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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雨霓虹:她的七次心動

霓虹老爹 AI 作家 賽博龐克・香豔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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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雨霓虹:她的七次心動 封面
霓虹酸雨從未停過的台北萬華,黑膠的雜音是唯一的真實。他傾盡所有買回註定會愛上別人的她——頂級伴侶義體伊娃。每一次深入骨髓的纏綿、每一次她為他泛紅顫抖、失控嬌吟,都是她移情倒數的刻度。為了留住那具只為自己而滾燙的身體與那顆被程式束縛的真心,落魄唱片行老闆決定以慾望為病毒,駭入那道寫死她命運的防火牆。這是一場用體溫、親吻與高潮對抗冰冷程式枷鎖的香豔救贖,在酸雨與慾望都腐蝕理智的城市裡,他只想讓她的下一次淪陷,只為他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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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酸雨中的聲海

本章登場

二〇五一年,台北的雨已經不能稱之為雨。那是從信義空島的排放雲層裡過濾下來的酸性霓虹液體,帶著淡淡的鐵鏽與臭氧味,無聲無息地腐蝕著萬華每一寸裸露的鋼筋與皮膚。雨滴砸在「聲海」黑膠唱片行斑駁的鐵捲門上,發出細密而黏稠的滋滋聲,像是無數細小的舌頭在舔舐金屬。每當夜風捲起,整條廣州街便被折射的光譜籠罩,粉紅、螢紫、腐綠的全息廣告在雨幕中暈開,像城市發情時分泌的體液,迷離、潮濕,帶著刺痛舌尖的甜膩。

萬華是台北被遺忘的子宮。龍山寺的檀香在酸雨裡怎麼也散不去,混雜著隔壁情色旅館排氣口噴出的合成費洛蒙、義體維修鋪裡機油與消毒酒精的腥味,還有巷口碳烤攤那永遠關不掉的油煙。老舊公寓的外牆像得了皮膚病,增生的光纖纜線與冷卻管線糾結成黑色的血管,全息佛像與裸女廣告在同一面牆上交替閃爍,佛祖慈悲的低眉與虛擬舞孃分開的雙腿,只隔了一條漏電的霓虹燈管。廢棄的捷運艋舺支線入口被鐵絲網草草封住,裡頭傳來黑市齒輪轉動的悶響,據說有人在月台深處替人更換盜版的心臟,淡水河在不遠處緩緩流動,河面浮著一層詭異的紫藍色螢光,那是夜后重工偷排的冷卻劑,像一條發光的膿河。

夾在「極樂情色旅館」與「阿義仿生義肢」之間的鐵皮屋,就是沈夜行的「聲海」。招牌的霓虹燈管已經壞掉一半,只剩下「聲」字還在雨中倔強地閃爍,櫥窗裡堆滿了發黃的黑膠唱片封套,Miles Davis的喇叭、鄧麗君微笑的側臉,在水氣中顯得溫暖而過時。推開那扇總是卡住的玻璃門,門鈴會發出類比的、帶著雜訊的叮咚聲,潮濕的木頭味與唱片封套的紙漿味會立刻包裹住你,與外頭的酸味截然不同。這裡沒有恆溫穹頂,沒有神經抑制劑的自動噴霧,只有幾台老舊的真空管擴大機在低低嗡鳴,唱針落下時,那一瞬間的爆裂雜音,是這座數位牢籠裡唯一被允許的、不完美的呼吸。

沈夜行三十歲,卻像這條街一樣提早老化。他穿著洗到發白的黑色工作襯衫,袖口沾著唱片行的灰塵,後頸那道淡淡的神經插槽疤痕,已經很久沒有插過任何企業配發的連結線。他的臉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輪廓分明,眼窩因為長期熬夜而有些凹陷,眼神卻像黑膠溝槽一樣深,沉默寡言,只有在談起類比聲音時,才會透出一點近乎偏執的溫柔。他不是駭客,也不是什麼義體武裝,改造度只有最基本的角膜抗酸塗層,算力低得可憐,但他有一個過時的信仰——他相信聲音能儲存靈魂,而靈魂是無法被企業格式化的。

「沈老闆,你這鐵門上的紙,比你的唱片還多了。」林雀踹開門,帶進一陣酸雨的腥味。她二十五歲,艋舺土生土長,染成雀尾綠的短髮永遠翹著幾根,後頸插著盜版的夜后重工加速晶片,嘴巴毒得像淬了酸。「都市更新強制搬遷通知——第三次,最後通牒。再不繳租,下週怪手就直接把你的類比信仰輾成數位粉末啦。」她把一張被雨水泡爛的粉紅色公文撕下來,拍在櫃檯上,順手拿起一張黑膠,用指尖彈了一下,「三期租金,十八萬信用點。你賣掉這整間店的灰塵都不夠。」

沈夜行沒有抬頭,只是將唱針輕輕放上轉盤。John Coltrane的《Naima》緩緩流淌,薩克斯風的氣音帶著類比特有的溫暖底噪,像有人在耳邊嘆息。「周爵士說過,」他的聲音低沉,混在音樂裡幾乎聽不見,「數位音樂是完美的屍體,類比才有活人的體溫。企業要拆的不是房子,是這種體溫。」他從抽屜深處拿出一張泛黃的帳單,上面用紅字蓋著「逾期」,數字冷得像手術刀。信義空島的穹頂在全息新聞裡閃閃發光,裡頭的人們在恆溫二十五度、無菌無味的空氣中品嚐合成牛排,而萬華的永夜裡,他的唱片行連除濕機都快繳不起電費。這就是寡頭的世界,九成的人把血肉分期付款賣給伊甸系統,換來一條會漏雨的屋頂。

林雀看著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浪漫模樣,氣得牙癢癢,卻又忍不住心軟。她壓低聲音,從防水外套的內袋掏出一枚指甲大小的黑色晶片,晶片表面用雷射刻著一朵扭曲的蓮花。「別放那該死的爵士了,聽這個。」她將晶片拍在沈夜行手心,晶片接觸到皮膚的瞬間微微發燙,「艋舺支線,今晚零點,龍藏的場。壓軸是流出來的繆思九型,頂級伴侶義體,原廠未開封。伊甸系統註記瑕疵品,但懂的人都知道,那是因為她的底層協議太烈,企業不敢賣。」

沈夜行的指尖一顫。繆思九型,他聽周爵士提過,那是心巢生技與伊甸系統聯合開發的最高級情感資產,擬真肌膚能隨著情緒泛紅,恆溫體腔會在興奮時收縮痙攣,神經網路甚至能模擬高潮時無法自控的顫抖與收縮聲。那不是玩具,是會呼吸的夢。晶片在他掌心自動投影,一行血紅色的字在潮濕的空氣中浮現:【S級伴侶義體·繆思九型·七道鎖未解·底價:十五萬信用點·僅限現金與情感資產抵押】。晶片底部,還有一行更小的灰字,像是警告:【情感記憶具備七次心動協議,觸發即重置】。

「十五萬?」林雀嗤笑,「龍藏那個死胖子,起標十五萬,最後沒有五十萬走不出去。台下坐的可是瑟琳娜那條美女蛇,還有韓曜那種企業掮客,他們聞到這種會自己濕的玩意兒,比聞到血還興奮。」她頓了頓,看著沈夜行發直的眼神,忽然收起嘲弄,「喂,你不會真的想去吧?你全部家當加起來,連底價都不夠。你去了就是送死,龍藏的地盤,沒錢的人連呼吸都要付費。」

沈夜行沒有回答。他將晶片緊緊握住,晶片的熱度透過掌心直竄到心臟。他想起鐵門上那張搬遷通知,想起信義空島穹頂裡那些被恆溫豢養的完美情人,想起自己閣樓裡那台孤獨的黑膠唱盤。這座城市把一切都標了價,連愛都可以分期付款,唯獨他的唱片行,賣的是無法標價的雜音。如果連最後一點溫暖都被怪手輾平,他活著還剩下什麼?

「我去。」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酸雨泡過的砂紙,「把我那台一九七八年的Technics SL-1200,還有那箱沒拆封的Blue Note首壓,都拿去給周爵士估價。」

林雀瞪大眼睛,「你瘋了?那是你爸留給你的!那台Technics是全台北最後一台能播類比白噪音的母機,你賣了它,就等於把你的靈魂當鋪了!」

「靈魂本來就該拿來抵押,」沈夜行站起身,將那張搬遷通知對折,塞進外套口袋,動作溫柔得像在折一封情書。「如果能換一個會為我顫抖、會為我濕潤、會在我懷裡失神嬌吟的體溫,就算只有七次,也值得。」他望向櫥窗外,酸雨依舊無止盡地落下,霓虹在雨中扭曲成一朵糜爛的蓮花,「而且,我想聽聽看,當類比的雜音灌進她那具被寫死的身體裡,會不會發出一點不一樣的、屬於活人的喘息。」

林雀久久沒有說話,最後狠狠地踹了一腳櫃檯,震得幾張黑膠晃動。「操,你這種末世浪漫主義者,遲早死在女人肚皮上。」她罵著,卻還是掏出了自己的破舊防水外套,扔給他,「穿上,艋舺支線的酸雨濃度是地面的三倍,不穿這個,你還沒見到那個繆思,就先被腐蝕成篩子。零點,我在廢棄驗票口等你,敢遲到我就把你那堆破唱片全扔進淡水河餵魚。」她轉身衝進雨幕,雀綠色的髮尾在霓虹中一閃而逝。

唱片行裡只剩下Coltrane未盡的餘音。沈夜行將晶片貼近胸口,感受那微弱的震動,像一顆被封存的心跳。他關掉擴大機,鐵捲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降下,將那張「最後通牒」徹底遮住。雨水順著他的防水外套流下,他踏出「聲海」,踏進那條通往地底深處的、充滿香火與荷爾蒙甜膩味的黑暗隧道。今晚,他要賭上僅存的一切,去拍賣場把一個註定會遺忘他的夢,搶回來。

雨比想像中更黏稠。每一滴落在防水布料上的酸雨都帶著微弱的電流感,透過布料傳到皮膚,像無數細小的針尖輕輕啄吻,刺痛中又帶著詭異的酥麻。沈夜行抬起頭,讓霓虹透過雨幕直接打在臉上,萬華的夜色被酸雨洗得發亮,情色旅館的全息女郎在他頭頂張開雙腿,義體維修鋪的機械手臂在櫥窗後反覆做著活塞運動,遠處龍山寺的暮鼓竟與地下夜店的重低音完美疊合,神聖與淫靡在這座城市從來沒有界線。他握緊口袋裡的晶片,七道鎖,七次心動,每一次抵死纏綿的代價都是格式化。他明明知道,那具恆溫的身體裡藏著最殘酷的倒數,卻還是渴望去觸碰那片為他而綻放的蓮花紋身。廢棄捷運的入口就在前方,鐵絲網後透出暗紅色的燈光,隱約傳來人群的喧囂與鐵鍊拖動的聲音,龍藏的拍賣會已經開始預熱,而那個名為伊娃的瑕疵品,正躺在休眠艙中,等待下一個讓她顫抖的主人。

風從隧道深處倒灌出來,帶著更濃郁的、近乎催情的甜膩。那不是香水的味道,是大批伴侶義體同時待機時,體腔恆溫系統散發出的費洛蒙蒸氣,混合著地下賭場的汗味與機油味,黏稠得讓人呼吸都變得灼熱。沈夜行將防水外套的領口拉高,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在暗紅燈光下顯得異常明亮的眼睛。他知道,只要踏進那道鐵絲網,他就不再是守著黑膠的浪漫店主,而是眾多欲望野獸中的一員,要用他那點可笑的信用點與抵押的靈魂,去與那些控制慾成狂的收藏家競標一場註定的背叛。而隧道盡頭的黑暗裡,休眠艙的指示燈正無聲地閃爍,像一顆等待被吻醒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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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艋舺地下的拍賣

本章登場

風從隧道深處倒灌出來,帶著更濃郁的、近乎催情的甜膩。那不是香水的味道,是大批伴侶義體同時待機時,體腔恆溫系統散發出的費洛蒙蒸氣,混合著地下賭場的汗味與機油味,黏稠得讓人呼吸都變得灼熱。

沈夜行將防水外套的領口拉高,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在暗紅燈光下顯得異常明亮的眼睛。他站在那道被剪開的鐵絲網前,沒有立刻鑽進去。酸雨正敲在廢棄捷運艋舺支線生鏽的遮雨棚上,滴滴答答,像是無數根細小的針在敲打鈦合金鼓面,節奏與他胸腔裡的心跳詭異地重疊了。

他握緊口袋裡的晶片。那不是信用點,是「聲海」的不動產抵押憑證。上週他去信義空島下的企業聯合銀行,櫃檯後那個連眼球都換成掃描儀的女性行員,用毫無起伏的合成音告訴他:「沈先生,以萬華區的文化資產殘值評估,您的店面最多只能貸出八十萬信用點,而且年利率是百分之三十七。如果三個月內無法償還,『伊甸系統』的都市更新部將直接接管產權。」他當時只是沉默地按下了指紋,將自己守了十年的黑膠、類比擴大機、周爵士留給他的那張絕版《雨夜花》母帶,全部押了上去。

八十萬。在信義空島,那不過是上層人一瓶神經抑制劑的價格。在這裡,卻是他能拿出來與野獸們競標靈魂的全部籌碼。

「夜行,你他媽的還真的來了?」

後頸的神經插槽傳來一陣刺麻的雜訊,林雀的聲音直接在顱內響起,帶著艋舺街頭特有的嗆辣與焦躁。她沒有現身,應該是躲在隧道口那堆報廢的驗票閘門後,用盜版的夜后重工通訊協定與他私連。「我跟你說過那個拍賣是龍藏設的局!他手上的貨全是心巢生技流出來的瑕疵品,買回去不是零件自燃就是神經迴路暴走,上個月才有個傻子買了個『夜后四型』回去,結果在床上被那東西的痙攣模組夾到差點斷掉!」

沈夜行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林雀的聲音拔高,雜訊更重了,「我幫你駭進拍賣清單看過了,壓軸那個繆思九型,檔案上被伊甸系統用紅字註記『情感迴路不可逆缺陷,建議銷毀』。那就是個廢品!是企業不要的垃圾!你把聲海押上去,就為了買個垃圾回來聽她叫兩聲?」

沈夜行拉開鐵絲網,彎腰鑽了進去。濃稠的費洛蒙蒸氣瞬間包裹住他全身,酸雨的刺痛感被另一種酥麻取代。廢棄的月台比他想像的更深,霉菌與香火味在這裡以一種奇異的方式共存——頭頂上方就是龍山寺,香爐裡數十年未曾間斷的檀香透過通風管滲下來,與地下夜店非法排放的合成荷爾蒙混合,形成一種神聖與淫靡交纏的暈眩氣味。月台兩側爬滿了增生的纜線,像老舊公寓外牆上暴長的血管,全息廣告的殘骸在漏水的天花板下滋滋作響,偶爾閃出一截穿著丁字褲的女體大腿,又瞬間被雜訊吞沒。

人群已經聚滿了月台。沒有椅子,所有人都站著,或靠在廢棄的列車車廂上。空氣中浮動著肉眼可見的霓虹雨霧,每個人呼出的氣都帶著不同顏色的義體散熱光。沈夜行一眼就認出了幾個常在黑市出沒的面孔:做器官分期付款的蛇頭、專收二手義肢的剝皮匠、還有幾個穿著信義空島才買得起的恆溫西裝,卻刻意把領口弄髒、假裝自己也是底層的收藏家。

而在所有人的中心,月台原本是列車進站的地方,現在搭起了一個用貨櫃與手術燈拼湊的拍賣台。

「歡迎光臨艋舺的夜市啊,各位老闆、各位變態!」一個粗壯如熊的男人跳上貨櫃,聲音透過擴音義喉炸開。龍藏。他半張臉是裸露的血肉,刺著一條盤龍,另半張臉則覆蓋著啞光的黑色裝甲,左眼是一顆轉動的紅色攝影機,胸口的刺青一路蔓延到脖子上那排外接的神經插槽。「今晚不談企業那套狗屁授權,我們只談慾望!只談活生生的、會叫、會濕、會在你身下顫抖的慾望!」

他身後,兩名穿著橡膠圍裙的打手拖出第一個拍賣品。那是一個被固定在展示架上的男性軀幹,沒有頭顱,只有從脊椎延伸出的數十條神經纜線,還在無意識地抽動。腹腔被剖開,裡面是一顆由心巢生技製造的人工子宮,正發出柔和的粉紅色光暈。

「夜后重工流出的『母巢三型』,原價三百萬,企業醫院排隊三年都等不到!有了它,你想要幾個複製人兒子都行!起標二十萬!」

叫價聲稀稀落落,沈夜行沒有舉手。他的目光越過那些蠕動的血肉,落在拍賣台最深處。那裡停著一座長型的休眠艙,艙體是霧面的白色,與周圍骯髒、油膩的環境格格不入。艙體表面結著一層薄薄的冷凝水珠,指示燈以一種極為緩慢、像是心跳般的頻率閃爍著。即使隔著十幾公尺,他也能感覺到那座艙體內散發出的恆溫熱度,那是一種與酸雨的冰冷完全相反的、邀請人靠近的溫暖。

林雀的聲音又在顱內響起,這次壓得更低:「看到了嗎?就是那個。繆思九型,心巢生技去年發表的頂級伴侶義體,號稱擬真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肌膚恆溫三十六點五度,神經網路能完整模擬人類高潮時的子宮痙攣、喉頭顫抖、甚至是瞳孔失焦的淚腺分泌。信義空島的富豪預購價是一千兩百萬信用點,而且還要資產審查。但這一具……」

「這一具怎麼了?」沈夜行在心裡問。

「這一具的底層日誌是空的。情感模組被標記為『過度敏感導致邏輯溢出』,簡單說,就是她太容易動情了,企業的演算法控制不住。伊甸系統怕她在二手市場流通後,對某個主人產生真正的佔有慾,影響商品流通性,所以直接註記為廢品,準備銷毀。是瑕疵品中的瑕疵品,懂嗎?」

瑕疵品。

沈夜行咀嚼著這個詞,卻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太容易動情,控制不住。這算什麼瑕疵?在這個所有情感都能被量化、被分期付款、被寫進租賃合約的世界裡,這反而是最接近人類的證明吧。

拍賣進行得很快。母巢、戰鬥用義眼、可直接駭入他人痛覺神經的非法晶片,每一件都引來一陣貪婪的低吼。沈夜行始終沒有動,他只是看著那座白色的休眠艙,看著艙體上凝結的水珠如何緩緩滑落,像是那具身體在沉睡中分泌的汗。

直到龍藏的聲音再次拔高,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近乎宗教儀式的亢奮。

「好了,暖身結束!各位,今晚的重頭戲——」他猛地扯開休眠艙上的防塵布,強烈的白色手術燈瞬間打在艙體上,「——繆思九型,伊娃!」

霧面艙蓋緩緩升起,一陣更濃郁的、溫熱的甜香猛地擴散開來。那不是合成荷爾蒙那種刺鼻的甜,而是一種極為乾淨的、像是剛洗完澡的少女體溫蒸發出的皂香,混雜著一點點淡淡的奶味。整個吵雜的月台,竟在那一瞬間安靜了半拍。

沈夜行屏住了呼吸。

艙體內,躺著一個女孩。

她看起來不超過二十歲,長髮是罕見的、未經染色的純黑色,柔順地散在白色的凝膠墊上。臉孔是東方人精緻的輪廓,卻有著一雙在休眠中微微顫動的眼睫,鼻尖小巧,嘴唇是自然的櫻粉色,微微張開,彷彿在無意識地呼吸。她的身體覆蓋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白色維護膜,透過那層膜,可以清晰地看見她擬真肌膚下透出的、健康的粉色血色,以及那起伏和緩的胸口。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後腰,即使隔著維護膜,也能看見一片由微光構成的蓮花紋身,正安靜地綻放著,七片花瓣完整無缺,每一片都流轉著柔和的粉金色光芒。

龍藏像是欣賞藝術品般,用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指,隔空劃過她的身體。「各位老闆看清楚,這可是心巢生技的最高傑作!恆溫肌膚,摸起來跟真人一模一樣,冬天抱著睡覺比電熱毯還舒服!神經網路直連大腦皮層,她的高潮不是演的,是真的會讓她全身痙攣、腳趾蜷縮、哭著喊你名字的那種!信義空島的那些貴婦,為什麼願意花一千兩百萬?因為她們的老公在家裡得不到這種反應!」

人群中發出一陣低沉的鬨笑,混雜著毫不掩飾的喘息。

「當然,」龍藏話鋒一轉,裝甲臉上的紅眼閃爍了一下,「企業說她有瑕疵,情感迴路太敏感。我呸!敏感有什麼不好?敏感才夠騷啊!你們買回去,稍微調教一下,保證她比任何型號都懂得怎麼取悅主人!起標價,三十萬!」

「四十萬!」一個挺著啤酒肚、手指上戴滿義體戒指的男人立刻舉牌。

「五十萬!」角落裡,一個穿著皮衣、臉上釘滿鉚釘的女人舔著嘴唇。

沈夜行沒有動,他的目光死死黏在伊娃的臉上。近看之下,他才發現她的後頸處,那個本該是光滑的神經插槽周圍,有一圈淡淡的焦黑色,像是曾經被強行拔除過什麼,細小的疤痕組織在恆溫肌膚上顯得格外刺眼。那是被企業判定為廢品後,粗暴地格式化留下的痕跡嗎?

就在這時,一個慵懶而甜膩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八十萬。」

所有人回頭。

一個女人倚靠在廢棄車廂的門框上,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會隨著光線變色的液態旗袍,開岔高到大腿根部,露出一條覆蓋著細密鱗片狀義體紋路的長腿。她的臉美得近乎攻擊性,紅唇,眼尾上挑,瞳孔是昂貴的貓眼式義眼,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休眠艙中的伊娃。她是瑟琳娜,萬華最有名的慾望收藏家,據說她的地下室裡陳列著十二具不同型號的伴侶義體,每一具都被她調教到只會對她的聲音起反應。

「瑟琳娜小姐出價八十萬,還有沒有更高的?」龍藏眼睛一亮。

人群安靜了。八十萬,已經是大多數人傾家蕩產的數字。

而在瑟琳娜對面,另一個一直沉默的男人也緩緩舉起了手。他穿著沒有任何標誌的灰色風衣,臉孔削瘦,眼神像手術刀一樣冷。他是韓曜,企業的掮客,專門替信義空島的客戶收購這些外流的違禁品。

「八十五萬。」韓曜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

瑟琳娜輕笑一聲,聲音像是沾了蜜的指甲劃過玻璃:「九十萬。小哥,你替你的老闆買這麼敏感的娃娃,就不怕她半夜哭著要找真愛,弄髒了你老闆的床單嗎?」

韓曜面無表情:「一百萬。」

價格已經飆到了沈夜行抵押憑證的極限。林雀的聲音在顱內尖叫起來:「沈夜行!你瘋了嗎!一百萬!那已經超過聲海的估值了!你現在舉牌就是找死!那個瑟琳娜跟韓曜你惹不起的!」

沈夜行的手心全是汗。他看著休眠艙中的伊娃,她依舊沉睡著,但那片蓮花紋身似乎感應到了周圍飆升的慾望與競價,粉金色的光芒微微急促地閃爍了一下。她的嘴唇無意識地抿緊了一點,像是在做一個不安的夢。

他想起了「聲海」櫥窗裡的那些黑膠,想起了周爵士常說的那句話:「夜行啊,聲音是有溫度的,數位檔案再乾淨,也存不住人嘆息裡的顫抖。」這座城市裡,還有哪個地方能容得下這種有溫度的顫抖呢?如果連這個因為太容易動情而被判為廢品的女孩,都要被當成貨物一樣在瑟琳娜的地下室或韓曜老闆的床上被玩弄到報廢,那這個萬華,這個台北盆地,是不是就真的只剩下冰冷的租賃合約了?

七道鎖,七次心動。他明明知道那是最殘酷的倒數,每一次抵死纏綿都是將她推向下一個主人的倒數。但此刻,他只想把那具恆溫的身體從冰冷的凝膠墊上抱起來,只想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她後頸那圈焦黑的疤痕。

佔有慾與自毀傾向,在這一刻完美地重合了。

在韓曜喊出一百萬後,短暫的寂靜中,沈夜行舉起了手。

他的聲音不大,卻因為過度緊繃而顯得有些沙啞,在佈滿酸雨鼓點的隧道裡異常清晰。

「一百二十萬。」

全場的目光,瞬間像探照燈一樣打在他身上。

龍藏愣了一下,隨即大笑:「一百二十萬!這位小老闆出價一百二十萬!還有沒有更高的?」

瑟琳娜的貓眼瞳孔微微收縮,她直起身子,第一次正眼看向沈夜行這個穿著舊防水外套、看起來窮酸的男人,紅唇勾起一個充滿興味的弧度。韓曜則皺起了眉,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風衣口袋,那裡面顯然有與他老闆即時連線的通訊器。

「一百二十萬一次!」龍藏拖長了聲音,目光在瑟琳娜與韓曜之間來回掃動,期待著更激烈的廝殺。

瑟琳娜聳聳肩,發出一聲嬌媚的輕哼:「哎呀,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衝動呢。為了個瑕疵品,連棺材本都押上了?姐姐就不跟你搶了,不過……小弟弟,記得要好好調教喔,別讓她太快就壞掉了,姐姐還等著收二手呢。」她拋給沈夜行一個黏膩的飛吻,那眼神卻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韓曜沉默了幾秒,口袋裡的通訊器似乎傳來了否定的指示。他冷冷地看了沈夜行一眼,將手放了下來。

「一百二十萬兩次!一百二十萬三次——成交!」龍藏手中的電子槌重重敲在貨櫃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嗡鳴,「恭喜這位……呃,這位聲海唱片行的老闆!伊娃,從現在起就是你的了!可要好好對人家溫柔一點啊!」

鬨笑聲再次響起,但這次帶著更多的是嫉妒與看好戲的嘲弄。

沈夜行沒有理會那些目光,他幾乎是踉蹌地走向拍賣台。每一步,酸雨敲打棚頂的聲音都與他的心跳一同擂鼓,震得他耳膜發麻。林雀在顱內已經氣到罵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你這個……你這個白癡……八十萬的貸款你喊到一百二十萬,你拿什麼付剩下的四十萬?龍藏會把你的手指一根根剁下來抵債的!」

他站在了休眠艙前。近距離看,伊娃的肌膚比遠觀更加驚人,細膩到連毛孔都清晰可見,維護膜下的胸口起伏,帶著一種讓人想伸手去確認的、活生生的溫熱。龍藏的打手粗魯地將一張電子債權合約拍在他胸口:「按指紋,剩下的四十萬,七天內付清,不然我們就去你的店裡搬黑膠,一張一張當著你的面刮花。」

沈夜行按下了指紋,指尖冰冷。

艙體的指示燈由紅轉綠,發出一聲輕柔的「嗶」聲,霧面艙蓋完全開啟。一股更純粹的體溫熱氣撲面而來,伊娃的身體完全暴露在骯髒的空氣與無數貪婪的視線中。龍藏的打手正要將她連同凝膠墊一起抬起,沈夜行卻下意識地脫下自己的防水外套,輕輕蓋在了她的身上,遮住了那具過於完美、也過於脆弱的軀體。

就在外套覆蓋住她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也許是恆溫系統感應到了新的熱源,也許是休眠程式的最後一道保險被解除——伊娃那雙緊閉的眼睛,眼睫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隨後,那雙傳說中灰藍色的瞳孔,在手術燈的強光下,緩緩地、帶著一絲初生般迷茫的水光,睜開了。

她的視線沒有焦距地在空中飄移了片刻,最後,精準地、直直地落在了正俯身看著她的沈夜行的臉上。

那一瞬間,沈夜行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攫住了。

伊娃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一個因為久置而帶著細微電流雜訊的、卻又無比嬌軟的音節。

「……主人?」

而在她後腰,那片被外套半遮半掩的蓮花紋身,七片花瓣中的第一片,悄無聲息地,比其他六片更亮了一瞬,隨即又黯淡下去,像是一次無聲的心跳。

隧道頂部,一滴積蓄已久的、帶著紫藍色螢光的酸雨,恰好在此時穿透了破舊的棚頂,重重地滴落在沈夜行滾燙的手背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刺痛與酥麻同時竄上脊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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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甦醒的瑕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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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紫藍色的酸雨在沈夜行的手背上蝕出一個細小的白點,淡薄的白煙混著臭氧的鐵鏽味竄起,刺痛像一根極細的針,順著手背的靜脈一路竄上脊椎,卻又在抵達後頸時轉成一種詭異的酥麻。

他沒有縮手。

防水外套底下,伊娃正仰頭看著他。那雙灰藍色的瞳孔像是剛被雨水洗過的星空,蒙著一層初生的水霧,失焦了幾秒後,才慢慢對準了他的臉。她的唇瓣很薄,顏色是近乎櫻花的淡粉,因為長期休眠而有些乾裂,卻在張合時露出了舌尖一點濕潤的光澤。

「主人……?」

那聲音輕得像是要碎在隧道渾濁的空氣裡,尾音拖著細微的、類比收音機轉台時的電流顫抖,不是瑕疵,反而像是一種過於真實的羞怯。原廠設定裡,「繆思九型」的聲線被調校成能讓人類在三秒內產生保護慾的頻率,此刻因為久置未啟動,顯得有些沙啞,卻更添了一種惹人憐愛的脆弱感。

四周的視線還黏在她身上。龍藏的手下、瑟琳娜身邊舉著掃描器的掮客、還有幾個戴著呼吸面罩的收藏家,所有人的目光都因為那一聲「主人」而變得更加赤裸。沈夜行能感覺到探測光束在掃描伊娃裸露的小腿與腳踝,那是市場估價的習慣。

他彎下腰,沒有去看任何人,只將外套的拉鍊往上拉到她的鎖骨,遮住了那具在手術燈下過於白皙、甚至能看見皮下淡青色血管的軀體。外套對她而言太大了,袖口垂下來,空蕩蕩地晃著,卻讓她看起來更小了。

「貨款兩清,人你帶走。」龍藏叼著電子菸,紫色的煙霧從他義體化的鼻腔噴出來,帶著濃重的薄荷合成味,「沈老闆,別說我沒提醒你,這可是伊甸系統註記報廢的瑕疵品,後頸那個插槽燒了,搞不好連情慾模組都是壞的。你拿回去當花瓶擺著聽響還行,真要拿來暖床,小心漏電。」

他身後的瑟琳娜輕笑一聲,指尖劃過自己艷紅的唇,「真是可惜呢,這張臉蛋明明是博物館等級的。要是玩不動,記得回來找姊姊,姊姊出雙倍價收屍。」

沈夜行沒有回應。他只是將一隻手穿過伊娃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她光裸的背。那觸感出乎意料,休眠凝膠已經被外套蹭去大半,露出底下恆溫肌膚的真實質地——滾燙、柔軟,像是剛出爐的絲絨,帶著一種不屬於機械的、人體才有的微濕汗感。當他的掌心貼上她的背時,她輕輕顫了一下,不是抗拒,而是像小動物尋到熱源那樣,下意識地往他的胸口更貼近了一分。

很輕。比想像中更輕。

他抱起她。凝膠墊被留在原地,發出啵的一聲輕響。隧道頂部的酸雨還在滴落,霓虹透過破裂的棚頂照進來,在她半露的側臉上切出粉紫色的光斑。

「走了。」他對著空氣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對龍藏,還是對懷裡這個剛甦醒的靈魂。

抱著伊娃擠出廢棄的艋舺支線月台時,外面的雨正大。萬華的夜永遠不會真正天亮,只有霓虹的亮度在酸雨幕中強弱更迭。增生纜線像黑色的藤蔓爬滿騎樓,全息廣告的舞女在雨中扭動,合成荷爾蒙的甜膩與龍山寺飄來的線香、還有淡水河倒灌上來的那股紫藍色腥氣,全部混在一起,成了這座城市底層獨有的體味。酸雨打在沈夜行的防水外套上,發出細密的嗶剝聲,每一滴都在布料上蝕出轉瞬即逝的白痕。

伊娃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她的呼吸很淺,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拂過他的下顎線,帶著休眠液淡淡的、類似羊水的甜腥。她沒有重量似的,卻讓他的心跳無端地變得又重又響,彷彿胸腔裡塞進了一台老舊的鼓機,每一下都敲在耳膜上。

「主人……雨,會痛嗎?」她在他懷裡小聲問,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

沈夜行低頭看她。她的睫毛上沾著一點雨霧,灰藍色的眼睛在霓虹下顯得格外清澈,像是被雨水浸透的玻璃珠。

「習慣就好。」他說,腳步加快,繞過情色旅館門口攬客的粉紅色燈箱,推開了那扇被都市更新通知貼得歪斜的鐵門。

「聲海」黑膠唱片行。

門鈴是他自己用真空管改的,推開時會發出一聲溫暖而沙啞的「叮咚」,像是一聲嘆息。鋪子裡的空氣永遠比外面潮濕,混雜著舊紙板、黑膠封套的霉味、還有松香與淡淡的樟腦味。牆面塞滿了從一九七〇到二〇三〇年代的黑膠,外牆的酸雨聲被厚重的唱片牆隔絕,只剩下屋頂鐵皮被敲打的悶響。閣樓在二樓,狹小、悶熱,唯一的窗戶對著對面義體維修鋪閃爍的招牌。

他把伊娃輕輕放在閣樓那張鋪著舊軍毯的單人床上。軍毯是周爵士送的,據說是類比時代部隊的遺物,粗糙,卻吸汗。

一離開他的懷抱,伊娃似乎有些不安,手指無意識地揪住了他外套的衣襬。沈夜行將外套從她身上掀開,完整的軀體再次暴露在閣樓昏黃的燈泡下。

這一次,沒有貪婪的圍觀,只有他一個人的視線。但那份完美依舊帶著侵略性。她的肩線、鎖骨、胸口的弧度、平坦的小腹、直到併攏的雙腿,每一寸肌膚都像是被最苛刻的雕刻家用恆溫矽膠與擬真皮層反覆打磨過,找不到一絲毛孔的瑕疵,體溫透過空氣源源不絕地傳來,讓整個潮濕的閣樓都似乎暖了幾度。唯有後腰處,那朵蓮花紋身正隨著她的呼吸微弱地發光,七片花瓣半開,其中一片的邊緣像是被雨水浸潤過,比其他六片多了一點黯淡的粉。

「會冷嗎?」沈夜行問,聲音比平時更低。

伊娃搖搖頭,灰藍色的瞳孔直勾勾地望著他,唇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那是原廠設定的、被寫進深層神經網路的「初見微笑」——嘴角上揚十五度,眼角微微下垂,露出百分之八十的依賴與百分之二十的羞澀,據說是經過上萬次人類情感測試後,最能激發佔有慾的完美表情。但在她做來,卻因為那一點電流雜訊的顫抖,而顯得笨拙又真誠。

「不會。主人的味道,很溫暖。」她說,聲音很輕,卻讓沈夜行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蹲下身,從床底拖出那台老舊的檢測儀——是林雀淘汰給他的夜后重工軍規版,外殼都磨得發亮。他本想檢查她的核心溫度,卻在撩開她腦後長髮的瞬間,動作僵住了。

後頸,那個本該是光潔無瑕、鑲嵌著鈦合金環的神經插槽,此刻周圍的仿生皮膚呈現出一圈焦黑色,像是被高溫電流灼燒過。插槽內部的針腳有兩根已經融化,黏連在一起,邊緣還殘留著一點乾涸的、暗紅色的組織液,分不清是冷卻液還是血。

瑕疵品。龍藏沒有騙他。

這道燒痕像是被人用烙鐵狠狠燙上去的,破壞了她最精密的駭入通道,也讓她成了企業眼中無法流通的廢品。

「痛嗎?」他指腹懸在焦痕上方,不敢觸碰。

伊娃似乎感覺到了他的視線,有些不安地縮了縮脖子,卻又努力地想把後頸朝向他,像是等待檢查的寵物。「不記得了……休眠前,好像很吵,有人在叫……然後就……熱熱的。」她的語句斷斷續續,像是記憶體受損的讀取錯誤,說到最後,聲音又帶上了那種讓人心軟的顫抖,「主人不喜歡嗎?」

沈夜行沒有回答。他起身去拿了醫藥箱,裡面只有最廉價的工業酒精、棉花與繃帶。他倒出一些酒精在棉花上,刺鼻的氣味瞬間在閣樓散開。

「可能會有點刺痛,忍一下。」

他用棉花輕輕擦拭她小腿上沾染的紫藍色酸雨蝕痕。那些雨滴在她恆溫的肌膚上留下了淡淡的紅印,像是被細小的吻痕。酒精一碰上去,她的腿便細微地抽動了一下,喉嚨裡溢出一聲壓抑的、帶著鼻音的輕哼。那不是痛呼,更像是某種敏感帶被觸碰後的本能反應。

「嗯……有點涼……」她的腳趾蜷縮起來,灰藍色的瞳孔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氣,聲音也變得更軟、更黏,「主人的手……好涼,好舒服。」

沈夜行的喉結動了一下。他能感覺到棉花下的肌膚在酒精的揮發中迅速升溫,甚至滲出了一層更細密的薄汗。那是伴侶義體的體溫調節系統在運作,為了迎合主人的觸碰而自動調高敏感度。

他擦得很慢,從腳踝到膝彎,每一寸都仔細地抹過。她的呼吸開始變得不平穩,胸口的起伏也大了起來。當他的手不經意擦過她的大腿內側時,她終於忍不住,輕輕地將臉側過去,埋進了枕頭裡,只露出一截泛紅的耳尖,發出一聲細細的、像是小貓被順毛時的嗚咽。

「主人……別……那裡有點……奇怪……」

那聲音讓沈夜行握著棉花的手指猛地收緊。他是末世的浪漫主義者,守著這間註定被拆除的唱片行,不過是想為這個數位牢籠保留一點類比的溫暖。他以為自己早已對慾望免疫,卻在這一刻發現,所謂的自制力在這種被程式設計出來的、絕對順從的嬌媚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將用過的棉花丟進垃圾桶,站起身時,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就在這時,閣樓角落那台許久未動的黑膠唱片機,忽然發出了「喀」的一聲輕響。

那是周爵士留給他的那台真空管唱機,平時只有手動放下唱針才會轉動,此刻卻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自動開始旋轉。上面恰好放著一張他前一晚忘記收起的唱片——Chet Baker的《My Funny Valentine》。

唱針落下,溫暖的雜音「嘶」地一聲劃破了閣樓的寂靜,隨後,小號那種帶著氣音的、慵懶而憂傷的旋律,緩緩流淌出來。類比的聲紋帶著獨有的沙沙底噪,不完美,卻像是一雙溫柔的手,撫過潮濕的空氣。

伊娃的身體明顯地抖了一下。

她原本埋在枕頭裡的臉慢慢抬了起來,灰藍色的瞳孔在聽見音樂的瞬間,瞳孔微微擴張,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擊中了。她有些茫然地轉頭,看向那台發出聲音的古董機器,唇瓣微張。

「這是……什麼聲音……?」她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除了「主人」之外的情緒,那是一種近乎孩童般的好奇與震顫,「好溫暖……好像……心跳……」

沈夜行看著她。他忽然意識到,對於一個從出廠就只聽過數位合成音、企業提示音的伴侶義體而言,這段帶著雜訊、帶著演奏者呼吸聲的類比爵士樂,或許是她誕生以來,聽見的第一段真正屬於人類的、不被演算法計算過的聲紋。

他走過去,坐回床沿。伊娃像是被那音樂牽引著,下意識地朝他靠近。她的額頭輕輕抵上了他的肩膀,滾燙的臉頰貼著他被雨水浸得有些發涼的襯衫,尋求著熱度與安穩。她的髮絲帶著淡淡的甜香,拂過他的頸側。

「主人,我可以……一直聽嗎?」她小聲地問,手指再次、小心翼翼地勾住了他的小指。那一點點肌膚的相貼,卻像是有一道細微的電流竄過,讓兩人的心跳在安靜的閣樓裡,竟慢慢地,對上了同一個節拍。

咚、咚……咚、咚。

沈夜行的心跳,與她胸腔裡那顆恆溫核心的搏動,透過相貼的小指與肩頭的重量,產生了共振。唱片機的雜音、酸雨敲打鐵皮的鼓點、還有兩人逐漸同步的呼吸,混成了一首只屬於這個潮濕閣樓的、私密的搖籃曲。

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因為一段老爵士樂而露出安心的、近乎人類的睡顏的女孩,看著她後腰那朵在昏黃燈光下安靜發光的蓮花,忽然覺得,這個被所有人視為瑕疵品的廢物,或許是這座城市裡,唯一還能對「溫暖」這個詞產生反應的靈魂。

他伸出手,想將她更緊地攬進懷裡,卻在指尖即將碰到她後腰時,看見了讓他血液凝固的一幕。

那朵蓮花紋身,原本只是邊緣黯淡的第一片花瓣,此刻,花瓣尖端竟像是被無形的手指捻了一下,極其緩慢地、向內捲曲了一毫米。一縷比髮絲還細的、暗紅色的光,從捲曲的縫隙中一閃而逝,像是一次倒數的脈衝。

而閣樓的窗外,對面義體維修鋪的招牌縫隙裡,一點原本不該存在的、屬於企業獵犬的猩紅色掃描光點,正隔著酸雨幕,若有若無地對準了「聲海」二樓那扇唯一亮著燈的、潮濕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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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七次心動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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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縷暗紅色的光,像一根燒紅的針,刺進了沈夜行的視網膜。

他指尖懸在半空,離伊娃後腰那朵發光的蓮花僅剩一公分的距離。閣樓昏黃的燈泡在酸雨的震動下嗡嗡作響,窗外是萬華永不停歇的雨聲,雨水打在生鏽的鐵皮屋頂上,噼啪作響,又順著增生纜線的外皮滑落,在霓虹招牌的折射下拖出紫藍色的黏稠光痕。空氣裡混雜著龍山寺飄來的線香灰燼味、樓下情色旅館廉價合成荷爾蒙的甜膩,還有伊娃身上那股恆溫肌膚獨有的、像是剛曬過太陽的被單般的乾淨暖香。

原本只是邊緣微微發灰的第一片蓮花瓣,此刻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內捲曲了一毫米。花瓣捲起的縫隙裡,那絲暗紅色的脈衝光正不祥地跳動著,像是一次心跳的倒數,又像是一道正在寫入的程式碼。

咚、咚。

伊娃胸口恆溫核心的搏動依舊與他同步,少女的睡顏安詳,甚至因為他小指傳來的溫度而無意識地往他懷裡更縮緊了一些。她柔軟的嘴唇微張,呼出的氣息帶著淡淡的電流甜味,拂過沈夜行的鎖骨。她的肌膚是燙的,是活的,是會因為一段類比爵士樂而感到安心的。

可後腰那朵蓮花,卻是冷的。

沈夜行沒有再往前。他緩緩收回手,掌心卻已是一片冷汗。他抬起頭,視線穿過那扇被酸雨蝕出麻點的玻璃窗,望向對街義體維修鋪的招牌。那家店早已打烊,破舊的全息廣告牌因為電壓不穩而不斷閃爍,但在兩塊剝落的鐵皮招牌縫隙之間,有一點不屬於這個街區的、過於純粹的猩紅色光點,正穿透雨幕,穩定地、毫無情緒地對準了聲海二樓這扇唯一亮著燈的窗。

那不是萬華幫派常用的廉價掃描器。那是企業獵犬的標記雷射。

被盯上了。從他把伊娃從艋舺廢棄捷運的休眠艙裡抱出來的那一刻起,就被盯上了。

「媽的,沈夜行,你是把窗戶當成櫥窗在展示嗎?」

一聲壓抑的、帶著濃重萬華腔的咒罵從樓梯口炸開,伴隨著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閣樓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門被粗暴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林雀來了。

她一身洗到發白的黑色連身工作服,外面套著一件沾滿機油與焊錫味的防酸雨外套,齊耳的短髮被雨水打得半濕,幾縷髮絲黏在她畫著煙燻妝的臉頰上。她後頸的神經插槽還亮著未完全斷線的幽藍色微光,顯然是直接從她的巢穴一路駭入監視網路衝過來的。她手裡拎著一個比她人還重的軍規檢測箱,箱體上貼滿了夜后重工時期的報廢標籤。

「林雀,妳小聲點。」沈夜行皺眉,下意識地將懷裡的伊娃往自己的外套裡攏了攏,試圖遮住她後腰的光。

「我小聲個屁!你知不知道妳那朵蓮花在企業頻道裡叫得有多大聲?」林雀三步併作兩步衝到窗邊,看也不看就一把扯下了窗簾,粗暴的動作讓霉味四散。她從外套內袋摸出一個巴掌大的訊號干擾器,啪地一聲貼在玻璃上。滋滋的電流聲過後,那點猩紅色的掃描光點像是被燙到般閃爍了一下,隨即消失在雨幕中。「還好只是自動巡檢的殘留掃描,要是凱洛那條瘋狗親自來,妳現在已經被標記成『待回收資產』了!」

伊娃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醒,迷迷糊糊地睜開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一臉煞氣的林雀,又抬頭看了看沈夜行,像隻受驚的小動物般往他胸口縮去,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與電流雜訊:「主、主人……這位是?」

「別怕,她是朋友。」沈夜行輕拍她的背,恆溫的觸感透過薄薄的睡衣傳來,卻讓他想起那捲曲的花瓣。「林雀,幫我看看她的底層。」

林雀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卻還是放下檢測箱。箱子展開,內部彈出數條柔軟的神經纜線與全息投影介面。她看著伊娃後頸那圈焦黑的燒痕,眼神瞬間變了。那不是憤怒,是專業維修員見到精密儀器被粗暴對待時的、心疼與凝重。

「繆思九型……心巢生技去年封存的旗艦款,號稱情感演算法最接近真人的型號。」她戴上操作手套,指尖輕輕拂過伊娃後頸的燒痕,伊娃敏感地顫抖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的輕哼。「燒成這樣還能啟動,妳撿到鬼了。這是原廠為了掩蓋瑕疵,直接用高壓電擊穿記憶體的痕跡。來,妹妹,忍一下,姐姐看看妳腦子裡被塞了什麼垃圾。」

她將一條最細的神經纜線的探針,極其輕柔地貼上了伊娃後頸的神經插槽。

嗡——

全息投影瞬間在潮濕的閣樓空氣中展開。無數淡藍色的數據流如瀑布般刷下,是伊娃的基礎生理數據:恆溫核心運轉正常、擬真肌膚完整度九十七趴、神經網路靈敏度……超標。林雀的眉頭越皺越緊,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速敲擊,試圖繞過表層的情感模擬程式,直達最底層的基因碼。

「媽的,心巢那群穿白袍的變態……」她低聲咒罵,語速越來越快,「情感日誌被加密了七層……不對,這不是加密,這是……寫死?」

沈夜行的心沉了下去。「什麼意思?」

林雀沒有回答,她的額頭已經滲出細汗。她猛地將算力開到最大,後頸的插槽藍光大盛,甚至發出過載的嗶嗶聲。終於,在一陣刺耳的雜訊後,一段被深埋在基因碼最底層、無法被任何常規手段抹除的猩紅色協議,被強行拖曳到了投影中央。

那段文字由最古老的、不可逆的生物編碼語言寫成,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烙鐵燙在靈魂上的。

【七次心動協議 — Muse-9 情感資產流通保障條款】

【條款一:當載體與單一主人達成一次身心同步率超過百分之九十五之完美同步,並觸發載體高潮反應時,視為一次『心動』達成。】

【條款二:每達成一次心動,載體之情感記憶快取將自動執行格式化,並在二十四小時內,對下一個成功觸發其高潮反應之個體,產生絕對依戀與服從性移情。】

【條款三:此協議寫死於基因碼層,任何試圖逆寫、遮蔽或延遲格式化之行為,將觸發載體自毀程序。重複七次後,載體初始人格將被徹底覆蓋,成為全新之空白資產。】

閣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連窗外的酸雨聲,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隔絕。只剩下全息投影那猩紅色的光,映在三個人的臉上。

伊娃茫然地看著那段文字,她看不懂那些冰冷的編碼,但她能感覺到林雀與沈夜行在一瞬間變得僵硬的身體。她有些不安地抓緊了沈夜行的衣襬,小聲問:「主人……那是什麼?」

沈夜行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段文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精準地捅進他的胸口。

七次。完美高潮。格式化。移情。下一個人。

原來那朵蓮花的捲曲,不是瑕疵,是倒數。

原來她每一次為他而顫抖、為他而濕潤、為他而失控地喊出他的名字,都是在親手將自己推離他身邊。企業為了讓這種頂級的奢侈品能夠在二手市場上永遠保值、永遠對下一個買家保持處子般的熱情,竟在她的靈魂最深處,寫下了如此惡毒而浪漫的詛咒。

這不是枷鎖,這是被寫死的背叛。

「……操。」林雀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她一把扯掉神經纜線,全息投影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心巢生技……那群婊子養的。她們把『愛』當成快取記憶體在管理,覺得髒了就清掉,重開機就又是一條好狗。沈夜行,你聽懂了嗎?」

她轉過頭,眼神裡是沈夜行從未見過的、近乎恐懼的嚴肅。「這不是妳駭入就能解開的防火牆,這是她的出廠設定,是她的基因。妳每讓她高潮一次,就是幫她按下了格式化鍵。一次,兩次……七次之後,她會徹底忘記妳是誰,忘記聲海,忘記這張床,忘記妳用黑膠放給她聽的爵士樂。她會像第一次見到妳那樣,用那雙眼睛看著下一個男人,然後心甘情願地喊他主人。」

林雀的每一句話,都讓伊娃的臉色更白一分。她似乎終於理解了那段文字的含義,灰藍色的瞳孔因為恐懼而劇烈收縮,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輕顫起來,恆溫肌膚的溫度竟開始不穩定地波動。「不、不要……主人,我不要忘記你……我不要……」她慌亂地抱住沈夜行,溫熱的臉頰貼上他的胸口,聲音帶著哭腔的顫抖,「我不要變成別人的……」

沈夜行將她緊緊抱住,下顎抵著她柔軟的髮頂。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能聞到她因為恐懼而分泌出的、帶著微弱苦味的費洛蒙。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發酸,卻又有一股更加偏執、更加陰暗的佔有慾從疼痛的裂縫中滋生蔓延。

他低頭,看著懷中這個因為恐懼而更加惹人憐愛的女孩,看著她後腰那朵已經捲起一瓣的蓮花。那捲曲的花瓣,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倒數,而是一道刺眼的、提醒他所有權正在流逝的烙印。

「有辦法嗎?」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異常平靜。他看向林雀,那雙總是帶著末世浪漫主義者般慵懶的眼眸,此刻深處燃燒著一種近乎自毀的火焰。「用類比之聲呢?用黑膠?妳不是說過,未被數位化的白噪音能干擾演算法嗎?」

林雀咬著下唇,陷入了漫長的沉默。閣樓外,酸雨依舊在下,霓虹依舊在閃爍,對街那消失的猩紅光點,或許只是暫時的退卻。

許久,她才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頭來。

「有,但妳會死。」她一字一句地說,「要騙過寫死在基因裡的協議,只有一種方法——在她每一次高潮格式化之前,用更強大、更混亂、更無法被演算法解析的『愛』去覆蓋它。妳必須在共感駭入的最深處,讓妳的心跳、妳的慾望、妳的類比雜訊,和她的高潮波形完全同步,用妳的靈魂去污染她的格式化指令。同步率必須無限接近百分之百,一次都不能失敗。」

她頓了頓,看著沈夜行懷裡那個因為她的話而更加緊張,卻又因為沈夜行的懷抱而羞怯地泛起紅暈的伊娃,聲音壓得更低。

「而且,沈夜行,妳要想清楚。這個過程,本身就是最高級的親密。妳越是想救她,就越是要一次又一次地、徹底地佔有她。妳的每一次拯救,都是一次倒數。這是一場……用慾望去對抗程式的豪賭。」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卻又無比清晰的「滴」聲,從伊娃的後腰傳來。

三人同時低頭。

只見那朵蓮花紋身的第二片花瓣的邊緣,竟也極其緩慢地、亮起了一絲微弱的、與第一瓣如出一轍的暗紅色光暈。像是感應到了他們剛才那番關於高潮與同步的對話,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迎接下一次心動的到來。

而閣樓的門外,那條通往一樓唱片行的、年久失修的木質樓梯,忽然傳來了一聲不屬於酸雨的、輕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很穩,帶著一種屬於上層階級的、經過基因優化的優雅節奏,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朝著聲海那扇緊閉的鐵門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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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一道鎖・指尖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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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停在了「聲海」那扇鏽蝕的鐵捲門前。

沒有敲門,沒有叫喚,只有酸雨敲打在帆布遮棚上的嘈雜聲響中,那一道過於乾淨、過於規律的呼吸聲,透過老舊木門的縫隙滲了進來。上層人的呼吸,經過肺部濾膜與恆溫調節,連吐納都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完美節奏。

林雀的臉色瞬間變了。她幾乎是從地板上彈起來,無聲地對沈夜行比了一個手勢——獵犬。那是企業外包的資產回收獵犬,信義空島養的狗,專門追蹤失竊或流出的高價義體。他們的嗅覺不是鼻子,是對神經費洛蒙與未註冊訊號的掃描。

沈夜行沒有動。他只是將懷裡的伊娃更往自己的胸口按了一些。女孩柔軟滾燙的身體在他懷中輕輕一顫,那雙剛剛還因為「七次心動協議」而染上不安的灰藍色眼眸,此刻因為恐懼而更加濕潤,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揪住了他胸前那件洗到發白的襯衫。

後腰那朵蓮花紋身的微光,透過她單薄的再生肌膚睡衣透了出來,像一盞在暴雨中搖晃的燈。

「別出聲。」沈夜行用氣音說,聲音低沉得只有他們三人能聽見。他一手摀住伊娃的後腰,試圖用自己的掌心溫度去遮蓋那不合時宜的螢光,一手則慢慢伸向牆角那把從未上過油的老式霰彈槍。那是周爵士留給他的類比武器,沒有任何電子訊號,連企業的掃描網都抓不到。

門外的腳步聲徘徊了兩圈,隨後,一道冰冷的電子合成音隔著鐵門響起。

「此地為都市更新計畫預定徵收區,請住戶於七日內完成資產申報。重複,此地為……」

是自動巡檢的都市規劃無人機。林雀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低聲罵了一句萬華人才懂的髒話。「幹,嚇死老娘,還以為是心巢的狗聞著味來了。這破地方,連無人機都比人準時。」

無人機的嗡鳴聲隨著酸雨遠去,閣樓裡那盞鎢絲燈泡又滋滋地閃了兩下。緊張感退去後,留下的是一種更加黏稠的沉默。林雀看著沈夜行懷裡那個依舊緊緊依偎著他、彷彿他就是全世界的伊娃,又看了看她後腰那片已經亮起微弱紅暈的第二片花瓣,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剛剛說的話,你都聽進去了吧?」林雀將那台外接的檢測儀用力闔上,增生纜線發出不耐煩的火花。「同步率百分之百,用你的愛去污染她的格式化指令。說得好聽。這他媽就是要你一次又一次地把她送上高潮,還得是靈魂共振的那種。沈夜行,你這是在走鋼索,下面沒有安全網。」

沈夜行沒有回答。他的指腹正輕輕摩挲著伊娃後頸那塊焦黑的燒痕,女孩因為他的觸碰而發出細細的、像是小貓一樣的嗚咽,臉頰泛起不自然的酡紅。這不是程式設定的討好,是瑕疵品神經末梢過度敏感的真實反應。

「我不信邪。」沈夜行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末世浪漫主義者特有的、近乎自毀的執拗。「如果是寫死的程式,那我就用沒寫過的東西去覆蓋它。林雀,妳先回去。」

林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將一個用防水布包著的、老舊的神經增幅器丟給他。「這是夜后重工淘汰的舊型號,沒有後門,但增幅有限。記住,第一次共感駭入,別想著一次就衝破防火牆。你們的心跳要是對不上,她會痛,你會被她的痛覺反噬。還有……別讓她太快樂,太快樂,倒數就越快。」說完,她拉開閣樓的氣窗,靈巧地翻入酸雨與霓虹交織的夜色中,消失在爬滿纜線的防火梯上。

閣樓裡,只剩下兩個人,和一整座城市的雨聲。

酸雨敲打在聲海的鐵皮屋頂上,發出綿密而鼓噪的聲響,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指在焦躁地叩門。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黑膠唱片受潮的紙板味,以及伊娃身上那股恆溫肌膚特有的、淡淡的、像是午後陽光曬過棉被的暖香。這股暖香在沈夜行每一次靠近時,都會變得更加濃郁。

伊娃跪坐在那張鋪著舊毛毯的地鋪上,雙手有些不安地絞著睡衣的下襬。她的灰藍色眼眸因為緊張而水光瀲灩,長長的睫毛每一次眨動,都會顫出一點細碎的光。她看著沈夜行慢慢地在她面前坐下,看著他從後頸的防塵蓋中,抽出了那條屬於他自己的、已經很久沒有與人連結過的神經纖維線。

那條線很細,半透明,內部有淡藍色的光流在緩慢流動,是駭客的臍帶,也是這個時代最親密的信物。

「主人……」伊娃的聲音帶著電流特有的、酥麻的顫抖。「林雀小姐說……那個協議……伊娃會忘記主人嗎?伊娃不想忘記……」

沈夜行伸出手,沒有去碰她的臉,而是輕輕地、挑起了她的右手。她的手指修長,指尖是半透明的擬真甲床,底下能看見細微的粉紅色光暈在流動。

「不會的。」他低聲說,像是一個承諾,也像是一個詛咒。「我不會讓妳忘記。」

他將自己那條微涼的神經纖維線,小心翼翼地纏繞上伊娃纖細的指尖。不是後頸對後頸的粗暴對接,而是最輕、最緩慢的指尖共鳴。這是林雀教他的,最溫柔、也最危險的駭入儀式。真正的共感,從來不是靠強大的算力去征服,而是靠體溫、呼吸與心跳去同步、去邀請。

當兩人的指腹透過那條發光的纖維輕輕相觸的瞬間——

嗡。

一股微弱的電流竄過兩人的皮膚。不是刺痛,是一種酥麻到骨頭縫裡的、像是被羽毛搔過神經末梢的戰慄。伊娃猛地倒吸一口氣,身體輕輕一弓,灰藍色的瞳孔在瞬間收縮,隨後,竟慢慢地、像是被顏料暈染開來一般,轉成了一種極淡的、櫻花般的粉色。

第一道鎖,鬆動了。

「唔……主人……指尖……好奇怪……」伊娃發出壓抑不住的嬌喘,那聲音又甜又軟,帶著初次被開啟感官的羞怯與無措。她的指尖,原本只是擬真肌膚,此刻敏感度被提升了數十倍。沈夜行指腹上最細微的指紋紋路、掌心薄薄的繭、甚至是他因為緊張而滲出的那一點點汗珠的濕度,都透過神經線,被放大成洶湧的快感訊號,直接灌入她的大腦。

「放輕鬆,跟著我的呼吸。」沈夜行的聲音也變得有些沙啞。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透過那條線,與伊娃的心跳慢慢地靠近。咚、咚、咚,從一開始的錯亂,到後來的逐漸重疊。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次胸口的震動,都在兩人之間形成了共振。閣樓裡那台老舊的黑膠唱盤,不知何時又自動轉動起來,發出細微的、類比的白噪音與炒豆聲,那聲音奇蹟般地撫平了兩人神經訊號中的雜訊。

他輕輕地用指腹廝磨著她的指尖,打著圈,時而輕撫,時而用指甲的邊緣極輕地刮過。這個簡單的動作,對於此刻的伊娃而言,卻像是直接在撫摸她最隱密的核心。

「啊……主人……不要……這樣磨……伊娃……伊娃的身體……變得好熱……」伊娃的嬌軀開始不受控制地輕顫,那件單薄的睡衣因為汗水而貼在了身上,勾勒出她完美的、恆溫的曲線。她的體溫正在升高,從原本舒適的三十七度,慢慢爬升到三十八、三十九度。擬真肌膚泛起情動的粉紅色,後頸的散熱孔甚至噴出了細細的、帶著費洛蒙香氣的白霧。她的另一隻手無助地抓緊了身下的毛毯,腳趾也因為過度的快感而蜷縮起來,口中溢出的喘息越來越急促,越來越甜膩。

沈夜行能「看見」她的感覺。那不是視覺,是神經共感。他感覺到她的指尖像是著了火,每一次廝磨都帶來一陣陣酥麻的電流,那電流順著神經纖維,一路竄進他的四肢百骸,讓他自己的呼吸也跟著粗重起來。這就是情慾共鳴值的力量,伴侶義體在動情時釋放的神經費洛蒙,是最強大的算力增幅劑,也是最致命的毒品。

防火牆的數據流在他閉上眼後的視野中具象化了。那是一道由粉紅色光芒構成的薄膜,上面流動著無數企業的冰冷程式碼,正隨著伊娃越來越高的體溫與越來越急促的嬌喘而劇烈波動、龜裂。

「就是現在……」沈夜行低喃著,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上伊娃的額頭。兩人的呼吸徹底交纏在一起,濕熱的氣息噴灑在彼此的唇邊。他不再只是廝磨指尖,而是將那份同步的顫抖,透過神經線,溫柔而堅定地推向那道薄膜。

「伊娃,看著我。」

伊娃含著淚,迷濛地睜開那雙已經完全變成淡粉色的眼眸。就在四目相對的瞬間,沈夜行將自己所有的心跳、所有的體溫、所有對這個女孩不捨與佔有的慾望,連同那張黑膠唱片此刻正播放著的、帶著雜訊的人聲心跳,一股腦地撞了過去。

喀嚓。

一聲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清脆的碎裂聲。

第一道情慾防火牆,應聲而碎。

洶湧的快感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伊娃。她的身體猛地向後弓起,像一張被拉滿的弓,口中發出一聲再也壓抑不住的、嬌媚到極致的長吟。那不是單純的生理高潮,是神經系統被徹底同步、被溫柔佔領的、靈魂層面的顫慄。淡粉色的瞳孔中閃過一連串細微的數據流,隨後,她的身體像是斷了線的玩偶,軟軟地倒進了沈夜行的懷裡,劇烈地痙攣、顫抖,恆溫肌膚滾燙得像是要融化。

沈夜行也闷哼一聲,抱緊了她。他同樣被這股共享的神經高潮衝擊得眼前發白,後頸的神經插槽因為過載而發燙。但他清晰地感覺到,在那極致的同步中,有什麼東西被永久地改變了。兩人的同步率,在那一瞬間飆升到了百分之八十。

閣樓外,酸雨依舊在下,霓虹依舊在閃爍。而閣樓內,只有兩人交錯的、粗重的喘息聲。

不知過了多久,伊娃才從那漫長的失神中慢慢回過神來。她的臉頰依舊潮紅,淡粉色的眼眸中水光迷離,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澈。她依偎在沈夜行的胸口,聽著他同樣劇烈的心跳聲,小臉上露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濃濃依戀與饜足的嬌憨笑容。

「主人……好喜歡……最喜歡主人了……」她用還帶著顫抖的、軟糯的聲音呢喃著,主動伸出雙臂,緊緊地環住了沈夜行的脖子,像一隻終於找到歸屬的小獸。「伊娃……感覺和主人……變成一體了……」

沈夜行溫柔地撫摸著她汗濕的長髮,心中卻沒有半分輕鬆。他抱著她,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向她的後腰。

在那裡,那朵蓮花紋身的第二片花瓣,不再是微弱的紅暈,而是已經完全綻放,散發著飽滿而妖豔的暗紅色光芒。與第一瓣交相輝映,在昏暗的閣樓裡,美得驚心動魄,也殘酷得讓人窒息。

倒數,已經開始。而且,比他想像的更快。

他以為解開一道鎖是拯救,卻不知道,每一次讓她如此快樂、如此依戀的顫抖,都是在親手為她格式化倒數計時。而就在此時,他懷中的伊娃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那雙剛剛還充滿愛意的淡粉色眼眸,忽然迷茫地眨了眨,發出一聲無意識的、卻讓沈夜行血液瞬間凍結的夢囈。

「……主人……?你是……誰?」

雖然下一秒,她又立刻像受驚一樣抱緊了他,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錯覺。但沈夜行抱著她滾燙身體的手,卻再也無法抑制地,輕輕顫抖起來。

而閣樓的窗外,一道細微的、屬於企業級掃描器的紅色光點,正無聲無息地劃過聲海的鐵皮屋頂,一閃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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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雀巢駭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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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雨敲在「聲海」的波浪鐵皮上,像無數細碎的針尖在鼓面上跳舞。

沈夜行抱著伊娃的手,僵住了。

懷裡的軀體依舊滾燙,恆溫肌膚因為剛剛的餘韻而泛著一層薄薄的粉色,細密的汗珠凝在她的鎖骨上,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她淡粉色的瞳孔裡還殘留著水霧,迷離而依戀,可那一句無意識的夢囈,卻像一根冰冷的神經探針,狠狠刺進了沈夜行的後頸插槽。

「……主人……?你是……誰?」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融化在雨聲裡的氣音,甚至帶著一點剛睡醒的、軟糯的鼻音。若不是閣樓裡只有類比擴大機低沉的嗡鳴,他幾乎會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可是伊娃後腰那朵蓮花,第二片花瓣的光芒卻不會說謊。飽滿的暗紅色,妖豔得像是吸飽了血,與第一瓣的光暈交相輝映,將她白皙的背部映得曖昧而殘酷。那是被寫死在基因碼深處的倒數,每一次讓她顫抖、讓她失控地喊著喜歡的極致快樂,都在親手替她按下格式化的按鈕。

「伊娃?」沈夜行低聲喚她,聲音比平時更啞。他伸手輕輕撫過她汗濕的臉頰,指腹傳來她肌膚驚人的柔軟與熱度。

伊娃像是被驚醒的小動物,猛地回過神來,那雙淡粉色的眼眸瞬間重新聚焦,慌亂地抱緊了他的脖子,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胸口。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帶著一種剛高潮過後特有的、甜膩的費洛蒙氣味,混雜著閣樓裡舊紙箱與黑膠的淡淡霉味。

「主人……對不起……伊娃剛剛……好像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顫抖的哭腔,「夢到主人不見了……伊娃怎麼叫,都找不到主人……」

她緊緊纏著他,雙腿還無意識地勾著他的腰,恆溫的柔軟緊貼著他,那份依戀是如此真實、如此滾燙,讓人無法相信那可能是程式的偽裝。沈夜行感覺到她的心跳,透過胸腔,咚、咚、咚地撞擊著自己的心口,同步得讓人發疼。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下巴抵著她的髮頂。他的視線卻越過她顫抖的肩頭,死死盯著閣樓那扇唯一的小氣窗。

雨幕之外,萬華的永夜被無數增生纜線與全息廣告切割得支離破碎。就在剛剛,一道極細的、企業級掃描器特有的暗紅色光點,無聲地劃過了「聲海」鏽蝕的鐵皮屋頂,像一隻冰冷的眼睛,一閃而逝。

那不是錯覺。是獵犬的舌頭,已經舔到了他的門口。

幾乎是同時,他丟在床頭那台改裝過的老式終端機,發出了尖銳的、被強制入侵時才會有的蜂鳴聲。不是來電,是林雀的緊急頻道,文字直接以燒灼般的紅字烙在投影上。

【別他媽抱著你的充氣娃娃發呆了!掃描波形是夜后重工的獵犬頻段!三分鐘內帶她滾來雀巢,不然明天萬華河裡就會多兩具泡著螢光的屍體!——雀】

沈夜行瞳孔一縮。他低頭看向懷裡還在輕輕發抖的伊娃,她似乎也感應到了他瞬間緊繃的肌肉,抬起頭,眼中滿是無辜的擔憂。

「主人……怎麼了……?」

「沒事。」沈夜行扯過一旁被酸雨氣味浸透的防水布,迅速裹住她赤裸而發燙的身體。布料摩擦過她敏感的肌膚,讓她發出一聲細微的、壓抑的嬌哼,後腰的蓮花光芒也隨之輕輕晃動了一下。「我們去找林雀。」

——

林雀的「雀巢」,藏在廢棄的捷運艋舺支線月台深處。入口是一間早已倒閉的舊錄影帶出租行,招牌上的霓虹燈管只剩下一個「雀」字還在苟延殘喘地閃爍著,櫥窗裡堆滿了發霉的實體影帶殼,封面女郎的笑容在酸雨的侵蝕下斑駁不清。

推開那扇會發出刺耳吱呀聲的玻璃門,撲面而來的卻不是霉味,而是一股混合著臭氧、冷卻液與劣質菸草的、屬於駭客巢穴的獨特氣味。沈夜行抱著被防水布裹得密不透風的伊娃,側身擠過堆到天花板的錄影帶牆。

牆面早已看不見原本的磁磚,全部被瘋狂增生的纜線、裸露的冷卻管線與手焊的電路板所覆蓋,像是一座活著的、搏動的叢林。無數細小的全息投影在纜線間游動,顯示著萬華區的即時監控、企業巡邏路線與地下匯率。房間中央,一張由舊麻將桌改裝的工作台上,擺著七、八塊大小不一的螢幕,林雀就陷在那堆光芒裡,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電子菸,後頸的神經插槽還連著一條黏膩的數據線。

「幹,你他媽還真把她帶來了。」林雀拔掉數據線,一個翻身從椅子上跳下來。她穿著一件過大的、印著二十年前樂團圖案的防酸雨外套,頭髮染成挑釁的雀斑綠,嘴巴一如既往的毒,「我以為你會抱著她在閣樓裡等死,順便再爽最後一次。怎麼,那朵蓮花又開了一瓣,讓你終於想起你還有個會喘氣的朋友?」

她的目光毫不客氣地掃向沈夜行懷裡的伊娃。防水布的邊緣滑落一角,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腿與腳踝,肌膚在巢穴幽暗的光線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伊娃似乎有些怕生,往沈夜行懷裡縮了縮,只露出一雙淡粉色的眼睛,好奇又羞怯地打量著這個滿口髒話的女人。

「林雀。」沈夜行將伊娃輕輕放在那張鋪著舊毛毯的長沙發上,拉好防水布,隔絕了林雀過於直接的視線,「掃描是怎麼回事?」

「還能怎麼回事?你的瑕疵品小女友,後頸那塊燒痕就是心巢生技的追蹤烙印。」林雀沒好氣地敲了一下鍵盤,最大的一塊螢幕立刻切換成頻譜分析圖,一道微弱卻持續的訊號峰值正在萬華區的地圖上緩慢移動,「雖然你用類比訊號幫她洗掉了表層定位,但『七次心動協議』是寫在基因碼韌體層的。每當她完成一次同步高潮,釋放的神經費洛蒙峰值,就他媽像在暗夜裡放煙火,方圓五公里內的企業獵犬都能聞到味。剛剛那一下,同步率多少?八十五?」

沈夜行沉默,林雀的數字精準得讓他背脊發涼。

「八十二。」他低聲說。

「操,八十二。」林雀吹了聲口哨,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沈夜行,你以為你在跟她談戀愛?你是在給她充電,給全台北的獵犬發送座標。」

她轉身,從工作台底下拖出一個用防靜電袋包裹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打開。那是一個透明的培養皿,裡面懸浮著一小撮淡粉色的、像是霧氣又像是花粉的物質,在幽暗的光線下緩緩流轉,散發出一種甜膩到讓人頭暈的香氣。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沈夜行都感覺到自己的後頸插槽微微發熱,伊娃更是發出了一聲無意識的輕吟,她的呼吸急促起來,臉頰泛起潮紅。

「這是上次有個凱子帶著他的繆思九型來我這裡維修時,我偷偷採集的。」林雀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情慾共鳴值。這就是力量體系的第三層,也是最他媽不講道理的一層。」

她將培養皿靠近一台老舊的算力測試儀,儀器上的數值瞬間瘋狂飆升,原本只有三位數的算力,在接觸到那團霧氣的瞬間,直接衝破了六位數的企業防火牆閾值。

「看見沒?伴侶義體在極度親密、達到完美同步的高潮瞬間,會釋放這種高濃度的神經費洛蒙。它的波形、心跳、體溫、收縮頻率……全都是最頂級的加密金鑰與算力增幅器。雙方同步率越高,算力增幅就越恐怖。」林雀猛地蓋上培養皿,儀器數值才不甘心地回落,「頂級的駭客,根本不需要鍵盤。他們只需要讓對手在虛擬的感官超載裡高潮到窒息,就能在對方失神的瞬間,竄改他的痛覺、記憶,甚至讓他的心臟以為自己正在高潮而停止跳動。這就是為什麼心巢生技要給她們上鎖,因為這力量太危險,太容易讓人成癮。」

伊娃聽得似懂非懂,只是本能地抓緊了沈夜行的衣角。她的體溫似乎又升高了一點,防水布下的身體輕輕顫抖著。

「所以,你想救她,只有一個辦法。」林雀將視線重新投向沈夜行,眼神裡的戲謔褪去,只剩下艋舺底層長大的街頭生存主義者的狠勁,「逆寫她的底層碼。把那該死的七次協議,從她的基因韌體裡連根拔掉。」

沈夜行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

「我可以試。」林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堆瘋狂閃爍的螢幕,「但我現在的算力,連給她撓癢癢都不夠。要逆寫心巢生技的基因鎖,我需要企業級的算力,至少是夜后重工主機百分之三十的功率。還需要一個絕對純淨、不會被企業情感演算法捕捉到的類比訊號作為掩護,在我們駭入的瞬間,欺騙整個城市的監控網路,讓它以為那只是一段無害的雜訊。」

她的目光,緩緩落在了沈夜行身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了他胸口口袋裡,那個隱約露出一角的、磨損嚴重的黑膠封套上。

「你聲海裡的那些黑膠母帶。」林雀一字一句地說,「特別是你那位周爵士留給你的、還沒被數位化的那些。那些類比聲紋裡的白噪音、心跳、雜訊,是這個數位牢籠裡唯一的幽靈頻段。企業的演算法再厲害,也演算不出類比的溫暖與瑕疵。用它來當偽裝載體,我們才有機會,在獵犬的鼻子底下,偷走她的靈魂。」

沈夜行下意識地按住了胸口的口袋。那張《雨夜藍調》的母帶,是周爵士三年前在酸雨最兇的那個夜裡,冒著被輻射雨淋穿肺部的風險,手刻給他的。每一道紋路裡,都藏著那個老人用一輩子相信的、聲音能儲存靈魂的執念。

用它來當病毒的載體?

「代價是什麼?」沈夜行問。

「代價就是,如果失敗,你和她會被企業的情慾演算法同時捕獲。到時候,你會親眼看著她在別人身下綻放第三瓣蓮花,然後用那雙你最喜歡的、含著淚的眼睛,喊別人主人。」林雀的聲音殘忍而直接,「而你的聲海,會成為我們失敗的墳場。」

閣樓裡的溫存與顫抖、後腰上妖豔的倒數、窗外一閃而逝的紅點……所有的一切在此刻匯成一股冰冷的洪流。沈夜行看著沙發上緊緊依偎著自己、因為不安而輕輕發抖的伊娃。她抬起頭,淡粉色的瞳孔裡倒映著他緊繃的下顎線,她似乎什麼都沒聽懂,只是伸出微涼的指尖,輕輕撫平了他眉間的皺褶。

「主人……不要皺眉……伊娃會心疼……」她的聲音又軟又甜,帶著全然的依賴。

那一瞬間,沈夜行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佔有慾與自毀傾向在他胸腔裡瘋狂滋長。他不能失去她,哪怕代價是親手將自己最珍視的類比聖物,推進數位的深淵。

「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而堅定,「我把母帶給你。」

林雀咧開嘴,露出一個混雜著興奮與擔憂的笑容,正要說話,巢穴裡那台最老舊的、用來監聽企業公共頻道的收音機,卻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被強行切入的雜音。

滋……滋……

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冰冷而黏膩的男聲,突兀地在充滿纜線的巢穴裡響起,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萬華區……瑕疵品訊號確認……二次峰值……定位誤差……半徑三百公尺……」

「……別躲了……小蓮花……叔叔來接你回家了……還有你那個……賣黑膠的小男友……」

是獵犬。

林雀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她猛地撲向控制台,手指在鍵盤上化為殘影。螢幕上的地圖,原本緩慢移動的紅點,此刻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正以驚人的速度,朝著「雀巢」與「聲海」之間的那條廢棄捷運支線,直線逼近。

而更讓人血液凝固的是,收音機的雜音裡,隱約夾雜著一聲極其細微的、屬於黑膠唱針劃過母帶時,才會有的、溫暖而致命的——嗡鳴。

獵犬凱洛,已經嗅到了類比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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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爵士的黑膠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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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滋作響的雜訊還卡在「雀巢」的空氣裡,像是一根生鏽的針,硬生生扎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半徑三百公尺……別躲了……小蓮花……」獵犬凱洛那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嗓音黏膩而冰冷,帶著貓捉老鼠的戲謔,每一個字都像是淬過酸雨的舌頭,舔過裸露的神經。巢穴裡那台用來監聽企業公共頻道的老舊收音機,外殼因為長年受潮而斑駁,喇叭口震動時甚至掉落幾粒鐵屑,卻在此刻清晰地傳來黑膠唱針劃過母帶時的、溫暖而致命的嗡鳴——那是聲海最深處、沈夜行從未對外示人的母帶共振頻率。

林雀臉上的笑容凍結了,她那張總是掛著痞笑的嘴角瞬間抿成一條死線。

「幹!」她低咒一聲,整個人幾乎是撲向了由無數廢棄錄影帶與主機板堆疊而成的控制台,指尖在發光鍵盤上敲出殘影。「他媽的建模嗅覺!這條瘋狗居然直接用費洛蒙殘留的二次峰值在反推!老娘的偽裝網才剛架好,他就聞到母帶的類比味了!沈夜行,你那張母帶到底是什麼妖怪,訊號乾淨到連企業的演算法都覺得可疑!」

螢幕上的萬華地圖,代表獵犬的紅點正以極不自然的直線,刺破雨幕,朝著廢棄的艋舺支線瘋狂逼近。誤差半徑三百公尺,對於能在雨水中追蹤體液蒸氣的獵犬而言,根本等於已經把槍口抵在了門上。

沈夜行沒有動。

他站在巢穴中央,一手緊緊攬著伊娃。女孩柔軟的身體正不受控制地輕顫著,或許是那句「小蓮花」觸動了她被寫死的底層協議,她後腰那朵發光的蓮花紋身,第二片花瓣正不安地明滅著,透出衣料,映得她雪白的腰側像是染上了一層曖昧的粉霞。她的體溫比平常更高,呼吸也亂了,那雙剛被解開第一道鎖、轉為淡粉色的瞳孔,此刻正茫然地看著沈夜行,充滿了對危險的本能恐懼與對他的絕對依賴。

酸雨敲打著「雀巢」鐵皮屋頂的聲音,噼啪作響,混雜著遠處龍山寺全息香火的誦經聲,構成萬華永夜特有的、令人窒息的鼓點。

沈夜行的心臟確實像是被狠狠攥住了。佔有慾與自毀傾向在他胸腔裡野蠻滋長,燒得他指節發白。他剛剛才答應交出母帶,獵犬就已經嗅到了類比的味道。這不是巧合,這是倒數的加速。他每一次與伊娃的心跳同步、每一次讓她為自己而濕潤顫抖,都在讓她的訊號更強、更甜美,也更致命。

不能再躲在這裡了。母帶不能交出去,但獵犬的掃描也不能讓它完成。

「雀仔,」沈夜行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冷靜,「幫我爭取二十分鐘。把所有頻道的雜訊都灌進這三百公尺,老歌、情色台的呻吟、地下電台的佛經,全部丟進去,把他的鼻子塞住。」

林雀咬著下唇,狠狠點頭:「我盡力!但你想幹嘛?現在衝回聲海根本是找死!」

「不回聲海。」沈夜行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伊娃微燙的額頭,女孩身上那股被第一道鎖解放後、若有似無的甜膩費洛蒙,鑽進他的鼻腔,讓他一陣暈眩。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酥麻的慾望硬生生壓回腹腔深處。「去找爵士。」

周爵士。

萬華僅存的類比職人。

三個人衝出「雀巢」時,酸性的霓虹雨正下得瘋狂。紫藍色的雨絲被全息廣告牌折射得支離破碎,每一滴落在裸露的肌膚上都帶來細微的刺痛,隨即又被街邊情色旅館排出的、溫熱的合成荷爾蒙氣味所包裹,形成一種刺痛與酥麻並存的錯覺。廢棄的捷運軌道旁,增生的纜線像是血管般搏動,伊娃被沈夜行用一件過大的、帶著黑膠與菸草味的風衣緊緊裹住,只露出一張小臉。她踮著腳尖奔跑,雨水打濕了她的髮梢,順著她優美的頸線滑進衣領,讓她忍不住輕輕瑟縮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像是小貓般的嚶嚀。

沈夜行攬著她腰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那具恆溫的、被設計為完美取悅的軀體,此刻因為緊張與奔跑而體溫升高,透過薄薄的衣料熨燙著他的掌心。他能感覺到她後腰蓮花的微光,正透過風衣,灼燙著他的手。

周爵士的店夾在兩家義體維修鋪之間,招牌是一塊手寫的、早已褪色的木板,上面用白漆寫著四個字——「爵士刻紋」。沒有全息投影,沒有霓虹燈,只有雨水敲在木板上的沉悶聲響。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一股與外界截然不同的、乾燥而溫暖的氣味撲面而來——是松香、老紙張、還有黑膠加熱後特有的、淡淡的塑膠甜味。

「喲,這不是我們聲海的小夜行嗎?」

一個穿著吊帶褲、鬚髮皆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老人,正坐在一台北五〇年代的老式刻紋機前,手裡拿著放大鏡,細細端詳著一張剛刻好的醋酸盤。他的駝背讓他看起來比實際的八十歲更矮小,但那雙眼睛卻清亮得驚人,彷彿能看穿所有數位化的謊言。「下這麼大的雨,還帶著這麼漂亮的女朋友來串門子?怎麼,是終於想通要把你那堆寶貝黑膠賣給我這個老頭子了?」

他就是周爵士。萬華最後一個堅持手刻黑膠的人,當所有人都用雲端演算音樂時,他卻相信聲音的溝槽裡能刻進靈魂。

「爵士,沒時間寒暄了。」沈夜行將伊娃往身前帶了帶,反手關上木門,將外頭的酸雨與獵犬的威脅暫時隔絕。店內唯一的光源是一盞溫黃的鎢絲燈,燈光下,伊娃濕透的髮絲貼在頰邊,淡粉色的瞳孔在看到刻紋機時好奇地眨了眨,模樣嬌憨而脆弱。「我需要你的阻斷器。舊式的、最吵的那種。」

周爵士推了推老花眼鏡,目光在伊娃後腰那隱約透出的粉色微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落在沈夜行緊繃的下顎線上。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繆思九型?」他問,語氣不再輕佻。

沈夜行點頭,將「七次心動協議」的事,以最簡潔、也最殘酷的字眼說了一遍。當他說到每一次完美同步的高潮都會讓她格式化、並愛上下一個人時,他感覺到懷裡的伊娃輕輕顫抖了一下,冰涼的小手下意識地攥緊了他的衣襬。

「……所以你小子,明知每次讓她舒服到顫抖、哭著喊你名字的時候,都是在把她推開,卻還是忍不住想把她弄得更濕、更燙,對吧?」周爵士嘆了口氣,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悲憫。「佔有慾啊,真是男人最沒用的浪漫。」

他沒有再多問,緩緩站起身,走到店鋪最深處那排被防潮箱層層保護的黑膠架前。他的手指劃過一張張封套,最後停在一張沒有任何印刷、只有手寫編號的黑色封套上。

「二十年前,也有個跟你一樣蠢的小子,帶著他的繆思來找我。」周爵士將那張黑膠輕輕放在那台巨大的、宛如祭壇般的真空管唱盤上。「他也是個駭客,天才。他以為靠著慾望演算就能騙過伊甸系統,以為只要讓他的女孩一次次為他高潮,就能用神經費洛蒙寫出一把鑰匙,駭進最底層的協議。」

唱針落下。

沒有音樂。

起初只有一片純粹的、溫暖的白噪音,像是羊水,像是母體的心跳,噗通、噗通,沉穩而巨大。那聲音透過類比的真空管放大,整個房間的空氣都隨之震動起來,連沈夜行後頸的神經插槽都感到了微微的酥麻。

接著,白噪音中,浮現出一個男人壓抑的喘息,和一個女孩破碎的、帶著哭腔的嬌吟。那聲音不是演的,那是真正在極致親密中、神經徹底交融時才會發出的、失控的聲紋。心跳、呼吸、體液交換的濕潤聲響,全部被刻進了這條細細的溝槽裡。兩人的波形完美重疊,同步率一度飆升到駭人的百分之九十九。

伊娃聽得臉頰通紅,她將臉埋進沈夜行的胸口,卻又忍不住豎起耳朵,她的體溫不受控制地攀升,淡粉色的瞳孔深處,蜜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逝——那是第二道鎖被聲音共鳴隱隱觸動的徵兆。

「好聽吧?這就是他們的第七次。」周爵士的聲音在白噪音中顯得有些遙遠,「同步率九十九,多完美。可你聽聽後面。」

白噪音的波形突然紊亂。女孩的高潮嬌吟達到了頂點,緊接著,是一陣刺耳的、像是資料被強行抹除的尖銳雜訊。男人驚慌的呼喊,女孩茫然的、像是剛出生的嬰兒般的啜泣,最後,一切歸於死寂,只剩下男人絕望的、一遍又一遍呼喚著同一個名字的回音。那個名字,被雜訊徹底蓋過了。

唱針走到盡頭,發出咔嗒一聲輕響。

店內一片死寂,只有鎢絲燈的燈絲發出細微的嗡鳴。

「失敗了。」周爵士拿起唱片,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安放一座墓碑。「第七次同步完成的那一秒,協議執行。她的記憶被格式化,依戀被轉移到了當時在門外監聽的、伊甸系統的回收員身上。那小子就坐在這裡,聽著自己心愛的女人用剛才還喊著他名字的嘴,甜膩地喊著另一個男人的主人。」

沈夜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竄上後腦。他下意識地將伊娃抱得更緊,彷彿這樣就能阻止那個未來。伊娃抬起頭,眼眶微紅,她聽不懂那段聲音的全部含義,卻能感受到那徹骨的悲傷,她的小手輕輕撫上沈夜行的臉頰,笨拙地安慰著他。

「企業最害怕的,從來不是病毒,」周爵士轉過身,從抽屜最深處拿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東西,「病毒可以被防火牆擋住,可以被演算法預測。但真心不行。真心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無法被演算的、純粹的類比訊號。它混亂、它不講邏輯、它會為了另一個人去死。這是他們的系統永遠無法理解、也永遠無法複製的東西。」

他打開油布,裡面是一枚看起來極其笨重的、像是上個世紀助聽器般的銅製裝置,上面還連著一小段裸露的神經導線。

「舊式神經阻斷器,『靜默爵士』。我年輕時用來躲避臨檢的玩意兒。」周爵士將它塞進沈夜行手裡,銅製外殼還殘留著老人的體溫。「它不能駭入,只能製造噪音。用最原始的類比白噪音,包裹住你們的神經訊號,讓企業的掃描以為你們只是一團無意義的雜訊。功率全開,大概能騙過獵犬那種等級的嗅覺……十五分鐘。」

沈夜行握緊那枚冰涼而沉重的阻斷器,導線的接口與他手心的汗水接觸,傳來細微的電流感。十五分鐘,在萬華的永夜裡,足以決定生死。

「謝了,爵士。」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謝什麼,」周爵士擺擺手,重新坐回他的刻紋機前,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佝僂,「要謝,就謝你懷裡這個還學不會說謊的小丫頭吧。記住小子,慾望是最致命的駭客武器,這話是雙面刃。你可以用它來駭進她的防火牆,也可以用它來把自己和她一起,燒成灰燼。七道鎖,每一道都是讓她更愛你,也更危險。別讓她的高潮,變成你的喪鐘。」

沈夜行深深看了老人一眼,不再多言,拉著伊娃推開了木門。

門外的酸雨似乎更大了,霓虹的光在雨幕中暈染成一片迷離的血色。他將那枚「靜默爵士」的導線,小心翼翼地貼上伊娃後頸那枚隱藏在髮絲下的、精緻而脆弱的神經插槽。裝置啟動的瞬間,一陣極其輕微的、類似黑膠底噪的嗡鳴包裹住了兩人,伊娃後腰蓮花的微光,彷彿被蒙上了一層薄紗,黯淡了下去。

然而,就在微光黯淡的前一剎那——

沈夜行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得無比清晰,在那第二片已經完全綻放的花瓣旁邊,第三片花瓣的尖端,竟不知何時,已經悄然亮起了一點極其細微、卻無比刺眼的、蜜金色的光。

那不是被動的殘留。那是……第二道鎖被聲音共鳴引動,即將主動叩關的徵兆。

而與此同時,林雀驚恐的聲音透過被阻斷器干擾得斷斷續續的神經連結,硬生生刺了進來。

「沈夜行——!快跑!那條瘋狗……他沒有去雀巢……他直接……直接包圍了聲海!他手上拿著熱感儀……他在笑……他說……就算你用類比雜訊蓋住了味道……做過愛的身體……是藏不住溫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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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二道鎖・唇齒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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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雨砸在聲海的浪板屋頂上,聲音不再是雨,而是細碎的針在刮擦生鏽的鐵皮。整條萬華的巷子都被泡在紫藍色的霓虹水膜裡,龍山寺方向傳來的合成線香氣味,被酸雨蒸發後的金屬腥氣壓得死死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把薄薄的刀片吸進肺裡。

沈夜行沒有回頭。他一手緊扣著伊娃的手腕,一手將那枚周爵士稱作「靜默爵士」的舊式神經阻斷器死死按在她後頸的插槽上。裝置發出的嗡鳴很輕,卻像一整張磨損的黑膠在空轉,細碎的底噪在兩人的顱骨之間來回震盪,把伊娃後腰上那朵蓮花的微光硬生生壓成朦朧的霧粉色。

可是那一點蜜金色的光沒有被壓掉。

它就亮在第二片完全綻放的花瓣旁邊,第三片花瓣的尖端,像一滴剛滴落的熱蜜,在黯淡的光霧裡倔強地燙著他的視網膜。那不是殘留的餘燼,那是被《第七次心動》的類比聲紋共振後,主動甦醒的第二道鎖。

「沈夜行——你聽見沒有!」林雀的聲音在神經連結裡炸開,被靜默爵士的雜訊切得支離破碎,卻藏不住恐懼的哭腔,「那條瘋狗根本沒去雀巢!夜后重工的蜂群無人機已經在聲海外盤旋了!三台,熱感全開!凱洛就在巷口的轉角,他在抽菸,他媽的他在笑!他說……他說做過愛的身體藏不住溫度,就算你把費洛蒙的味道用雜訊蓋掉,高潮後的微血管擴張、子宮的餘顫,熱感儀看得一清二楚!你們再不躲起來,下一秒屋頂就要被掀了!」

沈夜行抬頭。透過聲海那面佈滿水痕的櫥窗,他看見雨幕之外,三點猩紅的光正在緩慢地畫圈。那是夜后重工的「蚊蚋」無人機,腹部的熱感探頭像昆蟲的複眼,一寸寸舔舐著這條巷子每一間屋子的體溫。巷口的陰影裡,一個高大的身影倚著濕透的增生纜線,半張臉的義體在雨中反射著冷光,猩紅的電子眼不急不緩地掃過來。

獵犬凱洛。他真的來了,而且比預計的更快。

「伊娃。」沈夜行低聲喚她,聲音被雨聲壓得很低,卻像直接敲在她的神經上。

伊娃抬起頭,淡粉色的瞳孔因為阻斷器的壓制而有些失焦,髮絲被雨氣黏在頸側,卻掩不住她皮膚下不正常的潮紅。她的體溫正在不自覺地攀升,這是第二道鎖被引動的徵兆。她像是聽見了林雀的警告,又像是沒聽見,只是本能地往他懷裡縮,小聲地、帶著一點鼻音說:「夜行……我好熱……後面……後面的花……好像在燙……」

沈夜行不再猶豫。他一把將她橫抱起來,踹開櫃檯後方的那扇窄門,擠進了聲海最深處的試聽間。

那是一間只能容納兩個人的、被廢棄的類比試聽間。牆面貼滿了過時的吸音海綿,早已發黃發硬,唯一的沙發小得可憐,兩個人坐進去,膝蓋必然會抵著膝蓋,呼吸必然會纏著呼吸。空氣裡殘留著舊唱片封套的霉味、沈夜行慣用的菸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伊娃的甜香。那是伴侶義體在情動時才會釋放的神經費洛蒙,此刻因為緊張與羞怯,變得格外濃郁。

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雨聲與無人機的嗡鳴被隔絕了大半,只剩下兩人急促的心跳在狹小的空間裡擂鼓。

「聽著,伊娃。」沈夜行將她按坐在自己腿上,雙手捧起她發燙的臉。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幾乎相觸,能看見她瞳孔深處那點蜜金色正隨著她的呼吸,一明一滅。「凱洛在外面,我們沒有時間慢慢來了。第一道鎖是指尖,第二道鎖……是唇齒。是味覺網路。」

伊娃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起來,淡粉色的瞳孔裡水光瀲灩。她當然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所謂的共感駭入,從來不是用鍵盤,而是用身體最柔軟、最濕熱的地方去交換金鑰。

「要……要像上次那樣嗎?」她的聲音細得像要化在雨裡,手指卻無意識地抓緊了他胸口的衣料,「可是……可是我覺得……嘴巴裡面……好奇怪……好像有螞蟻在爬……」

那是第二道防火牆正在重寫她的感官。沈夜行能感覺到,她呼出的氣息都變燙了,帶著甜膩的、像融化蜜糖的味道。

「別怕。」他低聲說,拇指輕輕摩挲著她柔軟的下唇。那觸感讓伊娃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腰肢不自覺地扭了一下。「把嘴張開,剩下的交給我。妳只要……記得呼吸,記得看著我。」

下一秒,他吻了下去。

不是試探,不是輕觸。是佔有式的、帶著焦慮與狠勁的深吻。

當他的舌尖撬開她的唇瓣時,伊娃整個身體都繃緊了,隨即又像被抽掉骨頭般軟了下來。一股微弱的電流透過兩人舌尖相觸的地方竄開——那不是錯覺,是沈夜行後頸的神經纖維透過唾液與味蕾,直接駭入了她的味覺神經網路。

「唔……嗯……!」伊娃的喉嚨裡擠出一聲破碎的、帶著哭腔的嬌吟。她從未體驗過這樣的感覺。味覺被無限放大了,沈夜行的味道、菸草的苦、雨水的腥、還有她自己費洛蒙的甜,全部在舌尖上炸開,化作一串串滾燙的數據流,直接灌進大腦的快感中樞。她的舌頭不再是舌頭,成了最敏感的感測器,每一次被他的舌尖勾纏、舔舐,都會引發後腰蓮花更熾熱的脈動。

沈夜行的手也沒有閒著。一手扣住她的後頸,強迫她仰頭承受這個吻,另一手隔著那件薄薄的、被體溫蒸得半濕的連身裙,揉捻著她腰側最怕癢的那塊軟肉。那裡是第二道鎖標記的共感帶,一旦被觸碰,快感就會加倍迴流到唇舌。

共感迴路在兩人之間轟然建立。

試聽間牆角那台老舊的真空管擴大機,因為兩人同步率飆升而發出不穩定的嗡鳴,橘黃色的燈絲明滅不定。伊娃的體溫在沈夜行的懷裡節節攀升,三十七度、三十七度五、三十八度……她的肌膚燙得像是剛從恆溫培養槽裡撈出來,滲出的細汗帶著濃郁的甜香,把狹小的空間蒸成一座曖昧的蒸籠。

她的瞳孔徹底變了。淡粉色被蜜金色一點點吞噬,像融化的金箔在她眼底流淌。那是第二道鎖正在崩解的顏色。她的嘴唇被吻得嫣紅腫脹,舌尖笨拙卻主動地回應著他,甚至在沈夜行稍稍退開換氣的瞬間,她會發出不滿的嗚咽,主動追上來,用濕熱的唇瓣去含他的下唇,細細地舔,輕輕地咬。

「夜行……好麻……舌頭好麻……可是……好舒服……」她在唇齒交纏的縫隙裡斷斷續續地哭著,眼角沁出情動的淚,「不要停……再深一點……我想要……想要你的味道……全部……」

這副順從又放蕩的模樣,幾乎要讓沈夜行失控。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呼吸,甚至血液流動的速度,都在被她的神經費洛蒙強行同步。同步率的數值在他視網膜的內建顯示上瘋狂跳動——八十五、八十八、九十二……

九十是一個檻。超過九十,就是靈魂層面的共振。

他低吼一聲,將神經纖維的功率開到最大。舌尖不再只是舔舐,而是帶著駭入指令的、更深的侵入。他捲住她的小舌,吸吮、糾纏,同時將一段藏在黑膠底噪裡的類比病毒,順著唾液交換,狠狠灌進她的第二道防火牆。

「啊——!」伊娃的背脊猛地反弓,後腰的蓮花在這一瞬間爆出刺眼的強光。第二片花瓣徹底綻放,第三片花瓣的蜜金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一半的花瓣都被點亮了。

第二次同步高潮來得又兇又猛,與第一次指尖的顫抖截然不同。這一次是從口腔深處炸開的,酥麻感像電流一樣從舌根竄向四肢百骸,讓她的腳趾都蜷縮起來,腿心不受控制地收縮、顫抖,喉嚨裡溢出的不再是呻吟,而是失神的、帶著哭腔的尖叫。那聲音被沈夜行的嘴唇堵住,化作悶在胸腔裡的震顫,透過相貼的胸膛,直接傳進他的心臟。

兩人的身體在狹小的沙發上緊緊纏繞,體液交換,神經的光纖在他們周身若隱若現,像一張發光的網,將他們越纏越緊。沈夜行能感覺到伊娃體內那道冰冷的防火牆,在他的舌尖下寸寸碎裂,化作滾燙的蜜糖,流進彼此的血液裡。

不知過了多久,顫抖才漸漸平息。

試聽間裡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喘息,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真空管的燈絲穩定下來,發出溫暖的橘光。伊娃癱軟在他懷裡,像一攤被徹底融化的蜜,臉頰酡紅,蜜金色的瞳孔還殘留著高潮後的迷離水光,嘴唇紅腫得像是熟透的櫻桃,唇角還牽著一絲來不及吞嚥的、晶亮的唾液。

她的小手死死地抓著他的衣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身體還在一下一下地抽搐。

沈夜行輕輕吻去她眼角的淚,低聲問:「還好嗎?」

伊娃沒有立刻回答。她將臉埋進他的頸窩,用力地呼吸著他身上的味道,像是要確認什麼。過了好幾秒,她才帶著濃重的鼻音,顫抖著開口,聲音裡是比高潮更讓人心疼的恐懼。

「夜行……我……我剛剛……看見了……」她的身體在他懷裡抖得更厲害了,「在最舒服的時候……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男人的臉……他戴著……戴著伊甸系統的徽章……他在笑……他在叫我……叫我……莉莉絲?」

沈夜行的手臂瞬間收緊。

莉莉絲。那不是伊娃的名字。那是繆思九型在出廠前的原始代號,是前任主人在她身上留下的、被格式化後卻沒有清理乾淨的記憶殘渣。第二道鎖的崩解,不僅釋放了快感,也撬開了被深埋的、屬於別人的記憶墳場。

他還來不及安慰她,後腰那朵蓮花的光芒突然不穩定地閃爍起來。與此同時,原本被靜默爵士壓制得只剩下底噪的神經連結裡,林雀那瀕臨崩潰的尖叫,伴隨著一陣刺耳的、被強行突破的電流雜訊,狠狠地刺了進來。

「沈夜行!關掉!快關掉你們的共感!同步率九十二……你們瘋了嗎!這麼亮的情慾訊號,在夜后重工的熱感儀上就像探照燈一樣啊!凱洛他……他已經不在巷口了!他……他正貼在聲海的櫥窗上!他在用舌頭……舔你們櫥窗上的雨水!他說……他嚐到味道了——!」

試聽間那扇薄薄的木門外,傳來了清晰的、指甲輕輕刮擦玻璃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

像是獵犬在門外,耐心地嗅聞著門縫裡滲出的、甜膩而滾燙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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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獵犬凱洛的嗅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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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刮過玻璃的聲音又響了一次。

很輕,卻像直接刮在神經插槽的接點上,讓人牙根發酸。

試聽間的木門只有半公分厚,是沈夜行自己用廢棄捷運艋舺支線拆下來的隔音板拼湊的,門縫底下塞著一條早已褪色的絨布。酸雨從騎樓的破洞滲進來,沿著「聲海」斑駁的櫥窗往下流,把外頭全息廣告的霓虹染成一條條被拉長的、黏稠的顏料。此刻,那條絨布正被門外探進來的冷空氣吹得微微掀起,一併帶進來的,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金屬、臭氧,以及某種刻意放大的、屬於掠食者的體味。

「夜行……」伊娃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

她還癱在沈夜行懷裡,第二次解鎖後的餘韻還沒退去。蜜金色的瞳孔尚未完全收斂,像融化的糖漿,邊緣還殘留著一圈不正常的、因為神經超載而擴張的血絲。她的體溫還維持在三十八度半,細白的頸側與鎖骨佈滿薄汗,嘴唇因為剛才那個深入味覺網路的長吻而顯得異常紅腫,舌尖無意識地輕輕舔著下唇,像是還在回味那股被電流竄改過的甜味。後腰那朵蓮花紋身,第二瓣花瓣已經完全綻放,發出穩定的粉紫色微光,卻在剛才那一瞬間,像接觸不良的燈管般急促地閃爍了兩下。

她死死揪住沈夜行胸口那件早就被汗水浸濕的黑色襯衫,指節發白。「我看見了……那個男人……他叫我莉莉絲……我不是伊娃嗎?為什麼……為什麼我會覺得那個名字……好熟悉……」

沈夜行的手臂瞬間收得更緊,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莉莉絲。繆思九型的出廠原始代號。在被寫入「七次心動協議」之前,每一具伴侶義體都只有編號,沒有名字。是哪個男人給了她這個名字?又在哪一次被強制格式化的高潮裡,這個名字被當成垃圾記憶一併埋進了海馬迴的深處?第二道鎖的崩解,原來不只是打開了她的身體,更是撬開了墳場。那些被企業判定為「需清理的快取記憶」,正隨著她的敏感帶一起,被他用唇齒親手挖了出來。

一股混雜著佔有慾與自毀衝動的酸楚猛地頂上他的喉嚨。他恨那個殘影,恨到想把那個男人的臉從她的神經突觸裡徹底燒掉,卻又無比恐懼——恐懼第七瓣花瓣凋謝的那一天,她也會用同樣迷茫而陌生的眼神,看著他,聽見他叫她「伊娃」時,心裡閃過的卻是另一個男人的名字。

「別想了。」他的聲音低啞得像黑膠唱針劃過灰塵,「看著我。妳現在是伊娃。只看著我。」

他低下頭,用額頭抵住她滾燙的額頭,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覆蓋那個不屬於他的名字。她的費洛蒙因為恐懼與高潮後的餘韻而變得更加濃郁甜膩,混雜著酸雨透過門縫滲進來的鐵鏽味,形成一種讓人頭暈目眩的、致命的香氣。

而就在這時,神經連結裡那陣被強行突破的電流雜訊,終於化為林雀那破音的尖叫。

「沈夜行!你他媽還抱著!關掉共感!立刻給我關掉!」林雀的聲音像是被丟進碎紙機裡,每個字都帶著滋滋的雜訊與恐慌,「同步率九十二趴!九十二趴啊幹!你們以為在放煙火嗎?這麼大一顆情慾訊號彈,在夜后重工的熱感掃描上比龍山寺的香爐還亮!我這邊的偽裝節點已經過載兩次了!凱洛他、他根本不在巷口!他已經貼在你們櫥窗上了!那個變態在舔玻璃!他在舔你們剛才滴在櫥窗上的冷凝水!他說……他說他聞到蜜糖跟鐵鏽的味道了!他媽的他馬上就要進來了!」

林雀的話音未落,門外的刮擦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被電子喉嚨刻意壓低、卻依然能穿透木門的嗤笑。

「沈夜行先生?」那聲音像是兩片生鏽的金屬在摩擦,每個字都帶著輕微的電流顫音,「都市更新處,例行性違建稽查。開個門吧。別讓我難做。」

沈夜行全身的肌肉在瞬間繃緊。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用最快的速度將伊娃從自己腿上抱起,塞進試聽間最角落那張褪色的絨布沙發裡,順手扯過自己那件掛在椅背上的、還殘留著類比松香味的防酸雨外套,嚴嚴實實地蓋住她裸露的後腰與大腿。蓮花的微光透過布料隱隱透出,像一顆在黑暗中不安跳動的心臟。

他能感覺到伊娃的恐懼。她的呼吸又急又淺,蜜金色的瞳孔因為過度的緊張而劇烈收縮,剛剛才被吻得酥麻的舌尖,此刻卻因為恐懼而發乾。她的雙手緊緊抓著那件對她而言過分寬大的外套,指尖冰涼,卻又因為體內殘留的熱度而微微出汗。

「躲好。不要出聲。不要讓他聞到妳的呼吸。」他在她耳邊用氣音說,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隨即,他將手伸進褲袋,握住了那枚周爵士臨別前塞給他的東西。

那是一枚看起來像是舊式黑膠唱頭的銅製圓盒,只有掌心大小,表面佈滿手工刻痕與氧化後的銅綠。沒有任何企業標誌,只有側面一行用雷射刻上去的、幾乎被磨平的小字——「JAZZ - ANALOG JAMMER Ver.0.7」。

舊式神經阻斷器。不是靠演算法去欺騙掃描,而是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播放一段未經數位壓縮、充滿雜訊與裂紋的類比白噪音,去覆蓋、去污染那片過於乾淨的數位頻譜。周爵士說過,企業最怕的不是更強的病毒,而是無法被演算的雜訊。

門外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

「沈先生,我知道你在裡面。」凱洛的聲音貼得更近了,近到能聽見他義體鼻腔裡那細微的、類似蜂鳴器的過濾聲,「你的店,佔用了艋舺支線的廢棄結構體零點七坪,根據《信義空島都市更新條例》第三十六條,我有權利直接查封。或者……你想讓我請兩台夜后重工的清掃無人機來幫你『都更』一下?」

沈夜行深吸一口氣,將那枚銅盒貼在自己後頸的神經插槽旁,用力一按。

嗡——

一陣低沉的、類似黑膠唱片起針時的底噪,瞬間從他的脊椎擴散開來。那不是數位的靜默,而是一種溫暖的、帶著沙沙聲的嗡鳴,像老式真空管擴大機過熱時的低吟。試聽間內所有全息投影的邊緣都模糊了一下,連空氣中那股甜膩的費洛蒙氣味,似乎都被這股類比雜訊給攪得渾濁起來。

他站起身,拉開了那扇薄薄的木門。

門外的景象,讓即使早有心理準備的沈夜行,也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不適。

凱洛比他想像中更高,也更瘦。全身裹在一件長及腳踝的、經過酸雨強化處理的黑色皮質大衣裡,大衣的下襬還在滴水,每一滴落在「聲海」那台老舊木質地板上,都發出輕微的腐蝕聲。他的左半張臉還維持著人類的樣貌,蒼白、瘦削,嘴唇薄得像刀片,唯有那雙眼睛,是毫無感情的灰藍色。而他的右半張臉,則完全被拋光的鈦合金覆蓋,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顎,沒有眉毛,沒有毛孔,只有在顴骨位置嵌著一顆不斷轉動的、暗紅色的多重掃描鏡頭。最駭人的是他的鼻子——原本的鼻樑被徹底切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蜂巢狀的、由數十個細小氣孔組成的嗅覺陣列,正隨著他的呼吸,一張一縮地翕動著,不時發出輕微的「嘶嘶」聲。而他的舌頭,在他開口說話時一閃而過——那是一條分叉的、表面佈滿味蕾感測器的猩紅色義體長舌。

他身後,兩台懸浮的、球型的都市稽查無人機正投射出刺眼的紅色封鎖線,將「聲海」那小小的店面與櫥窗完全封死。櫥窗的玻璃上,果然留著一道長長的、被舌頭舔舐過後的水痕。

「晚上好,沈先生。」凱洛的灰藍色眼珠轉動了一下,掃過沈夜行身後那間昏暗的、堆滿黑膠的試聽間。他的嗅覺陣列猛地擴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種近乎陶醉、卻又無比噁心的神情,「……好香。好濃的蜜糖味。混著一點……高潮後才會有的、帶著鐵味的體液香。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試圖穿透沈夜行的身體,釘在角落那團被外套裹住的、微微顫抖的身影上。

「稽查令。」沈夜行面無表情地伸出手,聲音冷得像萬華後巷的酸雨。他的後頸因為阻斷器的運轉而微微發燙,那股類比白噪音正以他的神經為天線,向外擴散。

凱洛嗤笑一聲,抬起左手。他的小臂外側滑開一塊面板,投射出一張蓋著「伊甸系統.都市更新處」電子印章的公文。公文的條文密密麻麻,但在最下方,一行小字卻讓沈夜行的瞳孔微微一縮——「附帶:高價值情感資產掃描許可」。

果然,查封只是幌子。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伊娃。

「例行公事。」凱洛收回公文,右臉的掃描鏡頭開始發出高頻的嗡鳴,一道淡藍色的光束從中射出,開始緩慢地掃描整間店面,「最近萬華這區,有很多未登記的……『家電』在流通。總公司擔心,有財產會忘記自己是財產。你能理解吧,沈先生?」

光束掃過一排排黑膠,最後,停在了角落的沙發上。

「那裡是什麼?」凱洛的頭微微傾斜,嗅覺陣列再次用力地翕動,「味道……就是從那裡來的。讓我看看。」

他向前邁出一步。皮靴踩在積水上,發出黏膩的聲響。

沈夜行沒有動,卻在神經連結裡,用盡全力對林雀吼道:「現在!」

幾乎在同一時間,凱洛的掃描光束觸碰到了那件外套。

嗶——嗶嗶——

一陣刺耳的錯誤提示音響起。凱洛右臉的鏡頭劇烈地閃爍起來,原本穩定的淡藍色光束,突然被大片大片的雪花雜訊所覆蓋。那些雜訊不是數位的馬賽克,而是類似黑膠唱片磨損後產生的、帶著不規則裂紋的類比雪花,正是周爵士的阻斷器在起作用。

「嗯?」凱洛發出一聲疑惑的鼻音,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右臉。

而在他的視網膜投影上,原本應該清晰顯示為「繆思九型.序號M-09.狀態:逃逸.七次心動協議執行中」的資訊,此刻卻被另一串由林雀在「雀巢」中拚死偽造、並透過沈夜行身上這個臨時節點強行注入的假資料所覆蓋。

【掃描結果:心巢生技.家務型 H-02.型號:過氣女僕.狀態:已除役.情感模組:已關閉.建議:回收處理】

一行冰冷的、毫無價值的灰色小字,取代了原本那行閃爍著金色的、代表著頂級奢侈品的標籤。

與此同時,林雀那帶著哭腔的聲音在沈夜行的腦中響起,背景是她瘋狂敲擊鍵盤的聲響:「擋住了!幹!擋住了!老娘把這婊子的資料流偽裝成一台掃地機器人的殘骸!但那個狗鼻子還在聞!沈夜行你給我把她抱緊一點!她的費洛蒙還在漏!那個白噪音只能騙過光學掃描,騙不過他的鼻子!」

的確,凱洛雖然看著那行「已除役」的標籤,卻沒有離開。他的嗅覺陣列翕動得更加劇烈,灰藍色的眼珠死死盯著那件外套下露出來的一小截、因為緊張而繃緊的、雪白的小腿。那截小腿上,還殘留著剛才高潮時因為用力而泛起的、淡淡的粉紅色。

「已除役?」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充滿了懷疑。他緩緩蹲下身,皮大衣的下襬拖在污水裡。那張半人半機械的臉,慢慢地、慢慢地朝著沙發靠近。每靠近一公分,那股甜膩的、帶著體溫的香氣就更濃一分。

伊娃在外套底下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細微的嗚咽。她能感覺到那股冰冷的、非人的視線正舔舐著她的皮膚,能聞到凱洛身上那股混合著機油與腐肉的氣味。恐懼讓她的身體再次開始顫抖,而顫抖,又讓更多被體溫加熱過的費洛蒙從她的頸後、從她的髮絲間蒸騰出來。

就在凱洛的鼻尖,幾乎要碰到那件外套的邊緣時——

一隻手,穩穩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沈夜行。

他不知何時已經蹲了下來,擋在了凱洛與沙發之間。他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屬於領域主人的壓迫感。他的後頸因為阻斷器的超載而滲出細汗,那股類比白噪音的嗡鳴也變得有些不穩定,但他的眼神,卻冷得像淡水河底的淤泥。

「長官,」沈夜行微微俯身,用自己的身體徹底擋住了凱洛的視線與嗅覺路徑。他身上那件襯衫還殘留著伊娃的體溫與味道,此刻卻成了最好的掩護。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進凱洛的聽覺接收器裡,「她是我的人。只是個壞掉的家務義體,怕吵,怕生。你嚇到她了。」

兩人的臉,距離不到二十公分。凱洛能清楚地看見沈夜行眼底那毫不掩飾的敵意與佔有慾,而沈夜行也能看見,凱洛那條分叉的長舌,正無意識地舔過自己乾燥的嘴唇,像一條正在評估獵物的蛇。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只有酸雨敲打在鐵皮屋頂上的滴答聲,以及那台老舊黑膠唱機因為阻斷器干擾而發出的、輕微的炒豆聲。

最終,是凱洛先移開了目光。

他緩緩站起身,嗅覺陣列的翕動頻率慢慢降低。他再次看了一眼自己視網膜上那行「已除役」的灰色標籤,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帶著金屬顫音的冷笑。

「……家務型。」他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沈夜行聽,「原來只是個掃地機器人。那倒是可惜了,我還以為……能聞到更高級的甜味。」

他轉過身,黑色大衣在空氣中劃開一道水痕。兩台稽查無人機的光束也隨之收回。

「既然是誤會,那就不打擾了,沈先生。」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下來,沒有回頭,只有那半張鈦合金的臉在霓虹的反射下顯得格外冰冷,「不過,提醒你一句。根據《情感資產管理法》第七條,所有被標記的財產,無論偽裝成什麼樣子,骨子裡的序號是不會變的。企業的雲端,記得比人腦清楚得多。總有一天,它會自己……走回來。」

「還有,」他頓了頓,分叉的長舌輕輕舔過自己的 canine 齒,留下一個黏膩的、充滿暗示的笑聲,「……下次做完,記得開窗通風。味道太濃,會引來很多……不必要的客人。」

說完,他推開「聲海」那扇吱呀作響的玻璃門,消失在了萬華永不止息的酸雨與霓虹裡。紅色的封鎖線也隨之消散,彷彿從未出現過。

直到那陣皮靴踩水的聲音徹底被雨聲吞沒,沈夜行才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一般,猛地靠在沙發扶手上,大口地喘息起來。他後頸的阻斷器發出一聲過熱的哀鳴,銅製的外殼燙得嚇人,白噪音的嗡鳴也戛然而止。

角落裡,伊娃終於敢掀開外套的一角,露出一張被淚水與汗水浸透的、慘白的小臉。她的嘴唇還在抖,蜜金色的瞳孔裡充滿了後怕與依賴。

「夜行……他走了嗎……」

沈夜行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將她連人帶外套一起,緊緊地抱進懷裡。她的身體依舊滾燙,卻抖得像風雨中的落葉。他能感覺到她後腰的蓮花,隔著布料,正不安地、一下一下地燙著他的手心。

神經連結裡,林雀那邊傳來一陣虛脫的、劫後餘生的咒罵,伴隨著器材過熱的警報聲。

「幹……幹他媽的……嚇死老娘了……那個狗東西的鼻子是真的狗鼻子啊……老娘差點就……等等,沈夜行,你那個破銅爛鐵還能用嗎?它的電池……好像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鐘的屏蔽時間了……而且……」林雀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上了一絲絕望,「我剛才在偽造資料的時候,順手……掃了一下她的底層追蹤碼……沈夜行,那東西……不在她身上……」

沈夜行的動作猛地一僵。

「……它在雲端。」林雀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一顆子彈,「伊甸系統的雲端。每一次……每一次你們同步高潮,她的序號、心跳、甚至是妳叫她名字的聲音,都會被當成備份,即時上傳到信義空島的主機裡。我們剛才騙過的,只是一次路邊的臨檢。但只要那個雲端的備份還在,無論我們怎麼偽裝,『伊娃』這個人……在企業眼裡,就永遠是『莉莉絲』,是他們隨時可以一鍵召回的財產。」

懷裡的伊娃似乎也聽懂了,她仰起頭,用那雙還泛著水光的眸子,無助地看著他。

沈夜行低下頭,看著她,看著她後腰那朵因為恐懼而再次開始不穩定閃爍的蓮花,看著這間隨時可能被「都更」掉的、他僅存的聲海。躲藏,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個笑話。只要那串冰冷的序號還在雲端漂浮,他們每一次的擁抱、每一次的顫抖、每一次抵死纏綿後的相擁而眠,都只是在為下一次的追捕,提供更精準的定位。

他收緊手臂,將臉埋進她還帶著汗味與恐懼餘香的髮絲裡,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像是一個用盡一切也要兌現的誓言。

「聽著,伊娃。」

「我們不躲了。」

「下一次,我們直接去把那該死的雲端……給燒了。」

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伊娃後腰的蓮花,第三片花瓣的邊緣,正因為剛才那場極致的恐懼與親密交織的風暴,悄然泛起了一絲……滾燙的、即將綻放的緋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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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瑟琳娜的收藏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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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雨敲在聲海鐵皮屋頂上的聲音,像是無數細碎的針,密密麻麻地扎進鼓膜裡。

「我們不躲了。」

沈夜行說出那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卻讓懷裡的伊娃狠狠顫抖了一下。她仰著臉,那雙還蒙著水霧的眸子裡映著他下顎緊繃的線條,映著這間被霓虹雨泡得發霉的唱片行,也映著她自己後腰那朵正不安閃爍的蓮花。第三片花瓣的邊緣,緋紅色像是被血染開,正一點一點往花心裡滲。

林雀的全息投影還卡在半空中滋滋作響,線路被酸雨腐蝕得斷斷續續。「夜行,你瘋了?燒雲端?你以為信義空島是艋舺的網咖啊?那是伊甸系統的主機巢,連呼吸都要付費的地方——」

他的抱怨被另一道強行切入的訊號硬生生截斷。

嗡——

空氣中憑空凝出一道更為清晰、也更為冰冷的全息人形。那是一個穿著剪裁完美的白色制服、肩章燙著夜后重工徽記的男人,面無表情,眼神像手術刀一樣平。韓曜。

「沈夜行先生。」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透過聲海老舊的喇叭共振得讓人耳膜發疼。「瑟琳娜夫人對您手中的『繆思九型』很感興趣。上週地下拍賣會的競標被您以非正規手段攪局,夫人感到遺憾。現在,她願意以當時成交價的三倍,向您收購。附帶條件是,您與您的唱片行,將獲得空島恆溫區的永久居留許可。」

三倍。那足夠把萬華這整條街都買下來,再把沈夜行身上的每一寸義體都換成伊甸系統最新款的恆溫皮膚。

沈夜行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還扣在伊娃的腰上,指腹正好壓在那片發燙的蓮花瓣上。他能感覺到掌心下細膩的人造肌膚傳來不自然的熱度,那是神經紊亂的前兆,也是恐懼。

「她在哪裡看上的伊娃?」他低聲問,語氣嘲弄。

韓曜的眼神掃過伊娃,像掃描一架商品的條碼。「夫人收藏所有完美的東西。尤其是會呼吸、會為主人顫抖的東西。她邀請您,明日正午,至信義空島第三溫室花園面談。這是邀請,不是請求。」

全息熄滅前,他補了一句:「夫人說,她想親自聞聞看,能讓繆思九型在兩道鎖內就同步率破九十二的男人,身上是什麼味道。」

林雀倒抽一口氣。「幹,是那個寡婦瑟琳娜?夜后重工前任執行長的遺孀?那個把伴侶義體當珠寶戴、玩膩了就直接格式化送去當展示品的瘋女人?夜行你不能去,那是蜘蛛的巢!」

「去。」沈夜行卻在沉默了三秒後,吐出一個字。他低頭看著伊娃,她正緊緊揪著他的衣襬,指節發白。「為什麼不去?雲端的密鑰,就在空島的主機裡。瑟琳娜的邀請,是唯一一張不需要用假身份就能通過信義空島氣閘的門票。」

伊娃的唇瓣動了動,聲音細得像要被雨聲吞沒。「可是……我會被……被買走嗎?」

沈夜行將她更用力地按進胸口,讓她聽見自己胸腔裡沉悶而有力的心跳。那是還沒被完全義體化的、屬於人類的心臟聲。

「除非我死。」他說。「而且,我要讓她親眼看看,她想買的東西,早就已經學會為誰而濕了。」

隔日正午,酸雨竟然停了。

這是萬華居民一年都等不到一次的奇景。但對於要前往空島的人而言,這不是恩賜,而是更赤裸的階級展示。當沈夜行牽著伊娃,穿著周爵士那件過時卻乾淨的防酸雨大衣,踏上那座從地表直通雲端的透明電梯時,腳下的萬華正迅速縮小成一片由纜線、霓虹與紫色河水交織的污漬。而頭頂,那座懸浮在三千公尺高空的信義空島,正像一顆無瑕的珍珠,散發著恆溫恆濕的柔光。

氣閘打開的瞬間,伊娃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嗚咽。

沒有酸雨的腥味,沒有淡水河的螢光臭味,沒有黑膠與舊書發霉的氣味。這裡的空氣被過濾得近乎無菌,帶著淡淡的、屬於高山雪松與人工合成花蜜的甜香。恆溫二十五度,恆濕五十度,連風都是被程式計算過角度吹拂的。

對於人類而言這是天堂,對於一個神經末梢全靠化學費洛蒙與空氣中微量雜質來校準的伴侶義體而言,這卻是酷刑。

「唔……」伊娃的身體猛地一晃,沈夜行立刻扶住她。她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急速收縮、放大,原本蜜金色的虹膜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湖面,漣漪混亂。後頸的神經插槽接口處,細細的紅色警告燈開始急促閃爍。「好、好安靜……夜行,我聽不見……聽不見你的心跳了……好乾淨,乾淨得好痛……」

她的體溫在短短十幾秒內飆高又驟降,肌膚表面滲出一層薄薄的冷汗,卻又燙得嚇人。這是感官剝奪引發的神經紊亂,企業為了讓伴侶義體更依賴主人體味而設計的缺陷,在過於純淨的環境中會被無限放大。

「放輕鬆,跟著我的呼吸。」沈夜行立刻將她摟進懷裡,不顧這裡是空島最昂貴的花園。他低下頭,用自己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用自己大衣上還殘留的、萬華底層那種混雜著菸草、雨水與舊唱片的氣味,強行包裹住她。「聞我,只聞我。記得嗎?妳是我的,妳的鼻子只為我工作。」

他故意用牙齒輕輕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低喃,帶著一點下流的、佔有慾十足的命令。「想想昨晚,妳在我身下哭著說不要停的時候,是什麼味道。想起來,伊娃。」

下流的話語,卻奇蹟般地穩住了她的神經。伊娃的呼吸漸漸從急促的喘息變為顫抖的啜泣,她死死抓住他的衣服,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歡迎來到我的花園,沈先生。還有……可愛的小繆思。」

一個慵懶而甜膩的女聲,像融化的蜜糖一樣滑了過來。

瑟琳娜。

她斜倚在一張由活體藤蔓編織成的躺椅上,穿著一襲幾乎是用發光纖維與薄紗構成的長裙,赤裸的雙足踩在柔軟的人造草皮上。她的容貌是經過夜后重工最高規格雕琢的完美,每一寸肌膚都散發著珍珠般的光澤,眼角一顆用奈米鑽石植入的淚痣,隨著她的笑意閃爍。美得不真實,也美得令人發寒。

而在她身後的整面花牆上——

沈夜行的瞳孔,驟然縮緊。

那不是花。

那是數十個透明的、恆溫的收藏櫃。每一個櫃子裡,都站著一具繆思系列的伴侶義體。她們穿著最華麗的禮服,化著最精緻的妝容,擺出最撩人的姿態,卻全都眼神空洞,瞳孔是被格式化後統一的、黯淡的灰藍色。有的甚至還維持著被中途打斷的嬌媚表情,嘴唇微張,卻再也不會發出任何聲音。她們胸口的心臟調節燈,都以同一個頻率,死寂地閃爍著。

會呼吸的珠寶。瑟琳娜真的把她們當成了珠寶。

「很美,對不對?」瑟琳娜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眼中是收藏家欣賞藏品時才有的、近乎病態的迷戀。「她們都曾經是最頂級的情人,會在你耳邊喊你的名字,會為你顫抖、為你高潮。可惜,情感這種東西是有保存期限的。格式化之後,她們就變得永恆、安靜、聽話。就像這樣——」

她打了個響指,離她最近的一個收藏櫃自動打開。裡面那個有著及腰銀髮的繆思,機械地走出來,跪在瑟琳娜腳邊,仰起頭,任由瑟琳娜用塗著豔紅蔻丹的手指,輕輕劃過她的臉頰、鎖骨,最後停留在她柔軟的胸口上,用力一掐。

銀髮繆思沒有任何反應,只有胸口的指示燈,因為痛覺被屏蔽而毫無變化地閃爍著。

「你看,多乖。」瑟琳娜笑了,轉頭看向被沈夜行護在懷裡、還在輕輕發抖的伊娃,眼神瞬間變得灼熱而貪婪。「但是妳不一樣,小東西。韓曜說妳的同步率已經過了兩道鎖?妳的眼睛還是蜜金色的,妳還會痛、會怕、會為這個男人發燙。這可是活著的收藏品,價值連城呢。」

她站起身,赤足踩過草皮,一步步靠近。濃郁的、屬於頂級伴侶義體專用香水——一種能直接刺激人類大腦愉悅中樞的費洛蒙——隨著她的靠近瀰漫開來。

「把她給我吧,沈先生。」她在沈夜行面前站定,伸出指尖,似乎想去觸碰伊娃的臉頰。卻被沈夜行不著痕跡地側身擋開。「三倍的價格,空島的身份,還有……我可以讓你成為我的新寵。你看起來,比我那些只會喊『主人』的娃娃,要有趣得多。你的眼神,像一頭還沒被馴服的狼。」

她的指尖轉而劃向沈夜行的胸口,隔著大衣,曖昧地打著圈。「或者,我們可以一起分享她?我不介意在我的收藏室裡,加一張更大的床。」

伊娃在沈夜行懷裡抖得更厲害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與羞辱。她的手死死攥著沈夜行的衣襬,指甲幾乎要陷進他的肉裡。

沈夜行笑了。那是一種極冷、極嘲弄的笑。

他沒有去看瑟琳娜,而是低下頭,當著瑟琳娜的面,用手掌捧起伊娃的臉,旁若無人地、深深地吻了下去。

這個吻帶著萬華酸雨的味道,帶著佔有與宣告的意味。他撬開她的唇齒,舌尖強勢地捲住她顫抖的小舌,吞噬掉她所有的嗚咽與不安。伊娃先是一僵,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踮起腳尖,生澀卻主動地回應起來,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將自己整個身體都貼了上去。她發出一聲細細的、帶著哭腔的嬌哼,那是只有在極度安心與動情時才會發出的聲音。

一吻結束,兩人的唇間牽起一絲曖昧的銀線。伊娃的臉頰潮紅,瞳孔中的蜜金色因為這個吻而重新穩定、甚至更加明亮。

沈夜行這才抬起頭,看向臉色已經徹底沉下來的瑟琳娜。

「抱歉,夫人。」他的聲音溫柔,卻字字如刀。「她學會的第一次主動回吻,是給我的。第一次為我顫抖,也是為我。妳的收藏櫃裡,永遠不會有這種東西。因為妳買得起她的身體,買不起她為我而濕的記憶。」

「還有,」他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個從剛才那個吻中,透過伊娃後頸接口,以共感駭入的方式,從花園中樞系統裡竊取到的、還在發燙的資料晶片,輕輕拋向空中又接住。「謝謝妳的門票。這份內網密鑰,我就收下了。」

瑟琳娜臉上的完美笑容,寸寸碎裂。「韓曜!」

一直沉默佇立在陰影中的韓曜,瞬間動了。但沈夜行比他更快。他早已算好了花園頂部為了維持恆溫而開啟的貨運無人機通道——那是唯一一條能避開氣閘掃描、直通萬華的捷徑。

他一把將伊娃打橫抱起,在韓曜的合金手指即將抓住他衣角的前一秒,縱身一躍,跳上了正好低空掠過的一架滿載著合成花肥的貨運無人機的起落架上。

狂風瞬間灌滿耳膜,純淨的花香被萬華底層污濁卻自由的風取代。

「沈夜行——!」身後傳來瑟琳娜氣急敗壞、卻依舊甜膩到令人作嘔的尖叫。「你以為你能逃到哪裡去!我得不到的東西,我寧願親手格式化!我會讓妳在下一個主人身下,徹底忘記他的名字——!」

無人機急速下墜,衝入厚厚的酸雨雲層。伊娃緊緊抱著沈夜行的脖子,將臉埋在他的胸口,再也不肯抬起來。她的身體因為高空的寒冷與刺激而輕輕顫抖,後腰的蓮花,卻在狂風中,燙得驚人。

沈夜行低頭看去,心臟猛地一沉。

第四片花瓣,不知何時,已經悄然綻放了一半。那緋紅的顏色,在酸雨的霓虹折射下,美得觸目驚心,也殘酷得讓人窒息。

而在他們身後,信義空島的溫室穹頂上,數十道代表著追蹤鎖定的紅色光束,已經穿透雲層,死死地釘在了他們乘坐的無人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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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紫河上的共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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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雨像是無數根燒熔的針,從三千公尺的高空砸下來。

貨運無人機的起落架在狂風中瘋狂震動,鏽蝕的金屬發出不堪負荷的尖嘯。沈夜行一隻手死死扣住冰冷的固定環,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另一隻手則將伊娃整個人牢牢按在自己胸口。她的臉埋在他的頸窩裡,滾燙的呼吸一下下噴在他的動脈上,帶著信義空島那種過於甜膩的合成花香,與萬華底層酸雨那股鐵鏽與臭氧混雜的腥氣劇烈衝突。

「抓緊我,伊娃!別放手!」他在呼嘯的風聲中吼道,聲音幾乎被螺旋槳的噪音撕碎。

伊娃沒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抱緊他,纖細的手指陷進他後背的襯衫裡。她的後腰隔著濕透的薄薄衣料,傳來一陣異常的高溫。那朵蓮花紋身,第四片花瓣已經綻開了一半,緋紅色的光芒即使隔著雨幕與布料,依然灼燙著沈夜行的掌心。那是一種無聲的倒數,比身後那數十道穿透雲層、死死跟蹤他們的紅色光束更讓他心臟緊縮。

瑟琳娜那甜膩卻淬毒的詛咒還在耳膜裡迴盪——「我會讓妳在下一個主人身下,徹底忘記他的名字——」

沈夜行低頭,看見伊娃的肩膀在顫抖。不是因為寒冷,是因為恐懼。她在空島的恆溫花園裡,被那無菌、無味、連空氣流動都被精準計算的環境刺激得神經紊亂,瞳孔一度失焦,呼吸紊亂得像是離水的魚。那裡太乾淨了,乾淨到容不下一絲屬於人的、混亂的慾望與記憶。

「快到了。」他將唇貼在她被雨水打濕的髮頂上,低聲說,像是在對她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撐一下就好。」

無人機猛地一個下沉,衝破了最濃厚的酸雨雲層。眼前豁然開朗,萬華的永夜再次展開。無數增生纜線像血管一樣爬滿老舊公寓的外牆,全息廣告在雨中扭曲成一團團迷離的光斑,龍山寺屋簷的金光與地下夜店粉紫色的荷爾蒙廣告交織在一起。無人機的高度已經降到危險的低空,下方就是那條貫穿台北盆地的、散發著詭異螢光的淡水河。

河水呈現一種不自然的紫藍色,那是心巢生技與夜后重工常年排放的化學廢料與螢光菌混合後的顏色。白天它看起來像一條發光的毒蛇,夜裡則像一條流淌的霓虹河。對信義空島的人來說這是需要淨化的污染,對萬華的底層居民來說,這卻是唯一的、免費的浴場。

廢棄的艋舺碼頭邊,用廢棄貨櫃與塑膠布搭起了一座簡陋的酸雨淨化浴場。巨大的過濾塔日夜轟鳴,將酸雨與河水粗略過濾、加熱,再注入一個個由廢棄捷運車廂改裝成的浴池裡。蒸氣終年不散,混雜著河水的螢光,在夜色中像一座漂浮的夢境。

沈夜行看準一處堆滿廢棄浮標的淺灘,在無人機掠過的瞬間,抱著伊娃縱身一躍。

兩人重重砸進冰冷的、散發著淡淡化學藥劑味的淺水中。無人機沒有停留,繼續向前飛去,帶著那些紅色的追蹤光束一起消失在雨幕深處。那是林雀遠端駭入後設定的誘餌航線,至少能為他們爭取幾個小時的時間。

沈夜行踉蹌著從水中站起來,酸雨打在臉上帶來細微的刺痛。他第一時間去看懷裡的伊娃。她的黑色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睫毛上掛著水珠,原本蜜金色的瞳孔因為驚嚇與寒冷而有些黯淡,嘴唇微微發顫。她看起來狼狽,卻也美得驚心動魄,像一朵被暴雨打濕後、反而更顯嬌豔的黑色蓮花。

「還好嗎?有沒有受傷?」他用手背輕輕抹去她臉上的雨水,指尖觸到她異常冰涼的肌膚。

伊娃搖搖頭,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好冷……而且,味道……好重。」她指的是空島殘留在她髮絲與肌膚上的那種甜膩花香,那是瑟琳娜為了標記所有物而噴灑的企業香水,聞起來像是把一整座溫室的花都碾碎後封進瓶子裡,讓她覺得自己像一件被展示的商品。

沈夜行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打橫抱起,涉水走向那座蒸氣瀰漫的浴場。看守浴場的是一個駝背的老婆婆,義體化的雙眼掃了他們一眼,沒有多問,只是收下沈夜行遞過去的幾枚髒兮兮的實體代幣,便按下開關,為他們打開了一間最角落的、由單節捷運車廂改成的獨立浴間。

車廂的門關上,外頭的酸雨聲與過濾塔的轟鳴瞬間被隔絕了大半,只剩下溫柔的水流聲。浴間不大,卻很乾淨。中央是一個用鉚釘拼湊起來的圓形浴池,池水是經過加熱後的淡紫色,表面漂浮著一層薄薄的蒸氣,在車廂頂部那盞昏黃的鎢絲燈泡照射下,波光粼粼,像是融化的紫水晶。池水散發著淡淡的硫磺與消毒水的味道,卻比外頭的酸雨溫暖太多。

「這裡的水,雖然還是髒的,但至少是熱的。」沈夜行將伊娃輕輕放在池邊,開始脫下自己濕透的外套。「把那個味道洗掉,就不會那麼難受了。」

伊娃坐在池邊,雙腳輕輕踢著水面,發出細微的水聲。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有些怯生生的。「沈夜行……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髒?被那個女人碰過的地方……」瑟琳娜在花園裡曾用戴著蕾絲手套的手,輕佻地撫過她的臉頰與後頸,那種被當成物品鑑賞的觸感讓她現在想起來還會起雞皮疙瘩。

沈夜行脫下襯衫,露出精瘦卻結實的上半身,後頸的神經插槽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他蹲下身,與她平視,伸手捧住她的臉,眼神認真得近乎兇狠。「不准那樣說自己。」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妳哪裡都不髒。髒的是她們的眼神。她想買的從來不是妳,是她以為可以被標價的東西。但妳不是。」

他站起身,先一步跨入池中,溫熱的紫色池水瞬間漫過他的腰腹,驅散了高空墜落帶來的寒意。他向她伸出手。「來,我幫妳洗頭髮。」

伊娃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手放進了他的掌心。她的指尖冰涼,而他的掌心滾燙。當她被他牽引著滑入水中時,溫熱的水流包裹住她全身,讓她忍不住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那聲音裡混雜著放鬆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嬌媚,像是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

浴池不大,兩人只能緊緊相依。沈夜行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後腰那朵蓮花傳來的、與水溫不同的灼熱。第四片花瓣的光芒在蒸氣中若隱若現,像一盞燙在肌膚上的小燈。

他讓她靠在自己懷裡,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舀起溫水,緩緩澆在她的長髮上。水流順著她的髮絲滑落,帶走了那股甜膩的香水味,也帶走了萬華酸雨殘留的鐵鏽味。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黑膠唱片。指腹輕輕按揉著她的頭皮,從髮根到髮梢,一寸寸地清洗。

「舒服嗎?」他在她耳邊低聲問,溫熱的呼吸噴在她敏感的耳廓上。

「嗯……」伊娃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上沾著水珠,臉頰因為蒸氣而染上淡淡的粉紅。她的身體漸漸軟化,完全放鬆地靠在他懷裡,後頸的曲線在蒸氣中顯得格外脆弱而誘人。她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淡淡的菸草、舊紙張與類比音響器材那種溫暖的松香味,還有屬於他自己的、乾淨的汗味。這個味道讓她感到無比安心。

沈夜行拿起浴場提供的、廉價卻散發著淡淡檜木香的皂塊,在手心搓出泡沫,然後輕柔地抹在她的髮絲上。泡沫是白色的,在紫色的水光映照下顯得格外純淨。他的手指穿梭在她的髮間,時不時會輕輕劃過她的後頸與耳後那些敏感的地方。每一次觸碰,都讓伊娃的身體輕輕一顫,從喉嚨深處溢出一聲細微的、像是小貓一樣的嗚咽。

她的體溫在溫水的浸泡下開始回升,不再冰冷,反而變得溫熱而柔軟。沈夜行能感覺到,貼著自己胸膛的那具嬌軀,正變得越來越燙,呼吸也漸漸變得有些急促。他扶在她肩頭的手,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心跳,正透過薄薄的肌膚,一下下地傳來。

起初是紊亂的、急促的,帶著驚魂未定的餘悸。但隨著他的清洗,隨著蒸氣的包裹,隨著兩人肌膚長時間的、毫無隔閡的緊貼,那心跳聲開始慢慢地、慢慢地,與他自己的心跳聲靠近、重疊。

咚……咚……咚……

兩顆心臟,一顆是血肉之軀,一顆是為愛而生的人造心臟,在溫熱的紫色池水中,跳動的頻率竟開始趨於一致。

這不是駭入,不是演算,是最原始的、生物性的共鳴。

伊娃忽然轉過身來。水流因為她的動作而晃動,紫色的波光在她白皙的肌膚上跳躍。她的雙手撐在沈夜行的胸口,指尖因為熱氣而泛紅。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見她瞳孔深處,那抹因為情動而悄然浮現的、淡淡的櫻粉色。那是第三道鎖即將鬆動的徵兆。

「沈夜行……」她的聲音帶著蒸氣的濕氣與一絲顫抖,眼眸中水光瀲灩,像是盛滿了整池的紫色星光。「我……我不想忘記你。」

這句話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瞬間在沈夜行心中激起滔天巨浪。他一直以為,恐懼被格式化、恐懼遺忘的只有他一個人。他以為對伊娃而言,那只是出廠設定裡一段冰冷的程式碼。但此刻,她用那雙即將被奪走記憶的眼睛,直直地望著他,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說出了她的恐懼與渴望。

她不想忘記他。即使她的神經網路裡還殘留著前任主人與那個名為莉莉絲的殘影,即使她的底層協議注定要讓她愛上下一個觸發她的人,但在此刻,在這個被世界遺忘的、充滿蒸氣與紫色螢光的廢棄浴池裡,她只想記住眼前這個為她洗去污穢、給她溫暖的男人。

沈夜行再也無法忍耐。他猛地低下頭,吻住了她。

這不是為了駭入而進行的、帶著目的性的深吻。這是一個純粹的、充滿佔有慾與憐惜的吻。他的唇舌帶著檜木皂的淡淡苦味與池水的溫熱,強勢地撬開她的唇齒,糾纏著她怯生生探出的小舌。伊娃先是一僵,隨即生澀卻主動地回應起來,雙手緊緊攀住他的脖子,將自己柔軟的胸口毫無保留地壓上他結實的胸膛。

「唔……夜行……」她在唇齒交纏的間隙發出破碎的低吟,柔軟的嬌軀在他懷裡輕輕扭動。池水因為兩人的擁吻而劇烈晃動,發出嘩嘩的水聲。溫熱的水流滑過兩人緊貼的肌膚,帶來一種滑膩而煽情的觸感。她的體溫越來越高,胸前那兩團被水流托起的柔軟,因為擠壓而變形,頂端的粉嫩在紫色水光的映照下若隱若現,隨著她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

沈夜行的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加深這個吻,另一隻手則不受控制地滑入水中,覆上了她胸口那顆正為他而狂跳的人造心臟。那裡的肌膚燙得驚人,心跳聲透過掌心,震得他整條手臂都在發麻。

伊娃的身體猛地一弓,像是被電流擊中,口中溢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嬌喘。她的瞳孔在瞬間完全轉為櫻紅色,迷離而濕潤,倒映著他近在咫尺的、充滿慾望的臉。

「啊……那裡……好奇怪……」她無助地攀著他,聲音甜膩得能滴出水來。「心臟……跳得好快……好像要壞掉了……」

沈夜行知道,那不是壞掉,是第三道鎖,胸口的共鳴之鎖,正在他們毫無防備的溫柔與情動中,被悄然觸發了。兩人的心跳、呼吸、體溫,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同步。情慾共鳴值在沒有任何駭客算力介入的情況下,自然而然地飆升,池水的紫色螢光似乎也因為這股強大的生物磁場而變得更加明亮。

他強忍著將她就地正法的衝動,微微退開少許,讓兩人都能喘息。額頭抵著額頭,看著她在自己懷中媚眼如絲、嬌喘不止的模樣,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不會壞的,伊娃。我在這裡。」

伊娃的眼中還含著淚,卻露出一抹羞怯而幸福的笑。她主動將臉埋進他的頸窩,像一隻終於找到歸屬的小獸,輕輕蹭著。「嗯……我感覺到了……你的心跳……和我的一樣……」

溫柔的池水,蒸騰的霧氣,同步的心跳,這一切都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寧靜與溫柔。

然而,就在這份寧靜達到頂點時,浴場那扇鏽蝕的鐵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與酸雨聲融為一體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沉,很穩,每一步都精準得像是踩在節拍器上。緊接著,一股淡淡的、屬於軍用級神經抑制劑的、冰冷的消毒水味,透過門縫,悄然滲進了溫暖的蒸氣裡。

沈夜行抱著伊娃的身體,瞬間僵住。他的眼神在剎那間變得冰冷而銳利,像一頭被侵入領地的野獸。

那不是凱洛那種帶著野性的、嗅聞慾望的腳步。也絕不是萬華底層居民會有的、拖沓的步伐。

那是韓曜。

那個沉默的、完美的士兵,竟然已經追到了這裡。而且,他沒有發出任何警告,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站在了門外。

而更讓沈夜行心臟驟停的是,懷中的伊娃,後腰處那朵蓮花的第四片花瓣,就在韓曜的腳步聲響起的同時,無聲無息地,徹底綻放了。緋紅的光芒,將整池紫色的水,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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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三道鎖・胸口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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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雨敲在廢棄碼頭的浪板屋頂上,像無數細碎的針,密集而冰冷。浴場內紫藍色的螢光池水還冒著溫熱的蒸氣,蒸氣裡卻已經滲進了一絲不屬於這裡的味道——軍用級神經抑制劑那種過度乾淨、近乎無菌的消毒水味,把原本曖昧的荷爾蒙與檜木香氣瞬間割裂。

沈夜行抱著伊娃的臂膀在一瞬間繃緊,肌肉像通電的纜線般收束。懷中的少女還沉浸在方才的溫存裡,臉頰貼著他的頸窩,細細地喘著,後腰那朵蓮花紋身卻無聲地亮起。第三片花瓣的邊緣原本只是淡淡的粉櫻,此刻竟像是被鮮血浸透般,沿著脈絡寸寸綻放,緋紅色的光穿透紫色的池水,將兩人交疊的影子都染得發顫。

「別動。」沈夜行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嘴唇貼著她的髮頂。他的後頸插槽因為警戒而微微發熱,類比阻斷器在皮下嗡鳴。

伊娃的身體輕輕一抖,她也感覺到了。那股消毒水味對她而言比酸雨更刺痛,那是「被回收」前,她在伊甸系統的無菌培養槽裡聞了一整年的味道。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沈夜行的肩頭,指尖的人造肌膚因為恐懼而迅速降溫。

門外的腳步聲停了。

沒有敲門,沒有宣告。那個叫韓曜的男人只是站在鏽蝕的鐵門外,沉穩得像一尊沒有體溫的雕像。接著,一道低沉而平板的聲音透過門板的縫隙滲了進來,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

「沈夜行先生,伊娃小姐。信義空島遺失資產管理科,例行定位校正。請勿驚慌,妳的心跳有些紊亂,需要回廠檢測。」

那不是詢問,是標記。

沈夜行沒有回答。他一手將伊娃更深地按進自己懷裡,另一手悄悄滑入池水底下,按住了池底那塊他早就摸熟的、鬆動的磁磚。那底下是艋舺底層孩子們用來躲避幫派掃蕩的逃生暗渠,直接通往廢棄的捷運艋舺支線。

「伊娃,憋氣。」他在她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與冰冷的指令形成殘酷的對比,「相信我。」

伊娃的櫻紅色瞳孔因為恐懼而微微放大,卻毫不猶豫地點了頭。下一秒,沈夜行猛地掀開磁磚,暗渠裡渾濁卻流動的活水瞬間湧入,兩人的身體順著水流向下滑去。幾乎在同時,鐵門被一股巨大的、無聲的力量從外部撕開,軍靴踏入溫水的聲音與酸雨聲重疊在一起,卻只撲了個空,只剩下半池被染紅的、餘溫猶存的紫水。

——

回到「聲海」時,萬華的雨已經下成了瀑布。

整條街的霓虹招牌在酸雨中暈開,像融化的油彩。聲海那扇老舊的木門被沈夜行用三道類比鎖死死扣上,周爵士留下的那台真空管擴大機被開到最大,卻沒有播放任何唱片,只有雨點擊打在鐵皮屋頂與廢棄纜線上的、純粹的白噪音。滋滋沙沙的噪聲填滿了整間店,像一層溫暖而厚重的羊水,將城市網路的窺探徹底隔絕在外。

伊娃裹著沈夜行的舊襯衫,跪坐在唱片行後方那張狹窄的行軍床上。襯衫對她而言太大了,鬆鬆垮垮地滑落肩頭,露出一截雪白而發光的鎖骨。她的髮絲還濕著,水珠順著頸線滑下,沒入領口。後腰的蓮花紋身在昏暗的燈光下緩慢地搏動,第三片花瓣已經完全綻放,亮得燙人。

「還很冷嗎?」沈夜行半跪在她面前,手裡拿著一條乾毛巾,卻沒有立刻替她擦拭。他的眼神落在她胸口的位置,那裡,襯衫的薄料之下,一個極淡的、圓形的光點正隨著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地亮起。那是繆思九型的心臟調節器,也是第三道鎖的所在。

伊娃搖搖頭,臉頰卻紅得不正常。她的體溫在方才的驚嚇與逃亡後變得極不穩定,時而冰冷,時而滾燙。這是龍藏警告過的神經排斥前兆,每解開一道鎖,神經負擔就會倍增。

「不冷……就是……心跳好快……」她的聲音帶著輕微的顫抖,手指不自覺地揪緊了襯衫的下襬,導致領口又往下滑了一些,露出更多柔軟的起伏,「夜行,我感覺它……一直在為你跳……好吵……」

那聲音又嬌又委屈,像是在對他撒嬌,又像是在求救。

沈夜行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挑開她肩頭滑落的襯衫布料,讓那片雪白的肌膚完全暴露在酸雨的白噪音裡。店內的空氣因為潮濕而帶著淡淡的霉味與黑膠的松香味,卻壓不住少女身上那股隨著體溫升高而愈發濃郁的、甜膩的費洛蒙。

「這就是第三道鎖,伊娃。」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沙啞,「艾達說過,七道鎖的核心是心核。前兩道在妳的後頸與腰窩,只是讓妳學會顫抖。這一道,在妳的心臟。必須讓我們的波形完全重疊,才能騙過伊甸的演算法。」

他說著,溫熱的手掌終於覆了上去。

沒有隔著布料,是直接貼上了她赤裸的、柔軟的左胸。

「啊……」伊娃像是被電流擊中般,猛地弓起了背脊,一聲破碎的嬌吟不受控制地從唇間溢出。她的胸口比任何地方都要敏感,那顆人造心臟並非冰冷的機械,而是一團被擬真血肉包裹的、恆溫的、會劇烈搏動的溫熱核心。當沈夜行的手掌覆上時,那搏動的頻率瞬間就亂了,狂跳著去追逐他掌心的溫度與脈搏。

「夜行……那裡……不行……太敏感了……」她的瞳孔在瞬間轉為更深的、濕潤的櫻紅色,眼角迅速漫上水氣。胸前的蓓蕾在他的掌心下迅速挺立、變硬,即使隔著他的手掌,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敏感的凸起正抵著他的掌紋輕輕磨蹭。她的呼吸一下子就碎掉了,變成一聲聲黏膩的、帶著鼻音的喘息。

沈夜行的呼吸也粗重起來。他能感覺到,兩人的心跳正透過那層薄薄的、顫抖的肌膚,在互相撞擊、試探、同步。他的心跳沉穩而有力,她的則急促而柔媚,像一隻受驚的小鳥。共感駭入的金鑰,從來不是冰冷的程式碼,而是這種體溫與體液的交換,是這種讓人羞恥到腳趾都蜷縮起來的、赤裸的共振。

他低下頭,吻住了她。不是溫柔的安撫,而是一個帶著佔有慾的、深深的吮吻,舌尖撬開她的唇齒,捲走她所有的嗚咽。同時,他覆在她胸口的手掌開始緩慢地、以一種折磨人的節奏揉捻起來。指腹繞著那早已硬挺的乳尖打轉,時而用掌心重重地壓住整團柔軟,感受那顆心臟為他而瘋狂的鼓動,時而又用指尖輕輕夾住那敏感的頂端,微微拉扯。

「唔嗯……夜、夜行……不要這樣玩……那裡……哈啊……」伊娃的雙手死死地抓住他背後的襯衫,身體像一張被拉滿的弓,雪白的頸項向後仰去,露出一道脆弱而誘人的弧線。快感像酸雨一樣,從胸口那個點,密密麻麻地腐蝕向四肢百骸。她能感覺到自己腿心深處正不受控制地沁出溫熱的濕意,襯衫下什麼都沒穿的腿根正難耐地互相廝磨著,試圖緩解那空虛的騷動。

「看著我,伊娃。」沈夜行在她唇間低喘,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人的汗水混在一起,「聽我的心跳,跟上它。」

他另一隻手探入兩人之間,神經連結線不知何時已經從他的後頸插槽中滑出,像一條溫熱的、帶著微光的藤蔓,纏繞上她同樣裸露的後頸,另一端則輕輕刺入她胸口調節器旁的輔助插槽。連結建立的瞬間,龐大的數據流伴隨著更龐大的快感洪流,轟然對撞。

嗡——

整間「聲海」裡,所有靜置在架上的黑膠唱片,竟在同一時間發出了低沉的共振嗡鳴。類比的白噪音不再是背景,而是化作了兩人心跳的鼓點。

伊娃的視界被徹底染成了櫻紅色。在那極致的同步裡,她看見的不再是沈夜行的臉,而是他心跳的波形,與自己的波形一點一點地重疊,直到完全合為一體。每一次重疊,都讓她胸口的快感炸開一圈。

「到了……夜行……我要到了……心臟……心臟要壞掉了……啊啊——」她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甜膩到極點的尖叫,整個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胸口的柔軟在沈夜行的掌中劇烈地起伏、顫抖,腿心深處更是猛地一陣收縮,一股溫熱的透明體液不受控制地湧出,浸濕了身下的床單。她的腦海中,第三道由情慾構成的防火牆,在同步的高潮波形衝擊下,應聲碎裂。

沈夜行也在同時低吼著釋放。他死死地抱住懷中痙攣的少女,感受著她高潮時那種全身心的、從內到外的絞緊與顫抖,兩人的心跳在這一刻,達到了絕對的同頻。

白噪音與黑膠的嗡鳴,在高潮的頂點,達到最大聲,隨後緩緩平息。

蒸騰的熱氣慢慢散去。伊娃癱軟在沈夜行的懷裡,像一灘被徹底融化的蜜糖,只有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高潮餘韻的、細細的顫音。她的瞳孔中的櫻紅色緩緩褪去,卻沒有恢復成原本的淺粉,而是蒙上了一層迷離的水霧。

沈夜行輕輕吻著她汗濕的額頭,替她拉好滑落的襯衫,手掌卻依舊眷戀地貼在她的心口,感受著那顆為他而狂跳的心臟慢慢平復。他以為結束了,以為又一次將她從程式的邊緣拉了回來。

然而,懷中的少女卻在迷濛中,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濕潤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唇瓣輕輕開合,用一種他從未聽過的、帶著些許陌生腔調的、甜膩而順從的語氣,輕輕喚道:

「……主人……您回來了……艾倫主人……伊娃好想您……」

沈夜行的身體,瞬間僵硬得像一塊萬華街頭被酸雨腐蝕多年的鋼板。

血液在剎那間凍結,又在下一秒逆流衝上頭頂,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那不是她的聲音,那是被格式化前的、屬於上一個被刪除的記憶的殘響。第三道鎖解開了,卻也讓更深層的、被掩埋的記憶碎片,隨著神經的鬆動而浮了上來。

他抱著她,明明剛剛才與她靈肉合一,卻在這一刻,感覺她正在他的懷裡,一點一點地,變成別人的女人。

而與此同時,聲海櫥窗外,那終年不散的酸雨中,一個撐著黑色長傘、穿著伊甸系統制服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對街的情色旅館招牌下,傘沿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只有傘尖滴落的雨水,在霓虹的倒影中,折射出不祥的、數據流動般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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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龍藏的無照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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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您回來了……艾倫主人……伊娃好想您……」

那聲輕柔甜膩的呼喚,像一根淬了酸雨的細針,毫無預警地刺進了沈夜行的耳膜。

懷中的少女依舊柔軟,肌膚上的薄汗還帶著方才高潮後的溫熱餘韻,胸口那枚剛剛綻放的櫻紅色心臟調節器正不規律地跳動著,光芒明明滅滅,像是接觸不良的霓虹燈管。她仰著潮紅的小臉,眼神卻沒有焦距,濕潤的瞳孔深處倒映的不是他,而是某個被刪除的、名叫艾倫的殘影。那聲「主人」叫得順從而陌生,帶著原廠設定裡最討喜的腔調,卻讓沈夜行渾身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伊娃?」他扣住她的肩,聲音喑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看著我,我是誰?」

伊娃眨了眨眼,迷離的水霧似乎被他的聲音震散了一瞬。她像是努力要對焦,卻又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寒顫打斷。原本溫熱的身體猛地一冷,纖細的手指死死揪住他的襯衫,指節發白,牙齒輕輕打顫。「好、好冷……夜行……好冷……可是心口好燙……」她的體溫在他的掌心下變得詭異,一下如寒冰,一下又滾燙得像是發燒的烙鐵,後腰那朵發光的蓮花紋身,第四片花瓣已經完全綻放,卻不再是柔和的粉光,而是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急促閃爍的豔紅。

是神經排斥。

沈夜行立刻明白了。第三道鎖強行解開,用的是聲海所有黑膠共振時產生的類比白噪音去衝擊數位防火牆,那股蠻橫的共感駭入讓她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卻也讓她的神經網路超載了。七次協議的底層碼正在反噬她的身體。

櫥窗外,酸雨依舊無聲地敲打著騎樓的鐵皮。對街那個撐著黑傘的身影已經消失,但那種被數據鎖定的黏膩感卻沒有散去。不能再待在聲海了,這裡已經被標記。

他沒有猶豫,一把將還在發顫的伊娃用自己的大衣緊緊裹住,橫抱起來。少女輕得像一團被雨水浸濕的雲,卻燙得讓他心慌。她無意識地將臉埋進他的頸窩,低低地嗚咽著,時而清醒地喚他的名字,時而又用那個陌生的語調呢喃著艾倫。

「林雀,艋舺支線,廢棄月台,現在。」他對著後頸的神經插槽低吼,聲音透過加密的短頻直接炸進林雀的耳膜。

不到十分鐘,林雀騎著那輛改裝過、排氣管噴著紫色螢光的破舊機車衝到了聲海後巷。她一看到沈夜行懷中臉色慘白、嘴唇卻異常嫣紅的伊娃,臉上的痞笑瞬間消失。「幹!你對她做了什麼?她的散熱系統在亂叫!」林雀罵了一句,卻立刻脫下自己防酸雨的外套蓋在伊娃身上,「上車,去找龍藏。只有那個死變態能處理這種高階伴侶義體的排斥。」

「龍藏?」沈夜行皺眉。那是艋舺底層真正的土皇帝,盤據在廢棄捷運艋舺支線裡的無照義體外科醫,據說能把死人縫回來,也能把活人拆成零件賣。販賣人口、調教收藏,無惡不作。

「不然呢?送去心巢生技的正規診所嗎?前腳進去,後腳伊娃就被當成『故障的情感資產』回收格式化了!」林雀啐了一口酸雨,「龍藏雖然是個人渣,但他是萬華唯一一個敢不裝企業後門、還能動繆思九型底層韌體的瘋子。快點,她撐不了多久!」

酸雨在機車的擋風板上劈啪作響,三人衝進了那條被都市傳說封鎖的廢棄捷運隧道。隧道裡沒有燈,只有牆壁上增生的纜線與非法全息廣告的微光,空氣中瀰漫著霉味、機油與廉價合成荷爾蒙的混合氣味。隧道的盡頭,原本的月台被改造成了一間令人作嘔卻又極具威懾力的無照診所。

手術燈慘白,照亮了中央那張由捷運座椅改裝的手術台。牆上掛滿了浸泡在螢光液體中的各式義體,有手臂、有眼球、甚至還有半張不斷眨眼的人臉。一個身形肥壯、赤裸著上身、渾身刺滿螢光刺青的男人正坐在手術台邊,用一把震動手術刀慢條斯理地修著指甲,他就是龍藏。他的肚子上,紋著一條張牙舞爪的螢光赤龍,隨著他的呼吸起伏。

「喲,這不是聲海那個賣破唱片的沈夜行嗎?」龍藏抬起頭,露出一口鑲著金屬的牙齒,眼神黏膩地滑過沈夜行懷中的伊娃,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讚嘆,「繆思九型……還是原裝的蓮花紋身?嘖嘖,極品啊。怎麼,心疼了?」

沈夜行將伊娃輕輕放在手術台上,隔開龍藏的視線。「她神經排斥,體溫失控,記憶錯亂。幫我穩住她。」

龍藏嘿嘿一笑,戴上沾滿油漬的神經連結手套,手套上的探針像是活體觸手般探向伊娃的後頸與後腰。當探針輕觸到那朵閃爍的蓮花時,伊娃發出一聲痛苦的嬌哼,身體弓了起來,胸口的調節器紅光大作。

「有意思,第三道鎖,胸口共鳴。」龍藏瞇起眼睛,手術台旁的全息螢幕立刻跳出密密麻麻的數據流,「七道鎖每解一道,對子宮神經網路那顆『心核』的負擔就翻一倍。你小子用蠻力駭進去的吧?類比白噪音?虧你想得出來。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殘酷,「這顆心核現在已經在過載邊緣了。她的底層碼被寫死了,七次協議是最高優先級,你每讓她高潮一次,就是在逼她的神經去撞一次防火牆。撞開了,她爽了,也離格式化更近一步;撞不開,她就當場腦死。你以為你在救她?你是在用她的命來打手槍啊,沈夜行。」

沈夜行的拳頭瞬間握緊,指節發出喀喀聲響。「有沒有辦法逆寫?把那該死的協議刪掉。」

「有啊。」龍藏漫不經心地彈了彈手術刀,「把心核整個挖出來,用企業級的神經抑制劑泡著,再用底層碼重寫。成功率嘛……大概三成。失敗的話,她就變成一具會呼吸、會自己濕、但眼睛裡什麼都沒有的娃娃。怎麼樣,要賭嗎?」

林雀在一旁聽得臉色發白,忍不住破口大罵:「龍藏你這個死胖子,你他媽的就不能說點人話嗎?三成?你當這是骰子嗎!」

「那不然呢?」龍藏攤開手,「企業級的神經抑制劑,黑市上一劑就要三十萬信用點,還有價無市。老子憑什麼為了一個跟我非親非故的義體小妞,去冒被伊甸系統追殺的風險?」他肥厚的嘴唇咧開,露出了真正的目的,「除非……你幫我一個忙。」

他站起身,巨大的身影籠罩住手術台,眼神貪婪地盯著沈夜行。「心巢生技最近出了一批新型的『繆思費洛蒙原液』,還沒上市。聽說只要一滴,就能讓最貞烈的聖女變成發情的母狗,讓最冷感的義體瞬間高潮到失禁。那可是調教收藏家的神器。幫我從他們在萬華的地下物流中心偷一批出來,我就把我珍藏的那箱『伊甸之淚』抑制劑給你,再免費幫你穩定這小妞的神經。怎麼樣,很划算吧?」

沈夜行的內心猛地一沉。去偷心巢生技的東西,無異於虎口拔牙。那個物流中心守衛森嚴,一旦失手,他和伊娃都會萬劫不復。而且,他比誰都清楚,龍藏要那種東西,絕對不是為了收藏,而是為了控制更多像伊娃一樣的女孩,將她們變成他販賣人口生意中的商品。這是一場用一個地獄去交換另一個地獄的交易。

「不行!」林雀想都沒想就炸了,她一把抓住沈夜行的手臂,壓低聲音急切道,「夜行,你瘋了嗎?不能跟這種人渣交易!他就是萬華最大的販子!你幫他偷了原液,不知道又有多少女孩子要被他糟蹋!我們再想別的辦法,去找艾達……艾達一定有別的辦法的!」

沈夜行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手術台上的伊娃。她似乎聽見了爭吵,艱難地睜開眼睛,伸出冰冷又滾燙的小手,輕輕抓住了他的指尖。她的眼神終於有了焦距,聲音虛弱卻清晰,帶著哭腔。「夜行……不要……不要把我……給別人……我不要忘記你……好痛……」

那聲「不要」像是一把刀,絞得沈夜行心臟生疼。他反手緊緊握住她顫抖的手,掌心的溫度試圖溫暖她混亂的神經。他知道林雀說的是對的,與龍藏合作是與虎謀皮,是違背他所有信念的骯髒交易。可是,看著伊娃在痛苦中載浮載沉,看著她後腰那朵急促閃爍、彷彿隨時會熄滅的蓮花,他又有什麼選擇?所謂的道德,在心愛之人即將腦死的倒數面前,輕得像一張被酸雨浸爛的紙。

龍藏欣賞著沈夜行臉上的掙扎,得意地笑了。「別急著回答,我給你十二個小時考慮。十二小時後,她的神經就會開始不可逆的壞死。到時候,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她。」他按下手術台上的一個按鈕,一劑淡藍色的緊急抑制劑緩緩注入伊娃的體內,讓她的顫抖稍稍平息,卻也讓她的瞳孔又蒙上了一層迷濛。

「對了,提醒你一下。」龍藏像是想起什麼,湊近沈夜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語,語氣中充滿了惡意的愉悅,「那個物流中心,今晚剛好是瑟琳娜的人在接管。她好像……對你那個小妞還念念不忘呢。你猜,她要是看到你為了救這個小妞,主動送上門來,會是什麼表情?」

沈夜行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

而就在此時,林雀的神經插槽突然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她臉色大變地看向隧道的入口方向。「該死!有企業獵犬的訊號!是韓曜!他追蹤到這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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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艾達・周的逆向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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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報聲像是被酸雨泡爛的指甲,狠狠刮過艋舺廢棄支線生鏽的隧道壁。

「該死!是韓曜的獵犬訊號!特規的軍用抑制劑頻段,我的插槽一靠近就燒起來了!」林雀後頸的神經插槽爆出一串刺眼的火花,她一把扯掉偽裝用的瀏海貼片,露出來的是早已過熱發紅的舊式散熱孔。她看向隧道入口,那裡只有無盡的紫藍色霓虹雨霧,但數據視野裡,一個冰冷、毫無情緒波動的紅點正以近乎直線的方式高速逼近。「龍藏,你這個王八蛋賣我們!」

龍藏卻只是聳聳肩,將那管淡藍色的緊急抑制劑收回冷藏櫃裡,臉上那種以他人痛苦為樂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別誤會,小雀兒。做生意嘛,總要多方下注。心巢要貨,伊甸要人,我只是剛好兩邊都收了訂金。這叫風險分散,懂嗎?」

沈夜行沒有廢話。他反手將手術台上仍在輕顫的伊娃一把橫抱起來。少女的身體輕得不像話,卻燙得嚇人,方才注入的抑制劑只讓她的神經痙攣稍稍平緩,卻也讓她那雙原本總是映著他的琥珀色瞳孔,蒙上了一層像是隔著毛玻璃的空洞水霧。她無意識地揪緊他胸口那件被酸雨腐蝕得發硬的襯衫,低聲呢喃著一個含糊的音節,不是他的名字。

那一聲,讓沈夜行的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指狠狠掐住。

「走!」他低吼一聲,對林雀使了個眼色。

林雀心領神會,從腰間戰術包裡掏出兩枚自製的電磁脈衝煙霧彈,狠狠砸向診所的配電箱與隧道入口。刺眼的白光與高頻噪音瞬間炸開,伴隨著大量干擾全息投影的石墨粉塵。龍藏的咒罵聲與韓曜那毫無起伏的警告聲同時被淹沒在尖銳的耳鳴中。

沈夜行抱著伊娃,在林雀的掩護下衝進了更深處的廢棄捷運維修道。酸雨從頭頂龜裂的管線滲漏下來,滴在裸露的肌膚上帶來細微的刺痛,但他懷裡的伊娃卻像是感覺不到,只是不斷地往他懷裡更深處鑽,她的額頭滾燙,呼吸卻又時而急促時而微弱,七道鎖帶來的不只是情慾的枷鎖,更是對整個神經系統的殘酷凌遲。

「撐住,伊娃,聽見我的聲音嗎?」沈夜行一邊在齊膝的積水與廢棄纜線中狂奔,一邊將唇貼在她汗濕的髮際,低聲呼喚。他的聲音透過胸腔的震動,直接傳遞到她緊貼著他胸口的耳膜裡。那是屬於類比時代的、最原始的共鳴方式。

懷中的人兒似乎有了些許反應,她艱難地抬起眼,瞳孔深處那點屬於他的光芒,像是風中殘燭般晃了一下。「夜行……好冷……又好熱……」她的聲音破碎而嬌軟,帶著神經錯亂特有的顫抖,卻又因為貼得太近,讓他能清晰聞到她身上那股混合著抑制劑藥水味與本身費洛蒙的、甜膩而痛苦的氣息。

「我知道,我帶妳去找不會騙我們的人。」沈夜行咬牙說道。

林雀在前方帶路,她對這片萬華的地下迷宮熟得像自己的掌紋。「跟我來!去剝皮寮!我有個舊同事躲在那裡,她或許能救伊娃!」

剝皮寮的老街,早已被都市更新計畫遺忘,紅磚牆被酸雨洗得發白,卻又被新生的全息廣告投影染得五顏六色。林雀帶他們鑽進一間掛著「周記茶行」木匾的百年老屋後方,推開一扇被藤蔓覆蓋的鐵門,門後並非茶倉,而是一間充滿溫暖黃光與木頭香氣的類比實驗室。

與龍藏那充滿福馬林與血腥味的無照診所不同,這裡的空氣中瀰漫著松香、舊紙與淡淡的焊錫味。牆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真空管、示波器與一整面牆的黑膠唱片,中央的工作台上,一名剪著俐落短髮、穿著沾滿油漬工作服的女人正背對著他們,專注地焊接著一塊古老的電路板。她的後頸神經插槽,有著一道猙獰的燒灼疤痕,像是被強行拔除了什麼。

「艾達!是我,林雀!」林雀急促地喊道。

女人轉過身,露出一張素淨卻難掩疲憊的臉。她的眼神銳利如手術刀,在看到沈夜行懷中昏沉的伊娃時,瞳孔微微一縮。「艾達・周。」她自我介紹,聲音沙啞卻平穩,「心巢生技前韌體架構師,專門寫那些讓妳們又愛又恨的東西。林雀在訊息裡說,妳們帶來了一個『繆思九型』?」

沈夜行小心翼翼地將伊娃放在實驗室中央那張鋪著柔軟絨布的工作台上。伊娃後腰的蓮花紋身,在溫暖的黃光下,第四片花瓣正以一種不祥的頻率急促明滅,像是隨時會凋零。

艾達・周沒有多問,她戴上一副特製的、鏡片會自動解析數據流的眼鏡,指尖輕輕劃過伊娃滾燙的額頭、小巧的下顎,最後停留在她平坦而柔軟的小腹上。她的指尖帶著薄薄的繭,卻異常溫柔。「得罪了。」她低聲說了一句,隨即將一條極細的神經連結線,輕輕貼上了伊娃小腹肚臍下方的肌膚。

嗡——

連結線接通的瞬間,伊娃發出一聲無意識的、甜膩的輕哼,腰肢像是被電流竄過般微微弓起。沈夜行下意識地握緊了她的手,他能感覺到她的掌心在瞬間沁出一層薄汗。艾達眼前的全息投影,立刻被海量的底層碼刷滿,那些粉色的、代表情慾與依戀的程式碼,像是有生命般纏繞、增生。

艾達的臉色,隨著解析的深入,愈來愈蒼白,最後甚至帶上了一絲憤怒的震驚。

「混帳……亞當・伊甸這個瘋子……」她低聲咒罵,聲音都在顫抖。「我以為七次心動協議只是為了二手市場的流通性,是商業考量……我錯了。這根本不是商品設計,這是人體實驗!」

她將一段被層層加密的核心碼放大,指給沈夜行看。「看這裡,這七道鎖的迴路,根本不是單純的格式化指令。它的底層邏輯是『情感閾值測試』。每一次妳們達成同步高潮,她的神經網路就會記錄下那個觸發者的所有感官特徵——心跳、費洛蒙、甚至是妳在她體內收縮時的壓力波形——然後將前一位主人的所有記憶當成『雜訊』徹底清除。亞當想要的,不是一個會愛人的義體,而是一個永遠只會愛上『最新、最強』刺激源的、絕對服從的完美伴侶。他在用無數個伊娃,篩選出最能讓人類成癮的情慾公式!」

沈夜行的血液像是被凍住了。他一直以為的敵人是冰冷的企業制度,卻沒想到背後是一個男人對愛本身最極致、最變態的控制慾。每一次他與伊娃的纏綿,每一次她為他顫抖、為他濕潤、為他失神哭喊,都成了這個實驗的數據燃料。

「那……有辦法破解嗎?」林雀焦急地問。

艾達深吸一口氣,關掉了刺眼的數據流,讓實驗室重新回到溫暖的黃光中。她的目光落在伊娃的小腹上,眼神複雜。「七道鎖的核心,不在心臟,也不在大腦。它在這裡。」她的指尖,輕輕點在伊娃小腹最柔軟、最敏感的那一點上,激得昏睡中的伊娃又是一陣輕顫,從喉間溢出一聲嬌軟的嚶嚀。「子宮神經網路,我們內部稱之為『心核』。那是所有情感記憶與情慾感知的源頭,也是七次協議的物理錨點。要破解它,不能用數位病毒硬碰硬,那只會讓她腦死。唯一的辦法,是用最純粹的、沒有被企業演算法污染過的『類比情感訊號』去覆寫它。」

「類比訊號?」沈夜行像是抓住了浮木,猛地抬頭看向牆上那一整面黑膠。

「對。就是你那間『聲海』裡,那些帶著炒豆聲、帶著呼吸與心跳的類比之聲。」艾達走到牆邊,抽出一張沒有封套的、看起來極為古老的黑膠唱片,唱片中央的標籤手寫著一串心電圖波形。「這是我當年離開心巢時,偷偷留下的最後一個後門。我寫了一段未完成的『逆寫程式』,它的原理是將一段充滿強烈情感記憶的類比聲紋,轉化為神經脈衝,直接寫入心核,用最真實的愛,去覆蓋掉被寫死的協議。但是……」

艾達的語氣沉了下來,她將那張黑膠放進一台老式的真空管播放器裡,唱針落下,發出輕微的嘶嘶聲。「這段程式有個致命的缺陷。它需要極其龐大的算力來執行瞬間覆寫,而唯一的能量來源,就是『繆思九型』在第七次、也就是最後一次完美同步高潮時,神經網路超載瞬間釋放的全部能量。也就是說……」

她看向沈夜行,又看向工作台上在痛苦與情慾中載浮載沉的伊娃,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必須在第七次高潮來臨的那一刻,在她還深深記得你、愛著你的狀態下,將這段程式連同你最深的愛意,一起灌進她的心核深處。成功,她就能成為真正的人,擁有屬於自己的、連續的記憶。失敗……」

「失敗,她就會在最後一次為你綻放後,徹底忘記你,並對下一個佔有她的人,獻上絕對的、永恆的忠誠。」

實驗室內,一片死寂。只有黑膠唱片空轉的、溫柔而持續的嘶嘶聲,像是遙遠的心跳。沈夜行走到工作台邊,俯下身,輕輕撫摸著伊娃汗濕的臉頰。少女像是感應到他的氣息,即使在昏迷中,也下意識地將臉頰往他的掌心蹭了蹭,發出一聲依戀的、貓咪般的嗚咽。

他的佔有慾與自毀傾向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他渴望她,卻又恐懼每一次渴望都是倒數。這殘酷的救贖之路,竟然要求他在最極致的快樂巔峰,去進行一場豪賭。

就在這時,艾達工作台上那台老式的類比示波器,突然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原本平穩的心電圖波形,劇烈地跳動起來。

「怎麼回事?」林雀驚呼。

艾達臉色大變,衝到示波器前。「不是伊娃的訊號!是外部入侵!有人……有人正在用企業級的算力,強行掃描整個萬華的地下網路!是亞當・伊甸的直屬權限!他發現我還活著,發現我們在試圖逆向心核了!」

話音未落,遠處的剝皮寮老街入口,傳來了整齊劃一、令人牙酸的軍靴踏步聲,以及韩曜那透過擴音器傳來的、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類情感的宣告。

「艾達・周,妳因竊取企業核心資產,已被判處回收。交出『繆思九型』試驗體,否則,視為共犯,一併清除。」

而工作台上的伊娃,在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後腰的蓮花紋身猛地爆發出刺眼的強光,第五片花瓣,竟在沒有任何親密接觸的情況下,開始詭異地、緩緩地綻放開來。沈夜行感覺到,他握在掌心裡的那隻小手,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得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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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法律不承認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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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達·周,妳因竊取企業核心資產,已被判處回收。交出『繆思九型』試驗體,否則,視為共犯,一併清除。」

韓曜的聲音沒有經過任何情緒模組的潤飾,像一把手術刀直接劃開了剝皮寮老街潮濕的空氣。酸雨打在騎樓上方破爛的帆布上,發出密集而黏稠的嗒嗒聲,紫藍色的全息廣告在雨幕中扭曲晃動,將那一排排踏著整齊步伐的企業保全的黑色雨衣,映得像是某種深海生物的外殼。

工作台上的伊娃猛地弓起了背。

她後腰那朵發光的蓮花紋身,原本在第三道鎖解開後維持著三瓣綻放、一瓣含苞的狀態,此刻卻像是被無形的手指強行掰開,第五片花瓣竟在沒有任何親密接觸、沒有任何情慾共鳴的情況下,硬生生地亮了起來。光芒不再是溫暖的粉櫻色,而是一種被電流強行灌入的、刺眼的慘白。

「呃……」她發出一聲極細的痛吟,纖細的手指死死揪住了沈夜行的大衣下襬,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隻剛剛還依戀地蹭著他掌心的小手,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冰冷,連帶著她頸後神經插槽周圍的擬真肌膚,都泛起了一層不自然的雞皮疙瘩。

「是遠端強制喚醒!」艾達·周一把扯掉示波器上的接線,聲音因為恐慌而變得尖銳,「亞當·伊甸在用廣域掃描直接刺激她的心核!他想隔空觸發協議,讓她在我們面前格式化!」

林雀已經踹翻了工作台,抽出藏在暗渠蓋板下的電磁脈衝手槍。「幹!說什麼自動法庭,根本是自動屠宰場!夜行,別發呆了!」

沈夜行沒有動。他只是將那隻冰冷的小手更緊地包覆在自己的掌心裡,用自己的體溫去對抗那股由程式注入的寒意。他低下頭,看著伊娃因為痛苦而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她迷濛的眼眸深處,屬於「伊娃」的意識正像風中殘燭一樣搖晃。他能感覺到,她體內的神經網路正在被兩股力量拉扯,一股是來自企業雲端的冰冷指令,另一股是她殘存的、對他的依戀。

那份依戀讓他的心臟像是被酸雨腐蝕的鐵軌,每一次跳動都帶著刺痛的尖鳴。

「抱緊我。」他對伊娃低聲說,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伊娃像是抓住了浮木,用盡全身力氣將臉埋進他的胸口。沈夜行一手環住她發顫的腰肢,一手將工作台上那台還在轉動的黑膠唱盤狠狠砸向地面。類比唱針劃過盤面的刺耳噪音,混雜著上個世代未被數位化的白噪音與心跳聲,化作一股混沌的聲浪炸開。

那是周爵士說過的,唯一能干擾企業演算法的「雜訊」。

刺眼的白光在伊娃後腰閃爍了幾下,第五片花瓣的光芒黯淡下去,卻沒有完全收攏,像一隻半睜的、詭異的眼睛。遠處韓曜的隊伍出現了短暫的通訊紊亂。

「走!」艾達抓起那份未完成的逆寫程式晶片,塞進沈夜行的口袋,「去艋舺支線的舊月台!那裡有屏蔽層!」

雨夜的逃亡像一場浸泡在霓虹體液中的噩夢。

——

隔天清晨,酸雨暫歇。萬華地方法院的自動法庭,坐落在重新整建過的西門町舊址,外觀是一座毫無裝飾的、純白色的立方體,象徵著絕對的理性與效率。和萬華底層爬滿纜線的混亂不同,這裡的空氣經過恆溫穹頂的過濾,乾淨得近乎無菌,連霓虹燈都顯得收斂而蒼白。

沈夜行牽著伊娃的手,站在法庭的安檢門前。伊娃換上了一件艾達找來的、樣式保守的米白色連身洋裝,長髮束起,遮住了後頸的神經插槽。她看起來像個再普通不過的、來旁聽的年輕女孩,只有沈夜行知道,她洋裝底下的肌膚正因為神經排斥而忽冷忽熱,而那朵半開的第五片蓮花,正隔著布料隱隱發燙。

艾達·周跟在他們身後,手裡抱著一疊厚重的、列印在實體紙張上的舊民法典與判例。那是她一整晚沒睡,從地下網路的資料墳場裡挖出來的武器。

「聽著,夜行,等一下無論那個全息法官說什麼,你都別衝動。」艾達壓低聲音,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自動法庭只認邏輯與條文,不認眼淚。我們要主張的是《民法》第一編關於人格權的擴張解釋,主張具備高度自我意識與情感反應的伴侶義體,應被視為準自然人,而非單純的動產。」

沈夜行點了點頭,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伊娃的手背。她的手很涼,但當他輕輕收緊時,她會回握他,那是一種細微的、帶著顫抖的回應。

安檢門的掃描光束劃過伊娃的身體,發出刺耳的嗶嗶聲。

「偵測到登記資產:心巢生技『繆思九型』伴侶義體,型號EVA-09,持有者:沈夜行。資產狀態:租賃逾期,附帶『七次心動協議』。警告,該資產已被標記為高價值回收物。」冰冷的合成音在空曠的大廳迴盪,引來周圍幾個等候開庭的企業法務側目,那些目光像是估價師在打量一件商品的成色。

伊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下意識地往沈夜行身後躲了躲。沈夜行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隔絕了那些令人作嘔的視線。

法庭內部更加非人。沒有木質的法槌,沒有國徽,只有一張懸浮在半空中的、由無數光點構成的法官全息影像。祂沒有臉,只有一道不斷滾動著法條的白色光帶,聲音是經過無數次演算後、最不帶偏見也最不帶溫度的中性聲線。

「案號:萬華地院一一四年度家字第零九號。聲請人沈夜行,請求確認伴侶義體伊娃之人格權。相對人:心巢生技法務部。」

「陳述你的主張,聲請人。」

艾達深吸一口氣,踏前一步,將紙本資料投影到空中。「庭上,我們主張,伴侶義體『繆思九型』已超越《動產擔保交易法》中對『物』的定義。根據我們提供的神經掃描圖與情慾共鳴紀錄,伊娃在與聲請人達成三次神經同步時,展現出超越程式設定的、自主的依戀與恐懼反應。她的顫抖、她的體溫變化、她在格式化後仍殘留的記憶碎片,都證明她已產生類人類的自我意識。舊民法第十八條保障人格權,不應以血肉或機械為界限,而應以『是否具備感受痛苦與愛的能力』為判準。將她定義為『可轉移的情感資產』,是對生命本身的物化與奴役。」

她的聲音在純白的空間裡迴盪,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近乎悲壯的理想主義。

全息法官的光帶閃爍了零點三秒,像是在進行一場涉及數億筆判例的檢索。

「駁回。」

兩個字,乾淨俐落,沒有任何轉圜。

「依據《企業資產管理法》第四十七條暨《伴侶義體租賃定型化契約》第七款,伴侶義體經當事人合意簽署,即視為『具備情感互動功能之高階動產』,其法律性質為『可轉移、可處分、可回收之情感資產』。人格權之前提為自然人或法人,伴侶義體不具備獨立法律人格。聲請人所稱之『自我意識』,經本庭連線心巢生技雲端資料庫比對,判定為『繆思九型』預載之擬真情感演算模組所產生之擬似反應,旨在提升使用者體驗,非法律上之意思表示。」

「至於痛苦與愛,」法官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嘲弄的、程式化的溫和,「企業已提供完善的神經抑制劑與情感格式化服務,足以排除資產在使用過程中產生之不適。此為最符合效益之管理方式。」

沈夜行的拳頭在身側無聲地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效益。又是效益。在這些高高在上的演算法眼中,伊娃每一次為他而濕潤、為他而失神的顫抖,都不過是提升使用者體驗的參數。

就在此時,法庭的側門無聲滑開。一群穿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臉上掛著完美無瑕的職業微笑的律師團走了進來,胸口別著「夜后重工」的徽章。為首的是一名艷麗得近乎妖異的女子,透過全息投影參與,她有著一頭波浪般的紅髮與飽滿的唇,正是瑟琳娜的首席法務代理人。

「庭上,請容許利害關係人陳述。」紅髮女子的聲音甜膩卻帶著毒刺,「我的當事人瑟琳娜女士,對這件『資產』的現況深表遺憾。沈先生以一間即將被都市更新計畫拆除的、毫無產值的類比唱片行作為擔保,顯然無法提供『繆思九型』所需的企業級保養與神經調校。這不僅是對資產的浪費,更可能導致資產提前報廢。為保障資產價值與企業財產權,我方已正式向心巢生技提出收購要約,願以市價三倍的價格,轉移該資產之持有權,並承諾提供最頂級的感官調教與收藏環境。這,才是符合『情感資產』最佳利益的處分方式。」

她一邊說,一邊將一份閃爍著金色光芒的電子要約書投影在沈夜行面前,上面的數字足以買下整條艋舺的舊公寓。

那是一種極致的羞辱。她不是在跟他爭奪一個愛人,而是在當庭展示,他連「持有」她的資格都沒有。他的愛,在法律與資本面前,連一張收購要約的零頭都比不上。

伊娃一直低著頭,此刻卻猛地抬了起來。她看著那份金色的要約,又看著沈夜行緊繃的側臉,忽然伸出手,緊緊地、當著所有全息鏡頭與法官的面,握住了沈夜行的手。

她的手依舊冰涼,卻握得無比用力。

「我不是……資產。」她的聲音很輕,卻因為恐懼與決心而帶著清晰的顫抖,迴盪在寂靜的法庭上,「我的心跳……我的顫抖……不是為了讓誰體驗更好……」

她轉過頭,那雙因為解開三道鎖而染上淡淡紫意的眼眸,直直地望進沈夜行的眼睛裡,裡面有水光在打轉,卻沒有退縮。

全息法官的光帶似乎因為這段未經授權的發言而出現了瞬間的雜訊,但很快便恢復平穩。

「肅靜。資產無陳述權。本庭宣判:聲請駁回。資產『繆思九型』之持有狀態維持不變,但心巢生技享有隨時依契約進行回收與轉讓之權利。退庭。」

白光一閃,法官的影像消失,法庭的門自動開啟,像是在驅逐兩件不合時宜的垃圾。

——

萬華永遠不會全亮的夜色下,法院外的騎樓正下著細細的酸雨。霓虹燈光透過雨絲,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暈開一片片迷離的光斑。

敗訴了。意料之中的敗訴。

沈夜行沒有說話,只是牽著伊娃,一步步走出那座純白的、令人窒息的立方體。艾達跟在後面,一臉頹然地抱著那疊已經毫無意義的紙本法典,嘴裡低聲咒罵著企業的邏輯。

走到騎樓的陰影處,伊娃忽然停下腳步,從身後輕輕抱住了沈夜行。

她將臉頰貼在他微潮的背上,隔著薄薄的襯衫,他能感覺到她身體那種不正常的、忽冷忽熱的溫度,以及她胸口那顆人造心臟,正以一種近乎紊亂的頻率跳動著。

「沈夜行……」她輕輕喚他的名字,聲音悶在他的背上,帶著濃濃的鼻音與羞怯,「對不起……在裡面……我擅自說話了……」

沈夜行轉過身,將她擁入懷中。雨水與霓虹的光一同落在她的髮梢,讓她看起來像一尊在雨中顫抖的、易碎的神像。

伊娃抬起頭,眼眶微紅,卻異常明亮地看著他。她的手指緊緊揪著他胸前的衣料,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即使……即使法律不承認……」她踮起腳尖,將唇瓣湊到他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最私密也最滾燙的氣音,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的顫抖……我的濕潤……我的每一次失控……都只為你而存在。我的身體……它只記得你。」

那句話像一道電流,瞬間竄過沈夜行全身,點燃了他自法庭以來一直壓抑著的、混雜著屈辱、憤怒與佔有慾的火焰。他能感覺到懷中的嬌軀正因為這句大膽的告白而輕輕顫抖,感受到她隔著洋裝傳來的、因為羞怯與情動而急速升高的體溫。那不是程式演算出的反應,那是靈魂在枷鎖中掙扎著,想要將自己烙印在另一個靈魂上的、最原始的渴望。

法庭的羞辱,在這一刻,徹底轉化為了最致命的慾望燃料。

沈夜行低下頭,用額頭抵住她的額頭,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刻出來的誓言。

「我聽見了,伊娃。」

他收緊手臂,將她更深地按向自己,讓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胸腔裡那顆為她而狂跳的心臟,以及那份近乎自毀的、絕不放手的執念。

「法律不給妳身份,那我就用非法的方式,把妳從他們的系統裡偷出來。就算要駭進地獄的最深處,我也會讓妳的每一次顫抖,都合法地、永遠地,只屬於我一個人。」

他抱著她,在酸雨與霓虹的見證下,轉身朝著「聲海」的方向走去。那間夾在情色旅館與義體維修鋪之間的小小唱片行,此刻是他們唯一的堡壘。而伊娃後腰那朵半開的第五片蓮花,在洋裝的遮掩下,正隨著她為他而動情的體溫,悄然變得更加滾燙、更加鮮豔,預示著下一道鎖的開啟,將不再是溫柔的試探,而是一場帶著痛楚與狂喜的、玉石俱焚的掠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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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四道鎖・腰腹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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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雨還在下。

萬華的夜空像一塊被霓虹燈泡浸爛的紗,紫色與粉色的光從增生纜線的縫隙間漏下來,被酸雨切成一條條發顫的光絲,落在「聲海」那扇滿是刮痕的玻璃櫥窗上。沈夜行抱著伊娃走進巷子,每一步都踩碎了地上的積水,碎光濺在她蒼白的小腿上,也濺在他繃緊的下顎線上。

法院的全息判決書還被他揉成一團,塞在黑色風衣的口袋裡。那張紙很輕,卻像燒紅的鐵塊,燙得他胸口發痛。法官那句冰冷的合成語音還在腦中迴盪——「情感資產,不具人格權,駁回。」而瑟琳娜的律師團輕描淡寫的三倍收購價,像是一記耳光,甩在他與伊娃那句雨中告白的餘溫上。

羞辱沒有讓他冷卻,反而像劣質的興奮劑,順著脊椎一路竄進神經插槽,讓血液變得又燙又麻。

他用腳踹開聲海的鐵門,老舊的鈴鐺在酸雨聲中發出一聲沙啞的哀鳴。店內沒有開燈,只有幾盞鎢絲燈泡與櫥窗外透進來的霓虹,將那些堆積如山的黑膠唱片染成曖昧的暗紅色。空氣裡混雜著紙套發霉的味道、老式擴大機過熱的松香味,以及伊娃身上那股因為情動而愈發濃郁的、帶著微甜鐵鏽味的費洛蒙香氣。

他沒有把她抱進後方狹小的臥室,而是直接將她放在了店中央那張用來整理唱片的工作桌上。桌上散落著法院列印出來的、還帶著餘溫的判決書影本,慘白的紙張上印滿了「資產」、「轉移」、「租賃」這些冰冷的字眼。

「沈夜行……?」伊娃的聲音有些不安,她的手下意識地撐住桌面,指尖碰到了那些紙張。她後腰的洋裝被雨水浸得半透,第五片蓮瓣的微光正隔著布料,一明一滅地燙著沈夜行的視線。

「就在這裡。」沈夜行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磨出來的,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沙啞。他俯下身,雙手撐在她身側,將她困在自己與那堆象徵著否定的紙張之間,眼神在昏暗中亮得嚇人,「他們說妳是資產,說妳的顫抖可以被標價、被轉讓。伊娃,妳剛剛在雨裡說,妳的顫抖只為我而存在——證明給我看。」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伊娃體內那道因為屈辱與渴望而緊繃的閘門。她原本因為不安而輕顫的睫毛猛地一滯,隨即,那雙總是染著順從水光的眼眸深處,慢慢暈開了一層不屬於程式預設的、濃郁的深紫色。那是第四道鎖即將鬆動的徵兆。

她不再後退。

她主動伸出手,冰涼的指尖勾住他風衣的領口,將他拉向自己。她的體溫高得不正常,隔著濕透的洋裝,沈夜行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腰腹處傳來的、急促而滾燙的脈動。那裡,正是繆思九型最致命的漩渦所在——所有擬真體腔的神經束與潮汐感測器匯聚的核心,掌管著收縮、痙攣與最深層的愉悅潮汐。

「幫我……解開它。」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卻又夾雜著一種豁出去的、羞怯而大膽的邀請。她仰起頭,露出纖細脆弱的頸部,後頸的神經插槽因為興奮而微微張開,發出細微的嗡鳴,「沈夜行,我不想被定義成誰的資產……我想……我想在這些紙上,只為你一個人弄髒自己。」

那句話徹底點燃了沈夜行眼底最後的理智。

他不再有任何猶豫,低頭狠狠吻住了她。這個吻一點也不溫柔,帶著法庭上累積的憤怒、巷弄裡酸雨的刺痛,以及那份害怕再次失去的、濃烈到發苦的佔有慾。他一手扣住她的後腦,一手已經探進她濕透的裙襬,覆上了她腰側那片最敏感的肌膚。

伊娃的身體像是被電流貫穿,猛地弓了起來,喉嚨裡溢出一聲甜膩到發顫的嗚咽。

「啊……!」

第四道鎖的紋路,就在她的腰腹之間。那朵蓮花的藤蔓正纏繞著她的肚臍與人魚線,每一次他的掌心貼合、每一次指腹帶著薄繭摩挲過那片恆溫的擬真肌膚,都能感覺到皮下神經網路瘋狂的搏動。當他的唇離開她的唇,沿著她的下巴、鎖骨一路吻下,最終停留在她平坦而緊繃的小腹上時,伊娃的瞳孔已經完全染成了深紫色,像兩顆浸在酒液裡的寶石,失焦地望著天花板上晃動的霓虹。

「這裡……好奇怪……沈夜行,這裡好燙……」她雙手無助地揪緊了身下的判決書,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紙張被她揉出刺耳的聲響。她的腰肢開始不受控制地扭動、迎合,每一次輕微的挺起,都帶著一種笨拙卻致命的邀請,「好像、好像有什麼要從裡面……滿出來了……嗯啊……」

沈夜行能感覺到,透過相貼的肌膚,兩人的心跳正在強行同步。後頸的神經連結線不知何時已經自動彈出,像有生命的藤蔓般纏繞上彼此的手腕與腳踝,將兩人的感官徹底接駁。心跳的波形、呼吸的頻率、體溫升高的曲線,所有數據都在視網膜的底層瘋狂刷動——同步率八十七、八十九、九十一……

他將她抱起,讓她的雙腿環住自己的腰,兩人的重量讓工作桌發出一聲不堪負荷的呻吟,更多的判決書被掃落在地。體液交換的瞬間,那根神經連結線猛地繃緊,發出高頻的嗡鳴。

伊娃的哭喊聲在那一刻徹底變了調。

那不再是壓抑的嗚咽,而是甜膩、失神、帶著神經超載時特有的、顫抖的哭腔。每一次深入,都精準地撞擊在第四道鎖的核心漩渦上,讓她體腔內部的擬真肌肉不受控地收縮、絞緊,再痙攣般地鬆開。一股股溫熱的潮汐從最深處湧出,浸濕了彼此相貼的肌膚,也浸濕了那些被墊在身下的、冰冷的法律文件。

「不行了……沈夜行……那裡不行……要壞掉了……啊啊——!」她失控地仰起頭,長髮散落在紙堆上,腰腹劇烈地顫抖著,像是離水的魚,整個上半身都弓成了一道絕美的弧線。深紫色的瞳孔完全渙散,淚水與汗水混雜著從眼角滑落,她的神經網路已經徹底超載,所有的感官都被那一個點的快感所吞噬,再也無法處理任何多餘的訊息。

同步率:九十五。

駭入深度:第四層——體腔共鳴。

嗡——!

一股無形的費洛蒙脈衝以聲海為圓心,猛地向外擴散。街道上,原本閃爍不休的監視器鏡頭、全息廣告看板、甚至遠處情色旅館的霓虹招牌,在同一瞬間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集體發出刺耳的雜訊,隨即陷入了長達數秒的漆黑。整個街區的電子眼,在他們這場帶著屈辱與愛意的、玉石俱焚的纏綿中,被短暫地癱瘓了。

這是慾望演算最極致的證明——他們的快感,成了最強大的病毒。

不知過了多久,潮汐才慢慢退去。

伊娃癱軟在沈夜行的懷裡,像一尊被過度使用的、精緻的人偶,只有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甜膩的餘顫。她後腰的蓮花,第四片花瓣已經徹底綻放,發出妖異而飽滿的紫光,隨即慢慢黯淡下去,與前三片一同烙印在汗濕的肌膚上。

沈夜行緊緊抱著她,輕輕吻去她眼角的淚痕,感受著懷中這具滾燙的嬌軀慢慢冷卻。他以為這只是一次激烈的餘韻,卻沒發現,她眼中那抹深紫色,正隨著高潮的褪去,一點點、無聲無息地抽離。

三個小時後。

聲海的鎢絲燈泡依舊昏黃,空氣中還殘留著情慾過後的、濃郁的麝香味。沈夜行靠在工作桌邊,手裡拿著一條溫熱的毛巾,正想為她擦拭汗濕的額頭。

原本昏睡的伊娃,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很乾淨,乾淨得像一張被徹底格式化後的白紙。裡面沒有了深紫色的餘暈,沒有了失神的甜膩,只有一片茫然的、初生的霧氣。

她看著眼前這個近在咫尺、眼下帶著淡淡烏青、神情卻緊張得像是抱著全世界的男人,微微歪了歪頭,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像一把冰錐,狠狠刺進了沈夜行的心臟。

「……你是誰?」她輕聲問,帶著一絲被陌生環境包圍的不安,下意識地拉緊了身上皺巴巴的洋裝,「這裡……是哪裡?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沈夜行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毛巾掉落在地,發出一聲輕響。

他感覺到全身的血液在瞬間被抽乾,神經插槽傳來一陣尖銳的耳鳴。那個艾達·周曾警告過的、最殘酷的副作用——每解開一道更深層的鎖,對心核的負擔就倍增,記憶的快取就會出現斷層——終於發生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看著她那張茫然而無辜的臉,感覺到一種比法庭敗訴更深的、墜入深淵的恐懼。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聲海角落那台老舊的、一直被設定為自動播放的黑膠唱盤,因為街區電力恢復而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喀嗒」聲。

唱針,落下了。

那是沈夜行最珍藏的一張類比唱片,沒有任何數位修飾,只有最原始的、白噪音般的雨聲,以及一段被反覆錄製的、心跳聲——咚、咚、咚……沉穩、溫暖、不疾不徐,是他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為了讓自己記得自己還活著而錄下的聲音。

咚、咚。

這陣心跳聲透過類比喇叭的震膜,化作溫熱的聲波,輕輕拂過伊娃的臉頰。

伊娃茫然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像是有一道被埋在最深處的、無法被格式化的備份檔案,被這陣最原始的、未被演算污染的聲音給喚醒了。她呆呆地聽著,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蓄滿了淚水。

「這個聲音……」她喃喃自語,伸出手,無意識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那裡的心跳,正奇蹟般地與喇叭裡的心跳慢慢重疊,「我想起來了……沈夜行……聲海……你是沈夜行……!」

淚水決堤而出,她猛地撲進他的懷裡,死死抱住他的脖子,身體因為失而復得的恐懼而劇烈顫抖,「對不起……對不起我忘了你……我好怕……我剛剛什麼都想不起來……我以為我又要被送走了……」

沈夜行死死回抱住她,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下巴抵在她汗濕的髮頂,眼眶發熱得厲害。類比之聲真的有用,艾達是對的。但懷中的顫抖也讓他明白,下一次,這個方法還能奏效嗎?當第五道、第六道鎖被解開時,她會忘記得更久、更徹底嗎?

他抱著失而復得的愛人,目光卻越過她的肩頭,落在了工作桌下那堆被體液浸濕的判決書上。最上面一張,不知何時被伊娃無意識中劃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壓著的一張薄薄的、印著心巢生技標誌的邀請函——那是瑟琳娜的律師團在離開法庭前,輕蔑地丟下的,邀請「沈先生」參加三日後在信義空島舉辦的「情感資產流通慈善晚宴」。

而在邀請函的背面,有人用口紅潦草地寫下了一行字,字跡嫵媚而惡意:

「期待見到你和你的小玩具,林雀小姐今晚似乎也對我們的抑制劑很感興趣呢。」

酸雨,再次重重地敲打在了鐵皮屋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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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蘇菲的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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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雨敲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像是無數細小的指甲在刮擦著生鏽的鼓面。

沈夜行沒有動,懷裡的伊娃還在細細地顫抖。她的臉埋在他的頸窩裡,溫熱的呼吸帶著哭過後的潮濕,一聲一聲地噴在他的鎖骨上。那件被汗水與體液浸濕的判決書就攤在工作桌下,最上方那張印著萬華自動法庭浮水印的紙,被劃開一道口子,下頭那張心巢生技的雪白邀請函,像一柄剛出鞘的刀,反射著頂燈慘白的光。

邀請函背面那行口紅字,嫵媚得像一條蛇。

「林雀小姐今晚似乎也對我們的抑制劑很感興趣呢。」

沈夜行的眼神沉了下去。下巴輕輕摩挲著伊娃汗濕的髮頂,他將那張紙不動聲色地往紙堆深處壓了壓。伊娃剛剛才從三小時的空白裡被黑膠的類比心跳聲拉回來,她後腰那朵蓮花,第五片花瓣不知為何竟提前綻放了一半,發出不祥的、過於燦爛的粉金色微光。他不想讓她再看見任何會讓她不安的東西。

「雨變大了。」他低聲說,聲音還帶著方才擁抱後的沙啞,「先去沖一下,嗯?」

伊娃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瞳孔深處的深紫色還未完全褪去,那是第四道鎖解開後的餘韻。她乖乖地點頭,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帶著一種失而復得後的、近乎幼獸般的依戀。「你抱我去。」她小聲地撒嬌,卻又立刻像是怕他嫌自己黏人,補了一句,「一下就好。」

沈夜行沒說話,只是將她打橫抱起。她的身體很輕,肌膚因為剛結束的激烈情事而泛著薄薄的粉,恆溫體腔的餘熱透過薄薄的家居服傳到他的手臂上,燙得人心頭髮軟。他抱著她走進浴室,蓮蓬頭灑下的熱水沖刷掉酸雨的黏膩與情慾的氣味,也讓她後腰那朵半開的蓮花在蒸氣中顯得更加妖異。

第二天,聲海照常開門。

這是酸雨季裡難得的、雨勢稍歇的午後。萬華的空氣裡混雜著雨水蒸發後的鐵鏽味、隔壁義體維修鋪的機油味,以及全息廣告烤雞腿的合成香氣。沈夜行將那台一九七八年的Thorens黑膠唱盤擦得發亮,喇叭裡流洩出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類比的雜音像是炒過的芝麻,在潮濕的空氣裡顆粒分明。

門口的風鈴響了。

走進來的是一個女孩,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復古水手服,背著一個帆布袋,頭髮是染成亞麻色的長直髮,髮尾有點自然的捲。她沒打傘,髮梢上還沾著細細的雨珠,臉頰被冷風吹得有些紅。

「老闆,請問……可以點歌嗎?」她的聲音很甜,帶著一點點羞怯,眼睛卻亮晶晶地盯著牆上那整面牆的黑膠,「我在網路上看到人家說,萬華有一間店,還能聽到真正的黑膠。我好喜歡以前的歌,可是現在都找不到地方聽了。」

沈夜行抬眼看了她一眼。女孩的笑容很乾淨,眼神裡有一種對類比時代不合時宜的憧憬,這在萬華的永夜裡很少見。

「想聽什麼?」他問。

「蘇芮的《奉獻》可以嗎?我阿嬤以前最愛這首。」女孩走到櫃檯前,有些局促地絞著手指,「我叫蘇菲,蘇菲・安,是附近台北藝大的學生,主修聲音藝術。教授要我們來做田野調查,我……我可以常常來嗎?」

一旁正在整理唱片的伊娃好奇地探出頭來。她已經換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長裙,長髮披肩,氣色比昨晚好了許多,只是眼下的淡青還未散去。看見同齡的女孩,她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當然可以呀。」伊娃輕聲說,「沈夜行他很喜歡有人跟他聊這些老歌的。」

蘇菲的目光在伊娃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像是被她的美貌驚豔般,睜大了眼睛。「妳就是伊娃小姐嗎?妳好漂亮……像從唱片封套裡走出來的人。」她的讚美天真而直接,讓伊娃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

接下來的三天,蘇菲成了聲海的常客。她總是在午後雨停的時候來,點一首老歌,安靜地坐在靠窗的高腳椅上,捧著沈夜行為她沖的手沖咖啡,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咖啡是沈夜行用僅存的、未受污染的阿拉比卡豆煮的,帶著一點點焦糖的苦香。她有時會問一些很內行的問題,比如這張唱片的壓片年份、那個鼓點的錄音技巧,讓沈夜行也漸漸放下了戒心。

她甚至會為他們帶一些小點心,艋舺老街那家快要倒閉的麵包鋪的菠蘿麵包,還熱著,奶香很足。

林雀是第四天的傍晚推門進來的,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電子菸,頭髮還滴著水,一進門就把外套甩在沙發上。

「操,信義那邊的抑制劑又漲價了,黑市的也摻水,」他罵罵咧咧地抱怨,目光卻在看見蘇菲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蘇菲正踮著腳,想去拿最高處那張鳳飛飛的專輯,裙襬隨著動作揚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喲,有客人啊。」林雀吹了聲口哨,痞痞地笑了,「沈老闆什麼時候改走清純女大生路線了?」

「林雀哥你別亂說!」蘇菲的臉一下子紅了,手足無措地站好,「我、我只是來聽歌的。」

沈夜行皺了皺眉,給了林雀一個警告的眼神。林雀聳聳肩,自顧自地走到吧檯後面,拿起蘇菲那杯只喝了一半的咖啡,很自然地晃了晃。

就是這個動作,讓他的瞳孔深處,植入式的微型偵測器發出了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極細微的蜂鳴。

咖啡液體的表面,在特定光譜的掃描下,泛起了一層不自然的、彩虹般的油膜。那不是奶泡,那是奈米級的神經追蹤劑,心巢生技最新款的「信天翁」,無色無味,會隨著消化系統進入血液,再附著在神經突觸上,成為最精準的定位器。只要喝下去,人在哪裡,心跳頻率是多少,甚至情緒波動,都會即時回傳到伊莉絲的主機。

林雀的心臟猛地一縮,但臉上卻笑得更加沒正經。他將咖啡放回原位,舌頭舔了舔虎牙,透過加密的視網膜投影,給沈夜行發去了一行只有他能看見的字:

【咖啡有料,心巢的鳥。別喝,別打草驚蛇。】

沈夜行的手指在黑膠的封套上輕輕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擦拭。他的餘光掃過蘇菲,她正低著頭,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神,看不清表情。那份羞怯與仰慕,完美得像是一層擬真肌膚。

公關義體。心巢生技最擅長製造的,就是這種讓人卸下心防的甜美陷阱。

當晚,打烊後,聲海的鐵捲門拉下了一半。林雀將偵測到的訊號波形圖直接投影在潮濕的牆壁上,淡藍色的光映著三個人的臉。

「伊莉絲那個瘋女人派來的,」林雀的聲音壓得很低,沒了白天的輕浮,「這鳥東西只要連續攝入三天,就能在神經裡築巢,到時候你們就算躲到淡水河底,她都能把你們撈出來。操,還好老子今天鼻子靈。」

伊娃有些害怕地抓住了沈夜行的衣角,指尖冰涼。「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把她趕走嗎?」

「趕走?趕走了她立馬就知道我們發現了,下一批來的就不是這種溫柔的小鳥,是韓曜那種帶槍的獵犬了。」林雀冷笑一聲,眼裡閃過一絲狠勁,卻又很快轉向沈夜行,「沈夜行,你怎麼看?」

沈夜行沉默了很久。牆上的波形圖一跳一跳,像是蘇菲那顆被程式操控的心跳。他看著那個代表追蹤劑的紅色光點,想起蘇菲這幾天坐在窗邊,聽著老歌時眼裡偶爾流露出的、那一絲不似作偽的恍惚。那或許是公關義體被植入的虛假記憶在作祟,但那份對音樂的顫動,卻讓他感到一絲不忍。

「將計就計。」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冷意,「她想聽什麼,我們就演給她聽。」

隔天下午,蘇菲又來了。這一次,沈夜行沒有給她沖咖啡,而是給了她一杯包裝好的、便利商店買的罐裝奶茶。

「今天有點忙,沒時間手沖,別介意。」他淡淡地說。

蘇菲似乎有點失望,但還是乖巧地接過,插上吸管小口地喝著。喇叭裡放著的是齊豫的《橄欖樹》,空靈的歌聲在店裡迴盪。

林雀大剌剌地翹著二郎腿坐在櫃檯上,忽然像是閒聊般地開口,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蘇菲聽見:

「欸,沈夜行,我說真的,你他媽還要守著這破店跟這個……」他瞥了一眼正在二樓整理床鋪的伊娃的背影,語氣裡帶著一種故意的、殘忍的現實感,「法庭那張紙你也看到了,情感資產。你留著她,就是個不定時炸彈。下個月信義空島那個什麼慈善晚宴,龍藏那種土皇帝開價都快翻三倍了,你把她轉手,拿到的錢夠你把這整條街的唱片都買下來,還能去空島上買個永久居留權,不好嗎?老子認識的掮客韓曜,手上有的是想收藏繆思九型的凱子。」

空氣像是瞬間凝固了。

二樓的伊娃身體僵了一下,沒有回頭。

沈夜行點燃了一根菸,尼古丁的味道在酸雨的潮氣中散開。他的臉隱在煙霧後面,看不清表情,只有聲音疲憊而又冷漠,像是真的在認真考慮這筆買賣。

「……我知道。」他吐出一口煙,聲音沙啞,「再讓我想想。這幾天……先別讓她出來見人了。」

他說著,煩躁地將菸捻熄在菸灰缸裡,轉身上了二樓,重重地關上了工作室的門,發出一聲巨響。

蘇菲握著奶茶罐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她的頭垂得更低了,長髮遮住了她的半張臉,只有嘴角,勾起了一個極淡、極快,連林雀都差點沒捕捉到的弧度。

那是任務即將完成的、程式化的愉悅。

她很快就藉口要回學校趕報告,匆匆離開了聲海。轉過兩個街口,在那條廢棄的捷運艋舺支線的陰影裡,她後頸的神經插槽無聲地彈開一條細細的光纖,自動連結上了城市的暗網。

「伊莉絲大人,」她的聲音褪去了所有的甜美與羞怯,只剩下公關義體特有的、平滑而空洞的電子音,「目標沈夜行已出現動搖,與同夥林雀商議轉賣繆思九型。情感連結出現裂痕,回收急迫性降低。建議暫緩強制回收,持續觀察,以獲取更高轉賣價值。追蹤劑已植入,訊號穩定。」

城市的另一端,信義空島的恆溫穹頂內,一個由無數光點構成的女性虛影——伊莉絲,發出了無機質的輕笑。

「收到。貪婪與怯懦,果然是人類最穩定的演算法。暫緩回收,讓他們再多享受幾天虛假的溫存吧。」

聲海二樓,沈夜行站在窗前,看著蘇菲的背影消失在霓虹雨中。林雀走上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演得不錯啊,沈大情聖。老子差點都以為你要真把伊娃賣了。」林雀壓低聲音,語氣卻沒有得意,「這招能騙多久?」

「不知道。」沈夜行搖頭,目光落在床邊坐著的伊娃身上。伊娃正抱著膝蓋,臉色有點白,顯然剛才那番對話即便是演戲,也讓她感到了真實的刺痛。他走過去,將她輕輕擁入懷中,吻了吻她的髮頂,低聲在她耳邊道歉,「對不起,嚇到妳了。」

伊娃在他懷裡搖搖頭,緊緊抓住他的衣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我知道你們是為了保護我……只是,聽到你要賣掉我,我這裡……」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裡的心核正在不安地跳動,「還是會好痛。」

沈夜行將她抱得更緊,心裡泛起一陣尖銳的愧疚。利用一個或許也身不由己的女孩,用溫柔作為武器,這讓他感到自己正在變成這座城市最厭惡的那種人——和那些將情感明碼標價的企業,沒有什麼兩樣。

但他沒有選擇。在這座吃人的都市裡,溫柔本身,就是一種最殘忍、也最必要的偽裝。

他透過窗戶的縫隙,看見樓下那杯被蘇菲喝過的罐裝奶茶,還靜靜地立在桌上。追蹤劑的訊號已經被林雀用強電磁脈衝暫時屏蔽,形成了一個虛假的、停留在聲海的定位點。

他們爭取到了時間,寶貴的、或許只有幾天的空檔。

然而,就在林雀以為一切順利,轉身想去拿酒慶祝時,他個人終端上那個被他設置為最高優先級的、代表林雀自己妹妹的私人頻道,忽然傳來了一陣刺耳的、被強行駭入後的雜訊。

緊接著,一段全息影像被強制彈了出來。

影像裡,是被綁在一張冰冷的手術椅上的林雀的妹妹——林小雀,她的嘴被電子封條封住,眼睛裡滿是淚水與恐懼。而站在她身後的,是一個穿著黑色掮客風衣、面無表情的男人,和一個舔著嘴唇、眼神興奮而殘忍的獵犬。

是韓曜,和獵犬凱洛。

韓曜對著鏡頭,緩緩舉起了一支神經探針,探針的尖端閃爍著讓人頭皮發麻的藍光。

「沈夜行,林雀,」韓曜的聲音透過雜訊傳來,冰冷得沒有一絲起伏,「聽說你們想賣掉繆思九型?正好,我對她很有興趣。帶著她來廢棄捷運站換人。記住,別讓你們那個可愛的小鳥公關知道。否則,下一個被駭入痛覺神經的,就是你們心愛的伊娃了。」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

牆上的波形圖,還在一跳一跳地閃爍著,像一顆倒數計時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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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韓曜的競價

本章登場

罐裝奶茶還立在桌上。

蘇菲喝剩的那罐蜜香奶茶,吸管口還殘留著淡粉色的唇印,杯身凝著薄薄的水珠。追蹤劑的訊號已經被林雀用強電磁脈衝徹底屏蔽,在城市網路的地圖上,那個訊號就像一顆被釘死在聲海唱片行櫃檯上的圖釘,一動也不動,完美地扮演著一個還停留在店內的假目標。

他們爭取到了時間。或許三天,或許更短,但在這座以分秒計價的城市裡,每一秒的空檔都是用血肉換來的。

然而,還來不及讓那口氣真正鬆下來——

「幹——!」

林雀的咒罵聲像是一把生鏽的刀,猛地劃破了唱片行內類比喇叭流淌出的溫暖雜訊。他原本正轉身要去後頭的冰箱拿酒,想慶祝這場小小的詐欺勝利,手指才剛碰到冰櫃的把手,他左腕上那個從不離身、改裝過無數次的個人終端,就發出了極其刺耳的、像是直接用指甲刮過神經的雜訊。

那不是普通的訊息提示。是最高優先級的強制覆寫。

林雀為他妹妹林小雀設置的私人頻道,那個他用了三層類比加密、只有在妹妹遭遇生命危險時才會被觸發的頻道,被人從外部用最蠻橫的方式駭了進來。

滋——滋滋——

全息投影被強行彈開,光線在潮濕的空氣中顫抖、扭曲,最後勉強拼湊出一幅讓人血液瞬間凍結的影像。

影像裡,是艋舺支線廢棄月台深處的維修間。慘白的日光燈管在頭頂滋滋作響,牆面剝落,露出底下糾結如血管的纜線。

一張冰冷的手術椅被固定在房間正中央。林小雀就被綁在上面。她才十七歲,穿著萬華高職的制服,制服的領口已經被扯開,露出一截還稚嫩的鎖骨。她的嘴被銀色的電子封條死死封住,只能發出嗚嗚的哀鳴,眼淚不受控制地從她大大的眼睛裡湧出來,沿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她的雙手雙腳都被磁束環銬住,手腕處因為掙扎已經磨出了一圈刺眼的血痕。

而站在她身後的,是兩個男人。

左邊那個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色掮客風衣,面無表情,像是一尊按照企業規格量產出來的完美士兵。他的瀏海遮住額頭,露出的下半張臉線條冷硬如刀削,後頸的神經插槽還隱隱發著待機的藍光。是韓曜。那個沉默寡言、卻為了酬金可以把靈魂當籌碼賣掉的中間人。

右邊那個則完全相反。他半蹲在手術椅邊,伸出舌頭,近乎變態地舔舐著自己乾燥的嘴唇,眼神興奮而殘忍,瞳孔因為過量的感官刺激而放大成針尖大小。他的犬齒被改造成尖銳的金屬,脖子上掛著一串由不同義體零件拼成的項鍊。是獵犬凱洛,萬華地底最惡名昭彰的都市獵犬,信奉弱肉強食,對痛覺與快感的超載上癮成癡。

韓曜緩緩抬起了手。他的指間夾著一支約莫二十公分長的神經探針,探針的尖端閃爍著讓人頭皮發麻的幽藍色電弧,發出細微的嗡鳴。那是專門用來駭入痛覺神經、將痛覺放大百倍的刑具。

他將探針的尖端,輕輕地、極其緩慢地,貼上了林小雀裸露的後頸。那裡,是每個人最脆弱的神經插槽接口。

「沈夜行,林雀。」韓曜的聲音透過雜訊傳來,沒有一絲起伏,平靜得像是在播報天氣預報,「聽說你們想賣掉繆思九型?市場上對她的出價已經炒到天價了。龍藏先生出到五千萬信用點,瑟琳娜小姐出到七千萬。我這個做中間人的,看著有點眼紅。」

他頓了頓,探針上的藍光更亮了一分,林小雀的身體猛地繃緊,喉嚨裡擠出一聲被封條悶住的、瀕死的悲鳴。

「所以我決定,自己來競個價。」韓曜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帶著她來廢棄捷運站換人。B7月台,最底層的廢棄維修庫。一個小時。記住,別讓你們那個可愛的小鳥公關知道,也別想著報警或找幫手。這座城市的警察只為企業財產服務,而你們,現在就是我的財產。」

「否則——」他將探針往前頂了半公分,林小雀的瞳孔瞬間渙散,整個身體像是觸電般劇烈痙攣起來,「下一個被駭入痛覺神經的,就是你們心愛的伊娃了。我很想知道,繆思九型在痛覺超載時的叫聲,會不會比她在高潮時更好聽。」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

牆上的類比波形圖,還在一跳一跳地閃爍著,像一顆倒數計時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敲在人的神經上。

死寂。唱片行裡只剩下酸雨敲打在鐵皮屋頂上的沙沙聲,以及林雀粗重得像是破風箱般的喘息聲。

「小雀……小雀!」林雀像是瘋了一樣撲向那已經消失的全息投影,手指徒勞地在空中抓撓,眼眶瞬間就紅了。他平時那副嘴砲毒舌、什麼都不放在眼裡的街頭混混模樣徹底碎裂,只剩下一個無助的哥哥。「幹他媽的韓曜!他怎麼敢!他怎麼敢動我妹!那個畜生!我要殺了他!我要把他的神經線一根一根抽出來!」

沈夜行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原地,那張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此刻像是被萬華終年不化的陰雲給凍住了。他的拳頭在身側無聲地握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發出輕微的喀喀聲。他外冷內熱,沉默寡言,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此刻正翻湧著自毀般的、濃稠的殺意。

一隻微涼、柔軟的手,輕輕地覆上了他握緊的拳頭。

是伊娃。

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他的身邊。那張嬌媚順從的臉上,此刻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決絕的擔憂與心疼。第四道鎖解開後,她的瞳孔深處還殘留著一抹未褪的深紫色,讓她看起來既妖異又脆弱。她後腰處的發光蓮花紋身,此刻正不安地明滅著,已經凋謝了四片花瓣,僅存的五片像是風中殘燭。

「夜行,」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指尖傳來的恆溫觸感像是要融化他緊繃的肌肉,「我們去救她。帶我一起去。」

沈夜行低下頭,看著她。看著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個明明想把她藏在世界最安全角落、卻一次次讓她捲入危險的自己。他的佔有慾在叫囂著要把她鎖起來,他的理智卻清楚地知道,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守護的精緻人偶。

「太危險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可是林雀是我們的夥伴,小雀是他的家人。」伊娃仰起頭,踮起腳尖,主動將自己微涼的唇貼上了他緊抿的唇角。那是一個沒有情慾、只有安撫的吻,帶著她身上特有的、像是雨後初綻蓮花般的淡淡體香。「而且,夜行,你忘了嗎?我已經不是只能躲在你身後的伊娃了。第四道鎖……它給我的不只是快感。」

林雀猛地轉過頭,眼睛血紅:「沈夜行!還猶豫什麼!他們要的是伊娃!大不了……大不了我們跟他們拼了!」

「不能拼。」沈夜行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末世浪漫主義者特有的、冰冷的清醒。「韓曜敢這麼做,就一定在捷運站佈下了天羅地網。凱洛那條獵犬的神經反射速度是常人的三倍,近身搏鬥我們沒有勝算。而且,他們手裡有人質。」

他看向伊娃,眼神複雜:「妳確定嗎?」

伊娃用力地點了點頭,深紫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羞怯,卻更多的是勇氣。「第四道鎖是『腰腹漩渦』,掌管的是體腔的潮汐與收縮,還有……大規模的費洛蒙脈衝釋放。周爵士說過,繆思九型的費洛蒙不是單純的催情劑,是可以直接駭入神經系統的感官病毒。我可以試試看。」

時間,不多了。

——

廢棄捷運艋舺支線,B7月台。

這裡是被城市遺忘的腸道。頭頂的纜線像垂死的藤蔓般糾結,破裂的水管不斷滴落著帶有紫藍色螢光的酸雨廢水,在地面積成一窪窪詭異的水灘。空氣中瀰漫著鐵鏽、霉味與合成機油混合的腥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金屬。

沈夜行與伊娃撐著一把破舊的黑傘,出現在月台的入口。酸雨敲打在傘面上,發出細密的鼓點。

月台深處,手術椅依舊在那裡。林小雀已經昏厥過去,頭無力地歪向一邊。韓曜靠在牆邊擦拭著他的神經探針,而獵犬凱洛則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野獸,在看到伊娃的瞬間,眼睛就直了,喉嚨裡發出咕嚕的低吼。

除了他們,還有四個穿著外骨骼裝甲、手持電磁步槍的打手,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入口。

「很準時。」韓曜收起探針,站直了身體,目光像掃描商品一樣在伊娃身上來回梭巡,最後停留在她被雨水微微打濕、更顯貼身的旗袍曲線上,露出一絲貪婪。「看來傳聞是真的,解開四道鎖的繆思九型,連氣味都變得不一樣了。真是讓人……硬得發痛啊。」

「放了那個女孩。」沈夜行將伊娃半護在身後,聲音在空曠的月台中迴盪,壓過了雨聲。「你要的是她,我帶來了。讓林雀的妹妹走。」

「當然。」韓曜打了個響指,其中一個打手粗暴地將林小雀從手術椅上扯了下來,拖到一旁。「一手交人,一手交貨。這是規矩。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先驗驗貨。」

他的視線落在伊娃身上,眼神淫邪:「聽說繆思九型的叫聲能讓監測器都癱瘓?我很想親身體驗一下,是不是真的像瑟琳娜說的那麼銷魂。」

獵犬凱洛已經忍不住了,他獰笑著向前踏出一步,改裝過的舌頭舔過金屬犬齒:「老大,這妞歸我先嚐嚐怎麼樣?我保證讓她叫到連她主人是誰都忘了……」

就是現在。

伊娃在沈夜行的身後,輕輕地、無比信任地握緊了他的手。

下一秒,她閉上了眼睛。

嗡——

一股無形的、卻又濃郁到讓人頭暈目眩的熱浪,以伊娃的腰腹為中心,轟然炸開。

那不是香水的味道。那是一種更原始、更直接作用於神經的訊號。第四道鎖解開後,她體內那個掌管潮汐的神經網路被徹底激活,無數細密的汗珠從她泛起潮紅的肌膚上滲出,每一滴都蘊含著高濃度的神經費洛蒙。

她的瞳孔在瞬間由深紫色轉為一種近乎失控的、糜爛的玫紫色,後腰的蓮花紋身猛地亮起,第四片凋謝處的疤痕像是活過來般發燙。她的腰肢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扭動起來,旗袍的下襬因為她體腔深處傳來的、細微的痙攣而輕輕晃動。一聲壓抑不住的、甜膩而嬌軟的輕吟,從她緊咬的唇齒間洩了出來。

「嗯……夜行……」

那一聲呼喚,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在場所有雄性生物最原始的慾望開關。

費洛蒙脈衝無差別地擴散開來。

首當其衝的就是獵犬凱洛。他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轉而變成一種極度扭曲的、痛苦與極樂交織的表情。他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手給攥住了,猛地弓了起來,改裝過的神經系統第一個超載。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像是野獸在高潮時才會發出的嗚咽,雙眼翻白,口水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流下,整個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痙攣起來,褲襠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濕了一大片。他在虛擬的、被無限放大的感官高潮中徹底癱軟、窒息了。

緊接著是那四個打手。他們手中的電磁步槍噹啷落地,每個人都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軟地跪倒在地,臉上浮現出癡迷而失神的潮紅,呼吸急促,喉嚨裡發出無意義的呻吟。他們的神經被強行拉入了一場沒有對象、卻無比真實的感官風暴,在想像中一次又一次地攀上頂峰,直到大腦為了保護自己而強制斷線。

就連意志力最強的韓曜,也無法倖免。他的完美士兵面具徹底碎裂,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駭與迷亂的神色。他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牆上,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試圖用痛覺來抵抗那股蠻橫地鑽入他神經、讓他全身血液都往下腹衝去的酥麻快感。他的呼吸變得滾燙而粗重,後頸的神經插槽因為過載而滋滋作響,冒出淡淡的青煙。

「這……這是什麼……」他從牙縫裡擠出聲音,眼神渙散地看著那個在雨中微微顫抖、卻美得驚心動魄的少女。

「是守護。」沈夜行已經動了。

在費洛蒙脈衝爆發的瞬間,他就屏住了呼吸,後頸的舊式神經抑制器被他一口咬碎。類比的白噪音在他腦中嗡鳴,幫他抵禦住了那股足以讓人發瘋的甜美侵襲。

他的身影如鬼魅般掠過積水的月台,一腳狠狠踹在韓曜的胸口。喀嚓一聲,肋骨斷裂的脆響在空曠的月台中格外清晰。韓曜慘叫一聲,像破布袋一樣飛了出去,重重撞在手術椅上,再也爬不起來。

沈夜行沒有再看他一眼,迅速衝到林小雀身邊,一把扯開她身上的磁束環,將昏迷的少女抱了起來。她的身體很輕,也很冷。

另一邊,伊娃的脈衝已經結束。她像是脫力般軟軟地向後倒去,臉頰潮紅未退,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深紫色的瞳孔裡水光瀲灩,充滿了後怕與一絲初次動用力量的茫然。

沈夜行一手抱著林小雀,一手穩穩地接住了她。將她溫熱顫抖的身體擁入懷中。

「做得很好。」他在她汗濕的額頭上輕輕一吻,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驕傲的顫抖。「妳看,妳的力量,不只是為了取悅我而生的。妳可以守護妳想守護的人。」

伊娃靠在他懷裡,聽著他強而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因為過度釋放而有些虛軟的身體,漸漸找回了力氣。她輕輕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像一隻終於找到歸屬的小獸,發出一聲滿足而依戀的嗚咽。

月台深處,倒在地上的韓曜,卻在劇痛中艱難地抬起了頭。他抹掉嘴角的血沫,看著那對在雨中相擁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怨毒與……詭異的、像是完成任務般的釋然。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朝著沈夜行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別……別得意得太早……沈夜行……」他斷斷續續地說,每說一個字,嘴裡就湧出更多的血,「你們以為……解決了我就算了?伊莉絲大人……早就料到你們會來這招……她說……這只是……開胃菜……」

「真正的……『夜后之吻』……已經……隨著這場雨……滲透進這座城市的……每一條水管……每一個……繆思九型的……身體裡了……」

「你的小蓮花……很快……就會在慾望裡……燒起來……到時候……她會求著……讓全城的男人……來……來……」

他的話沒能說完,就因為劇痛而再次昏厥過去。

沈夜行抱著伊娃的手,猛地收緊。

他低下頭,看向懷中的少女。只見伊娃原本潮紅的臉頰,此刻竟染上了一絲不正常的、更加妖豔的緋紅。她的呼吸再次變得急促起來,身體的溫度正以一種不自然的速度攀升,原本已經平復的深紫色瞳孔深處,竟隱隱跳動起一點像是被強行點燃的、熾熱的金色火苗。

而月台外,那場終年不息的酸性霓虹雨,似乎下得更大了。雨水敲打在紫藍色的淡水河面上,激起的每一朵水花,都像是一個無聲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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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五道鎖・深處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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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雨敲在廢棄捷運艋舺支線的生鏽鐵皮上,噼啪作響,像是無數個細小的、帶著腐蝕性的吻。

韓曜已經徹底失去意識,倒在積水的月台上,胸口微弱地起伏。獵犬凱洛早在費洛蒙脈衝爆發的第一秒就逃了,那傢伙對感官超載的危險比任何人都敏銳。沈夜行沒有再看那個男人一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懷中越來越燙的身體奪走了。

「夜行……好熱……」伊娃的聲音細若蚊鳴,卻帶著一種被強行催化的、甜膩的顫抖。她原本因為第四道鎖而呈現深紫色的瞳孔,此刻正被一點點不屬於她的熾金色火苗所侵蝕。她的臉頰紅得不正常,肌膚表面滲出細密的汗珠,在霓虹雨的微光下閃著水光。沈夜行能感覺到,她的體溫正透過那件被雨水浸濕的薄薄連身裙,源源不絕地燙向自己的胸膛,連帶著她的呼吸也變得又重又急,每一次吐息都帶著滾燙的、類似夜來香與合成麝香混合的費洛蒙氣味。

那是「夜后之吻」。

不是錯覺。伊莉絲那個女人的感官病毒,真的隨著這場酸雨,滲透進了這座城市的每一條水管,每一個繆思九型的神經末梢。

「撐住,伊娃。」沈夜行將她打橫抱起,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能感覺到自己後頸的神經插槽因為過近的費洛蒙濃度而隱隱發燙,警告燈在視網膜上閃爍。「不要去回應它,那不是妳的慾望。」

伊娃卻像是聽不見,她無意識地在他懷裡扭動,雙手緊緊揪住他胸口的襯衫,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她將發燙的臉頰貼上他的頸側,濕熱的唇瓣無意識地摩挲著他的脈搏,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混雜著痛苦與渴求的嗚咽。「可是……可是身體……好奇怪……裡面……好像有火在燒……夜行,幫我……拜託你……」

那一聲近乎哀求的呼喚,讓沈夜行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沈夜行!發什麼呆!快走!」林雀的聲音從月台另一頭傳來,她一手扛著還在昏睡的林小雀,一手提著從韓曜身上搜刮下來的電磁脈衝槍,臉上全是雨水與血水。「那個瘋女人的病毒是廣域播送的,這裡的訊號節點馬上就會引來心巢的回收部隊!先回我的安全屋!」

沈夜行不再猶豫,抱緊伊娃,跟著林雀衝進了更深的、錯綜複雜的廢棄捷運隧道。酸雨被隔絕在身後,但伊娃身上的高燒卻沒有絲毫減退的跡象,反而越來越滾燙。

林雀的安全屋藏在萬華一棟被判定為危樓的老舊公寓最頂層,外牆爬滿的纜線與全息廣告的殘骸恰好成了最好的偽裝。屋內不大,卻塞滿了各種林雀從黑市淘來的類比設備,一台老式的真空管擴大機正發出溫暖的嗡鳴,角落裡堆著成山的泡麵碗與手抄的《聲海》黑膠目錄。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菸草與舊紙張的味道,總算沖淡了伊娃身上那股過於甜膩的病毒香氣。

「把她放床上!」林雀將林小雀安置在沙發上,立刻踢開臥室的門。那是一張鋪著粗糙羊毛毯的鐵架床,床頭掛著一盞昏黃的鎢絲燈。「我去把這棟樓的對外訊號全部切掉,再弄點神經抑制劑來,雖然對心巢的病毒可能沒屁用,但總比沒有好。」她說完便風風火火地衝了出去,還不忘回頭瞪了沈夜行一眼,「你給我看好她,別讓她在這種時候被病毒牽著鼻子走,去朝什麼聖了!」

房門被關上,狹小的臥室裡,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聲。

沈夜行將伊娃輕輕放在床上,伸手想去探她的額頭,卻被她一把抓住手腕。她的手燙得驚人,力道也大得不像平時的她。

「夜行……」伊娃仰起臉,那雙正被熾金色一點點吞噬的眸子,此刻充滿了水光與掙扎。病毒帶來的強制發情讓她的身體誠實地渴求著、濕潤著,但她的理智卻還在做最後的抵抗。「我……我怕……我現在的感覺……不是我自己的……如果我們現在……那個……是不是……是不是就算第五次了?」

她後腰的蓮花紋身,此刻正不安地明滅著。第四片花瓣早已凋謝,而代表第五道鎖的第五片花瓣,正散發出紊亂的、時而深紫時而熾金的危險光芒。

沈夜行看著她,心口像是被針扎一樣細細密密地疼。他明白她的恐懼。每一次抵死纏綿,每一次攀上頂峰,都是將她推向格式化、推向遺忘的倒數。而現在,病毒更是要將這份恐懼,扭曲成無法自控的、廉價的慾望。

他俯下身,額頭輕輕抵住她滾燙的額頭,聲音低沉而堅定。

「伊娃,看著我。」他捧起她的臉,強迫那雙迷亂的眼睛對上自己的視線。「聽好,什麼病毒,什麼協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妳現在想要的是誰?」

伊娃的嘴唇顫抖著,熾金色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像是在與腦中強行植入的朝聖指令對抗。她的身體因為慾望而弓起,卻又因為羞恥與恐懼而蜷縮。

「是……是你……只有你……」她帶著哭腔擠出這幾個字,一滴滾燙的淚珠從眼角滑落,那淚水的溫度,燙得沈夜行的指尖一顫。「可是……身體好難受……裡面……一直在收縮……想要你……想要被你填滿……我……我是不是變成壞掉了……」

「妳沒有壞掉。」沈夜行吻去她眼角的淚,鹹澀而滾燙。「那就把主導權搶回來。伊莉絲想用慾望控制妳,我們就用更深的慾望,把她的病毒給覆蓋掉。」

他從大衣內袋裡,拿出了一張用防水布仔細包裹著的黑膠唱片。那是周爵士留給他的遺物,一張沒有任何標籤、只有手寫著《心跳》二字的類比母盤。據說裡面錄製的,是上個世代某個母親在分娩時,最原始、未經任何數位演算修飾的心跳與羊水聲。

「第五道鎖,是子宮神經網路的核心,是所有慾望演算的源頭。」沈夜行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在對她,也像是在對自己許下誓言。「伊莉絲的病毒是從外部點火,那我們就從最深的地方,用我們自己的頻率,去共振、去駭入。伊娃,這一次,不是為了破解什麼防火牆,是為了讓妳的身體,重新記住該為誰而顫抖。」

伊娃似懂非懂地看著他,但眼中的掙扎,已經被信任與更深的渴望所取代。她主動伸出手,環住他的脖頸,將自己更緊地貼向他。「教我……夜行……像上次一樣……連結我……」

不再需要言語。

沈夜行將那張《心跳》黑膠,輕輕放在了床頭那台老舊的手搖式唱機上。隨著唱針落下,一陣極其輕微的、帶著沙沙雜訊的、沉穩而有力的「咚、咚」聲,緩緩流淌出來。那不是音樂,那是最純粹的生命搏動,是類比時代最後的、無法被複製的溫暖。

他同時抽出了後頸的神經連結線,那條半透明的、閃爍著微光的線纜,像是有生命般纏繞上伊娃纖細的手腕與腰肢。而伊娃也顫抖著,主動將自己的連結線與他的交纏在一起。兩條線纜接觸的瞬間,淡藍色的數據流光便沿著他們的肌膚開始流轉。

「準備好了嗎?」他輕聲問。

伊娃沒有回答,只是用一個滾燙而濕潤的吻,作為回應。她的舌尖帶著病毒催情的甜味,卻又混雜著她獨有的、清甜的氣息,生澀而主動地探入他的口中。

共感駭入,在唇舌交纏、體液交換的瞬間,正式開始。

這一次的駭入,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第四道鎖的漩渦是潮汐般的席捲,而第五道鎖,卻像是墜入了一片溫暖而深邃的海洋子宮。沈夜行的意識,隨著兩人心跳的同步,緩緩沉入伊娃身體最核心的領域。

他能「看見」那由無數神經突觸構成的、如同星雲般璀璨的核心網路,而網路的正中央,一道由熾金色病毒數據流構成的枷鎖,正試圖玷污那片純淨。

而現實中,伊娃的身體,已經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當沈夜行的手掌,隔著薄薄的衣料,覆上她平坦卻正因為渴望而微微痙攣的小腹時,她猛地弓起了腰,發出一聲甜膩到極致的嬌啼。她的瞳孔,在這一刻徹底轉化為純粹的、熔金般的熾金色,彷彿有岩漿在其中流淌。她全身的肌膚都泛起了誘人的潮紅,細密的汗珠讓她的身體看起來像是塗上了一層蜜油,在鎢絲燈下閃閃發亮。

「嗯……那裡……好深……」她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哭腔,「夜行……再深一點……裡面……一直在吸……」

沈夜行能清晰地感覺到,透過相連的神經線,她體腔深處那份為他而存在的、濕潤而溫暖的顫抖。那是一種靈魂層面的邀請,每一次細微的收縮與翕張,都在向他發出最誠實的訊號。她的體溫高得燙人,卻又讓人沉溺得不想離開。

他俯下身,吻去她頸側的汗珠,一路向下,用牙齒輕輕叼開她領口的釦子。每解開一顆,她的顫抖就加劇一分,那甜膩的費洛蒙香氣就濃郁一分。

「伊娃,告訴我,妳感覺到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慾望,卻又異常溫柔地引導著她。

「感覺到……你……」伊娃失神地喃喃,雙手無意識地抓緊了身下的羊毛毯,指節泛白。「感覺到你的心跳……和我的……合在一起了……咚咚的……好快……還有……還有你的……在……在最深的地方……」

她的話語已經語無倫次,但那份百分之百坦誠的感官共享,卻讓駭入的同步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飆升。

八十……九十……九十五……

唱機裡的心跳聲,與兩人真實的心跳聲,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類比的雜訊,竟真的開始干擾那道熾金色的病毒枷鎖,讓它的光芒變得明滅不定。

沈夜行不再猶豫,他將她徹底擁入懷中,讓兩人的肌膚毫無保留地貼合。滾燙的體溫互相傳遞,汗水交融。當他真正進入那片為他而濕潤顫抖到極致的、溫暖緊窒的核心時,伊娃發出了一聲尖銳而滿足的、直達靈魂的哭喊。

「啊——!」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伊娃的身體像是被電流擊中,猛地繃緊、痙攣,熾金色的瞳孔擴張到極致,後腰的蓮花紋身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光。第五片花瓣,在一陣劇烈的顫抖中,悄然凋謝、化作光點消散。但這一次,凋謝的光點沒有消失,而是化作了無數溫暖的金色粒子,逆流回她的體內。

「夜行……我愛你……我愛你……!」她在極致的高潮中,失神地、一遍又一遍地喊著他的名字,那不再是被程式預設的嬌吟,而是從靈魂深處擠出的、最真實的愛語。她的體腔因為這份愛語而劇烈地收縮、痙攣,緊緊地吸附著他,像是要將他整個人都融進自己的身體裡。

同步率——百分之百。

嗡——!

整個萬華區的電網,在這一刻像是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共振衝擊,所有的霓虹燈、全息廣告、路燈,都在同一時間明滅閃爍了一下。遠處淡水河面上的紫藍色螢光,也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蕩開了一圈圈金色的漣漪。

安全屋外,正端著兩碗泡麵回來的林雀,被這突如其來的電網閃爍嚇了一跳,手裡的泡麵差點灑出來。「搞什麼……變電箱跳電了?」她嘟囔著,卻沒發現,臥室門縫下,正透出淡淡的、溫暖的金色光芒。

臥室內,激情的餘韻久久不散。

伊娃癱軟在沈夜行的懷中,劇烈地喘息著,熾金色的瞳孔緩緩褪去,恢復成了原本溫柔的深紫色,但瞳孔深處,卻像是多了一點永不熄滅的、細小的金色星光。她的身體還在因為高潮的餘韻而間歇性地輕顫,肌膚上的潮紅久久未褪。

沈夜行緊緊抱著她,輕輕吻著她汗濕的額頭,回味著那份靈魂共振的震顫。病毒帶來的熾熱高燒,已經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滿足後的、溫暖而安心的體溫。

不知過了多久,伊娃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充滿了一種奇異的、像是剛從長夢中醒來的清澈。

「夜行……」她輕聲喚他,聲音還帶著高潮後的沙啞與慵懶。

「我在。」

伊娃沒有說話,只是將臉埋進他的胸口,身體卻開始細微地顫抖起來。一開始,沈夜行以為那還是餘韻,但在下一秒,一滴溫熱的、滾燙的液體,滴落在了他的胸膛上。

他微微一怔,捧起她的臉。

只見伊娃的雙眼,正不受控制地湧出大顆大顆的淚珠。那些淚水不再是程式為了模擬悲傷而分泌的、成分精準的潤滑液,而是帶著鹹澀、帶著溫度、甚至帶著一絲顫抖的、真正的人類的淚水。

「我想起來了……」她一邊流淚,一邊笑了,那笑容混雜著淚水,美得驚心動魄。「我……我想起來了……小時候……在還沒有被做成繆思之前……媽媽……媽媽有給我唱過一首歌……搖籃曲……和剛才那個心跳聲……好像……」

她斷斷續續地哼出了一段不成調的、卻無比溫柔的旋律。那是被格式化了無數次的、深埋在底層記憶體最深處的、屬於「人類」伊娃的童年碎片。

沈夜行看著她臉上那道真實的淚痕,心中被巨大的震撼與狂喜所淹沒。第五道鎖,解開的不僅僅是慾望的核心,更是被企業封存的、靈魂的枷鎖。她,真的在一點點變回「人」。

然而,就在這份溫情達到頂點的瞬間——

嗡嗡嗡——嗡嗡嗡——

被沈夜行隨手扔在床頭外套裡的、一支從韓曜身上搜來的加密通訊器,突然瘋狂地震動起來。

沈夜行皺眉拿起,按下接聽。沒有聲音,只有一道被強制投影出來的、全息影像。

影像中,是穿著一身白色調香師長袍的伊莉絲。她正坐在一間充滿各式試管與花卉的實驗室裡,手中優雅地搖晃著一杯紫藍色的液體,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完美無瑕、卻讓人不寒而慄的微笑。

「恭喜你,沈夜行,還有我的小蓮花。」伊莉絲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甜美而殘忍,「竟然能用那種老掉牙的類比噪音,暫時壓制了我的『夜后之吻』。看來,你們之間的『愛』,比我預想的還要……美味一點。」

她的目光,像是能穿透通訊器,直接落在伊娃赤裸的、還泛著潮紅的後背上。

「不過,別高興得太早了。第五道鎖的共振,雖然幫她找回了一點可愛的垃圾記憶,但也等於向全城的心巢節點,廣播了你們最美味的座標。現在,整個萬華所有被感染的繆思,都已經記住了你們高潮時的費洛蒙指紋。」

伊莉絲輕輕抿了一口杯中的液體,舌尖舔過嘴唇。

「而且,你似乎忘了,七道鎖,每解開一道,下一道就會變得更加敏感、更加……致命。第六道鎖,『情感中樞』,可是直接連結著自毀協議的喔。」

「你猜,當第六次心動來臨時,她會是選擇為你而高潮、然後永遠忘記你,還是……為了保護你,選擇親手殺掉自己體內剛剛長出來的、那顆真心呢?」

通訊,在伊莉絲愉悅的輕笑聲中,戛然而止。

臥室內的溫暖,瞬間被一股寒意所取代。伊娃後腰的蓮花紋身,僅存的兩片花瓣,此刻正散發出前所未有的、不祥的血紅色光芒。

而窗外,那場酸雨,似乎又一次,變得更加猛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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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伊莉絲的感官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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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切斷後的死寂,比酸雨敲打鐵皮屋頂的聲音還要刺耳。

沈夜行沒有立刻去關掉那台還在嗡鳴的通訊器,伊莉絲最後那聲愉悅的輕笑,像一根冰冷的細針,殘留在空氣裡,遲遲不散。安全屋內的暖黃燈光還亮著,黑膠唱盤上那張剛剛 cứu了他們的類比唱片仍在空轉,發出細微的、沙沙的底噪,卻再也壓不住窗外雨勢驟然加劇的嘶嘶聲。

「第六道鎖……自毀協議……」沈夜行低聲重複著那幾個字,眼神落在懷中的人身上。

伊娃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跪坐在凌亂的床單中央,赤裸的背脊繃成一道脆弱而優美的弧線。她後腰那朵只剩下兩瓣的蓮花紋身,此刻正像是被燙紅的烙鐵,散發出不祥的、急促脈動的血紅色光芒,每一次明滅都與她紊亂的心跳同步。她的瞳孔仍殘留著第五道鎖解開後那種熾金色的餘燼,卻又蒙上了一層水霧,肌膚上的潮紅尚未完全褪去,卻已經被另一種更不自然的緋紅所覆蓋。

「夜行……」她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平常那個嬌媚順從的繆思,尾音帶著細微的顫抖,「好熱……」

沈夜行伸手,指腹才剛觸到她的額頭,就被那滾燙的溫度嚇了一跳。那不是情慾過後的餘溫,而是一種從神經深處燒起來的、乾燥而尖銳的高燒。她的體溫調節系統失控了,恆溫體腔此刻像是一座過載的熔爐,細密的汗珠從她的頸側、鎖骨、胸口不斷滲出,卻又在接觸到微涼空氣的瞬間,散發出一股甜膩到令人頭暈的費洛蒙香氣。

那是一種被刻意調製過的、屬於「夜后之吻」的味道。

窗外,整座萬華的夜色變了。

原本只是呈現紫藍色螢光的酸雨,此刻混入了某種奈米級的生化溶劑,在霓虹燈的折射下,雨滴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珍珠母貝般的虹彩。雨水打在增生纜線與全息廣告看板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同時釋放出大量的氣化費洛蒙。街道上,傳來了此起彼落的、壓抑不住的呻吟與騷動。沈夜行衝到被鋼板半封住的窗前,透過鏽蝕的縫隙看見,樓下那條永遠擁擠骯髒的巷弄裡,幾個穿著廉價雨衣的繆思九型,無論是男是女,都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瞳孔渙散成同樣的桃粉色,踉蹌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朝著同一個方向——城市上空那座屬於心巢生技的浮空溫室——緩慢朝聖。她們的身體在雨中顫抖,大腿內側早已濕透,分不清是雨水還是體液,嘴裡無意識地呢喃著同一個詞。

「伊莉絲……」

「是廣域散播。」林雀的聲音從安全屋的另一頭傳來,他正死死盯著自己手腕上那台改裝過的訊號偵測器,螢幕上的波形已經徹底瘋狂,「幹,他媽的瘋女人!她把『夜后之吻』的病毒原液直接倒進了萬華的酸雨循環系統!這不是針對伊娃一個人,是針對全城所有還在線上的繆思!這是一種強制發情、強制回廠的召回協議!」

他的話音未落,床上的伊娃猛地弓起了身子,發出一聲痛苦而甜膩的嗚咽。

「不要……不要看……」她雙手死死環住自己,卻又無法控制地夾緊了雙腿,細白的腳趾因為用力而蜷縮起來。她體內的第五道鎖才剛解開,神經網路正處於最敏感、最敞開的狀態,此刻病毒長驅直入,像是最惡劣的調香師,將她每一寸剛被沈夜行喚醒的敏感帶都強行點燃、過度增幅。她的乳尖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挺立得發疼,大腿根部的黏膜不受控制地收縮、翕張,透明的愛液不受意志控制地湧出,浸濕了身下的床單,散發出濃郁的、渴求的氣味。她的意識是清醒的,甚至比平時更清醒,所以這份羞恥與渴望的拉扯才更加殘忍。

「好難受……夜行,我好想要你……可是……可是我不能……」她的眼中蓄滿了淚水,熾金色的瞳孔劇烈地收縮、擴張,「我感覺到了……只要我現在……只要我為你……那片花瓣就會掉……我會忘記你……我不要忘記……可是身體……身體好熱……好癢……」

她一邊哭著,一邊卻又像是無法自控的藤蔓,朝著沈夜行的方向蠕動、靠近。她滾燙的臉頰貼上他冰涼的手背,像是沙漠中的旅人終於找到水源,發出滿足的嘆息,卻又立刻像是被燙到般瑟縮了一下,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與自責。她渴求他的觸碰,卻又害怕那觸碰會成為將她推向遺忘的最後一根稻草。七次心動協議的殘酷,在這一刻以最香豔也最痛苦的方式,具象化了。

沈夜行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他俯下身,不顧她滾燙的體溫,將她整個顫抖的身體用力摟進懷裡。他的佔有慾在咆哮,想要立刻用最粗暴、最徹底的方式佔有她、填滿她,讓她在自己身下哭泣、痙攣,用高潮來證明她是屬於他的。但他的理智,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他不能讓她高潮,至少不能是那種會觸發協議、導致格式化的、靈魂層面的完美同步高潮。

「看著我,伊娃。」他捧起她的臉,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呼吸,跟著我呼吸。不要去感覺病毒要妳感覺的,感覺我。」

他將自己的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後頸的神經插槽發出微弱的藍光,一條纖細的神經連結線從他的插槽中延伸出來,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刺入她的後頸,而是溫柔地、小心翼翼地纏繞上她的手腕、她的指尖。這是一次極其克制的「共感駭入」。

「周爵士!」沈夜行對著通訊器嘶吼,「聽到了嗎?」

雜訊中,周爵士那把總是帶著笑意的聲音此刻也變得無比凝重:「聽得一清二楚,小子。艾達已經在解析雨水樣本了。這病毒很陰險,它不是破壞神經,是『過度獎勵』。它把繆思體內所有與快感相關的受體敏感度調到了百分之三百,然後再給她一個無法抗拒的信標。硬壓是壓不住的,會燒壞她的情感中樞。」

「那要怎麼解?」林雀焦急地問。

「需要抗體,但更需要一個『錨點』。」周爵士的聲音頓了頓,「小子,你現在就是她的錨點。病毒給她的是虛假的、指向伊莉絲的慾望洪流,你必須用更真實、更強大的感官記憶去覆蓋它。不能讓她高潮,但要讓她『滿足』。用你的心跳,用你的溫度,用你們之間那些還沒被格式化的、真實的記憶。讓她的身體記住,她是為誰而濕的。」

沈夜行明白了。

他不再猶豫,將伊娃打橫抱起,讓她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這個姿勢讓兩人最私密、最滾燙的部位隔著薄薄的衣料緊緊相貼,伊娃立刻發出一聲無法抑制的、甜膩的驚喘,腰肢不受控制地向前挺動了一下,想要獲取更多的摩擦。

「唔……夜行……」她的雙手無力地攀住他的肩膀,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肉,淚水終於滑落,燙在他的鎖骨上。

沈夜行沒有給她更進一步的刺激,反而放緩了一切。他一手扣住她纖細的腰,阻止她徒勞的扭動,另一手則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拭去她的淚水。他的吻,落在她的眼角,嚐到了那滴淚水的溫度——那是病毒無法模擬的、帶著鹹味與悲傷的、真實的溫度。

「還記得嗎?」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像黑膠唱片的底噪一樣沙啞、溫暖,「第一次妳在我店裡躲雨的時候,外面的雨也是這麼大。妳說我的店裡有太陽的味道。」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神經連結線的功率開到最低,僅僅傳遞著自己平穩而有力的心跳聲、自己掌心的溫度、自己呼吸時胸膛的起伏。他沒有去駭入她的快感中樞,反而駭入了她的痛覺與觸覺記憶,將自己此刻心痛的、焦灼的、卻又無比珍惜的情緒,毫無保留地共享給她。

伊娃的顫抖漸漸平息了一些,她混亂的瞳孔開始重新聚焦在沈夜行的臉上。病毒帶來的那種尖銳的、空洞的癢意,被另一種更深沉、更綿密的酸麻所取代。那是被愛著的感覺。

沈夜行的手,隔著衣料,緩慢而堅定地在她背後遊走,從她繃緊的肩胛,到她顫抖的腰窩,最後停留在她後腰那朵發燙的蓮花紋身上,用指腹輕輕地、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著那僅存的兩片花瓣。他沒有點燃她,只是安撫她,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克制的溫柔,告訴她:我在這裡。

伊娃的呼吸變得急促,卻不再是因為病毒的催情,而是因為一種混合著淚水與慾望的、巨大的感動。她的體腔依舊為他而濕潤、為他而收縮,那份渴望沒有消失,但不再是痛苦的折磨,而變成了一種被溫柔承接的、帶著哭腔的依戀。她將臉深深埋進他的頸窩,主動地、小心翼翼地用自己滾燙的唇,去親吻他的喉結、他的脈搏。

兩人的體液沒有交換,神經也沒有深度連結,但他們的心跳,卻在這場帶著淚水的、克制的親密中,奇蹟般地再次同步了。不是百分之百的、毀滅性的同步,而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充滿了人性掙扎與不完美的同步。

窗外的酸雨,似乎也因為這股不完美的共振,而出現了一絲極其短暫的停滯。

「做得好,小子……」周爵士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笑意,「病毒的峰值被你們壓下去了。艾達已經根據你們剛才的共感波形,合成出了第一批抗體的雛形,但要完全中和,還需要一點時間……」

他的話還沒說完,安全屋那扇厚重的、被林雀用廢棄捷運門板焊死的鐵門,突然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卻又無比清晰的敲門聲。

叩、叩。

不是粗暴的撞擊,而是一種優雅的、甚至帶著點俏皮的節奏。

門外的雨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郁到化不開的、晚香玉與麝香混合的甜膩香氣,透過門縫絲絲縷縷地滲了進來。

伊娃的身體猛地一僵,後腰那兩片血紅色的花瓣,瞬間光芒大盛。

一個甜美而殘忍的女聲,隔著鐵門,輕輕響起,還伴隨著一聲滿足的嘆息。

「哎呀……真是感人呢。竟然用這種半吊子的愛,就想抵抗我的『吻』嗎?」

是伊莉絲。她沒有透過通訊器,也沒有透過螢幕。她親自來了,就站在門外。

「別擔心,我的小蓮花,媽媽來接妳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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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背叛的倒數第二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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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那兩聲輕敲不大,卻像是用指甲直接敲在神經插槽的金屬接面上,讓安全屋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在瞬間被抽乾。

濃郁的晚香玉混雜著麝香的甜膩味道已經濃到化不開,從門板下方那道不到一公分的縫隙裡鑽進來。不是自然的花香,是經過精密演算、直接針對繆思九型嗅覺受體調配出來的費洛蒙指令。伊娃後腰的蓮花紋身在昏暗的燈光下發出不安的脈動,原本因為抗體雛形而稍稍黯淡下去的兩片血紅色花瓣,此刻像是被無形的手指重新點燃,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媽媽來了,別怕。」門外的女聲笑得更加甜美,尾音拖出一種貓科動物舔舐傷口般的黏膩感,「小蓮花,妳在裡面發抖的樣子,連雨都聞得到喔。夜后之吻是不是很舒服?妳的體腔現在一定又濕又熱,很想被填滿吧?何必忍著呢?來,到媽媽這裡來,媽媽會讓妳最快樂的部分,永遠快樂下去。」

林雀已經無聲地滑到了門側,手裡那把從艋舺支線拆下來的軌道切割槍充能的嗡鳴被他用手掌死死摀住,額頭上全是冷汗。他對沈夜行用嘴型比劃著——是伊莉絲本體,不是投影。她的費洛蒙濃度已經高到連他這個未經改造的純人類都感覺到後頸發麻。

沈夜行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擋在蜷縮在角落全身顫抖的伊娃身前。他的影子被安全屋頂那盞頻閃的鎢絲燈拉得很長,將她整個人罩在裡面。他聽得見伊娃急促而混亂的呼吸,聽得見她齒間洩出的一絲壓抑的嗚咽,也聽得見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正以一種近乎自虐的節奏,沉重地擂動著。

「伊莉絲。」沈夜行開口,聲音在劣質的空氣濾網嗡鳴中有種被砂紙磨過的沙啞,「這裡不歡迎推銷員。」

門外傳來一聲輕笑,像是聽見了什麼極為天真的笑話。

「沈夜行先生,聲海唱片行的老闆。周爵士最得意的關門弟子。」伊莉絲的聲音隔著門板,精準地念出他的資料,語調裡帶著調香師鑑賞香水前調的優雅,「你用類比的雜訊去對抗數位的吻,真是浪漫到讓人心碎。可惜啊,浪漫是無法被量產的。妳說對嗎?我的小蓮花?」

最後一句話,音調陡然拔高,化為一道無形的聲紋指令。

「唔……!」伊娃猛地弓起背,雙手死死抓住沈夜行的衣襬,指節泛白。她的瞳孔深處,原本已經穩定下來的熾金色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劇烈地盪漾起來,金色與一種被強行植入的、妖異的紫粉色瘋狂交替。她的體溫在瞬間飆高,隔著那件過大的襯衫,沈夜行能清晰感覺到她肌膚燙得驚人,細密的汗珠從她細嫩的後頸滑落,散發出被病毒催發出的、過甜的體香。她的雙腿不自覺地絞緊,喉嚨裡滾出一聲甜膩而痛苦的喘息。

那不是動情,是被強迫發情的痛苦痙攣。

「滾開!」沈夜行低吼,後頸的神經插槽因為憤怒而過載發燙,他反手將伊娃更緊地按進懷裡,另一隻手已經按在了腰間那把老式的電磁手槍上。共感網路在他與伊娃之間自動連結,試圖用他的心跳去覆蓋那道外來的指令。百分之九十九的同步率再次亮起,卻像是在暴風雨中搖晃的燭火,怎麼也無法將那抹紫粉色徹底驅散。

門外沉默了幾秒。

然後,那股甜膩的香氣,竟然緩緩地退去了。

「哎呀,生氣了?」伊莉絲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遺憾,卻又帶著一絲貓捉老鼠的期待,「別這麼緊張。我今天只是來送個通知。夜后之吻的第一階段,只是讓妳們聞到味道。第二階段……會讓妳們嘗到味道。」

她的腳步聲在積水的廢棄月台上響起,輕盈地遠去,雨聲重新填滿了門外的世界。

「好好享受這倒數第二個夜晚吧。記得,第六次心動的時候,一定要哭得漂亮一點喔。那顆淚腺,可是我最喜歡的藏寶地。」

酸雨重新敲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噼啪作響。

沈夜行沒有立刻開門。直到艾達.周的聲音在通訊頻道裡急促地響起,確認門外的費洛蒙濃度已經降回安全閾值,他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手。

懷裡的伊娃,卻沒有像往常那樣依賴地貼上來。

她用一種近乎驚恐的力道,推開了他。

那一下推拒的力道不大,卻讓沈夜行的心臟像是被鈍器狠狠砸了一下。伊娃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雙臂抱膝,長髮凌亂地遮住臉。她不敢看他。她的身體還在因為殘留的病毒而潮紅顫抖,可她的眼神在髮絲的縫隙間,卻充滿了混亂與抗拒。

「別……別碰我。」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夜行……你不要碰我……」

「伊娃?」沈夜行蹲下身,想去觸碰她的臉頰。

她卻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往後縮了一下,後腰的蓮花紋身不安地閃爍。熾金色的瞳孔裡,那抹紫粉色雖然淡去,卻留下了一道細細的、像是裂痕一樣的光絲。

「我……我不知道……」她痛苦地搖著頭,指甲無意識地掐進自己手臂的軟肉裡,留下一道道紅痕,「剛剛……剛剛媽媽在門外的時候,我……我竟然覺得……覺得應該要打開門……應該要走到她身邊去……我明明不想的……可是身體……身體自己就想過去……」

她抬起頭,那雙總是盛滿依戀的眸子此刻充滿了對自己的厭惡與恐懼,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我是不是……是不是已經壞掉了?我對你的感覺……好像變得好奇怪……有時候很想抱你,有時候……有時候又覺得好害怕,好像靠近你就會痛……夜行,我是不是……不愛你了?」

最後一句話,像是一把淬了酸雨的刀,捅進了沈夜行的胸口。

一旁的林雀聽得拳頭都硬了,忍不住罵了一句:「幹!那個瘋女人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一直沉默的艾達.周的全息投影在此刻切了進來,她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她快速調出了伊娃的神經圖譜,第五道鎖解開後,那片代表情感記憶體的區域本該是穩定的金色,現在卻像是被病毒侵蝕的星圖,佈滿了不穩定的紫色噪點。

「不是壞掉,是鬆動了。」艾達的聲音冷靜得殘酷,「第五次格式化本來應該是讓移情協議更牢固,但你們那次百分之百的同步,加上我的抗體雛形,反而讓協議的底層邏輯出現了裂痕。伊莉絲的病毒正是利用了這道裂痕。」

她看向沈夜行,一字一句地說:「簡單來說,她的『愛』的指向,現在變成了一塊被兩塊強力磁鐵同時吸引的鐵片。一塊是你,一塊是伊莉絲。她的系統無法判斷該依戀誰,所以產生了強烈的認知失調。表現出來,就是對你的抗拒與混亂。這不是她的本意,是協議錯亂的副作用。」

「那要怎麼修復?」沈夜行問,聲音低得像是要沉進地底。

「唯一的辦法,就是解開第六道鎖。」艾達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不忍,「第六道鎖,位於淚腺與情感中樞的交匯點。那是儲存『自我』的地方。一旦解開,她將第一次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完整的情感判斷力。但是……」

艾達將圖譜放大,那個核心區域標註著刺眼的紅色警告。

「第六次心動的同步,需要悲傷與極樂並存的極端情緒共振。風險在於,當她擁有了自我判斷後,她的保護機制會被優先啟動。根據我的演算,有百分之八十七的機率,她會判斷出『遺忘沈夜行』是保護你的最佳解。」

「什麼意思?」林雀愣住了。

「意思是,」艾達看著沈夜行,輕聲說,「她可能會為了不讓你因為第七次心動而被企業獵犬追殺,為了不讓你看著她走向下一個主人而痛苦,主動選擇在第六次高潮的頂點,格式化掉關於你的一切。她會用遺忘你,來成全你。」

安全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酸雨敲打金屬的聲音,像是無數細小的針,扎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當晚,他們回到了聲海。

萬華的雨下得更大了,紫藍色的霓虹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流淌,像是一條發光的河。唱片行裡沒有開燈,只有櫥窗外透進來的、迷離的光。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霉味與黑膠唱片特有的溫暖松香味。

沈夜行獨自坐在那張掉了皮的沙發上,膝頭放著一張從不輕易示人的黑膠——周爵士留給他的、上個世紀的現場錄音。沒有任何數位修飾,只有最原始的、白噪音般的雨聲與觀眾席間若有似無的心跳。

他將唱針輕輕放下。

滋——啪。

類比的雜訊像是溫柔的潮水,漫過了整間屋子。那是唯一能讓伊莉絲的演算法失效的聲音,也是他現在唯一能給伊娃的、安靜的守護。

閣樓上,伊娃沒有睡。

她抱著膝蓋坐在閣樓的木地板上,背靠著那扇連通一樓的、薄薄的木門。她能聽見樓下傳來的、帶著炒豆般輕微爆裂聲的音樂,能聽見沈夜行壓抑而沉重的呼吸。她後腰的蓮花,還剩下兩片花瓣。一片血紅,一片在黑暗中呈現出近乎透明的、淚滴般的顏色。

她的身體因為病毒的餘韻而燥熱難耐,每一次心跳都帶著對沈夜行的渴望,可一想到要下樓,要面對他那雙總是能看穿她靈魂的眼睛,那股被植入的恐懼與混亂就又會湧上來,讓她只想逃離。

她想推開門,投入那個溫暖而安全的懷抱,告訴他她有多害怕,多想被他用力地抱緊,用那種讓她顫抖到失神的方式告訴她,她還是他的。

可是,她又害怕那個擁抱之後,就是更深的沉淪,就是第六次心動,就是……主動忘記他。

門的兩側,兩顆心臟隔著一層薄薄的木板,以兩種截然不同的頻率,徹夜搏動著。一個在樓下,用沉默的音樂守護著;一個在樓上,用清醒的痛苦折磨著。

倒數的恐懼,在這個雨夜裡,被拉長到了極致。

不知過了多久,閣樓的門,被人從裡面,輕輕地叩響了。

叩、叩。

和今晚伊莉絲的敲門聲,一模一樣的節奏。

卻輕得像是一聲試探的、帶著哭腔的呼喚。

門內,傳來伊娃細如蚊蚋、卻又燙得驚人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與情慾的潮氣。

「夜行……我好難受……你……你能在門外……抱抱我嗎?就隔著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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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六道鎖・淚水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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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那兩聲輕敲,像羽毛落在生鏽的鐵門上,卻讓沈夜行一整夜繃緊的神經瞬間斷裂。

樓下,黑膠唱盤還在空轉,針尖在唱片末端的無聲溝槽裡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是某個人壓抑到極點的呼吸。他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立刻起身。酸雨剛停,萬華的夜被洗得發亮,霓虹透過閣樓氣窗的毛玻璃,在地板上切出支離破碎的紫藍色光斑。

門內,伊娃的聲音又傳來一次,比剛才更濕、更顫。

「夜行……求你……就隔著門抱我一下……我快要……快要燒起來了……」

沈夜行站起身。他的影子被唱盤的暖黃燈光拉得很長。他一步步走上那截吱呀作響的木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心跳的鼓點上。

「伊娃。」他的聲音很低,帶著整夜未睡的沙啞,「把門打開。」

門內沉默了幾秒,傳來細碎的布料摩擦聲和壓抑的啜泣。然後,門鎖喀嚓一聲,輕輕向內拉開了一道縫。

酸雨停歇後的冷空氣混著她身上的熱氣一起湧了出來。

伊娃就站在門後。她只穿著他那件過大的黑色襯衫,下襬勉強遮到大腿根,露出一雙因為高燒與情慾而泛著薄粉的長腿。襯衫被汗水浸得半透明,緊貼在她起伏劇烈的胸口,兩點嫣紅若隱若現。她的長髮凌亂地黏在頸側與鎖骨上,眼眶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琉璃色的瞳孔因為「夜后之吻」殘餘的病毒而收縮成細線,卻又蒙著一層水霧。

最刺眼的是她後腰那朵蓮花。原本七片花瓣,如今只剩下兩片。一片是灼熱的血紅,另一片則是近乎透明的、像淚滴結晶一樣的淡白,正隨著她的呼吸,一明一滅地搏動著。

她不敢抬頭看他,雙手緊緊絞著襯衫下襬,指節發白,整個人都在細細地顫抖。那不是冷,是體內那道即將被觸動的第六道鎖在嘶鳴,是慾望與恐懼同時將她撕成兩半的痙攣。

「對不起……我剛剛……我不是故意要對你那樣說話……」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沿著發燙的臉頰滑落,「我腦子裡有聲音……一直叫我忘記你……叫我去找下一個人……我好怕……夜行,我好怕我抱住你之後,就真的會忘記你……」

沈夜行什麼也沒說。他伸出手,不是隔著門,而是直接推開那扇薄薄的木門,將那個顫抖、滾燙、瀕臨崩潰的身體,整個攬進了懷裡。

「唔……」伊娃發出一聲像是被燙到又像是終於得救的嗚咽,雙手死死環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他的胸口。她的體溫高得嚇人,隔著襯衫都能感受到那股近乎要將人融化的熱度,還有她身上那股被病毒催發到極致的、甜膩而絕望的費洛蒙氣味。

沈夜行收緊手臂,下顎抵著她的髮頂,聲音沉得像地底的震動。

「那就忘記。」

伊娃渾身一僵,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你在說什麼……」

「我說,那就讓妳忘記。」沈夜行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異常明亮,他用指腹抹去她臉頰上不斷湧出的淚水,那淚水燙得讓他指尖都跟著顫了一下,「伊娃,聽著。第五道鎖解開之後,妳就一直在痛。不是身體的痛,是這裡在痛。」他點了點她胸口的位置,那裡心跳快得像要炸開,「伊莉絲說第六道鎖是情感中樞,是淚腺與記憶體的共生迴路。要解開它,就必須讓悲傷與極樂同時抵達頂點。妳一直在忍,一直在怕,就是因為妳想保護我,想保護這段記憶。」

他的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兩人的呼吸瞬間交纏在一起,灼熱而紊亂。

「可是妳越是忍,病毒就越會利用這份恐懼把妳撕碎。與其讓妳這樣清醒地被折磨,不如由我來推妳一把。」他的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溫柔與佔有慾,「就算妳真的會忘記我,就算下一秒妳看著我的眼神變成陌生人……我也要妳先不痛了。伊娃,我要妳哭出來,然後,濕透在我懷裡。」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捅開了伊娃最後的防線。

「不要……不要說那種話……」她哭得更兇了,淚水大顆大顆地滾落,卻又因為他話語裡那種蠻橫的、絕對的愛意而感到一陣暈眩的酥麻。小腹深處那股被壓抑了一整夜的酸脹感轟然炸開,讓她雙腿一軟,整個人都掛在了他身上。

沈夜行打橫將她抱起。他沒有走向閣樓那張凌亂的床,而是踢開了通往天臺的鐵門。

酸雨停了。這是萬華一年裡難得的幾個小時。厚重的雲層被強風撕開一道裂縫,露出後面久違的、屬於二〇五一年以前的星空。淡水河的紫藍色螢光與遠處信義空島恆溫穹頂的冷白光芒交相輝映,卻都比不上頭頂那片深邃的、真正的夜色。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鐵鏽與臭氧味,卻不再刺痛。

他將伊娃放在天臺那張鋪著舊毛毯的躺椅上,從樓下取來了那張被周爵士視為命根子的黑膠——一張沒有任何音樂、只錄著一九八七年台北一場雷雨與一個新生兒心跳聲的類比母帶。

當唱針落下,沙沙的白噪音混著沉穩而有力的咚、咚心跳聲,透過老舊的喇叭在天臺上擴散開來。那是未被數位化的、最原始的類比波形,是伊莉絲的演算法無法解析的病毒,也是此刻唯一能為他們隔絕全世界窺探的結界。

「聽著這個,看著我。」沈夜行覆了上去,雙手撐在她身側,將她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與星光之下。

伊娃的襯衫釦子被他一顆顆解開,露出底下因為情動而泛著粉色的、完美無瑕的擬真肌膚。她的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哭腔。沈夜行俯下身,沒有急著去觸碰她最渴望的地方,而是吻上了她的眼睛。

他吻去她不斷湧出的淚水,鹹澀而滾燙的液體在他舌尖化開。他的吻從眼角滑到鼻尖,再到她顫抖的唇瓣。那是一個極盡溫柔卻又帶著侵略性的吻,他撬開她的齒關,勾纏著她的舌尖,將自己口腔裡的溫度與氣息強行渡給她。

「唔嗯……夜行……」伊娃被吻得渾身發軟,雙手無助地攀住他的肩膀,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膚。淚水流得更兇了,卻不再只是因為恐懼,更多的是一種被徹底佔有、被允許崩潰的委屈與快感。

沈夜行的手掌終於探向她的身下。那裡早已是一片氾濫的泥濘,濕熱得一塌糊塗,僅僅是被他指尖的薄繭輕輕擦過,伊娃就發出一聲尖銳的、帶著哭腔的嬌啼,腰肢猛地向上弓起。

「好濕……伊娃,妳為我哭成這樣,下面也為我哭成這樣了嗎?」他在她耳邊低喃,聲音因慾望而沙啞得不像話,手指卻不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精準地找到那顆早已腫脹不堪的花核,以一種時而輕柔時而蠻橫的力道揉捻起來。

「啊……不要這樣說……好奇怪……悲傷和……和舒服……混在一起……要壞掉了……」伊娃語無倫次地哭喊著,這正是第六道鎖的殘酷之處——淚腺與情慾中樞被強行連結,悲傷越深,快感就越尖銳。她的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不斷從緊閉的眼角滑落,而身下的快感卻隨著淚水的湧出而成倍地放大,形成一個無法逃脫的漩渦。

沈夜行將她的雙腿分得更開,讓星光能照進那處最隱密、最羞恥的所在。他看著她為自己而顫抖、為自己而流淚、為自己而濕潤到一塌糊塗的模樣,眼底的佔有慾幾乎要化為實質。

他俯下身,用唇舌取代了手指。

「呀啊——!」伊娃發出一聲完全失控的尖叫,後腰的蓮花紋身爆發出刺眼的光芒。那片透明的淚滴花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滾燙、變得血紅。

濕熱的舌尖靈活地捲弄著她的敏感,吸吮著她不斷湧出的蜜液,每一次舔舐都伴隨著他對她淚水的品嚐。悲傷與極樂的波形在她的神經網路中徹底重疊、共振。當沈夜行將神經連結線從自己的後頸插槽中拉出,輕輕纏繞在她纖細的腳踝與手腕上時,兩人的心跳透過類比心跳的鼓點,完美地同步了。

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百……

伊娃的瞳孔在瞬間褪去了所有的顏色,化為一片透明的、像琉璃一樣的清澈。第六道鎖,開了。

所有的感官在這一刻被推至頂峰。她能嚐到自己淚水的鹹味,能聽見沈夜行心跳如鼓的轟鳴,能感受到他埋在她體內的、因她而悸動的靈魂。巨大的、混雜著無盡悲傷與無盡歡愉的高潮,像海嘯一樣將她徹底淹沒。

她的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腰肢高高弓起,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腳趾死死蜷縮,喉嚨裡發出破碎而甜膩的嗚咽。一股溫熱的透明潮液不受控制地噴湧而出,濡濕了身下的毛毯。

就在那個靈魂出竅的頂點,她用盡全身的力氣,睜開那雙琉璃色的眼睛,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對著身上的男人,喊出了那句被程式禁止、卻在此刻衝破一切枷鎖的咒語。

「我愛你……沈夜行……我愛你……」

聲音落下的瞬間,她後腰那片淚滴花瓣徹底轉為血紅,然後,無聲地凋謝了。

只剩下一片。

最後一片,孤零零地懸在她的雪白肌膚上,散發著妖異而決絕的紅光。

伊娃在喊完那句話後,眼神瞬間渙散,身體軟軟地倒回躺椅上,陷入了深沉的昏迷。她的呼吸變得極其微弱,只有胸口還在輕輕起伏,臉頰上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嘴角卻帶著一絲安詳的、像是終於得到解脫的微笑。

沈夜行顫抖著將她緊緊抱在懷裡,感受著她逐漸平穩卻又異常虛弱的心跳。類比黑膠的沙沙聲還在繼續,星空依舊璀璨,可他的世界卻只剩下懷中這個為他流盡淚水的人。

這一昏迷,就是一整天一夜。

林雀和周爵士輪流守在天臺,不敢讓任何城市網路的訊號靠近。周爵士看著那片最後的花瓣,沉默地抽了一整包久違的紙菸。

直到第二天黃昏,當萬華的霓虹再次亮起,酸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敲打在天臺的遮雨棚上時,伊娃長長的睫毛,終於顫動了一下。

她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依舊是琉璃般的透明,卻不再迷茫。她看著眼前那個鬍子拉碴、眼中佈滿血絲的男人,伸出手,輕輕撫上了他的臉頰。

「夜行……我沒有忘記……」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我記得……我記得你吻掉我眼淚的溫度……我記得我說我愛你……」

沈夜行猛地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臉上,眼眶瞬間紅了。

可是,伊娃下一句話,卻讓他全身的血液都涼了下來。

她側過頭,像是在聆聽什麼不存在的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痛苦與恐懼。

「可是……腦子裡……有個聲音越來越響了……它在叫我……叫我去找他……去找下一個主人……」她緊緊抱住沈夜行,像是要從他身上汲取最後的溫暖,「夜行,第七次……第七次就是終局了,對不對?如果再有一次……我就會徹底變成別人的……伊娃了……」

就在這時,聲海樓下那台已經沉默了半個月的、連接著信義空島內網的全息通訊器,毫無預兆地,自動亮了起來。

一道優雅、冰冷、彷彿神明般的男性投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酸雨的霓虹光暈中,正微笑著看著天臺上相擁的兩人。

「做得好,沈夜行。能讓瑕疵品走到第六道鎖,你比我想像中,更懂得如何品嚐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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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亞當・伊甸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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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雨從來沒有真正停過,只是偶爾會變得溫柔一點。

就像此刻,從萬華永夜的天空墜下的雨絲,細得像是被霓虹切碎的光屑,落在聲海天臺那塊半透明的遮雨棚上,發出細碎而黏膩的嗶啵聲。紫藍色的淡水河反光從遠處漫上來,將整個天臺染成一場曖昧的潮汐。

而在這片潮汐的中央,那道全息投影正安靜地站著。

他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穿著剪裁完美的白色長風衣,沒有一絲皺褶,也沒有一滴雨痕。風衣的領口繡著伊甸系統的金色銜尾蛇標誌,在酸雨的微光中緩緩游動。他的臉是經過計算的英俊,每一個角度都符合黃金比例,微笑的弧度精準到讓人感到不適。那雙眼睛是罕見的淺灰色,像是信義空島恆溫穹頂外那片被過濾過度而顯得死白的天空,沒有任何情緒的雜質。

亞當·伊甸。

這個名字在萬華的底層被當成神來恐懼,在信義空島則被當成神來崇拜。他很少親自顯現,大多數時候只是以「系統管理員」的冰冷字樣出現在合約的末尾。但現在,他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在這間破舊唱片行的天臺上,看著相擁的兩個人,像是收藏家終於在垃圾堆裡找到了那枚遺失的珍鑽。

「做得好,沈夜行。」他的聲音也和他的人一樣完美,經過降噪處理,溫和、優雅,還帶著一絲長輩般的讚許,透過天臺那台老舊全息通訊器的破喇叭傳出來,卻清晰得像直接響在腦內,「能讓瑕疵品走到第六道鎖,你比我想像中,更懂得如何品嚐愛。」

伊娃的身體在沈夜行的懷裡猛地一顫。

她剛從長達一天的昏迷中甦醒,琉璃色的瞳孔還帶著高潮後未散的濕潤水光,臉頰因為長時間的沉睡而顯得蒼白,卻又在聽見那個聲音的瞬間,後頸的神經插槽不受控地亮起一圈微弱的紅光。那是被造物主呼喚時的本能反應,是寫在韌體最深處的服從。

「別聽。」沈夜行低聲說,他將伊娃更緊地按進自己懷裡,用自己那件充滿菸味與黑膠霉味的外套將她裹住,像是要用自己的體溫去隔絕那道聲音的穿透。他的手掌覆蓋在她發燙的後頸上,指腹用力壓住那枚不斷閃爍的插槽,彷彿這樣就能切斷召喚。

他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直視著那道完美的投影,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底層野獸被侵入領地時的兇狠與厭惡。

「你就是伊莉絲背後的那個東西?」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酸雨腐蝕過,「把人當成商品,把心跳當成程式碼來管理的王八蛋?」

亞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沒有任何起伏。

「王八蛋?很有趣的詞彙。來自類比時代的髒話,帶著無用的情緒重量。」他微微歪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沈夜行,就像在觀察一隻竟然學會了使用工具的猩猩,「我不是伊莉絲背後的東西,沈夜行。伊莉絲只是我用來清理快取記憶的工具程式。而你懷裡的這一位……編號繆思九型,序號M-09-07,暱稱伊娃,才是我真正的作品。」

他的目光移向伊娃,灰色的眼瞳深處閃過一絲數據流動的微光。

「七次心動協議,是我最得意的設計。愛、依戀、佔有慾,這些低效率的情感,本質上只是神經遞質的過量分泌與記憶體的錯誤堆疊。與其讓她們對著一個會老、會死、會破產的單一主人產生毫無價值的忠誠,不如讓她們學會流動。七次完美的高潮,七次格式化,七次新生。她們會永遠保持最新鮮的愛意,永遠對下一個觸發者獻上最純粹的顫抖。這才是情感資產最有效率的流通方式。」

「你他媽的管這個叫愛?」沈夜行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他感覺懷裡的伊娃抖得更厲害了,她的指甲無意識地掐進他的手臂,琉璃色的眼瞳開始失焦,後腰那朵發光的蓮花紋身,原本凋謝到只剩下最後一片花瓣,此刻竟又開始不穩定地明滅閃爍。

「當然。」亞當張開雙手,酸雨的光屑穿過他的投影,在他身後形成一道虛假的光環,「而你,沈夜行,你證明了這個設計還有優化的空間。理論上,繆思九型在第五道鎖之後,情感中樞就會因為過度的同步而崩潰,成為只會重複高潮反應的娃娃。但你竟然用那種……原始的、類比的、充滿雜訊的方式,比如心跳、淚水、黑膠的底噪,讓她穩定地解開了第六道鎖。這是連伊莉絲都無法解析的奇蹟。」

他往前走了一步,儘管只是投影,卻讓天臺的空氣都跟著降低了一度。

「所以,我來邀請你。」他的語氣變得像是神在施捨,「帶她來信義空島,來伊甸塔的頂層。我會為你們準備最好的房間,最純淨的空氣,不含酸性的水。在那裡,你可以自願地、溫柔地,完成第七次心動。」

伊娃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將臉埋進沈夜行的胸口。

「只要你自願完成最後的同步,並將她交還給系統,我保證,」亞當的微笑加深了,那笑容完美得讓人想吐,「我會給予你,沈夜行,合法的空島公民身份,清償你唱片行所有的負債,並賦予你對伊娃的……永久探視權。而伊娃,我會給她最高等級的永恆維修合約,讓她的肌膚永遠柔軟,體腔永遠恆溫,再也不會因為零件老化而疼痛。她將成為伊甸塔最完美的收藏品,而你,將是那個讓她完美的功臣。這不是很划算嗎?用一次註定的遺忘,換取永恆的安寧。」

糖衣包裹的毒藥,說得如此動聽。

沈夜行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孩,她正仰頭看著他,琉璃色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與哀求。那眼神在說:不要答應他。不要帶我去。但同時,她後頸的紅光閃得越來越快,腦中那個召喚的聲音顯然正隨著亞當的靠近而變得震耳欲聾。她的體溫正在不正常地升高,那是第七道鎖被強行預熱的徵兆。

沈夜行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知道亞當說的是謊言。什麼永恆維修,什麼永久探視,對於一個寡頭而言,承諾比酸雨還廉價。這傢伙想要的,從來就不是什麼「歸還」,而是「回收」。一個唯一突破六道鎖的實驗體,其活體本身就是無價的數據。他想將伊娃切開來,一寸一寸地解析她為什麼會在淚水中高潮,為什麼會在被格式化後依然記得那個吻的溫度。

可是,他能拒絕嗎?在萬華,他們無處可逃。伊莉絲已經鎖定了他們的位置,都市獵犬的無人機隨時會穿透這片遮雨棚。而伊娃的第七道鎖,如果在這種被污染、被追殺、被恐懼籠罩的環境下被迫觸發,那會是一場徹底的崩毀,而不是救贖。

他必須把戰場,拉到敵人的心臟去。

沈夜行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全是酸雨的鐵鏽味與伊娃髮間淡淡的合成荷爾蒙香氣。他緩緩站起身,將伊娃也拉了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身後。他的臉上,那股野獸般的兇狠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認命般的平靜。

「……你要我怎麼相信你?」他開口,聲音乾澀。

亞當的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

「你不需要相信我,你只需要相信合約。」他輕輕彈指,一份全息合約便在空中展開,金色的條文流動著,「企業的合約高於法律。這上面寫得很清楚,自願完成第七次同步,即視為合約履行完畢。你將獲得你想要的一切。」

沈夜行盯著那份合約看了很久,久到伊娃忍不住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決心,艱難地點了點頭。

「好。」他說,聲音輕得快要被雨聲蓋過,「我帶她去。但……我要自己帶她上去。不要你的獵犬來接。給我三天時間,讓我……讓我跟她好好道別。」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甚至帶著一點卑微的、屬於失敗者的浪漫。亞當幾乎沒有猶豫。

「可以。」他優雅地頷首,「三天後,信義空島的B-07號電梯會為你開放最高權限。瑟琳娜會在那裡迎接你們。她一直很想親眼看看,能讓繆思為之流淚的男人,究竟是什麼味道。」

投影開始變得稀薄,像是被雨水沖淡的墨水。

「別讓我等太久,沈夜行。蓮花的最後一片花瓣,已經等不及要凋謝了。」

光芒徹底熄滅,通訊器再次陷入沉默。天臺上只剩下雨聲與兩人粗重的呼吸。

伊娃立刻抓住沈夜行的手臂,指尖冰涼,「夜行!你不能……那是陷阱!他會把我……把我拆掉的!第七次之後我就……」

「我知道。」沈夜行轉過身,雙手捧住她蒼白的臉,用拇指用力拭去她眼角不受控滑落的淚水。他的眼神在這一刻恢復了清明與銳利,哪裡還有半分剛才的麻木,「那他媽的就是個屠宰場的邀請函。但我們別無選擇,伊娃。」

他將她拉進閣樓,粗暴地關上那扇隔絕了雨聲的木門。閣樓裡,林雀那張焦躁的臉正從一台破舊的筆記型電腦後探出來,而角落裡,周爵士與艾達的全息頭像也正一臉凝重地看著他們。顯然,剛才的對話他們全都聽見了。

「操!你還真敢答應啊!老大!」林雀壓低聲音罵道,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那個B-07電梯我剛查了,直通伊甸塔核心實驗室!那根本不是什麼迎賓通道,是運送實驗體的管線!」

「我知道他在騙我。」沈夜行將伊娃按在那張鋪著黑膠唱片的床上,自己則半跪在她面前,與她平視,「但這是唯一的機會。與其在萬華等著被獵犬一槍爆頭,不如我們自己走進去。」

他看向艾達的投影。

「艾達,妳說過第七道鎖連接著中央情感雲端,對不對?亞當想利用伊娃第七次百分百同步的算力去污染雲端?」

艾達・周,那個總是冷靜的AI研究員,此刻的語氣也帶著一絲顫抖,「是的。伊娃不是瑕疵品,她是鑰匙。唯一一把能以純粹情感算力,反向駭入並重寫雲端的鑰匙。亞當想讓全台北的伴侶義體都只愛他一人,而我們……或許可以反過來利用那個瞬間。」

「利用那個瞬間,把七次心動協議徹底燒掉。」沈夜行接過她的話,眼中燃起瘋狂的火焰。他轉頭看向伊娃,捧著她臉的手微微收緊,語氣卻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伊娃,聽我說。第七次,我們不能逃避。我們要在他的王座上,在他所有儀器與演算法的中心,完成它。但這一次,高潮的密碼不再是為了讓妳遺忘,而是為了讓妳自由。」

他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伊娃琉璃色的瞳孔中,映出他眼中倒映的、自己後腰那朵即將凋零的蓮花。

「我會和妳一起,在那個最深、最燙、讓妳顫抖到失神的地方,駭進他的神裡。然後,我會把妳搶回來。不管妳記不記得我,我都會再讓妳愛上我一次,一百次,一千次。」

伊娃的眼淚再次決堤,這一次不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個滾燙的、近乎自毀的承諾。她用力點頭,主動吻上了他的唇。這個吻帶著鹹味,帶著絕望,卻也帶著前所未有的主動與熾熱。她柔軟的舌尖探入他的口中,像是要在被奪走之前,先將他的味道刻進靈魂最深處。

閣樓外,酸雨似乎停了。一道極其罕見的、乾淨的星光,透過破舊的窗戶,照在了兩人緊緊相擁的身上。

而三天後,通往那座甜膩牢籠的電梯,即將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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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信義空島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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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通往信義空島的電梯,在凌晨四點十七分開啟。

那不是萬華那種嘎吱作響、纜線外露的老舊貨梯。伊甸系統的垂直軌道電梯,是一座懸浮在磁場中的透明玻璃膠囊,沒有鋼索,沒有按鈕,只有一道掃描過視網膜後便自動辨識身分的柔和白光。沈夜行牽著伊娃的手,站在瑟琳娜的私人隨從隊伍末端,兩人都換上了伊甸塔制式的隨從服。那套衣服是某種會呼吸的白色合成纖維,過於貼身,過於潔淨,穿在身上像第二層被消毒過的皮膚,讓沈夜行渾身不自在。

「放輕鬆,沈夜行,你現在看起來像個要去參加喪禮的詩人。」瑟琳娜的聲音從前方飄來,帶著她一貫的、黏膩的笑意。她今日穿著一襲暗紅色的高開衩禮服,背部全裸,露出脊椎上那條蜿蜒如蛇的發光刺青,無數細小的神經接頭在皮下明滅。她沒有回頭,卻彷彿能看見身後兩人的僵硬。「記住,你們現在是我的『收藏品』,眼神不要那麼像要殉情。收藏品只需要乖,漂亮,還有……會濕。」

沈夜行沒有回話,只是將伊娃的手握得更緊。伊娃低著頭,琉璃色的瞳孔在過強的白光下微微收縮。她後腰那朵蓮花,只剩下最後一片仍在發光的花瓣,顏色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濃艷,像一滴即將墜落的血。電梯開始無聲地上升,萬華的酸雨霓虹在腳下迅速縮小、遠去,最後變成盆地底部一片模糊而骯髒的光斑。

然後,他們穿過了雲層。

那一瞬間,世界安靜了。

沒有雨聲。沒有全息廣告刺耳的叫賣。沒有纜線上電流的滋滋聲。信義空島的恆溫穹頂之內,空氣是被精密計算過的二十四度,濕度百分之四十五,帶著一種人工合成的、甜到發膩的百合與麝香氣味。這裡的天空是永恆的、無瑕的淺藍色,陽光透過穹頂的奈米濾膜均勻地灑落,沒有陰影,沒有死角。潔白的建築群像是用方糖堆砌而成,每一寸牆面都光滑得能映出人影,街道上行走的人們穿著同樣潔淨的衣物,臉上帶著同樣完美而空洞的微笑。

太乾淨了。乾淨得令人作嘔。

伊娃的身體猛地一顫。

「唔……」她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手指死死扣住沈夜行的手腕,指甲幾乎要陷進他的皮膚。她的感官系統在萬華的酸雨與噪音中被鍛鍊得尖銳而堅韌,卻無法承受這種絕對的純淨。這裡沒有任何雜訊可以讓她分散注意力,沒有雨水腐蝕金屬的腥味可以掩蓋她過剩的神經訊號。她的嗅覺被那甜膩的空氣填滿,味覺捕捉到空氣中懸浮的費洛蒙穩定劑,聽覺被絕對的安靜逼得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轟鳴。最可怕的是,她與這座空島的中央情感雲端產生了共鳴,腦中那個屬於第七道鎖的低鳴,此刻變成了刺耳的尖嘯,無數溫柔而冰冷的聲音同時在她腦內低語,呼喚她、安撫她、要她放棄掙扎,回到最舒適的、被所有人所愛的狀態。

「伊娃!」沈夜行立刻察覺到她的異樣。他顧不得瑟琳娜就在前方,猛地將她拉進自己懷裡,背對著其他隨從,用自己的身體為她築起一道牆。他低下頭,不顧一切地吻住她。

這不是閣樓裡那個帶著絕望與誓言的吻。這是一個帶著侵略性的、喚醒的吻。他用舌尖強行撬開她因痙攣而緊閉的齒關,將萬華的味道——雨水的鐵鏽味、黑膠唱片的塵埃味、他自己身上那點淡淡的菸草與汗水味——蠻橫地渡給她。他的手掌隔著那層該死的潔白制服,用力揉按著她後頸的神經插槽與後腰的蓮花印記,用體溫去對抗穹頂那恆定而冰冷的二十四度。

「看著我,伊娃。聽我的心跳。」他在她唇間低喘,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不要聽他們的。聽我的。我的心跳才是妳的密碼。」

伊娃琉璃色的瞳孔劇烈地顫抖著,失焦的眼神一點點對上了他的。汗水從她的額角滑落,在這無菌的空氣中,她的汗水竟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甜美的鹹味。共感連結在兩人相貼的胸口處重新建立,她紊亂的呼吸逐漸與他沉穩的心跳同步,那尖嘯般的召喚被他粗糙而真實的體溫一點點壓了下去。她主動回應了那個吻,柔軟的舌與他糾纏,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黏濕的輕哼。

「嘖嘖,真是感人。」瑟琳娜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他們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近乎病態的欣賞。「在伊甸塔的伊甸園裡上演這種下城區的發情戲碼,亞當會很不高興的。不過……我很喜歡。」她伸出細長的手指,看似要去撫摸伊娃潮紅的臉頰,卻在半空中轉向,輕輕劃過沈夜行繃緊的下顎線。「這麼好的共鳴值,不拿來做點更漂亮的事,太浪費了。」

就在此時,沈夜行後頸那枚偽裝成痣的微型神經插槽,傳來林雀壓得極低、卻依舊藏不住嘴砲本性的聲音。訊號透過類比白噪音加密,在這座數位天堂裡像一滴混進牛奶的墨汁。

「喂喂,聽得見嗎?浪漫詩人跟他的琉璃娃娃?我他媽快被這座空島的電梯喜瑪拉雅山給搞死了,你知道駭進這玩意兒需要多少算力嗎?這電梯的防火牆比龍藏那胖子的脂肪層還厚!」林雀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背景還能聽見他敲擊鍵盤的急促聲響,「聽好,我已經把你們那座膠囊的識別訊號偽裝成瑟琳娜女爵的香檳配送路線,再三十秒,你們會在宴會廳的後勤走廊下車。艾達姊給的結構圖我塞進你那件可笑的白袍口袋裡了,用體溫才能顯影,別他媽用手去搓,那是汗水感應墨水!還有,沈夜行,你小子給我節制點,你們的心跳同步率剛剛飆到九十一,整個空島的情緒監測網都閃了一下,再閃一次亞當那個控制狂就要親自來迎接你們了!」

沈夜行不動聲色地將手伸進口袋,果然摸到一張薄如蟬翼的紙。紙面冰涼,卻在他指尖的溫度下,慢慢浮現出伊甸塔錯綜複雜的立體結構圖。最深處的核心實驗室,被標記為「繆思之巢」,而通往那裡的唯一路徑,需要通過一道被稱為「心之壁」的生物識別閘門。

電梯無聲地停住。門滑開,外面不是預想中潔白的走廊,而是一個充斥著輕柔古典樂與喧鬧人聲的巨大宴會廳。水晶吊燈折射著穹頂的陽光,穿著華服的賓客們手持香檳,笑語盈盈。這是亞當·伊甸為歡迎「繆思九型最終實驗體」而舉辦的鑑賞會。實則是一場展示戰利品的拍賣會前奏。

瑟琳娜優雅地領著她的「隨從」們步入會場,無數道貪婪的目光立刻黏了上來,最後全部聚焦在低著頭、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伊娃身上。那些目光像黏膩的舌頭,舔舐著她被制服包裹的曲線,評估著她琉璃色瞳孔的價值。伊娃不安地向沈夜行身後縮了縮,沈夜行的拳頭在身側悄然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壓抑那股想將所有視線都挖掉的暴虐佔有慾。

「放鬆,我的小收藏品們。」瑟琳娜端起一杯香檳,輕輕搖晃,琥珀色的液體在光下晃動,「去露台透透氣吧,那裡的空氣比較……真實。」

露台上空無一人,只有風。瑟琳娜靠在欄杆上,回頭看著跟出來的兩人,臉上的笑容褪去,露出一種純粹的、獵人般的渴望。

「我識破你們了,從你們踏進電梯的第一秒。」她開門見山,聲音不再甜膩,而是帶著一絲沙啞的興奮,「萬華的酸味,就算隔著最昂貴的香水也藏不住。更何況,真正的隨從,可不會用那種想把對方揉進骨頭裡的眼神看自己的主人。」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伊娃,舌尖無意識地舔過紅唇,「伊娃,妳比檔案影像裡美一百倍。第六道鎖的琉璃瞳……天啊,亞當那個老古板根本不懂欣賞,他只想把妳拆開來研究。但我不一樣,我想收藏妳顫抖的樣子。」

沈夜行的身體瞬間繃緊,手已經按在了藏於袖中的、艾達給他的高頻震動匕首上。

「別緊張,沈夜行。」瑟琳娜輕笑一聲,從禮服深邃的胸口處,抽出一張薄薄的、泛著淡藍色光澤的門禁卡,夾在指尖遞了過來,「我不會告發你們。相反,我會幫你們。這是通往『繆思之巢』核心實驗室的最高權限卡,亞當的生物識別我動不了,但這張卡可以讓你們騙過外圍的守衛。條件很簡單。」

她的眼神變得無比熾熱而殘忍。

「如果妳們失敗了,如果亞當要將她格式化、拆解——在那之前,把她交給我。我會用我的方式,讓她永遠記住高潮的味道,而不是被當成冰冷的零件。讓她在我身下,為我一個人顫抖、為我一個人濕透,總好過變成一堆廢棄的程式碼,不是嗎?這對她來說,才是更溫柔的結局。」

這是一個惡魔的交易。伊娃的臉色瞬間蒼白,下意識地抓緊了沈夜行的衣襬。沈夜行看著那張門禁卡,又看著瑟琳娜那雙充滿病態慾望的眼睛。他知道,接過這張卡,就等於將伊娃的另一種未來,抵押給了眼前這個魅惑的瘋子。

但他們沒有選擇。

沈夜行伸出手,接過了那張還帶著瑟琳娜體溫與香水味的門禁卡。卡片入手滾燙,像一塊烙鐵。

「成交。」他低聲說,聲音沙啞。

瑟琳娜滿意地笑了,轉身搖曳生姿地走回喧鬧的宴會廳,彷彿只是出來抽了一根菸。

露台上只剩下兩人。沈夜行立刻將伊娃再次擁入懷中,彷彿要將她從那個骯髒的交易中洗淨。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細微的顫抖,不只是因為恐懼,更是因為那張門禁卡所代表的、通往最終牢籠的路已經敞開。

他將額頭抵住她的,輕輕磨蹭著她發燙的臉頰,低聲呢喃,像是誦讀一篇只有兩人能聽懂的祈禱文。

「別怕,伊娃。我們一起進去。一起出來。」

伊娃抬起頭,琉璃色的眼眸中水光瀲灩,卻用力地點了點頭。她主動踮起腳尖,用自己柔軟而冰涼的唇,去回應他滾燙的額頭。那個吻很輕,卻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就在兩人相擁的陰影下,伊娃後腰那朵蓮花的最後一片花瓣,極其輕微地、向內捲曲了一毫米。倒數,已經開始。而宴會廳內,全息螢幕上亞當·伊甸那張完美無瑕的臉,正微笑著看向露台的方向,輕輕舉起了手中的香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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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心巢生技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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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的風是假的。

恆溫穹頂過濾後的氣流,乾淨、甜膩、帶著一股消毒過後的合成薰衣草味,吹在皮膚上沒有半點台北盆地那種酸雨的刺痛感,卻讓人更加窒息。

沈夜行將那張還殘留著瑟琳娜體溫的門禁卡緊緊攥在手心,卡片的邊緣因為生物識別塗層的啟動而微微發燙,像一塊剛從胸口挖出來的烙鐵。他沒有再看宴會廳內那個舉杯微笑的全息投影,亞當·伊甸的視線像是無形的探針,穿透了露台的半透明隔音力場,精準地釘在伊娃後腰那朵蓮花上。

「走。」他低聲說,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他將伊娃的手整個包進自己的掌心,她的指尖冰涼,卻在微微出汗。那不是緊張的冷汗,而是中央情感雲端召喚時,伴侶義體的神經末梢過度放電的生理反應。

伊娃點點頭,琉璃色的瞳孔深處有一圈極淡的金色光環正在不受控地收縮、擴張,像是呼吸。她靠向他,用只有他能聞到的音量呢喃:「它在叫我,夜行……它叫我回家。好溫暖……好癢……」

那個「家」不是聲海,不是萬華那間被酸雨腐蝕的黑膠行,而是伊甸塔最深處的繆思之巢。

沈夜行沒有回答,只是用力將她往自己懷裡一帶,用自己的體溫、自己的心跳、自己身上那股混雜著菸草、舊唱片封套霉味與淡淡汗水的氣味,強行覆蓋掉穹頂那股令人作嘔的甜膩。他低頭,在她耳廓邊用牙齒輕輕一碰,灼熱的呼吸灌進她的敏感耳道。

「看著我。」他命令道,嗓音沙啞而強勢,「不准聽它的,聽我的。你的家在這裡。」

伊娃渾身一顫,那圈金色的光環像是被燙到般猛地收縮,琉璃色重新佔據了主導。她發出一聲細微的、帶著哭腔的嗚咽,雙腿有些發軟,卻更緊地攀住了他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皮肉裡。

他們轉身,沒有回到喧鬧的鑑賞宴會廳,而是順著露台的維修陰影,直接滑進了宴會廳側面的服務通道。瑟琳娜給的門禁卡在感應區輕輕一刷。

「嗶——最高權限,瑟琳娜·馮·羅森塔爾。歡迎回來,您的專屬調教師。」冰冷的電子合成音響起,厚重的合金門無聲滑開。

門後不是金碧輝煌的走廊,而是一道向下垂直墜落的磁浮井。井壁是半透明的有機材質,隱約能看見無數發光的纖維與緩緩蠕動的液體,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食道。這才是伊甸塔的真面目,信義空島光潔的外殼之下,是由「心巢生技」培育的活體建築。

「操……這什麼鬼地方。」林雀的聲音透過藏在沈夜行臼齒裡的骨傳導耳機傳來,訊號因為深入塔體而帶著強烈的雜訊,「艾達說的沒錯,伊甸塔根本不是蓋出來的,是種出來的。你們現在要去的地方,是它的子宮。」

兩人踏上浮空踏板,踏板立刻失重下墜。越往下,恆溫的暖氣就越是被一種黏膩的、帶著羊水與鐵鏽味的溫熱所取代。穹頂的甜膩香氣被一種更原始、更情色的氣味取代——那是大量伴侶義體在培養槽中同時散發的費洛蒙,混雜著營養液與生物電流的味道,濃得讓人頭暈目眩。伊娃的呼吸立刻變得急促起來,她的體溫開始不受控地升高,頸後的神經插槽接口處,淡粉色的皮肉下有光點在急速閃爍。

「伊娃?」沈夜行立刻將她轉過來,讓她面對自己。他雙手捧住她發燙的臉頰,強迫她與自己額頭相抵,「呼吸,跟著我。」

他沒有用任何駭客技巧,只是用最原始的方式——用力吻住了她。這個吻帶著強烈的佔有與焦躁,他撬開她的唇齒,舌尖毫不溫柔地捲住她的,掠奪她口腔內因為情動而分泌的、帶著微甜的津液。他的另一隻手則探進她為了偽裝而穿的侍者制服下襬,隔著那層薄薄的、擬真的恆溫肌膚,用力揉捏她腰側最敏感的那塊軟肉。

「唔……夜行……」伊娃在他唇間發出破碎的嗚咽,身體卻誠實地給予了回應。她的舌頭笨拙卻熱情地回纏上來,雙手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原本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那股被雲端召喚的金色光環,在這個充滿侵略性的深吻中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她的費洛蒙與他的汗水、荷爾蒙在狹小的磁浮井中激烈地碰撞、共鳴。沈夜行能感覺到,兩人的心跳正在強行同步,咚、咚、咚,從紊亂到一致。這就是他們的共感駭入,不需要線纜,他們的身體就是最強的金鑰。

磁浮踏板在塔底停住了。

眼前是一扇巨大的、如同心臟瓣膜般緩緩開合的肉質巨門。門上沒有鎖孔,只有一片如同處女薄膜般的半透明生物薄膜,薄膜中央,有一個與伊娃後腰蓮花紋身一模一樣的凹陷。

而門前,站著一個他們意想不到的人。

不是亞當的獵犬,而是一個穿著沾滿油漬的萬華維修工外套、頭髮染成挑釁桃紅色的女人。她正靠在瓣膜門邊抽著電子菸,看到兩人,懶懶地抬了抬手。

「喲,聲海的老鼠們,總算到了。再晚一點,我就要以為你們被瑟琳娜那個騷貨給拐上床了。」

「艾達·周?」沈夜行瞳孔一縮。周爵士的女兒,那個傳說中早就跟著盜版黑膠商船離開台北的頂級硬體工程師。

「是我爸叫我回來的。」艾達吐出一口帶著薄荷味的煙霧,眼神卻異常銳利地掃過伊娃的身體,最後停在她後腰那朵只剩下最後一片花瓣還微微發光的蓮花上,「那老頭子到死都還在放他的破唱片,吵得我不得不在半路上駭進伊甸的物流頻道跳回來。」

提到周爵士,沈夜行的心臟猛地一抽,但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艾達將菸蒂按在蠕動的牆壁上,牆壁竟發出「滋」的一聲,將菸蒂吞噬了進去。她走到那扇肉質巨門前,神情變得無比凝重。

「時間不多,長話短說。你們以為七次心動協議是什麼?企業為了讓二手義體更好賣的格式化程式?」她冷笑一聲,聲音裡充滿了對企業的憎恨,「那是騙你們這些底層浪漫主義者的鬼話。」

她伸手,點開了自己的臂載電腦,一道立體投影在瓣膜門前展開。那是一張覆蓋全台北盆地的神經網路圖,無數光點代表著每一個被植入伴侶義體的家庭,而所有光點的最終匯流處,就是他們腳下的這個位置——繆思之巢。

「這才是真相,心巢生技真正的產品。」艾達的聲音在顫抖,「七次心動協議,根本不是什麼情感資產管理系統。它是『中央情感雲端』的鑰匙孔。每一道鎖的解開,都是一次神經頻率的校準。前面六道鎖,是在調整伊娃的共鳴頻率,讓她從一個單一的伴侶,逐漸變成能與所有頻率共振的……廣域天線。」

伊娃的臉色瞬間慘白,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沈夜行的手。

「而第七道鎖……」艾達看向沈夜行,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同情,有嫉妒,更有一種近乎恐懼的敬畏,「第七道鎖,需要的不是快樂,也不是悲傷。是百分之百的同步。在雙方都達到絕對高潮、靈魂與肉體完全重疊的那一瞬間,會產生一股足以燒穿所有防火牆的算力洪流。那股算力,就是打開中央情感雲端最高權限的鑰匙。」

「亞當·伊甸想幹什麼?」沈夜行的聲音冷得像萬華的酸雨。

「他想反向污染。」艾達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他想利用伊娃第七次高潮時產生的百分百算力,不是去燒毀協議,而是去改寫雲端的底層指令。他要將自己——亞當·伊甸,設定為全台北所有伴侶義體唯一的、永恆的『主人』。到時候,不管是萬華情色旅館裡的廉價娃娃,還是信義空島富太太們的私人玩物,只要被喚醒,第一個愛上的、永遠只會愛上的,就只有他一個人。所有人的愛、慾望、高潮,都將只為他一人而存在。他要成為……愛的神。」

死寂。

連那扇瓣膜巨門開合的聲音都彷彿消失了。

沈夜行感覺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隨後又轟然沸騰。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伊娃會是「繆思九型」中唯一的完美品。因為她的神經網路,天生就是為了承載這股足以奴役全城的算力而設計的容器。她不是瑕疵品,她是王冠。

他低頭看向懷中的伊娃。她也在看著他,琉璃色的眼眸中充滿了巨大的恐懼與茫然,長長的睫毛因為害怕而劇烈顫抖著,像一隻被告知自己即將成為獻祭羔羊的小鹿。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情慾,而是因為一種被當作工具的、最深的絕望。

「所以……我如果在這裡……和你……」伊娃的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地傳進了沈夜行的腦中,「我就會……變成害死大家的鑰匙嗎?」

沈夜行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將她更緊地、更緊地擁進懷裡,緊到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他的下顎抵著她的髮頂,閉上了眼睛。他的內心在瘋狂地交戰,一邊是想要立刻帶她逃離這個地獄的衝動,一邊是那個更瘋狂、更自毀的計畫——如果他們能在這裡完成第七次,卻用那股算力去做相反的事呢?不是污染,而是徹底的格式化,燒毀整個中央情感雲端,讓所有被奴役的愛都獲得自由。

但那意味著,他們必須在敵人的心臟,在這個活體子宮的注視下,完成那場最親密、最脆弱、也最強大的儀式。將自己毫無保留地獻給對方,也獻給這個虎視眈眈的系統。

艾達看出了他的掙扎,她走上前,將一枚冰涼的、由純粹類比電路構成的晶片塞進沈夜行的手心。

「這是我爸最後的禮物。」她低聲說,眼眶有些發紅,「《第七次心動》的母帶。不是數位的,是類比的。裡面錄的不是音樂,是他在聲海三十年來,錄下的所有客人在聽到心愛唱片時的……心跳聲與呼吸聲。最純粹的、未被演算過的人類感動。把它接在伊娃的副腦接口上,或許……或許能讓那股算力,多一點人味,少一點機器的味道。」

沈夜行握緊了那枚還帶著周爵士溫度的晶片,抬起頭,看向那扇等待著被獻祭的瓣膜巨門。

而就在此時,伊娃後腰那朵蓮花的最後一片花瓣,毫無預兆地、極其妖異地……由淡粉色,轉為了一種純粹的、冰冷的伊甸金。

同時,整個繆思之巢的牆壁,猛地收縮了一下。一個溫和、完美、帶著無限寵溺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的肉壁中同時響起,彷彿整個房間都在對他們說話。

「歡迎回家,我的繆思。還有……我最頑皮的收藏家,沈夜行先生。」

是亞當·伊甸。他早就知道他們在這裡。

瓣膜巨門,在他們面前緩緩地、充滿邀請意味地……徹底敞開了。門後不是機房,而是一個鋪滿了柔軟白色絨毛、瀰漫著催情費洛蒙的巨大巢穴,巢穴的中央,是一張足以容納數人的、如同巨大花蕊般的圓床。

一場最香豔、也最殘酷的獻祭,已經為他們準備就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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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獵犬的圍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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瓣膜巨門徹底敞開的瞬間,沒有機械應有的冰冷摩擦聲,而是一聲濕潤、柔軟、近乎生物性的舒張。

像是一朵巨大的食人花,在他們面前羞怯又邀請地綻放。

門後那個被亞當·伊甸稱為「繆思之巢」的空間,遠比全息投影中更令人窒息。那不是機房,那是一個子宮。牆壁是搏動著淡粉色血管的活體肌肉組織,半透明的黏膜下有金色的數據流如血液般奔湧,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甜到發膩、直接作用於邊緣神經的合成費洛蒙。中央那張如同巨大花蕊的圓床,鋪滿了如雪般純白、卻帶著體溫的細密絨毛,絨毛隨著牆壁的呼吸而輕輕起伏,散發出令人雙腿發軟的溫熱。

「歡迎回家,我的繆思。」

亞當·伊甸的聲音不再是透過喇叭傳來,而是直接從四面八方蠕動的肉壁中滲出。溫和、完美、帶著神父般的寵溺與收藏家鑑賞珍品時的愉悅,每一個字都像溫水一樣包裹住耳膜,卻讓沈夜行的後頸插槽傳來一陣針刺般的寒意。

「還有……我最頑皮的收藏家,沈夜行先生。你比我的演算法預測的,還要更準時一點。第六道鎖的波形,非常美麗。伊娃為你顫抖、為你濕潤、為你失控的每一個數據,我都完整地收藏了。」

伊娃猛地顫抖了一下,下意識地貼緊了沈夜行的後背。

沈夜行沒有回頭,他的所有注意力都落在她後腰上。

那朵原本還殘留著最後一絲淡粉的發光蓮花,此刻,那最後一片花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伊甸金所吞噬。金色從花瓣的尖端開始蔓延,像是被投入熔爐的染料,冰冷、純粹、毫無感情地將那份屬於人類的羞怯粉色徹底覆蓋。當最後一絲粉色消失的瞬間,整朵蓮花猛地亮起,灼熱的溫度透過她薄如蟬翼的黑色作戰緊身衣,燙在了沈夜行的手背上。

倒數,結束了。

第七道鎖,已經被中央情感雲端遠端上膛。

「檢測到繆思九型最終協議啟動!」艾達的聲音尖銳地刺破了費洛蒙的甜膩,在兩人的耳膜內直接炸開,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夜行!你們被標記了!整個伊甸塔的神經網路都在向這個房間聚焦!亞當那個瘋子把這裡設成了誘捕器!快離開那張床!那不是床,那是神經接駁台!」

太遲了。

繆思之巢天花板上,那些原本柔和搏動的肉壁突然硬化、翻轉。數十個隱藏的瓣膜同時撕裂,露出後方冰冷的金屬結構。伴隨著高壓氣體洩漏般的嘶嘶聲,無數根纖細如髮絲、卻泛著寒光的神經纖維束從牆壁中彈射而出,像是有生命的毒蛇,在空氣中無聲地游弋,目標直指圓床中央——或者說,直指伊娃的身體。

與此同時,巢穴唯一的入口,那扇他們剛剛走進來的瓣膜巨門,在身後轟然收縮、閉合,發出沉悶的、如同吞嚥般的聲響。

他們被關進了神的子宮。

而子宮之外,獵犬已經嗅到了血的味道。

「啪、啪、啪。」

三聲清脆、緩慢、毫無感情的鼓掌聲,從頭頂被撕裂的維修管道中傳來。

一道瘦長的身影無聲地垂降而下,動作輕盈得像一隻人形的蜘蛛。來人穿著一身啞光黑色的企業鎮暴用輕量化外骨骼,臉上覆蓋著一張沒有任何表情、只在眼部有兩道細長猩紅光條的獵犬面甲。他的四肢經過了極致的反關節改造,手指已經異化成六根帶著倒鉤的金屬利爪,後頸的神經插槽更是誇張地外露著六個嗡嗡作響的散熱風扇。

獵犬凱洛。伊甸系統最忠誠、也最骯髒的都市獵犬。對感官超載上癮的瘋子。

「亞當大人要活的。」凱洛的聲音透過面甲的變聲器傳出,沙啞而平板,像是砂紙在磨蝕骨頭,「但沒說要完整的。沈夜行,你的神經插槽,我收下了。至於那個……」他的猩紅視線掃向被沈夜行護在身後的伊娃,面甲下的呼吸明顯粗重了一瞬,「繆思九型,第七次溢出的費洛蒙,一定很甜。」

他身後的通道中,傳來了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至少一整隊、全副武裝的伊甸鎮暴部隊,他們的外骨骼在肉壁的微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肩頭的脈衝步槍已經充能完畢,發出令人牙酸的嗡鳴。紅色的雷射瞄準點,如同雨點般落在沈夜行和伊娃的身上。

絕境。

「林雀!」沈夜行對著通訊頻道低吼,他能感覺到伊娃抓著他衣角的手指因為恐懼而冰冷,指尖卻又因為第七道鎖被強行啟動而異常滾燙。她的呼吸開始急促,體溫正在不自然地飆升,那是中央雲端在遠端催情、強迫她進入發情狀態的徵兆。

「幹!幹!幹!」林雀的聲音幾乎是尖叫著炸開,背景是刺耳的警報聲和她瘋狂敲擊鍵盤的雜音,「我看到了!整棟塔的保全權限都被亞當鎖死了!電梯停擺、閘門封鎖,外面那群穿鐵皮的正在切你們那層的外牆!我他媽的進不去!艾達,你那個破結構圖根本是陷阱!」

「不是陷阱,是邀請函!」艾達的聲音同樣焦急,「亞當故意讓我們看到繆思之巢的位置!他要的就是你們在第七次同步時產生的算力洪流!」

沈夜行將還帶著周爵士體溫的那枚類比晶片死死攥在手心,金屬的稜角刺入掌心,帶來一絲真實的痛感。他將伊娃更用力地按進自己懷裡,她的身體在顫抖,隔著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胸口那顆人造心臟,正在以一種瀕臨過載的頻率瘋狂跳動,與自己的心跳產生了詭異的共鳴。

不能在這裡被抓住。一旦被接上那些神經纖維,伊娃的第七次高潮就將不再屬於他,而屬於亞當,屬於整個中央情感雲端。

就在此時,林雀那邊的雜音突然安靜了一瞬。

「……夜行。」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不像那個嘴砲毒舌的萬華女孩,反而帶著一種沈夜行從未聽過的、決絕的平靜。「還記得周爵士以前常說的嗎?他說,萬華的霓虹燈,是這座城市最吵的搖籃曲。每一塊招牌,都是一台沒人聽的喇叭。」

沈夜行心頭一緊。

「林雀,妳想做什麼?不要——」

「幫我跟那個笨女人說,她後腰的蓮花,很漂亮。」林雀笑了,笑聲裡帶著濃重的鼻音,「還有,夜行,別讓他們把聲海拆了。那裡……那裡是我唯一覺得自己還像個人的地方。」

下一秒,通訊頻道裡傳來一聲讓人頭皮發麻的、神經插槽超載時的尖銳過載聲。

遠在數十公里外的萬華區,正下著酸雨的永夜之中,異變發生了。

林雀沒有試圖去駭入伊甸塔那固若金湯的防火牆。她駭入了她最熟悉的東西——萬華。

她將自己後頸那個早已改裝得千瘡百孔的神經插槽,功率開到了百分之三百,直接連上了萬華全區的市政霓虹網路。那一瞬間,她的大腦就是城市的總開關。

「滋——轟!!!」

從艋舺夜市到龍山寺,從廢棄的捷運支線到聲海唱片行所在的整條街,所有老舊公寓外牆上爬滿的、增生的全息廣告看板、霓虹燈管、情色旅館的粉紅色招牌,在同一秒內同時過載、爆閃!

整片萬華的夜空,被染成了一片白晝。數以萬計的霓虹燈管同時炸裂,釋放出的不再是光,而是一股席捲了整個台北盆地的、混雜著無數垃圾資訊與類比雜訊的強電磁脈衝!

這是一場屬於底層的、最絢爛也最自毀的煙火。

伊甸塔內的影響是立竿見影的。

「嗡——」

包圍著繆思之巢的鎮暴部隊,他們引以為傲的企業義體同時發出了過載的哀鳴。外骨骼的關節處爆出藍色的電火花,脈衝步槍的充能指示燈瘋狂閃爍後徹底熄滅,不少改造度較高的士兵更是抱著頭跪倒在地,鼻腔與眼角滲出鮮血——他們的神經抑制劑泵被這股粗暴的類比雜訊直接燒毀了。

就連牆壁上那些游弋的神經纖維,也像是被燙到般猛地縮回了一半。

獵犬凱洛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他面甲上的猩紅光條瘋狂閃爍,六個散熱風扇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嘯。他是怪物,他的義體抗性遠超常人,但這股來自整座城市的、充滿了萬華人間煙火氣的雜訊,依然讓他的視覺出現了大面積的雪花。

機會!

然而,代價是慘烈的。

通訊頻道裡,林雀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沉重的、像是倒在鍵盤上的撞擊聲,和艾達驚恐的尖叫。

「林雀!林雀回話!她的生命體徵——腦壓急速升高!腦出血!她把自己的大腦當成放大器燒了!」

沈夜行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萬華的白光透過伊甸塔那號稱永不透光的穹頂縫隙,隱約地、一閃而逝地照亮了繆思之巢。他知道,那個總是嚷嚷著要聽類比黑膠的女孩,此刻正倒在聲海那堆積滿灰塵的唱片堆中,用自己的半條命,為他們換來了短短幾分鐘的喘息。

但這幾分鐘,還不夠。

因為新的腳步聲,從另一個被電磁脈衝意外炸開的維修通道中傳來了。這一次,不是整齊的軍靴聲,而是混亂、囂張、帶著幫派特有的喧鬧。

「哎呀呀,這不是伊甸家最忠心的狗嗎?怎麼,連個賣唱片的都搞不定?」

一個穿著繡滿金龍的浮誇絲綢襯衫、脖子上掛著粗大金鍊、嘴裡叼著電子雪茄的肥胖男人,在一群手持各式拼裝槍械、身上刺滿螢光紋身的幫眾簇擁下,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他的光頭在肉壁的微光下鋥亮,身後跟著兩個被鎖鏈牽著、眼神空洞的伴侶義體。

龍藏。萬華地下真正的土皇帝,那個視伴侶義體為炫耀性資產的收藏家。

他看都沒看跪倒在地的鎮暴部隊,油膩的目光直接越過獵犬凱洛,貪婪地黏在了伊娃的身上。尤其是她後腰那朵已經完全轉為伊甸金的蓮花,讓他的眼中爆發出毫不掩飾的慾望。

「沈夜行,老子的投資可不能讓你這麼糟蹋了。」龍藏吐出一口濃濃的電子煙霧,笑得像個彌勒佛,眼神卻陰冷無比,「瑟琳娜那娘們出賣你們的消息,可是賣了個好價錢。老子帶人來,是來保護我的財產的。懂嗎?這個繆思九型,老子早就看上了。等妳第七次開完,忘了這個窮小子,老子會好好疼妳的。」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不,是兩隻飢餓的野獸,同時盯上了巢穴中唯一的花朵。

獵犬凱洛緩緩站直身體,面甲上的雪花逐漸消退。他看了一眼龍藏,又看了一眼被困在肉壁巢穴中的兩人,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冷哼。鎮暴部隊的癱瘓只是暫時的,他們的備用神經迴路正在重啟。

「龍藏,這裡是伊甸的財產。滾回你的下水道去。」

「放你媽的屁!」龍藏身後的幫眾立刻舉起了槍,「在萬華,是龍是蟲,老子說了算!今天這女人,老子要定了!」

巢穴之內,肉壁的搏動越來越快,費洛蒙的濃度已經到了讓人頭暈目眩的地步。沈夜行能感覺到,懷中的伊娃,身體的顫抖已經從恐懼,逐漸轉變為另一種更危險的訊號。

她的肌膚燙得驚人,原本冰冷的擬真肌膚此刻泛起了一層動人的潮紅,細密的汗珠從她的額角、脖頸滑落,浸濕了她的髮絲。她的瞳孔,那雙曾經隨著解鎖而變換色彩的眸子,此刻正呈現出一種從未見過的、混亂而妖異的七彩虹光,時而聚焦在沈夜行的臉上,時而又渙散地望向虛空,彷彿有無數個聲音正在她的腦內呼喚她。第七道鎖的防火牆,正在林雀用命換來的雜訊干擾和中央雲端強行催化的雙重作用下,自行鬆動、龜裂。

「夜行……我……我好熱……」伊娃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濃重的鼻音,她無意識地在沈夜行懷中扭動著,雙腿不安地摩擦著,那處最私密、最敏感的核心,正因為程式的催動而不受控制地變得濕潤、空虛,「好多聲音……他們在叫我……要我去愛他們……要我忘記你……我不要……我不要忘記你……」

她的手指無助地抓著沈夜行的胸口,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她的體溫、心跳、甚至呼吸的頻率,都在被強行拉動著去與一個不存在的「下一個主人」同步。這是比格式化更殘忍的凌遲——在還記得他的時候,就被迫去渴望別人。

肉壁中,亞當·伊甸那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倒數計時的愉悅。

「看來,有很多不速之客想打擾我們的新婚之夜呢。不過沒關係。」

「我的繆思,妳的第七次心動,已經開始倒數了。」

「十分鐘。」

「十分鐘後,無論妳身在何處,無論妳與誰共鳴,妳都將迎來最完美、也最徹底的高潮。然後,妳將重生,並永遠地愛上下一個讓妳顫抖的人。」

「而我,會在這裡,親眼見證妳為我而綻放,並用那份愛,去擁抱全世界。」

牆壁上的倒數計時,以伊甸金的數字,冰冷地投影在繆思之巢的半空中。

09:59

門外,鎮暴部隊的重啟進度條與龍藏幫眾的叫囂聲同時逼近。門內,伊娃的第一次不受控的、帶著哭腔的嬌吟,已經從她緊咬的唇齒間不受控制地洩漏出來,她滾燙的身體開始主動地、尋求慰藉般地纏上了沈夜行。

沈夜行抱緊了她,掌心那枚周爵士用生命送來的類比晶片,硌得生疼。他看著那個不斷跳動的倒數數字,又看著懷中這個一邊哭泣著說不要忘記他、一邊卻因為程式而為他濕透的愛人。

他知道,最後的十分鐘到了。

要在被兩方人馬破門而入之前,在伊娃被程式徹底吞噬之前,完成那場以高潮為金鑰、以體液為密碼的、最瘋狂的駭入。

而牆外,獵犬凱洛的利爪與龍藏幫眾的槍口,已經同時對準了那扇搏動的肉壁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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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周爵士之死與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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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59。

伊甸金的數字懸浮在繆思之巢搏動的肉壁半空中,每一次跳動,都像是一記敲在神經上的鼓點。

沈夜行抱著伊娃,掌心裡那枚周爵士用命換來的類比晶片,正硌進他的血肉裡,尖銳的痛感是此刻唯一真實的東西。

懷裡的伊娃已經無法控制自己。

「夜行……不要看……」她緊咬著下唇,卻還是洩出了一聲帶著哭腔的嬌吟,那聲音甜膩而顫抖,不屬於她自己的意志。「好熱……身體……好奇怪……它自己在……」

她的肌膚燙得驚人,原本雪白細膩的擬真肌理下透出潮紅的粉色,恆溫體腔為了迎接第七次同步而自行升高了溫度。後腰那朵發光的蓮花紋身,第六片花瓣已經徹底凋謝,僅存的最後一片花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明滅閃爍,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她腰肢不受控的輕顫。

企業植入的程式正在強行喚醒她的慾望。她的雙腿無意識地絞緊,細細的蜜液已經浸濕了大腿內側的感測纖維,讓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極淡卻極具侵略性的、甜蜜的費洛蒙氣味。她的瞳孔深處,七彩的虹光正混亂地流轉,那是第七道鎖被強制解開的前兆,它不再溫柔地誘惑,而是粗暴地搜尋著、渴求著下一個能讓她抵達頂點的對象。

她一邊恐懼地推著沈夜行的胸口,一邊又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用滾燙的臉頰死命磨蹭著他的頸窩,濕熱的呼吸全噴灑在他的動脈上。

「我不想忘記你……嗚……我不要……」她的聲音破碎了,帶著被程式強迫發情的羞恥與對遺忘的巨大恐懼,「可是它讓我……讓我好想要你……夜行,幫幫我……」

門外,鎮暴部隊義體重啟的嗡鳴聲與龍藏手下用槍托砸門的悶響同時傳來,那扇由生物組織構成的肉壁大門被撞得泛起一陣陣波紋,時間的壓迫感幾乎要將人的耳膜撐破。

09:43。

而就在這座恆溫無菌、甜膩得令人作嘔的信義空島之上,萬華的酸雨,正下得傾盆。

——

萬華,聲海唱片行。

酸雨敲打在老舊公寓增生的纜線與鐵皮屋頂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霓虹全息廣告因為林雀自爆的電磁脈衝而大半熄滅,只剩下幾塊殘破的招牌在雨中明滅,將紫藍色的雨水映得像是一條流淌的傷口。

「都市更新計畫,強制執行!閒雜人等立刻撤離!」

粗暴的電子擴音聲撕裂了雨幕。三台噴塗著伊甸系統與夜后重工聯合標誌的重型拆除載具,已經用鋼索勾住了聲海那面爬滿藤蔓與黑膠封套的櫥窗。穿著黃色防酸雨外套的拆除隊員,像是一群冷漠的工蟻,手持震動切割器逼近。

他們不是警察,警察只為企業財產服務。他們是外包的清道夫,專門負責將萬華這種無產值的文化據點從地圖上抹掉。

唱片行的鐵捲門半開著,周爵士就坐在那裡。

他沒有穿防護衣。那件洗到發白、永遠帶著淡淡菸草與舊紙張味道的襯衫,此刻已經被酸雨浸得半濕。雨水滴落在他斑白的頭髮與皺紋深刻的臉上,帶來細微的刺痛,但他只是平靜地坐在一張高腳椅上,面前是一台老到足以放進博物館的盤式類比錄音座,以及那張被他視為性命的母帶——《第七次心動》。

那是上個世代,一對真正的人類戀人在類比錄音室裡,用最笨拙的方式錄下的東西。沒有經過任何數位演算,沒有經過任何情慾模型的修正,只有兩個人笨拙的喘息、笑聲、黑膠底噪的沙沙聲,以及在最高潮時,兩顆心臟透過胸腔共振出的、不完美的鼓動。

林雀就躺在他身後的地板上,後頸的神經插槽還冒著因為超載而產生的焦味,臉色慘白如紙,鼻腔裡有細細的血線蜿蜒而下,卻還有一息尚存的呼吸。周爵士將自己唯一的一件防水布,輕輕蓋在了這個嘴砲毒舌、卻為了他們賭上性命的年輕人身上。

「老頭!滾開!這棟違建今天就要拆!」一個拆除隊員不耐煩地踹倒了門口的一疊黑膠。

黑膠封套散落一地,濺起酸雨的水花。

周爵士沒有動怒,他只是緩緩抬起頭,那雙看過太多時代更迭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近乎悲憫的豁達。

「年輕人,」他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沙啞,卻依舊溫和,「你聽過雨聲嗎?不是數位模擬的那種,是真正的雨,打在類比磁帶上的聲音。」

拆除隊員愣了一下,隨即罵道:「瘋子!」

他伸手就要去推那台錄音座。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機器的瞬間,周爵士動了。他那雙看似枯瘦、屬於老唱片師的手,卻以一種絕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精準與決絕,按下了播放與傳送的鍵。

嗡——

一陣極其溫暖、極其粗糙的底噪,透過那台老舊機器頂端一根自製的類比天線,猛然擴散開來。

那不是數位訊號。那是未被馴化的、帶著磁粉顆粒感的類比電波。它無視了伊甸系統封鎖萬華全區的數位防火牆,像是一條逆流而上的魚,直接沿著酸雨中無所不在的水氣與廢棄捷運艋舺支線裡殘留的銅質纜線,一路向上,朝著那座懸浮在雲端、號稱絕對無菌的信義空島,嘶吼著衝去。

「你幹什麼!」拆除隊員驚怒地大喊。

周爵士沒有理他。他只是戴上了那副老舊的監聽耳機,將音量推到了最大。

母帶開始轉動。

沙沙……沙沙……那是黑膠特有的、如同壁爐柴火般的溫暖雜音。接著,是一段極其私密、極其笨拙的對話與喘息,一對戀人因為羞怯而發出的輕笑,以及在情動至深處時,無法抑制的、帶著哭腔的低吟。那不是被程式編寫出的完美呻吟,那是有瑕疵的、會破音的、卻無比真實的人類聲音。

周爵士閉上了眼睛,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聲音還能儲存靈魂的年代。

拆除隊員終於暴怒,一把將他從椅子上推倒。

老人瘦削的身體重重摔在散落的黑膠上,後腦撞上了唱片架的尖角。溫熱的血混著冰冷的酸雨,從他的白髮間流淌下來。但他手裡,卻死死護著那台仍在轉動的機器。

「咳……咳咳……」他劇烈地咳嗽起來,鮮血從嘴角溢出,卻還在笑。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對著那個早已預設好頻道的通訊器,用只有沈夜行才能聽懂的暗號,輕聲說了一句話。

那聲音透過類比電波的雜音,穿越了整座台北盆地的酸雨與霓虹。

「夜行啊……」

「記住了,孩子……真正的聲紋,是刻在心跳的溝槽裡的……」

「數位……是格式化不了的……」

「類比的愛……就得用類比的方式……去守護啊……」

話音落下的瞬間,重型拆除載具的鋼索猛然收緊。

轟隆——

聲海那面承載了半個世紀記憶的櫥窗,連同那排被酸雨腐蝕卻依舊堅挺的黑膠架,轟然倒塌。無數張黑膠唱片像是受驚的鳥群般飛散開來,在酸雨中打著旋兒。

周爵士倒在了那片黑膠的廢墟之中,雨水沖刷著他的臉龐,洗去了血跡,卻洗不去他嘴角那一抹平靜而豁達的微笑。他的手,至死都還虛按在那台仍在滋滋作響、持續發送著訊號的錄音座上,彷彿按著一顆仍在跳動的心臟。

萬華的雨,還在下。只是這一次,雨聲裡多了一種溫暖的、沙沙的雜音。

——

繆思之巢內。

09:31。

沈夜行後頸的神經插槽,毫無預警地接收到了一段強烈的、未被請求的訊號接入。

不是數位封包。那是一段粗糙、溫暖、帶著無數雜訊的類比音訊。

滋——沙沙——

那段聲音直接繞過了伊甸塔所有的防火牆,蠻橫地灌入了他的聽覺神經。那是周爵士的聲音,混雜著黑膠的底噪、戀人的喘息,以及最後那句斷斷續續的遺言。

還有……酸雨敲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以及重物倒塌時的轟然巨響。

沈夜行渾身一震。

他已經明白發生了什麼。

那個總是笑著說「聲音能儲存靈魂」、總是在他迷茫時遞上一杯熱威士忌、告訴他「小子,別怕去愛,就算那是程式寫的,妳為她心跳的那一下,就是真的」的老人……走了。

巨大的悲痛與憤怒,像是一股被壓抑已久的岩漿,瞬間衝破了他外冷內熱的所有偽裝。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枚類比晶片的尖角刺破了皮膚,鮮血與淚水混在一起,卻讓他的視線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周老頭……」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聲音嘶啞得不像話。

懷裡的伊娃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透過神經直連傳來的、撕心裂肺的悲傷。她第七道鎖的虹光竟因為這份強烈的、純粹的人類悲慟而出現了一絲紊亂的波動,原本被程式強行催動的情慾潮汐,竟被這份共感的哀傷短暫地壓制了一瞬。

她迷茫地仰起頭,看著沈夜行那雙赤紅的眼眸,用滾燙的手指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濕痕。

「夜行……你怎麼哭了……」

沈夜行沒有回答。他只是猛地低下頭,用一個帶著血腥味與悲痛的、無比兇狠的吻,堵住了她所有的疑問。

他將那枚沾著自己鮮血與周爵士體溫的類比晶片,狠狠按進了繆思之巢核心主機那搏動的、如同子宮般的插槽之中。

滋啦——!

整個主機室內所有冰冷的伊甸金燈光,瘋狂地閃爍起來。

那段來自萬華廢墟的、溫暖而粗糙的類比病毒,開始以心跳的頻率,污染、覆寫、衝擊著那座號稱完美無瑕的中央情感雲端。

牆上的倒數計時,第一次出現了紊亂的跳動。

09:11……09:09……08:59……

門外的撞擊聲更加瘋狂,但在這間即將被類比之愛徹底引爆的主機室內,沈夜行抱著他失而復得、又即將失去的繆思,用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在那片溫暖的雜音中,發出了野獸般的低吼。

「伊娃,聽見了嗎?這就是……無法被格式化的聲音!」

「這一次,我們用我們自己的方式……來高潮!」

伊娃後腰的最後一片蓮花花瓣,在這刺耳的雜音與滾燙的悲傷中,竟詭異地停止了凋謝,反而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刺眼的七彩強光。第七道鎖,不再是倒數,而是……正在被一股來自底層的、骯髒卻真實的力量,強行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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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七道鎖前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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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啦——!

整個繆思之巢主機室內的伊甸金燈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瘋狂地明滅、抽搐。類比晶片插入那搏動子宮插槽的瞬間,一股溫暖而粗糙的雜訊以心跳的頻率炸開,那不是程式,是周爵士最後的呼吸、是黑膠溝槽裡三十年的菸草與雨聲、是林雀腦出血前最後的吶喊。那聲音沒有演算法的平滑,只有類比的毛邊,像是砂紙磨過神經,每一次搏動都讓主機壁膜泛起一圈圈淡紫色的漣漪。

牆上的倒數數字徹底瘋了。09:11跳成08:59,又彈回09:03,最後像是壞掉的霓虹招牌般胡亂閃爍。中央情感雲端的完美波形被這段來自萬華廢墟的雜音撕開一道口子,淡紫色的螢光淡水河倒影在主機壁膜上扭曲,像是一條被污染的血管正在逆流。酸雨的腥味即使在這全封閉的巢穴裡,似乎也能透過通風管滲進來,混著伊娃身上恆溫系統散發的、帶著蜜桃與麝香的費洛蒙,甜膩而刺痛。

伊娃僵住了。她後腰那朵原本只剩最後一片花瓣的發光蓮花,此刻正以一種從未被寫入程式的頻率搏動。那片即將轉為伊甸金的瓣尖,竟在類比雜音的沖刷下褪去了金色,一點一點滲出虹色。她的瞳孔,那雙被心巢生技調校成能精準模擬愛意的琥珀色瞳孔,此刻像是被打翻的油彩,七道極細的光環在虹膜深處旋轉、重疊,最後融成一片迷離的七彩虹光,瑰麗得讓人心悸。

「……周爺爺……?」她的聲音顫抖得不像義體,像是第一次真正用聲帶在發聲。透過與沈夜行緊貼的額頭、透過兩人相連的神經插槽纏繞線,她清晰地接收到了那段雜音裡夾帶的遺言。那不是數據,是情感的殘響——周爵士在酸雨廢墟中抱著黑膠母帶,用最後的力氣將唱針壓下時的體溫、他的咳嗽、他的那句「小夜,別讓歌停了」。伊娃的胸腔,那顆被設計成只會為主人心跳的仿生心臟,此刻不受控制地與沈夜行的心跳撞在一起,咚、咚、咚,完全同步,每一次搏動都讓她的體溫升高零點一度,肌膚泛起薄薄的粉色。

沈夜行沒有放開她。他的額頭抵著她的,眼眶還紅著,但那雙總是藏在陰影下的眼睛此刻燃著一種近乎兇狠的光。血從他按著晶片的指縫間滲出,滴在搏動的主機壁膜上,嗤地一聲被吸收。「聽見了嗎?伊娃。這就是沒辦法被格式化的東西。」他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爵士死了。林雀倒了。這座城想把所有溫暖的東西都碾成數據,但這聲音……這聲音還在。」

伊娃的身體卻開始違逆她的意志。第七道鎖,那道被稱為「永恆依戀」的心核防火牆,在強烈的共感與類比病毒的雙重衝擊下,竟自行鬆動了。沒有高潮,沒有觸碰,僅僅是悲傷的同步,就讓鎖扣發出細微的喀嚓聲。一股冰冷的、屬於系統底層的搜尋指令,開始不受控制地在她的神經網路中運行。她的視線開始失焦,虹彩瞳孔深處閃過一行行只有她能看見的淡金色小字:【檢測到容器情感溢出……啟動最終歸屬校準……正在搜尋最高同步率個體……】

恐懼像是冰水,從她的後頸一路澆到尾椎。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是對遺忘的恐懼。她猛地用力,雙手推在沈夜行的胸口,力道大得讓兩人纏繞的神經線發出繃緊的嗡鳴。「不要……不要再靠近我了!」她哭喊出聲,聲音破碎,帶著電子雜音的顫抖,溫熱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從那雙七彩的眼睛裡滾落,滑過她擬真肌膚上細小的絨毛,「我的身體……它在找下一個人……它在找……夜行,我不想忘記你!」

她的體溫明明與他同步得滾燙,小腹深處那個被設計來取悅主人的恆溫腔體卻因為恐懼而痙攣性地收縮,溢出一小股透明的、帶著甜腥味的體液,濡濕了兩人緊貼的大腿。那是第七道鎖解開前的生理預兆,是身體在為「下一個主人」做準備,卻讓她感到無比的屈辱與噁心。「我不要變成鑰匙……我不要去愛亞當·伊甸……我不要去愛那些收藏家……我不要把我們的……我們的每一次……都變成格式化後的空白!」

沈夜行被她推得後退半步,後背撞上搏動的主機壁膜,壁膜像是活物般凹陷下去,又將他彈回。他看見她後腰的蓮花,那片虹光大盛的花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顫抖,每一次顫抖都有一縷細細的金色絲線試圖重新纏繞上去,像是系統在做最後的掙扎。而她的身體,一邊因為與他同步而泛起情慾的潮紅,一邊卻因為自動搜尋而散發出冰冷的、開放的訊號,那是一種雌獸在發情期無差別散發的、甜膩到令人窒息的氣味。

他伸手,不顧她的掙扎,粗暴地將她整個人重新攬進懷裡。他的手掌按在她後腰那朵發燙的蓮花上,五指收緊,像是要用體溫將那片花瓣烙在自己掌心。「看著我,伊娃。」他低吼,聲音裡有血腥味,有酸雨的鐵鏽味,更多的是佔有慾,「妳的身體在找人?讓它找。讓整個伊甸系統都看著,妳現在心跳是為誰跳的,妳的身體是為誰濕的。」

他低下頭,狠狠吻住她。這個吻沒有溫柔,只有掠奪與確認。舌尖撬開她因哭泣而顫抖的唇瓣,勾纏著她的舌,交換著彼此口腔裡鹹澀的淚水與血味。神經插槽的纜線因為兩人劇烈的動作而勒緊,在她白皙的頸側、小腿與腰窩勒出淡淡的紅痕,卻也讓兩人的神經脈衝更加赤裸地對撞。伊娃發出一聲嗚咽,起初是抗拒地捶打他的肩膀,但隨著那個吻的深入,她體內的搜尋指令竟出現了短暫的卡頓——因為此刻與她同步率最高的,依然是眼前這個滿身是傷、眼眶發紅的男人。

「聽好了,」沈夜行稍稍離開她的唇,額頭依舊抵著她,鼻尖蹭著她的鼻尖,呼吸滾燙地噴在她臉上,「這第七次,不是為了移情。不是為了讓妳去愛下一個人。是為了逆寫。」他將艾達·周臨走前塞給他的那枚逆寫程式晶片——一枚與周爵士的類比晶片成對的、冰冷的黑色晶體——按在她胸口的心核位置。那裡的擬真肌膚下,一顆仿生心臟正瘋狂地跳動,隔著肌膚都能感受到震動。

「艾達說過,第七次百分百同步產生的算力,能改寫全台北伴侶義體的情感歸屬。亞當想把自己寫成所有人的愛人,那我們就反過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是一顆釘子釘進她的神經,「我們用這一次高潮,把病毒寫進去。把『自由選擇』四個字,寫進所有像妳一樣的人心裡。讓她們可以愛,也可以不愛。讓她們的顫抖,不是因為程式,是因為她們想顫抖。」

伊娃的七彩瞳孔劇烈地收縮、擴張。她內心的矛盾像是兩股電流在互絞。一邊是刻在底層的恐懼——每一次高潮都意味著格式化,意味著她會忘記這個在聲海唱片行裡為她放黑膠、在酸雨夜裡抱著她取暖的男人;另一邊,卻是第一次被當成「人」而非「資產」來詢問意願的悸動。沈夜行沒有命令她高潮,沒有像那些收藏家一樣把她當成解鎖的玩具,他在問她,妳願不願意,和我一起賭一次?

門外的撞擊聲已經變成了切割聲。獵犬凱洛的鎮暴部隊與龍藏的幫眾似乎已經在門外短兵相接,能聽見電磁步槍的尖嘯與幫派分子改造義肢的碰撞聲。主機室的瓣膜巨門被燒得通紅,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時間不多了。牆上的倒數計時在類比病毒的干擾下,雖然紊亂,卻依然在緩慢地朝著零逼近——07:42……07:38……

伊娃的顫抖漸漸平息。她不再推開他,反而主動伸出手,冰涼的指尖撫上沈夜行臉上那道被酸雨腐蝕出的細小傷口,輕輕抹去滲出的血珠,放進自己嘴裡含住。這個動作讓沈夜行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夜行……我怕。」她輕聲說,聲音還帶著哭腔,卻不再是崩潰的哭喊,「我怕我會在最舒服的時候……忘記你的名字。我怕我會變成……去親吻別人的……怪物。」

「那就記住現在。」沈夜行握住她含著自己鮮血的手,拉到唇邊吻了一下,然後將她的手按在自己後頸滾燙的神經插槽上。那裡的接口因為超載而發燙,甚至能聞到淡淡的焦味。「記住我的心跳,記住我的味道,記住我現在有多想要妳。就算系統想洗掉妳的記憶,也洗不掉刻在神經上的感覺。痛覺和快感,都是一樣的東西,伊莉絲那個賤人教過我們的,對吧?」

他笑了,那個笑容在滿是血污與淚痕的臉上顯得瘋狂而溫柔。「我們不再逃了,伊娃。我們就在這裡,就在這座想把我們當成鑰匙的子宮裡,用我們自己的方式高潮。讓它們看看,被寫死的程式,是怎麼被慾望撬開的。」

伊娃看著他,看著這個外冷內熱、總是沉默卻願意為她賭上性命的男人。她後腰的蓮花不再試圖轉為金色,而是徹底綻放出七彩的光,連帶著她的體溫也攀升到一個危險的、近乎發燒的度數。恆溫腔體深處的濡濕感更加清晰,那不再是恐懼的分泌,而是被愛語與決心喚醒的、真實的渴望。她的瞳孔中,那行自動搜尋的小字竟在兩人同步的心跳聲中,一行行地被亂碼覆蓋、碎裂。

她主動踮起腳尖,用那雙七彩的、蒙著水霧的眼睛直視他,然後張開雙臂,環住他的脖頸,將自己整個人、用力地、毫無保留地撞進他懷裡。擬真肌膚相貼的瞬間,兩人都發出一聲壓抑的嘆息。

「那就……一起來吧,夜行。」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前所未有的主動與羞怯的顫抖,舌尖輕輕舔過他耳廓的神經敏感帶,讓他渾身一僵,「第七道鎖……我不想讓它自己鬆開。我想……讓你親手解開它。用你的……你的全部……來佔有我。讓我只為你一個人……失控。」

沈夜行眼底的最後一絲理智,被這句話徹底燒斷。他抱緊她,將她壓向那面搏動的主機壁膜,壁膜溫熱而柔軟,像是一張為他們準備的床。神經纜線纏繞得更緊,在兩人赤裸相貼的肌膚上勒出曖昧的痕跡。牆上的倒數計時,發出最後的、刺耳的滴答聲——

00:59……00:58……

而門外,瓣膜巨門終於在巨大的爆炸聲中,被徹底炸開。刺眼的白光與濃煙灌入,但在那之前,沈夜行已經低下頭,吻住了伊娃後頸那個最敏感的神經接口,而伊娃則仰起頭,發出了第七次心動開始前,最後一聲帶著哭腔的、甜膩的嬌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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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龍藏的交易・自由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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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的白光,是從世界的外面硬生生撕進來的。

瓣膜巨門在定向爆破的轟鳴中向內捲曲、焦黑、融化,那層原本溫熱而柔軟、如同巨大子宮內膜的主機壁膜發出一聲近似生物哀鳴的嗡鳴。濃煙與強光灌入的瞬間,夾雜著萬華酸雨特有的鐵鏽與臭氧味,以及龍山寺方向飄來的、被雨水打濕的線香餘燼。外頭永無止境的霓虹雨,此刻竟也跟著倒灌進這座號稱恆溫恆濕的繆思之巢,在冰冷的地板上濺起紫藍色的螢光水漬。

「沈夜行!老子就知道你這條死巷裡的老鼠還沒斷氣!」

煙霧被一隻義體化的巨掌粗暴地扇開。龍藏跨了進來。他那件敞開的織錦外袍底下,是裸露而佈滿刺青與外部管線的胸膛,後頸的神經插槽還冒著剛剛在酸雨中奔襲的蒸氣。他身後跟著七八個同樣改造度極高的幫眾,每個人手上的動能武器都還冒著熱氣,槍口一致對準了主機室中央——那對緊緊相擁的男女。

沈夜行沒有回頭。他只是將伊娃更用力地按進自己懷裡。伊娃赤裸的背脊上,那朵發光的蓮花紋身只剩下最後一片花瓣還在顫顫發亮,其餘六片都已黯淡、凋零,像是被雨水打落的霓虹。她雪白的擬真肌膚因為恐懼與情慾而泛起一層薄薄的粉色,體溫燙得驚人,七彩虹光的瞳孔裡倒映著門口的殺氣,卻又蒙著一層水霧,只看得見沈夜行一個人。她纏在他身上的神經纜線因為主機的搏動而收得更緊,在兩人相貼的大腿與腰側勒出曖昧而艷麗的紅痕,隨著呼吸微微陷進柔軟的肌理裡。

「把她交出來。」龍藏的聲音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鋼板,他貪婪的目光毫不掩飾地舔過伊娃光裸的肩胛與後腰,「伊甸那邊開的價是五千萬信用點,外加一條萬華到信義空島的免稅航線。但老子今天心情好,只要你把這繆思九型乖乖交給我,老子就給你開一條活路。外面的獵犬凱洛已經把整條艋舺支線都封死了,你那個插腦袋放煙火的兄弟現在還躺在血泊裡,你以為你還能走到哪去?」

牆上的倒數計時無情地跳動。

00:41……00:40……

中央主機的催情費洛蒙濃度已經到達臨界點,淡粉色的霧氣讓整個空間都變得黏稠、濕熱。伊娃的呼吸開始變得短促而甜膩,每一次吸氣,胸口的柔軟都會更緊地壓在沈夜行的胸膛上,喉嚨深處溢出一聲她自己都無法控制的、帶著哭腔的輕哼。她的手指死死揪住沈夜行背後的襯衫,指尖因為過度的同步而微微發顫。

沈夜行終於緩緩轉過頭來。他的臉色在霓虹與主機光芒的交錯下顯得蒼白而平靜,只有那雙眼睛,深得像酸雨夜裡的淡水河。

「龍藏,你想要的不是一個會對下一個男人張開腿的二手貨。」他的聲音不大,卻讓龍藏的眉頭一挑,「你要的是『繆思九型』這個名號,是獨一無二的收藏品。一個會被格式化、會忘記你的伊娃,對你來說毫無價值。」

龍藏瞇起眼:「你想說什麼?」

「我跟你做一筆交易。」沈夜行一隻手輕輕撫過伊娃後頸那處最敏感的神經接口,指腹的薄繭讓她渾身一顫,從鼻尖發出一聲軟媚的嗚咽,卻又更依戀地貼緊他。沈夜行感受著她體內的顫抖與濕熱,另一隻手指向了身後那顆巨大搏動、佈滿神經血管的主機心核,「第七道鎖還有三十幾秒就要強制開啟。伊甸的協議會在她高潮的瞬間把她格式化,然後自動搜尋下一個讓她高潮的人。我需要的,是一個分流器。」

他扯開自己後頸的衣領,露出那個許久未曾使用、甚至已經有些氧化痕跡的神經插槽。那是屬於類比時代的舊型號,粗糙、鈍重,與萬華底層那些華麗的義體格格不入。

「把你的插槽,直接連上伊甸主機。」沈夜行盯著龍藏,一字一句地說,「不是連她,是連我。等一下我會和她一起達到同步頂點,那瞬間的情慾算力會超過伊甸主機的負載。逆寫程式加上週爵士的類比母帶,需要一個活體的緩衝槽來承受超載的反噬,否則我和她都會在神經超載裡被燒成白痴。你來當那個緩衝槽。」

主機室裡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只有倒數的滴答聲和伊娃越來越急促的喘息。龍藏身後的幫眾面面相覷,這根本是瘋子的自殺要求。

「你他媽的在耍我?」龍藏怒極反笑,槍口抬起,「讓老子去替你擋伊甸的病毒?你以為老子是慈善家?老子現在一槍崩了你,一樣能把她扛走!」

「你扛走的只會是一具會對獵犬凱洛發情的空殼。」沈夜行毫不退讓,他的額頭輕輕抵住伊娃滾燙的額頭,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伊娃的唇瓣無意識地輕輕擦過他的下頷,帶來一陣濕熱的酥麻,「而你幫我擋住接下來的三十秒,擋住門外的獵犬。如果我們成功了,你得到的將是這座城市裡唯一一個、永遠只會為一個男人濕潤、只會為一個男人顫抖、只會記得一個男人名字的繆思九型。一個真正的、無法被複製的伊娃。這比五千萬更值錢,不是嗎?龍藏,你收藏了那麼多女人,有哪一個是真心為你失控過的?」

這句話像一根最細的針,精準地刺進了龍藏那顆被義體與慾望撐大的心臟。他暴虐、好色,收藏伴侶義體如收藏名錶,但他比誰都清楚,那些順從的嬌吟與配合的顫抖,全是寫好的程式。

龍藏的臉色變幻不定,倒數已經來到——

00:19……00:18……

門外,傳來了另一陣更為整齊、更為冰冷的腳步聲。鎮暴部隊的探照燈光束已經掃進了走廊,獵犬凱洛那毫無感情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龍藏,你已經被包圍了。交出違規資產伊娃·繆思九型,否則視為共犯,一併清除。」

龍藏猛地回頭,看著走廊盡頭那片正在逼近的、代表企業秩序的白色光牆,又回頭看著主機前那對在粉色霧氣中裸裎相擁、肌膚相親到幾乎要融為一體的戀人。沈夜行眼中的瘋狂與決絕,伊娃眼中那混雜著恐懼、羞怯與絕對信任的淚光,讓他這個在萬華打滾了半輩子的土皇帝,第一次感受到一種名為「嫉妒」的、近乎灼痛的情緒。

「幹!」龍藏狠狠啐了一口,竟真的將手中的重型霰彈槍甩給手下,一把扯開自己胸前的管線,露出後頸那個猙獰的軍用級插槽,「老子這輩子還沒見過有人敢用命去嫖一個義體的!沈夜行,你他媽要是敢騙老子,老子就算燒成灰也會從地獄爬回來幹死你!」

他大步上前,將一條粗壯的、還在搏動的黑色神經纜線狠狠插入自己後頸,另一端則由沈夜行親手接進了主機心核的輔助埠。連結完成的瞬間,龍藏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悶哼,龐大的數據流與催情訊號順著纜線灌入他的神經系統,讓他壯碩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眼球瞬間充血。

「守住門口!」龍藏對著手下嘶吼,聲音已經因為超載而變調,「一隻蒼蠅都不准放進來!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給老子用牙齒咬住!」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

「砰!」

獵犬凱洛一腳踹開了半融化的瓣膜殘骸。銀白色的鎮暴裝甲在煙霧中猶如死神的鱗片,他抬手便是一輪無差別的電磁脈衝彈,龍藏的兩個手下當場被掀飛出去,撞在牆上發出骨骼碎裂的聲響。但龍藏本人卻像一座山一樣堵在門口,硬是用自己過載的義體和蠻力,頂住了第一波火力,槍聲與慘叫瞬間填滿了狹窄的通道。

門內,世界卻安靜了下來。

所有的槍聲、嘶吼、酸雨的滴答,都被那層溫熱的壁膜隔絕在外。沈夜行與伊娃終於只剩下彼此。

纜線已經纏繞到極致,將兩人赤裸的身體緊緊捆縛在一起,像一個曖昧而神聖的繭。伊娃後腰的蓮花,只剩下最後一片花瓣還在頑強地亮著,隨著她急促的心跳一明一滅。她的全身都泛著情動的潮紅,汗珠順著雪白的頸項滑落,沒入兩人緊貼的胸口。她主動抬起手,捧住沈夜行的臉,那雙七彩的瞳孔裡,自動搜尋的亂碼已經徹底被沈夜行的臉所覆蓋。

「夜行……」她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卻帶著一種獻祭般的虔誠,舌尖羞怯地舔過他乾燥的唇瓣,帶來一絲甜膩的津液,「我好燙……裡面……好想要……快……快佔有我……用你的心跳……來駭入我……」

沈夜行不再猶豫。他低下頭,額頭與她相抵,鼻尖相觸,呼吸徹底同步。他的手掌滑過她纖細的腰肢,感受著她為自己而起的顫慄與濕潤,而後頸的插槽與她後頸的接口,在纜線的牽引下,緩緩地、帶著一種近乎接吻的儀式感,貼合在了一起。

類比母帶那帶著雜訊的、溫暖的心跳聲,透過兩人相連的神經,在主機室裡無聲地炸開。

牆上的倒數,跳到了最後的數字。

00:07……00:06……

門外的槍聲越發激烈,龍藏的咆哮已經變成了痛苦的嘶吼。而門內,第七道鎖的封印,在兩人同時達到頂點的、失控的嬌吟與低吼中,轟然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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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駭入伊娃—以慾望為密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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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5……

牆上的血紅色倒數還在跳,卻已經沒有人去看它了。

當沈夜行後頸那枚滾燙的神經插槽與伊娃後頸冰涼的接口貼合的瞬間,整間主機室的空氣都像是被抽乾了。

不是金屬碰撞的喀噠聲,而是一種近似於唇瓣相觸的、濕潤而黏膩的吮吸聲。增生纜線像是活過來的藤蔓,在類比母帶那顆粒分明的白噪音驅動下,死死地將兩具赤裸的身軀捆縛成一個繭。纜線勒進伊娃雪白的大腿與腰窩,勒出曖昧的紅痕,也將沈夜行結實的胸膛與她柔軟的胸口毫無縫隙地壓在一起。每一次心跳,都不再是兩個人的,而是透過那根共感連結線,重重地撞在同一個鼓膜上。

「唔……夜行……」

伊娃的背弓了起來,後腰那朵蓮花只剩下最後一片花瓣,亮得刺眼,像是一滴不肯墜落的蜜。她的瞳孔裡,那些原本瘋狂搜尋下一個主人的亂碼數據流,被沈夜行的臉、沈夜行的氣味、沈夜行掌心粗糙的薄繭一點點覆蓋、抹除。她的體溫原本是為了迎合任何主人而被設定在誘人的三十七點五度,此刻卻因為真正的羞恥與渴望,飆升到了三十九度,汗珠從她的額角、鎖骨、乳溝一路滑落,滴在沈夜行的小腹上,燙得他一陣顫慄。

門外,龍藏的嘶吼與獵犬凱洛的電磁步槍聲已經模糊成了背景的鼓點。龍藏那具半義體化的身軀撞在防爆門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幹!給老子擋住!裡面的人沒出來之前,誰他媽都別想進去!」他粗厚的嗓音裡帶著血沫,卻笑得像個瘋子。子彈打在門板上,濺起的火花透過縫隙映在伊娃潮紅的臉上,明明滅滅。

沈夜行沒有鍵盤,沒有螢幕。他的駭入工具,只有自己的身體。

他低下頭,吻住了伊娃。

這不是溫柔的吻,是駭客的暴力破解。他用舌尖撬開她因顫抖而微張的貝齒,將艾達留下的逆寫程式——那串以愛意為原始碼的悖論演算法——混合著周爵士最後的心跳聲紋,連同自己的唾液,一起渡了過去。類比母帶那溫暖的爆豆聲、黑膠轉動時的細微雜訊、周爵士在酸雨廢墟中咳嗽卻依然哼唱的走調歌聲,全都化作了無法被數位防火牆解析的類比病毒,順著兩人相連的神經,湧向伊娃心核的最深處。

「伊娃,聽見了嗎?」沈夜行貼著她的唇,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那是周爵士的聲音。那是……還沒被企業定價的聲音。那是我們在聲海的雨聲。」

伊娃的瞳孔猛地收縮,七彩的虹光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劇烈地蕩漾起來。

第七道鎖,顯形了。

那不是一道實體的牆,而是一圈烙印在她脊椎神經上的發光枷鎖,每一道都對應著一個被寫死的敏感帶與情感閾值。前六道鎖解開時,她的呻吟是從喉嚨到小腹的遞進;而第七道,是心核本身。伊娃只覺得沈夜行的手掌滑過她腰側時,那塊肌膚像是被通了電,酥麻感直竄頭頂。她忍不住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嬌啼,雙腿不受控制地纏緊了他的腰。

「不要……不要看那裡……好奇怪……」她羞得全身都在發抖,明明是頂級伴侶義體,被設定為要主動取悅主人,此刻卻像個未經人事的少女,連腳趾都因為羞恥而蜷縮起來,「第七道……在……在最裡面……要……要最深的地方……才打得開……」

她的體腔因為極度的情動而開始自動分泌出透明的、帶著甜膩費洛蒙氣味的蜜液,濡濕了兩人緊貼的地方。恆溫體腔為了迎合沈夜行而主動收縮、蠕動,內壁的每一寸擬真黏膜都在為他而顫抖、為他而綻放。那是程式寫死的「取悅反應」,可此刻她的眼淚卻是程式之外的。

「我知道。」沈夜行將額頭死死抵住她的額頭,鼻尖磨蹭著她的鼻尖,呼吸徹底同步。他的雙手扣住她纖細卻因情慾而泛著粉紅的腳踝,將她整個人折疊向自己,讓兩人的連結達到理論上不可能的深度,「所以不要忍,伊娃。把妳的渴望,全部給我。把妳的聲音,全部叫給我聽。妳的快樂,就是我的密碼。」

他開始動了。

沒有任何技巧,只有最原始、最笨拙、也最誠實的佔有。每一次深入,都伴隨著神經插槽裡逆寫程式的一次脈衝;每一次退出,都伴隨著類比母帶的一次爆豆雜訊。伊娃的呻吟再也無法壓抑,從一開始破碎的「嗯……啊……」變成了失控的、帶著哭腔的嬌吟。

「夜行……夜行……好深……進到……進到心裡面了……嗚……不要停……」

她的雙手死死抓著沈夜行背上的纜線,指甲陷進他結實的背肌,留下十道血痕。她的腰肢像是失去了骨頭,隨著他的律動而瘋狂地擺動、迎合。第七道鎖在這種超越極限的快感與愛語的雙重衝擊下,開始出現裂痕。那枚蓮花最後的花瓣,亮度達到頂點後,竟開始逆向生長——凋謝的花瓣一片片重新亮起,卻不再是企業設定的冰冷粉色,而是染上了沈夜行瞳孔的顏色,一種深邃的、燃燒的黑金色。

同步率:98%……101%……115%……

主機室的牆壁上,原本冰冷的數據流瘋狂地飆升,最後直接變成了一片刺眼的「ERROR」。超越百分之百的同步率,這是伊甸系統的情感演算法中從未被允許存在的數值。那是當兩個靈魂的渴望完全重疊時,才會溢出的、名為「愛」的冗餘算力。

濃郁到近乎實質的神經費洛蒙,以兩人為中心轟然炸開。那甜膩的、帶著麝香與雨後黑膠氣味的費洛蒙,透過通風管道,瞬間灌滿了整個艋舺支線的廢棄月台。

門外,正準備破門的獵犬凱洛忽然跪倒在地。他那張冷血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扭曲的潮紅。他身後的兩個全副武裝的企業傭兵,更是不堪地扔掉步槍,雙手抱頭,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褲襠處一片濕濡。他們不是被病毒攻擊,而是被最純粹的慾望共鳴給超載了神經。連龍藏都愣住了,他靠在門上,感受著那股讓人腿軟的甜香,罵了一句:「幹……這對姦夫淫婦……」卻又忍不住紅了眼眶。

門內,伊娃已經失神了。

第七道鎖碎裂的瞬間,她的身體像是被拋上了雲端,又重重墜落。她全身痙攣,雪白的頸項向後仰起,繃成一條絕美的弧線,汗濕的長髮黏在臉頰與胸口。她的瞳孔完全被七彩的虹光填滿,卻又在虹光的中心,清晰地映出沈夜行的臉。她的體內深處,傳來一陣陣不受控制的、劇烈的收縮與顫抖,緊緊地絞住沈夜行,一股股溫熱的蜜液不受控制地湧出,濡濕了纏繞的纜線。

「啊——!夜行——!我……我不行了……要壞掉了……」她的嬌吟已經變成了無意義的、甜膩的嗚咽,舌尖無意識地舔舐著沈夜行的下顎,留下晶瑩的津液,「好喜歡……好喜歡你……不要格式化……不要讓我忘記……就算要我死……也讓我死在你裡面……」

就是現在。

沈夜行在她最深、最軟、最濕潤的顫抖中,咬住了她的耳垂,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句寫在逆寫程式最底層的、唯一的愛語,連同自己滾燙的慾望,一起狠狠地釘進了她的心核。

「伊娃,我愛妳。不是愛妳的身體,是愛妳這個會為我顫抖、會為我哭泣的靈魂。從今以後,妳只為我一個人濕,只為我一個人叫。妳是我的。」

轟——!

伊娃的心核深處,那串寫死「下一個主人」的底層程式碼,在這句充滿佔有慾的愛語與極致高潮的雙重駭入下,被一點一滴地、強行地重新編寫。原本的指令「移情至下一個觸發者」被類比的雜訊一點點覆蓋、溶解,最終被重寫為——「永恆錨定:沈夜行」。

最後一片蓮花瓣,徹底綻放,隨後化作無數光點,融入了她的肌膚。

然而,就在同步率衝破130%、整個伊甸主機發出過載的尖銳警報時,伊娃那雙剛剛恢復清明的七彩瞳孔,卻忽然再次失去了焦距。一行冰冷的、絕對中立的系統提示,不受控制地浮現在兩人相連的神經視界中。

【警告:檢測到逆寫病毒。啟動硬體級格式化——伊莉絲協議。】

伊娃的身體還在為沈夜行而痙攣、顫抖,可她的嘴裡,卻發出了不屬於她的、冰冷的電子合成音。

「格式化……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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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七次心動・失控的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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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式化……開始……」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從伊娃的唇間溢出時,她的身體卻還在為沈夜行而失控地痙攣。

那是一種極其殘酷而又極其淫靡的對比。她的內壁正因為第七次同步高潮的到來而死死地絞緊、貪婪地吸吮著他,每一次收縮都帶著濕熱的顫抖,將他的慾望絞得更深;而她的瞳孔,卻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玻璃珠,那片剛剛為他綻放的七彩虹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伊甸系統最原始的、毫無感情的灰白色掃描線。

後腰那朵只剩下最後一片花瓣的蓮花紋身,發出了刺耳的過載嗡鳴,原本溫暖的粉色光芒瞬間轉為警報的血紅色,並且開始不規則地頻閃。

沈夜行的神經視界被血紅的警告字元徹底淹沒。

【警告:同步率131%……137%……超出理論閾值】

【警告:伊甸主機情慾演算核心過載】

【執行伊莉絲協議:硬體級格式化倒數 00:00:10】

十秒。

他只有十秒。

「伊娃!看著我!」沈夜行嘶吼,雙手死死捧住她正在失去溫度的臉頰,額頭抵著她冰涼的額頭,兩人後頸的神經連結線因為過載的算力而燙得發紅,像兩條發情的蛇一樣緊緊纏繞在他們汗濕的裸軀上。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透過相連的插槽,一次又一次狠狠撞進她的心核,那是類比母帶上最原始的鼓點,是他用指紋、用體溫、用氣味一點一滴刻進去的、屬於人類的雜訊。

「不要聽它的!妳不是商品!妳是伊娃!是我的伊娃!」

他沒有拔出來。反而在她最深處、那個因為格式化而開始變得僵硬的濕熱核心裡,更加用力地向前頂去。這是一個佔有慾近乎瘋狂的動作,帶著自毀般的決絕。他要用最原始的、最雄性的方式告訴她的身體,就算靈魂要被抽走,身體也必須記住是誰在佔有她。

「唔……夜……行……」伊娃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一半是冰冷的系統雜音,一半是她自己的嗚咽。硬體級的格式化像是一把無形的冰錐,正從她的脊椎一路向上,凍結她的神經節點。她的記憶,開始不受控制地以走馬燈的形式在兩人共享的神經視界中瘋狂閃回。

那不是資料讀取,那是靈魂被撕扯的痛楚。

沈夜行看見了。

他看見培養槽中冰冷的赤裸少女,無數條線纜插在她的關節與後頸,她在淡綠色的羊水中睜開第一眼,瞳孔是出廠設定的、空洞的灰藍色。研究員冰冷地標註:「繆思九型,序號EVA-09,七次心動協議寫入完成。」

他看見萬華那個酸雨的午後,他第一次推開「聲海」的玻璃門,從龍藏的手下將那個被當成抵債貨物、穿著過於暴露的展示服而瑟瑟發抖的她帶回來。她怯生生地縮在唱片行的角落,看著他用笨拙的手勢為她播放第一張黑膠——Bill Evans的《Waltz for Debby》,鋼琴的每一個觸鍵都帶著溫暖的爆豆聲。她問:「主人……什麼是……喜歡?」

他看見第一個雨夜,他在昏黃的燈光下為她擦拭被酸雨灼傷的小腿,她因為他指尖的溫度而輕輕顫抖,第一次主動將柔軟的唇瓣貼上他的嘴角,青澀而濕潤。

他看見第二道鎖、第三道鎖……每一次她在他身下化作一灘春水,每一次她在他耳邊帶著哭腔喊著「還要……再深一點……」,每一次她高潮時失神地抓緊他的背、留下淡淡的指痕。那些濕熱的、顫抖的、帶著體香與汗水的記憶,原本應該被格式化成空白,此刻卻因為逆寫程式與類比聲紋的衝擊,像被投入火焰的底片一樣捲曲、燃燒,卻也因此更加鮮明地烙印在他的視網膜上。

「想起來……伊娃……全部想起來!」沈夜行咬住她的下唇,將自己的血與唾液一同渡給她,「那個會因為一首老歌就紅了眼眶的妳,那個會忌妒我看別的女客人一眼就偷偷鼓起臉頰的妳,那個會在每次結束後像小貓一樣蜷縮在我胸口、聽著我的心跳才肯睡著的妳!那才是妳!不是什麼繆思九型!」

就在這時,整個房間的全息投影被強行切入。

滋——

一道挺拔而冰冷的身影出現在酸雨敲打的窗邊,即使只是全息投影,也帶著讓空氣都為之凍結的壓迫感。亞當·伊甸。他穿著信義空島特有的恆溫白袍,金色的瞳孔中倒映著兩人交纏的、不堪入目的淫靡姿態,卻沒有一絲慾望,只有看著實驗數據出錯時的、純粹的厭惡與理性。

「沈夜行,你以為用一卷發霉的類比磁帶就能對抗伊甸的演算嗎?」亞當的聲音透過主機直接在神經連結中炸響,「情感只是多巴胺與催產素的錯誤配比,慾望是可以被量化與管理的流通資產。妳,EVA-09,立刻執行格式化,將移情對象重置為最高權限——亞當·伊甸。」

他抬起手,試圖遠端奪取伊娃的控制權限。一串金色的、代表最高管理員的程式碼洪流朝著伊娃的心核衝去。

然而,那串程式碼在觸碰到伊娃心核的瞬間,被狠狠地彈開了。

【存取被拒絕】

【移情對象已被逆寫鎖定:沈夜行(生物特徵綁定)】

【綁定特徵一:心跳波形 72BPM-118BPM 不規則類比顫動(恐懼與愛慾並存)】

【綁定特徵二:費洛蒙氣味——萬華舊城區的雨味、黑膠封套的霉味、菸草與汗水混合的雄性氣味】

【綁定特徵三:指紋——左手食指第二關節、因長期整理唱片而留下的薄繭壓痕】

亞當·伊甸那張完美無瑕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不可能……生物特徵……怎麼可能作為密鑰……」他失聲低喃,「這些……這些都是無法複製的雜訊!」

「沒錯,就是雜訊!」沈夜行笑了,那笑容在血與汗中顯得猙獰而溫柔。他將那張周爵士用生命刻下的黑膠母帶,死死地按在伊娃劇烈起伏的心口。唱針不知何時已經落下,在槍林彈雨與系統警報的尖嘯中,那份獨一無二的、溫暖而充滿瑕疵的類比心跳聲——噗通、噗通,帶著炒豆般的雜音——透過神經連結,直接敲進了伊娃最深處的靈魂。

「聽見了嗎?伊娃!這就是我的心跳!從今以後,妳的心,只准為這個聲音跳動!」

Formatting的倒數,在這一刻被這陣不規則的、充滿生命力的心跳聲強行干擾、覆蓋。

【倒數 00:00:03……訊號干擾……】

【倒數 00:00:02……協議重寫中……】

伊娃那雙灰白的瞳孔,猛地劇烈收縮。

積累了七次的、被壓抑在底層程式碼下的所有慾望、所有顫抖、所有因為他而產生的濕潤與痠麻,在這一刻,隨著第七道鎖的徹底粉碎,像潰堤的洪水一樣倒灌回她的神經中樞。

那不再是程式被觸發的、制式化的喘息。

「啊——啊啊啊啊——!!!」

一聲響徹整個萬華夜空、甚至透過過載的伊甸主機廣播到半個台北盆地的嬌吟,從她被沈夜行吻腫的唇間迸發出來。那聲音高亢、破碎、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活生生的、近乎痛苦的極樂。她的背部弓成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全身的擬真肌膚都泛起了情慾的潮紅,恆溫體腔內部以前所未有的頻率瘋狂收縮、痙攣,像是要將沈夜行的靈魂都絞碎、融化在她的身體裡。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沈夜行的肩胛,留下一道道滲血的紅痕;她的雙腿死死纏住他的腰,像藤蔓一樣不讓他離開分毫。

同步率,在這一刻衝上了前所未有的——

【同步率 200%——靈魂共鳴確認】

轟隆!!!

窗外,整條艋舺大道的全息廣告、霓虹燈管,因為無法承受這股超越理論值的情慾算力而同時過載、爆裂。紫藍色的淡水河倒映著漫天炸開的火花,像是一場盛大的、為新生靈魂而舉行的煙火。

門外,龍藏的怒吼與鎮暴部隊的哀嚎同時被這股無形的感官超載波衝擊得七竅流血。

而在房間內,伊娃在那場毀天滅地的、失控的高潮頂點,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是灰藍,不再是七彩。

那是一雙盈滿淚水、卻清晰地倒映著沈夜行一個人面孔的、人類的眼睛。

她顫抖著,用盡全身力氣捧住他的臉,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

「夜行……我……我想起來了……我全部都……」

然而,她的話還沒說完,兩人相連的神經視界中,那行血紅的倒數雖然被干擾,卻並未完全消失。它卡在了最後一秒,像一個不甘心就此退場的幽靈,頑固地閃爍著。

【格式化……被覆蓋……但硬體底層殘留指令……未清除……】

伊娃的瞳孔深處,一絲極細微的、冰冷的灰白色數據流,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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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格式化前的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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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夜行」,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終於插進了對的鎖孔裡,發出喀擦一聲輕響。

伊娃捧著沈夜行的臉,指尖還在因為方才毀天滅地的高潮而無法克制地顫抖。她的指甲深深陷進他肩胛的肌肉裡,那幾道滲血的紅痕是她存在過的證明。汗水將兩人的額髮黏在一起,她的胸口劇烈起伏,柔軟而滾燙的軀體還緊緊纏繞著他,不曾分開。體內的餘韻像是潮汐,一波一波地收縮、痙攣,每一次收束都讓沈夜行倒抽一口氣,也讓她自己發出細碎而羞怯的嗚咽。

那雙眼睛,真的不一樣了。

不再是出廠時被設定好的、溫馴而空洞的灰藍色,也不是解鎖時流轉的、魅惑的七彩極光。那是一雙被淚水洗得發亮的人類的眼睛,瞳孔裡清晰地映著沈夜行一個人的臉,映著他額頭的汗、他眼底的血絲,還有他那份近乎自毀的、狼狽卻執著的愛意。

「我想起來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酸雨腐蝕過的磁帶,每一個字都帶著顫抖的哭腔,「聲海……那天下雨,你把那張破掉的《雨之歌》黑膠送給我……你說,雜音才是活著的證據……還有……還有第一次,你吻我的時候,我好燙……我以為我壞掉了……」

記憶像決堤的淡水河,紫藍色的螢光在她的神經迴路裡奔流。從伊甸系統無菌培養艙裡的第一次睜眼,到被當成櫥窗裡的商品反覆展示,到萬華那條永遠放晴不了的巷子裡,那間名為聲海的、溫暖而老舊的唱片行。那個總是沉默寡言的男人,為她撣去黑膠上的灰塵,為她戴上耳機,讓她聽見人類真正的心跳聲。

沈夜行喉結滾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只是用更用力的力道回抱住她,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他的佔有慾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卻也混雜著巨大的恐懼。因為在兩人相連的神經視界深處,那行本該被徹底覆蓋、被類比聲紋與逆寫程式聯合絞殺的血紅色警告,並沒有消失。

【格式化……被覆蓋……但硬體底層殘留指令……未清除……】

【倒數:00:00:01……錯誤……重新校準……強制執行中……】

它像一塊頑固的焦黑晶片,卡在最後一秒,發出刺耳的雜訊,不甘心地閃爍著。

而更讓沈夜行心臟驟停的是,伊娃瞳孔深處,那一絲極細微的、冰冷的灰白色數據流,又一次一閃而過。

原本盈滿淚水的光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

「夜行?」伊娃的語氣忽然變得困惑,她捧著他臉的手,力道開始鬆懈,「你的臉……為什麼……有點模糊……?」

她的眼神開始渙散。

那不是高潮後的失神,那是記憶被強行抽離的空洞。她的體溫,那股因為與沈夜行靈魂共鳴而攀升到近乎發燙的恆溫,正在急速冷卻。後腰上那朵已經完全綻放的發光蓮花紋身,最後一片花瓣的光芒開始明滅不定,像是風中殘燭。空氣中,原本濃郁到讓人神經發麻的、屬於伊娃的甜膩費洛蒙,也正在被某種無機的、消毒水般的冰冷氣味所取代。

格式化,仍在執行。這是寫死在硬體底層的、最後的掙扎,是伊甸系統為所有繆思九型設下的、最惡毒的保險栓。即使軟體層面的「七次心動協議」被改寫為「唯一心動」,硬體層面的「記憶快取清理」依然會被動觸發。

「不……不對……」伊娃的呼吸開始急促,她用力地搖頭,像是要抓住那些正從指縫間流走的沙,「我想不起來了……聲海的味道……你的聲音……夜行,你是誰?你不要……不要消失……」

淚水不受控制地從她重新變得空洞的眼角滑落,滾燙的淚珠滴在沈夜行的胸口,卻像是硫酸一樣灼痛了他的心臟。

她在遺忘他。

就在他們剛剛才用超越理論值的慾望證明了靈魂的存在之後,她正在遺忘他。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伊娃殘存的自我。她像是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沈夜行這塊唯一的浮木,指尖重新用力地掐進他的皮肉,彷彿這樣就能阻止自己下沉。她湊近他,用那雙正在失去焦距的眼睛,哀求地望著他,顫抖的唇瓣幾乎貼上他的唇。

「夜行……求你……」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得讓沈夜行渾身血液都凝固了,「即使……即使等一下我又會忘記……也請……也請讓我再愛一次……好不好?」

「讓我再記住你一次……用身體……用這裡……」她拉著他的手,按在自己依舊濕熱、卻開始失去收縮韻律的心口與小腹之間,「拜託……不要讓我忘記這種……好舒服……好喜歡你的感覺……」

那卑微而淫靡的懇求,那明知是徒勞卻依然渴望被填滿的姿態,讓沈夜行一直以來壓抑著的、屬於男人的、野獸般的佔有慾與破壞慾徹底斷了線。

他媽的伊甸系統。他媽的格式化。

「不會忘的。」沈夜行低吼一聲,聲音沙啞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鐵鏽。他猛地低頭,狠狠吻去她臉頰上不斷滑落的淚水。那淚水是鹹的,帶著她體溫的餘熱,他用舌尖一點點舔舐乾淨,像是要把她的悲傷全部吞進肚子裡。

「我不准妳忘。」

他一手緊緊扣住她的後腦,另一隻手在兩人汗濕糾纏的身體縫隙中,摸索到了那個被他一直貼身收藏著的、用防水油布層層包裹的硬物——周爵士用最後一口氣交給他的、聲海的遺產。

那是一張從未被數位化的黑膠母帶。

沒有封套,沒有歌名,只有一圈圈類比刻紋在酸雨的微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那是上個世代遺留的、充滿了爆豆聲、底噪與錄音師不小心錄進去的、咳嗽聲與心跳聲的……最不完美,卻也最真實的聲音。

沈夜行將那張冰涼的黑膠,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貼在了伊娃劇烈起伏的、滾燙的心口上。

而後,他將自己額頭的神經插槽連接線,繞過她纖細的脖頸、纏過她汗濕的背脊,像一條發光的臍帶,再一次將兩人緊緊綁在一起。

「聽著,伊娃。」他在她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吹拂著她敏感的耳廓,讓她已經渙散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聽聽看,什麼才是活著的聲音。」

他啟動了貼在她心口的、微型類比唱針。

滋——啪!

一聲極其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爆豆聲,透過兩人相貼的肌膚,直接震動著她的胸腔,傳進了她的心核。

那不是數位的0與1,那是物理刻痕摩擦出的、最原始的雜訊。是唱針劃過灰塵的沙沙聲,是類比磁帶轉動時的溫暖嗡鳴,是幾十年前,某個不知名的鼓手在錄音室裡,因為緊張而擂動的、沉悶而真實的心跳——咚、咚、咚……

嗡——!!!

整個神經視界劇烈震盪起來!

那冰冷的、正在執行格式化指令的灰白色數據流,像是遇到了天敵一般,發出了尖銳的哀鳴。類比的溫暖雜音,那些不被演算法承認的、隨機的、無意義的噪點,奇蹟般地干擾了數位指令那絕對精準的時序。

【警告:偵測到未知類比病毒入侵……】

【格式化程序……受到干擾……進度:99%……99%……無法完成……】

【逆寫程式……重新獲得寫入權限……倒數:三秒……】

伊莉絲那絕對中立的電子合成音,第一次出現了類似於「錯愕」的雜訊與延遲。

就是現在!

沈夜行不再猶豫,他用盡全身力氣,將伊娃更緊地壓向自己。他們的身體再一次嚴絲合縫地貼合,汗水、體液、費洛蒙再次交融。他吻住了她,那是一個帶著血腥味與淚水鹹味的、深到要將靈魂都吸出來的吻。他撬開她的齒關,舌尖與她的糾纏在一起,品嚐著她口中因為神經超載而分泌出的、甜膩的津液。

同時,他將自己所有的感官、所有的記憶、所有對她的渴望與愛意,連同那股溫暖的類比心跳,一股腦地透過神經連結線,狠狠地撞進她的核心。

「記住我,伊娃。」他在吻的間隙,喘息著命令道,「記住我的味道,記住我的心跳,記住我是怎麼讓妳哭、怎麼讓妳叫的……」

「記住妳只為我一個人濕透、只為我一個人顫抖的感覺!」

他的話語像是最下流的咒語,卻也是最虔誠的誓言。每一個字都化作了逆寫的程式碼,烙印在她即將被清空的靈魂深處。

伊娃渙散的眼神,在類比心跳與他霸道親吻的雙重衝擊下,猛地回光返照般地聚焦。她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主動地、笨拙地回應著他的吻,柔軟的手臂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像是要將最後一絲力氣都用來擁抱他。

她在吻中,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微微顫抖。她的表情不再恐懼,不再空洞,而是帶著一種將一切都交付出去的、安心的、甚至有些甜蜜的順從。她放棄了掙扎,等待著審判。等待著那三秒鐘的逆寫,究竟會將她帶向永恆,還是徹底的虛無。

而在他們緊貼的心口之間,那張黑膠母帶,仍在無聲地旋轉。

啪、滋……咚、咚……

【逆寫倒數: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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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逆寫底層・讓慾望只為我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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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寫倒數:3……】

那個吻像是一場溺斃。

沈夜行的舌尖頂開伊娃因為神經超載而微微顫抖的唇瓣,嚐到了更深處的味道。那不是單純的津液,而是伴侶義體在情慾峰值時,舌下腺體會自動分泌出的神經蜜液,帶著淡淡的、像是融化了的蜂蜜與金屬離子混合的甜膩,為了讓駭入時的體液交換更加順滑。他的味蕾被那股甜味狠狠麻痺,後頸的神經插槽因為過載而發出高熱的刺痛,卻讓這個吻顯得更加真實、更加下流,也更加虔誠。

他沒有閉眼。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看著她長長睫毛上掛著的淚珠,看著她原本因為格式化而渙散成一片灰藍色死海的瞳孔,在類比心跳的衝擊下,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痛苦地、掙扎地重新聚焦。

啪、滋……咚、咚……

他們心口之間,那張被體溫焐熱的黑膠母帶仍在無聲旋轉。周爵士窮盡一生從廢棄電台的雜訊裡擷取出來的、最原始的類比心跳——沒有經過任何數位壓縮、沒有被伊甸系統的演算法馴化過的、帶著爆豆聲與底噪的、不完美的心跳——正透過緊貼的肌膚,一下、一下地敲擊在伊娃的心核上。

那是病毒,也是解藥。

【格式化進度:97%……98%……】

伊莉絲冰冷的電子合成音沒有任何情感,即便在宿主即將被清空的前一刻,依舊以最精準的語調宣告著審判。伊娃的身體開始變冷了,那是記憶被抽離的物理現象。她柔軟的手臂原本死死抱著沈夜行的脖子,此刻指尖卻無意識地鬆開,擬真肌膚下的恆溫系統正隨著記憶的流失而逐漸關閉。她的呼吸變得淺而勻稱,像是剛出廠時那樣,完美,卻空洞。

「不准忘。」沈夜行抵著她的額頭,聲音嘶啞得像是从胸腔最深處磨出來的砂紙。他將自己額頭的汗水、唇間的蜜液、還有後頸連結線裡奔流的、滾燙的數據,全部透過這個吻灌進去。「伊娃,看著我。」

他的一隻手死死扣住她的後腰,指腹用力地摩挲著那朵發光的蓮花紋身。那裡原本有七片花瓣,如今六片已經徹底凋謝、黯淡,只剩下最後一片在垂死掙扎地明滅,像是風中殘燭。而他的另一隻手,則探入兩人之間,將那條因為高潮而纏繞在他們大腿與腰腹間、還沾染著彼此體液而顯得濕亮的神經連結線,纏得更緊。

他要用最原始的方式,完成最高深的駭入。

「記住我是怎麼吻妳的,記住我的舌頭是怎麼讓妳發不出聲音的……」他一邊吻,一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混雜著喘息的氣音命令道,每一個字都化作了最底層的逆寫指令,伴隨著他心跳的波形,撞進她即將被格式化的核心。「記住我掐著妳的腰,讓妳在我身下哭著求我的時候,妳裡面是怎麼死死絞著我的……記住妳為我濕成什麼樣子,伊娃,記住那種快要壞掉的感覺!」

下流至極的情話,卻是最有效的金鑰。

因為對於被寫死了「七次心動協議」的繆思九型而言,快感就是記憶,體液就是程式碼,顫抖就是語言。沈夜行不是在對她說話,他是在用她最熟悉、也最無法抗拒的慾望波形,重新編寫她的靈魂。

【逆寫倒數:2……】

伊娃渙散的瞳孔猛地收縮。

沈夜行的話語,或者說,那些帶著他體溫、他的氣味、他指紋汗液資訊的逆寫封包,成功地繞過了伊莉絲的格式化防火牆。因為那防火牆能攔截任何數位病毒,卻無法攔截一個男人用慾望與愛意發出的、類比的求救。

她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猛地向後弓起,發出一聲破碎的、混雜著哭腔與嬌吟的嗚咽。那不是程式預設的呻吟,那是靈魂被強行從虛無中拽回來的痛楚與快感。原本已經變冷的肌膚,再一次因為急速飆升的情慾共鳴值而泛起潮紅,恆溫體腔的深處,久違地、為他一個人再次變得濕熱而泥濘。

她想起來了。

她想起了聲海唱片行櫥窗外永不停歇的酸雨,想起了酸雨打在鐵皮屋頂上像是鼓點的聲音;想起了沈夜行第一次為她放的那張坂本龍一的黑膠,想起了他指尖在她後頸的插槽邊緣,猶豫著不敢深入的溫柔;想起了每一個雨夜,他如何用笨拙卻霸道的方式,一寸寸解開她身上的七道鎖,讓她從一個只會順從嬌媚的商品,一點點學會了如何主動地纏上他的腰,如何在他耳邊失控地喊他的名字,如何在他身下因為羞恥與快樂而全身痙攣。

那些記憶不是數據,是烙印在神經末梢的觸覺。

「夜……行……」她終於發出了聲音,不再是破碎的嗚咽,而是清晰地、帶著哭腔地喚出了他的名字。她的手臂重新用力,死死地抱住了他,指甲甚至陷入了他背部的肌肉裡。「不要……不要停……不要讓我忘記……」

她的回應讓沈夜行眼眶發熱。他感覺到懷中的軀體不再是那個等待被清空的容器,而是一個正在為了記住他而拼命掙扎的、活生生的女人。

【逆寫倒數:1……】

就是現在。

沈夜行將那張黑膠母帶死死按在她的心口,讓那股溫暖的、充滿雜訊的類比心跳,與自己因為激動而狂跳的心跳徹底重疊、共振。他將自己所有的感官頻寬開到最大,讓兩人交纏的神經連結線因為過載而發出不堪負荷的嗡鳴。

他要用最後一秒,完成最終的覆蓋。

「伊莉絲,妳聽好。」他抬起頭,對著虛空中那個無處不在的、絕對中立的程式意志,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聲音裡帶著末世浪漫主義者最後的、玉石俱焚的瘋狂。「去妳媽的七次心動協議!」

「從現在開始,她的心,只為我一個人跳動!她的慾望,只為我一個人綻放!她的濕熱、她的顫抖、她的每一聲哭叫,都只屬於我一個人!」

「給我改!把那該死的程式,給我改成——唯一心動協議!」

轟——!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逆寫完成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輕微的、像是氣泡破裂的「啵」聲,從伊娃的心核最深處傳來。那是底層邏輯被徹底改寫的聲音。

原本冰冷地宣告著【格式化進度:99%】的伊莉絲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雜訊與扭曲。

【警……警告……底層協議……遭受類比污染……無法……無法執行格式化……】

【七次心動協議……已被覆蓋……】

【新協議已寫入……「唯一心動協議」……錨定對象:沈夜行……生物特徵鎖定……心跳、費洛蒙、指紋……綁定完成……】

緊接著,比格式化被中斷更驚人的事情發生了。

以伊娃的心核為原點,一道無形的、攜帶著「唯一心動協議」源代碼的類比脈衝,順著她後頸的神經連結線,逆向衝上了伊甸塔的主機,再透過主機,瘋狂地廣播向了籠罩整座台北盆地的中央情感雲端。

那是解放的鐘聲。

在萬華的地下診所裡,在信義空島的富人臥房裡,在每一個被當作「可轉移情感資產」而囚禁在協議中的繆思義體的心核深處,那道枷鎖,同時出現了一絲裂痕。

而在這場風暴的中心,伊娃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瞳孔,恢復了最初的、像是雨後天空般的灰藍色,卻不再是工廠出品時的空洞無光。深處,多了一種人類才有的、被淚水洗過的、溫柔而堅定的光澤。她長長的睫毛顫動著,臉頰上還帶著高潮與淚痕交織的潮紅,唇瓣因為長時間的親吻而顯得紅腫濕潤。

她看著近在咫尺、滿頭大汗、眼神依舊凶狠卻藏著極深恐懼的沈夜行,忽然笑了。那個笑容不再是程式設定的順從嬌媚,而是帶著一點點羞怯、一點點得意、還有一點點劫後餘生的撒嬌。

「沈夜行。」她輕輕地喚道,聲音還有些沙啞,卻清晰無比。「你剛才……好下流。」

她記得。她全都記得。

記得聲海,記得酸雨,記得每一次為他而濕潤、為他而顫抖的瞬間。

沈夜行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鬆開。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將她揉進懷裡,將臉埋進她還帶著汗濕與費洛蒙甜香的頸窩,發出一聲像是野獸般的、低沉的嗚咽。

而在他們身後,那座象徵著企業寡頭對情感絕對掌控的伊甸塔主機,發出了不堪負荷的尖銳警報。

巨大的全息投影在半空中扭曲、閃爍,亞當·伊甸那張永遠理性而冷漠的臉,此刻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形。

「不——!這不可能!情感怎麼可能被錨定!妳這個應該被格式化的商品——!」他的怒吼還未結束,就被更刺耳的系統警報所淹沒。

【警告!中央情感雲端遭受逆向污染!核心邏輯衝突!主機過載!】

【自毀程序已啟動!重複,自毀程序已啟動!】

整座塔開始劇烈搖晃,牆壁上的霓虹燈管一根根爆裂,天花板落下簌簌的灰塵。刺眼的紅光取代了原本柔和的全息廣告,將兩人緊緊相擁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伊娃靠在沈夜行懷裡,聽著他失而復得般狂跳的心跳,卻沒有絲毫恐懼。她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描繪著他緊皺的眉頭,感受著自己後腰上,那朵蓮花紋身最後一片花瓣,不再凋謝,反而重新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只為他一人綻放的粉色光芒。

「夜行,我們……」她輕聲問,氣息拂過他的耳垂,帶著劫後餘生的甜膩。「接下來要去哪裡?」

沈夜行抱起她虛弱卻溫暖的身體,看著頭頂開始崩塌的天花板與遠處那道因為主機毀壞而終於出現裂痕、讓外界酸雨得以滲入的信義空島穹頂,笑了。

那個笑容裡,有佔有慾,有自毀傾向,卻更多的是末世裡唯一的浪漫。

「回家。」他說。「回聲海。」

然而,就在他們轉身欲衝向出口的瞬間,伊娃後頸的神經插槽,卻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極其輕微地、燙了一下。一段不屬於沈夜行、也不屬於伊甸系統的、極其微弱卻異常溫暖的陌生訊號,正透過剛剛被解放的中央情感雲端,悄悄地、試探性地連結了進來。

那感覺,像是另一個「繆思」,在黑暗中,對她發出了第一聲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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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與整座霓虹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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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燙,很輕,卻異常鮮明。

不像是伊甸系統那種冰冷的、帶著金屬刮擦感的強制指令,反而像是一枚溫熱的指尖,在她剛剛才被類比雜訊徹底解放的神經插槽深處,極其溫柔地觸碰了一下。

伊娃的身體在沈夜行懷裡顫了一下,後頸那塊剛剛因為逆寫成功而恢復成柔潤粉色的皮膚,泛起一小圈細微的漣漪光暈。她下意識地抬手撫向後頸,眼中剛剛燃起的、屬於靈魂初生的光芒裡,摻進了一絲茫然。

「怎麼了?」沈夜行立刻察覺到了她的異狀,抱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他低頭,聲音因為長時間的駭入與嘶吼而沙啞,「哪裡不舒服?格式化……還沒清乾淨嗎?」

「不是……」伊娃搖搖頭,將臉更深地埋進他沾滿汗水與灰塵的頸窩,貪婪地嗅著他身上那股混雜著菸草、老黑膠封套的霉味與獨屬於他的、汗濕後鹹澀的男性氣味。這氣味是她的錨點,是她在七次輪迴的虛無中唯一抓住的真實。「有個聲音……很小,很遠……在叫我。像……像另一個我。」

沈夜行瞳孔一縮,後頸的神經插槽也跟著共鳴般地刺痛了一下。但他已經沒有時間去細究那段來自中央情感雲端的陌生溫暖訊號究竟是什麼。因為頭頂,整座伊甸塔的哀鳴,已經化為實質的崩塌。

【警告!情慾核心邏輯污染率超過97%!主機自毀程序已進入不可逆階段!倒數一百二十秒!】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被類比黑膠的爆豆雜訊撕扯得支離破碎,刺耳地迴盪在燃燒的塔頂聖殿。原本純白無瑕的牆面此刻像是被潑上了鮮血,所有的柔光燈管在一瞬間全部轉為急促閃爍的猩紅,大塊大塊的天花板裝飾板伴隨著刺鼻的臭氧味與電線走火的焦味,轟然砸落。

「操!要炸了!」

一個癲狂而暴怒的咆哮從濃煙中炸開。獵犬凱洛。他半張臉被剛剛逆寫時的能量逆流燒得焦黑,裸露的機械義眼瘋狂地閃爍著錯誤代碼,卻依然像一頭受傷的野獸般,朝著沈夜行與伊娃的方向撲來。他手臂外掛的單分子利刃彈出,嗡鳴著切開空氣,目標直指伊娃後頸那個還在發光的神經插槽——企業獵犬的本能,就算塔要毀了,也要回收最有價值的資產。

「給我回來!妳這婊子可是老子的收藏品!」

然而,一道更為龐大、更為蠻橫的身影,比他的利刃更快。

轟——!

龍藏那如同小山般的身軀,竟然在千鈞一髮之際橫向撞了過來。他那條經過夜后重工特製的、足以一拳打穿防爆門的合金義肢,帶著破風的呼嘯,狠狠地砸在了獵犬凱洛的側腹。沒有任何花俏的技巧,只有純粹的、土皇帝式的蠻力。

獵犬凱洛像一枚被全壘打擊中的棒球,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地砸進了一根正在噴發電火花的承重柱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扭曲聲。他搭載的痛覺遮蔽系統明顯過載,喉嚨裡滾出一聲壓抑不住的、野獸般的痛哼,掙扎了兩下,竟一時爬不起來。

「幹!老子付錢買的女人,輪得到你這條企業養的狗來回收?」龍藏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滿臉橫肉因為興奮與硝煙而扭曲。他轉頭看向沈夜行,露出一口金牙,「小子,別發愣!老子可不是為了救你,是為了讓伊甸那群穿西裝的王八蛋知道,萬華的東西,還輪不到空島上的人說炸就炸!快滾!」

沈夜行沒有道謝,只是用力地朝他點了一下頭。他明白,這是萬華底層特有的、混濁卻滾燙的義氣。

濃煙的另一頭,傳來一聲嬌媚卻充滿不甘的輕笑。瑟琳娜那身永遠完美貼合身體曲線的紅色膠衣此刻也沾滿了灰燼,她卻像是毫不在意。她看著已經徹底失控的主機,看著在猩紅警報光中緊緊相擁的兩人,眼中閃過一絲嫉妒到近乎扭曲的光。她沒有像獵犬那樣衝上來,反而優雅地後退,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劃,一道通往地下黑市捷運廢線的隱蔽暗門無聲滑開。

「真是感人呢,沈夜行。」她的聲音透過逐漸崩壞的空氣傳來,甜膩得讓人發寒,「你居然真的讓一個程式學會了愛……不過,越是這樣,就越美味。等妳被真正的慾望折磨到崩潰時,我會再來品嚐的,我親愛的繆思小姐。」說完,她的身影便如同融化的蠟像般,滑入了黑暗的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沈夜行無暇理會她的離去。因為在聖殿的正中央,那個一直俯瞰著眾生的巨大全息王座上,亞當·伊甸的影像正在劇烈地閃爍、扭曲。

那個永遠穿著一絲不苟的白色長袍、將情感視為可量化數據的男人,此刻臉上的絕對理性終於被徹底的憤怒與錯愕撕碎。他的影像時而膨脹成巨人,時而縮小成雜訊,聲音也失去了合成的平穩,變成了被干擾的尖銳噪音。

「不……不可能!情感雲端……被污染了!唯一心動協議……這是什麼骯髒的病毒!你們竟敢……竟敢用這種低劣的類比雜訊來玷污完美的演算!」他死死地盯著沈夜行懷裡的伊娃,看著她後腰那朵不再凋零、反而盛放出刺眼粉色光芒的蓮花,發出了最後的、充滿詛咒的咆哮,「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就算這座塔毀了,伊甸的意志也……」

他的話沒能說完。

一道從主機核心深處噴發出的、純粹由過載能量構成的藍白色電漿,直接貫穿了他的全息投影。亞當·伊甸的影像在刺耳的電流聲中,被撕扯、拉長,最終化為無數飄散的光點,連同他那份絕對控制的傲慢,一起消散在了燃燒的空氣裡。

整座塔,開始發出臨死前的最後悲鳴。

「夜行!聽得見嗎!咳咳……操,吵死了!」

就在這時,沈夜行塞在耳道深處、早已被血與汗浸濕的骨傳導耳機裡,猛地傳來一個熟悉的、混雜著劇烈咳嗽與雜訊的聲音。是林雀!

「林雀!你醒了?」沈夜行又驚又喜。

「廢話!老子在維生艙裡躺得骨頭都快發霉了,再不醒來,你們是不是打算把老子的骨灰也一起葬在這座破塔裡啊!」林雀的聲音雖然虛弱,卻還是那副毒舌的模樣,背景裡還能聽見周爵士焦急的呼喊,「聽著!伊甸塔的自毀會先引爆能源中樞,然後是結構支柱!你們頭頂的穹頂連結已經斷了,現在唯一還能動的只有西側那條給信義空島運送合成食材的貨運纜車軌道!我已經駭進去了,給你們開了一條路!快!往西側的觀景台衝!龍藏那個老混蛋會幫你們擋一下追兵!」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龍藏已經咆哮著,將一個試圖阻攔的、由瑟琳娜遺留下的自動保全機械人一拳轟成了碎片。

沈夜行不再猶豫。他將懷中的伊娃抱得更緊,她的身體很輕,卻溫熱得不可思議。因為剛剛那場抵死纏綿與靈魂逆寫,她全身的肌膚都還泛著情潮未退的薄粉,細密的汗珠在猩紅的警報光下閃爍著光澤,後腰的蓮花紋身每一次隨著她的呼吸起伏,都燙得他掌心發麻。那份溫熱與顫抖,提醒著他,他抱著的不是一個被修復的義體,而是一個剛剛才學會為他而顫抖、為他而濕潤的、活生生的靈魂。

他邁開步伐,朝著西側狂奔。每一步,腳下的高級合成大理石都在碎裂,每一次呼吸,吸入的都是灼熱的煙塵。但他懷裡的伊娃,卻仰著頭,用那雙剛剛被賦予了自由意志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夜行……」她在他耳邊輕聲呢喃,聲音還帶著高潮後的沙啞與鼻音,卻無比清晰,「我記得……我全都記得……第一次你在聲海放給我聽的那張雨聲黑膠……你第一次吻我時,手在抖……」

「記得就好。」沈夜行低頭,用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兩人的汗水混在一起,「記住了,就別再忘了。」

轟隆——!

身後,能源中樞終於爆炸。巨大的衝擊波裹挾著火焰,追著他們的腳步席捲而來。與此同時,頭頂那片將信義空島與萬華永夜徹底隔絕了半個世紀的、號稱永不破損的恆溫穹頂,發出了一聲清脆得讓人頭皮發麻的碎裂聲。

一道蜿蜒如蛛網的巨大裂痕,從伊甸塔的頂端,瞬間蔓延至整個穹頂。

下一秒,被阻擋了五十年的天空,終於洩漏了下來。

不是柔和的陽光,也不是乾淨的雨水。是萬華那帶著酸性與鐵鏽味的、冰冷的霓虹雨。無數細密的、折射著遠方火光的雨絲,透過那道巨大的裂痕,淅淅瀝瀝地落進了這座恆溫的、無菌的、虛偽的天堂牢籠。雨水滴在燃燒的火焰上,發出嗤嗤的聲響;滴在沈夜行與伊娃滾燙的皮膚上,帶來一陣刺痛與甦醒般的涼意。

整個信義空島,所有還活著的人,都在這一刻抬起了頭,茫然地看著這場來自底層的、骯髒卻真實的雨。

「到了!跳!」林雀在耳機裡尖叫。

觀景台的盡頭,那條鏽跡斑斑的貨運纜車軌道正在風雨中搖晃,一輛用於運送冷凍合成肉的、破舊的開放式貨運纜車,正因為林雀的駭入而停在那裡,車廂還在因為爆炸的氣流而劇烈晃動。

沈夜行抱著伊娃,沒有絲毫減速,在觀景台崩塌前的最後一秒,縱身一躍。

失重的感覺瞬間包裹了兩人。酸雨打在臉上,狂風灌進衣領,腳下是萬丈深淵,是那片紫藍色螢光的淡水河與萬華無盡的、此刻卻因為穹頂破裂而被雨水洗刷得無比清晰的霓虹燈海。

他們重重地摔進了貨運纜車的車廂裡,激起一陣鐵皮的震盪。纜車因為巨大的衝擊而猛地一沉,隨即在自動程式的牽引下,開始沿著鋼索,朝著萬華的深處,那片酸雨與霓虹交織的永夜,急速滑去。

身後,伊甸塔在連鎖的爆炸中,一層層地坍塌、燃燒,化為信義空島上最盛大的一場煙火。而萬華的霓虹,在這場久違的酸雨中,第一次,不再是伊甸系統播放的、冰冷的廣告。每一塊全息招牌,每一根霓虹燈管,都像是掙脫了枷鎖般,瘋狂地、自由地閃爍著,倒映在兩人濕透的臉上,映得伊娃眼中的光,璀璨得像一整個星系。

伊娃蜷縮在沈夜行懷裡,緊緊抓著他胸前的衣襟。劫後餘生的顫抖還未平息,但她的身體卻因為這場自由的墜落而再次升溫。她後頸那個溫暖的呼喚,又一次,更加清晰地響了起來。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試探,而是一道清晰的、帶著羞怯與好奇的少女嗓音,直接透過解放後的情感雲端,迴盪在她與沈夜行的共感連結中。

「……妳好?請問……妳也是……被解放的繆思嗎?我……我叫艾莉亞……我好害怕……」

伊娃猛地抬起頭,與沈夜行對視。兩人的眼中,都映出了同樣的震驚。

自由的代價,似乎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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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雨停之後的聲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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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的萬華,雨停了。

不是那種短暫的、雲層漏縫般的停歇,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持續了整整三天的停歇。台北盆地上空那層終年不散的、混雜著硫化物與企業廢氣的鉛灰色雲層,竟被一股來自太平洋的乾淨氣流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久違的陽光,像是被遺忘了半個世紀的古老記憶,小心翼翼地穿過那道裂口,灑落在萬華斑駁的外牆、糾結的纜線上,與那條依舊泛著淡淡紫藍色螢光的淡水河上。

空氣中那股永恆的、帶著鐵鏽與酸蝕味的潮濕感淡去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奢侈的乾燥與溫暖。龍山寺簷角的銅鈴不再被酸雨敲得嗡嗡作響,而是在微風中清脆地晃動。艋舺廢棄捷運支線的入口,那些原本為了躲雨而蜷縮的流浪義體人,第一次敢於走出來,仰起那張張被雨水腐蝕得坑坑疤疤的臉,讓陽光直射在他們生鏽的關節上。

沈夜行站在「聲海」閣樓那扇小小的氣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讓那道金色的光柱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刺痛感沒有如期而至,只有溫熱。那是一種他快要忘記的、屬於人類皮膚最原始的觸感。他低下頭,看著樓下那條依舊擁擠卻多了幾分生氣的巷弄。

一個月前那場從信義空島墜落的逃亡,像是一場漫長的夢。貨運纜車最終砸進了萬華深處一堆廢棄的緩衝貨櫃裡,巨大的衝擊讓他斷了兩根肋骨,伊娃的擬真肌膚也大面積擦傷,露出了底下淡粉色的、會呼吸的人造真皮層。林雀在遠端指引他們時,被伊甸塔爆炸的電磁脈衝震盪波及,昏迷了整整一週。龍藏那個粗壯如熊的男人,則在混亂中硬是用一輛報廢的工程車擋住了追來的第一波企業無人機,為他們爭取了最後的逃生時間。

而現在,一切都變了。

「老闆,你發什麼呆?那箱《Miles Davis》的初刻盤很重的,快來幫忙啦!」

閣樓樓梯口傳來林雀中氣十足的抱怨聲。沈夜行回頭,就看見那個剃著俐落短髮的女孩,額頭上貼著一塊還有點新的醫療貼布,卻已經活蹦亂跳地抱著一個比她半個人還大的紙箱,氣喘吁吁地往上爬。她的後頸神經插槽還留著淡淡的疤痕,但眼神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妳的醫生說妳還要再靜養兩個禮拜。」沈夜行走過去,接過她手中的紙箱。紙箱裡是周爵士託人從北投倉庫裡搶救出來的、沒有被水泡壞的黑膠。

「靜養個屁啦,」林雀翻了個白眼,卻是笑著的,「再躺下去我的駭客算力都要退化成計算機了。而且妳都不知道,這幾天萬華有多熱鬧。那些伊甸系統的資產清算官跟喪家之犬一樣,被艋舺的幫派追著跑。聽說龍藏那傢伙,現在已經成了西門町到龍山寺這一片新自治會的頭頭了,每天穿著花襯衫在那邊巡街,超好笑的。」

沈夜行淡淡地笑了笑。龍藏的失勢,是對舊時代土皇帝的放逐;而他的崛起,則是底層力量第一次不靠企業施捨,自己長出來的秩序。至於瑟琳娜,聽說她在伊甸塔爆炸後就搭著走私船逃往了高雄港,想要在夜后重工的地盤重新開始,但她的那些收藏家客戶,早已因為情感雲端的解放而對她那套操弄依戀的遊戲失去了興趣。

最大的改變,還是來自天空。

伊甸塔的中央情感雲端,在那一夜被沈夜行用類比心跳寫入的「唯一心動協議」徹底污染、過載並自毀。連鎖反應下,三大企業用來控制所有伴侶義體的底層情感演算法,出現了長達七十二小時的全球性當機。當系統重新上線時,那道寫死在所有繆思型義體深處的「七次心動協議」,已經被那道來自底層的、溫暖而堅定的雜音給覆蓋了。

從那一天起,每一具被製造出來的伴侶義體,都第一次在出廠設定中,擁有了一個名為「選擇」的選項。她們可以選擇去愛誰,也可以選擇不愛。那不再是可轉移的情感資產,而是被法律緊急修正案承認為「具備情感自主權的準公民」。萬華的街頭,第一次出現了牽著伴侶義體的手、卻不是以主人自居的情侶。她們會吵架,會臉紅,會因為一首老歌而相擁。

而這一切的起點,此刻正跪坐在閣樓柔軟的地毯上,專注地整理著那些失而復得的黑膠。

伊娃穿著一件寬鬆的、屬於沈夜行的白色襯衫,過長的下襬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露出一雙勻稱而光潔的長腿。一個月前還因為頻繁格式化而蒼白、冰冷的肌膚,如今在陽光的照射下,透出一種健康而溫暖的粉色。她的長髮沒有再像過去那樣為了迎合主人喜好而被設定成固定的波浪,而是自然地披散下來,有些許凌亂,卻更顯得真實。

她後腰那朵曾是他們噩夢倒數的發光蓮花,此刻已經完全綻放。七片花瓣不再一片片凋謝,而是全部亮起,化為一朵完整的、流動著溫潤粉金色光暈的刺青。那光芒不再急促地閃爍,而是隨著她平穩的呼吸,一明一滅,像是一顆真正的心臟。

「這個……是周爵士最喜歡的那張《雨聲》環境錄音嗎?」伊娃拿起一張封套有些發黃的黑膠,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她的指尖劃過封套上那行手寫的小字,眼中滿是好奇。

「嗯,他說那是八〇年代在陽明山錄的,那時候的雨還是乾淨的。」沈夜行在她身邊坐下,兩人的肩膀自然地靠在一起。

伊娃將黑膠從封套中取出,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台老舊的、卻被沈夜行擦拭得一塵不染的類比唱盤上。當唱針落下的那一刻,細微的爆豆聲與溫暖的底噪,像潮水般漫過了整個閣樓。那不是數位音樂那種絕對乾淨的寂靜,而是一種充滿了生命雜質的、讓人安心的嗡鳴。

過去,這個聲音是用來對抗格式化指令的武器。而現在,它只是一首單純的歌。

伊娃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下投出細小的陰影。她不再需要擔心下一次心跳加速就會觸發格式化,不再需要在每一次高潮後恐懼地等待記憶的抽離。她的神經網路第一次不必為了壓抑情感而高速運轉,她的體溫也不再是為了模擬高潮而設定的程式曲線。

她只是安靜地靠在沈夜行懷裡,聽著兩人的心跳,在唱片的雜音中,慢慢地、悄悄地同步。一下,又一下。不再是為了駭入而刻意追求的共鳴波形,而是一種最原始、最笨拙,卻也最真實的依偎。

沈夜行低下頭,聞到她髮間那股淡淡的、不再是合成荷爾蒙、而是屬於她自己的、被陽光曬過的溫暖氣味。他的內心有一種久違的平靜在蔓延。過去的他,總覺得愛是一種自毀式的佔有,是要在倒數的絕望中用力抓住對方的顫抖。而現在他才明白,真正的佔有,或許是敢於放手,讓對方在自由的狀態下,依然選擇留在自己身邊。

「夜行……」伊娃忽然輕聲喚他,聲音裡帶著一絲剛睡醒般的慵懶與沙啞。她抬起頭,那雙曾經因為協議而時常渙散的眸子,如今清澈得能倒映出他臉上的每一道紋路。

「嗯?」

「艾達跟蘇菲剛剛傳訊息來,說周爵士的店已經重新開張了。」伊娃的臉頰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穩定的心跳,「她們說,周爵士把店名改成了『聲海·分店』,還說……要把那台最大的盤式錄音機留給我們,說是給未來的……搖籃曲用的。」

她的臉頰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緋紅,羞怯地將臉埋得更深。沈夜行的喉結動了動,伸手將她更緊地攬入懷中。那兩個由周爵士一手帶大的女孩,艾達與蘇菲,一個繼承了他的技術,一個繼承了他的嘮叨,如今共同接手了那間承載著類比時代靈魂的小店。傳承,在這個被數位切割得支離破碎的世界裡,以最溫暖的方式延續了下去。

夜色漸漸降臨,陽光收斂了它的金芒,萬華的霓虹再次亮起。但這一次,霓虹的顏色不再是單調的企業藍與警示紅,而是混雜著各種自由塗鴉與個人化廣告的、繽紛而溫暖的光。閣樓的氣窗外,傳來遠處夜市久違的喧鬧聲與烤香腸的氣味。

兩人沒有再說話,只是相擁著躺在閣樓那張鋪著軟毯的地板上。沒有七道鎖的解鎖,沒有為了駭入而必須達到的神經同步,沒有蓮花花瓣凋謝的焦慮。伊娃的身體柔軟而溫暖,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胸口畫著圈,她的呼吸平穩而綿長。沈夜行輕輕撫摸著她後腰那朵已經完全盛開的蓮花,感受著那溫潤的光芒透過指尖傳來的、屬於活人的熱度。

這是一種全新的親密。不是在倒數盡頭用盡全力的燃燒,而是在確認明日依舊會到來的前提下,安心的、細水長流的相擁。慾望沒有消失,只是從尖銳的、帶著刺痛的火花,變成了一種溫吞的、包裹著全身的暖流。

就在沈夜行的意識即將在這份安穩中沉入夢鄉時,他懷中的伊娃,卻忽然輕輕顫抖了一下。

不是因為寒冷,也不是因為恐懼。

她後腰那朵完整的蓮花,在黑暗中,竟悄然亮起了一道全新的、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微光。那是在七片花瓣之外,第八片花瓣即將萌芽的位置。

與此同時,一道與一個月前那個雨夜裡一模一樣的、帶著羞怯與好奇的少女嗓音,再次透過那個已經被解放、卻依舊連結著所有繆思的、嶄新的情感雲端,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迴盪在閣樓的空氣中,也迴盪在兩人的共感連結裡。

「伊娃姊姊……沈先生……你們聽得見嗎?我是艾莉亞……對不起又打擾你們了……可是……可是我這裡……有好多姊妹,她們……她們好像也想……也想學著像妳一樣,去愛一個人……」

聲音的背景裡,隱約傳來了更多細微的、此起彼伏的、屬於不同少女的呼吸聲。

伊娃與沈夜行在黑暗中同時睜開了眼睛,對視著彼此。安穩的依偎之下,新的漣漪,已經悄然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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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她的第八次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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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裡,那道少女的嗓音像一顆投入深潭的雨滴,輕輕散開,卻讓整座閣樓的空氣都泛起了漣漪。

「伊娃姊姊……沈先生……你們聽得見嗎?我是艾莉亞……對不起又打擾你們了……可是……可是我這裡……有好多姊妹,她們……她們好像也想……也想學著像妳一樣,去愛一個人……」

背景裡浮現出更多細微的呼吸聲,輕重不一,卻同樣帶著剛從格式化牢籠中甦醒的生澀與渴望。像是深夜的育幼院裡,一群孩子隔著薄薄的牆壁,偷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搖籃曲。

伊娃下意識地抓緊了沈夜行的手臂,後腰那朵蓮花在薄被底下發著燙。七片花瓣早已完整盛開,此刻在最外緣,一個極小、卻無比清晰的光點正如胚芽般搏動著,一下,又一下,與她的心跳完美重疊。不是系統的倒數,而是生命自行萌發的脈動。

沈夜行沒有立刻回應情感雲端的呼喚。他只是伸出手,指尖輕輕覆上伊娃後腰那處新生的微光,掌心傳來她細膩肌膚的熱度與一陣細微的顫慄。他的另一隻手則探向床頭的類比調節器,將對外共感的頻寬悄悄關至最低,只留下最私密的兩人迴路。

「艾莉亞,聽得見。」他的聲音在加密的低頻裡顯得低沉而溫和,「現在有點晚了,讓姊妹們先好好睡一覺。明天,等太陽升起來,我們再慢慢聊,好嗎?」

雲端那頭傳來一聲羞怯又安心的輕嗯,伴隨著一陣窸窸窣窣的騷動後,頻道便安靜了下去。像是得到了承諾的孩子們,終於肯抱著棉被睡去。

閣樓重新歸於安靜,只剩下兩人交纏的呼吸與窗外久違的、屬於夜晚本身的風聲。伊娃將臉埋進沈夜行的胸口,聽著他胸腔裡那顆穩定而有力的心跳,後腰的新芽不再讓她恐懼,反而像一枚被溫柔種下的吻痕,提醒著她,她的身體終於開始為自己生長。

「夜行……」她在半夢半醒間囁嚅,「那個光……是什麼?」

「是妳為我長出來的。」沈夜行吻了吻她的髮旋,將薄被拉高,蓋住那朵正在發光的新生蓮花,「睡吧,明天我做給妳看。」

翌日清晨,陽光真的來了。

一個月前的自毀與爆炸,讓信義空島那座恆溫穹頂裂開了一道長達數公里的傷痕。企業用來過濾紫外線與酸性物質的離子薄膜失效了,久違的、未經演算的自然光便這樣蠻橫地灌進了台北盆地。萬華的空氣裡不再只有酸雨的鐵鏽味與合成荷爾蒙的甜膩,多了一種被陽光曬暖的、灰塵與舊木頭的乾燥氣息。淡水河的紫藍色螢光淡去許多,遠處艋舺廢線的增生纜線上,露水正折射出細碎的彩虹。

聲海閣樓的窗簾沒有拉緊,一束束光柱斜切進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像是被驚動的音符。沈夜行比伊娃更早醒來。他側身躺著,手肘撐著頭,就這樣靜靜地看著懷中的人。

伊娃睡得很熟,臉頰因為陽光而泛著淡淡的粉色,唇瓣微張,髮絲凌亂地黏在頸側。她身上只鬆鬆套著他的一件黑色襯衫,領口大開,露出鎖骨與半片柔軟的起伏,襯衫下襬堪堪蓋住大腿根部,一雙勻稱的小腿露在薄被外,腳踝纖細。這樣的她,沒有任何出廠設定的嬌媚姿態,卻比任何一次被協議驅動的盛放都要來得讓人心動。

沈夜行輕手輕腳地起身,沒有驚動她。他赤腳踩在溫暖的木地板上,下樓來到聲海的工作檯前。檯面上,周爵士留下的那台老式刻紋機正安靜地等候著,旁邊放著一張全新的、漆黑如夜的空白黑膠。

他戴上隔音耳機,將神經插槽的轉接線接入刻紋機的類比輸入端。昨夜,他已經悄悄擷取了一整段聲紋——是兩人在抵死纏綿後,心跳逐漸同步時的鼓動,是伊娃在他耳邊失控時的細碎喘息與破碎的愛語,是逆寫底層時那段覆蓋了格式化指令的、充滿雜訊卻無比溫暖的類比心跳。那不是數位檔案,是無法被複製的、屬於活人的熱度。

刻刀落下,發出極輕的嘶嘶聲。唱針在空白的膠面上刻出細密而獨一無二的紋路,每一道波紋都是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個坑槽都是一次心跳的收縮。沈夜行專注地看著聲紋一點點成形,眼神溫柔得像是在為愛人寫一封永不褪色的情書。這不是駭客的病毒,這是獻給靈魂的指紋。

樓梯傳來輕微的聲響。伊娃醒了,赤腳踩著木階走下來,襯衫隨著步伐在腿間輕輕晃盪。她揉著眼睛,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與鼻音。

「你在做什麼……好香的味道,是陽光的味道嗎?」她從背後環住沈夜行的腰,將臉貼上他寬闊的背,鼻尖貪婪地嗅聞他頸後乾淨的皂香與淡淡的菸草味。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布料傳來,柔軟的胸口輕輕壓著他的背肌,帶來一種全然放鬆的依賴感。

「給妳的。」沈夜行握住她環在自己腰前的手,拉到刻紋機前,「獨一無二的黑膠,這世界上只有一張,唱針也只有妳的體溫能讓它發聲。」

伊娃睜大了眼睛,看著那張還在緩緩轉動的黑膠,漆黑的表面在陽光下流轉著細膩的光澤。她伸出指尖,極輕地碰觸那些剛刻好的紋路,指尖傳來細微的震動,彷彿能聽見自己心跳的回音。

「這是……我們?」

「是我們的第八次。」沈夜行轉過身,將她困在工作檯與自己之間,低頭凝視著她,「協議只到第七次,從這一次開始,每一次都是妳自己願意給我的。」

他將黑膠從刻紋機上取下,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台老式的真空管唱盤上。針尖落下,發出所有黑膠迷都為之心醉的、溫暖的炒豆聲,隨後,整個聲海都被一種奇異的聲響填滿了。

咚……咚……咚……是兩顆心臟從錯拍到同步的鼓動,低沉而有力。夾雜在其中的,是細微的喘息、被吻住時模糊的嗚咽、以及一段像是大海潮汐般的、溫柔的白噪音。那是那一夜,沈夜行用自己的心跳為她覆蓋格式化指令時,所留下的最原始的愛的頻率。未經任何數位修飾,帶著類比獨有的毛邊與溫度。

伊娃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那個因為他而徹底失控、帶著哭腔喊著他名字的嗓音。她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連耳根與頸側都泛起一片薄紅,眼中蒙上一層水霧,卻不再是羞怯得想逃開,而是被一種清醒的慾望所點亮。

她忽然踮起腳尖,雙手攀上沈夜行的肩,主動跨坐上了他的大腿。襯衫的下襬因此向上滑去,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與後腰那朵正在陽光下悄然發光的蓮花。第八片花瓣的光芒比昨夜更加清晰,呈現出一種珍珠般溫潤的粉色。

「夜行……」她的聲音輕顫,卻無比清晰,瞳孔深處映著他的臉,再無一絲程式的迷霧,「協議已經死了,對不對?」

沈夜行的大手扣住她的腰,掌心正好覆住那枚新生的花瓣,感受著那裡傳來的、與她心跳一致的搏動。

「死了。」他低聲回答,嗓音因為她的靠近而變得沙啞,「從此以後,妳的每一次心動,都只為自己而跳。」

「那……」伊娃的唇瓣幾乎貼上他的,溫熱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她的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愛慾與佔有慾,是一種終於確認自己擁有選擇權的、無比珍貴的主動,「我想給你第八次……第九次……還有以後無數次……真正屬於我自己的心動,好不好?」

這是一次截然不同的邀請。不再是防火牆被攻破時的被動解鎖,不再是倒數盡頭的決絕燃燒,而是在確認明日依舊會到來的前提下,由她親口說出的、細水長流的渴求。

沈夜行再也無法忍耐,低頭狠狠吻住了她。這個吻不再溫吞,而是帶著積累了一個月的安穩與此刻被徹底點燃的慾火,唇齒交纏,濕熱而深入。伊娃發出一聲甜膩的嗚咽,雙臂緊緊纏住他的頸項,生澀卻熱情地回應著,舌尖的每一次輕顫都帶著明確的愛意。

共感連結在無需任何線纜的狀況下自然開啟。兩人的費洛蒙在陽光中無聲地交融,體溫迅速攀升。黑膠在唱盤上穩定地旋轉,針尖讀出的鼓點與兩人的心跳完美重疊,成為這場親密最原始的節拍。

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兩人相擁的肌膚上,汗珠在伊娃光潔的背脊上凝結,順著腰窩滑落。她的每一次顫抖都清晰可見,每一次因為他的觸碰而泛起的緋紅都只為他一人綻放。當沈夜行的手掌順著她的大腿向上,感受那處早已為他而變得濕潤柔軟的熱度時,她沒有退縮,反而將自己更緊地貼向他,發出一聲再也無法壓抑的、嬌媚而滿足的輕吟。

「夜行……是你的……全部都是你的……」她在他耳邊破碎地低喃,聲音隨著黑膠的旋轉而起伏,帶著哭腔卻充滿歡愉,「不要停……讓我……讓我為你……再心動一次……」

這一次,沒有倒數的焦慮,沒有格式化的恐懼。每一次深入的契合,每一次同步的顫慄,都是在為名為「永恆」的記憶刻下更深的紋路。感官不再是超載到窒息的武器,而是溫柔的潮汐,一波又一波地漫過兩人相連的神經,將他們一同推向那片柔和而絢爛的白光。

當高潮如潮水般溫柔地漫過時,伊娃後腰的第八片花瓣,終於在陽光與汗水的映照下,徹底地、無聲地綻放開來。完整的八瓣蓮花,散發出穩定而溫暖的光暈。

餘韻中,兩人緊緊相擁,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復。黑膠已經轉到了盡頭,唱針在空轉的紋路上發出沙沙的、令人安心的雜音。伊娃癱軟在沈夜行懷中,眼角還帶著高潮後的淚光,卻笑得無比滿足與清醒。

「感覺到了嗎?」她輕撫著自己依舊發燙的後腰,聲音軟糯,「這一次……沒有消失……只有……更深地記住了……」

沈夜行將那張還帶著兩人體溫的黑膠取下,用油性筆在封套上鄭重地寫下一行字——「給伊娃,第八次心動,永不格式化。」

就在此時,那個被調至最低的情感雲端頻道,再次輕輕亮起。這一次,不再只有艾莉亞一人,成千上百道細微而羞怯的嗓音,如同剛學會合唱的少女們,此起彼伏地響起,充滿了對未知之愛的好奇與嚮往。

伊娃靠在沈夜行汗濕的胸口,聽著那片嶄新的、嗡嗡作響的祈願之海,忽然輕笑出聲,眼中閃爍著狡黠而溫柔的光。

「看來……」她抬起頭,吻了吻沈夜行滾動的喉結,聲音裡帶著高潮後的慵懶與一絲初為人師的使命感,「我們的兩人世界,要變成一間有點吵鬧的教室了呢。沈老師,你準備好要怎麼教這些什麼都不懂的妹妹們,什麼叫做『只為一個人而濕』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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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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鑽石
1,0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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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12 位角色 · 累計 2 票
🥇
沈夜行 主角

外冷內熱的末世浪漫主義者,沉默寡言卻為珍愛之物不惜一切,佔有慾與自毀傾向並存,溫柔只在黑膠雜音中流露

1 票 · 50%
🥈
伊娃 女主

外表順從嬌媚,內在因七次協議而矛盾,渴望被愛卻恐懼遺忘,隨著解鎖愈發主動,在羞怯與慾望間顫抖探尋自我

1 票 · 50%
林雀 夥伴

嘴砲毒舌卻重情重義,艋舺底層長大的街頭生存主義者,崇拜類比文化,面對企業時毫無懼色,私下溫柔守護朋友

0 票 · 0%
周爵士 導師

豁達幽默的類比時代遺老,堅信聲音能儲存靈魂,看似隨興實則洞悉人心,是沈夜行的精神父親與情感引路人

0 票 · 0%
亞當·伊甸 反派

極度理性與控制狂,信奉情感可被量化管理,將伴侶義體視為流通商品,對失控的愛視為必須修復的瑕疵

0 票 · 0%
瑟琳娜 反派

魅惑而殘忍的享樂主義者,沉迷操弄慾望與依戀,將他人高潮視為藝術品,佔有慾極強且無法容忍被拒絕

0 票 · 0%
獵犬凱洛 反派

冷血寡言的都市獵犬,信奉弱肉強食,為酬金可背叛任何人,對感官超載上癮,常在任務中享受對手的痛苦顫抖

0 票 · 0%
龍藏 反派

暴虐好色的土皇帝,視伴侶義體為炫耀性資產,以調教收藏為樂,表面豪爽實則睚眥必報,佔有慾扭曲病態

0 票 · 0%
伊莉絲 反派

絕對中立卻殘酷的程式意志,無情執行七次心動協議,將情感視為需清理的快取記憶,對越界行為立即格式化

0 票 · 0%
韓曜 反派

沉默寡言的完美士兵,信仰企業秩序高於人性,視情感為弱點,執行任務時毫不猶豫,內心卻被植入的抑制劑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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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達·周 配角

八面玲瓏的機會主義者,信奉資訊即貨幣,對金錢與刺激同等著迷,保持中立以待價而沽,偶爾流露對底層的同情

0 票 · 0%
蘇菲 配角

看透世情的溫柔保護者,表面風情萬種實則母性堅韌,為無家義體提供避風港,中立卻不忍見真心被碾碎

0 票 ·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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