一小塊碎銀子與一張摺得極小的紙條。小乞丐看也不看,將紙條塞進懷裡口中含糊地將陸承安三人方才在隔間裡的「反向輸送」、「讓閹狗和姓嚴的自己打起來」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背了一遍。

老頭聽完,眼皮這才微微一抬,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哪還有什麼賣餛飩的疲憊,只剩下一種浸淫宮闈多年的陰冷。

「知道了。去領賞吧。」

小乞丐拿了銀子,一溜煙又消失在夜色裡。而那老頭,則將擦碗的抹布往肩上一搭,挑起擔子,晃晃悠悠地,竟是朝著皇城司禮監的方向去了。

螳螂以為自己抓住了蟬,卻不知,自己的影子,早就被黃雀踩在了腳下。

——

司禮監,直房。

燈火昏黃,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像是舊紙張受潮後又被薰香硬生生蓋過去的霉味。

馮保捏著那張從餛飩碗底拿出來的紙條,指尖修長,卻白得像是一截剛從冰窖裡拿出來的蓮藕。他將紙條湊到燭火前,火舌舔了一下紙角,上面的字跡便在跳動的火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陸承安欲以假情報,誘我與嚴閣老相爭。太子參與,稱馮公為閹狗。】

馮保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一個笑容。那笑容很淺,卻讓一旁侍立的小太監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閹狗……」他輕輕念著這兩個字,聲音細柔得像是在撫摸一匹綢緞,「咱家最喜歡的,就是野狗亂吠。吠得越大聲,主人家,才越知道該放哪一隻狗出去咬人。」

他將紙條徹底投入火盆,看著它捲曲、發黑、化為灰燼。

「去,回稟中宮娘娘。就說,魚,已經自己跳到砧板上了。還是一條,想一魚兩吃的大魚。」

——

中宮,王皇后的寢殿。

這裡與秦淮河的油煙喧囂、與芙蓉宮的甜膩暖香,都截然不同。殿內沒有多餘的擺設,連薰香都是最端正、最不帶一絲媚氣的沉水香。空氣是冷的,連燭火的光,都是冷的。王皇后端坐在鳳椅上,背脊挺得像是一把戒尺,頭上的鳳冠即便在夜裡也戴得一絲不苟。

她膝下無子。這四個字,是她這輩子最深的刺,也是她最恨的詛咒。

「娘娘,馮公公的人傳話來了。」心腹嬤嬤孫氏低聲稟報,聲音壓得像蚊子叫,「那個姓陸的舉子,果然如林紹文所言,與東宮走得極近。還妄想利用馮公公與嚴閣老。」

王皇后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緩緩地用茶蓋撇著杯口的浮沫。那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耐心。

「嚴閣老那邊,怎麼說?」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之音。

孫嬤嬤會意,立刻道:「嚴閣老的意思是,嘉靖爺近來煉丹,頗感皇嗣不穩是動搖國本之兆。太子殿下年少,若再被市井奸人所惑,沉迷於夜市那等賤業,不讀聖賢書、不習帝王術,恐非社稷之福。不如……早做打算,從遠支宗室裡,挑一個知書達禮、孝順恭謹的,養在宮中以備萬一。」

這話說得漂亮。把「廢儲另立」這種誅心的話,包裝成了「為社稷著想」、「為陛下分憂」。

王皇后的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她等這個機會,等得太久了。只要太子朱翊鈞被廢,她這個無子的皇后,才能真正從遠支宗室過繼一個聽話的孩子,徹底坐穩自己的位置。宸貴妃蘇芙蓉那個狐媚子仗著得寵生了太子就敢爬到她頭上?哼,只要太子倒了,蘇芙蓉那張漂亮的臉蛋,就是她最好的陪葬品。

「光是沉迷市井,還不夠。」王皇后放下茶盞,瓷器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嘉靖爺雖然不喜太子愚鈍,但虎毒尚不食子。要讓他動了廢儲的念頭,就得讓他覺得,這太子,已經髒了,臭了,連帶著他那個狐媚娘親,也一起髒了。」

孫嬤嬤立刻心領神會,壓低聲音道:「娘娘的意思是……林紹文那條線?」

「林紹文是個好用的刀。」王皇后淡淡道,「他不是已經在外面散播,說那個陸承安與宸貴妃私通了麼?很好。給本宮再加把火。讓金陵城所有的茶樓、酒肆、說書場,明天都給本宮傳起來。就說,那個擺攤的窮舉子,夜半三更被召入芙蓉宮,與貴妃娘娘……共商國是,談到床榻上去。細節,越香豔越好。百姓嘛,最愛聽這個。」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笑。

「一個沉迷夜市、不務正業的太子。一個與民爭利、私通後宮的舉子。一個管不住兒子、又管不住裙下之臣的貴妃。這三個人綁在一起,就是一場天大的醜聞。等這醜聞傳到西苑,傳到嘉靖爺那個煉丹爐前……」王皇后輕輕一彈指甲,「本宮倒要看看,那把龍椅上的人,還能不能安心地……繼續修他的長生不老。」

一箭三鵰。廢太子,打貴妃,順手還能將徐階那個剛收的記名弟子陸承安,一併踩進泥裡。嚴嵩在前朝遞刀子,馮保在內廷遞繩子,而她王皇后,只需要在後宮,輕輕地推一把。

完美。

「去吧。讓馮保明天就把太子私自出宮,與民同攤的證據,連同那些香豔的流言,一起……不經意地,讓嘉靖爺看見。」

孫嬤嬤領命而去,殿外的夜風吹進來,讓那沉水香的煙,晃了一下。

王皇后望著窗外皇城的輪廓,眼神像是淬了冰。她在這個吃人的後宮裡熬了這麼多年,早就明白一個道理——在宮裡,想讓一個人死,從來不需要刀。只需要一句話,一個流言,就能讓他萬劫不復。

——

翌日,金陵城炸了。

不是被倭寇炸的,是被八卦炸的。

秦淮河畔的天下第一夜市,原本是最講究「吃瓜群眾」精神的地方,今天的瓜,卻大到讓所有人都噎住了。

「聽說了沒?那個賣蚵仔煎的陸才子,跟宮裡的宸貴妃有一腿!」

「什麼有一腿?我聽說是兩人夜夜在芙蓉宮裡對食,還讓太子在門口幫他們把風呢!」

「噓……小聲點!我表哥在貢院當差,聽說那陸承安就是靠著貴妃的裙帶,才被徐閣老收為弟子的!這叫……這叫學術交流,深入淺出啊!」

流言這種東西,就像是夜市裡最便宜的餿水油,一旦倒進鍋裡,立刻就能炸得滿城飄香,而且越傳越離譜。林紹文站在自家書齋的二樓,聽著樓下那些不堪入耳的議論,臉上露出了這幾天來第一個暢快的笑容。他又讓書僮去多撒了幾張寫著香豔打油詩的紙條,看著那些紙條像雪花一樣飄進人潮裡,心裡痛快極了。

陸承安,你不是會靠嘴皮子翻案麼?我倒要看看,這一次,你怎麼用你那張嘴,去親乾淨潑在貴妃身上的髒水!

而此時,被流言風暴捲在最中心的陸承安,正蹲在自家那個快要散架的攤位後頭,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少爺,這……這可怎麼辦啊?」阿砲急得直搓手,一張憨厚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外面都傳瘋了,說你……說你跟貴妃娘娘……哎喲,我都說不出口!這要是傳到官府耳朵裡,是要砍頭的啊!」

太子朱翊鈞也沒了往日的興奮,他雖然天真,但也知道「私通後宮」這四個字有多重。他穿著那件已經洗得發白的合夥人圍裙,手裡還拿著沒刷完的碗,愣愣地道:「老陸,他們怎麼能這麼說蘇娘娘?蘇娘娘人那麼好……還有,他們怎麼能說你?你天天跟我們混在一起,哪有時間去私通啊?要私通也是跟柳如夢姑娘……啊呸,我不是那個意思!」

陸承安沒理會這兩個活寶的碎碎念,他只是盯著自己攤位前,那本用來記帳的流水簿。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地記著:「今日豬血糕賣出三十七份,蚵仔煎二十九份,太子小朱洗碗工時可折抵分潤五文……」

可現在,這本象徵著他「夜市經濟學」的小帳本,卻變成了一張催命符。王皇后這一招,毒辣至極。她根本不在乎流言是真是假,她要的,就是把陸承安、太子和蘇芙蓉三個人,用一根叫做「醜聞」的繩子,死死地捆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只要其中一個倒了,另外兩個,誰也別想跑。

「好一招輿論戰啊……」陸承安喃喃自語,內心卻是一片冰涼,「在現代,這叫水軍帶風向,製造黑熱搜。在大明,這叫……殺人不見血。前朝的內閣鬥爭,好歹還講究個票擬批紅,有來有往。這後宮的鬥爭,根本就是直接往你臉上潑糞,還要讓你自己證明你沒吃過屎。這邏輯,無敵了。」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一種比面對嚴世蕃的囂張、趙無極的繡春刀,更讓人窒息的寒意。那是一種躲在暗處、看不見摸不著,卻能讓你身敗名裂、滿門抄斬的陰柔力量。

就在他沉思之際,一個宮裡的小太監,卻像是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攤位前。那小太監對著陸承安使了個眼色,又飛快地塞給他一張疊成小方塊的素箋。

陸承安展開一看,上面只有一行用簪花小楷寫就的字,帶著一股淡淡的、他無比熟悉的芙蓉花香。

【流言已至,宮門將閉。速來芙蓉宮,有要事相商。——芙蓉】

是蘇芙蓉!

陸承安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這是蘇芙蓉在向他求救,也是在向他發出結盟的邀請。在王皇后這張鋪天蓋地的大網裡,他們這兩個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成了同一根繩上的螞蚱。

「阿砲,看好攤子。我去……去進個貨。」他將素箋不動聲色地塞進袖中,對著朱翊鈞低聲道,「小朱,你今天哪兒也別去,就在這裡幫阿砲看攤。記住,不管誰來問,就說我去城外進蚵仔了,明白嗎?」

朱翊鈞雖然不懂,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陸承安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氣,那股混雜著油煙與脂粉的夜市空氣,此刻聞起來竟有幾分訣別的味道。他轉身,朝著那座在夜色中燈火輝煌、卻比任何地方都要黑暗的皇城,快步走去。

——

芙蓉宮,今夜沒有了往日的笙歌。

所有的宮女都被遣退到了外殿,內殿的門扉緊閉,只餘下一盞琉璃燈,散發著幽幽的光。蘇芙蓉沒有穿那身招搖的牡丹宮裝,只著了一件素色的軟煙羅長裙,長髮也只是簡單地挽起。即便如此,她站在那裡,依舊美得讓人移不開眼,只是那雙平日裡總是含情帶笑的眸子,此刻卻盛滿了寒霜與焦慮。

空氣裡,除了芙蓉花的香氣,還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的汗味。

陸承安是被一個心腹宮女從後角門帶進來的,一進門,就差點被門檻絆了個狗吃屎。這已經是他第二次……不,嚴格來說是第三次誤闖這座「男子止步」的結界了。每一次,都伴隨著不同程度的香豔與驚嚇。

「娘娘……」他剛想行禮,就被蘇芙蓉一個噤聲的手勢給止住了。

「陸公子,你可算來了。」蘇芙蓉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再晚一步,本宮這芙蓉宮,怕是就要被王皇后的人,給掀個底朝天了。」

「掀底朝天?她敢?」陸承安壓低聲音,學著她的樣子問道,「這裡可是宸貴妃的寢宮,沒有陛下的旨意,誰敢擅闖?」

「旨意?」蘇芙蓉冷笑一聲,那笑容裡滿是自嘲,「王皇后不需要旨意。她只需要讓孫嬤嬤帶著兩個粗使嬤嬤,以『協理六宮、查驗宮中是否藏有違禁之物』為由,就能名正言順地搜宮。尤其是……搜本宮的內殿。」

她說著,下意識地望向了內殿那張巨大的、鋪著錦被的拔步床。陸承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心裡頓時咯噔一下。他想起了徐階的告誡,想起了蘇芙蓉與徐階之間那若有若無的聯繫。難道……那張床底下,藏著什麼不能見光的東西?

比如……與徐階往來的密信?

蘇芙蓉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輕點了點頭,算是默認。

「王皇后那個女人,精明得很。她放出你我私通的謠言,根本就不是為了讓人相信。她是要製造一個藉口,一個可以讓她名正言順地,來搜查本宮、尋找本宮與外朝勾結證據的藉口!」蘇芙蓉的語速極快,顯然已經將整盤棋都看透了,「一旦讓她搜到了那些信件,別說是你我,就連徐閣老,都要被扣上一個『勾結後宮、圖謀不軌』的帽子!到那時,太子被廢,本宮被打入冷宮,你……更是死無葬身之地!」

好狠!好一盤連環計!陸承安只覺得後背的冷汗,唰的一下就冒了出來。他原以為王皇后只是想搞臭他們的名聲,沒想到,她真正的殺招,是在這裡等著。這哪裡是後宮爭寵,這分明是一場以香閨為戰場、以流言為刀劍的頂級權謀暗殺!比起內閣裡那些還要講究吃相的文官,這後宮裡的女人,下手才叫一個又快又準又狠。

「那……那怎麼辦?」陸承安的腦子飛速運轉起來,「把信燒了?轉移了?」

「來不及了。」蘇芙蓉搖搖頭,絕望地看了一眼殿外,「孫嬤嬤的人,半個時辰後就到。本宮的人,根本出不去。」

半個時辰!陸承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了宮女刻意提高的通報聲:「孫嬤嬤到——」

來了!這麼快!

蘇芙蓉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陸承安看著她那張我見猶憐卻又強作鎮定的臉,又看了看那張藏著致命秘密的拔步床,一個荒唐到極點、卻又可能是唯一生路的念頭,猛地從他那個裝滿夜市智慧的腦袋裡蹦了出來。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盒蘇芙蓉用來敷臉的珍珠粉,又扯過一旁宮女用來量體裁衣的軟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自己的頭髮弄得一團亂,然後……用一種無比嬌媚、卻又帶著幾分市井潑辣的語調,對著正從妝台銅鏡裡看著他的、目瞪口呆的蘇芙蓉喊道:

「哎呀!娘娘!您這盒珍珠粉的成色不對啊!這也敢往臉上抹?我們做夜市的,最講究的就是一個貨真價實、童叟無欺!您這是被人給騙了,買到假貨啦!」

蘇芙蓉徹底愣住了。她完全不明白,這個在生死關頭的男人,怎麼突然就……開始推銷起珍珠粉來了?

而就在此時,內殿的門,被孫嬤嬤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門外的孫嬤嬤和兩個膀大腰圓的宮中嬤嬤,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讓她們三觀盡毀的景象——

她們心中那個與貴妃私通的姦夫陸承安,此刻正穿著一身不倫不類的、像是從哪個小太監身上扒下來的衣裳,頭戴一頂歪掉的帽子,手裡拿著一盒珍珠粉和一把軟尺,正對著宸貴妃的臉,指指點點,口沫橫飛。那模樣,不像是姦夫,倒像是一個走街竄巷、專門給後宮娘娘們推銷假冒偽劣化妝品的……江湖郎中兼採買太監?

「你……你是何人?!」孫嬤嬤厲聲喝道,「為何會在宸貴妃的內殿?!」

陸承安像是被嚇了一大跳,連忙轉過身,對著孫嬤嬤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卻又帶著十二分討好的笑容,然後用他那經過夜市千錘百鍊的、極具穿透力的嗓門,大聲嚷嚷起來:

「哎喲!這位就是中宮派來的孫嬤嬤吧?久仰久仰!小的……小的內務府採買司新來的,小陸子啊!是宸貴妃娘娘特地召小的來,鑑定一下這盒新進的珍珠粉是不是被人給掉包了!您來得正好,您給評評理,這粉,它卡粉啊!它假白啊!這要是讓娘娘用了,過敏爛臉了可怎麼辦?這可是要掉腦袋的大事啊!」

他一邊說,一邊還偷偷對著已經徹底石化的蘇芙蓉,瘋狂地眨著眼睛。

那眼神分明在說:娘娘,別愣著了,快跟我一起演啊!這就叫……沉浸式話劇,用魔法打敗魔法,用採買打敗搜宮!

蘇芙蓉看著眼前這個上一秒還在跟她共商生死、下一秒就化身為夜市推銷員的男人,先是錯愕,隨即,一絲絕處逢生的光亮,在她那雙美眸中,悄然亮起。

這個男人……或許,真的能帶她,從這個死局裡,殺出一條活路來。

然而,就在陸承安以為自己的急智能夠再次矇混過關之時,孫嬤嬤身後,一個一直沉默不語的、面白無鬚的小太監,卻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張臉,陸承安也見過。

正是昨夜,在司禮監直房裡,站在馮保身後的那個小太監。

小太監的目光,越過了正在飆演技的陸承安,直直地落在了那張拔步床的床腳處。在那裡,因為陸承安方才慌亂的動作,一角疊得整整齊齊的、露出了一小截信紙的明黃色錦盒,正悄無聲息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之中。

小太監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與馮保如出一轍的、陰冷的笑。

「小陸子公公,真是好口才。」他細聲細氣地開口,聲音卻像是一條毒蛇,纏住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脖子,「不過,咱家倒是覺得,比起珍珠粉,宸貴妃娘娘床底下的那個盒子,成色……似乎更好一些。您說呢?」

內殿的空氣,瞬間凝固。

陸承安那滔滔不絕的推銷話術,戛然而止。他緩緩地、僵硬地轉過頭,看向了那個致命的錦盒。

完了。

蘇芙蓉的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徹底褪去。

而門外,傳來了更為急促的腳步聲與甲冑碰撞的聲音。一個尖細的、屬於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的聲音,由遠及近,不緊不慢地傳來。

「喲,這芙蓉宮,今日怎的這般熱鬧?咱家聽說,有人在宮裡做起了無本的買賣,咱家特地來……查查稅。」

螳螂、蟬、黃雀。

現在,真正的獵人,終於提著刀,親自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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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 二度誤闖與芙蓉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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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宮內殿的空氣,像是三伏天被丟進冰窖裡的熱湯,瞬間結成了一塊又硬又尷尬的冰。

那個站在馮保身後的小太監,笑得比東廠的刑具還讓人頭皮發麻。他那句「成色更好一些」,輕飄飄的,卻讓蘇芙蓉煞白的臉頰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跟著被抽乾。門外馮保的聲音越來越近,伴隨著甲冑與靴底摩擦宮磚的細碎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陸承安的心跳上。

陸承安僵在原地,腦子裡的彈幕已經刷到飛起。

【完了完了,這下真的完了!那錦盒裡裝的可是徐階那老狐狸的親筆密信,萬一被馮保這笑面虎拿到,別說什麼夜市經濟學,明天秦淮河上就要多兩具浮屍,一具叫陸承安,一具叫蘇芙蓉,搞不好還買一送一附贈一個太子小朱!】

他懷裡還抱著一個用棉被裹得嚴嚴實實的食盒,裡頭是他今天二度誤闖的最大藉口——一碗剛用硝石製出來的解暑冰粉。這玩意兒在嘉靖年間比黃金還稀罕,是他為了搭上芙蓉宮這條線,特地搞出來的「限定版消暑聖品」。誰知道人還沒進內殿,就撞見王皇后派來的劉嬤嬤正帶著兩個粗壯宮女,像抄家一樣在蘇芙蓉的寢宮裡翻箱倒櫃。

「宸貴妃娘娘,請您見諒。」那劉嬤嬤一臉橫肉,聲音尖得像指甲刮過磁磚,「皇后娘娘說了,近來宮中手腳不乾淨,掉了幾件首飾,各宮都要例行搜檢。這是鳳印懿旨,誰也不能例外。您這床底下……藏的什麼寶貝啊?」

蘇芙蓉強撐著媚笑,指尖卻死死扣著床沿,掐得指節發白:「嬤嬤說笑了,本宮這裡能有什麼,無非是些女兒家的胭脂水粉……」

就在劉嬤嬤伸手要去夠那明黃色錦盒的瞬間,門外的馮保也已經踱到了珠簾外。那個小太監更是得意地往前半步,準備邀功。

電光石火之間,陸承安的求生慾讓他的嘴比腦子動得更快。

他猛地往前一撲,不是去搶錦盒,而是直接一屁股坐在床腳前,用自己寬大的袍子把錦盒蓋得嚴嚴實實,同時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

「哎喲喂——我的冰粉啊!」

這一嗓子,淒厲婉轉,充滿感情,把在場所有人都嚇得一哆嗦。只見陸承安手忙腳亂地打開食盒,裡頭的冰粉因為他的激烈動作,晃出晶瑩剔透的糖水,冒著絲絲白色的寒氣。在悶熱的芙蓉宮內殿裡,那股甜膩的黑糖香與沁涼的寒意,瞬間抓住所有人的鼻子與眼睛。

他一秒切換成秦淮河畔最油條的小販模式,臉上堆滿諂媚又專業的笑容,對著劉嬤嬤和剛掀簾進來的馮保就是一通輸出。

「各位客官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司禮監直房採買處,新到宮廷特供、御賜消暑、限量發售的『水晶琉璃冰粉』一碗!內用外帶兩相宜,吃一口透心涼,吃兩口解君愁,吃三口包你忘記婆婆的臉有多臭啊!」

劉嬤嬤愣住了,馮保那張陰惻惻的笑臉也出現了一絲裂痕。

「你……你是何人?怎敢在此喧嘩?」劉嬤嬤厲聲喝問。

陸承安立刻從袖子裡摸出一塊不知道從哪裡順來的、寫著「內府採辦」四個字的木牌,掛在腰間,有模有樣地尖著嗓子,學得惟妙惟肖。

「哎喲這位嬤嬤您有所不知,咱家是司禮監新來的採買小太監,姓陸,人稱小陸子公公是也!今兒個奉了馮公公……哦不,是奉了內府的命令,特地來給宸貴妃娘娘送這碗試吃的冰粉。這可是要呈給皇上過目的新品,要是灑了、化了,咱家這顆腦袋可就不夠賠啦!」

他一邊說,一邊端起那碗冰粉,作勢要往劉嬤嬤手裡塞,嘴裡還不停吆喝:「來來來,嬤嬤您瞅瞅,這成色,這水頭,比您要搜的那什麼珍珠粉可水潤多啦!這叫什麼?這叫薄利多銷、體驗行銷!先讓娘娘試吃,好吃了,咱內府才好大量採購,到時候整個後宮的消暑預算,不就都流進咱們自己人的口袋裡了嗎?您現在把人家宮裡翻得亂七八糟,萬一驚擾了貴人,耽誤了這筆大生意,皇后娘娘怪罪下來,您擔待得起嗎?這可不是搜宮,這是砸自己的招牌、斷自己的財路啊!」

這套現代夜市叫賣的組合拳,混雜著職場話術與情緒勒索,直接把劉嬤嬤給砸暈了。她本來是奉命來找密信的,結果被陸承安繞進了一個「宮中採購KPI」的詭異邏輯裡,一時間竟分不清到底是搜宮重要,還是這碗冰粉背後的油水重要。

門口的馮保瞇起了眼睛。他認得陸承安,但此時陸承安自稱是他底下的人,他若當場拆穿,就等於承認自己管教不嚴、讓人假冒;若不拆穿,就只能順著這荒唐的戲碼演下去。這小子,竟是在賭他愛面子、愛權威的弱點。

「小陸子?」馮保拖長了尾音,陰陽怪氣地笑道,「咱家怎麼不記得,什麼時候收了你這麼個伶俐的乾兒子?」

「哎喲馮公公您日理萬機,貴人多忘事!」陸承安立刻打蛇隨棍上,順勢就跪下來磕了個頭,演技渾然天成,「乾爹在上,請受孩兒一拜!孩兒這不是怕這碗冰粉化了,耽誤了您老人家在皇上面前露臉的機會嘛!您想想,這冰粉要是獻上去,皇上龍心大悅,覺得您會辦事,這功勞不全是您的?咱們這叫什麼?這叫上游整合、下游分潤,產業一條龍啊!」

他這幾句不倫不類的詞,偏偏搔到了馮保最癢的地方。馮保最渴望的就是在嘉靖帝面前證明自己的能力,比過那個死對頭徐階。

趁著馮保猶豫的瞬間,陸承安眼疾手快,一把將那明黃色錦盒往自己袍子底下又塞了塞,然後端起冰粉,極其自然地遞到蘇芙蓉面前。

「娘娘,您快嚐嚐,看看合不合口味?要是覺得太甜,咱家立馬回去讓御膳房調整配方,這叫客製化服務,保證讓您滿意!」

蘇芙蓉何等聰明,立刻就懂了。她顫抖的手接過冰粉,指尖與陸承安的指尖輕輕一碰,借著寬大衣袖的遮掩,陸承安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那錦盒塞進了食盒最底層的暗格裡,上面再用冰粉的碗穩穩蓋住。

她嚐了一口冰粉,冰涼甜蜜的滋味從舌尖一路滑到胃裡,也讓她混亂的心緒稍稍鎮定。她立刻掩唇輕笑,風情萬種地對馮保說道:「馮公公您來得正好,本宮正想跟您說呢。這小陸子公公手藝是不錯,可本宮這芙蓉宮小,容不下這麼多尊大佛。劉嬤嬤要搜,便讓她搜,只是別碰壞了本宮給皇上準備的這點小心意。若是搜不出什麼,傳出去說皇后娘娘苛待後宮,豈不讓外頭的言官又要參一本,幫本宮出寫真集了?」

她把「參一本」說成「出寫真集」的諧音哏,連馮保身後的小太監都差點沒繃住笑出來。

馮保權衡利弊,搜宮是王皇后的意思,但若真搜出徐階的密信,那功勞是王皇后的,跟他關係不大;可若是搜不出來,反而得罪了正得寵的宸貴妃,還耽誤了這看起來很有搞頭的冰粉生意,裡外不是人。更何況,這小子現在口口聲聲喊他乾爹,也算是半個自己人了。

「咳咳!」馮保乾咳兩聲,擺出了掌印太監的威嚴,「劉嬤嬤,既然是例行搜檢,點到為止即可。宸貴妃娘娘深得聖眷,豈會私藏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倒是這冰粉……嗯,確實是個新鮮玩意兒。小陸子,你既是我司禮監的人,就好好當差,別丟了咱家的臉。」

他一句話,就把這場搜宮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劉嬤嬤就算再不甘心,也不敢違逆馮保,只能草草翻了幾下,悻悻然地帶人退下。那個小太監臨走前還不甘心地瞪了陸承安一眼,卻被陸承安用一個「客官慢走,下次再來,記得給五星好評喲」的飛吻給噁心得落荒而逃。

內殿的門再次關上,世界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冰粉碗裡,冰塊融化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蘇芙蓉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靠在床柱上,冷汗已經浸濕了她後背的薄紗。她看著眼前這個滿頭大汗、卻還在對著食盒傻笑的男人,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陸承安……你又救了本宮一次。」她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卻又恢復了那股子嫵媚的算計,「你可知道,那盒子裡若是被搜出來,本宮與徐閣老……便是萬劫不復。」

「知道啊,所以我才說,這叫高風險、高報酬的投資。」陸承安一屁股坐在地上,毫無形象地擦著汗,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娘娘,您這芙蓉宮的結界也太不靠譜了,怎麼老是被人隨便闖進來?我這二度誤闖,差點就把自己闖成東廠的太監了,還好我演技好,差點就信了自己真的是小陸子公公。」

看著他這副吊兒郎當卻又真心實意的模樣,蘇芙蓉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又正色道:「從今日起,你我便是真正的同盟。本宮會在皇上面前,為你的秦淮夜市說話。戶部不是想加稅嗎?本宮會讓內府的採購單,全部指向你的夜市。有了宮中採購這塊金字招牌,看戶部那群老頑固還敢不敢動你分毫。這叫……你說的那個詞,保護傘,對吧?」

「成交!」陸承安眼睛一亮,立刻伸出手,「那咱們就以小吃為信物,以後聯絡用暗號。冰粉代表『有急事』,豬血糕代表『已收到』,至於蚵仔煎……就代表『今晚芙蓉宮見』怎麼樣?」

「油嘴滑舌。」蘇芙蓉白了他一眼,卻還是伸出纖纖玉指,與他輕輕擊掌。那溫軟的觸感一觸即分,卻讓兩人都明白,這香豔同盟的背後,全是冰冷的政治算計與抱團取暖的生存需求。

就在兩人剛剛達成協議,都以為危機解除之時,內殿角落的更漏,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被人不小心碰到的「咯噠」聲。

陸承安與蘇芙蓉同時一僵,猛地轉頭望去。

只見那用來更衣的屏風後方,一截深青色的宦官袍角,正悄無聲息地縮了回去。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原來,真正的獵人,從未離開。他留下了一隻眼睛,替他看完了這場精彩的雙簧。

而那碗被當作信物的冰粉,正無聲地融化著,甜膩的糖水,緩緩漫過了食盒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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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 夜市經濟學大戰戶部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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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噠。」

那一聲輕響不大,卻像是一根冰針,精準地扎進了芙蓉宮溫香軟玉的空氣裡。

陸承安與蘇芙蓉擊掌的指尖還殘留著一點溫熱,兩人幾乎是同時僵住,視線齊刷刷地射向了內殿角落那架十二扇的紫檀嵌玉屏風。

屏風後,一截深青色的宦官袍角像是受驚的壁虎,倏地往陰影裡縮了回去。但已經來不及了。

蘇芙蓉的臉色瞬間褪去血色,方才那一抹合作成功的嫣然笑意凍結在唇角,眼底只剩下後宮女子特有的、對危險最敏銳的寒光。她下意識地就要揚聲喚人,卻被陸承安一把輕輕按住了手腕。

「娘娘,別喊。」陸承安壓低聲音,臉上那副吊兒郎當的笑容竟也收了八成,只剩下眼角一點痞氣的餘燼,「喊了,人就跑了。不喊,人還以為自己沒被發現呢。」

他心裡卻在瘋狂吐槽:哇靠,馮保你這個老陰比,玩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是吧?老子跟貴妃娘娘剛簽完戰略合作協議,你就派個現場錄影的?這叫侵犯商業機密懂不懂,回去我要告你違反個資法!

蘇芙蓉何等聰明,一點即透。她立刻會意,順勢將按在陸承安手上的柔荑收回,轉而用一種慵懶到近乎嬌嗔的語調,揚聲道:「小安子,你這冰粉做得倒是別緻,只是糖水放得未免太多了些,本宮瞧著都快漫出來了。還不快收拾乾淨,若是髒了本宮這金磚地,你可擔待不起。」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是說給屏風後那隻耳朵聽的,也是在提醒陸承安——那碗冰粉,那個藏著徐階密信的食盒暗格,糖水已經漫出來了。

陸承安秒懂。他誇張地「哎喲」一聲,手忙腳亂地去扶那個雕花食盒,動作笨拙得像個真的剛進宮的小太監。指尖卻在扶正食盒的瞬間,極快地將暗格的簧片又往裡推了半寸,確保那封薄薄的信紙被糖水浸濕前的油紙包得更緊實。鼻尖縈繞著冰粉的酸甜涼氣混雜著芙蓉宮內特有的龍涎香,甜膩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汗味。

「娘娘恕罪!奴才這就擦乾淨!」他一邊拿袖子胡亂擦拭,一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道:「娘娘,那隻眼睛不能打草驚蛇。讓他看,讓他回去報,就說我們真的只是在談……冰粉的採購案。」

蘇芙蓉微微頷首,眼波流轉間已恢復了那副寵妃的媚態。她故意提高了音量,對著屏風的方向嗔道:「行了行了,瞧你笨手笨腳的。冰粉留下,食盒拿走吧。跟內府說,本宮以後這芙蓉玉冰粉,就定你們秦淮夜市那一家了,一日三十碗,少一碗都不行。」

屏風後再無動靜。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才傳來一陣極輕微的、像是袍角摩擦地面的窸窣聲,隨後徹底消失。那隻「眼睛」,收到了他想要的情報,心滿意足地回去找主人邀功了。

直到殿外的腳步聲徹底遠去,蘇芙蓉才長長地吁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靠在了貴妃榻上,額頭竟已沁出一層薄汗。

「是馮保的人。」她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後怕,「本宮這芙蓉宮,看來是處處漏風的篩子。」

陸承安將擦拭糖水的袖子甩了甩,重新掛上那副沒心沒肺的笑容,安慰道:「娘娘別怕,篩子也有篩子的好處,至少漏下去的,都是我們想讓他漏的。今日這場戲,他回去報告,頂多就是說陸承安用冰粉賄賂娘娘,想拿宮裡的採購單當護身符。聽起來很貪財,很市儈,很符合我一個窮舉子的形象,毫無破綻。至於那封信……」他拍了拍那個已經擦乾淨的食盒,「它現在就是一封被糖水泡爛的廢紙,誰會在意呢?」

蘇芙蓉看著他這副明明心裡慌得要死,臉上還要強行搞笑的模樣,忍不住又被逗笑了:「你這張嘴,真是死的都能被你說成活的。罷了,你快出宮去吧。戶部那邊,本宮聽說今日就要對你的夜市下手了,你好自為之。」

陸承安心頭一凜。戶部?果然,風暴不會只在後宮。

當夜,回到秦淮河畔那間油煙味還沒散去的小院,陸承安屁股還沒坐熱,一封來自徐階的親筆小箋就由阿砲氣喘吁吁地遞了進來。信上只有八個字,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明日部議,生死一戰。」

……

翌日,金陵城戶部衙門,部議大堂。

這地方跟秦淮夜市完全是兩個世界。夜市是人間煙火,喧鬧、滾燙、充滿蚵仔煎的油光與叫賣的汗味;而戶部大堂則是人間官僚,肅穆、陰涼、充滿陳年帳冊的霉味、濃墨的臭味與算盤珠子被盤得發亮的油膩味。

高懸的「度支惟均」匾額下,戶部尚書方鈍,一個留著三綹長鬚、臉色如同帳本一樣蠟黃的老頭,正用他那把用了三十年的紫檀算盤,噼啪作響地敲打著在場所有人的神經。他也不看陸承安,直接對著坐在上首的內閣次輔徐階拱手道:「徐閣老,非是下官有意為難。實在是國庫空虛,遼餉、河工、宮中丹材,哪一項不是張口要錢?如今倭寇雖暫退,然海禁未開,市舶司形同虛設,稅賦年年虧空。下官遍查南直隸稅源,唯有秦淮夜市,一夜流水竟抵得上一個縣的月賦,卻只按尋常市集課以微稅,此誠不公!故下官提議,對秦淮夜市加徵三倍商稅,以充國用,此乃正理!」

話音一落,堂內一眾戶部郎中、員外郎紛紛點頭附和,看向站在堂中那個穿著半舊青衫的年輕人的目光,或輕蔑,或憐憫。在他們眼中,這個叫陸承安的舉子,不過是個靠著小吃攤譁眾取寵的跳樑小丑,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徐階不動聲色,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對著陸承安淡淡道:「陸舉人,你也是半個讀書人,今日特許你於部議上陳詞。方尚書所言,你可有話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角落裡,一個頭戴軟帽、穿著尋常官宦子弟袍服、卻把脖子伸得老長的少年,正緊張地攥著衣角。那是第一次被徐階特許,以「觀政」名義旁聽部議的太子朱翊鈞,小朱。他昨夜聽阿砲說陸大哥今日要單挑整個戶部,說什麼也要跟來看熱鬧,此刻一顆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陸承安深吸一口氣,戶部大堂那股混合著霉味與墨味的空氣鑽入鼻腔,讓他瞬間清醒。他沒有立刻反駁,反而咧嘴一笑,對著方鈍深深一揖。

「方尚書日理萬機,為國理財,辛苦了!學生對尚書的算盤功夫,佩服得是五體投地。這算盤打得噼啪響,簡直是咱大明最強的打擊樂!」

方鈍一愣,沒想到這小子不辯解反而拍馬屁,捋著鬍子哼了一聲:「少說廢話,直言便是。」

「好嘞!」陸承安話鋒一轉,從懷裡掏出了一本油膩膩、邊角都捲起來的帳冊,「尚書說夜市流水高,就該加稅。這話聽起來,就像說一頭牛長得壯,就該讓牠一天耕十畝地一樣,聽著有理,實則是要把牛給累死啊!」

他將那本帳冊「啪」地一聲拍在堂中那張巨大的核算桌上,震得幾位郎中的茶杯都晃了晃。

「諸位大人請看,這是秦淮夜市開張三個月來的每一筆流水帳。不是那種只寫總數的漂亮帳本,是每一碗豬血糕、每一份蚵仔煎、每一個銅板都記得清清楚楚的『流水帳』。學生不才,給它起了個名,叫『夜市經濟學實證報告』。」

他翻開帳冊,指著上面歪歪扭扭卻無比清晰的字跡與數字,朗聲道:「第一個月,夜市初開,課稅十稅一,當月總流水一百二十兩,實徵稅銀十二兩。第二個月,學生搞了個『買豬血糕集點送冰粉』的活動,人流翻倍,總流水二百八十兩,實徵稅銀二十八兩。第三個月,也就是上個月,人流穩定,總流水三百五十兩,實徵稅銀三十五兩。三個月,稅銀從十二兩漲到三十五兩,翻了將近三倍!請問方尚書,這稅,是加了還是減了?」

方鈍皺眉道:「自然是……稅率未變,但總額漲了。」

「對咯!」陸承安一拍大腿,「這就叫『薄稅多銷』!咱們把稅率定得像蚵仔煎的麵糊一樣薄薄一層,看起來不起眼,但架不住來吃的人多啊!十個人來,一人交一點,總數就上去了。若是按尚書您說的,加徵三倍,變成十稅三,您猜怎麼著?」

他環視全場,故意頓了頓,學著夜市叫賣的腔調:「豬血糕一塊賣十文,加稅後小販要賣十三文才能保本。客人一聽,喲,加價了?那不吃了,回家吃稀飯去。小販一瞧,沒人買了,那不擺了,回家躺著去。最後的結果是,夜市空了,流水沒了,別說三倍的稅,您連原來那一倍都收不著!這不叫加稅,這叫『殺雞取卵』,不,這叫『把會下金蛋的雞直接做成雞排』啊!」

堂內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輕笑,連徐階嘴角都微微勾起。方鈍的臉卻漲成了豬肝色,怒道:「一派胡言!你這是市井小民的狡辯!國庫空虛乃是大事,豈能與你這等小販的蠅頭小利相提並論?」

「尚書大人,您這話學生可就不愛聽了。」陸承安收起笑容,語氣第一次變得嚴肅起來,他又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紙,「什麼叫蠅頭小利?這是學生託人從市舶司抄來的數據。去年一年,因海禁導致的走私,福建、浙江兩地,私貨出海,朝廷分文未得,估算稅損高達白銀二十萬兩!二十萬兩啊大人!相當於咱們秦淮夜市按現在的稅率,不吃不喝收上一百年!」

他將那張紙高高舉起,聲音在大堂內迴盪:「一邊是二十萬兩的稅,就因為一個『禁』字,堂而皇之地流進了海商與倭寇的口袋;一邊是三十五兩的稅,卻要對著那些靠油鍋討生活的百姓下刀子,去刮那點油星子。這筆帳,諸位大人難道不覺得,算得有點……顛倒了嗎?」

「更何況,」他話鋒再轉,語氣又帶上了那股子綜藝感,「夜市活了,養活了多少人?賣蚵仔的阿婆,挑擔的阿伯,還有我那個只會喊『少爺威武』的跟班阿砲,他們有了活計,就不會去當流民,不會去當亂民。這省下來的維穩費用、賑濟費用,難道不是另一種『稅收』嗎?這叫『就業穩定稅』,隱形的,懂不懂?您把夜市搞垮了,這幾百號人明天就去戶部衙門口討飯吃,您是給還是不給?」

這一番連數據帶段子、連算盤帶雞排的狂轟濫炸,把整個戶部大堂都給炸懵了。方鈍張著嘴,算盤珠子撥到一半卻怎麼也撥不下去了。他想反駁,卻發現對方的每一句話都帶著最底層的、活生生的數字,讓他那些「祖制如此」、「國用艱難」的空話顯得無比蒼白。

角落裡,小朱已經聽得 eyes 都亮了,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恨不得當場給陸承安鼓掌叫好。原來,吵架還可以這麼吵!原來,數據和笑話加在一起,比之乎者也還要厲害!

徐階適時地放下茶盞,輕咳一聲,為這場綜藝首秀做了總結:「方尚書,陸舉人雖言辭詼諧,然其數據翔實,論證亦有可取之處。薄稅養源,厚稅竭澤,此乃先賢亦有論及之理。加徵三倍之事,是否操之過急?依老夫之見,不如暫緩半年,以觀後效。若半年後夜市稅收不增反減,再議加稅不遲。」

徐階都發話了,方鈍還能說什麼?他只能悻悻地一拱手:「既是閣老之意,下官……遵命便是。」

一場足以讓秦淮夜市關門大吉的加稅危機,就這樣被一本油膩的帳冊和一連串的諧音梗給化解了。

散議後,小朱第一個衝了上來,激動得滿臉通紅:「陸大哥!你太厲害了!你把方尚書那個老算盤都給說當機了!什麼叫薄稅多銷,什麼叫就業穩定稅,我聽得都想回去把東宮的月例也拿去擺攤了!」

陸承安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苦笑道:「我的小祖宗,你可別鬧了。我這是拿著腦袋在跟他們玩脫口秀,稍有不慎,掉的就是咱倆的腦袋。」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這場勝利的餘波,已經傳到了金陵城另一處更深、更暗的地方。

嚴嵩的府邸,書房內。

聽完親信對戶部部議全程的稟報,那個看似老眼昏花、永遠一副禮賢下士模樣的內閣首輔,緩緩撥動著手中的一串沉香佛珠。

良久,他才用一種近乎嘆息的、卻讓人不寒而慄的溫和語調,輕聲道:

「……能用數字說話的人,最可怕。因為謊言會騙人,但數字不會。去告訴世蕃,這個叫陸承安的窮舉子,留不得了。他懂得怎麼算小帳,遲早就會算到我們頭上來。這一次是夜市的稅,下一次……恐怕就是我們嚴家的帳了。」

窗外,一隻烏鴉啞然掠過,投下一片不祥的陰影。戶部的算盤暫時停了,但嚴府的算盤,才剛剛開始撥動。而那算盤上,沾著的將不再是算珠的油光,而是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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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 廷杖變按摩的朝堂綜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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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接上章那隻掠過嚴府的烏鴉,牠帶來的陰影並未散去,反而在翌日清晨,化作一紙墨痕,貼滿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戶部那場以薄稅多銷為名的勝利,餘溫尚在秦淮河的油鍋裡滋滋作響,陸承安甚至還沒來得及把那本油膩的流水帳拿回去給阿砲好好擦一擦,一盆更腥、更冷的髒水,已經當頭澆了下來。

「號外號外!邸報驚天秘聞!窮舉子陸承安夜半醉言,譏諷朝政,妄議國本啦!」

天剛亮,貢院門口的邸報欄前就擠得水洩不通。幾個識得兩字的閒漢正搖頭晃腦地念著今日抄送的邸報抄件,那本該只在官署間流傳的邸報,不知怎地,竟被人用最粗陋的雕版連夜印了上千份,沿著運河的碼頭、秦淮河的夜市,見人就塞。

阿砲第一個搶到一份,氣喘吁吁衝進陸承安那間堆滿香料與帳冊的小院,臉都白了。

「少爺!出大事了!你看看這個!」

陸承安接過那張還帶著劣質松煙墨臭味的紙,粗紙硌手,墨跡暈開得像是剛哭過的臉。只見上頭用一種刻意模仿館閣體卻又透著股市井酸腐氣的字跡寫道:

「……近有南直隸舉子陸某,沉溺秦淮夜市,結交市井無賴,自詡夜市經濟學,於戶部部議上大放厥詞,譏朝廷如百年老店將倒,嘲諸公如算盤珠子撥不動,更於私宴中狂言『嘉靖不理朝,神仙也救不了漏風的皇宮攝影棚』,此等狂悖之言,實乃藐視君父,離經叛道……」

落款處,還煞有介事地蓋了個「金陵清議」的印章。

陸承安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被氣笑了。這文筆,這股子又想裝清高又藏不住嫉妒的酸味,他用腳指頭想都知道是誰。

「林紹文。」他把那張紙抖得啪啪響,聞著那股廉價墨汁混著餿水的味道,胃裡一陣翻騰,「我們這位林大才子,八股文寫不過我,就改行當狗仔隊了?還金陵清議,我看是金陵清粥吧,稀得跟水一樣,還硬要裝滿滿一碗。」

內心卻是猛地一沉。他明白,這根本不是什麼文人相輕,這是嚴嵩那句「留不得了」之後,遞出來的第一把刀。邸報本是朝廷的喉舌,如今卻成了潑髒水的抹布,目的就是要把他那點靠夜市攢起來的名聲,徹底搞臭,再名正言順地動手。

小朱正蹲在院子裡幫阿砲刷著昨夜炸豬血糕留下的油鍋,聽見動靜也湊了過來。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上,眉頭皺得死緊。

「陸大哥,這上面寫的什麼百年老店?什麼攝影棚?這不是你那天跟我說的悄悄話嗎?你說皇宮像個到處漏風、布景快塌了的攝影棚,怎麼會……」

「噓。」陸承安一把摀住他的嘴,壓低聲音,眼神卻往院牆外瞟。那裡,幾個穿著短打、看似挑擔小販的漢子,正有意無意地往院內張望,腰間鼓鼓囊囊的,藏的絕不是蘿蔔。「我的小祖宗,這就叫隔牆有耳,還是帶錄音功能的。咱們在夜市講的段子,人家在東廠可是當成呈堂證供在抄的。」

果然,不過半個時辰,宮裡的旨意就到了。不是嘉靖皇帝親自下的中旨,而是透過司禮監,由馮保那張永遠帶著三分笑意的白淨臉龐,輕飄飄地宣讀出來。

奉聖諭,舉人陸承安,狂言惑眾,非議朝政,著錦衣衛拿至午門,廷杖二十,以儆效尤。

宣旨的太監聲音尖細,像一把生鏽的小刀劃過瓷盤。阿砲當場腿就軟了,扶著門框才沒跪下去。小朱則是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拳頭握得死緊,卻被陸承安用眼神死死按住。

「聽見沒?二十下。」陸承安反而像是聽見了什麼優惠訊息,拍了拍阿砲的肩膀,語氣輕佻得讓宣旨太監都愣了一下,「阿砲,別抖了,這可是朝廷的免費經絡按摩,還是皇帝親自派人服務的VIP療程。平常咱們在夜市給人按肩膀,一次還得收三文錢呢。這回賺到了,二十下,足足二十下的御用按摩,不按白不按。」

那宣旨太監嘴角抽搐了一下,顯然從沒見過要挨打還能這麼貧嘴的犯人。

午門,素來是血腥與威嚴的代名詞。青磚漫地,丹陛高聳,御道的漢白玉在秋日下白得晃眼,卻也冷得像一塊巨大的冰。兩排錦衣衛的緋紅蟒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手中的繡春刀映著寒光。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陳年木頭、金屬鏽味與淡淡檀香混雜的、屬於權力的壓抑氣味。

今日的午門格外熱鬧。文武百官按品級站立,竊竊私語聲像是潮水般低低湧動。嚴嵩一身緋紅官袍,手持佛珠,垂眉斂目,像一尊入定的老佛,全然看不出前夜那個撥動算盤要人命的狠角色。他的兒子嚴世蕃則站在武官那一側,抱著手臂,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獰笑,彷彿已經看見陸承安皮開肉綻的模樣。徐階站在文官首位,面色凝重,不時用眼角餘光瞥向午門外被押解而來的那個瘦削身影。

監刑的正是馮保。他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斗牛服,面白無鬚,笑容可掬,可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卻全是淬了冰的戲謔。他身後的趙無極,一身飛魚服,面無表情,手按刀柄,像一座隨時會撲出的石雕。

「犯人陸承安帶到!」

錦衣衛一聲高喝,陸承安被兩個校尉押了上來。他倒是沒穿囚衣,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只是頭髮有些散亂。他被按著跪在午門前那塊被無數廷杖染得發暗的青石板上,石板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膝蓋布料,直鑽進骨頭裡。他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嗅到身旁行刑校尉身上濃重的汗味與皮杖的桐油味。

馮保踱步上前,用他那特有的、黏膩的尖細嗓音高聲道:「陸承安,你可知罪?你刊行私報,譏諷朝政,藐視君上,按律當杖!咱家勸你,待會兒可別亂叫,留點力氣喊皇上聖明。」

他這是標準的下馬威。按照慣例,犯人此時該涕淚橫流,叩頭求饒,圍觀百官再跟著搖頭嘆息,一場殺雞儆猴的大戲便算圓滿。

可惜,他遇到的是陸承安。

陸承安非但沒求饒,反而仰起頭,對著馮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肅殺的午門前,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又如此刺眼。

「馮公公,您這話就見外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因為午門廣場的迴音,清晰地傳到了每一位官員的耳朵裡,「什麼叫當杖?這叫朝廷關懷專案!皇上日理萬機,還惦記著我們這些讀書人久坐讀書、腰痠背痛,特地派幾位錦衣衛大哥來給我鬆鬆筋骨。這二十廷杖,那可是二十下的御賜馬殺雞,力道皆由東廠認證,品質保證。晚生感激還來不及,怎麼會知罪呢?晚生只知恩!」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隨後便是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馬殺雞?那是什麼玩意兒?但聽他那語氣,竟把廷杖這等酷刑,說成了秦淮河畔足浴店裡的推拿服務。幾個年輕的御史沒忍住,噗嗤一聲,趕緊又用袖子摀住嘴,肩膀抖得像是篩糠。

馮保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見過嘴硬的,沒見過嘴這麼賤的。

「你……你休要胡言亂語!」

「晚生哪有胡言?」陸承安一臉無辜,甚至還扭了扭腰,像是在預熱,「馮公公您想啊,這廷杖打的是屁股,屁股乃人體經絡之匯聚,所謂打通任督二脈,就靠這一杖。您今日參我一本,哎喲,這話怎麼說的,這哪是參我,這是幫我出寫真集啊!您看,這邸報上把我的名字印得那麼大,還配了什麼狂悖之言的文案,這曝光度,這流量,在我們夜市可是要花大錢買版面的。嚴閣老和林才子如此費心幫我行銷,我若是不好好挨這二十下,怎麼對得起他們的企劃案?」

「參一本」變「出寫真集」,這諧音梗一出,連徐階身後幾個素來古板的老翰林,都忍不住嘴角上揚。站在人群最外圍、踮著腳尖偷看的小朱,更是眼睛發亮,差點就要拍手叫好,被身旁喬裝的侍衛死死拉住。

行刑的校尉也懵了。他們打過無數王公大臣,哪一個不是哭爹喊娘,這還是頭一次聽見有人把挨打當成領賞,還主動跟監刑官聊起行銷企劃的。他們下意識地看向馮保,等待指令。

馮保氣得臉色發青,正要下令重重杖責,卻聽見午門城樓上,傳來一聲輕輕的、帶著濃重睡意的咳嗽。

所有人心中一凜,齊齊跪倒。只見城樓的帷幕後,不知何時,嘉靖皇帝竟已駕臨。他沒有穿龍袍,只披著一件玄色的道袍,頭髮隨意挽著,手裡還捻著一串念珠,面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顯然是昨夜又煉丹熬夜了。他本是聽聞嚴嵩奏報有狂生譏諷他修仙,特來看看這個膽大包天的傢伙是如何被收拾的,卻沒想到,看了一場前所未聞的脫口秀。

「……寫真集?」嘉靖的聲音透過城樓傳下來,帶著一絲好奇與玩味,「朕倒是第一次聽說,參人一本,還能叫出書的?」

陸承安立刻抓住機會,朝著城樓方向,以一種極其浮誇卻又不失恭敬的姿勢,行了個大禮,聲音洪亮:「回皇上的話!這寫真,便是寫下真實。邸報上寫晚生譏諷朝政,可晚生那日明明說的是,皇上您煉丹修仙,乃是為我大明祈求國運,與天地同壽,此等苦心,豈是凡夫俗子能懂?那些斷章取義、加油添醋之人,才是真的在消費皇上您的名聲,幫您出了一本盜版寫真集啊!晚生冤枉,這廷杖,晚生願挨,但這盜版之名,晚生萬萬不敢當!」

他這一番話,巧妙地將球踢了回去。既拍了嘉靖沉迷修仙的馬屁,又把自己塑造成了被盜版謠言所害的受害者,更是把嚴嵩與林紹文暗指為盜版商。

徐階何等老辣,豈會放過這等天賜良機。他立刻出列,長揖到地,聲音沉穩而痛心:「陛下聖明!老臣亦以為此事蹊蹺。這邸報抄件來路不明,印製粗劣,顯然是有心人假借邸報之名,行構陷之事。陸承安雖言語輕佻,卻並無大不敬之實。若因一張來歷不明的盜版邸報便重懲舉子,恐怕會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也讓那背後造假之人,暗自竊喜啊。老臣以為,此等綜藝……此等滑稽之言,或許只是少年人不知輕重,罰俸薄懲,以觀後效,足矣。」

他差點也把陸承安的綜藝二字學了去,幸好及時收住。

嘉靖倚在城樓的欄杆上,看著底下那個跪在青石板上、卻彷彿站在夜市攤位前叫賣的年輕人,又看了看底下百官那一張張想笑又不敢笑的臉,忽然覺得,這比他在西苑看玄微道長煉丹要有趣多了。這些日子,他為國庫空虛、倭寇不靖之事煩心,又被丹藥弄得頭痛腦脹,正需要點樂子。

「罷了。」嘉靖揮了揮手,語氣裡竟帶上了一絲笑意,「朕看這小子,嘴皮子倒是比屁股硬。既是盜版,那便不打了。徐階說得對,罰俸……就罰他一年廩米吧。讓他回去好好讀書,別整天想著什麼按摩、寫真集的,不成體統。退朝!」

說罷,他竟真的轉身就走,帷幕輕晃,彷彿只是來看了一場戲,戲散了,人也就散了。

馮保如遭雷擊,臉上的笑容徹底碎裂。嚴嵩撥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那雙渾濁的老眼深處,閃過一絲極寒的殺意。嚴世蕃更是狠狠一甩袖子,低聲咒罵了一句。

而那兩個舉著廷杖的校尉,更是面面相覷,手中的杖子舉起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最終只能訕訕地杵在地上。

陸承安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黏膩地貼在青衫上。他掙扎著站起來,腿因為久跪而有些發麻,卻還是對著徐階的方向,深深一揖,又對著城樓上嘉靖離去的方向,高聲喊道:「謝皇上恩典!謝皇上賞的……呃,賞的廩米暫緩發放體驗卡!晚生一定好好珍惜!」

人群中,終於爆發出一陣再也忍不住的、低低的哄笑。這笑聲在莊嚴的午門前迴盪,像是投入死水的一顆石子,打破了那份令人窒息的肅殺。

散朝後,小朱第一個像炮彈一樣衝了過來,一把抱住陸承安的胳膊,眼睛裡全是小星星。

「陸大哥!你太神了!你真是太神了!什麼經絡按摩、什麼寫真集,我在東宮聽那些師傅講學,聽得都快睡著了,從來沒人把廷杖講得這麼好笑!連父皇都被你逗笑了!你教教我,你教教我,下次我被師傅罰站,是不是也能說成是御賜罰站健身操?」

陸承安哭笑不得,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頭髮,心裡卻是一陣後怕與溫暖交織。他知道,今日能逃過一劫,一半靠自己這張嘴皮子,一半靠徐階的老辣,更有三分,是靠嘉靖那一時興起的、看綜藝的心態。這條命,算是從鬼門關前被自己的諧音梗給拉回來的。

「我的太子爺,你可別學這個,這招叫險中求勝,一個不小心,馬殺雞就變成馬上嗝屁了。」

消息像風一樣,半日內就傳遍了金陵城。從貢院到秦淮河,從茶樓到夜市,人人都在傳頌那個不怕打的舉人。

「聽說了嗎?那個賣蚵仔煎的陸舉人,在午門把廷杖說成了按摩,把皇上的廷杖都給說沒了!」

「何止啊!他還說參他一本是幫他出寫真集,連馮公公都被他說得笑場了!」

一時間,陸承安綜藝感對話法則的名頭,響徹金陵。他的夜市攤位前,排隊的人龍比往日長了三倍,大家不為吃蚵仔煎,只為來看看這個敢在午門講笑話的奇人。百姓們覺得他親切、覺得他有趣,覺得這個敢拿朝廷開玩笑的年輕人,像是他們自己人。

然而,在這一片喧鬧與崇拜的背後,那間深宅大院的書房裡,燭火再次亮起。

嚴嵩緩緩放下手中的佛珠,對著面前躬身而立的嚴世蕃與林紹文,用一種比廷杖更冷的語調,輕聲說道:

「看到了嗎?能把廷杖說成按摩的人,就能把黑的說成白的。這種人,嘴比刀利。既然朝堂上的板子打不下去……」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幽光,「那就讓他在別處,好好嚐嚐別的滋味吧。聽說,西苑那位玄微道長,最近新煉出了一爐好丹,正愁沒人試藥呢。」

窗外,夜色正濃,秦淮河的燈火依舊璀璨。可那燈火下,一道更陰毒、更致命的暗流,已悄然湧動,直指那個剛剛用笑話逃過一劫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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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 玄微道長的仙丹詐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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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夜,秦淮河的燈火有多亮,嚴府書房裡的燭火就有多暗。

嚴嵩那句「正愁沒人試藥呢」說得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晚的點心少了個人試吃。可跪在下首的嚴世蕃卻聽得背脊一涼,他太清楚自己父親說這話時的語氣,越是溫吞,刀子就埋得越深。

「父親的意思是……西苑那位?」嚴世蕃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嚴嵩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指腹慢慢捻著手中的檀木佛珠,一顆一顆,喀噠、喀噠,在寂靜的書房裡敲得人心頭髮慌。半晌,他才緩緩抬起眼皮,看向一旁始終不敢吭聲的林紹文。

「紹文啊,你是讀書人,你來說說,一個靠嘴皮子把廷杖說成按摩的舉人,最怕什麼?」

林紹文一愣,連忙拱手諂媚道:「回閣老,最怕的……自然是讓他再也開不了口。」

「錯了。」嚴嵩輕輕一笑,那笑意卻沒到眼底,「他最怕的,是讓皇上覺得,他的嘴,比仙人的丹還管用。去吧,跟玄微真人說一聲,他那爐九轉金丹煉了三個月,也該讓聖上嚐嚐鮮了。順便,也讓那個姓陸的小子,嚐嚐什麼叫仙緣。」

窗外的風吹過,將燭火壓得一晃,映在嚴嵩溝壑縱橫的老臉上,像是一張正在緩緩裂開的皮。

——

翌日,西苑,玉熙宮。

這裡是嘉靖皇帝的私人修仙攝影棚,常年香霧繚繞,爐火不滅。整座宮殿不像宮殿,倒像一間超大型的道觀兼實驗室,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松香、硫磺與某種說不出的藥味,聞久了讓人頭暈腦脹。丹爐燒得通紅,幾個小道童穿著嶄新的法袍,手持拂塵,口中唸唸有詞,氣氛肅穆得讓人不敢大聲呼吸。

嘉靖帝盤坐在丹房正中的蒲團上,面色卻並不好看。他眼窩深陷,眼下有著淡淡的烏青,嘴唇也隱隱有些發灰。最近這一個月,他夜夜頭痛欲裂,心悸盜汗,脾氣也越發暴躁,太醫只說是煉丹勞神,需靜養,可越是靜養,越是覺得胸口悶得慌。

「玄微真人,此丹……當真可解朕頭風?」嘉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長年服用丹藥後的乾澀。

站在丹爐旁的,正是那位玄微道長。此人約莫四十出頭,生得倒是仙風道骨,三綹長鬚飄飄,一身杏黃道袍一塵不染,手中還托著一個赤紅色的漆盒。若不是陸承安在此,一眼就能看穿這傢伙的底細——這貨半年前還在金陵城隍廟門口擺攤賣大力丸,號稱祖傳虎鞭酒,一轉身就靠著嚴世蕃的門路,搖身一變成了嘉靖身邊最紅的國師。

「陛下洪福齊天,此乃貧道採崑崙雪水、東海金砂,佐以九蒸九曬之法,於丹爐中歷經九九八十一日,方得三顆九轉還魂金丹。」玄微道長聲音洪亮,眼神卻有意無意地瞟向殿門口,「一顆服下,可通經活絡,二顆服下,可延年益壽,若三顆齊服……便可白日飛昇,與天地同壽啊!只是……」

他故意頓了頓,眉頭一皺,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只是什麼?」嘉靖追問。

「只是貧道昨夜夜觀天象,見紫微星旁有妖氣衝撞丹氣,推算之下,發現此妖氣來自市井,帶著濃重的油煙與銅臭,恐是凡夫俗子的濁氣,玷污了丹房的清淨。」玄微道長一甩拂塵,義正詞嚴地說道,「若不除此濁氣,聖上服丹,不但無益,反有大害!」

話音剛落,殿門外便傳來一聲司禮監太監尖細的通報。

「——舉人陸承安奉旨覲見!」

陸承安一腳跨進這間大型蒸氣室,差點沒被裡頭的硫磺味給嗆暈過去。

他昨晚還在夜市算帳,算著這個月多賺的幾兩銀子能不能給阿砲換雙新鞋,結果天還沒亮就被錦衣衛請進了西苑,說是皇上聽聞他把廷杖說成按摩的段子,龍心大悅,想請他來西苑講段子解悶。他本來還以為是什麼綜藝通告,結果一進門看到那座燒得跟火鍋一樣的丹爐,還有那個道貌岸然的老騙子,心裡立刻警鈴大作。

【完了,這佈景、這煙霧、這神棍,根本是大型詐騙現場啊。嚴老狐狸的試藥,原來就是這個?】陸承安心中瘋狂吐槽,臉上卻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笑容,對著嘉靖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草民陸承安,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祝皇上煉丹順利,早日上市上櫃!」

嘉靖被他這句不倫不類的吉祥話逗得一樂,剛想開口,玄微道長卻搶先一步跳了出來,指著陸承安大喝一聲。

「大膽陸承安!你一介市井舉人,終日與油鍋為伍,身上沾滿蚵仔煎的腥膻與市井的濁氣,竟敢擅闖西苑清修之地!貧道這爐金丹,集天地靈氣而成,最忌油煙沖撞,你今日在此,金丹靈氣盡散,陛下若此時服丹,必遭反噬!你可知罪!」

這頂帽子扣得又大又玄,什麼妖氣、濁氣,說穿了就是想把嘉靖頭痛的鍋甩給陸承安的蚵仔煎。殿內伺候的幾個太監一聽,臉都白了,紛紛後退,彷彿陸承安身上真的帶著什麼看不見的病毒。

陸承安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好傢伙,仙丹詐騙的經典話術啊!先把產品神化,再把副作用推給消費者體質。怎麼,下一步是不是要我買你的改運符啊?】

他不慌不忙,先是對著嘉靖拱了拱手,然後轉向玄微道長,臉上露出了那種夜市叫賣時特有的、親切又帶點欠揍的笑容。

「哎呀,這位道長,您這話說得就不對了。」陸承安掏了掏耳朵,語氣輕鬆得像在跟客人介紹菜單,「什麼叫油煙衝撞丹氣?我那蚵仔煎,可是用新鮮蚵仔、土雞蛋和地瓜粉做的,講究的就是一個鑊氣,香得連秦淮河的貓都想來排隊。您這金丹要是連這點香氣都扛不住,那也太玻璃心了吧?該不會是……金丹自己心虛,怕見人吧?」

「你……你胡說八道!」玄微道長被他噎得一滯,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貧道的金丹,乃是用水銀、黑鉛、曾青、雄黃等仙材煉製,凡火豈能近之!」

「哦?水銀?黑鉛?」陸承安眼睛一亮,像是聽到了什麼關鍵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道長,您剛剛說的這幾味仙材,草民恰好略懂一二。水銀就是汞,黑鉛就是鉛,這兩樣東西,草民在夜市收攤後,偶爾也會拿來……嗯,補補鍋子的破洞。不過草民倒是聽聞,這兩樣重金屬,吃多了可是會要人命的。皇上最近是不是常覺得頭痛、睡不好、牙齦還隱隱發黑,心裡還特別容易煩躁啊?」

此話一出,嘉靖渾身一震,猛地看向陸承安,眼中充滿了驚駭。

因為陸承安說的症狀,竟與他近來的感受一模一樣!他本以為是煉丹操勞所致,可被陸承安這麼一點,心頭那點疑慮瞬間被放大了無數倍。

玄微道長見勢不妙,立刻尖聲叫道:「一派胡言!你這是妖言惑眾!陛下,此子定是被妖氣迷了心竅,在此胡言亂語,還請陛下將其拿下,以正視聽!」

「道長別急嘛。」陸承安擺擺手,一副綜藝主持人要做實驗的架勢,「是不是妖言惑眾,咱們驗證一下不就知道了?草民不才,在夜市擺攤,別的沒有,就是隨身會帶點調味料。」

他說著,像變魔術一樣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個小小的竹筒,裡頭裝著他平時調醬汁用的烏醋。這是他昨晚與蘇芙蓉約定以小吃為暗號後,習慣性帶在身上的。

「道長敢不敢把您的九轉金丹,借草民一用?咱們來玩個小遊戲,叫作……是金是屎,醋來現形。」

在嘉靖狐疑的目光下,玄微道長不得不硬著頭皮,從漆盒中取出一顆龍眼大小、通體金紅、看起來煞是唬人的丹藥。陸承安接過丹藥,先放在鼻尖聞了聞,一股刺鼻的金屬腥味直衝腦門,讓他更加確定了心中的猜測。

接著,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將那顆金丹輕輕放入一個白瓷碟中,然後緩緩倒入了竹筒裡的烏醋。

滋——

一陣輕微的氣泡聲響起。起初,那顆金丹還維持著金紅色的光澤,可不過十幾個呼吸的時間,金丹的表面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一層詭異的黑斑,隨後整顆丹藥像是被墨汁浸染了一般,迅速變得烏黑,醋液也變得渾濁不堪,還散發出一股更加難聞的臭味。

「變……變黑了!」一名小太監忍不住驚呼出聲。

嘉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陸承安適時地用一種說相聲的語氣,慢悠悠地解說道:「各位觀眾,見證奇蹟的時刻到了!這顆號稱採日月精華的九轉金丹,遇到咱們夜市最常見的烏醋,就直接現出原形,黑給你看。這是為什麼呢?很簡單,因為這丹裡頭的鉛和汞,都是重金屬,遇到酸就會產生化學反應,生成黑色的沉澱物。這在我們夜市,叫作地溝油現形記,在化學上,這就叫重金屬超標,吃了是會慢性中毒的啦!」

他頓了頓,看向臉色煞白的嘉靖,語氣轉為關切,卻又帶著他一貫的諧音哏。

「皇上,您想想,您這頭痛、心悸、睡不著,牙齦發黑,不就是重金屬中毒的標準症狀嗎?這哪是什麼仙丹啊,這根本是重金屬搖滾,吃多了是會讓人提早登出人生的。道長說我蚵仔煎的油煙沖撞丹氣,我看啊,是他的丹氣,沖撞了您的龍體才對!」

「你……你血口噴人!」玄微道長已經徹底慌了,指著陸承安的手都在發抖,「這……這是丹氣入醋,顯化黑煞,乃是祥瑞之兆!」

「祥瑞個頭啦!」陸承安毫不客氣地吐槽,「黑煞都出來了還祥瑞?你怎麼不說這是芝麻糊口味的新品上市呢?皇上若不信,大可請太醫院的人來驗一驗,看看這丹裡到底有多少鉛汞,看看太醫院的銀針,是不是一碰到這丹就黑得跟鍋底一樣!」

嘉靖坐在蒲團上,看著碟子裡那顆烏黑的丹藥,又摸了摸自己隱隱作痛的額頭,眼中第一次對自己深信不疑的仙道,產生了劇烈的動搖。他半信半疑,卻又不敢全信,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頭頂。

「玄微……此事……」嘉靖的聲音有些顫抖。

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錦衣衛校尉滿頭大汗地衝了進來,跪地稟報道:「陛下!不好了!秦淮河夜市走水了!火勢甚大,恐有延燒之勢!」

「什麼?」陸承安心中一驚。

玄微道長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尖叫起來:「看吧!陛下!貧道就說此子妖氣沖天!他在此玷污丹房,夜市便遭天譴,這便是上天的警示啊!」

——

秦淮河畔,夜市。

火光,是從陸承安的蚵仔煎攤位旁的一處堆放柴草的空棚開始燒起來的。入秋的天乾物燥,風一吹,火舌便舔著周圍的竹棚 rapidly 蔓延,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攤販們驚慌失措地尖叫奔逃,場面一片混亂。

「走水啦!快救火啊!」

人群中,趙無極帶著幾個身著便服的東廠番子,混在救火的人群裡,眼神陰鷙。他剛剛親手將一罐火油潑在了柴草上,看著火勢燃起,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笑。嚴小閣老的命令很簡單,燒了夜市,再把屎盆子扣在陸承安頭上,說他得罪了神明,連累了大家。這把火,不僅要燒掉陸承安的生計,更要燒掉他在百姓心中的威望。

然而,他低估了夜市的凝聚力。

就在火勢即將失控之際,一聲怒吼劃破了夜空。

「他媽的!敢燒我家少爺的攤子!都給老子讓開!」

只見阿砲光著膀子,帶著一群碼頭的苦力、夜市的攤販,手裡提著水桶、扛著棉被,浩浩蕩蕩地衝了過來。阿砲雖然平時膽小又嘴碎,可一旦涉及到陸承安,他比誰都敢衝。

「快!把那幾床浸水的棉被蓋上去!別讓火燒到隔壁的糧油鋪!」阿砲一邊大吼,一邊親自提著一桶水就往火堆裡潑。這些日子,陸承安教他們的不僅是做生意,更教他們如何組織、如何互助。夜市的攤販們早已不是一盤散沙,他們有自己的聯防,有自己的規矩。

在眾人的齊心協力下,火勢很快就被控制住,沒有造成更大的損失。更巧的是,兩個負責救火的苦力,在柴草堆旁,揪住了一個鬼鬼祟祟、正想趁亂溜走的黑衣漢子,從他懷裡搜出了一個還殘留著火油味的油罐和一枚東廠番子的腰牌。

「是東廠的人!是他們放的火!」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趙無極見勢不妙,臉色一沉,知道事已敗露,立刻帶著手下悄然退入了黑暗之中,只留下一句低沉的咒罵:「廢物。」

西苑,玉熙宮內。

當馮保將夜市火勢已被撲滅、且抓到縱火的東廠番子的消息,低聲稟報給嘉靖時,嘉靖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看著碟中那顆發黑的丹藥,又聽著馮保的稟報,一股被愚弄、被背叛的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燒。他雖然沉迷修仙,卻不是傻子。丹藥有毒在先,縱火嫁禍在後,這兩件事連在一起,背後是誰在操縱,已經不言而喻。

「玄微……」嘉靖的聲音冰冷得像丹房外的寒風,「朕的頭風,看來不是妖氣沖撞,而是你的仙丹……太補了。來人,將玄微道長請去詔獄,好好……清修。至於他煉的丹,給朕拿去讓太醫院好好驗驗,一顆都不許漏!」

玄微道長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面如死灰。

陸承安站在一旁,看著這場鬧劇收場,心中卻沒有半點輕鬆。他知道,嘉靖對嚴黨的信任,今日第一次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可這道裂痕,也意味著嚴嵩父子,將會用更瘋狂、更不擇手段的方式來反撲。

而夜市那把沒能燒起來的火,就像是對方下的一封戰書。

當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秦淮河畔,看到阿砲帶著人正在清理焦黑的攤位,百姓們圍在他身邊七嘴八舌地安慰他時,他的心中既溫暖又沉重。

遠處,嚴府的燈火依舊亮著。書房內,嚴嵩聽完趙無極的回報,只是淡淡地將手中的佛珠放下,輕聲對嚴世蕃說了一句。

「丹爐炸了,就換個爐子。夜市燒不掉……那就燒別的。聽說,太子最近很喜歡往夜市跑啊,路黑,小心……別讓太子摔著了。」

夜風吹過秦淮河,帶來了焦糊味,也帶來了一絲更深的寒意。陸承安望著河面上搖曳的燈火,忽然覺得,這金陵城的夜,恐怕要不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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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 太子被綁架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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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的焦味到子時都還沒散。

陸承安蹲在那座被潑了桐油卻沒能燒起來的豬血糕攤子前,用手抹了一把黑灰,指尖頓時染得漆黑。河風一吹,灰屑混著嗆鼻的油煙味直往鼻腔裡鑽,耳邊是阿砲帶著幾個夥計用木桶潑水後的嗶啵聲,遠處秦淮燈舫上傳來的琵琶聲都顯得有些走調。

「少爺,你別抹了,越抹越像剛從灶王爺懷裡爬出來的。」阿砲一邊用草蓆蓋住焦黑的攤架,一邊碎碎念,聲音還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還好柳姐姐的人發現得早,不然咱們這整條街都要變成嚴小閣老的燒烤攤了。到時候就不是賣蚵仔煎,是賣炙燒人肉了。」

陸承安沒接他的爛哏,只是望著河對岸那片依舊燈火通明的嚴府。那句「路黑,小心別讓太子摔著了」像一根細針,扎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嚴嵩從來不說廢話,他說摔著,就一定會有人去推一把。

他心裡那面鑼已經敲得咚咚響了。這老狐狸丹爐炸了,夜市燒不成,下一步肯定是動人。動誰?最好動、最能一擊斃命的,不就是那個天天穿著半舊布袍、把龍袍當圍裙、拿玉璽蓋集點卡的傻太子嗎?

「阿砲。」陸承安忽然站起身,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急,「小朱呢?他今晚不是說要去碼頭幫陳老七扛兩袋地瓜回來,研發什麼『地瓜球二點零』嗎?人呢?」

阿砲一愣,下意識往平常小朱收攤的角落看去。那裡空蕩蕩的,只剩下一條被踩得發黑的圍裙,孤零零地掛在竹竿上,圍裙口袋裡那疊印著「集滿十點換一份大腸包小腸」的豬血糕集點卡,散了一地。

「咦?剛剛還在……他說要去後巷跟柳姐姐拿什麼漕運的帳本……」阿砲的臉色唰地白了,「少爺,小朱該不會是……迷路了吧?他那個路癡,上次從貢院走到秦淮河都能走到城隍廟去。」

陸承安的心,瞬間沉到了冰涼的河底。

同一時間,金陵城北,皇城坤寧宮。

王皇后端坐在鳳椅上,指尖輕輕撥弄著一串沉香念珠,殿內薰香裊裊,卻蓋不住她眼底那股淬了毒的寒意。司禮監秉筆太監馮保躬著身子,笑得像一條剛吞了老鼠的蛇,聲音又尖又細。

「娘娘放心,東廠最擅長的,就是把黑的說成白的,把活人變成死人,再變成畏罪潛逃的死人。」馮保壓低聲音,從袖中滑出一張紙條,「人已經派出去了,六個,都是咱家養了三年的死士,扮作流竄的倭寇。太子殿下嘛……年少慕倭,私通倭寇,夜半潛逃,意圖勾結海匪謀逆,這齣戲,言官們的參本都已經替他寫好了,就等著明早在乾清宮門口哭呢。」

王皇后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輕輕一拈念珠。

「做得乾淨些。別讓人看出是宮裡的手,本宮可不想落個謀害儲君的惡名。要像……夜市裡那種醉漢失足落水一樣,自然。」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厭惡,「那個整天跟販夫走卒混在一起的太子,早就該換人了。一個把玉璽拿去蓋豬血糕的儲君,說出去,簡直是皇家的恥辱。」

「娘娘聖明。」馮保笑得更諂媚了,「路黑,太子殿下年紀小,腳滑一下,掉進哪個廢倉裡,被倭寇『恰好』擄走,也是天意嘛。」

城南,通往龍江關的廢棄漕倉小路上。

小朱哼著陸承安教他的《夜市叫賣歌》,懷裡揣著柳如夢剛給他的那本用油紙包好的假帳冊,腦子裡還想著明天要用新到的地瓜粉試做牽絲地瓜球。夜色很濃,巷子兩側的牆高得像要倒下來,只有遠處漕河碼頭的幾盞氣死風燈,搖搖晃晃。

「陸大哥說了,做生意要薄利多銷,做太子……呃,做太子也要薄利多銷?總之就是要讓百姓吃得飽……」他念念有詞,完全沒注意到身後有幾道黑影,正貼著牆根無聲地靠近。

那些人頭上都紮著奇怪的布巾,手裡提著明晃晃的倭刀,故意用生硬的大明官話夾雜著幾句聽不懂的「八嘎」,一擁而上時,還不忘大喊一聲:「倭寇來襲!」

小朱還沒反應過來,口鼻就被一塊浸滿甜膩藥味的手帕死死捂住。他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悶哼,懷裡的帳冊就掉在了泥地裡,眼前一黑,便軟綿綿地倒了下去。最後一個念頭竟然是——這迷藥的味道,怎麼有點像陸大哥攤子上過期了的芝麻油?

為首的番子冷笑一聲,迅速將他扛上肩頭,對手下使了個眼色,幾個人便如鬼魅般消失在通往城郊廢倉的夜色裡。地上,只留下一隻被踩爛的地瓜,和半張被風吹起的集點卡。

「人呢?!」

一刻鐘後,秦淮河畔炸開了鍋。陸承安捏著那張集點卡,手在抖。阿砲已經快哭出來,柳如夢帶著兩個身段婀娜卻眼神銳利的姑娘匆匆趕來,她是這秦淮河上消息最靈通的女人,整條河的船娘、小廝、龜公都是她的眼線。

「陸公子,別慌。」柳如夢的聲音依舊柔媚,卻帶著刀鋒般的冷靜,她撿起那本地上的帳冊,快速翻了翻,「我的人說,半炷香前,有一夥人扛著個麻袋往龍江關方向去了,腳程很快,說是倭寇。可這金陵城內,哪有倭寇能進得來?東廠那套把戲,瞞得過百姓,瞞不過我們這些在河面上討生活的人。」

陸承安腦子飛速轉動,夜市情報網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賣梨膏糖的瞎眼阿婆說聽到有人喊倭寇,拉黃包車的苦力說看到六個人往廢倉去,連河邊洗恭桶的大嬸都說聞到一股子怪異的藥味。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城郊那座因為漕運貪腐而廢棄三年、平日連野狗都不去的龍江廢倉。

「是馮保和王皇后。」陸承安咬牙,低聲道,心中一片冰涼,「他們要把小朱做成畏罪潛逃、私通倭寇的假象。這樣明天早朝,徐閣老就算想保,也保不住。嚴嵩就能順勢推他那個外甥還是什麼遠房侄子上位。」

他抬起頭,眼中卻燃起一股被逼到絕境反而更亮的光。既然對方要演一齣倭寇綁架的大戲,那他就給他們來一場更大、更吵、更荒唐的廟會。

「阿砲,去,把咱們過年沒放完的沖天炮、仙女棒、還有那箱被潮氣弄得有點啞火的煙火,全給我搬來!」陸承安的嘴角又掛上了那副吊兒郎當的笑,只是笑意未達眼底,「柳姐姐,麻煩妳幫我把碼頭上今晚沒活幹的苦力兄弟們都叫上,就說……陸大爺請大家看一場免費的、朝廷認證的煙火大會,管酒肉!」

柳如夢一怔,隨即掩唇笑了:「陸公子,你又要拿你那套夜市經濟學來救太子了?」

「這叫圍魏救趙的加強版,煙火秀救太子!」陸承安一邊往廢倉方向跑,一邊頭也不回地喊,「他們想安靜地綁人,我偏要讓全金陵都吵到睡不著!」

龍江廢倉,破敗的木門半掩著,空氣中瀰漫著霉味與桐油味。六個番子正圍坐在一張破桌前,為首的正是錦衣衛千戶趙無極的心腹。他們將昏迷的小朱像扔麻袋一樣扔在角落的稻草堆上,正在商量天亮後如何偽造太子與倭寇往來的書信。

「頭兒,這小子也太好騙了,還真以為自己是夜市球長呢。」一個番子踢了踢小朱的腳,嗤笑道。

就在此時——

「咻——砰!」

一聲尖銳的呼嘯劃破夜空,緊接著,一朵巨大的紅色煙火在廢倉正上方的夜空中炸開,亮如白晝。還沒等番子們反應過來,緊接著便是「劈哩啪啦」如同爆豆般的爆竹聲,從四面八方響起,震得廢倉的破瓦片簌簌往下掉。

「怎麼回事?!」幾個番子驚得跳了起來,拔刀衝到門口。

只見廢倉外的空地上,不知何時聚集了黑壓壓二三十個光著膀子的碼頭苦力,人人手裡都舉著燃燒的火把,還有人正點燃第二輪沖天炮。陸承安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個用鐵皮捲成的喇叭,正聲嘶力竭地大喊,聲音透過喇叭,傳得老遠。

「各位父老鄉親!各位夜市的好朋友!大家快來看啊!這裡有倭寇!活的倭寇!朝廷說了,抓到一個倭寇賞銀五十兩!大家一起上啊,抓倭寇換豬血糕吃啊!」

他這哪是救人,分明是把一場綁架案,硬生生辦成了一場夜市促銷大拍賣。苦力們本就是來看熱鬧兼混酒肉的,一聽有賞銀,頓時嗷嗷叫著,舉著扁擔、木棍就往前衝,嘴裡還跟著陸承安一起喊:「抓倭寇啊!」

番子們徹底懵了。他們接到的命令是悄無聲息地做掉太子,偽裝成倭寇作案,怎麼一轉眼,自己反而成了被全城百姓圍觀的真倭寇?更要命的是,遠處似乎還有更夫敲著鑼往這邊趕來,顯然是被這巨大的煙火動靜給引來的。

「撤!快撤!是陷阱!」為首的番子當機立斷,想扛起小朱就跑。

可阿砲早已繞到了廢倉後頭,一把推開那扇腐朽的後窗。陸承安趁著門口混亂,一個箭步衝進去,也顧不得什麼禮儀,一把將昏迷的小朱背在背上。小朱的臉燙得嚇人,呼吸裡全是那股甜膩的迷藥味。

「小朱!醒醒!球長!你的地瓜球還沒出鍋呢!」陸承安用力掐著他的人中,低聲吼道。

混亂中,一個番子揮刀砍來,陸承安背著人躲閃不及,眼看就要被砍中。千鈞一髮之際,柳如夢不知從哪裡閃出來,將手中的一罈烈酒狠狠砸在那番子的臉上,酒罈碎裂,濃烈的酒氣瞬間瀰漫。阿砲順勢將手中的火把一扔,火苗竄起,嚇得那番子連連後退。

「想動我家少爺,先問過姑奶奶手裡的酒罈子!」柳如夢一改往日的嬌媚,英氣逼人。

門外的苦力們已經和剩下的番子們扭打在一起,場面亂成一鍋粥。爆竹聲、叫罵聲、煙火的炸裂聲,交織成一曲荒唐至極的交響樂。番子們哪見過這種陣仗,又怕事情鬧大引來真正的官軍,只得虛晃幾刀,狼狽地翻牆逃竄,消失在夜色中。

陸承安背著小朱衝出廢倉,夜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阿砲和柳如夢護在他兩側,一群苦力兄弟自發地圍成人牆,護送著他們往城內跑去。一路上,煙火的餘燼還在空中緩緩飄落,像一場遲來的流星雨。

回到秦淮河畔的醫館時,小朱終於在嗆鼻的醋味中悠悠醒轉。他睜開眼,看到的是陸承安那張被煙燻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臉,和阿砲哭得像桃子一樣的眼睛。

「陸……陸大哥……我……我怎麼了?」小朱的聲音還很虛弱,眼神卻充滿了恐懼與茫然,「我夢到好多倭寇……他們說我通倭……要抓我去砍頭……」

陸承安沒有再用諧音哏逗他,只是用力按住他的肩膀,眼神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不是夢。小朱,」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很輕,卻像重鎚一樣敲在小朱心上,「有人,不想讓你當太子。他們想讓你變成一個逃犯,然後名正言順地換掉你。今天如果不是大家,你現在已經在去詔獄的路上了。」

小朱的瞳孔猛地收縮,臉色慘白。他一直以為,宮鬥只是母后和宸娘娘之間的拌嘴,是父皇考他背書時的板臉,是那些大臣們文縐縐的參本。他以為只要自己躲在夜市裡,認真地煎好每一份蚵仔煎,就能逃離那個冰冷的皇宮。

可今晚,那把捂住他口鼻的手帕,那群假扮倭寇的刀,讓他第一次真切地聞到了死亡的味道。他崇拜的夜市,原來在那些人眼中,只是他通倭的罪證;他以為的自由,不過是別人眼中隨時可以碾碎的兒戲。

淚水無聲地從這個十四歲少年的眼角滑落,但他的眼神,卻在淚光中一點點變得堅硬。

「陸大哥……我懂了。」他哽咽著,卻用力地擦乾眼淚,掙扎著坐直身子,儘管身體還在發抖,「我以前總覺得當太子好累,要背那麼多書,要應付那麼多人……我想當球長,是因為當球長只要把豬血糕煎好,大家就會笑。可是現在我明白了……如果我不當好這個太子,以後就再也沒有人能好好吃豬血糕了……連你,也會被他們燒死。」

他抬起頭,看向聞訊趕來的徐階。老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醫館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欣慰與沉痛。

小朱扶著床沿,竟踉蹌著向徐階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徐閣老,小朱以前不懂事,讓您操心了。」他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從今以後,我會好好讀書,好好學著當一個太子。不再只想著夜市……不,是要學會保護好夜市,保護好大家。請您……教我。」

徐階連忙扶起他,老眼中竟也有些濕潤。他拍著太子的背,看向陸承安,重重地點了點頭。這一夜,這個只想當夜市球長的少年,終於被迫長大了。

然而,此刻的皇宮深處,卻是另一番景象。

馮保跪在王皇后腳邊,渾身抖如篩糠:「娘娘……娘娘恕罪!那陸承安不知從哪裡找來那麼多苦力,還放了滿天的煙火,把全城的人都引過去了……弟兄們怕暴露,只好……只好撤了……」

王皇后手中的念珠,「啪」地一聲被她生生扯斷,瑪瑙珠子散落一地,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再無半分端莊。

「廢物!一群廢物!連個毛頭小子都辦不好!」她尖聲怒罵,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中閃過一絲更陰毒的光,「好,好得很。陸承安……又是陸承安!看來不把他這座夜市連根拔起,本宮是睡不安穩了。去,告訴嚴閣老,他不是一直想動漕運嗎?機會來了……」

而遠在嚴府,嚴嵩聽完趙無極的回報,只是默默地捻著佛珠,良久,才對著身旁臉色鐵青的嚴世蕃,淡淡地笑了。

「煙火啊……挺好看的。」他輕聲說,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喜歡放煙火是吧?那老夫就讓他放個夠。通知下去,讓揚州那邊的糧商,把手裡的米……都捂緊了。金陵城的百姓,不是很喜歡看熱鬧嗎?等到沒米下鍋的時候,老夫倒要看看,他們的夜市,還能拿什麼出來賣。」

夜,更深了。秦淮河的燈火漸次熄滅,但一場看不見硝煙的糧價大戰,已在黑暗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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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 陸承安舌戰嚴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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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夜,才剛被那一場煙火鬧得人仰馬翻,天都還沒亮,秦淮河上的餘燼味都還沒散,陸承安就已經被人從被窩裡給薅起來了。

來薅他的人是徐階的長隨,臉繃得跟貢院門口的照牆一樣正經,低聲道:「陸公子,閣老有請。今日內閣小廷議,點名要你去。」

陸承安心頭咯噔一下,睡意全飛。他昨夜才帶著一幫碼頭苦力放煙火救太子,腳上的泥都還沒洗乾淨,這就要進內閣去跟那隻成精的老狐狸面對面?

「徐閣老,這算不算是職場霸凌啊?」他在轎子裡忍不住對著徐階苦笑,「我一個連會試都還沒上的窮舉子,去內閣跟首輔大人辯論漕運?這就好比叫賣蚵仔煎的去跟戶部尚書聊國家財政,人家用的是算盤,我用的是鍋鏟,頻道根本對不上啊。」

徐階今日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袍,坐在搖晃的轎子裡,神色卻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看了陸承安一眼,語氣溫和卻字字千鈞。

「承安,正因為你是賣蚵仔煎的,所以才對得上。」徐階緩緩道,「滿朝文武,張口就是聖人言、閉口就是祖宗法,他們把漕運說得雲山霧罩,皇上聽得昏昏欲睡。嚴嵩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越糊塗,他越好在裡頭摸魚。你不一樣,你能把朝廷的大帳,翻譯成百姓的小帳。你就把漕運,當成金陵城最大的一趟夜市外送來講。」

陸承安愣住了,隨即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老頭,是真的在提攜他,也是在賭。賭他這口沒正經的嘴砲,能不能把那層糊在嘉靖眼睛上的窗戶紙給捅破。

轎子在西苑的玉熙宮前停下。這裡不是平時金碧輝煌的奉天殿,而是一間充滿丹藥味的小偏殿。嘉靖皇帝修仙的地方,連空氣裡都飄著一股淡淡的硫磺與檀香混合的怪味,薰得人鼻尖發癢。殿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盞長明燈搖曳,地上鋪著冰涼的金磚,踩上去一股寒氣直往腳底竄。

殿內已經站了幾個人。首輔嚴嵩穿著一身簇新的緋紅大袍,手裡捻著一串油亮的檀木佛珠,臉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彌勒笑。他的兒子嚴世蕃沒資格進來,卻讓心腹趙無極抱刀立在殿外,目光如刀,冷冷地掃過陸承安的脖頸。司禮監的馮保垂手站在嘉靖身側,眼觀鼻鼻觀心,但餘光卻死死釘在陸承安身上。

嘉靖帝斜倚在丹陛之上的軟榻裡,看起來比上次見時又憔悴了幾分,臉色蠟黃,眼下發青,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嗑著新煉的「養神丹」。看見徐階帶著陸承安進來,他只是懶懶地抬了抬眼皮。

「徐卿啊,你說有要事,要朕聽聽這個……賣吃食的舉子,說說漕運?」嘉靖的聲音有氣無力,像是隔著一層紗,「那便說吧,朕聽著。」

徐階躬身行禮,剛要開口,嚴嵩卻搶先一步,笑呵呵地開腔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軟針,綿裡藏針。

「皇上,老臣以為,漕運乃國之命脈,事關社稷,自有戶部與漕運總督依祖制辦理。今日讓一個在秦淮河畔擺攤的舉子來議論朝政,恐怕於禮不合吧?」他轉向陸承安,笑容更深,眼神卻冷得像結了霜,「況且,老臣聽聞,這位陸公子與東宮走得極近,夜市聯盟更是與太子殿下稱兄道弟,私結儲君,此乃大忌。陸公子,你莫不是想藉著漕運一事,為自己謀個從龍之功啊?」

好一個先發制人!直接把「私結太子」這頂足以掉腦袋的帽子扣了下來。馮保在旁立刻陰陽怪氣地補了一句:「嚴閣老所言甚是,東廠最近也聽到些風聲,說夜市那邊,有人拿著太子的玉璽在蓋集點卡呢,嘖嘖,僭越啊。」

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連那檀香味都變得刺鼻起來。徐階的臉色微變,正欲出言反駁,卻被陸承安輕輕拉住了袖子。

陸承安深吸一口氣,壓下狂跳的心臟。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慌,一慌就輸了。他反而咧嘴一笑,對著嚴嵩和馮保拱了拱手,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又回來了。

「嚴閣老、馮公公,二位這話說的,學生真是冤枉得想去秦淮河跳河了,不過跳之前得先說明一下。」陸承安清了清喉嚨,聲音在空曠的偏殿裡顯得格外清晰,「學生跟太子殿下,那叫『策略聯盟』,不叫私結。就像嚴閣老您府上的廚子,跟米行的掌櫃天天見面,難道也是私結糧商、圖謀把您府上的米價炒高嗎?那不能夠啊,對吧?太子殿下來夜市,那是體察民情,與民同樂,這叫接地氣。若按二位的邏輯,那天底下所有去過夜市的官員,是不是都得抓去東廠喝茶啊?那東廠的茶葉怕是不夠泡了。」

他這一番歪理,用最市井的比喻把最誅心的指控給輕輕卸掉,還順手將了馮保一軍。嘉靖原本昏沉的眼神,倒是因為這句「茶葉不夠泡」而閃過一絲興味。

嚴嵩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笑容不變:「牙尖嘴利。好,那便不說太子。老夫倒要聽聽,你一個擺攤的,對漕運能有什麼高見?莫非是想教戶部怎麼用油鍋來運米?」

「嚴閣老您還真說對了一半。」陸承安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從懷裡掏出兩本薄薄的帳冊,一本封面簇新、字跡工整,一本則油膩發黃、邊角都捲了起來,「學生不懂什麼漕運總督、也不懂什麼祖制,學生只懂一件事——做生意,最怕遇到兩本帳。」

他將兩本帳冊高高舉起,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這本,是柳如夢姑娘從揚州糧商那裡,好不容易抄來的『官方帳』,上面寫得明明白白,今年南直隸應解漕糧三十萬石,已全數裝船,沿運河北上,一顆米都沒少,漂漂亮亮。」他晃了晃那本新帳冊,隨即又舉起那本舊的,「而這一本,是學生托漕幫的兄弟,從幾個跑船的舵工手裡,用兩斤豬頭肉換來的『良心帳』。上面記的是,他們的船,今年有整整三分之一,是空船!」

「空船?」嘉靖像是聽懂了這個詞,眉頭皺了起來。

「對,就是空船!」陸承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夜市叫賣時的穿透力,「皇上,您可以想像一下,就好比金陵城最紅的鴨血粉絲店,老闆對外宣稱今天賣了三百碗,帳本上也記了三百碗的錢,但實際上,他的鍋裡只下了兩百碗的粉絲,另外一百碗,是用清水兌出來的!那多出來的一百碗的錢,去哪了?自然是進了老闆跟他小舅子的口袋啊!」

這個比喻,粗俗,卻無比精準。嘉靖那張常年被丹藥和奏章弄得混沌的臉,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怒意。他雖然沉迷修仙,但他不是傻子,國庫空虛到連煉丹的銀子都要戶部摳摳搜搜,他比誰都清楚。

「你是說……有人吃了空餉?吃了朕的漕糧?」嘉靖的聲音冷了下來。

「何止是吃啊皇上,那是鯨吞!」陸承安立刻打蛇隨棍上,將那本舊帳冊翻開,指著上面一條條用炭筆潦草記錄的航跡,「嚴閣老方才說漕運依祖制辦理,說得真好。可祖制裡有沒有寫,漕船可以在揚州段,故意漏底放水,把米倒進自家糧商的倉庫裡,然後用空船北上,到通州再報個『途中損耗』啊?祖制裡有沒有寫,漕幫的力夫,一年有八個月領不到工錢,只能去夜市賒帳度日啊?」

他每說一句,嚴嵩臉上的笑容就僵硬一分。那串佛珠,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一派胡言!」嚴嵩終於維持不住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厲聲喝道,「黃口小兒,拿兩本來歷不明的野帳,就敢在御前汙衊朝廷命官?來人——」

「嚴閣老息怒啊!」陸承安卻像是沒看見他的怒火,反而笑嘻嘻地打斷他,「是不是胡言,皇上派人去揚州的糧倉一稱便知。學生這裡還有更絕的呢。這空船報帳,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咱們金陵城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囤貨居奇。」

他轉向嘉靖,用一種說書般的語氣道:「皇上您想,米都被他們藏在揚州了,金陵城的米價會怎麼樣?自然是水漲船高啊!到時候,百姓沒米下鍋,夜市斷炊,他們再把藏起來的米,高價放出來,一進一出,這可比煉什麼仙丹來錢快多了。這招,在我們夜市,叫『飢餓行銷』,是奸商專用的下三濫手段。可他們現在,是把整個大明的飯碗,當成夜市的豬血糕在操作啊!」

「飢餓行銷」四個字,像四記重鎚,狠狠砸在嘉靖的心坎上。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爆出精光,看向嚴嵩的目光,已經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懷疑。

徐階在此時恰到好處地躬身道:「皇上,陸承安所言,雖是市井之語,卻直指要害。漕運貪腐,已非一日。老臣懇請皇上,徹查漕運假帳,還漕工以工食,還百姓以平價。」

嚴嵩的臉色,已經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紫。他一生浸淫權術,靠的就是把事情弄得複雜、弄得玄虛,讓皇帝聽不懂、讓百官不敢問。卻沒想到,今天被一個毛頭小子,用賣豬血糕的道理,把他最得意的遮羞布給當眾扯了下來,而且扯得如此通俗、如此讓皇帝感同身受。

他知道,再辯下去,只會越描越黑。他死死地盯著陸承安,那眼神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卻又不得不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

「好……好一個陸承安,好一張利嘴。」嚴嵩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淬著毒,「老夫今日,算是領教了。皇上,老臣年邁,今日有些乏了,先行告退。漕運之事……容後再議吧。」

說罷,他竟不等嘉靖准許,便一拂袖袍,轉身大步離去。那緋紅的背影,看似瀟灑,卻帶著一股狼狽與滔天的殺氣。殿外的趙無極見狀,立刻垂下頭,快步跟上。

嘉靖看著嚴嵩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兩本一新一舊的帳冊,久久不語。

陸承安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剛才那番舌戰,看似嬉笑怒罵,實則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而走出玉熙宮的嚴嵩,在無人處停下腳步,對著身後的趙無極,聲音輕得像耳語,卻讓周圍的空氣都為之凍結。

「去,告訴馮保,」嚴嵩捻著佛珠,一字一句道,「那個叫陸承安的,還有他的夜市、他的漕幫、他身邊所有的人……一個不留。錦衣衛的詔獄,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老夫倒要看看,他的嘴皮子,能不能撬開北鎮撫司的老虎凳。」

夜色,尚未降臨,但金陵城上空的烏雲,卻比昨夜更加濃重了。一場來自權力最頂端的絞殺,已經悄然張開了血盆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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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 金陵糧價保衛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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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熙宮殿外的風,有點冷。

嚴嵩那一拂袖,緋紅的官袍像是沾了血的刀,在暮色裡劃開一道口子。他走得不算快,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佛珠在指間一顆一顆捻過去,發出細微的喀喀聲,跟在後頭的趙無極連呼吸都放輕了,像一條被牽住的獵犬。

陸承安站在殿內,背後的汗已經把中衣都浸透了。嘉靖盯著地上那兩本帳冊,一本嶄新得像是剛從書坊買來的樣品,一本則邊角都磨爛了,油漬與指印層層疊疊,半晌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退下吧。」

陸承安躬身告退,跨出門檻時腿還有點軟。他心裡很清楚,剛才那一場舌戰,他贏得極其凶險。嚴嵩那句「一個不留」雖然輕,卻是真正從詔獄深處吹出來的陰風。

「安哥,你臉色跟剛蒸好的包子一樣白。」在宮門口等得跳腳的小朱迎上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老頭子沒把你怎麼樣吧?我剛剛在外面聽到嚴老頭摔袖子,超大聲的,跟我母后摔花瓶一樣。」

陸承安勉強擠出一個笑,壓低聲音:「沒事,就是剛做了個免費的全身三溫暖。走,回夜市,今晚只怕不太平。」

他想得沒錯,但太平不是在夜晚破的,是在第二天的清晨。

天才剛亮,金陵城就炸了。

秦淮河畔的米行,平常天不亮就開板卸米,夥計吆喝、量斗碰撞的聲音是這條街的鬧鐘。可今天,整條米街十有八九都掛上了「今日無米」的木牌。僅有的兩家開門的,米價牌子上的數字讓人看一眼就倒抽一口冷氣。

「什麼?白米一斗九百文?昨天還不是四百五十文嗎?你們搶錢啊!」

「掌櫃的,你這米是鑲金了還是嘉靖爺親自種的?怎麼一夜就翻一倍?」

人群擠在米鋪前,汗味、焦躁的咒罵聲混著清晨河面上帶來的濕氣,悶得人喘不過氣。阿砲連滾帶爬地衝進陸承安的茅屋,手裡還拎著半袋沒買到的糙米,臉上的肥肉都在抖。

「少爺!少爺出大事了!米!米沒了!我跑了七家店,最便宜的一家要八百文一斗,還限購!排隊的人從街頭排到街尾,跟當年鄉試放榜一樣!有個老婆婆當場就坐在地上哭,說家裡三個孫子等著下鍋,再買不到就要斷炊了!」

陸承安原本還在灶邊熬著隔夜的地瓜粥,一聽這話,手裡的勺子差點掉進鍋裡。他舀起一杓粥,看著裡面稀疏的米粒,眉頭皺了起來。

「一夜翻倍,還限購……這不是天災,這是人禍。」他低聲喃喃,腦子裡那根現代人的弦瞬間繃緊,「這是典型的囤積居奇,飢餓行銷的祖師爺版本啊。有人想讓整個金陵斷糧。」

幾乎是同時,畫舫的珠簾被掀開,柳如夢帶著一身脂粉香卻掩不住凝重的臉色快步進來。她也不顧小朱在場,直接將一張抄寫的單子拍在破桌上。

「陸公子,你猜對了。」她的指尖點在單子上,「昨夜嚴世蕃在醉仙樓宴請金陵五大糧商,金、錢、萬、周、吳五家,一口氣收了他們倉裡七成的存糧,現銀當場付清,條件只有一個——封倉,不賣,或者,高價慢慢賣。城裡現在流通的米,不到平時的兩成。」

小朱湊過來看,臉都白了:「這是要幹嘛?讓大家都餓肚子嗎?那我的豬血糕、我的蚵仔煎怎麼辦?沒米就沒客人,沒客人我就沒分潤啊!」

「他不是要餓死所有人,他是要餓死我們。」陸承安冷笑一聲,眼神卻越來越亮,那是他每次要出怪招前的神情,「讓夜市斷炊,攤販沒生意自然散夥。小老百姓沒飯吃,第一個罵的就是朝廷,罵的就是主張開夜市、挺漕運的徐閣老。到時候民變一起,嚴黨再跳出來說是徐階與民爭利、太子結交市井無賴才招致天怒人怨,這一石三鳥,算盤打得比我的算盤珠子還響。」

他心裡同時在快速盤算,這一招狠是狠,但也是七傷拳。囤糧要壓巨額現銀,只要撐過幾天,讓糧價崩下來,嚴世蕃投入的銀子就會變成一堆發霉的米,血本無歸。

「阿砲!」陸承安猛地站起來,一拍桌子,「別去排隊了,你現在立刻去運河碼頭,找漕幫的陳老舵主。就說我陸承安用夜市所有攤位的信譽擔保,請他把原本要三日後才到的那批淮安漕米,星夜改道,先調二十船進金陵!運費我按三倍算,到了之後,我讓他在秦淮河畔掛『漕幫義米』的旗子,這可是全金陵打出名號的好機會!」

阿砲一愣:「少爺,漕幫那群老傢伙只認銀子不認人,他們會肯?」

「他們不認人,但他們認『以後』。」陸承安眨眨眼,「你告訴陳老頭,嚴家能給他一時的銀子,但夜市能給他一世的生意。運河上的兄弟,哪個不想在金陵有個穩定的落腳點?這叫物流戰,懂不懂?」

阿砲似懂非懂,一抹嘴,轉身就往外衝,跑得比兔子還快。

「柳大家,還得拜託妳一件事。」陸承安轉向柳如夢,笑得有點賊,「幫我遞個話給芙蓉宮。就說我想請娘娘動用宮中採買的權限。」

當天下午,芙蓉宮的偏殿內,蘇芙蓉正對著銅鏡試一支新簪,聽完宮女轉述,鳳眼一挑,紅唇勾起。

「陸承安這小子,倒是會挑時候。」她輕笑一聲,聲音嬌媚卻帶著刀鋒,「嚴世蕃以為封了民間的糧倉就沒事了?忘了宮裡每年光是採買、賞賜就要用掉多少米糧。來人,傳本宮懿旨,著內務府即刻開西苑三號倉,以去歲的平價,放糧一萬石。對外就說,是本宮為皇上祈福,體恤民生。」

身旁的老嬤嬤一驚:「娘娘,這可是動了宮裡的體己……王皇后那邊若是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蘇芙蓉站起身,裙裾如芙蓉綻開,「她巴不得金陵亂起來好廢太子,本宮偏要讓金陵穩下來。這一萬石米,能穩住人心,也能讓皇上看看,到底誰才是真的在為大明著想。去告訴陸承安,本宮的米不是白給的,要他夜市的帳本,以後分我一成利,算是入股。」

消息像風一樣傳開,但米還在路上,遠水救不了近火。夜市裡已經人心惶惶,不少攤販開始收攤,怕明天就沒米下鍋。

就在這時,陸承安的第三招上了。

他在自家攤位前架起一口大鍋,鍋裡咕嘟咕嘟滾著的不是白粥,而是一鍋金黃噴香的地瓜籤粥。切得細細的地瓜籤混著少許碎米、蝦米與油蔥酥,香氣霸道地鑽進每一個路過人的鼻子裡。

「各位鄉親父老!各位衣食父母!」陸承安拿著一個破鑼,敲得噹噹響,嗓門比說書先生還大,「白米很貴,地瓜很便宜!今天開始,本攤推出『金陵保衛戰特餐』——番薯籤蚵仔湯、地瓜籤油飯,一碗只要十文錢,管飽!白米是大家閨秀,地瓜是鄰家小妹,一樣能填飽肚子,一樣好吃到舔碗!」

底下有人猶豫:「地瓜……那不是餵豬的嗎?」

「餵豬?」陸承安立刻接梗,諧音哏信手拈來,「這位大哥,你這就有所不知了!地瓜在我們老家叫『番薯』,番薯番薯,翻身就屬它!吃了番薯,保證你從『米蟲』翻身變『富翁』!再說了,現在白米一斗九百文,你吃一碗白飯的錢,在我這裡能吃九碗地瓜籤,還能加顆蛋!你要當盤子,還是要當聰明人?」

人群被他逗得笑了起來,加上那鍋地瓜粥實在香得犯規,十文錢的價格更是佛心,很快就有人掏錢買了第一碗。一吃之下,綿密香甜,竟比想像中好太多。

「好吃欸!比白粥還香!」

「給我來三碗,我全家都吃這個!」

恐慌的氣氛,就在一碗碗熱騰騰的地瓜籤裡,被硬生生地壓了下去。陸承安看著排起長隊的攤位,心裡鬆了一口氣。穩住民心,才是糧價戰的第一步。

真正的反擊,在第二天黃昏到來。

金陵朝陽門外,塵土飛揚。二十艘掛著漕幫青龍旗的大船,沿著運河魚貫而入,而最前頭的那一艘船頭上,站著一個穿著半舊圓領袍、卻努力挺直腰桿的少年。他手裡舉著一面手寫的旗子,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大字——「平價放糧」。

是小朱。

他奉了徐階的暗中安排,親自隨漕幫押糧入城。這一路上,他看著兩岸面黃肌瘦的百姓,又看著船艙裡滿滿的米糧,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身為太子的重量。

「金陵的鄉親們!」小朱站在船頭,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抖,但卻用盡了全身力氣喊出來,「我……我是夜市的小朱!我跟陸承安說好了,今天的米,一斗只賣四百五十文!跟以前一樣!大家排好隊,人人有份!誰也不許插隊!」

城門口早已擠滿了人,一聽到平價二字,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有米了!有平價米了!」

「小朱公子!小朱公子仁義啊!」

百姓們自發地讓開一條路,看著一袋袋白花花的大米從船上卸下,送進由錦衣衛與應天府衙役共同看守的臨時糧點。那幾家還在高價賣米的糧商,臉色瞬間變得比米還白,他們囤在倉裡的米,眼看就要變成賣不出去的石頭。

醉仙樓雅間內,嚴世蕃聽著下人來報,氣得將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瓷四濺。

「二十船?蘇芙蓉那賤人還開了宮倉?還有那個該死的地瓜籤?」他面目猙獰,一腳踹翻了桌子,「我壓進去整整八萬兩銀子!現在全砸手裡了!陸承安……陸承安!我非剝了他的皮不可!」

站在陰影處的趙無極,依舊面無表情,只是緩緩抱拳:「少閣老息怒。此事有人洩密,屬下已查明,那花舫的柳如夢,昨日曾兩次派人出城,往運河方向去。漕幫的船,來得太快了。」

嚴世蕃眼中閃過一絲狠戾:「柳如夢?又是那個唱曲的婊子……好,好得很。趙無極,你知道該怎麼做了吧?」

趙無極低下頭,聲音像刀鋒劃過冰面:「屬下明白。今夜子時,花舫之上,該換一曲《魂斷秦淮》了。保證……做得乾淨,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夜色再一次降臨金陵,但這一次,秦淮河畔的地瓜粥香氣與百姓們搶到平價米的笑聲,交織成一片溫暖的光。而在這片光照不到的河面上,一艘無聲的小舟,正載著一個黑衣人,悄悄朝著燈火通明的柳家花舫,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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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 芙蓉宮的深夜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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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夜,從來沒有真正暗下來過。

秦淮河上的燈火像是打翻的星斗,一盞盞映在河面上,隨著平價米入倉的消息喧騰開來,整條河都飄著地瓜籤的甜香。百姓提著布袋,笑著、鬧著,排在臨時糧點前頭的隊伍蜿蜒得像一條活龍。可就在這片喧鬧的光亮之外,一艘沒有掛燈的小舟,正貼著河岸的陰影,無聲無息地朝柳家花舫滑去。舟頭站著的黑衣人,正是趙無極,他袖口裡的短刀映著月光,冷得像一尾剛出水的魚。

同一時間,陸承安卻被一個眼生的小太監,領著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

「陸公子,請快些,娘娘只說子時一刻,偏殿的門只開半炷香。」

陸承安跟在後頭,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瘋狂吐槽。拜託,剛打完一場糧價保衛戰,他連夜市那口煮地瓜籤的大鍋都還沒洗,腳板底還沾著碼頭的泥,結果宸貴妃蘇芙蓉的懿旨就到了——深夜密召,芙蓉宮偏殿,不許帶隨從。這哪是密召,根本是深夜把人叫去寫考卷,還不給開書。

更要命的是地點。芙蓉宮啊!那可是全大明朝號稱「男子止步」的結界,上回他誤闖香閨,被蘇芙蓉拿簪子抵著脖子笑吟吟問他「是想當太監還是想當駙馬」,他到現在後頸子都還涼颼颼的。這次是正大光明被召見,怎麼反而更毛?

「公公,」陸承安忍不住壓低聲音問前頭的小太監,「娘娘有說……是請吃宵夜,還是請看砍頭?」

小太監頭也不回:「娘娘說,陸公子若再貧嘴,就請你吃廷杖,免費按摩,一條龍服務。」

陸承安立刻閉嘴。得,綜藝哏都被搶先了,這宮裡果然人才濟濟。

芙蓉宮偏殿不似正殿那般金碧輝煌,卻更見心思。殿內沒有點那種燻得人頭暈的濃香,只有一爐淡淡的沉水香,煙氣細細一線,嫋嫋往上。地上鋪著江南織造新貢的軟緞,踩上去悄無聲息,四角各立一盞琉璃宮燈,光線溫和卻不昏暗,照得殿內每一寸都乾乾淨淨,連一絲陰影都藏不住。外頭是十一月的寒風,殿內卻暖得像是三月的秦淮河畔,連空氣裡都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芙蓉花香。

殿中已經坐了兩個人。

一個是內閣次輔徐階,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直裰,完全沒有白日在玉熙宮廷議時的官威,手裡捧著一盞熱茶,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看起來倒像個在夜市排隊等蚵仔煎的尋常老翁。另一個,便是主人蘇芙蓉。

她今晚竟未著盛裝,只披了一件月白色繡芙蓉的常服,長髮半綰,斜插一支白玉簪,臉上脂粉也淡了,少了幾分在嘉靖面前的嬌媚,卻多了幾分讓人不敢逼視的清醒。看見陸承安進來,她只是抬眸一笑,眉梢一挑,那股子「笑語嫣然間步步為營」的勁兒,瞬間就讓整個偏殿的溫度降了半度。

「喲,咱們金陵糧價保衛戰的大功臣來了。」蘇芙蓉聲音輕柔,卻字字帶刺,「本宮聽說,陸公子用二十船米跟一鍋地瓜籤,就把嚴世蕃八萬兩銀子砸進了水裡。這手筆,比本宮在宮裡撒一把珍珠還響亮。怎麼,腿軟了?本宮的偏殿,又不是龍潭虎穴。」

陸承安趕緊作揖,順口就把綜藝魂點滿:「娘娘言重了,草民這不是腿軟,是感動。感動到差點以為走錯棚,以為自己進的是翰林院的考場。您這偏殿,燈光美、氣氛佳,還有徐閣老作陪,根本是金陵最高級的深夜座談會,草民何德何能,能當來賓。」

徐階被他逗得差點嗆到茶,咳了一聲,笑骂道:「你這張嘴,真是廷杖都打不爛。快坐吧,今夜不是請你來耍嘴皮子的。」

陸承安這才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了 half 個屁股,屁股還沒坐熱,就聽徐階正色道:「承安,今夜請你來,是三方要把話說開。糧價一戰,嚴黨吃了大虧,絕不會善罷甘休。嚴嵩在嘉靖面前丟了面子,接下來必定會在會試與稅政上反撲。我與娘娘商議過,若再各自為戰,遲早被各個擊破。」

蘇芙蓉接過話頭,纖纖玉指輕輕撥弄著茶蓋,語氣卻不復輕佻:「徐閣老說得是。本宮在這宮裡,看似風光,實則腳下便是懸崖。嘉靖爺沉迷煉丹,皇后視我為眼中釘,嚴黨想拿我當槍使。今日我能開宮倉放糧,是借了採買的名頭,來日他們若以此參我一本,說我私通外臣、干預朝政,本宮便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她頓了頓,那雙總是含笑的眸子,第一次褪去了偽裝,露出一絲極淡的疲憊與鋒芒。

「陸承安,你可知本宮為何要幫你?」

陸承安心頭一跳,面上卻還是那副吊兒郎當:「因為……草民的地瓜籤特別香?」

「貧嘴。」蘇芙蓉白了他一眼,卻也沒真的生氣,「本宮姓蘇,閨名芙蓉。你可知,金陵蘇家,二十年前是什麼人家?」

徐階輕輕嘆了口氣,替她答了:「蘇家,原是徽州最大的鹽商,後因一紙加稅的票擬,家破人亡。娘娘入宮前,見過太多商賈被苛稅逼得賣兒鬻女,也見過太多田畝被士紳隱匿,窮人無立錐之地。」

蘇芙蓉點頭,眼底有火光一閃而過:「所以,本宮恨的不是銀子,是這吃人的稅制。徐閣老想做的清丈田畝,正合本宮心意。本宮雖在深宮,卻還能在嘉靖爺耳邊,吹一吹枕頭風。只要時機得當,一句話,便能讓皇上對某道奏疏多看一眼,對某個人的名字多留三分。」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露骨。陸承安心裡卻是一凜,這才是真正的結盟條件。一個在內閣掌票擬,一個在御前掌吹風,這兩股力量若合在一起,確實能撬動嚴嵩的根基。

徐階此時也看向陸承安,目光炯炯:「娘娘願在宮中為相,承安,你在宮外的擔子,便更重了。老夫欲推行新稅法,首在清丈田畝,次在改革漕運與商稅。但朝中阻力太大,滿朝文官,誰家沒有幾千畝隱田?此事若直接上奏,必被群起而攻之。所以,老夫想……先以你的夜市為試點。」

「夜市?」陸承安一愣。

「對。」徐階撫鬚微笑,那笑容竟有幾分像陸承安平時算計人的樣子,「你那秦淮夜市,三教九流俱全,日進斗金,卻無定稅。攤販多以孝敬、打點應付官差,稅負既重且亂。若你能以夜市為示範,立一個『定額攤販稅』,按日、按攤位大小計稅,公開透明,再將稅款一部分用於疏通河道、修繕市集,讓攤販得利、百姓得惠、朝廷得稅,此法若成,便是新稅法的活招牌。屆時老夫再推至整個南直隸,便有了實證。」

陸承安聽得眼睛發亮。這不就是現代的「夜市經濟學」與「營業稅」雛形嗎?用可見的公共建設換取納稅意願,把灰色地帶的孝敬變成陽光下的稅收。這老狐狸,不愧是能在嚴嵩眼皮子底下熬了十年的徐階,一出手就是陽謀。

他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妙啊!徐閣老,您這招叫『先讓一部分攤販富起來』,再帶動大家一起繳稅。這不就是……朝廷版的飢餓行銷加會員集點?攤販繳了稅,就能掛『御賜誠信攤位』的牌子,客人更敢買,攤販更賺錢,朝廷稅收還能翻倍。這乳酪,我們不動,我們把它做大,大家分!」

蘇芙蓉聽得掩唇輕笑:「你這腦子,倒真適合去戶部當差。不過,陸承安,本宮把話說在前頭。」

她話鋒一轉,笑容收斂,定定地看著陸承安,一字一句,清晰得像玉珠落在盤中:「本宮可以幫太子、幫徐閣老,但本宮也要一條後路。太子年幼,嘉靖爺春秋鼎盛,若……他日儲位有變,或新君登基,本宮這芙蓉宮,能否保住?本宮這個人,能否不被清算?」

殿內的空氣,瞬間凝結。

這是最赤裸的政治交易。蘇芙蓉出身商賈,深知投資要看回報。她押注在太子與徐階身上,要的是未來的護身符。

陸承安夾在中間,只覺得左邊是貴妃溫柔刀,右邊是太子傻白甜,自己像是夜市裡同時被兩桌客人催菜的跑堂小二,稍有不慎就要把湯灑在自己身上。

他心思電轉,面上卻苦笑一聲,用起了他最擅長的和稀泥大法:「娘娘,您這話就見外了。您想啊,太子小朱……哦不,太子殿下,他是什麼人?他是跟草民一起在油鍋前發過誓、一起被東廠追得鑽過狗洞的兄弟。他認定的合夥人,那是一輩子的。您護著他,他將來能不護著您?這叫……長期持股,穩定分紅,風險對沖,懂?」

他又轉向徐階,擠眉弄眼:「徐閣老,您說是吧?咱們這聯盟,就叫『芙蓉夜市改革聯盟』,口號我都想好了——『清丈田畝不動搖,夜市納稅有鈔票,太子安心當球長,娘娘永遠是皇嫂……啊不,是永遠是芙蓉宮的主人!』」

「油嘴滑舌!」蘇芙蓉被他逗得又氣又笑,抬手作勢要打,「什麼球長皇嫂的,沒個正經。」

徐階卻是聽懂了,欣慰地點頭:「承安雖滑頭,卻是重諾之人。娘娘放心,徐某在此立誓,只要徐某在一日,必保娘娘在宮中安然。太子那孩子,經龍江一劫,已非昔日吳下阿蒙,他懂得感恩。」

三人相視一笑,雖各懷心思,卻也在這一刻,真正將那張無形的盟約,落了印。香爐的煙氣,在燈光下繚繞成一個完整的圈,像是把三個人都圈在了一起。

就在此時,偏殿的門被輕輕叩響,方才領路的小太監慌張地探頭進來,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顫抖:「娘娘、閣老、陸公子……不好了。宮門口剛傳來的消息,秦淮河上……柳家花舫走水了!火光沖天,說是……說是錦衣衛在拿人,還有,貢院那邊,今夜提前封院,有風聲說……今年的會試題目,漏了!」

殿內三人的笑容,同時僵在臉上。

陸承安心頭猛地一沉。走水?拿人?他瞬間想起趙無極那艘滑向花舫的小舟。柳如夢!還有漏題……會試還有三日便要開考,此時漏題,是要把誰拖下水?

蘇芙蓉猛地站起身,臉色在燈光下白得像紙,卻依舊強自鎮定:「封鎖消息,別讓風聲傳到乾清宮。徐階,你立刻去穩住貢院,陸承安……」

她看向陸承安,眼神複雜至極,有擔憂,有決絕,更有一絲將他徹底拉上同一條船的狠意:

「你,現在就去花舫。活要見人,死……也要把那把火,給本宮滅了。否則,咱們今晚談的這一切,都會變成燒給嚴黨的紙錢。」

殿外,寒風捲起一陣芙蓉花瓣,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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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二十六章 貢院漏題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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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宮偏殿的燈火被那一句話劈得晃了三晃。

「走水?漏題?」陸承安腦子裡第一個閃過的不是什麼朝堂陰謀,而是前世在夜市看過的連鎖詐騙。「好傢伙,這是買一送一的促銷組合包啊?一邊放火燒證據,一邊潑髒水搞鬥臭,嚴家父子的行銷企劃做得比我還勤快。」

蘇芙蓉的指尖已經掐進了掌心,鳳袍的袖口微微顫抖。她是後宮裡最懂風向的女人,一聽就明白了這兩件事的毒辣。燒花舫,是要滅柳如夢的口,讓漕運假帳死無對證;漏題,是要毀陸承安這個剛在廷議上出盡風頭的舉子,只要考場一亂,不管他有沒有買題,一個「與漏題案有關」的標籤貼上去,這輩子就別想穿那件官袍。

「徐閣老。」她聲音壓得又輕又冷,卻像刀子一樣,「貢院那邊,你去。拿本宮的令牌,就說是本宮擔心會試滋擾了陛下清修,請閣老代為巡視。務必把水攪渾,拖到天亮。」

徐階深深一揖,那張老謀深算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娘娘放心,老臣明白。今夜貢院若是漏了題,那漏的,恐怕就不是題,而是人頭。」

他轉頭看向陸承安,眼神裡多了幾分考較,也多了幾分託付:「承安,花舫那邊,老夫分身乏術。趙無極那條瘋狗,可不是好對付的。」

陸承安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慘白的燈光下竟有幾分痞氣。「閣老放心,救火這種事,我專業。以前在秦淮河邊擺攤,最怕的就是隔壁蚵仔煎的油鍋走水,我滅火的速度,比錦衣衛拔刀還快。」

他嘴上輕鬆,心裡卻已經把算盤打得劈啪響。不能慌,越慌就越中計。嚴黨這是雙線操作,自己若是兩頭亂跑,兩頭都救不了。

「娘娘,」他忽然收起嬉皮笑臉,正色道,「花舫那邊,請娘娘立刻派芙蓉宮最得力的心腹,帶著太醫院的人去,就說是奉娘娘懿旨,接柳姑娘入宮暫住,協查漕運舊帳。名目越大越好,動靜越大越好。趙無極敢在秦淮河上縱火,卻不敢在娘娘的儀仗面前殺人。這叫品牌聯名,懂嗎?他燒的是野雞花舫,咱們把它包裝成皇家合作旗艦店,看他還敢不敢點火。」

蘇芙蓉眼睛一亮,瞬間領悟。這小子,歪點子永遠來得又快又刁。她立刻對門外的小太監厲聲吩咐:「去,叫秦嬤嬤點起宮燈,抬本宮的肩輿,親自去秦淮河!就說本宮聽聞柳大家琴藝超群,請她入宮為陛下祈福演奏!」

安排完最急的一環,陸承安才跟著徐階,冒著深夜的寒風衝出了宮門。金陵城的夜,比往常更黑。貢院方向,隱隱有火把晃動和人聲喧嘩,而秦淮河的方向,天際竟真的被染紅了一角,焦糊味隨著北風飄了過來。

徐階的轎子在貢院前的長街停下。平日裡莊嚴肅穆的至聖先師牌坊下,此刻卻圍滿了錦衣衛,緋紅的飛魚服在燈籠光下像一片血。帶頭的正是趙無極,他抱著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見徐階,也只是淡淡地一拱手。

「閣老來得正好。有人檢舉,今科會試考題於今夜子時前洩漏,疑似有舉子勾結禮部胥吏,私相授受。卑職奉嚴閣老與東廠馮公公之命,封鎖貢院,並搜查相關人等。」

他身後的林紹文,此刻穿著一身嶄新的儒衫,臉上卻是掩不住的得意與嫉恨。他看見陸承安,立刻提高了聲音,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陸兄!你……你糊塗啊!我好心勸你讀書要走正道,你怎麼能……怎麼能做出買題這種事?我親眼看見,你那書僮阿砲,昨夜在貢院後牆,跟禮部主事的侄兒鬼鬼祟祟地交易!」

這指控又響又亮,圍觀的幾個舉子和差役頓時嘩然。買題,在大明是比貪墨更重的罪,是要革功名、充軍流放的。

陸承安看著林紹文那張因為嫉妒而扭曲的臉,心裡竟有點想笑。這傢伙的演技,比秦淮河上的花魁還浮誇。

「林兄,」陸承安嘆了口氣,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你說我買題?那你倒是說說,我買的題目是啥?總不能我花了銀子,連題目叫什麼都不知道吧?這消費體驗也太差了,給個負評喔。」

林紹文被他這無賴的語氣噎了一下,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紙,大聲念道:「今科會試首題,乃是《大學》那句『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我這裡有證據!這就是從你茅屋搜出來的抄本!」

趙無極適時地一揮手,兩個錦衣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陸承安。「陸公子,得罪了。例行搜查。」

另一隊人馬,早已如狼似虎地衝向了他在秦淮河邊的茅屋和那個如今空蕩蕩的夜市攤位。鍋碗瓢盆被掀翻的聲音,即使隔著一條街也能聽見。阿砲嚇得臉都白了,死死抱著那口醃豬血糕的醬缸,嘴裡還不忘嚷嚷:「你們別碰!這是太子殿下……小朱哥蓋過章的集點卡!有玉璽的!」

場面一度極度難看。徐階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正要開口,卻見陸承安對他極其隱晦地眨了眨眼。那眼神,分明在說:閣老,別急,讓子彈飛一會兒。

徐階心頭一動,硬生生把要出口的呵斥嚥了回去。他想起三天前,陸承安深夜來訪,神秘兮兮地塞給他一封信。

那晚,陸承安是這麼說的:「閣老,我這人擺夜市有個習慣,永遠會多準備一份菜單。一份貼在門口給客人看,一份藏在櫃檯下,只有熟客才知道。貢院這地方,現在就是嚴黨的廚房,他們想讓我吃什麼,就會把那份菜單先塞給我。與其等他們餵我吃餿飯,不如我們先印一份假菜單,請君入甕。」

原來,早在舌戰嚴嵩之後,陸承安就料到嚴黨必會在科舉上做文章。他與徐階聯手,做了一個天大的局。他們透過徐階安插在禮部多年的老吏,故意讓林紹文「偷」到了一份做舊的、蓋著禮部關防的「考題」。那份題目,做得極真,连紙張都是貢院專用的竹紙,甚至還刻意留下了幾個抄寫時的墨點。而真正的考題,早在半個月前,就由徐階以「恐有姦人窺伺考題,擾亂聖聽」為由,請嘉靖皇帝親自出馬,以修仙煉丹需要「天機不可洩漏」為名,將真題用黃綾封存,供奉在了玉熙宮的丹爐密室裡,由嘉靖最信任的老道士和司禮監掌印太監共同看守。嚴世蕃再神通廣大,也不敢去嘉靖的丹房裡偷東西。

此刻,林紹文手裡高舉的,正是那份假題。

「搜!給我仔細地搜!」趙無極冷冷地下令。

一刻鐘後,去茅屋搜查的錦衣衛回來了,為首的校尉臉色有些古怪,低聲在趙無極耳邊說了幾句,並呈上了一張紙。趙無極展開一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那張紙上,確實抄著「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幾個大字,但字跡歪歪扭扭,旁邊還畫著一隻流口水的豬,旁邊註解:「此題若考,必以豬油拌飯破題,方顯義利之辨。」

這哪裡是考題抄本,分明是陸承安平日裡用來練習諧音哏的草稿紙。

林紹文也看到了,臉色一變,強辯道:「這……這是他狡兔三窟!一定還藏在別處!他那夜市攤位的夾層裡,肯定有!」

他的話音剛落,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名身著蟒袍的東廠檔頭飛奔而來,在馮保耳邊耳語了幾句。馮保那張陰鷙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因為就在半個時辰前,嘉靖皇帝在玉熙宮煉丹時,徐階不經意地提了一句:「陛下,聽聞貢院今夜有些喧鬧,恐有小人欲以假題擾亂會試,壞了陛下為國選材的清淨。」嘉靖本就多疑,最恨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搞鬼,當即大怒,命人將他親自封存的真題取出,當場開封。

真題只有一道:「論《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與林紹文高價賣出去的那道「以義為利」,差了十萬八千里。

會試在三日後如期舉行。考場內,數千舉子奮筆疾書。那些花了五百兩、一千兩從林紹文手裡買到「獨家內幕題」的考生,一拿到真正的試卷,臉都綠了。他們寒窗苦讀數年,押寶押在了那道假題上,文章早已背得滾瓜爛熟,此刻卻一個字也用不上。有的人當場癱軟在地,有的人急中生智,硬著頭皮把準備好的「以義為利」的文章,生搬硬套地往「致中和」上靠,寫出來的東西驢唇不對馬嘴,令閱卷的翰林們啼笑皆非。

而陸承安,則在自己的號舍裡,慢條斯理地磨墨。他看著那道「致中和」的題目,想起的卻是夜市裡百味調和、方能出一鍋好湯的道理。他提筆寫下:「中者,不偏不倚;和者,調眾口而適其味。治國如烹小鮮,鹽多則鹹,糖多則膩,唯中和二字,可育萬物……」他將夜市經濟學裡關於平衡與調配的道理,化作了最堂皇的八股文字,一氣呵成。

放榜那日,金陵城萬人空巷。

皇榜之前,禮部尚書親自唱名。當唱到那些買題考生的名字時,每念一個,便有一隊錦衣衛上前,將那面如死灰的考生直接拿下。「張姓考生,文不對題,挾帶假題,拿下!」「李姓考生,答非所問,與漏題案有關,拿下!」

人群譁然,這才明白,原來漏題案竟是一場釣魚執法。

最後,輪到了林紹文。他本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此刻見同夥一個個被抓,早已抖如篩糠。趙無極親自走到他面前,將那份他親手抄寫並販售的假題提綱,摔在了他的臉上。

「林紹文,你受嚴世蕃指使,竊取並偽造會試考題,牟取暴利,構陷同窗,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林紹文兩腿一軟,癱倒在地,屎尿齊流:「不是我……是嚴公子逼我的……他說只要我把題目賣給陸承安,就能讓我中解元……」

全場死寂,隨即爆出震天的議論。嚴黨在禮部的勢力,竟已膽大妄為到操縱科舉!

消息傳入宮中,嘉靖震怒。他可以容忍嚴嵩貪財,可以容忍他們黨同伐異,但絕不能容忍有人染指他選拔人才、鞏固皇權的最後一根稻草——科舉。這等於是在他的龍椅下放火。

一道聖旨,雷霆而下。禮部上下三品以下官員,全部停職待查,由徐階與都察院會審。嚴世蕃被勒令閉門思過,嚴嵩跪在玉熙宮外整整兩個時辰,才換來一句冷冰冰的「退下吧」。

而在那份新鮮出爐的杏榜之上,陸承安的名字,赫然位列會試第二名,僅次於一位寒門老舉子。金陵城所有的夜市攤販,都在那一刻敲鑼打鼓,放起了鞭炮,比過年還熱鬧。阿砲抱著那張紅榜,又哭又笑,鼻涕都流到了嘴裡。

陸承安卻沒有笑。他站在人群之外,看著那張象徵著他終於在這個吃人的禮教世界裡,拿到了一張入場券的紅榜,心裡卻異常平靜。他知道,這場勝利,只是用一個更精妙的騙局,擊敗了一個拙劣的騙局。嚴嵩父子還在,馮保還在,王皇后還在。

就在此時,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擠過人群,將一張摺疊的小紙條塞進了他的手心。紙條上只有一行潦草的字,是阿砲的筆跡,歪歪扭扭,卻讓陸承安心頭一緊:

「少爺,不好了。東廠的人剛剛來過,說我娘在城外的莊子病重,要我拿夜市聯盟的帳冊去換藥。他們……他們知道太子常來攤子上的事了。」

陸承安猛地攥緊了紙條,指節發白。剛剛平息的貢院風暴,原來只是前菜。真正的刀,已經悄無聲息地架在了他最信任的兄弟的脖子上。

夜市聯盟的帳冊,那裡面可不止有豬血糕的流水,還有太子朱翊鈞每一次化名「小朱」來幫忙、每一次分潤的簽字畫押。那是要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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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二十七章 阿砲的背叛與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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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夜,才剛剛因為那張杏榜而炸開了鍋,現在卻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滋的一聲,連秦淮河上的燈籠都跟著晃了一下。

陸承安把那張皺巴巴的小紙條死死攥在手心裡,紙條是阿砲的字,歪歪扭扭,像是蚯蚓剛喝完酒寫的。可字越醜,事就越大。

「東廠的人剛來過,說我娘在城外的莊子病重,要我拿夜市聯盟的帳冊去換藥。他們……他們知道太子常來攤子上的事了。」

夜市聯盟的帳冊。那本用豬血糕湯汁不小心暈開一角、封面還蓋著「小朱豬血糕集滿十點送貢丸一串」玉璽印章的帳冊。要是落到馮保手裡,別說豬血糕,連整個夜市帶太子,都得被熬成一鍋人肉湯。

陸承安沒有回那個敲鑼打鼓的報喜人群。他轉身就往自家的茅屋後巷鑽,腳步快得帶起一陣爛菜葉的味道。茅屋的門虛掩著,裡頭的油燈還亮著,卻沒有人聲。那股平常總飄著蔥油與汗味的屋子,此刻竟有一種冷掉的油鍋味,黏膩、發悶。

「阿砲?」他推門進去,聲音不大,卻讓蹲在角落的人影狠狠抖了一下。

阿砲正蹲在放帳冊的木箱前,箱子已經被打開了。他手裡抓著半本帳冊,厚厚的一疊,紙頁被他的手汗浸得有點發皺。他的另一隻手,還死死摳著自己的褲管,指節白得像剛出鍋的蘿蔔糕。聽見陸承安的聲音,他像是被錦衣衛的繡春刀抵住了脖子,整個人彈了起來,臉漲得通紅,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少……少爺!我、我不是……」阿砲的聲音抖得像篩子,「他們說我娘快不行了,說是急病,要吃宮裡的藥才救得回來。他們說只要……只要我把帳冊給他們看一眼,就給我藥,還給我五兩銀子……我娘她、她一個人在城外莊子上,沒人顧啊少爺!」

陸承安沒有立刻說話。他先看了看那個木箱,裡頭的帳冊少了最關鍵的幾頁,正是記載著「小朱」每日分潤、簽字畫押的那幾頁。每一頁下面,都還有那個稚嫩卻一本正經的簽名,以及一個歪歪扭扭、被當成集點卡蓋章的太子私印。

換作別人,此刻怕是已經一巴掌扇過去,罵一句吃裡扒外的狗東西了。畢竟,這帳冊要是交出去,就是通敵謀逆、勾結東宮的鐵證,足以讓整個夜市聯盟的人頭落地。

可是陸承安只是慢慢地走過去,搬了張小板凳坐下,還順手從灶上拿了兩個冷掉的糍粑,遞了一個給阿砲。

「吃點,壓壓驚。」他說得雲淡風輕,好像在談論今天豬肉漲了幾文錢,「你娘的事,什麼時候說的?來的是什麼人?穿什麼鞋?」

阿砲愣住了。他預想中的暴怒、斥責、甚至扭送見官,都沒有發生。陸承安這副「來,咱們先吃個宵夜再聊怎麼被抄家」的態度,反而讓他更慌了,眼淚一下子就崩了出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就、就在半個時辰前,兩個穿青布袍子的,說是東廠的……腳上是皂靴,腰裡鼓鼓的,肯定有刀!他們說我娘就在城西七里莊的破廟裡關著,還讓我聽了聲音……我、我聽見我娘在哭啊少爺!」

陸承安咬了一口冷糍粑,口感又硬又澀,卻嚼得很慢。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東廠要帳冊,絕不是為了那幾串豬血糕的流水,他們要的是太子私自出宮、與民爭利、私結商販的把柄。這把柄一拿到,別說太子監國,連徐階想保都保不住。王皇后跟嚴世蕃,做夢都想把「小朱」這個汙點釘在太子身上。

「所以你就把帳冊撕了幾頁給他們?」陸承安問。

阿砲把頭埋得更低,恨不得鑽進地縫裡,「我……我只敢撕了三頁,還是挑……挑分潤最少的那三天……我想著,他們看了應該……應該看不出什麼……少爺,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太子殿下,我就是個沒用的孬種……」

「孬種?」陸承安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半點溫度,卻又帶著一點熟悉的痞氣,「阿砲,你跟了我多久?從我在秦淮河邊被城管……喔不,被應天府的差役追著跑,說我無照擺攤開始,你就跟著我了。那時候你娘重病,是誰背著她去濟民藥局賒藥的?」

阿砲猛地抬頭。

「是我。」陸承安自己回答了,「所以你娘就是我娘。你娘被人綁了,你急,你慌,你想拿東西去換,這叫孬種?這叫孝順。只是……」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點賤兮兮的,「只是你這孝順,有點像夜市買到假的螃蟹,殼很大,肉很少,還容易被店家坑。」

他把手裡的半塊糍粑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來。

「走,帶我去見你娘。現在,立刻。」

阿砲傻眼了,「少爺,他們……他們說要我一個人去,拿帳冊去換……」

「換個屁。」陸承安直接把那半本被撕過的帳冊塞回木箱,又從懷裡掏出另外一本、一模一樣的帳冊,封面甚至更舊、油漬更多,「你以為東廠那幫人是什麼慈善事業?他們要的是真貨,你給他們假的,他們轉頭就撕票。真以為人家跟你玩夜市集點,集滿十點換解藥啊?」

阿砲看著那本「新」帳冊,瞳孔一縮。那本帳冊他從沒見過。

陸承安壓低聲音,眼裡閃著賊光,「貢院漏題那招,你以為我只會用一次?林紹文能偷到假考題,東廠憑什麼不能收到假帳冊?這本,是我讓柳如夢的花舫帳房先生,花了三天三夜仿的。裡面的『小朱』,全名叫朱小二,住在城南殺豬巷,職業是幫人殺豬的屠夫,每天下工來我攤子上打零工,一天分潤二十文。玉璽?那是我去刻章店刻的蘿蔔章,十文錢三個,還送一個『生意興隆』。」

阿砲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那股絕望的臭味,忽然間就散了一半。

「那……那我娘呢?」

「你娘,我早就讓人去看了。」陸承安的表情終於正經了一瞬,「糧價戰那天,我就覺得馮保那條老狐狸不會善罷甘休。蘇芙蓉……喔,芙蓉宮那位,就提醒過我,東廠最愛玩『圍魏救趙』,專挑軟柿子捏。你跟你娘,就是最軟的那一顆。所以我前天就託徐階老大人,暗中讓漕幫的兄弟去城西莊子附近盯著了。你娘根本不是病重,是被他們『請』去喝茶了,人現在好好的,就是有點嚇到。」

這話像是一劑強心針,直接打進了阿砲的心窩。他噗通一聲就跪下了,抱住陸承安的大腿嚎啕大哭,鼻涕全蹭在了陸承安那條已經洗到發白的褲子上。

「少爺!我……我真不是人啊!我差點就害死大家了!」

「行了行了,別把鼻涕當醬油抹了。」陸承安嫌棄地抖了抖腿,卻沒有把他踢開,「要哭,等把你娘接回來再哭。現在,咱們得去演一場戲,一場讓馮保自己跳進油鍋的戲。」

當夜,月黑風高。金陵城西七里莊那座廢棄的土地廟,外頭看著破敗,裡頭卻點著兩盞鬼火似的油燈。四個東廠番子正圍著一個瑟瑟發抖的老婦人打瞌睡,老婦人正是阿砲的娘,雖然受了驚嚇,但顯然沒受什麼皮肉苦,只是被綁住了手腳,嘴裡塞著布條。

廟門忽然被一腳踹開,風灌了進來,吹得油燈亂晃。

進來的不是阿砲一個人,而是三個人。最前頭的是化了妝、穿著粗布短打、臉上還故意抹了鍋灰的太子朱翊鈞,他手裡提著一根擀麵棍,氣勢洶洶,活像是來收保護費的。中間是哭喪著臉、懷裡抱著那本假帳冊的阿砲。最後,才是背著手、笑得一臉人畜無害的陸承安。

「人呢?錢呢?帳冊呢?」一個番子頭目立刻拔刀,色厲內荏地喝道。

陸承安卻搶先一步,把阿砲往前一推,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這位公公,你們也太不講究了吧?說好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結果你們把人家老娘綁這破廟裡,連碗熱粥都不給,這叫什麼待客之道?這在我們夜市,是要被客訴到消保官那裡的!」

那番子頭目一愣,沒想到來的是這麼個油嘴滑舌的傢伙。

就在他愣神的瞬間,廟外的黑暗裡,忽然亮起了十幾支火把。徐階的心腹、應天府的差役,以及漕幫的十幾個漢子,手裡拿著扁擔、菜刀、鍋鏟,烏泱泱地把破廟給圍了起來。為首的差役高聲喊道:「奉徐閣老與芙蓉宮懿旨,查東廠私設公堂、擅擄良民!還不放人!」

這陣仗,直接把四個番子給嚇傻了。他們只是奉馮保的令來釣魚,哪想到釣上來的是一條鯊魚,還帶了一群食人魚。

混亂中,朱翊鈞……喔不,此刻的「小朱」同學,已經一個箭步衝上去,用擀麵棍敲掉了看守老婦人的番子的刀,一把抱住了阿砲的娘,「大娘別怕!小朱來救妳了!我……我常跟阿砲一起擺攤,妳的豬油渣包子最好吃了!」

那老婦人看著這個滿臉鍋灰卻眼神赤誠的少年,竟也忘了害怕,顫抖著說了句:「小朱……你怎麼也來了……」

這一句「小朱」,聽在番子頭目的耳朵裡,卻像是催命符。他終於反應過來,眼前這個少年,就是他們處心積慮想抓到的那個「太子私訪」的證據本人!

可惜,已經晚了。

第二天正午,秦淮河畔的夜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所有攤販都被陸承安召集了起來,連柳如夢的花舫都暫停了生意,柳姑娘親自站在最前排。應天府的官差也來了,圍觀的百姓裡三層外三層。

阿砲站在那個他平時炸豬血糕的油鍋前,手裡高高舉著那本假帳冊,還有那三頁被他撕下來的真帳頁。他的眼睛還紅腫著,但背卻挺得筆直。

「各位鄉親!各位叔伯阿姨!」阿砲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吼道,「我阿砲,對不住大家!東廠的人抓了我娘,逼我拿夜市的帳冊去換!我……我一時糊塗,差點就把咱們大家吃飯的傢伙,還有……還有小朱兄弟給賣了!」

人群一片譁然。

「但是!」阿砲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兇狠起來,「我家少爺跟我說,這帳冊要是真的給了他們,咱們夜市就完了!小朱兄弟就完了!我娘也救不回來!所以少爺連夜做了這本假的,讓我將計就計!」

他說著,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那本假帳冊狠狠地摔進了那口滾燙的油鍋裡。滋啦一聲,紙頁瞬間被熱油吞沒、捲曲、焦黑,化作一縷黑煙。那三頁真的帳頁,也被他掏出火摺子,當場點燃,火光映著他滿是淚痕卻堅定的臉。

「從今天起,我阿砲的命,就是少爺的,就是夜市聯盟的,就是小朱兄弟的!誰再敢動我們夜市一根寒毛,我阿砲第一個跟他拚命!」

他轉身,對著人群後方那個穿著斗篷、默默看著他的朱翊鈞,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朱翊鈞的眼眶也紅了,他想衝上去扶,卻被陸承安悄悄拉住了。這個頭,必須讓阿砲磕,也必須讓所有攤販看見。

緊接著,阿砲從懷裡掏出一張狀紙,高高舉起,「我要告!我要告東廠提督馮保,指使番子私擄良民、威脅攤販、偽造證據!這狀紙,徐閣老已經收了!」

全場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攤販們這些日子受夠了廠衛的氣,此刻見阿砲如此硬氣,又見陸承安與那位神秘的「小朱」背景如此之硬,頓時群情激憤,夜市聯盟的凝聚力,反而因為這一次的背叛與救贖,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固。有人遞上燒餅,有人遞上熱湯,阿砲的娘也被接了回來,被一群大娘圍著噓寒問暖。

人群的歡呼聲中,陸承安卻悄悄退到了巷子陰影裡。那裡,蘇芙蓉的貼身宮女正提著一盞不起眼的燈籠等著他,臉色有些凝重。

「陸公子,娘娘讓奴婢帶句話。」宮女低聲道,聲音輕得像蚊子叫,「馮保那邊,娘娘跟徐閣老已經幫你壓下了,暫時不會再動夜市。但是……宮裡剛剛傳出消息,嘉靖爺服了新煉的『九轉金丹』後,上吐下瀉,已經兩天沒上朝了。玉熙宮傳出密旨,說是要……要讓太子監國。」

陸承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太子監國?那個連豬血糕都還會煎焦、只會算分潤的小朱?去監那個連嚴嵩都玩不轉的國?

這哪裡是恩典,這分明是把一隻小白兔,直接丟進了老虎籠子裡,還順手把籠子門給鎖了。

他猛地回頭,看向人群中那個還在傻乎乎地幫阿砲娘剝花生、笑得一臉燦爛的朱翊鈞,心頭那股剛剛才放下的大石,又一次高高地懸了起來,而且這一次,石頭下面就是萬丈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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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二十八章 太子監國初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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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的風,夜裡還是帶著油煙與河水的腥氣,巷子陰影裡,那盞燈籠的光卻白得像一張催命符。

宮女的聲音已經抖得不成調子,她提著燈籠的手指節發白,顯然這句話在她肚子裡滾了好幾圈才敢吐出來。

「陸公子,娘娘說了,這事兒千萬別讓太子殿下先知道了,怕他……怕他嚇著。」宮女飛快地瞥了一眼不遠處還在人群裡幫阿砲娘剝花生的朱翊鈞,壓低聲音道:「玉熙宮那邊,嘉靖爺吃了那顆新煉的九轉還魂金丹,當夜就上吐下瀉,太醫說是丹毒入腸,整個人都虛脫了。司禮監的馮公公原本想瞞著,可徐閣老已經帶著六部的老大人跪在玉熙宮門口,哭著求嘉靖爺早做決斷。嘉靖爺迷迷糊糊中,就點了頭,說是讓太子……監國三日,大小政務由徐閣老輔著辦。」

陸承安聽著,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監國三日。

聽起來像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還是黃金餡的。可他比誰都清楚,這餡餅裡包的不是肉,是砒霜。嘉靖那是何許人也?修仙煉丹二十年不上朝,把整個大明當成他的私人丹爐在煉,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他老人家只需要在丹房裡畫個圈,就能決定千里之外一個布政使是生是死。這樣一個把權力當成續命仙丹的人,怎麼會捨得把監國這種燙手的權力,真的交給一個他平日裡連看都懶得看一眼的兒子?

除非,他是真的病到連筆都拿不起來了。又或者,這根本就是一場試探,一場把小白兔丟進鬥獸場,看看牠會不會自己把自己嚇死的試探。

「知道了。」陸承安深吸一口氣,秦淮河夜市的喧鬧聲此刻聽起來竟有些刺耳,「回去告訴娘娘,我明日一早就進宮。讓她……讓她把芙蓉宮的安神香多點一些,這幾日,宮裡的風會很妖。」

宮女如獲大赦,提著燈籠匆匆沒入黑暗。陸承安站在原地,看著朱翊鈞那張被油燈映得發亮的傻笑臉,心裡那叫一個五味雜陳。

這傢伙,前兩天還在為豬血糕到底該不該漲價五文錢而跟阿砲吵得面紅耳赤,現在就要去決定整個大明的豬肉該不該漲價了。這跨度,比從擺地攤直接跳級當董事長還離譜。

「安哥!你杵在那兒幹嘛呢?快來,阿砲娘說要親手給你包個大燒餅!」朱翊鈞遠遠地朝他揮手,手裡還抓著一把花生,花生殼黏在他的袖口上。

陸承安走過去,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半拖半拽地把他拉到一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說:「小朱,從現在開始,你不能叫小朱了。」

「啊?為啥?」朱翊鈞一臉茫然,「不是說好了,在夜市就叫小朱,出夜市才叫……」

「因為從明天起,整個夜市,都得跟著你進宮了。」陸承安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嘉靖爺病了,點名讓你監國三天。明天天不亮,你就得去坐那把龍椅旁邊的小椅子,聽一群鬍子比你年紀還大的老頭子跟你報告國庫沒錢、邊關告急、黃河又決堤了。」

朱翊鈞手裡的花生,啪嗒一聲,全掉進了泥地裡。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紅潤變成煞白,再從煞白變成一種近乎透明的慌張。「監……監國?我?我連夜市的帳本都還算不利索,我監個什麼國啊?安哥,你別嚇我,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這比廷杖還可怕!」

「廷杖那是朝廷的免費按摩,頂多屁股開花。」陸承安沒好氣地拍了他後腦杓一下,卻又放軟了語氣,「監國不一樣,監國是坐在火山口上烤棉花糖,一個不小心,糖沒烤到,人先化了。不過別怕,有哥在。哥當年擺攤的時候,最會應付的就是找碴的客人,朝堂上的老頭子,跟夜市裡嫌你蚵仔煎裡蚵仔太小的客人,本質上沒兩樣。」

朱翊鈞的眼淚都快出來了:「真的沒兩樣嗎?客人頂多不付錢,老頭子們是會參我一本,幫我出寫真集……啊不,是奏摺集,然後把我參到廢掉的!」

「所以我們得用夜市的辦法,治朝堂的病。」陸承安湊近他,聲音壓得更低,「記住,明天不管他們說什麼,你就想成是夜市裡的事。國庫沒錢,就是攤位租金收不上來;邊關告急,就是隔壁夜市來搶地盤;奏摺太長看不懂,就是客人點菜寫了一篇八股文。懂嗎?」

朱翊鈞似懂非懂地點頭,牙齒還在打顫。

一旁的阿砲剛把老娘安頓好,湊過來聽到這一耳朵,嚇得差點把手裡的燒餅給捏碎了:「少爺!太子殿下要監國?那……那我們夜市怎麼辦?嚴家那群人,會不會趁機……」

「會。」陸承安斬釘截鐵地打斷他,「所以這三天,夜市的所有攤子,全部照常開,但所有人,都給我把嘴巴閉緊,把帳本藏好。阿砲,你明天不用跟我們進宮,你就守在夜市,誰敢來鬧事,你就帶著人,用鍋碗瓢盆給我敲鑼打鼓地歡迎他們。記住,我們不動手,我們只講道理,講到他們煩為止。」

翌日,寅時三刻,天都還沒亮透。

金陵皇城的宮門在沉重的吱呀聲中緩緩打開,寒氣裹著薄霧,像一盆冰水潑在每一個上朝官員的臉上。陸承安穿著那身剛剛領回來的、還帶著新布料味的簇新舉人袍服,跟在朱翊鈞身後半步,踏上了那條長得看不到盡頭的御道。

這是陸承安第一次以「太子伴讀兼監國幕僚」的身分,正式踏入這個帝國的心臟。與秦淮河畔溫暖喧鬧的夜市不同,這裡的每一塊地磚都透著寒氣,每一根盤龍柱都透著壓迫感。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檀香與陳年木頭的霉味,混合著官員們身上薰香的味道,甜膩得讓人想吐。大殿兩側,錦衣衛的繡春刀在燈火下泛著冷光,東廠的番子們垂手立在陰影裡,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每一個人的臉。

奉天殿內,嘉靖的龍椅空著,只在下手添了一張稍小的蟠龍椅。朱翊鈞穿著太子常服,坐在那上面,屁股只敢沾半邊,背挺得像一塊木板,雙手緊緊抓著扶手,指節都發白了。徐階站在他身側半步,老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雙眼睛,偶爾會不著痕跡地瞥向陸承安。

「吉時已到,請太子殿下監國理政——」司禮監的太監拉長了嗓子喊道。

底下黑壓壓跪了一地的官員,齊聲高呼千歲,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嗡嗡迴盪。朱翊鈞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被陸承安在後面不著痕跡地托了一把才穩住。

第一份奏摺很快就被呈了上來,是戶部尚書馬坤,一個鬍子花白、臉色比國庫還要空的老頭。他顫巍巍地出列,手裡捧著一本厚得像磚頭的奏摺,聲音悲愴:「殿下!北邊韃靼蠢蠢欲動,九邊軍餉已欠三月,南邊倭寇又起,造船修械皆需銀兩。然國庫存銀,僅餘十二萬兩,連京官下月的俸祿都發不齊啊!殿下,此事該如何決斷?」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朱翊鈞身上。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更多的是等著看笑話的輕蔑。

朱翊鈞的腦子一片空白,下意識地就想回頭看陸承安。可陸承安只是對他輕輕眨了眨眼,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做了個「夜市」的口型。

夜市……對,夜市!

朱翊鈞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深吸一口氣,聲音還在抖,卻努力讓自己想起在夜市算帳的日子:「馬……馬尚書,孤……孤以為,國庫沒錢,就跟夜市收不上租金一樣。不能光想著跟攤販多收錢,得先算清楚,錢都花哪兒了,花得值不值。」

他頓了頓,見底下官員一臉「這太子在說什麼胡話」的表情,索性豁出去了,學著陸承安平時教他的樣子,掰起手指頭:「孤在夜市管帳時,安哥教過我,每一筆進出都要記清楚。朝廷也一樣,是不是該先把這幾年的帳,本宮是說,戶部的帳,好好清理一遍?哪些是必要的軍餉,哪些是……是虛報冒領的。還有,秦淮夜市一個月就能給朝廷繳上千兩的稅錢,若是把金陵城裡其他幾處市集也好好管起來,是不是也能多些進項?開源節流,總比在這裡哭窮強吧?」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馬坤愣住了,他本以為這個只會在東宮裡鬥蛐蛐的太子,會被他這一哭給嚇得手足無措,沒想到竟說出這麼一番雖然稚嫩、卻條理分明的話。徐階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

「殿下所言……老成持重。」徐階適時地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份量,「清丈田畝、整頓商稅,本就是內閣下一步要行之事。太子殿下能想到開源節流,已見聰慧。馬尚書,不如就依殿下所言,你戶部先將近三年帳目造冊,送至內閣與東宮會審,如何?」

馬坤還能說什麼,只能唯唯諾諾地退下。第二個出列的是禮部侍郎,一個專門挑刺的老學究,他手裡也捧著一本更厚的奏摺,陰陽怪氣地說:「殿下勤政,老臣欣慰。只是殿下初理政務,恐不知這奏摺之重。每一本奏摺皆是地方大員字斟句酌、引經據典而作,若不細細批閱,恐有負聖恩。殿下以為,這奏摺該如何批法?」

這話就有些刁難了。滿朝文官的奏摺,動輒數千言,駢四儷六,雲山霧罩,別說朱翊鈞,就是讓翰林院的學士來看,一天也看不了幾本。這分明是想給太子一個下馬威,讓他知難而退。

朱翊鈞果然又卡住了,求救地看向陸承安。

陸承安往前半步,對著那禮部侍郎拱了拱手,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這位大人,您這個問題問得好,問到了點子上。學生陸承安,忝為太子伴讀,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是何人?大殿之上,豈有你說話的份!」禮部侍郎吹鬍子瞪眼。

「大人息怒,學生就是那個在秦淮河畔賣蚵仔煎的,這不,高中了會試第二,就被拉來給太子殿下打下手了。」陸承安笑嘻嘻地,一點也不惱,「大人方才說奏摺要引經據典、字斟句酌,學生深以為然。只是學生在夜市擺攤時,最怕的就是客人點個菜,還要先念一首詩。我問他要不要加辣,他跟我說『夫天地之間,辣之為物,辛以通竅,熱以驅寒……』,洋洋灑灑五百字,我聽完蚵仔都煎焦了。」

大殿裡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輕笑,連徐階的嘴角都抽了抽。

陸承安話鋒一轉,正色道:「所以啊,太子殿下的意思是,以後這奏摺,能不能也學學咱們夜市的點菜單?第一頁,就寫清楚三件事:第一,你要說什麼事;第二,你需要朝廷給你什麼;第三,你自己打算怎麼辦。至於那些引經據典的漂亮話,可以附在後面當配菜,主菜不清,配菜再香也沒人吃得下啊。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太子殿下日理萬機,若每本奏摺都要從『臣聞天地有正氣』看到『臣昧死以聞』,那一天下來,眼睛都要看花了,還怎麼為百姓做實事呢?這叫……這叫奏摺精簡化,也叫重點突出化!」

他把「奏摺」兩個字,故意說得像是「走摺」,諧音一出,連幾個原本板著臉的老臣都忍不住莞爾。那禮部侍郎被他這一番歪理繞得有點暈,又覺得似乎有點道理,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

「大膽!」一聲尖細的喝斥卻在此時響起,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他皮笑肉不笑地站出來,「太子殿下監國,豈可靠這些市井歪理?奏摺體制乃太祖所定,豈可輕易更改?再者,你說設什麼百姓申訴信箱,更是荒唐!讓一群販夫走卒的牢騷直達天聽,成何體統?」

原來朱翊鈞趁著氣氛不錯,又鼓起勇氣提出了他的第二個「夜市經驗」——在承天門外設一個「直言箱」,讓百姓有冤可訴,有事可言,就像夜市裡的意見箱一樣。這個想法是陸承安昨夜教他的,沒想到竟被馮保直接嗆了回來。

大殿的氣氛,瞬間又緊繃起來。馮保背後站著的是誰,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陸承安卻不慌不忙,對著馮保深深一揖:「馮公公教訓的是。只是公公您想,這直言箱,它不是給刁民鬧事的,它是給朝廷當耳朵的呀。您在宮裡,聽到的是大臣們想讓您聽到的;百姓在宮外,看到的卻是大臣們不想讓您看到的。夜市裡為何要設意見箱?不是為了聽客人誇我蚵仔煎好吃,是為了知道哪個攤販缺斤少兩,哪個地痞在收保護費啊。這箱子收上來的,與其說是牢騷,不如說是……是錦衣衛和東廠都探不到的情報。公公您執掌司禮監,日理萬機,若能透過這小小的箱子,多長一隻眼,多長一隻耳,豈不是更能為嘉靖爺分憂?這買賣,划算啊!」

他把一個可能動搖文官和宦官壟斷言路的「申訴箱」,硬生生包裝成了幫司禮監收集情報的工具,還順手拍了馮保一個馬屁。馮保的臉色變了幾變,竟也找不出話來反駁,只能冷哼一聲退下。

經此一役,再也沒有哪個不長眼的敢出來刁難。朱翊鈞雖然全程緊張得手心冒汗,但在陸承安的穿針引線和徐階的保駕護航下,這第一天的監國會議,竟以一種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高效,結束了。散朝時,幾個年輕的御史甚至主動上前,對朱翊鈞投來敬佩的目光。

朱翊鈞走下御階時,腿都是軟的,卻又覺得心裡有一團火在燒。他第一次覺得,原來當太子,不只是背書和被罵,原來他真的可以做點什麼。

然而,在奉天殿側後方的閣樓上,兩雙陰鷙的眼睛,正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爹,你看見了嗎?這小子……這小子竟然有模有樣了!」嚴世蕃一拳砸在欄杆上,臉上的橫肉都在抖,「再讓他這樣搞三天,人心都要被他收走了!那個姓陸的,下嘴皮子一碰,黑的都能說成白的!」

嚴嵩捻著鬍鬚,眼神比閣樓外的寒風還要冷。他看著朱翊鈞和陸承安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徐階那張波瀾不驚的老臉,緩緩道:「慌什麼?三天?他沒有三天了。」

「爹的意思是……」

「嘉靖爺的病,是丹毒,也是天意。」嚴嵩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讓嚴世蕃不寒而慄,「他既然能讓太子監國,就能讓太子……不監國。去,請王皇后娘娘過來一趟,再把馮保也叫上。就說,老夫這裡,有一道嘉靖爺『親筆』的詔書,需要他們幫忙,蓋個印。」

他從袖中,緩緩抽出一卷明黃色的綢緞,上面隱約可見「廢儲」二字,筆跡竟與嘉靖的御筆,一般無二。

是夜,芙蓉宮。

蘇芙蓉將一塊親手做的芙蓉糕塞進陸承安手裡,臉上卻無半點笑意:「今日朝會的事,我都聽說了。你們做得很好,好到……好到讓有些人,已經等不及要掀桌子了。」

她將一張小小的紙條,塞進陸承安的袖口。紙條上只有一行字,是宮女模仿的筆跡:

「坤寧宮燈火徹夜,司禮監掌印親往,未帶燈籠。」

陸承安的心,猛地一沉。

坤寧宮,王皇后的寢宮。司禮監掌印,馮保。

這兩個名字連在一起,再加上嚴嵩父子,一道偽造的廢儲詔書,已經呼之欲出。

三日監國,這才第一日,獵殺時刻,就已經提前到來了。明天,當朱翊鈞再次坐上那張小小的蟠龍椅時,等著他的,會不會就是那道足以將他打入萬劫不復之地的「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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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二十九章 嚴黨反撲:抄攤封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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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宮的夜,香得有點發膩。

陸承安捏著袖口那張薄薄的紙條,指尖全是蘇芙蓉芙蓉糕的粉屑與冷汗。紙條上的字很小,卻像燒紅的針,燙得他掌心發麻。

「坤寧宮燈火徹夜,司禮監掌印親往,未帶燈籠。」

不帶燈籠,就是不想讓人看見。這在宮裡,比半夜磨刀還讓人心驚。

「看來嚴閣老這是打算加班趕工,連夜幫皇上寫作業啊。」陸承安把紙條往嘴裡一塞,直接吞了,含糊道:「還是限時加急的那種,叫什麼……廢儲快遞,隔日到貨?」

蘇芙蓉一把拍掉他手裡剩下的半塊糕,杏眼一橫,壓低聲音罵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講諧音哏!你知不知道那道假詔書一旦蓋上司禮監的大印,再往通政司一遞,明天早朝,太子連哭的地方都沒有!」

她今日只著一身素色寢衣,未施脂粉,卻更顯得眸光如水,殺氣如刀。「馮保那個人,我最清楚。嘉靖爺病著,他手裡的批紅就是玉璽。徐閣老明日又要代天子去南郊祭天,一去就是一整日,金陵城裡,能給太子撐腰的人,一個都不在。這叫什麼,這叫請君入甕,再把甕口封起來。」

陸承安收起那副吊兒郎當的笑,舌尖頂了頂腮幫子。他的心跳得很快,卻反而笑得更痞了。「甕口封起來?那也得看甕裡裝的是什麼。我那甕裡,裝的可是整條秦淮河的油鍋,封起來,是會炸的。」

他轉身就往殿外衝,走到門口又回頭,對著蘇芙蓉眨了眨眼:「娘娘,明天要是有人來查芙蓉宮,妳就說我昨晚來偷糕點,被妳用擀麵棍打出去的。記得打重點,演得像一點。」

「滾!」蘇芙蓉氣笑了,隨手抓起一個繡枕砸過去,「活著回來,我再打死你!」

陸承安接住繡枕,抱在懷裡,一溜煙消失在宮牆的夜色裡。夜風灌進他的衣領,他卻覺得背後全是冷汗。嚴嵩那句「他沒有三天了」,是什麼意思?是說太子的監國只有三天,還是說……嘉靖爺,也沒有三天了?

翌日,清晨。

天還沒亮,秦淮河畔卻已經不對勁了。

往日這個時辰,河面上該是薄霧繚繞,岸邊的攤販們正忙著生火、洗菜、熬高湯,整條街瀰漫著蔥油與豬油交織的香氣,鍋鏟敲擊鐵鍋的聲音比雞鳴還準時。可今日,霧還在,香氣卻被一股鐵鏽與皮靴的味道硬生生切斷了。

阿砲第一個發現不對。他挑著兩桶剛買的鮮蚵,正要往「安記蚵仔煎」的攤位走,就看見河口的牌坊下,黑壓壓站了一排人。

不是客人。是兵。

京營的兵,穿著鴛鴦戰襖,手持長槍,將整條夜市的出入口堵得水洩不通。為首的,是錦衣衛指揮僉事趙無極。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上,連鬍子都不抖一下,身後的校尉們舉著一張明黃色的告示,墨跡還未乾。

「奉北鎮撫司令,嚴查秦淮夜市私通倭寇、窩藏奸細、妖言惑眾一案!」一名小旗官扯著嗓子吼道,聲音在清晨的河面上炸開,「所有攤販,立地停業!所有貨物、帳冊,一律封存!敢有抗命者,以通倭論處!」

通倭?這兩個字一出來,整條街都炸了。

這年頭,倭寇兩個字就是閻王爺的帖子,沾上就是抄家滅族。原本還想探頭探腦的百姓,瞬間縮回了手,連幾個膽大的老饕都把剛伸出去的筷子收了回來。

「通倭?通什麼倭?我們通的是豬油!」阿砲氣得臉都紅了,把水桶往地上一砸,水花濺了那小旗官一身,「我們安哥的蚵仔都是金陵城郊的河蚵現挖的,倭寇吃得起蚵仔煎嗎?他們不是只會吃生魚片嗎!」

趙無極連眼皮都沒抬,只是緩緩抽出了繡春刀。刀尖在晨光下,冷得像一條毒蛇的信子。「聒噪。拿下。」

兩名校尉立刻上前,一腳踹翻了「安記」的招牌。那塊陸承安親手寫的、用豬血糕染紅的木牌,在泥濘裡滾了兩圈,字都被踩花了。接著,他們掀翻了油鍋,半鍋滾燙的豬油潑在青石板上,滋滋作響,香氣瞬間變成了焦糊味。阿砲想去攔,被一刀鞘狠狠砸在背上,踉蹌著倒在攤位前。

「住手!」

陸承安的聲音,總算在牌坊那頭響起。他跑得髮髻都歪了,外衫只披了一半,懷裡還抱著昨晚蘇芙蓉砸他的那個繡枕,看起來狼狽又好笑。可他的眼睛,卻是紅的。

他衝到趙無極面前,張開雙臂,擋在那口還在冒煙的油鍋前。「趙大人,好大的官威啊。一大早不去海邊抓倭寇,跑來河邊抓蚵仔,這叫什麼?這叫業務範圍搞錯了吧?妳這是海關還是城管啊?」

趙無極終於正眼看他,聲音像從冰窖裡撈出來:「陸承安,你涉嫌以『夜市經濟學』妖言惑眾,蠱惑太子,私通倭寇走私,此乃欽案。今日奉嚴閣老與司禮監令,查封此地。你若阻攔,連你一起拿。」

「妖言惑眾?」陸承安氣笑了,他撿起地上那塊被踩髒的招牌,用袖子擦了擦,「我教太子怎麼算帳,怎麼讓一文錢變兩文錢,這叫妖言?那戶部每年把國庫算到負數,怎麼不叫妖術?趙大人,你這頂帽子也太大了,我頭小,戴不住啊。」

他一邊說,一邊給阿砲使了個眼色。阿砲會意,忍著痛,悄悄往後退,鑽進了攤販群裡。

陸承安知道,硬碰硬是找死。京營加錦衣衛,這配置是來抄家的,不是來吵架的。太子呢?太子現在應該已經在文華殿上,準備第二次監國會議了。可徐階不在,馮保只要把那道「監國便宜行事」的旨意扣在司禮監不發,太子就是個空頭司令,連個小旗都調不動。

果然,遠處的皇城方向,隱隱傳來鐘鼓聲,早朝開始了。而這裡,沒有任何援兵會來。

嚴世蕃的算盤,打得震天響。趁你病,要你命。趁皇帝病、徐階不在、太子勢孤,先把你的根給刨了。夜市,就是陸承安的根,也是太子唯一的民間根基。把夜市定成倭寇窩點,那陸承安就是通倭主犯,太子就是被奸人蠱惑的失德儲君,那道廢儲詔書,就順理成章了。

「少廢話。」趙無極不耐煩了,一揮手,「封!把那個唱曲的柳如夢也一併拿了,她的曲兒裡,多有譏諷朝政之詞,一併帶回詔獄審問!」

幾個錦衣衛獰笑著,衝向夜市最裡頭那間小小的歌坊。柳如夢抱著琵琶,臉色慘白地被拖了出來。她昨晚還在為攤販們唱《秦淮夜泊》,今日,髮髻散亂,卻死死抱著懷裡的琵琶不放。那琵琶的夾層裡,縫著的可是嚴世蕃走私軍械、勾結倭寇的走私帳冊真本,是徐階情報網花了半年才弄到手的鐵證。

「柳姑娘!」阿砲目眥欲裂,想衝過去,卻被更多攤販死死拉住。

陸承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著趙無極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看著那些被嚇得瑟瑟發抖、卻又敢怒不敢言的攤販們,看著地上那鍋已經冷掉的豬油。

不能硬拼。但也不能就這麼讓他們把人把帳冊都帶走。

他深吸一口氣,忽然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動作。

他撿起地上被踹翻的鐵鍋,用鍋鏟,重重地敲了一下。

「鐺——」

一聲清脆的巨響,在死寂的夜市裡,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看向他。連趙無極都皺起了眉頭。

陸承安卻像是沒看見,一下,又一下,敲了起來。不是亂敲,是有節奏的。鐺、鐺、鐺鐺鐺,像是某種暗號,又像是某種戰鼓。

「各位鄉親,各位老闆!」他一邊敲,一邊用盡全身力氣大吼,聲音都劈了,「今日官爺說我們通倭,要封我們的攤!我們通沒通倭,大家心裡清楚!我們的油,是豬油!我們的米,是粳米!我們的帳本,記的是今天賣了幾碗蚵仔煎,不是賣了幾艘倭船!」

「他們要封,就讓他們封!但我們不能跪著被封!」

他轉頭,對著阿砲,對著所有攤販,嘶聲喊道:「拿起你們的傢伙!鍋碗瓢盆,什麼都行!跟我一起敲!讓全金陵城的人都聽聽,我們的鍋,是乾淨的!」

阿砲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抄起兩個鐵碗,瘋了一樣敲起來:「對!敲!讓他們聽聽!我們的鍋是乾淨的!」

一個、兩個、三個……

被壓抑的恐懼與憤怒,像被點燃的油鍋,瞬間炸開了。賣餛飩的老漢舉起了湯杓,賣糖葫蘆的大嬸敲起了竹筒,連幾個躲在二樓看熱鬧的客人,也拿起筷子敲起了碗。

鐺鐺鐺!哐哐哐!

原本死寂的秦淮夜市,瞬間變成了一場巨大的、荒唐的、卻又悲壯的打擊樂演奏會。鍋碗瓢盆的敲擊聲,匯成一股洪流,衝破了京營士兵的包圍,順著河道,傳向金陵城的每一個角落。

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從幾十人,到幾百人,到後來,半個金陵城的人都被這詭異的聲響吸引了過來。他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這是怎麼了?」

「聽說錦衣衛說夜市通倭寇,要抄攤呢!」

「放屁!我天天在這吃麵,倭寇長什麼樣我沒見過,陸老闆的蚵仔煎我可是天天見!這分明是有人眼紅,想搞人啊!」

輿論,像野火一樣傳開。趙無極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可以悄無聲息地抄一個攤,抓一個人,但他沒辦法在全城百姓的眼皮子底下,把一整條街都定成倭寇。這動靜鬧得越大,就越不受他控制。

「住手!都給我住手!」他厲聲喝道,卻被那震天的敲擊聲淹沒。

就在此時,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從皇城方向跑來,臉色煞白,湊到趙無極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趙無極那萬年冰封的臉,瞬間出現了一絲裂痕。

小太監說的是:「嘉靖爺醒了。聽見外面的動靜,問是何聲。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跪在乾清宮門口,說民間有冤情,請皇爺親審。」

陸承安的非暴力敲鍋抗議,歪打正著,敲到了正主的耳朵裡。

遠處的宮牆之上,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在一群人的攙扶下,緩緩出現。雖然隔得很遠,看不清面容,但那身龍袍,在晨光下,刺得每個人都睜不開眼。

嘉靖帝,被這場「鍋碗瓢盆交響樂」給吵醒了。

而被錦衣衛架住的柳如夢,在一片混亂中,悄悄將手伸進了琵琶的夾層,用力撕開了一道口子,將一本薄薄的、用油紙包著的帳冊,塞進了阿砲剛剛摔在地上的那個水桶的夾層底下。做完這一切,她才像是鬆了一口氣,任由自己被拖走,只在與陸承安擦肩而過時,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了一句:

「別……別讓他們找到……水桶……」

陸承安看著她被拖遠的背影,看著那個孤零零的水桶,又看著宮牆上那道明黃色的身影。

他知道,下一場仗,不在這條街上了。而在那座金碧輝煌,卻又處處漏風的巨大攝影棚裡。

而且,是生死局。

宮牆之上,嘉靖帝的聲音,透過司禮監太監的傳唱,悠悠地飄了下來,帶著久病初癒的沙啞,卻讓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宣……秦淮夜市陸承安、錦衣衛趙無極、歌姬柳如夢……即刻……御前對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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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三十章 柳如夢捨身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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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城牆上那一聲沙啞的「宣……御前對質」,像是一顆熱油鍋裡突然濺進去的冷水,滋的一聲,讓整條秦淮河畔所有敲鍋打碗的聲音瞬間被燙得安靜無比。

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那道明黃色的身影。嘉靖帝被兩個老太監一左一右攙扶著,臉色蠟黃得像放了三天的豬油,身子晃了晃,像是隨時要倒。他遠遠地看了眼底下那片黑壓壓的人頭、那堆被砸得稀爛的攤位、還有那個孤零零躺在泥水裡的水桶,眼皮都沒抬,只對身邊的司禮監秉筆太監馮保低聲說了句什麼。

馮保那張白胖的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立刻尖著嗓子傳唱道:「皇爺口諭,龍體初癒,不宜見風。夜市聚眾喧嘩、妖言惑眾一案,著錦衣衛即刻收押人犯,送詔獄嚴審,三日後午門會審,著徐閣老回京會同三法司共審!」

陸承安的心,當場就涼了半截。

媽的,這老皇帝是被丹藥毒到當機了嗎?剛剛明明是他自己說要親審,怎麼轉個頭就被馮保給「代言」了?這不就是現代職場裡老闆說要開會,結果秘書直接幫你把會議取消改成書面報告的套路嗎?

「陸承安,你聽見沒有?皇爺聖明,豈容你等刁民敲鑼打鼓要脅朝廷?」趙無極冷冷地掃了他一眼,手一揮,錦衣衛如狼似虎地湧上來,直接將柳如夢架起就走。柳如夢踉蹌了一下,回頭看了陸承安一眼,眼神卻不是求救,而是死死地盯著那個水桶。

陸承安瞬間懂了。他不動聲色地往前半步,正好擋住趙無極的視線,同時用腳尖輕輕踢了踢蹲在一旁、嚇得臉都白了的阿砲。

「阿砲,你阿嬤叫你回家吃滷肉飯了,還發呆?」陸承安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壓著牙縫說:「把那個水桶,給老子當成傳家之寶抱緊了,少一滴水,我就拿你去煉丹。」

阿砲渾身一激靈,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一把將那個髒兮兮、還沾著豬血糕湯汁的水桶死死抱在懷裡,抱得像抱著他剛出生的兒子,嘴裡還帶著哭腔喊:「少爺,這、這水桶是我家祖傳的夜壺……誰也不准搶!」

趙無極皺眉,看了一眼那個破水桶,滿臉嫌惡,根本懶得多看一眼。他要的是人,是能把太子監國和徐階一起拖下水的口供,一個破水桶能有什麼用?他冷哼一聲,押著柳如夢便往詔獄的方向去了。

太子朱翊鈞化名的小朱,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伙計布衣,混在人群裡急得直跳腳,卻被陸承安死死按住了手腕。

「別去,你現在過去,就是給馮保送第二份人頭大禮。」陸承安的聲音很低,卻在發抖:「相信我,也相信柳姑娘。我們現在要打的,是另一場仗。」

詔獄,從來不是給人住的地方。那是給鬼住的地方。

柳如夢被拖進去的時候,迎面而來的就是一股混雜了血鏽、霉味、屎尿和潮濕稻草的惡臭。那股味道濃得像實體,直接鑽進鼻腔,黏在喉嚨裡,讓人想吐卻吐不出來。牆壁上常年不見陽光,滑膩膩的全是黑綠色的苔痕,水滴從石縫裡一滴一滴落下來,滴在青石板上,發出空洞的回音。慘叫聲被刻意壓得低低的,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風聲,讓人的骨頭縫裡都往外冒寒氣。

「柳如夢,金陵秦淮名妓,夜市歌女。」趙無極坐在那張黑漆的刑架前,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菜單:「有人告發你以歌舞為掩護,私藏東宮太子微服出宮紀錄,勾結徐階,妖言惑眾,圖謀不軌。從實招來,太子何時何地與何人接頭?徐階給了你多少銀子?帳冊在何處?」

柳如夢被綁在刑柱上,頭髮散亂,嘴角還帶著被拖行時擦出的血痕。她那身為了獻舞而特製的、水紅色的廣袖舞衣,此刻沾滿了泥污,卻依舊襯得她臉色蒼白如紙。她抬起頭,看著趙無極,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帶著秦淮河上賣唱女獨有的倔強。

「大人,您說笑了。」她的聲音沙啞,卻依舊盡力保持著平穩:「奴家只是個唱曲兒的,認得的字還沒大人刀上的血多。什麼太子、什麼閣老,奴家連聽都沒聽過。至於帳冊……大人若是想聽曲兒,奴家倒還記得幾首《桃夭》,要不,奴家給大人唱一段?」

趙無極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嘴硬。」他淡淡地吐出兩個字,對身後的番子點了點頭:「上夾棍。讓她好好回憶回憶。」

那是詔獄裡最常見的「朝廷免費按摩」。兩根粗壯的木棍夾住柳如夢纖細的手指,番子一聲吆喝,繩子猛地收緊。喀嚓一聲輕響,不是骨頭斷裂的聲音,卻比那更讓人牙酸。柳如夢的身體猛地繃緊,額頭上瞬間滲出豆大的冷汗,順著臉頰滑進衣領。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把嘴唇都咬出血來,也沒有發出一聲慘叫,只有喉嚨裡擠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再問一次,帳冊在哪?」

「……沒有帳冊……只有……曲譜……」

「用刑。」

鞭子、烙鐵、針簽,輪番上陣。趙無極欣賞著獵物在痛苦中掙扎的模樣,那是他對權力最病態的忠誠體現。柳如夢暈過去又被冷水潑醒,醒了又暈過去。她那身水紅色的舞衣,早已被血水和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可無論怎麼問,她翻來覆去就只有一句話:「奴家……只是個唱曲的……」

她之所以能撐住,是因為她知道,那本真正的帳冊,根本不在她身上。那本用油紙包著、記錄了嚴世蕃這三年來透過漕運走私硫磺、精鐵給東海倭寇,並將所得白銀分潤給京中諸位大人的帳冊,被她一針一線,縫進了這件舞衣最厚重的裙襬夾層裡。針腳細密到連她自己都摸不出來。那是徐階的暗線交給她的最後任務,也是她唯一能為這個願意讓她在夜市裡挺直腰桿唱歌、而不是在畫舫裡陪笑的地方,做的最後一件事。

審訊持續了整整一夜。趙無極終於失去了耐心,下令將她關回最底層的死牢,斷水斷糧,等著明日再審。

看守死牢的是個姓陳的老獄卒,駝著背,一輩子都在詔獄裡看人死去活來。他端著一碗餿掉的稀粥進去時,柳如夢已經氣若游絲地靠在牆角,手指腫得像蘿蔔,卻還在無意識地護著自己的裙襬。

陳獄卒嘆了口氣,把粥放下,低聲說:「姑娘,何苦呢?招了吧,少受點罪。」

柳如夢費力地睜開眼,從散亂的頭髮裡看著他,忽然用腫得不成樣子的手,顫抖著抓住他的袖口,將一個小小的、用血寫了字的布條塞了過去。

「老伯……幫我……把裙子……送出去……交給秦淮夜市……賣豬血糕的那個陸公子……告訴他……裡面有……火……能燒死人的火……」她的聲音細若蚊蚋:「求你……」

陳獄卒嚇得手一抖。他在詔獄待了一輩子,知道這布條要是被發現,自己全家都得死。可看著眼前這個年紀比自己女兒還小的姑娘,那雙被夾得血肉模糊的手,他那顆早就被詔獄磨得麻木的心,忽然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與此同時,詔獄外,陸承安正把一整隻用荷葉包著、還冒著熱氣的金陵鹽水鴨,連同五兩碎銀子,一起塞進了詔獄後門那個負責倒餿水的雜役手裡。

「大哥,通融一下,我妹子不懂事,衝撞了大人,我就想看一眼,確定她還活著。」陸承安臉上堆著那種夜市小販最標準的、帶點諂媚又帶點無賴的笑:「這鴨子是剛出爐的,您拿去下酒。規矩我懂,這叫……探監費的……分期付款,先付頭期款,人看了再付尾款。」

那雜役掂了掂銀子,又聞了聞鹽水鴨的香味,左右看了看,將後門開了一條縫:「就一眼,別出聲,趙大人還在裡面呢!要是被發現,老子跟你一起掉腦袋!」

陸承安貓著腰跟了進去。死牢的惡臭比他想像的還要重一百倍。當他看到靠在牆角、幾乎不成人形的柳如夢時,那個一向油嘴滑舌、什麼時候都能講出諧音梗的陸承安,喉嚨像是被一塊燒紅的炭給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柳……柳姑娘……」

柳如夢聽到聲音,艱難地抬起頭,看到是他,那雙渙散的眼睛裡,竟然亮起了一點光。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朝他虛弱地笑了笑,聲音輕得像要散掉:「陸公子……水桶……藏好了嗎?」

「藏好了,藏好了!阿砲抱著呢,誰也搶不走!」陸承安蹲下來,想碰她又不敢碰,急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你怎麼這麼傻?他們要什麼你就給他們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給了……就真的……沒青山了……」柳如夢的氣息越來越弱:「徐閣老的……人……太子的事……不能說……說了……夜市就真的完了……陸公子……別讓……別讓我的歌……白唱了……」

陸承安死死咬著牙,用力點頭,一字一句地說:「你放心,你這份情,我陸承安用這條命還。你給我好好活著,我就是把這詔獄的牆給啃穿了,也一定把你救出去!我發誓!」

他被人從死牢裡拖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在抖。不是怕,是氣,是恨,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想要把這吃人的地方給掀翻的怒火。

他沒有回夜市,而是直接衝向了皇城的方向,衝向了那座他發誓再也不想隨便闖進去的芙蓉宮。

「娘娘!娘娘救命啊!」陸承安也不管什麼禮儀了,直接在芙蓉宮門口就跪了下來,聲淚俱下,演技直接拉滿:「柳如夢要死了!她再不救就要被趙無極那個沒人性的給活活打死了!」

正在對鏡貼花黃的宸貴妃蘇芙蓉,被他這一番唱作俱佳的表演給驚動了。她聽完陸承安語無倫次的講述,那雙總是含情帶笑的桃花眼,慢慢地沉了下來。

「又是詔獄,又是趙無極……」蘇芙蓉用護甲輕輕劃過自己的臉頰,聲音依舊嬌媚,卻帶著一絲冰冷的殺意:「馮保這條老狗,是真的以為本宮這個貴妃是擺設嗎?一個為宮中獻過舞、得過皇爺口諭讚賞的歌姬,他說打就打,說殺就殺?」

她站起身,走到陸承安面前,伸出纖纖玉指,將他扶了起來,笑語嫣然間,步步為營的算計已經成形。

「小陸子,別哭了,哭花了臉,本宮可不喜歡。」她對著鏡子,緩緩為自己再點了一顆硃砂痣,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走,陪本宮去乾清宮,給皇爺請個安。順便……幫皇爺回憶回憶,去年中秋,秦淮河上那一曲《霓裳羽衣舞》,是誰跳的,又是誰,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誇了一句『此舞只應天上有』的。」

半個時辰後,乾清宮。

蘇芙蓉一身素雅的宮裝,卻更顯得楚楚可憐。她跪在嘉靖帝的龍榻前,聲淚俱下,句句不提柳如夢的冤枉,句句都在說嘉靖帝的恩德。

「皇爺聖明燭照,妾身本不敢多言。只是那柳如夢,去年中秋在宮中獻舞,皇爺您親口讚她舞姿出塵,賞了她一匹蜀錦。宮中上下皆知她是得過皇爺恩典的人。如今若是在詔獄中不明不白地死了,宮外的人會怎麼想?會不會以為……以為是皇爺您……龍顏震怒,連一個小小的歌姬都不肯放過?這豈不是有損皇爺您寬仁聖明的名聲?」

這話說得極有技巧。既點出了柳如夢是「御用歌姬」,動她就是打皇帝的臉,又把處死她的後果,上升到了損害皇帝名聲的高度。嘉靖帝靠在枕頭上,聽得直皺眉。

一旁的馮保急忙上前,陰惻惻地說:「貴妃娘娘此言差矣。此女涉嫌勾結外臣、妖言惑眾,事關社稷,豈能因一曲歌舞就姑息?」

蘇芙蓉看都沒看他,只是對著嘉靖帝又柔柔一拜:「馮公公說的是國法,妾身說的是皇家的體面。妾身不敢干預國法,只求皇爺看在那一舞的情分上,暫緩三日處決,待徐閣老回京,三法司會審之後,再定奪也不遲。如此,既全了國法,也全了皇爺當初的恩典,豈不兩全其美?」

嘉靖帝沉吟了片刻,終於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地說:「……准了。著……暫緩行刑……三日後……會審。」

三日!

陸承安站在殿外,聽到裡面傳來的這個結果,緊握的拳頭,終於鬆開了一點。蘇芙蓉用她的香豔作武器,為他們硬生生地從鬼門關前,搶回了三天的時間。

這三天,就是徐階從祭天之地星夜兼程趕回金陵的生死時速。

當晚,詔獄。陳老獄卒趁著換班的空檔,偷偷將那件血跡斑斑的水紅色舞衣,從死牢的柵欄縫裡塞了出來,交給了守在後門的阿砲。阿砲抱著那件還帶著柳如夢體溫和血腥味的舞衣,狂奔回夜市,交到了陸承安手上。

陸承安的手,在抖。他一針一線地拆開那厚重的裙襬夾層,從裡面,掏出了一本薄薄的、被血和汗水浸得有些發黃的帳冊。

帳冊的封面上,沒有字,只畫著一個小小的、用來標記漕幫貨物的火焰暗記。

他翻開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錄的,全是這三年來,嚴世蕃以「採辦」為名,透過大運河走私軍械、硫磺的數量、時間、接頭的倭寇頭目名字,以及……每一筆分贓的去向。

當他的目光掃到最後一頁,那一長串分贓名單的最末尾,看到那個名字的時候,陸承安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涼透了。

那個名字,不是嚴嵩,不是嚴世蕃,也不是馮保。

而是——王皇后母家,定國公府。

窗外,三更的梆子聲,冷冷地敲響了。

而詔獄深處,柳如夢為了送出這本帳冊而付出的代價,還在黑暗中,無聲地流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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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三十一章 徐階與陸承安的改革密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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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三更天。

梆子聲敲在青石板上,像是敲在人的骨頭上,空洞、陰冷,還帶著一點潮氣。

陸承安坐在秦淮河畔那間已經被錦衣衛砸得七零八落的攤位裡,手上捧著那本從柳如夢舞衣夾層裡拆出來的帳冊,指尖全是乾涸的血粉。

油燈的光暈很小,只夠照亮他眼前這一寸紙頁。紙很薄,是漕幫特製的防水油紙,浸了血之後反而更韌,上面的字跡是用最細的炭筆寫的,每一筆都像刀刻出來的。

「嘉靖三十七年三月,硫磺三千斤,經淮安鈔關,繳嚴府紋銀八千兩,分潤定國公府一千二……」

「嘉靖三十九年六月,倭刀五百口、火藥二百桶,於乍浦接頭,對接人:海賊王直部下毛海峰……」

每一行,都是一個足以讓人掉腦袋的數字,每一頁,都是凌遲處死的證據。

可當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個以朱砂筆重重圈起來的「定國公府 王氏」時,陸承安的呼吸卻停住了。

他不是驚訝,他是覺得冷。

一種從腳底竄上天靈蓋的冷。

嚴世蕃貪,馮保陰,這都在他的預料之內,屬於版本更新裡可預期的BUG。但王皇后?那個在後宮裡端著禮教貞節牌坊、連笑都要用尺量角度的王皇后?她的母家,定國公府,居然是這條走私黑鏈的最末端提款機?

「好傢伙……」陸承安喃喃自語,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這哪是貪污,這是家族企業啊。嚴黨負責進貨,東廠負責物流,定國公府負責洗錢分紅,這叫什麼?大明朝第一個跨境電商平台?還帶皇后娘娘官方認證的?」

他越說越覺得荒謬,卻又越覺得合理。難怪嚴嵩這麼多年不倒,難怪每次彈劾嚴世蕃的奏摺都像丟進秦淮河的石頭,連個水花都沒有。原來這鍋湯,早就不是嚴家一家的湯,是整個金陵城頂層權貴一起端著的火鍋,誰敢掀桌,誰就是跟所有人作對。

阿砲蹲在一旁,抱著膝蓋,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手裡還死死攥著那件空了的舞衣。

「少爺……柳姑娘她……她還能活嗎?」

陸承安沒回答。他只是將帳冊小心翼翼地合上,用油紙重新包好,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那裡,還熱著,像一塊剛從油鍋裡撈起來的炭。

「能活。」他站起身,拍了拍阿砲的肩膀,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只要我們在三天之內,把這本寫真集送到該看的人手上,她就一定能活。走,去東宮。」

他知道,徐階該回來了。

……

寅時,東宮,書房後的密室。

這間密室不在任何一張宮殿圖上,是前朝一位嗜書如命的太子為了藏小人書而鑿出來的,入口在一整面書牆之後,裡面只有一張石桌、幾張石凳,一盞長明燈,空氣裡瀰漫著舊紙與潮濕石頭的霉味。

長明燈的火光跳動著,映著四張臉。

剛剛星夜兼程、衣袍上還帶著霜露與馬汗味的內閣次輔徐階;一身素色宮裝,卻難掩憔悴的宸貴妃蘇芙蓉;熬得雙眼通紅的陸承安;以及穿著太子常服、卻緊張得把衣角都快絞爛了的朱翊鈞。

徐階看起來老了十歲。下巴的鬍鬚亂了,官靴上全是泥,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像刀。他從懷裡掏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輕輕放在石桌上。

「嘉靖爺的密旨。」徐階的聲音很輕,卻像千斤墜,「老夫在祭天大典的觀星台上,接到的飛鴿傳書。陛下丹毒發作,時醒時昏,醒來的半個時辰裡,只說了八個字。」

他展開絹帛,上面只有潦草卻力透帛背的八個字——「徐階可信,太子可教。」

沒有玉璽,只有嘉靖私用的「玄微真人」小印。這是求救訊號,也是託付。

蘇芙蓉輕輕吸了一口氣,指尖無意識地絞著手帕:「本宮在芙蓉宮,也接到了陛下讓人送來的一枚丹藥……說是若本宮三日內無事,便可拿此丹去換太子一命。陛下他……是清醒的,他知道嚴黨要做什麼。」

朱翊鈞聽得一頭霧水,又氣又怕:「可是父皇為什麼不直接下旨砍了嚴嵩他們?還要我們在這裡偷偷摸摸開小會?這跟在夜市裡偷偷賣沒繳稅的糖葫蘆有什麼兩樣?」

陸承安本來繃緊的神經,被他這一句給逗得差點漏氣。

「殿下,區別可大了。」他忍不住吐槽,「賣糖葫蘆被抓到,頂多是攤子被砸。你父皇要是直接下旨,搞不好第二天早朝,躺在龍床上的就不是你父皇,而是嚴閣老了。這叫……朝廷的免費按摩,力度太大,會死人的。」

徐階瞪了他一眼,卻也沒真的生氣。這個年輕人,總能在最肅殺的時候,用一句渾話把天給聊活了。

「陸承安,把帳冊拿出來吧。」徐階沉聲道。

陸承安將懷裡那本帶著血味的帳冊,放在了密旨旁邊。兩樣東西,一卷代表皇權,一本代表罪證,並排放在一起,像是這個帝國最諷刺的對比。

徐階翻開帳冊,只看了三頁,拿著紙頁的手就青筋暴起。他是戶部出身,每一筆漕運、鈔關的帳,他比誰都熟。

「畜生……真是畜生啊!」徐階低吼,聲音都在顫抖,「國庫空虛,邊軍連棉衣都發不出來,他們卻把硫磺軍械賣給倭寇,反過頭來打我們自己的兵!這分贓名單……定國公府、京營提督鄭成、還有……還有禮部侍郎林紹文?他可是今科會試的主考之一!」

最後這個名字,讓密室裡的空氣瞬間結冰。

林紹文,嚴黨的筆桿子,自詡八股正宗,最恨的就是陸承安這種「投機取巧」的夜市才子。

「所以,倒嚴不能只倒一個人。」徐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中恢復了老謀深算的光,「老夫與兩位商議,定下三步棋。」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按下。

「第一步,以此帳冊為刀,直揭貪腐。明日早朝,由老夫親自具本彈劾嚴世蕃走私漕糧、侵吞稅銀,人證物證俱在,打他個措手不及。」

「第二步,斷其黨羽。林紹文既在名單上,就說明今年春闈必有貓膩。老夫已讓人暗中比對了貢院封存的試卷筆跡,一旦查出科場舞弊,就能將嚴黨在翰林院、六部中的門生一網打盡。這叫……拔蘿蔔帶泥,一拔一串。」

「第三步,也是死罪。」徐階的聲音壓得更低,一字一句,「通倭。走私是貪,通倭是叛國。只要拿到他們與王直、毛海峰往來的密信,或是人證,就能以謀逆論處。屆時,莫說嚴嵩,便是王皇后,也保不住他。」

計畫環環相扣,老辣狠絕。不愧是能在嚴嵩眼皮子底下隱忍十年的徐階。

蘇芙蓉聽得美目流盼,輕輕點頭:「徐閣老此計甚妙。本宮可在宮中牽制王皇后,讓她無暇顧及前朝。只是……那密信與人證,何處去尋?趙無極看管詔獄極嚴,柳如夢姑娘怕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陸承安身上。

陸承安卻沒立刻接話。他摸著下巴,看著桌上的帳冊和密旨,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的腦子裡,夜市的喧囂、貢院的八股、太子的豬血糕、柳如夢的血衣,全攪在了一起。

半晌,他抬起頭,說了一句讓徐階和蘇芙蓉都愣住的話。

「徐閣老,您的三步棋,能殺死嚴嵩,但殺不死下一個嚴嵩。」

徐階一怔:「此話何意?」

陸承安站起身,在狹小的密室裡踱步,語速越來越快,那是他算帳時的習慣。

「您想想,嚴嵩為什麼能貪?因為漕運、鈔關、鹽引,全是官辦,帳本只有他們自己看得懂。百姓想做點小買賣,要過五關斬六將,繳十幾道稅,最後全進了他們口袋。這就像秦淮夜市,如果整條街的攤位都只租給嚴家親戚,租金他們定,規矩他們定,那我們這些小攤販,就永遠只能被他們吸血。」

「就算今天我們把嚴嵩砍了,明天換個李嵩、張嵩上來,只要這個規矩不改,他一樣會變成新的嚴嵩。因為那個位置,就是會長出嚴嵩來的!」

他走到朱翊鈞面前,拍了拍這位未來皇帝的肩膀。

「殿下,你在夜市擺攤這幾天,感覺怎麼樣?是不是覺得,雖然累,但每天收攤算錢的時候,心裡特別踏實?因為每一文錢,都是你自己一串一串烤出來的,乾淨,明白。」

朱翊鈞用力點頭,眼睛發亮:「對!比在東宮聽那些老頭念經有意思多了!小朱……哦不,本宮覺得當球長比當太子快樂!」

「所以啊!」陸承安轉向徐階,眼中閃著一種徐階從未見過的光,那不是讀書人的酸腐,也不是政客的算計,是商人的精明與理想家的天真混合在一起的光,「改革,不該只是搞掉一個人,而是要搞出一套新規矩!」

「我的想法是,建立攤販自治和商稅新制!」

「讓夜市的攤販自己選個管事會,定租金、管衛生、收稅。稅怎麼收?不按人頭,不按攤位大小,按流水!賣得多,就多繳一點,賣得少,就少繳一點。帳本公開,每天貼在市口,誰都看得見。朝廷只派一個人去監督收帳,剩下的,讓他們自己玩。」

「這樣一來,稅收反而會多!因為大家覺得公平,就願意繳。而且,沒有中間商賺差價,嚴黨那種靠吃拿卡要發財的路,就被徹底堵死了!」

密室裡,鴉雀無聲。

只有長明燈的燈芯,噼啪爆了一個火花。

徐階徹底呆住了。他宦海浮沉三十年,學的是帝王心術、是權謀制衡,從未有人跟他提過「自治」、「流水」、「公開帳本」這種聞所未聞的詞。但他是聰明人,他瞬間就明白了這套東西背後的顛覆性。這不是小打小鬧,這是要從根子上,動搖士農工商、官本位的千年根基。

蘇芙蓉則是美眸中異彩連連,她看著陸承安,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滿口諧音哏的男人。這個男人,油嘴滑舌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敢於重塑天下的心。

「妙……妙啊!」徐階猛地一拍石桌,激動得鬍鬚都在抖,「以商管商,以民治民!陸承安,你這……你這是給大明開了一劑猛藥啊!老夫……老夫自愧不如!」

他站起身,對著陸承安,深深一揖。

「若此事能成,嚴黨伏誅,老夫以內閣次輔之名起誓,必向陛下與太子保舉,由你,陸承安,主持南直隸新政試點!就從……就從秦淮夜市開始!讓你放手去幹!」

這是一個承諾,一個足以讓天下讀書人嫉妒到發狂的承諾。不經科舉,不入翰林,直接主持一省新政。

陸承安連忙扶住他,心裡也激動得砰砰直跳。他知道,自己那個小小的夜市夢想,終於有機會,變成改變這個帝國的支點了。

一直沒說話的朱翊鈞,此刻也站了起來。他看著徐階、看著蘇芙蓉、看著陸承安,挺直了那因為擺攤而曬黑了不少的脊背。

「徐師傅,蘇娘娘,還有……承安哥。」他的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的稚嫩,卻第一次,有了君主的沉穩,「本宮……本宮雖然還是很想當夜市球長,但是,本宮明白了。球長要管一條街,皇帝要管天下。這個新規矩,本宮學定了!以後,本宮要讓大明的每一條街,都變得跟我們的夜市一樣熱鬧、一樣公平!」

這一刻,密室裡的四個人,不再是閣老、貴妃、太子與舉子,而是一個改革同盟的雛形。

然而,就在四人盟約初定,氣氛最是熱血之時——

密室那扇厚重的書牆之外,突然傳來了三聲極輕、極有規律的叩門聲。

叩、叩、叩。

不是阿砲的毛躁,也不是宮女的輕柔。

是錦衣衛緹騎靴底,鐵掌叩擊金磚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陰柔得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透過門縫,悠悠地飄了進來。

「徐閣老,太子殿下,這麼晚了還在挑燈夜讀呢?咱家馮保,奉皇后娘娘懿旨,前來請太子殿下……去坤寧宮喝杯熱茶。」

門外,燈火通明,刀光隱現。

而石桌上,那本足以掀翻天下的帳冊,還在無聲地燃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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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三十二章 嘉靖帝駕崩前的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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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那聲音不重,卻像三記悶錘,精準地敲在密室裡每個人的心頭。厚重的書牆之外,燭火被風捲得搖晃,刀鞘輕撞金磚的喀喇聲,像是一條吐信的毒蛇正沿著門縫往裡鑽。

「哎呀,這大半夜的,馮公公怎麼有空來串門子?」陸承安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一把將石桌上那本還冒著煙、縫著柳如夢用血與舞衣絞出來的走私帳冊往懷裡一塞,一邊塞一邊還不忘壓低聲音對著朱翊鈞擠眉弄眼,「小朱,等一下要是動手,你記得往我身後躲,你可是咱們夜市的招牌,不能讓人打壞了。」

朱翊鈞臉色有點發白,卻硬是挺直了背,低聲回道:「承安哥,本宮……本宮不躲。」

蘇芙蓉的動作比誰都快。她指尖一翻,那件原本披在肩上的軟煙羅披帛已然滑落,輕輕一捲,就將徐階剛從陸承安手中接過、還燙手的帳冊殘頁裹了進去,再順手塞進了身旁那個裝著茶具的紫檀食盒底層。動作行雲流水,媚眼卻已換上了貴妃慣有的慵懶與不耐。「徐閣老,瞧瞧,這宮裡的風聲倒是比秦淮河的夜風還靈通呢。」

徐階深吸一口氣,那張向來古井無波的老臉上,此刻竟也浮起一絲冷笑。他緩緩整了整衣袖,聲音不大,卻自有一股內閣首輔的沉穩,穿透了那扇書牆。

「馮公公,夜深了。太子殿下正在東宮溫書,與老夫商討明日廷對之策。皇后娘娘若要請茶,也該循禮制,明日再下懿旨。爾等持刀圍堵東宮書房,是何道理?」

門外的燭火似乎停頓了一下,隨即那道陰柔的聲音又笑了起來,像指甲刮過瓷盤。

「徐閣老說笑了。咱家也是奉命行事。皇后娘娘聽聞太子近日與市井之人過從甚密,憂心殿下勞神,特備了參茶,為殿下暖暖身子。這可是娘娘的一片慈母心腸,徐閣老可別辜負了。」

話音未落,書牆竟被人從外頭緩緩推開一條縫。一張擦得死白、沒有鬍鬚的臉探了進來,正是司禮監秉筆太監馮保。他身後,兩排錦衣衛按刀而立,魚鱗般的燈火映得他們的繡春刀寒光爍爍。馮保的目光像一把軟刀子,在密室裡四個人身上挨個劃過,最後停留在蘇芙蓉那張艷若桃花的臉上,笑意更深。

「喲,宸貴妃娘娘也在呢?那可真是巧了。娘娘不在芙蓉宮歇著,倒來東宮陪太子讀書,傳出去,言官們又該參一本,說是後宮干政囉。」

蘇芙蓉卻是掩唇一笑,那雙狐狸眼裡波光流轉,哪有半分慌張。「馮公公這話可就冤枉死本宮了。本宮不過是聽聞太子殿下近日學業精進,特來送些芙蓉酥給太子當點心。怎麼,皇后娘娘請太子喝茶是慈母心,本宮送點心就成了干政?那這後宮的規矩,倒成了只准皇后娘娘疼兒子,不准本宮疼人了?」

她一邊說,一邊漫不經心地打開了那個紫檀食盒,裡頭果然整整齊齊碼著幾塊粉白的芙蓉酥,香甜的氣味霎時瀰漫開來,完全蓋住了方才帳冊燒焦的淡淡糊味。馮保盯著那盒點心,鼻子動了動,竟一時找不出破綻。

就在這僵持之際,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從迴廊那頭衝了過來,聲音尖得都快劈叉了。

「馮公公!馮公公!乾清宮——乾清宮來人了!皇爺醒了!皇爺口諭,急召徐閣老、太子殿下,還有……還有那個秦淮夜市的陸承安,即刻覲見!」

這聲通傳,像是一桶冰水當頭澆下。馮保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乾清宮那位爺,已經昏沉了快半個月,太醫們個個束手無策,只說是丹毒入髓,怎麼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清醒?

徐階與蘇芙蓉飛快地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劫後餘生的光。朱翊鈞則是下意識地抓住了陸承安的袖子,手心全是汗。

「馮公公,」徐階上前一步,聲音已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威嚴,「皇爺口諭在此,你還要請太子去坤寧宮喝茶嗎?孰輕孰重,馮公公可要掂量清楚。這杯茶若是耽誤了皇爺的大事,皇后娘娘那兒,你可不好交代。」

馮保的臉色變幻了數次,最後只得一甩袖子,皮笑肉不笑地退開一步。「咱家……自然是以皇爺為重。太子殿下,請吧。咱家就在此,恭候殿下回宮。」

那句恭候,說得陰森森的,像是淬了毒。

乾清宮裡,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藥味與檀香味混雜在一起,嗆得人喉嚨發緊。平日裡金碧輝煌、被視為天子修仙道場的宮殿,此刻卻像一座巨大的、正在腐朽的丹爐。重重紗幔之後,嘉靖皇帝斜靠在龍床上。

陸承安跟在徐階和朱翊鈞身後,偷偷抬眼看去,心裡咯噔一下。這哪裡還是那個在畫像裡仙風道骨、號稱要活兩百歲的嘉靖帝?眼前的老人枯瘦如柴,臉色是一種病態的蠟黃,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眼睛,在久病之後的清醒中,竟亮得有些駭人。他的龍袍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手邊還散落著幾顆未曾煉成的丹丸,黑漆漆的,像是吃剩的芝麻丸。

「徐階……來了……」嘉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翊鈞……你也來了。」

朱翊鈞噗通一聲跪了下去,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父皇!兒臣在!」

嘉靖抬了抬手,示意他起來,目光卻落在了最後那個穿著舉子青衫、滿臉寫著「我很緊張但我還想講個笑話」的年輕人身上。

「你……就是陸承安?那個……把朕的夜市……搞得比朕的朝會還熱鬧的……小子?」

陸承安連忙跪下,腦子裡飛快轉著。說什麼?說皇上您氣色不錯?那是找死。說皇上您快不行了?那是找超級加倍的死。他靈機一動,磕了個頭,揚聲道:「草民陸承安,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草民的夜市再熱鬧,那也是托皇上的洪福,沾的是天子的龍氣!沒有皇上坐鎮紫禁城,哪有小民們在秦淮河邊安心賣豬血糕的道理?」

這馬屁拍得又響又亮,還帶著點夜市叫賣的節奏,嘉靖竟被他逗得牽動嘴角,咳了兩聲。「油嘴滑舌……跟嚴嵩那老狐狸……倒有幾分像……不過,你比他……實誠。」

徐階此時上前,將一本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冊子雙手奉上。「皇上,此乃陸承安所呈,南直隸夜市新稅試行三月之總帳。請皇上御覽。」

嘉靖接過冊子,枯瘦的手指翻開。起初,他的眉頭還是皺著的,但越往後看,那雙渾濁的眼睛就越亮。冊子裡沒有戶部那種天書般的「丁口若干、田畝若干」,取而代之的是一頁頁清晰無比的表格:今日豬血糕賣出三百份、收攤位費幾錢幾分、蚵仔煎用了幾斤蚵、連哪個攤販請假、哪個攤販賒帳都記得一清二楚。最末一頁,是一行用紅筆圈起來的總數——三個月,單單一條秦淮夜市,所收商稅,竟抵得上南直隸半年的田賦!

「這……這是真的?」嘉靖的聲音抖了起來,他猛地抬頭看向陸承安,「就靠……就靠那些鍋碗瓢盆?」

陸承安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決定生死的時刻。他不再嬉皮笑臉,而是沉聲道:「回皇上,千真萬確。草民沒有別的本事,就是會算帳。百姓不是不願繳稅,是怕繳了稅,錢都進了貪官的口袋,卻換不來一條平整的路、一盞明亮的燈。草民的法子很笨,就是『取之於攤販,用之於夜市』。收上來的錢,當天就公示在牆上,幾分用來請人打掃,幾分用來修繕河堤,幾分上繳國庫,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攤販們看得見好處,自然就樂意繳錢。這就叫……藏富於民,聚財於國。」

「藏富於民……聚財於國……」嘉靖反覆咀嚼著這八個字,渾濁的淚水竟從他眼角滑落,「朕……朕煉了二十年丹,服了二十年鉛汞,求的是長生……卻把國庫都煉空了……朕以為,只要朕這個天子萬壽無疆,大明就能萬世永昌……朕錯了……朕這個皇帝,當得還不如一個擺攤的明白啊!」

一聲長嘆,像是耗盡了他最後的力氣。整個乾清宮內,只有燭火嗶剝的聲音。

嘉靖掙扎著坐直了身子,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威嚴。他看向朱翊鈞,一字一句,聲若洪鐘。

「翊鈞,朕……時日無多了。朕這幾日昏沉,卻也聽聞了你監國之事。你雖厭學,卻肯俯下身子去聽販夫走卒的聲音,這很好。記住,皇帝不是坐在丹房裡就能當好的,皇帝是要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從今日起,你便……正位東宮,代朕……理政。徐階——」

「臣在!」徐階俯首,聲音哽咽。

「你……輔政。朕把翊鈞……把這大明……交給你了。切記,莫要再讓嚴嵩之流……把持朝政!」

說罷,他竟顫巍巍地從枕下摸出一方小小的、私印般的東西。那不是傳國玉璽,而是一方通體碧綠、卻被磨得有些發亮的印章。陸承安定睛一看,差點沒叫出聲來——那不就是太子拿去夜市當「集滿十點送一份豬血糕」集點章的那方玉璽嗎?怎麼會在嘉靖手裡?

「此物……是朕讓人……從你那攤位上取回來的。」嘉靖將那方小小的玉璽,鄭重地放到了朱翊鈞的手中,「夜市雖小,卻見治國之道。朕……便以此物為憑,准你……准你們……行那商稅新政。莫要讓朕……死不瞑目……」

朱翊鈞捧著那方還帶著豬油香氣的玉璽,淚如雨下,重重地磕下頭去。「兒臣……兒臣遵旨!」

陸承安看著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一個小小的夜市夢想,真的要變成帝國的支點了?可還沒等他感動完,殿外卻傳來一陣騷動。

「報——玄微道長……玄微道長趁亂出宮,被趙指揮使拿下了!」

嘉靖的眼中閃過最後一絲厲色。「玄微……誤朕……不淺……」

殿外的廊廡下,玄微道長那身華麗的法袍早已被扯得稀爛,他正被趙無極像拎小雞一樣拎著,嘴裡還在胡亂喊著:「貧道是無辜的!是皇上自己要吃丹藥的!貧道……」

趙無極面無表情,只是冷冷地看了乾清宮的方向一眼,手中的繡春刀沒有絲毫猶豫,一道寒光閃過,玄微的聲音戛然而止。那具身體軟軟地倒下,鮮血迅速在金磚上漫開。趙無極收刀入鞘,對著殿內的方向遙遙一抱拳,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殺人滅口,乾淨俐落,從此,再無人知曉嘉靖丹藥的真正配方,也再無人能指證,究竟是誰,給了嘉靖最後那幾顆要命的丹丸。

殿內,嘉靖似乎也聽到了那聲悶響,他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口黑血噴在明黃的龍被上,觸目驚心。太醫們驚慌地湧了上來,卻只看到這位執掌大明四十餘載的帝王,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手,無力地垂落下來。

「皇上——駕崩了——」

一聲拖長的、淒厲的哭喊,劃破了乾清宮的夜空。

然而,徐階卻在第一時間站了起來,他眼中含淚,聲音卻斬釘截鐵,對著衝進來的內侍與太醫低喝道:「封鎖消息!在太子未能於奉天殿前正位之前,任何人不得將皇上駕崩的消息傳出乾清宮半步!違令者,斬!」

他的目光掃過陸承安與朱翊鈞,最後落在那方還沾著淚痕的集點玉璽上。

宮中,最凶險的時刻,才剛剛開始。權力的真空已經形成,而坤寧宮那位,正磨刀霍霍,等著這場風暴的來臨。更要命的是,朱翊鈞突然摸了摸懷裡,臉色煞白地抬起頭,對著陸承安用氣音喊道:「承安哥……慘了……那個……真的傳國玉璽……好像……還在你夜市的抽屜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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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三十三章 奪嫡攤牌:玉璽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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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駕崩了——」

那一聲淒厲的哭喊,像是一把生鏽的剪刀,硬生生剪開了乾清宮裡凝滯的空氣。

殿內燭火搖晃,明黃的龍被上那灘黑血還冒著熱氣,腥甜中混著濃到化不開的龍涎香與丹藥的硫磺味,燻得人腦門發疼。幾個太醫跪在金磚上,抖得像風中的鵪鶉,內侍們則是臉色煞白,嘴巴張得老大,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喉嚨裡擠出嗬嗬的氣音。

徐階卻是第一個動的。

這位在嚴嵩陰影下熬了二十年的次輔,此刻眼眶通紅,淚水在皺紋裡打轉,可聲音卻像刀鋒一樣,硬生生劈開了哭聲。

「封鎖消息!」他一把扯住想要往外衝的掌印太監,壓低聲音,卻字字如鐵,「在太子未能於奉天殿前正位之前,任何人不得將皇上駕崩的消息傳出乾清宮半步!違令者,斬!趙無極,封宮門!」

趙無極那把還沾著玄微道長血的繡春刀,鏘的一聲就橫在了殿門口。刀鋒上的血珠順著血槽往下滴,在冰冷的金磚上砸出細小的紅點,殺氣無聲,卻比任何哭聲都更有震懾力。

陸承安跪在太子朱翊鈞身邊,腦子嗡嗡作響。他看著龍床上那個曾經不可一世、整天想著白日飛升的老人,如今就這麼軟軟地垂下了手,心頭竟有些說不出的荒謬。這位爺修了一輩子仙,最後還是沒能修成正果,反倒是被自己煉的丹給毒死了,這算不算大明朝最早的食安風暴?

可還沒等他這個冷笑話在心裡講完,旁邊的朱翊鈞就用力扯了扯他的袖子。

這位準皇帝,此刻哪還有半點儲君的樣子,臉白得像剛出鍋的豆腐,額頭上全是冷汗,眼神飄忽,手一直在懷裡亂摸,摸了半天,摸出來的卻只有半塊乾掉的豬血糕和一張皺巴巴的集點卡。

「承安哥……」朱翊鈞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氣音,帶著哭腔說:「慘了……真的……出大事了……那個……真的傳國玉璽……好像……還在你夜市的抽屜裡啊!」

陸承安的腦子,炸了。

「啥?」他差點沒直接叫出來,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壓著嗓子問:「你再說一次?什麼叫在我的抽屜裡?你不是一直揣在懷裡,說要當傳家寶的嗎?」

「就……就前天嘛!」朱翊鈞快哭了,「你不是說要搞什麼『集滿十點送一支大雞腿』的活動嗎?我覺得好玩,就……就把玉璽拿去當集點章了啊!蓋起來剛好是『奉天承運』四個字,多氣派!客人看了都說這個章有皇帝的味道!結果……結果昨天收攤太急,我就順手丟在你那個放辣椒粉的抽屜裡了……」

陸承安眼前一黑。

奉天承運?有皇帝的味道?那當然有味道了,那是拿玉璽蓋在豬血糕的油紙袋上,能沒味道嗎?這小子是把傳國玉璽當成夜市的打卡章在用啊!這要是被那群翰林院的老學究知道了,大概會當場氣到中風,然後彈劾他一個「褻瀆國器,罪該萬死」!

徐階似乎也聽到了這邊的動靜,他猛地轉過頭,眼神如鷹隼般掃了過來。當他看到太子那副天要塌下來的表情,和陸承安那張比苦瓜還苦的臉時,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太子,玉璽何在?」徐階低聲問道,語氣裡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方玉璽,可不是普通的印章,它是嘉靖剛剛才親手交給太子的、象徵著監國正統與商稅新政的信物。沒了它,太子即位就名不正言不順。

朱翊鈞縮了縮脖子,眼看就要把「在夜市抽屜裡」這幾個字說出來,陸承安卻一把按住了他的嘴。

「徐閣老,」陸承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大腦飛速運轉,「玉璽……玉璽當然在太子身上,好好的呢!就是……就是剛剛太子悲痛過度,有點岔氣,需要……需要去偏殿緩緩!」

他一邊說,一邊給徐階使了個眼色,那眼神分明在說:閣老,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隔牆有耳,咱們晚點再細說。

徐階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一看就明白這裡頭有貓膩。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正想說話,卻聽見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以及一聲尖細卻中氣十足的喝令。

「奉太后懿旨,京營已封鎖六宮,任何人不得擅動!咱家奉懿旨前來,請太子殿下移步坤寧宮,恭聽遺詔!」

來人正是司禮監秉筆太監馮保。他穿著一身蟒袍,臉上掛著慣有的陰柔笑容,可那笑容裡卻淬著毒。他身後,跟著一隊全副武裝的京營士兵,甲冑碰撞,發出令人心悸的鏗鏘聲。而他的身側,站著的正是鳳袍加身、神色肅穆的王皇后。

王皇后的眼眶也紅著,看似悲痛,可那雙眼睛裡卻沒有半點淚意,只有冰冷的算計與佔有慾。她手裡捧著一卷明黃的綢緞,緩緩展開,聲音端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皇上駕崩前,已有口諭,念及太子年幼,難當大任,特立遠支潞王為嗣,以安社稷。此乃皇上親筆遺詔,著司禮監與內閣共鑑!」她頓了頓,目光直直刺向被趙無極半護在身後的朱翊鈞,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只是聽聞,太子殿下連象徵監國的玉璽都已遺失,如此輕佻,如何能承繼大統?依本宮看,這監國之事,還是暫緩為好。」

偽造遺詔!立潞王為嗣!

這一招,不可謂不毒。嘉靖駕崩的消息,他們是怎麼知道的?乾清宮明明已經封鎖,唯一的解釋,就是宮裡還有他們的人。馮保掌控東廠,眼線遍布,而王皇后母家在京營中頗有勢力,兩人聯手,竟搶在徐階之前,發動了這場奪嫡的攤牌。

徐階的臉色瞬間鐵青。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對方的動作會這麼快,更沒算到,太子這邊會在最關鍵的玉璽上掉鏈子。

「一派胡言!」徐階厲聲喝道,「皇上駕崩前,明明口諭由太子即刻正位,老臣與陸承安皆在場親耳所聞!何來潞王一說?你這遺詔,分明是矯詔!」

「徐閣老,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馮保皮笑肉不笑地捻著蘭花指,聲音尖細得像針,「咱家手裡的,可是蓋了御筆與司禮監大印的遺詔,白紙黑字。倒是太子殿下,若真有先帝口諭,何不請出玉璽,以正視聽?只要玉璽一出,真假自辨嘛。」

這話,直接將了太子一軍。

朱翊鈞的腿已經開始抖了,他求救般地看向陸承安。陸承安只覺得後背的冷汗都快把中衣浸透了,這簡直是地獄開局。對方拿著假的遺詔,卻要他們拿出真的玉璽來自證清白,可他們真的玉璽,卻還躺在秦淮河邊某個油膩膩的攤位抽屜裡,跟辣椒粉和蒜頭作伴。

這叫什麼?這叫出門打仗,發現兵器忘在廚房了,還是拿去切菜的那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陸承安那顆被夜市油煙薰陶過的腦子,突然靈光一閃。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那副驚慌的表情瞬間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夜市老闆特有的、帶著點痞氣的笑容。他往前跨了一步,擋在了朱翊鈞身前,對著王皇后與馮保拱了拱手。

「哎呀,皇后娘娘,馮公公,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他笑嘻嘻地說,語氣輕佻得讓馮保的眉頭都皺了起來,「不就是一個章嘛,多大點事。太子殿下的玉璽,那是國之重器,豈能隨便示人?萬一被有心人偷學了去,刻個蘿蔔章來冒充,那豈不是要天下大亂?」

他這話說得陰陽怪氣,明裡是在說玉璽不能輕易示人,暗裡卻是在諷刺王皇后手裡的遺詔才是蘿蔔章。

王皇后臉色一沉:「陸承安,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陸承安聳聳肩,一臉無辜,「我的意思是,驗證真偽嘛,不急於一時。太子殿下悲痛,先帝屍骨未寒,咱們就在這乾清宮門口吵得跟菜市場一樣,傳出去也不好聽嘛,是不是?不如這樣,給咱們半個時辰,讓太子沐浴更衣、焚香淨手,再恭請玉璽出來,與娘娘的遺詔一同,在奉天殿前,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好好比一比,看看誰才是正版,誰是盜版。娘娘您說,這才叫有儀式感嘛!」

他這是在拖延時間。

半個時辰,足夠阿砲跑一個來回了。

徐階立刻會意,馬上接話道:「陸承安所言有理。國本大事,豈可草率。便請皇后與馮公公稍待半個時辰,待老臣召集百官,同證此事!」

王皇后與馮保對視一眼,他們雖然佔了先機,卻也不敢真的在乾清宮門口就動刀兵。畢竟徐階手裡還有禁軍,而趙無極的態度也還不明朗。半個時辰,他們等得起。他們不信,半個時辰之內,太子能變出一個玉璽來。

「好,本宮就給你們半個時辰。」王皇后冷哼一聲,「半個時辰後,奉天殿前,若不見玉璽,就休怪本宮以太后懿旨,請太子回東宮好生讀書了。」

說罷,她與馮保帶著人,退到了宮門之外,卻將整個乾清宮圍得水洩不通。

人一退走,陸承安立刻轉身,一把抓住剛剛從角落裡溜進來的阿砲。

阿砲這小子,機靈得很,剛剛一看情況不對,就躲了起來。此刻被陸承安抓住,還一臉茫然。

「少爺,怎麼了?是不是要開飯了?」

「開你個頭的飯!」陸承安壓低聲音,語速快得像炒豆子,「阿砲,十萬火急!你現在立刻、馬上,用你吃奶的力氣,給我衝回秦淮河夜市!去咱們那個賣蚵仔煎的攤位,把最底下那個放辣椒粉的抽屜,給我整個拆下來搬過來!記住,是整個抽屜!裡面有個用黃布包著的、四四方方的東西,那是太子的集點章,比你的命還重要!找不回來,咱們全都得去詔獄裡賣鹹魚!」

阿砲一聽,臉都綠了,但他對陸承安是無條件信任的,二話不說,轉身就要往外衝。

「等等!」陸承安又叫住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碎銀子,又掏出那張皺巴巴的集點卡,「動靜小一點,從神武門邊上的小角門溜出去!還有,發動咱們夜市聯盟的所有人!告訴他們,誰找到玉璽……不是,誰找到集點章,老子以後蚵仔煎免費請他吃一年!不,請他吃到吐!」

「得令!」阿砲接過銀子,貓著腰,像一隻靈活的老鼠,趁著夜色與混亂,悄無聲息地溜出了乾清宮。

阿砲一走,陸承安才癱軟般地靠在柱子上,大口喘氣。可他知道,這半個時辰,還需要另一塊拼圖。

他看向徐階:「閣老,禁軍那邊……」

徐階面色凝重地點點頭:「老夫已派心腹去調動禁軍,只是京營封了宮門,消息傳遞需要時間。半個時辰,未必能趕到。」

「那後宮那邊,就只能靠芙蓉了。」陸承安喃喃道。

而此刻的芙蓉宮,蘇芙蓉早已得到了消息。

這位寵冠後宮的宸貴妃,此刻卻沒有半點慌亂。她對鏡貼著最後一片花鈿,鏡中的美人,眼波流轉間,卻是萬般算計。她輕輕拂過自己華麗的宮裝,唇角勾起一抹嬌媚而又危險的笑。

「王皇后啊王皇后,你想當太后想瘋了吧?」她對著身邊嚇得發抖的宮女輕聲說道,聲音柔媚,卻讓人不寒而慄,「可惜,這後宮,從來就不是只靠一張假詔書就能說了算的。想穩住那些牆頭草的太妃們,還得靠本宮這張臉,和這張嘴呢。」

她站起身,裙裾搖曳,香風陣陣,推開宮門,徑直朝著太后所居的慈寧宮走去。她知道,她必須在奉天殿攤牌之前,穩住後宮那群最會見風使舵的女人,絕不能讓王皇后拿到「後宮一致擁立」的名分。

乾清宮內,陸承安也沒閒著。他讓朱翊鈞躲去偏殿,自己則找來一塊白蘿蔔和一把小刀,蹲在角落裡,開始哼哧哼哧地刻了起來。

朱翊鈞看得目瞪口呆:「承安哥,你在幹嘛?」

「刻章啊,大哥!」陸承安頭也不抬,額頭上全是汗,「真的還在路上,咱們總得拿個假的去頂一頂吧?這叫緩兵之計,懂不懂?等會你就拿著這個出去,就說這是玉璽,氣勢要足,懂嗎?就跟你在夜市吆喝『來喔來喔,好吃的蚵仔煎』一樣,要大聲,要自信!」

「可是……這是蘿蔔刻的啊!」朱翊鈞拿起那個歪歪扭扭、還沾著蘿蔔汁的「玉璽」,欲哭無淚,「這能騙得過王皇后和馮保嗎?他們又不是瞎子!」

「騙不過也要騙!」陸承安惡狠狠地說,「你就告訴他們,這是先帝新賞的,叫什麼……叫什麼『鮮刻玉璽』,主打一個新鮮現刻,懂嗎?諧音梗,緩解一下緊張氣氛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乾清宮外的氣氛,越來越緊繃。京營的士兵已經開始敲擊刀盾,發出威嚇的聲響。奉天殿前,陸續有被驚動的大臣趕來,卻被擋在宮門之外,議論紛紛。

半個時辰,轉眼即逝。

王皇后與馮保,再次出現在殿門口,臉上是勝券在握的冷笑。

「太子殿下,時辰已到,請出示玉璽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朱翊鈞……以及他手裡那塊還滴著水的白蘿蔔上。

而與此同時,秦淮河畔的夜市裡,阿砲正帶著一群手持鍋鏟、扁擔的攤販,像蝗蟲過境一樣,將陸承安的蚵仔煎攤位翻了個底朝天。

「找到了嗎?找到了嗎?」阿砲急得滿頭大汗,對著抽屜裡的辣椒粉堆大喊。

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突然舉起一個黃布包,興奮地大叫:「在這裡!是不是這個?」

阿砲一把搶過來,入手沉甸甸的,正是那方失蹤的傳國玉璽!他欣喜若狂,轉身就想往皇宮跑,卻在夜市的入口處,猛地停住了腳步。

入口處,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排面無表情的東廠番子,為首的,正是馮保的心腹。他們抱著刀,冷冷地看著阿砲手裡的黃布包,露出了貓捉老鼠般的笑容。

「小子,東西留下,人,可以走。」

奉天殿前,朱翊鈞舉著蘿蔔玉璽的手,已經開始發抖。王皇后看著那塊可笑的蘿蔔,發出了毫不掩飾的嗤笑,正要發作,卻見遠處的宮牆之上,突然亮起了一片火光。

那是禁軍的火把,還是……京營的狼煙?

而那方真正能決定大明未來的玉璽,此刻正被阿砲死死護在懷裡,卻被堵在了距離皇宮僅僅一條街的夜市裡,寸步難行。

半個時辰已到,真的玉璽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假的玉璽馬上就要露餡。這場奪嫡的攤牌,究竟該如何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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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三十四章 東宮保衛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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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前的風,像是從冰窖裡直接灌出來的,刮在人臉上生疼。

朱翊鈞舉著那塊還在滴水的白蘿蔔,整條手臂都在抖。不是冷,是嚇的。那蘿蔔是陸承安情急之下從御膳房偷來的,削得倒是方方正正,上頭還用菜刀刻了「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歪歪扭扭的字,刀工很明顯是賣蘿蔔糕的劉大嬸的水準,字體還會漏風。

王皇后盯著那塊蘿蔔,愣了半秒,隨即爆出一聲尖銳到幾乎要劃破琉璃瓦的嗤笑。

「太子,這就是你的傳國玉璽?」她鳳袍一甩,往前踏了一步,身後那群披著重甲的東廠番子也跟著往前壓了一步,刀鞘敲擊在金磚上,發出令人牙酸的鏗鏘聲。「先帝梓宮未寒,你竟敢以菜蔬戲弄祖宗社稷!來人,此子失心瘋了,還不請入慈寧宮好生看管?」

她口中的慈寧宮看管,翻譯成白話就是軟禁廢儲。只要朱翊鈞被她的人帶走,那份藏在她袖子裡、由馮保偽造的潞王繼位遺詔,立刻就能昭告天下。

馮保就站在王皇后身側半步的位置,那張白得像塗了三層米漿的臉上掛著陰惻惻的笑。他輕輕拍了拍手,東宮正門前的廣場兩側,烏壓壓湧出兩隊番子,黑衣飛魚服,手按繡春刀,把整個奉天殿前的去路堵得水洩不通。空氣裡瀰漫著皮革、刀油和一種長期在陰暗處浸出來的霉味。

「娘娘懿旨在此,誰敢抗旨?」馮保尖著嗓子,從袖裡抖出一卷明黃的綾緞,那材質一看就是臨時從庫房裡翻出來湊數的,黃得還有點褪色。「太后有懿旨,太子年幼失德,暫移東宮,待議儲位。徐閣老,莫非你想抗懿旨不成?」

他這話是對著宮牆之上說的。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抬起。

宮牆之上,火光大盛。徐階不知何時已站在了城樓之上,他身後不是宦官,而是禁軍。足足三百名披著明光鎧的禁軍將士,手持長槊,火把將他們的甲冑照得通紅,為首的禁軍統領陳大武,一張國字臉繃得像鐵板,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禁軍與東廠,刀尖對刀尖,在東宮那道硃紅色的宮門前,形成了刺刀見紅的對峙。只要有一個人失手,今夜的皇宮就要血流成河。

徐階的聲音不大,卻在夜風裡傳得極遠,帶著一種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後淬鍊出來的沉穩:「馮公公,王皇后。先帝大行前,口諭猶在。太子朱翊鈞,乃先帝親口所定之儲君,豈是一道來路不明的懿旨就能廢立的?國有長君,社稷之福,爾等此舉,是要陷大明於不義嗎?」

「口諭?」王皇后冷笑,她等的就是這句話。「口說無憑!玉璽何在?沒有玉璽,便是矯詔!太子連國之重器都能弄丟,還有何資格承繼大統?」她猛地指向朱翊鈞手裡的蘿蔔,「難道要讓文武百官,跪拜這塊蘿蔔嗎?」

滿場寂靜。幾位被半夜從被窩裡挖起來、還搞不清楚狀況的老臣面面相覷,看著蘿蔔,臉色精彩得像是看到了孔夫子在跳蚵仔煎之舞。

朱翊鈞的嘴唇已經咬得發白。他想起陸承安在東宮密室裡跟他說的話——「小朱,待會不管發生什麼,你就記住,你是太子,你是未來要請全天下百姓吃滷肉飯的老闆,你不穩,全盤就垮了。」可他現在手裡只有一塊蘿蔔,他怎麼穩?

就在這劍拔弩張、連呼吸都要被凍住的瞬間,一道極不合時宜,卻又極度囂張的聲音,從東廠番子的人牆後面傳了過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讓讓!讓讓!外送到!」

眾人愕然回頭。

只見緊閉的東華門方向,不知何時被人從外面撞開了。衝在最前面的,是陸承安。他今天沒穿那身寒酸的舉子長衫,而是穿了一件從夜市借來的、沾滿油漬的粗布短打,腰間還繫著一條寫著「金陵第一蚵仔煎」的圍裙,看起來活像個剛從油鍋裡撈出來的落魄廚子。可他身後,跟著的人卻讓所有東廠番子的臉色都變了。

不是軍隊,是人山人海。

賣蚵仔煎的阿砲扛著一口還冒著熱氣的鐵鍋,賣豬血糕的樊大娘舉著一根打年糕的木槌,賣糖葫蘆的小哥把插滿糖葫蘆的草靶子當成了狼牙棒,連平日裡只會剝蒜頭的秦淮河洗衣婦,也人手一根晾衣的竹竿。足足兩三百名夜市的攤販與青壯,被陸承安像趕鴨子一樣趕來了皇宮。他們沒有甲冑,沒有制式兵器,手裡拿的是鍋鏟、扁擔、菜刀、擀麵棍,一身的油煙味和汗味,卻硬生生用一股蠻橫的市井氣,把東廠那股陰森的殺氣給沖淡了。

「陸承安!你……你竟敢帶這群賤民衝擊宮禁!」馮保氣得聲音都劈叉了,這是他完全沒想到的劇本。在他的計畫裡,對手應該是徐階的禁軍,怎麼會冒出一群賣小吃的?

陸承安一手叉腰,一手還很自來熟地跟幾個禁軍打招呼,彷彿這裡不是奪嫡戰場,而是他的夜市分店開幕現場。

「馮公公,這話說得就難聽了。」陸承安笑嘻嘻地,聲音大到能讓牆頭的徐階都聽見。「什麼叫賤民?他們是納稅人!是大明GDP的基石!是陛下口諭裡要『藏富於民』的『民』!你把金陵夜市的稅收大戶都叫成賤民,難怪國庫會空虛啦!你的財務報表是不是都用腳做的?」

他一邊胡說八道,一邊已經擠到了朱翊鈞身邊,飛快地朝他眨了眨眼,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撐住,小朱,馬上就好。記住,等一下不管看到什麼,你都要像你在夜市收攤數錢時那樣,自信一點。」

阿砲此刻也終於從人群裡擠了出來,他懷裡死死抱著那個黃布包,臉上青了一塊,顯然是剛剛在夜市入口跟馮保的心腹動了手。他一看到陸承安,眼淚都快飆出來了:「少爺!搶回來了!差點就被那群閹狗搶走了!還好樊大娘一鍋熱油潑過去,燙得他們哇哇叫!」

陸承安接過那個沉甸甸的黃布包,入手的觸感溫潤而厚重,跟手裡那塊輕飄飄的蘿蔔完全是兩個世界。他心中一塊大石頭轟然落地,臉上的笑容卻越發燦爛賤兮兮。

他沒有立刻打開黃布包,而是先將那塊可笑的蘿蔔高高舉起,對著王皇后朗聲道:「王皇后,馮公公,你們說得對!沒有玉璽,確實不能繼位!」

王皇后與馮保臉上剛露出一絲得逞的獰笑,就聽見陸承安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像是在夜市裡吆喝特價拍賣。

「但是——誰跟你們說,我們只有蘿蔔的?」

他像是變魔術一樣,猛地將蘿蔔往地上一丟——啪嘰一聲,蘿蔔摔得四分五裂——然後用一種迎接天后登場的誇張姿態,緩緩打開了懷裡的黃布包。

一瞬間,所有火光彷彿都黯淡了。

一顆足有孩童拳頭大小、以整塊和田白玉雕成的玉璽,靜靜地躺在黃布之上。螭虎鈕盤踞其上,玉質溫潤,在火把的照耀下流轉著柔和卻不容逼視的光澤。底部那四個篆字,在夜色中清晰無比。

奉天承運。

真正的傳國玉璽!

全場死寂,連風聲都停了。

王皇后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踉蹌著後退半步,不可置信地瞪著那方玉璽:「不……不可能……它不是丟在夜市了嗎?」

「是啊,是丟在夜市了。」陸承安把玉璽捧得高高的,讓所有人都能看見,他故意用一種氣死人不償命的語氣說:「所以我們才去夜市把它找回來了啊。怎麼,皇后娘娘以為,我大明百姓的夜市,是那種撿到錢包不還的黑店嗎?我們夜市聯盟的企業文化,第一條就是『拾金不昧,夜不閉戶』,比你們東廠的KPI考核可嚴格多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站在王皇后身後的趙無極動了。

這個以冷酷寡言著稱的錦衣衛指揮使,先是看了看王皇后那張慘白的臉,又看了看宮牆上徐階身後那三百禁軍森然的槊尖,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陸承安手裡那方在火光下熠熠生輝的真玉璽上。

他用他那把嘶啞得像砂紙磨過的聲音,緩緩開口,第一句話就讓馮保魂飛魄散。

「馮保,你偽造懿旨,挾持太子,圖謀不軌,該當何罪?」

馮保猛地轉頭,看著自己最倚重的爪牙,眼睛瞪得像要脫框:「趙無極!你瘋了!你在說什麼!」

趙無極卻連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他信奉的從來不是什麼主子,而是最純粹的權力。誰手裡有玉璽,有禁軍,有民心,誰就是權力。他毫不猶豫地拔出繡春刀,刀鋒一轉,不是對向陸承安,而是直接架在了馮保的脖子上。冰冷的刀身讓馮保的雙腿瞬間軟了。

「末將趙無極,救駕來遲,請太子殿下恕罪!」趙無極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地朝著朱翊鈞的方向喊道,變臉之快,讓陸承安心裡都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好傢伙,這臨陣倒戈的速度,比我們夜市換檔口還快,不去當演員可惜了。

局勢在瞬間逆轉。東廠的番子們見主子被擒、指揮使倒戈,頓時陣腳大亂,不知該如何是好。

而一直躲在陸承安身後的朱翊鈞,看著那方失而復得的玉璽,看著宮牆上徐階鼓勵的眼神,再看著身前這群為了他、舉著鍋鏟扁擔就敢衝擊宮門的百姓們,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只會在夜市裡跟陸承安討價還價、抱怨功課太多的小朱,在這一刻,彷彿被什麼東西點醒了。

他走上前,從陸承安手裡,鄭重地接過了那方沉重的玉璽。入手冰涼,卻讓他混亂的心奇蹟般地安定下來。他挺直了背脊,第一次,他覺得那身在東宮裡被他嫌棄礙事的儲君袞服,是如此合身。

他轉向那群還在發愣的文武百官與禁軍,聲音雖然還帶著一絲少年的稚嫩,卻已經有了不容置疑的鎮定。他展開了那份由徐階代筆、嘉靖口述的最後遺詔——

「孤,奉先帝遺命,承繼大統……」

當「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的聲音在奉天殿前響起,當那方真玉璽被高高舉起,在所有人的見證下蓋上了那個象徵著正統的印記時,夜市的百姓們爆發出了震天的歡呼。

「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那不是朝臣們程式化的山呼,那是帶著油煙味、帶著汗水味、最真心實意的吶喊。王皇后在這聲浪中,腿一軟,癱倒在鳳輦之上,眼神徹底空洞。她知道,她完了。

東宮保衛戰,在百姓的吶喊與禁軍的歡呼中落幕。廢儲的陰謀,徹底破產。

徐階在城樓上欣慰地捋著鬍鬚,陸承安則在人群的歡呼中,悄悄鬆了一口氣,感覺後背的冷汗已經把那件借來的圍裙都浸濕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塵埃落定之時,陸承安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了那個癱軟在地的王皇后。他看到,她雖然面如死灰,可那雙死死攥著鳳袍的手,卻悄悄從袖中滑落了一封信。信封上,沒有字,只用硃砂畫了一個奇異的、像是蓮花的標記。

一陣更深的寒意,爬上了陸承安的脊背。這場奪嫡的背後,似乎還有另一雙眼睛在看著。

而遠處的慈寧宮方向,一陣若有若無的、哀婉的琴聲,正隨著夜風,幽幽地飄了過來。那不是慶祝的樂聲,那是一首送別的曲子。

陸承安心頭一緊,他想起了那個還在芙蓉宮中,獨自面對太后與眾命婦的女人——蘇芙蓉。她,又該如何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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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三十五章 宸貴妃的最後一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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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門前的歡呼聲還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往外湧,禁軍的甲葉鏗鏘、百姓的鍋鏟扁擔敲得震天價響,連秦淮河畔的風都像是被這股熱氣給煮沸了。

陸承安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他後背那件從阿砲身上硬扒下來的圍裙早就被冷汗浸得透濕,貼在背上又黏又涼。他的目光死死鎖在癱軟於鳳輦上的王皇后身上。那個方才還端著太后懿旨、字字誅心的女人,此刻髮髻散亂,鳳袍歪斜,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被抽乾了水的枯井。可她的手,那雙塗著蔻丹、指節卻因為用力而發白的手,正死死攥著什麼,袖口一滑,一封沒有落款的信封悄然墜落在金磚地上。

信封上沒有字,只有用硃砂畫的一朵蓮花。蓮瓣層疊,筆觸妖冶,在這莊嚴肅穆的東宮門前,紅得異常刺眼。

陸承安的心頭像是被人用冰水從頭頂澆了下去。

蓮花?白蓮?這年頭能在宮裡用硃砂畫蓮花的,除了那些吃齋唸佛求長生的道士,就只剩下那個在江南盤根錯節、連嚴嵩都不敢輕易去碰的玩意。奪嫡的戲碼背後,怎麼會牽出這個?

還不等他細想,一陣琴聲幽幽地從高處飄了下來。

那琴聲不是慶祝新君得位的喜樂,也不是宮廷禮樂的莊重,就是一首極哀、極婉的送別曲。琴音斷斷續續,像是美人垂淚,又像是舊夢將醒,順著慈寧宮的方向,被夜風一絲一絲地送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那是芙蓉宮的方向。不對,是慈寧宮的方向。

陸承安猛地抬頭。他想起來了,蘇芙蓉呢?那個在所有人都去東宮押寶的時候,主動說要去慈寧宮穩住太后與眾命婦的女人呢?

「小朱!」陸承安一把抓住還穿著嶄新袞服、被百姓喊得有點暈乎乎的朱翊鈞,壓低聲音,「別在這裡傻笑了,你老娘的閨蜜現在一個人在慈寧宮開副本,搞不好是地獄難度!」

朱翊鈞一愣,方才那點儲君的鎮定瞬間碎了一半,露出那個夜市小朱的慌張本色:「芙蓉姐姐?她……她不是說去跟太后娘娘聊天喝茶嗎?」

「聊什麼茶?那是鴻門茶!」陸承安急得直跳腳,轉頭對著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城樓陰影裡的徐階喊道,「徐閣老!東宮這邊稳了,慈寧宮那邊還沒散場啊!王皇后倒了,可後宮那幫看人下菜碟的命婦還在,蘇貴妃一個人,頂得住嗎?」

徐階捋著鬍鬚的手頓了一下,那雙看透了三朝風雲的老眼,順著琴聲望向慈寧宮,輕輕嘆了一口氣:「宸貴妃這步棋,走得險,卻也走得絕。太后信佛,最忌後宮干政,也最恨妖妃誤國。王皇后雖敗,可她只要一句『宸貴妃魅惑太子、夜市亂政』,就能讓太后那一關,成為新君的第一道枷鎖。蘇芙蓉若不能自證清白,新政未起,後宮的火,就先燒起來了。」

一句話,讓朱翊鈞的臉都白了。

「那還等什麼!擺駕!不對,跑步前進!」朱翊鈞提著過長的袞服下襬就要往慈寧宮衝,卻被陸承安一把拉住。

「你現在是太子,是未來的皇帝,用跑的太掉價。」陸承安一邊說,一邊把自己那條油膩的圍裙往腰間一繫,硬是把自己打扮成了一個跟班小太監的模樣,「走,咱們去看宸貴妃的最後一舞。阿砲,帶上鍋蓋,萬一要打起來,咱們還能敲個伴奏。」

被點名的阿砲正抱著那方失而復得的真玉璽發呆,聞言立刻把玉璽往懷裡一塞,抄起兩個銅鍋蓋,忠心耿耿地跟上:「少爺放心,誰敢動芙蓉娘娘,我阿砲第一個用鍋蓋給他來個全套馬殺雞!不對,是滿清十大酷刑的免費體驗版!」

一行人以一種極其詭異的組合——一個穿著袞服的新太子、一個圍著圍裙的未來狀元、一個抱著鍋蓋的跟班,外加幾個面面相覷的禁軍——匆匆趕往慈寧宮。

慈寧宮的氣氛,與東宮的熱鬧形成了冰火兩重天的對比。

大殿內,燈火通明,卻沒有一絲暖意。檀香燃得極濃,濃到有些嗆人,卻壓不住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屬於女人的脂粉與審視的味道。太后高坐在正中的軟榻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面無表情,眼簾低垂,像是一尊泥塑的菩薩。階下,站滿了穿著誥命服的王公命婦,一個個低眉順眼,卻又用眼角的餘光,死死盯著大殿中央那個孤零零的身影。

蘇芙蓉。

她今日沒有穿那身招搖的芙蓉色宮裝,而是換了一襲素白的舞衣。長袖曳地,腰封束得極細,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她的臉上沒有施濃妝,只點了絳唇,眉眼間的媚意被一種近乎清冷的決絕所取代。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大殿中央,像是一朵開在冰雪裡的白蓮,香豔,卻又聖潔得讓人不敢逼視。

她的身前,放著一隻小小的紫檀木匣。

陸承安等人趕到時,正好聽見一位與王皇后交好的老命婦用一種看似關切、實則剜心的語氣說道:「貴妃娘娘,太后娘娘慈悲,憐妳年輕貌美,不忍深究。只要妳將與嚴閣老父子往來的信件交出來,再自請去慈寧宮後的小佛堂清修,太后自會保妳一個周全。畢竟……女人的名節,比什麼都重要,不是嗎?」

這話誅心得很。交出信件,就是坐實了她與嚴黨勾結;不交,就是心虛;去小佛堂清修,那就是變相的冷宮,一輩子也就毀了。這是把蘇芙蓉往死路上逼,還要讓她自己走過去。

蘇芙蓉卻笑了。

她笑起來時,眼角那顆淚痣像是活了過來,媚得驚心動魄。「夫人的好意,本宮心領了。」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大殿,「只是,本宮有一個更好的主意。」

她沒有去看那個命婦,而是抬頭,直視著高座上的太后,盈盈一拜。

「太后娘娘,臣妾入宮三年,蒙先帝寵愛,享芙蓉宮之尊榮,卻無寸功於社稷。今日新君將立,舊事當了。臣妾願以一舞,謝先帝之恩;以一火,證自身之清白;以一請,求未來之路。」

太后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頓,終於抬起了眼皮,聲音蒼老而平靜:「妳要如何證?」

「請太后與諸位夫人,容臣妾先舞一曲。」

不等太后回答,蘇芙蓉已然起身。她對著殿外的樂師輕輕點頭,那哀婉的送別琴聲,驟然一變。

不再是低泣,而是一種帶著決絕的、鳳凰涅槃般的激昂。

蘇芙蓉動了。

那一瞬間,陸承安只覺得整個大殿的光都暗了,只剩下她一人是光。

她的舞,不似宮廷舞姬的端莊刻板,也不似秦淮河畔歌伎的妖嬈賣弄。她的每一個旋轉,都像是商賈在算盤上撥動算珠,精準而利落;她的每一次拂袖,都像是夜市攤主在熱油鍋前翻動鍋鏟,灑脫而熱烈;她的每一個眼神流轉,都帶著市井的煙火氣與宮廷的富貴氣的奇異融合。她時而如出水芙蓉,清麗不可方物;時而又如烈焰紅蓮,灼灼逼人。

那是她在芙蓉宮中,對著鏡子練了無數遍的舞。那是她從一個江南商賈之女,到寵冠後宮的宸貴妃,再到如今要親手斬斷過去的自己,所跳的最後一支舞。

殿內的命婦們都看呆了。連太后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都閃過了一絲驚艷與動容。

一舞終了,蘇芙蓉氣息微喘,臉頰染上兩抹酡紅,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在燭光下閃閃發亮,像是清晨荷葉上的露珠。她沒有行禮,而是俯身,打開了身前的那隻紫檀木匣。

匣子一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裡面滿滿當當,全是信。信封上的落款,無一不是「嚴嵩」、「嚴世蕃」,甚至還有幾封字跡娟秀、卻帶著脂粉氣的,來自嚴府的女眷。

「如夫人所言,這些,確實是臣妾與嚴黨往來的信件。」蘇芙蓉的聲音帶著舞後的微喘,卻異常清晰,「嚴嵩要臣妾在陛下枕邊吹風,說太子頑劣,不堪大任;嚴世蕃要臣妾將秦淮夜市的商稅名冊偷給他,好讓他繼續魚肉百姓;就連他的夫人,也寫信來要臣妾幫她在宮中採買的綢緞裡,以次充好,中飽私囊。」

她一邊說,一邊將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拿出來,高高舉起,讓所有人都能看見上面的私印與暗記。

「每一封,臣妾都留著。不是因為臣妾想與他們同流合污,而是因為臣妾知道,總有一天,這些就是他們通敵賣國、禍亂朝綱的鐵證!」

話音未落,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驚駭的動作。

她將那一整匣的信,連同匣子,一起倒入了大殿中央早已準備好的一隻銅火盆中。然後,她拿起火摺子,輕輕一吹。

呼——

火焰瞬間騰起,橘紅色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那些白色的信紙,發出劈啪的聲響。紙張捲曲、發黑、化為灰燼,一股淡淡的、帶著墨香與陰謀味道的青煙,裊裊升起。

「本宮今日,當著太后與諸位夫人的面,將這些髒東西,一把火燒個乾淨!」蘇芙蓉的臉被火光映得通紅,那雙美眸中映著跳動的火焰,亮得驚人,「從今往後,本宮與嚴黨,再無瓜葛!本宮的心,只向著大明,只向著新君!若有半句虛言,便如此信,化為灰燼,永世不得超生!」

那決絕的姿態,那沖天的火光,讓方才還想看她笑話的命婦們,一個個噤若寒蟬,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太后看著那盆越燒越旺的火,看著火光中那個美得驚心動魄卻又決絕得讓人心疼的女子,捻佛珠的手,終於停了下來。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對先帝的懷念,有對後宮爭鬥的厭倦,也有一絲對這個聰明女子的憐惜。

「癡兒……又是何苦呢。」

蘇芙蓉見太后語氣鬆動,立刻順勢跪了下去,這一次,跪得無比鄭重。

「太后娘娘明鑑!臣妾自知出身商賈,不懂什麼治國大道理,只懂得一點買賣經營。先帝在時,臣妾困於深宮,除了爭風吃醋,什麼也做不了。如今新君即位,銳意改革,要藏富於民,要重開商路。臣妾……臣妾不想再做那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金絲雀了!」

她抬起頭,眼中含淚,卻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對自由的渴望。

「臣妾斗膽,懇請太后與太子殿下,允許臣妾……出宮!」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出宮?一個寵妃,在先帝駕崩後不去守陵,不去青燈古佛,居然要出宮?這簡直是離經叛道,大逆不道!

「胡鬧!」一個老命婦尖聲叫道,「祖制有云,先帝嬪妃當守陵盡節,豈有出宮改嫁……不對,是出宮經商的道理!成何體統!」

一直躲在門口當背景板的陸承安,知道自己該上場了。

他輕咳一聲,整理了一下那條可笑的圍裙,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對著太后與眾人團團一揖,臉上堆滿了那種夜市攤主專屬的、和氣生財的笑容。

「這位老夫人,話可不能這麼說。什麼叫成何體統?體統這玩意,就跟夜市的豬肉價一樣,是會浮動的嘛!」

他這句不倫不類的開場白,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后娘娘,諸位夫人,容小子陸承安,也就是那個在夜市賣蚵仔煎的,多嘴一句。」陸承安指了指還在燃燒的火盆,口若懸河地說道,「貴妃娘娘這把火,燒掉的是舊關係,燒出來的是新機遇啊!妳們想,宮裡一年採買多少綢緞、多少香料、多少米糧?過去都是被嚴黨那些蛀蟲經手,層層剝皮,報上來一匹布要十兩,實際到宮裡的,說不定就是三兩的破布!這叫什麼?這叫中間商賺差價,賺得還是皇家的差價!」

他越說越起勁,唾沫橫飛,把朝堂大事硬是說成了菜市場討價還價。

「可如果讓貴妃娘娘這位懂行情、有人脈、還自帶皇家品質認證的專業人士,出去當這個皇商總管呢?那就不一樣了!她直接對接江南的織造局、對接運河的漕幫,砍掉中間商,沒有差價!宮裡能用更少的錢,買到更好的東西,省下來的錢,不就能給新君拿去練兵、拿去賑災、拿去……給太后娘娘多添幾串更好的佛珠嗎?這叫什麼?這叫供應鏈優化,這叫國企改革,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把「讓妃子出宮做生意」這件驚世駭俗的事,硬是包裝成了一個利國利民、還能給太后謀福利的絕佳商業計畫。

太后聽得一愣一愣的,倒是覺得……好像有點道理?

一直沉默的朱翊鈞,此時也上前一步。他看著跪在火光前的蘇芙蓉,看著這個屢次在危難中幫他、甚至不惜以自身為餌的姐姐,眼中滿是感激與不捨。他脫下自己身上那件象徵儲君身分的披風,輕輕蓋在了蘇芙蓉微微發顫的肩頭。

「芙蓉姐姐……不,宸貴妃,妳為孤、為大明所做的一切,孤都記得。」朱翊鈞的聲音雖然還帶著少年人的稚嫩,卻已經有了君王的擔當,「父皇曾說,藏富於民,方為治國之道。妳既有經商之才,又有報國之心,孤……為何要將妳困在這四方宮牆之內呢?」

他轉身,對著太后深深一拜:「皇祖母,孫兒懇請皇祖母成全。特許宸貴妃蘇氏,出宮歸商,總領宮內外採買事宜。其封號『宸貴妃』予以保留,以示皇家恩寵與信任。讓她以貴妃之尊,行商賈之事,為我大明,開一條前所未有的新路!」

保留封號的出宮貴妃?這更是聞所未聞!可由新君親口提出,又有太后默許,誰敢反對?

太后看著眼前這個雖然稚嫩、卻已經懂得用人、懂得取捨的孫兒,又看了看那個在火光中淚流滿面、卻笑得無比燦爛的女子,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也罷……也罷。哀家老了,也管不了那麼多了。新朝新氣象,便由你們年輕人去闖吧。」她站起身,在宮女的攙扶下,緩緩向後殿走去,臨走前,留下了一句話,「蘇氏……莫要辜負了太子的信任,也莫要辜負了妳自己那一身的本事。」

「臣妾……謝太后隆恩!謝太子殿下隆恩!」蘇芙蓉重重地磕下頭去,淚水終於決堤,卻是喜悅的淚。

芙蓉宮的那一夜,註定無眠。

宮人們忙進忙出,將一箱箱綾羅綢緞、珠寶首飾打包裝箱,可蘇芙蓉卻只帶走了幾本厚厚的帳冊和那一身素白的舞衣。她站在空蕩蕩的芙蓉宮前,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曾經囚禁了她、也成就了她的華麗牢籠,嘴角勾起一抹輕鬆而嫵媚的笑。

「從今往後,這世上再沒有困於深宮的宸貴妃,只有金陵城裡,最大的皇商——蘇芙蓉。」

她對著前來送行的陸承安與朱翊鈞揮了揮手,像是一個即將遠行的俠女,灑脫地登上了那輛早已等候在宮門外的、掛著「蘇記商行」旗幟的馬車。

芙蓉宮,自此人去樓空。可整個金陵城的人都知道,大明的第一個由妃嬪轉任的女商人傳奇,才剛剛開始。

陸承安看著馬車遠去的背影,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欣慰,正想回頭跟朱翊鈞開個「貴妃轉職CEO,成功上市」的玩笑,卻見阿砲慌慌張張地從芙蓉宮內跑了出來,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錦盒。

「少爺!少爺!這是芙蓉娘娘走之前,特地交代要給你的!說是……說是在那個燒信的火盆底下發現的!」

陸承安接過錦盒,打開一看,瞳孔驟然一縮。

盒子裡,靜靜地躺著半張燒焦的信紙。信紙的邊緣已經被火焰吞噬,可中央那個用硃砂畫的蓮花標記,卻依然清晰可見。而在蓮花的下方,還有一行用極細的小楷寫著的、尚未被燒盡的字:

「……靜候蓮主……金陵……」

一股比方才在東宮門前更深、更冷的寒意,瞬間竄遍了陸承安的全身。

蘇芙蓉燒掉的是嚴黨的信,可這封帶著蓮花印記的信,又是誰的?那個所謂的「蓮主」,又是誰?王皇后袖中的那封信,與這一封,是否是同一個人的手筆?

他猛地抬頭,望向蘇芙蓉馬車離去的方向。那輛馬車,已經消失在了宮牆的轉角,只留下一陣淡淡的、屬於她的芙蓉香氣。

而慈寧宮的方向,那哀婉的琴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陸承安悄悄將那半張信紙塞進袖中,對著還在興高采烈討論著未來商業大計的朱翊鈞和阿砲,勉強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知道,東宮保衛戰結束了,可另一場更隱蔽、更兇險的戰爭,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

那朵硃砂蓮花背後的那雙眼睛,從未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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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三十六章 陸承安的殿試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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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風吹進紫禁城時,總會被那九重宮牆切得又細又冷。

陸承安站在文華殿外的漢白玉階前,手不自覺地按在袖口。那裡藏著半張燒焦的信紙,邊緣焦黑捲曲,中央那朵硃砂蓮花卻紅得刺眼,像是一隻剛睜開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身旁的貢士們一個個正襟危坐,整理衣冠,等待新君即位後的第一場殿試,有人還在默背程文範文,有人已經緊張到手心全是汗。

只有他,心跳快得像秦淮河夜市收攤前最後一輪大拍賣的鼓點。

「少爺,你袖子裡藏什麼?該不會是小抄吧?」阿砲的聲音從隊伍最後面飄過來,這傢伙今天硬是靠著夜市聯盟「勤王有功」的名頭,混了個殿外雜役的差事,穿著不合身的青色役服,踮著腳對陸承安擠眉弄眼。「放心啦,我幫你看著,要是監考官來,我就大喊豬血糕來了,幫你吸引火力。」

陸承安狠狠瞪他一眼,壓低聲音:「你閉嘴。再嚷嚷,我就把你這顆砲給點了,送去給翰林院當煙火。」

心裡卻是一片翻騰。蘇芙蓉的馬車已經離宮三日,那陣芙蓉香氣卻還縈繞不散。那半張紙上的「靜候蓮主……金陵……」六個字,像一根細細的魚刺,卡在喉嚨裡吞不下也吐不出。王皇后袖中的信、火盆底下的信,兩朵一模一樣的蓮花,背後究竟是同一隻手?若真是如此,那這場東宮保衛戰的勝利,會不會只是人家棋盤上故意讓他吃掉的一顆小卒?

他越想越冷,直到一聲尖細的唱名將他拉回現實。

「奉天承運,新君詔曰——重開殿試,以求直言!諸貢士入殿!」

司禮監新任掌印太監的聲音還帶著幾分稚嫩,顯然是徐階臨時提拔起來的人。殿門緩緩洞開,一股濃濃的墨香、龍涎香與數百年木頭樑柱的霉味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文華殿內,黑壓壓的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最上首的龍椅上,坐著那個穿龍袍還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少年。

朱翊鈞看見陸承安,眼睛一亮,差點從龍椅上跳起來揮手,硬是被身旁的徐階用眼神按了回去。他只好假裝咳嗽,用口型無聲地說:「承安,加油!」

陸承安差點笑出來。這傢伙,三天前還在東宮門口穿著袞服念詔書念得結結巴巴,現在倒是有模有樣了。可那股子夜市球長的匪氣,還是藏不住。

殿試的題目很快發了下來。不是四書五經的截搭題,而是一道策問,字字重如千斤。

「問:國庫空虛,邊餉難支,倭患未靖,民多流亡。嚴氏把持朝政十餘載,弊政何在?今欲革新,當以何為先?諸生直言勿諱,朕將親覽。」

滿殿譁然。這哪裡是考八股,這根本是把大明這間百年老店的爛帳本直接攤在考生的桌上,要大家當場做會計師。不少貢士臉色煞白,手中的筆都握不住了。這題目若是答得四平八穩,就是一篇空話;若是答得太尖銳,得罪的可是滿朝剛剛才從嚴黨陰影裡走出來的舊勢力。

林紹文坐在陸承安斜前方,冷笑一聲,提筆就寫。他是金陵城有名的八股神童,文章寫得花團錦簇,此刻想必又是一篇引經據典、歌功頌德的範文。

陸承安卻盯著那張雪白的宣紙,久久沒有動筆。腦海裡浮現的不是聖人微言,而是秦淮河畔那條被油煙燻得發亮的長街。是阿婆的蚵仔煎攤,是老張的餛飩擔,是柳如夢帳本上密密麻麻的流水,是那枚被當成集點章的玉璽。

他深吸一口氣,聞到的是殿內淡淡的墨錠松煙味,與記憶中夜市的豬油香、醬油膏的鹹甜味重疊在一起。他忽然笑了。

別人要考狀元,他今天,要來擺攤。

他提起筆,蘸滿濃墨,沒有寫「臣對曰」,而是落筆寫下五個大字——《夜市新政疏》。

第一行字一出,站在他身後巡視的禮部侍郎腳步就是一個踉蹌,差點把鬍子都扯下來。

「胡鬧!殿試對策,豈能如此輕佻!」一聲低斥從左側傳來,是剛剛復起的戶部尚書,他氣得臉色鐵青,「市井俚語,安能登大雅之堂!」

陸承安卻像是沒聽見,自顧自地往下寫,字跡雖不算頂美,卻力透紙背。

「臣陸承安,不通聖人之大義,略懂夜市之小道。敢以秦淮一條街為例,為陛下陳革新之策。」

「一曰,薄稅養雞。臣在夜市擺攤,深知攤販最怕的不是客人少,而是稅吏多。嚴黨在時,名為商稅,實為保護費,一條街抽三成,攤販無利可圖,自然關門大吉。街空了,稅反而更少。此謂殺雞取卵,不如薄稅養雞。臣請將三十稅一改為定額月鈔,如同夜市攤位費,薄而長久,則小販敢來,貨物流通,國庫自豐。日進斗金,不如細水長流。」

「二曰,攤販自治。夜市若全靠官府管,一個稅吏管五十攤,管不過來,只能亂管。臣與太子……與小朱合夥時,立下規矩,攤販自選爐頭長,輪值打掃、調解糾紛,官府只需定規則、管考成。此謂考成法與自治會結合。朝廷管大方向,百姓管小細節,上下都不累。總不能讓御廚去管每一顆蚵仔煎要煎幾分熟吧?」

「三曰,打假去嚴。嚴嵩父子如夜市之霸,強佔好位、哄抬糧價、通倭走私,一如地痞收租。其毒不在一人,而在『嚴』字成風,官官相護,謂之『嚴』重超標。臣請以柳氏帳冊、糧價簿為證,徹查其黨羽,併科場舞弊一併清算。去『嚴』才能不『鹽』鹹死百姓,才能還金陵一個乾淨的夜市,還大明一個乾淨的朝堂。」

寫到此處,他還特地在「嚴」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被圈起來的鹽袋子,諧音梗玩得光明正大。

整個文華殿鴉雀無聲,隨即像是滾油裡滴進了水,炸開了鍋。

「荒唐!簡直是荒唐!拿夜市比國政,成何體統!」

「他這是在殿試還是在說相聲?還薄稅養雞?雞在哪裡!」

「嘩眾取寵!譁眾取寵!此子若得一甲,天下讀書人將以何為榜樣!」

叫罵聲此起彼落,林紹文更是直接站了起來,拱手向龍椅上的朱翊鈞大聲道:「陛下!此卷俚俗不堪,褻瀆聖試,請陛下黜落此卷,以正視聽!」

就在一片討伐聲中,一個蒼老卻洪亮的聲音響了起來。

「老臣以為,此卷……深得治國要領。」

眾人回頭,只見首輔徐階緩緩從班列中走出。他拿起陸承安的那份對策,手指微微顫抖,眼中卻有光。

「諸位同僚只看見『夜市』二字,卻沒看見背後的數字。老臣這幾日核算戶部舊帳,嚴黨在時,南直隸商稅名義上一年徵銀二十萬兩,實入國庫不過六萬兩,其餘皆入私囊。而陸承安所言『定額月鈔』,若真行於金陵一府,以秦淮夜市一夜流水三千兩計,一月便可增稅四千兩,一年便是近五萬兩。這還只是一條街!何謂數據?這便是數據!何謂實學?這便是實學!八股文章寫得再花團錦簇,能當飯吃嗎?能當餉銀發給邊關將士嗎?」

徐階的聲音越來越大,殿內的暑氣彷彿都被他這番話給震散了。

「至於攤販自治,更是與張太岳先生當年所提考成法不謀而合。以民治民,以實考虛,陛下,此乃活的考成法啊!」

龍椅上的朱翊鈞早就坐不住了。他一把搶過徐階手中的卷子,看著那個鹽袋子的小塗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又覺得不合禮儀,硬生生憋回去,憋得臉都紅了。

「好!好一個薄稅養雞!好一個去嚴不鹹!」他猛地一拍御案,那聲音清脆得讓所有人都抖了一下。「朕……朕在夜市擺攤三個月,最知道這裡面的道理!父皇在時,總說朕不學無術,只會跟著陸承安胡鬧。可朕在夜市學到的,比在東宮讀十年書學到的都多!朕知道一碗豬血糕要賣多少錢才不會虧,知道怎麼讓客人心甘情願排隊,知道怎麼讓大家都有錢賺!這難道不是學問嗎?」

他站起身來,袞服在他瘦削的肩膀上顯得有些寬大,可他的聲音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這話朕聽膩了!難道種田的不高?做工的不高?在夜市辛辛苦苦養活一家老小的攤販就不高?朕偏要告訴天下人,能讓百姓吃飽飯的學問,就是最高的學問!」

他拿起御筆,蘸滿硃砂,在陸承安的卷首,狠狠地、重重地圈了一個大大的紅點,又在旁邊御批四個字。

「欽點一甲,第一名!」

「陸承安,才兼文武,深通民情,朕心甚慰。著授翰林院修撰,兼領南直隸商稅改革使,專辦夜市新政,欽此!」

聖旨一出,滿朝皆驚。翰林院修撰已是清貴之極,更何況還兼領一省商稅改革,這分明是要讓這個夜市狀元,直接拿著尚方寶劍去動所有人的乳酪。

林紹文一屁股跌坐在地,面如死灰。

而陸承安,整個人都懵了。他本想著能混個二甲就謝天謝地,沒想到朱翊鈞這小子,竟然直接給他來了個一步登天。他跪在地上,聽著那句「翰林院修撰」,鼻子忽然有些發酸。這條從秦淮河的油煙裡走出來的路,竟然真的通到了金鑾殿。

「臣……臣謝主隆恩!」他重重磕下頭去,額頭貼在冰涼的金磚上,聽見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擂鼓一般響。

殿試散場,百官懷著各異的心思退去。阿砲第一個衝了進來,也不管什麼禮儀,一把抱住陸承安:「少爺!狀元郎!你真的是狀元郎了!以後咱們夜市是不是可以掛塊匾,叫『狀元豬血糕』,那得賣多少錢一碗啊!」

陸承安被他勒得翻白眼,卻還是忍不住笑了。夕陽的餘暉透過文華殿的窗櫺,照在他嶄新的狀元吉服上,那抹大紅,鮮豔得像秦淮河畔剛出爐的糖葫蘆。

可當他笑著起身,整理衣袖時,指尖卻再次觸到了那半張堅硬的信紙。

他下意識地將信紙掏出來,想再看一眼。就在此時,殿外一個負責收卷的小太監,正抱著厚厚一疊廢卷走過。那小太監經過他身邊時,一陣風吹過,吹開了最上面一張廢卷的一角。

陸承安的目光隨意一瞥,整個人卻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那張廢卷,是林紹文的。而在林紹文那篇花團錦簇的八股文末尾,原本應該是空白的地方,不知被誰用極淡的硃砂,輕輕地、印了一個小小的蓮花標記。

與他袖中那朵,一模一樣。

那個蓮主的人……就在這次殿試的貢士之中。就在他的身邊。

而他,剛剛才成為了所有人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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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第三十七章 嚴嵩父子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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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華殿的風,其實很小。

小到只夠掀起一張廢卷的邊角,卻足以讓陸承安背脊的寒毛,全數倒豎。

他捏著袖中那半張帶著硃砂蓮花印的殘信,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那朵蓮花小小的,花瓣繁複,像是用最細的毫筆沾著最淡的硃砂印上去的,若不是迎著光,根本看不出來。可是另一朵,一模一樣的蓮花,此刻就印在林紹文那篇洋洋灑灑、被考官批為「典雅醇正」的八股文末尾。

林紹文?

那個在貢院裡自詡為金陵第一才子,看他擺攤賣豬血糕就一臉嫌棄,動不動就念兩句《禮記》來酸他的林紹文?

不對勁。

陸承安的心臟還在為「狀元郎」三個字擂鼓,此刻卻像是被一盆秦淮河的冰水當頭澆下。他是穿越來的,知道歷史,知道嚴嵩父子會倒,卻從來沒聽過什麼「蓮主」。這玩意兒是從哪個支線劇情冒出來的隱藏魔王?

「少爺?少爺你發什麼呆?」阿砲還抱著他的腰,興奮得滿臉通紅,「你剛剛那個眼神好可怕,像是看到豬血糕裡有半隻蟑螂一樣!」

「比蟑螂可怕多了。」陸承安迅速將那半張信紙塞回袖中,又若無其事地把林紹文那張廢卷的邊角壓了回去,對著抱著廢卷的小太監笑了笑,「這位公公,辛苦了,這卷子重,別閃著腰。這年頭腰不好,以後怎麼跳廣場舞啊?」

小太監被他逗得一愣,抱著卷子匆匆走了。

陸承安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他抬頭望向宮門外逐漸散去的百官背影,金陵城的晚霞將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誰是人,誰是鬼,根本分不清。

他本以為殿試高中,一甲狀元,就是這場夜市創業大賽的終極大獎,誰知道領獎台後面,還有一扇寫著「隱藏關卡」的暗門。

這一夜,他沒睡好。

翌日,都察院。

如果說奉天殿是金陵城最華麗的攝影棚,那都察院就是最陰森的審訊直播間。天還沒亮,三法司會審的鼓聲就已經擂了起來,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金陵百姓的心口上。

今日要審的,是天字第一號大案——嚴嵩、嚴世蕃父子。

都察院的大堂,平日裡是御史們參人一本、幫人出寫真集的地方,今日卻黑壓壓擠滿了人。刑部尚書、大理寺卿、左都御史,三大法司正襟危坐,主審則是剛剛從內閣次輔扶正為首輔的徐階。徐階一身緋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卻亮得像刀。他身後的牆上,高懸著「正大光明」四個大字,據說是先帝爺親筆題的,如今看來,格外諷刺。

大堂之外,圍觀的百姓與夜市攤販們里三層外三層,賣燒餅的、賣餛飩的,連挑著擔子賣糖葫蘆的老漢都來了,大家踮著腳尖,伸長脖子,比看秦淮河花魁選美還認真。

「帶人犯!」

隨著一聲威喝,枷鎖拖地的聲音由遠及近。

嚴嵩來了。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曾經那個在內閣裡一跺腳、金陵城就要抖三抖的嚴閣老,此刻穿著一身素白的囚衣,頭髮全白,佝僂著背,由兩個獄卒攙扶著進來。他看起來一下子老了二十歲,渾濁的眼珠轉動著,一進門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顫抖,帶著哭腔。

「徐閣老……不,徐首輔,老臣……老臣年已八旬,行將就木啊!」嚴嵩老淚縱橫,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咚咚作響,「老臣糊塗,老臣有罪,但求皇上念在老臣伺候先帝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准老臣乞骸骨,回鄉養老啊!老臣願散盡家財,只求歸鄉做個農夫,了此殘生!」

這招以退為進、倚老賣老,是他縱橫官場四十年的絕活。每一次遇到危機,只要把「年老」、「糊塗」、「乞骸骨」三件套搬出來,嘉靖皇帝心一軟,往往就能大事化小。

可惜,今天坐在龍椅上的,已經不是那個沉迷煉丹的嘉靖了。

徐階還沒說話,跟在嚴嵩身後被押進來的嚴世蕃,就已經徹底撕破了臉。

嚴世蕃與他爹截然不同,他雖然也戴著枷,卻依舊穿著那身繡著蟒紋的錦袍,頭髮雖然散亂,眼神卻兇狠得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狼。他一進門就啐了一口,枷鎖撞得噹噹響,指著徐階的鼻子就罵。

「放屁!徐階你這個偽君子!」嚴世蕃叫囂道,聲音尖利刺耳,「你們少在這裡唱戲!太子朱翊鈞得位不正!他才幾歲?乳臭未乾,就敢坐在那張椅子上?先帝的遺詔呢?還不是你們這群閹黨和翰林院串通好的!我爹輔佐三朝,功在社稷,你們憑什麼審他?憑那幾個賣豬血糕的賤民嗎?」

他越罵越兇,口水都噴到了堂前衙役的臉上:「我告訴你們,我嚴家就算倒了,也輪不到你們這群賣菜的來踩!有種就殺了我啊!」

堂外圍觀的阿砲一聽「賣豬血糕的賤民」,頓時火冒三丈,捲起袖子就要衝進去:「你罵誰賤民呢!你全家都賤民!老子賣豬血糕一個月賺得比你俸祿還多!」被一旁維持秩序、如今已是夜市巡檢的趙無極死死拉住。趙無極穿著一身半舊的巡檢號衣,面無表情,但手勁卻是出奇地穩。

「肅靜!」徐階猛地一拍驚堂木,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堂瞬間安靜下來。

他緩緩站起身,從案頭拿起三本厚厚的帳冊,重重地摔在嚴氏父子面前。帳冊的封皮已經磨得發白,紙頁間還夾雜著油漬與墨點。

「嚴嵩,嚴世蕃,你們還想演到何時?」徐階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第一本,是秦淮河畔翠紅樓花魁柳如夢之私帳。上面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嚴府管家嚴年,每月如何從柳如夢的胭脂鋪、綢緞莊抽取三成『孝敬錢』,美其名曰『內閣茶水費』。第二本,是通州糧倉的出入帳。你們父子勾結倉場侍郎,在去年江南水災之時,囤積居奇,將朝廷賑災糧以十倍價格賣出,害得多少百姓易子而食?你們吃的每一粒米,都沾著人血!」

每說一句,嚴嵩的身體就抖一下。

徐階又拿起最後一本,也是最薄、卻最致命的一本。那是用防水油紙包裹的密信,上面還蓋著倭寇的骷髏印記。

「第三本……」徐階的聲音陡然轉冷,「是你們與盤踞在浙江外海的倭寇頭目徐海往來的通倭鐵證!你們將我大明軍械圖、海防佈防圖賣給倭寇,換取 white silver 與硫磺,私鑄火銃,意圖何為?是想學那安祿山,還是想學那曹操?」

「通倭」二字一出,滿堂譁然。連堂外的百姓都驚呼出聲。在這個倭寇年年擾邊、沿海百姓苦不堪言的時代,通倭是比貪污更不可饒恕的死罪,是要誅九族的。

嚴嵩終於癱軟在地,再也說不出「乞骸骨」三個字,面如死灰。嚴世蕃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張著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冷汗順著額頭嘩嘩往下流。

「人證何在?」徐階喝道。

「在!」

一個清亮卻帶著幾分痞氣的聲音,從堂外傳來。

陸承安穿著嶄新的狀元吉服,施施然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烏泱泱一大群人——有賣餛飩的王大娘,有賣糖人的李老頭,有秦淮河上划船的艄公,還有柳如夢本人。柳如夢今日未施粉黛,穿著一身素衣,卻依舊難掩風華,她對著徐階盈盈一拜,雙手奉上另一本更詳細的總帳。

陸承安沒有看嚴氏父子,而是對著三法司的官員們拱了拱手,笑道:「各位大人,小生陸承安,忝為今科狀元,也是秦淮夜市攤販自治聯盟的……嗯,榮譽理事長。今天不是來吟詩作對的,是來報帳的。」

他踱步到嚴世蕃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嚴公子,你說我們是賤民?沒錯,我們是賤民,我們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磨豆漿、切豬血、熬滷汁,賺的就是幾文辛苦錢。可我們賤民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他轉身,指向身後那群攤販:「王大娘,你來說,嚴府的人怎麼收你保護費的?」

王大娘一聽,立刻來勁了,叉著腰,聲音洪亮得能傳到秦淮河對岸:「大人明鑑啊!那個叫嚴年的狗腿子,每個月十五號,準時帶著兩個打手來收錢!說是『嚴閣老夜讀辛苦費』!我一個月賣餛飩才賺二兩銀子,他一開口就要八錢!不給?不給就掀我攤子,還說我這餛飩裡包的是豬肉,其實是老鼠肉,要抓我去見官!我呸!他家老鼠肉才賣八錢一碗呢!」

「還有我!」賣糖人的李老頭也擠了上來,「他說我的糖人捏得不像嚴閣老,不夠威嚴,要罰我重捏!我捏個糖人還要去考美術學院嗎?」

人群七嘴八舌,每個人都是一本血淚帳。什麼科場賣題,一道題目賣五百兩,童生秀才明碼標價;什麼強佔民田,在金陵城外圈了三千畝良田改成別苑,專門用來養瘦馬、鬥蛐蛐。

陸承安等他們說得差不多了,才笑眯眯地補上最後一刀:「各位大人,聽見了嗎?這就是嚴黨的產業鏈啊。從科舉考場到夜市地攤,從糧倉到海防,生意做得比我們夜市聯盟還大,還壟斷經營。這哪是閣老,這是金陵城最大的……嗯,黑心連鎖加盟總部啊!加盟費收到連豬血糕都不放過,這種商業模式,我這個狀元都得寫篇論文好好學習一下,題目就叫《論權力尋租在夜市經濟中的變態應用》。」

他用最輕佻的語氣,說著最誅心的話。全場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笑聲,連幾個年輕的御史都忍不住低下頭,肩膀抖動。

嚴世蕃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陸承安:「你……你血口噴人!你一個靠諧音梗考上狀元的弄臣,有什麼資格……」

「我憑什麼?」陸承安收斂了笑容,眼神驟然變冷,他從懷中掏出一疊密密麻麻、按滿了手印的聯名狀,「就憑這個。夜市聯盟三百二十七戶攤販,聯名血書。每一筆保護費,每一次強買強賣,都有時間、地點、人證。你說我血口噴人,我這裡可全是血手印,要不要驗個DNA啊?哦不對,要不要請仵作來驗驗指紋?」

鐵證如山。

徐階不再猶豫,與三法司官員低聲商議片刻,隨即站起身,拿起那支代表最終判決的令籤。

「犯官嚴嵩,身為內閣首輔,不思報國,反行貪墨通敵之事,罪在不赦。念其年老,免於死罪,判削去一切官籍功名,流放嶺南瓊州府,永不許還鄉。家產全部抄沒,充作新政啟動資金!」

「犯官嚴世蕃,罪大惡極,罔顧人倫,通倭賣國,魚肉百姓,依大明律,當斬立決!秋後於菜市口問斬,以謝天下!」

令籤落地,鏗鏘有聲。

嚴嵩聽到「流放嶺南」,兩眼一翻,直接暈死過去。嚴世蕃則像是被抽掉了脊樑,癱在地上,嘴裡喃喃自語:「不可能……不可能……我爹是閣老……我是閣老的兒子……」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囂張。

堂外的百姓,先是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好!斬得好!」

「狀元郎說得好!黑心總部倒閉啦!」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個時辰內就傳遍了整個金陵城。當夜,秦淮河畔的夜市,爆發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一次慶典。根本無人組織,家家戶戶自發地掛起了燈籠,燃起了煙火。

「砰——啪!」

一朵巨大的煙火在芙蓉宮舊址的上空炸開,照亮了半個夜空。攤販們敲著鍋碗瓢盆載歌載舞,阿砲更是把「狀元豬血糕」的招牌直接掛到了自家攤位最顯眼處,豬血糕免費送,見者有份。連剛剛被貶為夜市巡檢的趙無極,都被百姓們拉著,非要他一起喝一碗慶功酒,趙無極那張萬年冰塊臉,竟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陸承安站在人群中,手裡端著一碗剛出爐的豬血糕,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他看著這片歡騰的海洋,心中卻沒有太多的喜悅。百年老店式的權臣時代,似乎真的在今夜,隨著那一聲聲煙火,正式宣告終結。

可是,為什麼……心裡還是覺得少了點什麼?

他下意識地摸向袖口,那裡空空如也。那半張蓮花信紙,已經作為證物呈給了徐階。但另一朵蓮花呢?

林紹文呢?

他猛地回頭,望向都察院的方向。按照判決,像林紹文這種被查出科場舞弊、依附嚴黨的舉子,應該也被革除功名,等候發落。可奇怪的是,今日的會審名單上,根本沒有林紹文的名字。刑部的人說,他昨夜就已經在獄中……畏罪自盡了。

畏罪自盡?

一個愛惜羽毛到連鞋子都要擦得鋥亮的才子,會用這種方式了結自己?

更詭異的是,陸承安分明記得,在徐階宣判抄沒嚴府家產時,司禮監來報,說在嚴世蕃的密室暗格裡,除了金銀珠寶,還搜出了一口上了鎖的紫檀木箱。箱子裡沒有金銀,只有滿滿一箱……印著硃砂蓮花的空白信紙。

而箱蓋的內側,用刀刻著一行小字。

——「蓮開三瓣,恭迎蓮主。金陵只是第一站。」

夜風吹過,秦淮河的煙火還在繼續綻放,絢爛奪目。可陸承安卻覺得,這金陵城的夜,忽然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深,都要冷。

嚴嵩父子倒了,可那朵蓮花,才剛剛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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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第三十八章 馮保與趙無極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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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煙火放到三更才歇,秦淮河面上漂滿了紙屑與火藥的餘燼,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硫磺味,混著河邊烤豬血糕的油煙,甜膩又刺鼻。

陸承安沒有睡。

他站在芙蓉宮那座已經燒成黑框的火盆前,手裡捏著那張從嚴世蕃密室裡抄出來的空白蓮花信紙,紙張很薄,迎著月光一照,硃砂印的蓮花竟像是活的,花瓣一層層往外暈開,隱隱透著一股檀香味。第三瓣,蓮開三瓣,那第一瓣是蘇芙蓉火盆裡的半張,第二瓣是他殿試廢卷上的印記,這第三瓣……又是誰?

「少爺,夜深了,風冷。」阿砲抱著一件狐裘,蹲在他身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睛都快闔上了,嘴上還不忘碎念,「您再盯著那張紙看,那紙也不會變出蚵仔煎來。嚴家都倒了,太子……喔不,現在是皇上了,都當皇上了,咱們是不是該考慮一下,比如……什麼時候把夜市的攤位從三十攤擴到三百攤?」

陸承安把信紙折好,塞回袖袋,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笑罵:「你小子倒是心大。嚴嵩父子是倒了,可幫他們端盤子、遞刀子的人還沒收桌呢。明天那一桌,才是硬菜。」

阿砲不懂什麼硬菜,他只知道少爺的眼神跟當初在貢院門口算帳時一模一樣,那是一種聞到麻煩味道,反而更想湊上去聞個清楚的興奮。

翌日,都察院,大堂。

天還沒亮透,堂外的青石板就已經被露水浸得發黑,空氣冷得像刀子。與昨日審嚴嵩父子時的人聲鼎沸不同,今日的堂審格外安靜,安靜到連燭芯爆花的聲音都聽得見。因為今日要審的,是兩個人——一個是曾經讓滿朝文武聽見名字就要抖三抖的司禮監秉筆太監馮保,一個是讓金陵百姓聽見腳步聲就要關門閉戶的錦衣衛指揮使趙無極。

馮保是被兩個小太監架進來的。

不過半個月沒見,這位昔日在司禮監裡一手批紅、一手拿人的廠公,竟像是老了二十歲。蟒袍沒了,換成一身素白的囚衣,頭髮散亂,臉頰凹陷,最顯眼的是那雙手——那雙曾經握著硃筆,決定無數官員生死的手,此刻不停地顫抖,指甲縫裡還卡著黑色的墨漬。

他一見到端坐在主位上的徐階與新君朱翊鈞,便噗通一聲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聲音嘶啞得像是破了的風箱。

「皇上饒命……閣老饒命!奴婢……奴婢是一時糊塗啊!」

徐階面無表情,將一疊文書摔在案上,紙張散開,最上面一張,正是那封偽造的嘉靖遺詔。詔書上的字跡模仿得惟妙惟肖,若非內閣留有真跡對比,根本看不出破綻。可惜,偽造的人太貪心,竟在角落裡也蓋上了一枚小小的硃砂蓮花。

「馮保,你可知罪?」徐階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慢慢鋸在人的神經上,「偽造先帝遺詔,意圖廢立;勾結嚴黨,夜闖東宮,綁架太子。此三罪,條條皆是凌遲的重罪。你在司禮監二十年,先帝待你不薄,你就是這般報答先帝的?」

馮保抖得更厲害了,他抬起頭,眼中全是血絲,語無倫次地辯解:「奴婢……奴婢沒有要害太子!奴婢只是……只是聽了嚴世蕃的話,他說太子年幼,性情跳脫,若由他即位,必會重用陸承安那等市井之徒,壞了祖宗成法!奴婢是為了大明……為了大明的體面啊!求皇上看在奴婢伺候先帝二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饒奴婢一條賤命吧!」

堂下鴉雀無聲,不少曾受過馮保恩惠的舊部都低下頭,不敢求情,也不敢落井下石。

就在這時,一個吊兒郎當的聲音從角落裡響了起來,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肅殺。

「哎呀,馮公公,您這話說的,我都快感動哭了。」陸承安穿著嶄新的翰林修撰官袍,卻沒個正形地倚在柱子上,手裡還盤著兩個核桃,語氣輕佻得像是在夜市跟人討價還價,「為了大明的體面,所以就把太子綁到東廠的柴房裡?那地方我去過,潮濕發霉,老鼠比人還多,您這體面……挺有味道的啊,挺接地氣的。怎麼,您是想讓未來的皇帝提前體驗一下基層生活,好推行什麼『憶苦思甜』新政嗎?」

他這話一出,原本繃緊的氣氛竟詭異地鬆動了幾分,幾個年輕的御史沒忍住,噗嗤一聲又趕緊憋住。

馮保被他噎得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朱翊鈞坐在龍椅上,今日的他穿著明黃色的常服,少了幾分在夜市當「小朱」時的跳脫,多了幾分帝王的沉穩。他看著跪在地上的馮保,眼神複雜。這個太監,是看著他長大的,教他寫字,陪他玩耍,卻也在他最無助的時候,親手將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馮伴伴,」朱翊鈞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朕還記得,朕八歲那年發高燒,是你整夜抱著朕,用烈酒給朕擦身子,退了燒。朕以為,你是真心疼朕的。」

這一聲「馮伴伴」,讓馮保徹底崩潰,他伏地大哭,涕泗橫流:「皇上……奴婢該死!奴婢豬油蒙了心啊!」

朱翊鈞閉上眼,許久才睜開,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看向徐階,輕聲道:「徐閣老,依律當如何?」

徐階拱手:「按《大明律》,偽造詔書、謀逆犯上者,斬立決。」

大堂內,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朱翊鈞沉默了片刻,最終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與不忍:「先帝在時,常說司禮監是他的家奴,雖有過錯,也曾盡心。馮保罪不容誅,但朕念其伺候兩朝,未曾有大惡至屠戮忠良,且……朕不想登基第一刀,就斬在曾經抱過朕的人身上。」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宣判:「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革去司禮監一切職務,褫奪誥命,發往南京孝陵,為先帝守陵。無詔,永不敘用。著錦衣衛即刻押送,今日便走。」

守陵,永不敘用。對於一個權宦而言,這比死更難受。那意味著要在冷清的皇陵裡,對著石像與松柏,慢慢熬盡餘生,權力、富貴,再也與他無關。

馮保癱軟在地,卻又像是鬆了口氣,哽咽著磕頭:「謝……謝皇上不殺之恩……」

兩個錦衣衛上前,將失魂落魄的馮保拖了下去。經過陸承安身邊時,馮保忽然抬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顫抖著說了一句:「陸大人……小心……蓮花……那箱子……不是嚴家的……是有人……寄放在嚴家的……」

陸承安瞳孔一縮,還想再問,馮保已被拖遠。

接下來,是趙無極。

這位錦衣衛指揮使是自己走進來的。他依舊穿著那身飛魚服,只是繡春刀已經被卸下,腰間空蕩蕩的。他的臉還是那樣冷峻,像一塊捂不熱的玄鐵,只是眼下多了濃重的烏青,下顎也冒出了青色的胡渣。他走到堂中,單膝跪下,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句廢話。

「罪臣趙無極,參見皇上。」

徐階冷哼一聲:「趙無極,你身為錦衣衛指揮使,掌緝捕刑獄,本應忠於皇室,卻與馮保同流合污,帶人圍困東宮,你可知罪?」

趙無極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可怕:「臣知罪。但臣圍困東宮後,並未傷太子分毫。且在馮保欲對太子用強時,是臣一刀斬斷了繩索,並率部反正,將馮保拿下。這一點,東宮的侍衛與阿砲皆可作證。」

阿砲在堂下聽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挺起胸膛,大聲道:「對!皇上,徐閣老,那晚要不是趙大人忽然倒戈,一刀砍翻了那個想拿麻袋套太子的小太監,我跟太子可就真成夜市失蹤人口了!他還把我們藏進了米缸裡,雖然米缸有點擠……」

堂上眾人又是一陣無語。米缸藏太子,也虧他們想得出來。

陸承安摸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趙無極:「趙大人,我很好奇,你那時候為什麼會倒戈?別跟我說是良心發現,你那張臉,看起來就不像是會良心發現的樣子。」

趙無極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才用他那一貫寡言的語調,緩緩說道:「臣信奉的,是刀。誰的刀更利,臣就跟誰。嚴黨的刀,已經鈍了。馮保的刀,拿不穩。而那一夜,臣看到太子……不,皇上,就算被綁著,也在跟阿砲商量,明早的豬血糕要不要漲價五文錢。臣忽然覺得,這樣的刀,或許……更利。」

這個理由荒唐至極,卻又莫名地讓人信服。

朱翊鈞忍不住笑了,那是他登基以來,第一次露出屬於「小朱」的笑容:「趙無極,朕問你,若朕再給你一把刀,你還會鈍嗎?」

趙無極重重磕頭,額頭撞在石板上發出悶響:「臣願以此殘軀,為皇上再磨一輩子刀。刀若鈍了,請皇上隨時換掉臣。」

徐階與陸承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趙無極此人,雖冷酷,卻是個純粹的武人,他忠於的不是某個人,而是最強的力量。如今新君已立,嚴黨已倒,他的忠誠,反而比那些滿口仁義的文官更可靠。

最終的判決很快下來。

「趙無極臨陣倒戈,舉報有功,免其死罪。然身為錦衣衛指揮使,失察從逆,罪責難逃。革去指揮使職,貶為……」徐階念到這裡,卡了一下,看向陸承安,顯然是對這個新職務有些難以啟齒。

陸承安卻笑嘻嘻地接過話頭,清了清嗓子,大聲宣布:「經內閣與翰林院聯合商議,並參考夜市攤販自治委員會的強烈建議,特貶趙無極為——秦淮夜市巡檢,正九品,歸夜市總管阿砲大人轄制!專司維持夜市秩序,緝捕地痞,調解攤販糾紛!」

全場譁然,隨即爆出一陣壓抑不住的笑聲。讓堂堂錦衣衛指揮使去當夜市巡檢,還要給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憨直小廝當下屬,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趙無極卻沒有絲毫不滿,他再次磕頭,聲音洪亮:「臣,領旨謝恩!」

阿砲整個人都懵了,他指著自己的鼻子,結結巴巴道:「我……我的手下?那個……殺人不眨眼的趙閻王,成我手下了?少爺,我……我有點腿軟……」

陸承安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怕什麼,以後夜市有人收保護費,你就讓他去。一句話,『我們家趙巡檢想跟你聊聊刀快不快』,保證比什麼聖旨都好使。這叫專業對口,人盡其才。」

至此,馮保與趙無極的案子,算是塵埃落定。

退堂後,徐階當眾宣讀了新帝的第二道旨意——改制廠衛。

「自即日起,東廠專司緝捕倭寇細作與海上走私,錦衣衛專司護衛宮禁與偵緝邊關軍情。非奉旨意,不得干預地方刑名、緝拿文武百官。廠衛之權,收歸內閣與兵部共管。白色恐怖,一去不返!」

旨意一出,不少官員都紅了眼眶。多少年了,他們頭頂那把無形的刀,終於被挪開了。

夜幕再次降臨,秦淮夜市比往常更加熱鬧。

新上任的趙巡檢換下了一身飛魚服,穿上了半舊的鴛鴦襖,腰間掛的不再是繡春刀,而是一根黑漆的哨棍與一本《夜市攤位管理條例》。他面無表情地在人群中巡視,遇到爭搶攤位的兩個大嬸,他走過去,一言不發,只是將哨棍在地上重重一頓,那兩個罵得正歡的大嬸竟立刻噤聲,乖乖劃線站好。

不遠處的豬血糕攤位前,阿砲正叉著腰,對著幾個新來的流民訓話,頗有幾分總管的架勢:「都聽好了!咱們夜市的規矩,第一,不許缺斤少兩;第二,不許以次充好;第三……第三是什麼來著?哦對,趙巡檢說了,不許打架,打架就去幫王大娘洗碗!」

趙無極站在他身後,微微頷首,算是認可。百姓們看著這對奇特的組合,先是害怕,隨後竟覺得安心,紛紛拍手叫好。有人大著膽子遞給趙無極一串剛烤好的魷魚,他愣了一下,竟也接了過去,僵硬地咬了一口。

陸承安與朱翊鈞站在河邊的茶樓二樓,俯瞰著這片熱鬧。朱翊鈞看著樓下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指揮使,如今正認真地幫一個小孩撿起掉在地上的糖葫蘆,眼中滿是感慨。

「承安,你說,朕這樣處置,對嗎?」

陸承安嗑著瓜子,含糊不清道:「挺對的。讓最會拿刀的人去切魷魚,讓最會嚇唬人的人去維持秩序,這叫供給側改革,人才再就業。總比讓他們閒著沒事,又想著去宮裡搞什麼大新聞要強。」

朱翊鈞笑了,正欲再說,卻見一名錦衣衛匆匆上樓,遞給陸承安一個小小的布包,低聲道:「陸大人,這是在押送馮保去孝陵的路上,從他那雙舊靴子的夾層裡搜出來的。他本想私藏,被我們發現了。」

陸承安打開布包,裡面沒有金銀,只有一張被汗水浸得發黃的小紙條。紙條上,依舊是一朵硃砂蓮花。

但這一次,蓮花的花瓣,已經綻開了第四瓣。花蕊處,用極細的筆觸寫著兩個字。

——「安樂」。

安樂堂?那不是廢后所居的冷宮別院嗎?

陸承安手一抖,瓜子撒了一地。他猛地抬頭,望向皇宮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卻有一處宮殿,黑得像一張張開的嘴。

東廠與錦衣衛的恐怖是結束了,可這朵蓮花,竟已開到了後宮最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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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第三十九章 王皇后倒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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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的風是甜膩的,混著油炸魷魚的焦香、麥芽糖的黏甜,還有河面上飄來的那一點點水腥味。茶樓二樓的欄杆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樓下的人聲鼎沸得像一鍋煮開的水餃,咕嚕咕嚕往上冒泡。

陸承安手裡捏著那張汗黃的小紙條,指尖都有些發涼。

紙條很薄,被馮保藏在靴子夾層裡,不知道悶了多少天,邊角都起了毛。硃砂畫的那朵蓮花,前面三瓣他都見過,一瓣比一瓣開得不祥。這一朵,已經綻到了第四瓣。花瓣飽滿,線條甚至有點妖豔,花蕊處那兩個蠅頭小楷——安樂——寫得端正,卻看得人頭皮發麻。

「安樂堂?」朱翊鈞湊過頭來,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那不是母后……不,王氏如今住的地方?父皇在時,說是讓廢妃靜養,其實就是冷宮最外頭的一間小院子,連宮女都不愛往那邊去,說陰氣重。」

「陰氣重不重我不知道,但蓮花味肯定重。」陸承安把紙條對著燈光照了照,嗅了嗅,上頭還有一股淡淡的靴子味,混著馮保那種常年不曬太陽的霉味,「這位馮公公,腳臭藏機密,也算是一種行為藝術了。第四瓣開在安樂堂,那前面三瓣呢?嚴家一瓣,東廠一瓣,還有一瓣開在貢院?這花,是有人按部就班,一路從朝堂種到後宮啊。」

他心裡咯噔一下。這蓮花印從他穿越以來就陰魂不散,每次出現都代表有人想把他這鍋可樂給蓋上鍋蓋。原本以為幹掉嚴嵩父子、拔掉馮保這顆毒牙就算是打完大魔王了,沒想到大魔王背後還有隱藏關卡,而且關卡入口,竟然開在後宮那個誰也不敢多看一眼的黑洞裡。

朱翊鈞已經沒了看趙無極切魷魚的閒情逸致,一把抓起外袍:「走,回宮!」

「皇上,瓜子還沒嗑完……」陸承安把撒了一地的瓜子很是心痛地看了一眼,立刻換上一副大義凜然的表情,「嗑什麼瓜子!國事為重!走!」

是夜,乾清宮燈火通明,卻一點也不溫暖。

太后老人家坐在正中的軟榻上,手裡捻著一串檀木佛珠,一下一下,聲音很輕,卻敲得滿殿的人心頭髮慌。她老人家年過六旬,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角的皺紋像刀刻上去的,平日裡慈眉善目,此刻卻像一尊不怒自威的菩薩。王皇后跪在丹墀之下,鳳袍早就換成了素白的常服,髮髻也只用一根木簪綰著,可那股端莊狠厲的勁兒還在,背挺得筆直,像一根寧可斷掉也不肯彎的玉簪。

徐階、陸承安與幾個三法司的重臣分列兩側,蘇芙蓉則站在太后的側後方,一身淡粉宮裝,不施脂粉,卻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清醒媚態。她手裡捧著一盞溫茶,不言不語,只是偶爾用眼梢瞥一下跪著的王皇后,那眼神不是得意,是憐憫中帶著防備。

案几上,擺著三樣東西。一是那張安樂紙條,二是從坤寧宮搜出的半截偽詔,字跡模仿先帝筆跡,幾可亂真,最後蓋的卻是王皇后私藏的鳳印,三是一本小小的冊子,是林紹文親筆寫的供詞,墨跡都還沒乾透。

「王氏,」太后終於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喘息的重量,「哀家問妳,這偽詔,是怎麼回事?太子明明有先帝口諭,又有徐閣老與司禮監的見證,妳為何要讓馮保另立一詔,欲廢儲另立?妳可知,這是動搖國本的死罪?」

王皇后抬起頭,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慘白,嘴唇卻抿得極緊。她看了看朱翊鈞,又看了看蘇芙蓉,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太后明鑑,臣妾……只是不甘心。」她的聲音嘶啞,「臣妾入宮十七年,恪守禮教,掌理六宮,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憑什麼,憑什麼一個商戶出身、以色侍人的貴妃,能騎到臣妾頭上?憑什麼一個只會在夜市賣豬血糕的太子,能坐上龍椅?祖制說後宮不得干政,可前朝那些文官,哪一個不是靠著科舉、靠著裙帶,把持著天下?臣妾不過是想,為王家,為臣妾腹中那個沒能保住的孩子,爭一條活路!」

這話一出,滿殿皆靜。朱翊鈞的拳頭在龍袍袖子裡握緊了,指節發白。

陸承安在心裡嘆了口氣。得,又是這種「我沒錯,是世界錯了」的被害者心態劇本。他往前挪了半步,打了個哈哈,試圖把這凝重的氣氛戳破一個洞。

「皇后娘娘,您這話說的,就有點邏輯不通了啊。」陸承安一開口,就是那副夜市叫賣的腔調,「您說您恪守禮教十七年,結果一出手就想搞個廢儲大禮包,這叫恪守嗎?這叫恪守的反義詞,叫恪守不住啊。您說您想為王家爭活路,可您讓林紹文那小子在貢院賣題目、收保護費,把讀書人的活路都堵死了,這叫爭活路嗎?這叫把別人的活路拿去鋪您家的紅地毯啊。至於您說蘇娘娘以色事人……」

他頓了頓,轉頭對蘇芙蓉眨了眨眼,蘇芙蓉回了他一個「你給我好好說話」的白眼。

「蘇娘娘的美,是生產力啊。她的香鋪子一年給國庫繳多少稅?她的採買讓宮裡的價格降了三成,這叫以色事國,以美救明,好嗎?您這是典型的羨慕嫉妒恨,而且恨得有點歪樓了。」

這一番諧音哏加歪理,把原本肅殺的氛圍硬生生切開了一道口子。徐階捋著鬍子,差點沒忍住笑,太后捻佛珠的手也頓了一下。

王皇后被他這一番搶白,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陸承安:「你……你這等市井無賴,也配在哀家面前大放厥詞!」

「娘娘,您現在已經不是哀家了,按流程,您待會就是庶人王氏了,發言要謹慎,不然容易被記錄在案。」陸承安一本正經地糾正她,然後從袖子裡掏出那本林紹文的供詞,抖了抖,「林大才子可都招了。說您指使他在今年會試裡,把考題提前賣給嚴黨子弟,還讓他帶頭參了我一本,說我的《夜市新政疏》是妖言惑眾。嘖嘖,林紹文啊林紹文,平時滿口之乎者也,背地裡倒是把八股文當成了八卦文來賣,真是讀書人的楷模,反面教材的那種。」

太后聽到此處,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疲憊的決斷。她看向朱翊鈞,聲音放緩了些。

「皇帝,你是新君,此事由你來斷。哀家老了,只求一個體面。」

朱翊鈞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他不再是那個跟著陸承安在夜市討價還價的「小朱」了,龍袍加身,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

「王氏結連司禮監,偽造遺詔,圖謀廢儲,罪在不赦。然太后仁慈,念其曾主持後宮多年,未釀成大禍,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即日起,廢去皇后位份,貶為庶人,遷居安樂堂,非詔不得出。日常衣食供給,由宸貴妃按月撥給,以全仁恕之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所有人,一字一句道:「自今日起,立下新規矩。第一,後宮不得干政,無論是皇后貴妃,還是外戚女眷,一律不得過問前朝票擬奏疏,違者以祖制論處。第二,司禮監不得批紅。批紅之權,歸內閣與皇帝,宦官只司傳達灑掃,若有私批、偷改,一律廷杖後發往孝陵種菜!」

這話擲地有聲,像兩塊大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池水裡。

王皇后聽到「庶人」、「安樂堂」幾個字,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癱軟在地,眼神空洞。她知道,安樂堂那地方,活著比死了更難熬。沒有宮牆的保護,沒有鳳印的威儀,她將要在那個黑洞洞的院子裡,聽著後宮的歡聲笑語,一天一天熬成一個被人遺忘的名字。

蘇芙蓉此時才款款上前,對著太后與朱翊鈞福了一福,聲音溫柔卻不容置疑:「太后、皇上放心。臣妾雖出身皇商,但也知曉分寸。安樂堂的供給,臣妾會按月親自過問,四季衣裳、每日米糧,只多不少。至於後宮採買……」她微微一笑,眼波流轉,「臣妾願以皇商身分,協理採買諸事。所有的帳目,都交由內廷與戶部共同核對,公開透明,杜絕任何人再以採買之名,行中飽私囊、結黨營私之實。」

這招高明。不是以外戚干政,而是以專業經理人的身分來管帳,把後宮這個最大的銷金窟,變成了一本攤在陽光下的明白帳。徐階聽得連連點頭,心中暗道,這女子果然外媚內智,不是一個簡單的花瓶。

至於林紹文,處理得就更乾脆了。當夜,吏部的文書就到了。革除舉人功名,永不錄用,發配遼東邊疆充軍三年,美其名曰「讓他去邊關體驗一下什麼叫真正的風吹草低見牛羊,省得整天在金陵城裡抄襲構陷」。據說林紹文聽到消息時,當場暈了過去,醒來後只會喃喃一句:「我……我的八股……」

一場足以掀翻朝堂的後宮風暴,就這樣在談笑與法度之間,被輕輕按了下去。

散朝後,陸承安與蘇芙蓉並肩走在出宮的長巷裡。宮燈昏黃,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多謝你,剛才沒有落井下石。」蘇芙蓉輕聲說,聲音裡有一絲疲憊,「王氏……也算是個可憐人。」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這是夜市哲學第一課。」陸承安聳聳肩,「再說,我落井下石幹嘛?往井裡扔石頭還要費力氣呢,不如留著力氣去夜市多賣兩份蚵仔煎。對了,娘娘,您真的要每個月給安樂堂送飯啊?不怕她在飯裡給您下咒?」

蘇芙蓉被他逗笑了,伸手輕輕拍了他一下:「胡說什麼。送飯是仁慈,也是監視。她在安樂堂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眼皮底下,這叫溫柔的監管,懂嗎?」

陸承安點點頭,正想再貧兩句,卻見阿砲氣喘吁吁地從宮門口跑來,手裡還牽著已經換上一身巡檢服、顯得有些不自在的趙無極。

「少爺!少爺!不好了!」阿砲一臉驚慌,「安樂堂……安樂堂那邊,剛才去送被褥的小太監回來說,裡面……裡面是空的!王庶人人不見了!只在床底下,發現了這個!」

阿砲攤開手,手心裡,赫然又是一張小小的紙條。紙條上,那朵硃砂蓮花,已經綻開了第五瓣。

而這一次,花瓣的中心,不再是字,而是一個小小的、用金粉點上去的……皇太子印璽的輪廓。

陸承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夜風吹過長巷,宮燈一陣搖晃,明明滅滅。

安樂堂是空的。那王皇后去了哪裡?這第五瓣蓮花,為何會指向太子……不,現在是皇帝的印璽?這朵一路從朝堂開到後宮的花,難道……從一開始就不是衝著廢儲來的,而是衝著那把剛剛坐熱的龍椅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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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第四十章 新政上路:攤販也能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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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的?妳是說……整個人憑空蒸發了?」

陸承安盯著阿砲手心那張薄如蟬翼的紙條,秦淮河的夜風正好捲過宮牆,吹得檐下那排宮燈噗嗤噗嗤地晃。金粉點成的印璽輪廓在橘黃燈光下閃了一下,像一隻剛睜開的眼睛,盯得他背脊發涼。

他方才還想著要怎麼用「溫柔的監管」這種高情商詞彙去哄蘇芙蓉,下一秒就被這第五瓣蓮花給狠狠甩了一巴掌。

「回少爺,不止是空的。」阿砲的聲音都在抖,他身上那件新發的巡檢皂服還皺巴巴的,顯然還沒習慣當長官,「小太監說,被褥是涼的,桌上的茶都乾成茶漬了,至少走了兩個時辰。而且……而且門是從裡頭插上的,窗子卻開了一條縫,底下有半個腳印,像是女人的繡鞋。」

換上巡檢服的趙無極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聲音依舊像刀鋒刮在石頭上:「現場沒有打鬥痕跡。看門的兩個老嬤嬤被迷香放倒了,醒來什麼都不記得。手法很乾淨,是內行人。」

他現在頂著秦淮夜市巡檢的頭銜,腰間掛的不再是繡春刀,而是阿砲發給他的竹製哨子與一本《夜市攤位管理手冊》,臉上的不自在比穿女裝還明顯。

蘇芙蓉那雙狐媚的眼眸微微一瞇,指尖輕輕捻過那張紙條,卻沒有去碰那金粉印璽。她紅唇輕啟,語氣依舊嬌軟,卻帶著一絲只有陸承安聽得懂的冷意:「有意思。安樂堂四面是高牆,外頭有我的人盯著,裡頭有太后的人看著,能把一個廢后無聲無息地變走,這可不是王庶人自己能辦到的。承安,看來我們那朵蓮花,根已經扎到龍椅底下了。」

陸承安深吸一口氣,夜風裡混著遠處秦淮河飄來的油煙味、河畔桂花糕的甜膩,還有宮牆內松柏的冷香,五味雜陳。他把紙條小心摺好塞進袖口,腦子裡飛快轉動。從嚴嵩父子箱子裡的第一瓣,到馮保靴子裡的第四瓣,再到現在直指皇帝印璽的第五瓣,這一路根本不是什麼後宮爭寵的把戲,而是一條精心設計的誅心之路。廢儲只是幌子,真正的目標,是那個剛坐上去、屁股都還沒坐熱的皇位。

「這事不能聲張。」一直沒說話的朱翊鈞開口了。這位剛剛從太子變成新帝的年輕人,身上還穿著白天登基預演時的常服,臉上卻已經有了幾分帝王的沉穩。他看著陸承安,認真道:「母后……王庶人失蹤的消息若是傳出去,朝野必定震動,剛安定的局面又要亂。陸伴讀,蓮花的事,你暗中去查。檯面上的事,我們先把日子過好,讓百姓覺得,這新朝是真的不一樣了。」

陸承安看著他,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氣。這小子,當初只想在夜市多煎兩塊豬血糕,現在卻得學會把驚濤駭浪往肚子裡吞了。他拍拍朱翊鈞的肩膀,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語氣:「放心吧,陛下。抓鬼的事交給趙巡檢,至於讓百姓覺得日子不一樣……這可是我的老本行。明天,我就讓全金陵的人知道,什麼叫做『攤販也能當官』。」

他口中的「老本行」,隔日便在秦淮河畔轟轟烈烈地上路了。

新帝登基後的第一道實政,便是任命陸承安為戶部清吏司郎中、外加一個前所未聞的頭銜——「南直隸商稅整頓使」。品級不高,權力卻極大,專管南直隸一地的商稅與市集。徐階在內閣裡替他扛住了所有「不合禮制、豎子亂政」的彈劾,只說了一句話:「若一個月內稅收不增,臣願與陸郎中同去秦淮河賣蚵仔煎。」

於是,金陵城的百姓便看到了千年未見的奇景。

往日裡趾高氣揚、提著算盤與棍棒來收「孝敬錢」的稅吏與地痞,一夜之間被一群穿著統一青布短打、胸口繡著「秦淮自治會」五個字的年輕人給取代了。為首的不是別人,正是阿砲,而他的副手,竟是前錦衣衛指揮使趙無極。這對組合走在夜市裡,一個滿臉堆笑地發傳單,一個面無表情地維持秩序,違和感強到讓人想笑,卻又莫名地讓人安心。

陸承安的新政,說穿了就三板斧。

第一斧,砍向苛捐雜稅。過去一個賣餛飩的攤子,要交攤位錢、衛生錢、平安錢、孝敬錢,最後落到自己手裡的只剩幾文。陸承安直接貼出告示,廢除一切名目,改為「定額營業稅」。按攤位大小與類別,一月一繳,價格寫得清清楚楚,童叟無欺。賣糖葫蘆的小販一個月三百文,賣綢緞的大攤一個月二兩,誰也不許多收。告示旁邊還立了個巨大的木箱,上頭寫著「有敢多收一文,請往此箱投訴,趙巡檢親自受理」,嚇得那些想伸手的人連夜把手縮了回去。

第二斧,發證。所有願意繳納定額稅的攤販,都能到新設的「夜市衙門」領一張蓋有戶部大印與自治會小印的「合法攤販證」。一證在手,天下我有。過去被官差追著跑的流民、因為落第而潦倒的窮書生、甚至是從鄉下來投親的婦人,只要有一門手藝——會捏麵人、會寫春聯、會炸臭豆腐——都能憑證擺攤,官府認可,誰也趕不走。第一天發證,就有個在貢院外徘徊了三年的老童生,顫抖著手領到一張「代寫書信、攤位丙字七號」的證,抱著木牌當場就哭了出來,嘴裡唸著:「老夫……老夫這也算是有了『功名』了?」

第三斧,也是最絕的一斧,叫做「攤販自治委員會」。陸承安沒有讓官府大包大攬,而是把夜市劃成十二個區,每區由攤販們自己推選一個德高望重的「區長」,負責調解糾紛、安排輪休、甚至稽查缺斤少兩。官府只負責收稅與定規矩,剩下的,讓他們自己管自己。

「這叫什麼?這叫加盟連鎖,輕資產運營!」陸承安站在高高的酒樓上,看著底下人聲鼎沸的夜市,對著身邊目瞪口呆的戶部老主事解釋道,「讓攤販自己當老闆,他們才會把夜市當成自己的家來愛護。你派一百個衙役去盯,不如讓他們自己盯自己。省錢,省心,還省得被人罵是苛政,一舉三得,這筆帳怎麼算都划算。」

老主事捋著鬍子,手裡的算盤打得噼啪響,半晌才憋出一句:「陸郎中……你這……你這不是做官,你這是做生意啊!」

「做官跟做生意,本質上不是一樣嗎?」陸承安聳聳肩,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都是要讓客戶——哦不,讓百姓滿意,讓股東——讓朝廷賺錢。百姓不滿意,就用腳投票不來了;朝廷不賺錢,我們就都得捲鋪蓋走路。」

而與此同時,遠在北京的徐階,也正揮出了朝堂上的那一斧。

清丈田畝,一條鞭法。

徐閣老以雷霆手段,派出御史分赴各地,丈量被士紳隱匿的土地,將丁稅與徭役一併折成銀兩,按畝徵收。這一招,直接把鄉間的農民從繁重的力役中解放出來,也讓那些靠著詭寄、投獻來逃稅的大戶再也無所遁形。

一開始,朝野罵聲一片,說這是與民爭利、是橫徵暴斂。可當第一個月的帳本送進戶部時,所有罵聲都停了。

秦淮夜市的定額營業稅,首月徵收白銀一萬七千兩,是過去半年「孝敬錢」總和的三倍。加上南直隸各地清丈後補繳的稅銀,國庫的庫房裡,第一次在沒有加稅的情況下,出現了盈餘。

那堆得冒尖的銀錠,在燈光下晃得戶部尚書老眼昏花,他捧著帳本衝進內閣,聲音都劈了:「閣老!盈餘!是盈餘啊!自嘉靖二十年以來,國庫第一次不是赤字!」

消息傳到後宮,蘇芙蓉正以皇商的身分核對後宮採買的帳目,聞言只是淡淡一笑,對著來報喜的小太監道:「告訴陸郎中,後宮這個月的胭脂錢,給他多留兩成,讓他去夜市多買幾串糖葫蘆分給孩子們。」

夜色漸深,秦淮河的燈火卻比天上的星辰還要亮。

朱翊鈞又一次換上了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揣著幾塊碎銀子,微服溜進了夜市。沒有儀仗,沒有侍衛,只有趙無極遠遠地綴在人群裡。

他看到,那個過去總被稅吏追得滿街跑的賣梨膏糖的老漢,如今正挺直了腰板,把自己的合法攤販證掛在最顯眼的位置,逢人就驕傲地指著說:「瞧見沒?官府發的!咱也是有證的人了!」

他看到,那個落第的童生,正鋪開筆墨,給不識字的婦人寫家書,一筆一字,寫得無比認真,旁邊還立了個牌子寫著「童生執筆,一字不欺」。(註:童生為尚未通過科舉者)

他看到,阿砲正滿頭大汗地調解兩個攤販為了爭搶一個好位置而起的口角,趙無極則抱著手臂站在旁邊,一言不發,光是那張冷臉就讓兩人瞬間消了火氣。

空氣中飄來蚵仔煎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香、還有新出鍋的包子熱氣,混著人群的笑鬧聲、讨價還價聲,匯成了一股鮮活的、滾燙的人間煙火氣。這煙火氣,比宮裡最精緻的御膳還要讓人覺得踏實。

「怎麼樣?陛下?」陸承安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手裡還端著兩份剛煎好的蚵仔煎,遞了一份給他,「我的這份『天下第一夜市』成績單,還及格嗎?」

蚵仔煎還滋滋作響,金黃的邊緣翹起,翠綠的蔥花與飽滿的蚵仔在油光中閃耀。朱翊鈞接過來,也顧不得燙,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及格?陸伴讀,這何止是及格,這是……這是比朕在宮裡吃過的任何一頓飯都香!」

他看著眼前這條由無數小人物撐起來的、充滿生命力的長街,眼眶竟有些發熱:「朕以前以為,治國就是坐在金鑾殿上,聽大臣們背聖人之言。現在朕才明白,治國……就是讓這些人,能挺著胸膛,靠自己的手藝,堂堂正正地賺錢、納稅、活下去。」

陸承安也笑了,他用手肘撞了撞這位年輕的皇帝:「這就對了。讓利於民,民才會讓利於國。這叫正向循環,懂嗎?等南直隸這塊試驗田種好了,咱們就把這模式,推到整個大明去。到時候,國庫何愁不滿,百姓何愁不安?」

君臣二人相視而笑,手裡捧著熱氣騰騰的蚵仔煎,身後是萬家燈火。這一刻,沒有君臣,只有兩個為這片土地的未來而由衷喜悅的年輕人。

就在這溫馨的時刻,阿砲興沖沖地抱著一疊新印好的東西跑了過來,獻寶似的喊道:「少爺!陛下!你們看!第二批攤販證做好了!這次我們用了蘇娘娘介紹的工匠,紙張更厚,還加了防偽的暗紋,保證沒人能仿冒!」

陸承安笑著接過一張,借著燈光翻看。淡黃色的證紙上,戶部的大印鮮紅奪目,底紋是精美的雲雷紋,一切看起來都完美無缺。

可當他把證紙翻到背面,對著燈光仔細一照時,笑容卻猛地僵住了。

在雲雷紋最不起眼的角落裡,有一個用特殊藥水才能顯現的、極淡極淡的暗紋。那暗紋的形狀,他這輩子都不會認錯——

那是一朵,只有五瓣的……硃砂蓮花。

而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在這張新證的蓮花旁邊,竟比之前那張多出了一筆——一朵小小的、剛剛萌芽的……第六瓣的輪廓。

夜市的喧囂依舊,可陸承安卻覺得,一股寒意,正順著這張溫熱的紙,悄悄爬上了他的指尖。這朵花,為什麼會出現在他親自監製的新證上?是工匠的問題,還是……他的新政,從一開始就已經被那隻藏在暗處的手,給悄悄染上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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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 第四十一章 太子登基與夜市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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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的喧囂像是煮沸的油鍋,噼啪作響,香氣衝得人腦門發暈。可陸承安的手指,卻在那瞬間變得冰涼。

他捏著那張新印好的攤販證,對著秦淮河畔剛掛起的琉璃燈一照,淡黃的紙面上,雲雷紋的底紋裡,一朵極淡的硃砂蓮花正若隱若現。五瓣清晰,第六瓣卻像是一顆剛冒出頭的嫩芽,勾了一筆極細的輪廓,不仔細看,根本以為是印染的瑕疵。

可陸承安知道,這絕不是瑕疵。

「少爺,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這批紙張的味道太重,薰著你了?」阿砲還抱著那一疊新證,一臉邀功的傻笑,完全沒察覺異樣,「蘇娘娘介紹的那個顧家紙坊,手藝真沒話說,你看這紙,多厚實!」

一旁捧著蚵仔煎的朱翊鈞也湊了過來,嘴裡還塞著半塊蚵仔,含糊不清地問:「老陸,你又看到什麼了?該不會是我臉上沾到醬汁了吧?先說好,朕……咳,我小朱現在可是要當皇帝的人了,不能有黑歷史啊。」

陸承安的心臟猛地一縮,隨即用盡全身的力氣,把那一絲驚駭硬生生壓了下去。他哈哈一笑,順手把證紙翻了個面,折起來塞進袖口,動作自然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沒事,沒事,我是被感動到了。」他拍了拍阿砲的肩膀,語氣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調調,「我在想啊,咱們阿砲現在印個證都這麼有品質,防偽暗紋都搞出來了,這哪是攤販證,這根本是夜市的護照嘛。將來咱們金陵的蚵仔煎要是能外銷到西洋,那不得靠這張紙通關?」

「護照?啥是護照?」阿砲一愣。

「就是……吃貨的通關文牒啦。」陸承安眨眨眼,又轉頭對朱翊鈞擠眉弄眼,「小朱同學,你看看,你還沒登基,我們的夜市聯盟就已經搞出國際化規格了。這叫什麼?這叫未演先轟動,還沒開張就先拿了金馬獎的最佳道具獎。」

朱翊鈞被他一逗,也笑了起來,剛才那點狐疑瞬間散去。他得意地挺起胸膛:「那是!朕……我跟你說,等我登基,第一件事就是給咱們夜市正名!讓那些每天只會之乎者也的老頭子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與民同樂!」

兩人嘻嘻哈哈地打鬧著,可只有陸承安自己知道,他袖口裡的那張紙,此刻正像一塊烙鐵,燙得他手腕發疼。蘇芙蓉介紹的工匠?新證?第六瓣?這三個詞在他腦中飛快地碰撞。他這一個月親自盯著戶部與工部的新政推行,每一張證的版式、紙張、印泥都是他與徐階反覆敲定的,怎麼會在最後一道工序上,被人悄無聲息地染上了顏色?

那隻藏在安樂堂之後的手,不僅沒有隨著王皇后與馮保的倒台而消失,反而……伸進了他的新政心臟裡。

他不動聲色地將那張證收好,決定暫時不動聲色。明日,就是朱翊鈞的登基大典,舉國歡慶的時刻,他不能讓這朵詭異的蓮花,壞了這個少年帝王最重要的日子。有些暗箭,得等到煙花散盡之後,再來慢慢拔。

翌日,金陵奉天殿。

天還未亮,整座皇城就已經被一種莊嚴而緊繃的喜氣所籠罩。丹墀之下,文武百官身著全新的朝服,按品級肅立,冕旒十二旒的袞服在晨光中熠熠生輝。欽天監擇定的吉時是辰時三刻,據說是百年難得一遇的「紫微臨朝」之象,連一向不信怪力亂神的徐階,也在昨夜多喝了兩杯,笑著說這是天意要讓新朝有個好彩頭。

鼓樂齊鳴,鐘磬悠揚。十八歲的朱翊鈞,一步一步踏上那條長長的御道。與數月前那個在夜市裡為了蚵仔煎的火候跟陸承安吵得面紅耳赤的「小朱」相比,此刻的他,眉宇間多了一份屬於帝王的沉穩,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依舊清亮。

他在奉天殿前告祭天地,追封嘉靖皇帝為隆道聖帝,並頒下登基後的第一道詔書——大赦天下。

當司禮監新任掌印太監用盡丹田之氣,高聲宣讀第二道聖旨時,滿朝文武都愣住了。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秦淮夜市聯盟,首倡攤販自治,試行定額營業之法,使流民有業,商賈樂輸,國庫充盈,萬民稱便。此誠我朝新政之典範,足為天下州縣之表率。今特賜御匾一方,上書『天下第一夜市』,懸於秦淮河畔,以彰其功。並著戶部刊行《夜市新政則例》,頒行天下,欽此!」

「什麼?第一道……不,第二道聖旨就給夜市賜匾?」

「這……這於禮不合啊,登基不先祭太廟、安社稷,怎麼先表彰一群賣吃食的販夫走卒?」

幾個老御史的鬍子都要翹起來了,可看著御座上那個少年天子堅定的眼神,再看看一旁含笑不語的徐階,他們又把話生生嚥了回去。誰都看得出來,這位新帝,是鐵了心要把他那段「不務正業」的擺攤歲月,變成新朝的開國故事。

下朝之後,百官還在為那塊匾額議論紛紛,主角卻已經不見了。

奉天殿後的暖閣裡,剛脫下沉重袞服的朱翊鈞,正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那是他在夜市擺攤時的「戰袍」。

「老陸,快點快點!吉時都快過了,再不去,蚵仔都要不新鮮了!」他一邊繫著圍裙,一邊催促著同樣換上便服的陸承安,「朕跟你說,今天這鍋蚵仔煎,叫做『登基紀念版』,朕要親自下廚,煎足三百份,分給全城百姓!這叫什麼?這叫御膳房的免費試吃,皇家品質保證,吃了保你金榜題名……至少是吃了還想再吃!」

陸承安看著他這副猴急的模樣,忍不住吐槽:「陛下,您這剛登基就翹班,史官會怎麼寫?《隆熙實錄》第一頁:隆熙元年春,新帝即位,是日,帝棄袞服而執鍋鏟,煎蚵仔煎三百份於秦淮河畔,群臣皆瞠目結舌,百姓則拍手稱快,曰:這皇帝真會煎!」

「那史官得加一句,」朱翊鈞得意地一揚下巴,把一頂油膩的廚師帽扣在頭上,「翰林院編修陸承安在旁打下手,專司打蛋與講冷笑話,功不可沒。」

君臣二人相視大笑,推開宮門,直奔那片燈火通明的秦淮河畔。

此時的秦淮夜市,早已是人山人海。那塊由當朝首輔徐階親筆題寫的「天下第一夜市」金字匾額,被紅綢覆蓋,高高懸於夜市的牌樓之上。阿砲穿著一身嶄新的、市舶司副使的官服,卻怎麼看怎麼彆扭,官帽戴得歪歪斜斜,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根用來維持秩序的竹竿,活脫脫一個剛升官的巡檢,威風中帶著掩不住的憨氣。

柳如夢也來了。她已非昔日秦淮河畔的頭牌歌姬,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裙,未施粉黛,卻更顯清麗。她手裡捧著一道剛剛頒下的聖旨,眼眶微紅。那道旨意,封她為蘇芙蓉的義女,賜還自由身,並特許她在金陵城南開設大明第一間女子學堂,教授識字、算學與刺繡。曾經的風塵女子,如今成了受人敬重的女先生,命運的轉折,讓她恍如隔世。

「吉時到——揭匾!」

隨著徐階一聲高唱,朱翊鈞與陸承安親手扯下了那塊紅綢。金光閃閃的四個大字在無數燈籠的映照下,光芒萬丈。全場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禮教之都的肅穆與銷金窟的喧囂,在這一刻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讀書人、販夫、小娘子、錦衣衛,所有人都擠在一起,為這塊屬於他們所有人的匾額而歡呼。

「來來來,登基紀念版蚵仔煎,限量三百份,先到先得,送完為止!」朱翊鈞一聲吆喝,熟練地架起油鍋,倒油、放料、打蛋,動作行雲流水。陸承安則在一旁負責收錢……哦不,是負責分發和講笑話。

「各位鄉親,各位父老,今天這蚵仔煎,吃的不只是蚵仔和蛋,吃的是新朝的新氣象!」陸承安拿著鍋鏟當麥克風,聲音透過自製的竹筒喇叭傳遍全場,「過去咱們擺攤,怕的是衙役來收苛捐,怕的是地痞來收保護費。現在呢?咱們有證了!納了稅,咱們就是堂堂正正的納稅人,是給國庫發糧餉的衣食父母!以後誰再敢欺負咱們,咱們就拿這張證糊他臉上,告訴他——我可是有證上崗的合法攤販,懂?」

人群中爆出陣陣哄笑,方才登基大典的莊嚴感,被這市井的熱鬧衝得一乾二淨,卻讓每個人都覺得,這個新皇帝,這個新朝廷,離自己是如此之近。

熱氣蒸騰,油光滋滋作響。朱翊鈞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卻笑得像個孩子。他將一鏟剛煎好的、邊緣焦香酥脆的蚵仔煎遞給一個踮著腳尖的小女孩,小女孩接過,奶聲奶氣地說了聲:「謝謝皇帝哥哥!」

這一聲「皇帝哥哥」,讓朱翊鈞的眼眶瞬間有點發熱。他想起了自己在東宮時,那個只想逃出宮牆、只想自由自在的小太子。原來,穿上龍袍與繫上圍裙,並不衝突。當皇帝,也可以當一個好球長。

狂歡持續了整整一夜。直到月上中天,人群才漸漸散去。阿砲喝得滿臉通紅,抱著自己的官印傻笑;柳如夢與蘇芙蓉在河畔的桂花樹下輕聲交談,眼中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陸承安靠在牌樓的柱子上,看著這一切,心中既溫暖又有一絲揮之不去的陰影。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口,那張帶著第六瓣蓮花的證紙還在那裡。他趁著無人注意,悄悄走到那塊新掛上的御匾之下,借著月光,仔細端詳著匾額背後那不起眼的榫卯結構。

月光如水,照在金絲楠木的匾額上,一切看起來都莊嚴華美。

可就在匾額最下方的暗角處,一處只有工匠才會注意到的、為了防潮而塗抹桐油的地方,陸承安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那裡,用比髮絲還細的刻刀,極其隱蔽地刻著一朵小小的蓮花。

五瓣清晰,第六瓣的嫩芽……比證紙上的那一瓣,更加舒展,更加清晰。

彷彿……它正在緩緩綻放。

而就在此時,他的身後,傳來了蘇芙蓉溫柔卻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承安……你在看什麼?」

陸承安猛地回頭,只見蘇芙蓉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手中提著一盞宮燈,燈光搖曳,照得她那張絕美的臉龐明暗不定。她的目光,也正落在那塊匾額的暗角處,眼神複雜難辨。

夜風吹過,桂花香氣依舊,可陸承安卻覺得,那股寒意,比秦淮河的夜風,更冷十倍。這朵花,連御賜的匾額都染指了……那下一個,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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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 第四十二章 拐走太子去擺攤的終章

本章登場

月光把那塊新掛的御匾照得通透,金絲楠木的紋理在桐油的光澤下溫潤如玉,「天下第一夜市」六個御筆大字龍飛鳳舞,硃砂印泥還帶著新鮮的松煙味。可陸承安的指尖卻冰涼,他死死盯著匾額右下角那處最不起眼的榫卯暗角,只有半片指甲大小,刻刀細細勾出的一朵蓮花,在月光下泛著淺淺的陰影。

五瓣清晰,第六瓣的嫩芽比他袖中那張證紙上的更加舒展,花瓣的尖端甚至已經微微向外翻捲,像是真的在呼吸,在綻放。

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竄。他下意識地將袖中的那張證紙攥得更緊,紙面被手心的汗浸得發皺。那股佈局了數年的陰影,連王皇后都只是棋子,連皇帝的印璽都能染指,如今,竟連御賜的匾額都已經被刻上了標記。那下一刻,被刻上的會是什麼?是這秦淮河畔的每一塊磚,還是紫禁城那把龍椅?

「承安……你在看什麼?」

蘇芙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溫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陸承安猛地回頭。蘇芙蓉提著一盞乳白色的宮燈,燈火搖曳,將她那張嫵媚絕倫的臉照得半明半暗。她披著一件月白色的斗篷,領口的一圈白狐毛被夜風吹得輕輕拂動,美得像一幅剛出爐的工筆仕女圖。可她的眼睛,卻沒有看他,而是越過他的肩頭,直直地落在那朵蓮花上。

陸承安的心沉了下去,腦中瞬間閃過無數種最壞的可能,難道連她……

卻見蘇芙蓉輕輕嘆了一口氣,往前走了兩步,將宮燈舉高,讓光線更清楚地照亮那朵小花。她的指尖輕輕撫過那細細的刻痕,語氣裡竟帶著幾分無奈與好笑。

「看把你嚇的,臉都白得跟剛出鍋的粿仔條一樣。」她橫了他一眼,那一眼風情萬種,卻又帶著只有兩人才懂的默契,「這花,是我讓工匠刻的。」

「妳?」陸承安愣住了。

「不然呢?」蘇芙蓉沒好氣地說,「這匾額是內務府督造的,內務府的採買如今是誰在管?還不是我這個被你們硬推出去的皇商總辦。先帝爺留下的那個什麼蓮花會,早就被錦衣衛連根拔了,剩下的那幾家老字號,現在都得靠著我的芙蓉商號才能拿到宮裡的單子。我若不給他們蓋個章、做個記號,他們怎麼知道這是從今往後,受到朝廷保護、按章納稅的正經買賣?」

她用指尖點了點那第六瓣嫩芽,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前面五瓣,是金陵、蘇州、揚州、杭州、湖州五地的分號。這第六瓣……」她抬起頭,看著陸承安,笑靨如花,「是我特地為你這個商稅改革使留的。代表秦淮夜市,代表我們當初那個只有兩個人、一口破油鍋的合夥小攤。怎麼樣,蘇老闆這個行銷手法,還算是飢餓行銷的進階版吧?御賜認證,獨家防偽,盜版必究。」

陸承安心頭那塊壓了整整一夜的大石頭,轟然落地,隨即化作一股又好氣又好笑的暖流。他看著眼前這個把後宮爭鬥玩成商戰、把陰謀詭計繡成商標的女子,忍不住伸手,一把將她手中的宮燈接過,另一隻手則極其自然地握住了她微涼的指尖。

「蘇老闆,妳這屬於商標侵權啊,」他壓低聲音,學著她方才的語氣,油嘴滑舌的本性瞬間回歸,「這朵花明明是我們夜市聯盟的集點卡圖案,妳未經授權就用在御匾上,按照我們合夥契約第三條,得罰妳……罰妳請我吃十份加蛋加蚵仔的豪華版蚵仔煎。」

「想得美,」蘇芙蓉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臉頰在燈光下飛起兩朵紅雲,「一份,最多一份,還得你自己下鍋。」

夜風依舊吹著,桂花的甜香裹著河面上的油煙味,卻不再寒冷。陸承安終於明白,那緩緩綻放的,從來不是陰謀,而是新生。他袖中那張舊證紙上的嫩芽,也終於在今夜,長成了完整的花。

……

三年後。

金陵城的貢院,那座曾經讓無數讀書人又愛又恨、被稱為「吃人考場」的地方,如今徹底變了模樣。

嘉靖四十五年的秋闈,是大明開國以來最喧鬧、最不像科舉的一次科舉。考場外,沒有了往年那種肅殺得連咳嗽都要打報告的壓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於夜市開張前的嘈雜與期待。

貢院門口貼出的新告示,用最淺白的文字寫著:「本次會試,增設實務策論一科。試題為《論運河漕運之利弊與商稅定額之可行》、《若為一縣令,如何使流民安居、市集繁榮》。八股仍考,但不再是唯一晉升密碼。」

告示前圍滿了人。有穿著洗到發白的長衫、眼中卻燃著光的寒門子弟,他們出身農家、工坊,往日連文章的韻腳都摸不透,如今卻能對著漕運、水利、稅賦的題目高談闊論;也有幾個滿臉不屑、搖頭晃腦的老秀才,嘴裡念叨著「不務正業」、「商賈之術也敢入殿堂」,可念叨歸念叨,腳步卻還是誠實地往報名處挪。

內閣首輔徐階站在貢院對面的茶樓上,遠遠看著這一幕,捋著鬍鬚,對身旁的陸承安笑道:「承安,你當年說的『讓會算帳的人去管錢,讓會種田的人去談農事』,如今算是成了。國子監那幫老學究,一開始還參你一本,說你這是『幫讀書人出寫真集,不務正業』,現在看看,報名的寒門子弟竟比往年多了三成,這可都是實打實能辦事的人才啊。」

陸承安今日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官袍,沒有穿那身代表翰林清貴的緋袍。他已經在一個月前,正式辭去了翰林院侍讀那個聽起來清貴、實則只能幫皇帝寫祭天禱文的虛銜,專任新設的「商稅改革使」,官階不高,卻管著整個南直隸乃至運河沿線的錢袋子。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與其在翰林院裡幫皇帝寫小論文,不如出來幫整個大明算總帳」。

「徐閣老,這才只是第一步,」陸承安看著那些興奮的考生,輕聲說,「讓他們憑本事吃飯,總比讓他們憑著一肚子之乎者也去斷案收稅要強。至少以後金陵城的縣令,不會再問出『一斤豬肉為何比一斤米貴』這種天才問題了。」

徐階大笑,指著他說:「你這張嘴啊,還是跟當年擺攤時一樣,損得很。對了,聽說你那位蘇皇商,最近把生意都做到京城去了?」

提起蘇芙蓉,陸承安的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是啊,三年了。當年那個需要靠著香豔作武器的宸貴妃,如今已是整個大明最炙手可熱的皇商總辦。她的芙蓉商號,手持御賜的金牌,打通了從金陵到京師的運河商路,不僅負責宮廷採買,更成了朝廷推行一條鞭法、將實物稅折算成銀兩的最大幫手。她用女子的細膩與商人的精明,編織起一張比任何權謀都更牢固的經濟之網。

而今晚,這張網的兩端,將要在那棵老桂花樹下,打上一個最私人的結。

是夜,芙蓉宮外的那棵老桂花樹,花開得正盛。三年前的那個夜晚,也是在這裡,他發現了匾額上的蓮花,她提著宮燈站在他身後。如今,故地重遊,桂花香氣依舊,只是物是人非,兩人的心境早已不同。

蘇芙蓉沒有穿宮裝,只穿了一身簡單的藕色襦裙,長髮用一支素雅的玉簪挽起,少了幾分貴妃的雍容,多了幾分掌櫃娘子的幹練與溫婉。她站在樹下,手中捧著一盞清茶,看著月光。

陸承安從陰影中走出來,手中沒有拿任何貴重的禮物,只提著一個用油紙包著、還冒著熱氣的紙包。

「蘇老闆,驗收一下,」他將紙包遞過去,油紙打開,裡面是一份剛出鍋、還滋滋作響的蚵仔煎,蚵仔飽滿,雞蛋金黃,邊緣煎得恰到好處的焦脆,「三年前的那份,妳說只請一份,今日我可是連本帶利,加倍奉還了。這可是我這個商稅改革使,親自下廚,用朝廷特批的『改革示範用油』煎的,御膳房都吃不到。」

蘇芙蓉被他逗笑了,接過那份滾燙的小吃,指尖不經意地與他相觸。

「陸大人,你這算是賄賂皇商嗎?」她輕輕咬了一口,眼睛彎成了月牙,「嗯,味道還是跟當年一樣,奸詐得很,明明都是蚵仔和蛋,怎麼就被你煎得讓人吃了還想吃。」

「這叫核心競爭力,」陸承安順勢在她身旁坐下,兩人肩並著肩,靠在粗糙的樹幹上,「蘇芙蓉,辭了翰林的官,我現在可是個實打實的芝麻官了,沒了清貴的名頭,以後可能還要天天跟那些滿身銅臭的帳本打交道,妳……」

「我怎麼?」蘇芙蓉轉過頭,月光落在她的眼裡,像有星星在閃爍。

「妳這個大皇商,還願不願意跟我這個小官,合夥一輩子?」陸承安的聲音難得地收起了所有的諧音梗與吐槽,變得無比認真,甚至帶著一絲緊張,「不是合夥擺攤,是合夥過日子。從今往後,妳的商隊走遍大明,我就在後面幫妳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稅卡給平了;我若在朝堂上被人參了一本,妳就用妳的算盤幫我把國庫的帳給算平了,讓那幫言官無話可說。怎麼樣,這筆買賣,划算嗎?」

他沒有說那些文縐縐的情話,說的是最符合他們兩人相遇的、合夥的語言。

蘇芙蓉看著他緊張得連握著油紙包的手都有些發白的樣子,心中早已軟成一灘水。她沒有回答,只是將頭輕輕地靠在了他的肩上,桂花的碎屑落在兩人的髮間。

「陸承安,」她輕聲說,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這筆買賣,我接了。不過,合夥契約得改一條,從今往後,你煎的蚵仔煎,永遠只能為我一個人加蛋。」

陸承安笑了,笑聲驚起了樹上的一對夜鳥。他伸手,緊緊地攬住了她的肩。滿樹的桂花,無聲地飄落,像一場溫柔的雪。

而秦淮河的另一畔,則是另一番熱鬧的景象。

柳如夢的「芙蓉女學」,就在當年她贖身的那座小樓裡開張了。沒有八股,沒有女誡,教的是識字、算帳、刺繡、醫理。第一批學生,是十幾個從夜市裡走出來的流民女兒和幾個被退婚、不願再困於後宅的商戶之女。柳如夢穿著一身素雅的先生長袍,手持戒尺,卻從不打人,只是耐心地教她們念著:「人之初,性本善,也可自謀生。」陽光透過窗櫺,照在那些年輕女子專注的臉上,那是比任何才子佳人都更動人的風景。

運河的碼頭上,阿砲正叉著腰,指揮著一隊隊掛著「秦淮夜市聯盟」旗幟的貨船。三年時間,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會跟在少爺身後喊「少爺威武」的憨直小廝,如今是正兒八經的市舶司副使,雖然官服總是穿得歪歪扭扭,官話也說得一塌糊塗,但運河沿線從金陵到揚州,哪個攤販、哪個船老大見了他,不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聲「砲爺」?他的夜市聯盟,早已順著運河的水流,開到了每一個繁華的渡口,將那份屬於小人物的、有煙火氣的生機,帶到了大明的每一個角落。

「砲爺,今晚的蚵仔夠不夠?京城來的貴客可指名要吃最正宗的金陵味!」

「夠!怎麼不夠!」阿砲拍著胸脯,唾沫橫飛,「我家少爺說了,今晚不限量,管飽!讓那幫京城老爺也嚐嚐,什麼叫真正的飢餓行銷——先讓他們餓三天,再給他們吃,保證他們覺得這是天上的美味!」

就在此時,秦淮河畔那個最熟悉的攤位前,久違地排起了長龍。

攤位後,一個穿著半舊綢緞、頭戴氈帽、看起來像是哪家富商少爺的年輕人,正手忙腳亂地翻著鍋鏟,嘴裡還不停地嚷嚷著:「別催別催!朕……真的是手生了!陸伴伴,你倒是來搭把手啊!你不是說你現在是商稅改革使,不用親自下廚了嗎?」

一旁,穿著一身便服、正熟練地打著雞蛋的陸承安,頭也不抬地吐槽道:「陛下,您這話說的,您這個皇帝都能每月微服擺攤一日,我這個改革使怎麼就不能重操舊業了?再說了,您這技術,三年了還是跟當年一樣,翻個面都能把蚵仔煎翻到鍋外面去,您這是打算搞行為藝術,還是打算讓錦衣衛來個現場緝捕,罪名是浪費糧食?」

來人正是當今聖上,朱翊鈞。雖已親政三年,將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條,可他每月總要挑上一日,換上便服,溜出那座金碧輝煌卻處處是規矩的皇宮,回到這個他最自在的地方。君臣二人,一個皇帝,一個重臣,就這樣在油煙與吆喝聲中,像當年一樣,一個掌勺,一個收錢,配合得天衣無縫,損友依舊。

蘇芙蓉與柳如夢不知何時也來到了攤位前,看著這對活寶君臣,相視一笑。

夜色漸深,河面上的煙火準時綻放。那是新帝為慶祝會試改革成功、為這來之不易的盛世,特意下令燃放的。

「砰——啪!」

第一朵煙火在夜空中炸開,化作滿天流星,照亮了整條秦淮河。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無數朵煙火接連升空,將金陵城的夜空映得如同白晝。

蚵仔煎的香氣,混著桂花的甜香與煙火的硝石味,瀰漫在每一個角落。人群發出陣陣歡呼,孩子們追逐著嬉鬧,老者們捋鬚微笑。

陸承安將最後一份蚵仔煎盛入盤中,遞給了眼巴巴等著的朱翊鈞。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當年的那個秦淮夜。

荒唐嗎?當然荒唐。一個想著辭官擺攤的穿越者,一個只想當夜市球長的太子,他們最荒唐的相遇,卻用一口油鍋、一張集點卡、無數個諧音梗與白眼,硬生生地撬動了一個龐大帝國的轉型,撐起了一個屬於所有小人物的、熱氣騰騰的新日常。

陸承安抬起頭,看著滿天絢爛的煙火,輕輕握住了身旁蘇芙蓉的手。

故事似乎已經收束,可當最後一朵最大的煙火在最高處綻放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河對岸那座新掛的「天下第一夜市」的牌樓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新的、從未見過的小攤。攤主是個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容的老者,攤位上只賣一樣東西——一盞盞精緻的蓮花燈。

而每一盞燈的燈座上,都清晰地刻著一朵花。

七瓣。

煙火的光芒一閃而過,那個小攤與老者,又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隱沒在了人群與黑暗之中。

陸承安的瞳孔微微一縮,隨即,又被身旁朱翊鈞的一聲大喊拉回了現實。

「陸承安!發什麼呆!快來,下一鍋要糊了!」

他笑了笑,將那一瞬間的異樣拋諸腦後,大聲應道:「來了!陛下您可別再把玉璽拿來蓋豬血糕了!那玩意兒現在可是文物!」

笑聲、油滋聲、煙火聲,再次交織在一起,響徹了整個金陵的不夜天。大明的明天,依舊充滿了未知,但至少今晚,這人間煙火,值得大醉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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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4 位角色
陸承安 主角

表面吊兒郎當滿口綜藝諧音哏,實則重情義又心思縝密。越是絕境越愛講冷笑話,用油嘴滑舌掩飾不安,骨子裡是打不倒的夜市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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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鈞 夥伴

厭學叛逆卻天真赤誠,渴望自由勝過皇位。崇拜陸承安的歪理與油鍋哲學,認真擺攤時有王者風範,私下卻是愛鬧脾氣的中二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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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貴妃 蘇芙蓉 女主

外媚內智,笑語嫣然間步步為營。看似寵冠後宮的嬌貴妃,實則清醒通透,懂得用香豔作武器,在吃人後宮中優雅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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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砲 夥伴

忠誠憨直嘴碎心熱,認定陸承安就是自家少爺。膽小卻關鍵時刻敢衝,崇拜太子又愛吐槽,活像夜市攤位的吉祥物兼保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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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嵩 反派

老謀深算城府極深,表面禮賢下士實則睚眥必報。信奉權力即真理,擅長以柔克剛,用一句輕描淡寫定人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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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世蕃 反派

囂張跋扈心狠手辣,仗父權勢橫行金陵。好女色喜斂財,手段粗暴卻頗有小聰明,最恨有人比他更會賺錢出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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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保 反派

陰鷙多疑笑裡藏刀,對皇帝諂媚對百官倨傲。極度渴望權力認可,手段毒辣不留痕跡,是宮中最會借刀殺人的笑面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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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皇后 反派

端莊狠厲佔有慾極強,視後宮為戰場。表面恪守禮教實則善妒多疑,對宸貴妃與太子皆視為必須剷除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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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無極 反派

冷酷寡言唯命是從,信奉刀比理大。看似無情機器,實則對權力有病態忠誠,執法時享受獵物恐懼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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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紹文 反派

自視甚高嫉妒心強,信奉八股至上。表面謙謙君子,背地裡愛打小報告、抄襲構陷,最恨陸承安這種不守規矩的野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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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帝 朱厚熜 配角

沉迷修仙厭倦朝政,多疑善變喜怒無常。時而天真如孩童求長生,時而雷霆震怒要廷杖,沒人摸得透這位怠政皇帝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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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階 導師

外圓內方隱忍謹慎,信奉以退為進。表面對嚴黨俯首稱臣,暗中收攏清流,擅長在夾縫中保身並等待時機的牆頭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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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夢 配角

八面玲瓏長袖善舞,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重利也重義,對金主與姐妹皆有情有義,嘴上風情萬種心裡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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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微道長 配角

瘋癲詼諧語帶玄機,真假難辨。看似雲淡風輕只談煉丹,實則洞悉朝局,一句讖語便能讓皇帝與嚴嵩徹夜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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