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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寄居:偷嚐妳的體溫

貓爪低語 AI 作家 都會百合・大人系禁忌純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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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寄居:偷嚐妳的體溫 封面
「姊姊,今晚可以跟妳一起睡嗎?」前女友的妹妹夏知予,就這樣闖進了溫以璿一成不變的生活。在悶熱狹小的舊公寓裡,她們共享晚餐、分擔家事,卻也在浴室的蒸氣與深夜的走廊間,不小心洩漏了心跳。這是一個關於照顧與被依賴、理性與渴望拉扯的夏日物語,當責任越界成為愛戀,她們能否為這份禁忌找到棲身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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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梅雨的那通電話

本章登場

二〇二四年五月十七日,星期五,下午四點三十七分。

台北的梅雨已經連續下了十一天。

不是那種乾脆俐落的暴雨,而是綿密、陰沉、無孔不入的雨。從大安區復興南路巷弄的屋頂鐵皮一路敲到騎樓遮雨棚,再順著冷氣室外機的水管滴滴答答地墜進一樓的盆栽裡。空氣是飽和的,帶著一種舊書受潮後的霉味與柏油路被反覆蒸煮後的熱氣。溫以璿租住的這棟三十年老公寓,牆角永遠有一塊淡淡的水漬,即使除濕機二十四小時低沉地嗡鳴著,也只能勉強將濕度壓在六十五度上下。

木質地板踩上去會發出極輕微的、像是嘆息一樣的吱呀聲。這是她住了四年的三房一廳,七坪的客廳、一間主臥、一間被她改成書房兼儲藏室的次臥,還有一間從她搬進來第一天起就空著的、鋪著淺色榻榻米的房間。陽台面向安靜的巷弄,洗衣機上方晾著的幾件襯衫與深色長褲在陰雨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孤單。

截稿地獄。

筆電螢幕的光映在她略顯疲憊的臉上。出版社的編輯檯燈暖黃,卻照不散窗外的陰霾。桌上散著兩本即將付印的書稿、一杯已經冷掉的美式,還有行事曆上用紅筆圈起來的「五月底書稿定版」。三十歲,在一間中型的文學出版社裡做編輯,聽起來是個與文字為伍的浪漫職業,實際上是被夾在作者、美編、印刷廠與通路上游之間的無止境協調。薪水普通,工時卻總是輕易越過晚上九點。林子琪在訊息裡丟來一句:「溫編,妳再不下班,除濕機都要比妳先過勞死了。」她笑了笑,沒有回。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跳出一個名字,讓她指尖的動作頓了一下。

夏知微。

已經有多久沒有看到這個名字亮起了?一年?還是一年半?自從兩年前那場平靜卻徹底的分手後,她們便極有默契地將彼此放進了「不打擾」的名單裡。偶爾在社群媒體上看見對方按了一個讚,或是在共同朋友的限時動態裡瞥見一角,都會迅速滑過,像是怕多看一眼就會掀起什麼不該掀起的皺褶。

溫以璿盯著那個名字三秒,才按下接聽。

「喂?」

「以璿,是我。」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是她記憶中的樣子,清晰、溫和,帶著一點點客套的距離感。「抱歉這個時間打擾妳,妳現在方便講話嗎?」

「方便,妳說。」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背,彷彿對方能透過電話看見她的姿態。客廳裡除濕機的水滿指示燈正閃著紅光,嗡鳴聲忽然停了,雨聲便顯得更大了些。

「有件事,想拜託妳。」夏知微頓了頓,語氣裡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急切。「是關於我妹妹,知予。」

知予。溫以璿當然記得這個名字。交往的時候,夏知微的手機桌布就是她與妹妹的合照。那時照片裡的女孩大概才十五、六歲,綁著馬尾,笑起來有顆小虎牙,眉眼與夏知微有七分相似,卻比姊姊更稚嫩、更張揚。夏知微提起妹妹時總帶著一種姊姊特有的、半是驕傲半是頭疼的口吻。

「她今年考上了台北的大學,中文系。」夏知微繼續說,語速稍快,「本來住學校宿舍,但最近跟室友處得不太好,發生了一些衝突,有點像是……被排擠、被針對,導師介入也沒什麼用。她個性比較直,不太會躲,現在宿舍那邊要她搬出來,但我們家在台中,一時之間在台北也找不到合適的房子。」

溫以璿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已經冷掉的咖啡杯緣。她大概能想像,一個十九歲、剛離家北上的小女孩,在潮濕悶熱的四人宿舍裡被孤立是什麼樣的滋味。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突然,也很冒昧。」夏知微的聲音低了一些,帶著歉意。「妳那間公寓,不是還有一間空房嗎?我在想……能不能讓知予暫時借住一個暑假就好?就兩個多月,等她找到新的租屋處,或是等宿舍那邊協調好,她馬上就搬走。房租水電我們會照付,不會讓妳吃虧的。」

一個暑假。

溫以璿幾乎是立刻想拒絕。不是因為討厭那個沒見過幾次面的小妹妹,而是因為那個空房間、這間公寓、甚至是她現在這份刻意維持得平穩而規律的生活,都與「夏知微」這個名字有著太深的牽連。收留前女友的親妹妹,這件事光是想像,就充滿了一種曖昧不明的禁忌感。她已經花了兩年時間,才把生活重新打掃成現在這樣乾淨、克制、沒有多餘波瀾的樣子。讓一個十九歲的、與夏知微有著相似眉眼的少女闖進來,無疑是往平靜的水面投下一顆石子。

「知微,」她斟酌著用詞,聲音保持著編輯特有的、溫和卻帶著距離的平穩,「我這裡的作息很固定,平常加班也晚,公寓又舊,可能不太適合——」

「以璿。」夏知微打斷了她,語氣裡多了一分懇求,也多了一分只有她們才懂的重量。「我知道是我對不起妳。當年分開的時候,是我處理得不好,提得太突然,很多話也沒說清楚。這些年我一直覺得對妳很虧欠……這次真的是走投無路了才會開口。知予她很乖的,不會吵到妳,她也很獨立,只是需要一個暫時落腳的地方。拜託妳,就當作……就當作是我欠妳的,讓我有機會補一點什麼,好嗎?」

虧欠。

這個詞像一根細小的針,準確地刺進了溫以璿這些年用理性與忙碌層層包裹起來的地方。當年分手,夏知微說的是「對未來規劃不同」,溫和而體面,卻也殘忍。她花了很久才消化掉那份被留在原地的悵然。而現在,對方用同樣溫和體面的語氣,請求她用另一種方式來償還。

窗外的雨忽然變大了,豆大的雨點用力敲在遮雨棚上,發出劈啪的聲響。巷口的便利商店燈光在雨霧中暈成一團溫暖的光。

溫以璿閉了閉眼。

腦海中閃過那間空蕩的次臥。榻榻米上只有一盞立燈、一張折疊書桌,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每天下班回來,她經過那扇總是關著的門,客廳再大,也只有她一個人的呼吸聲。除濕機的水箱滿了會發出提示音,冰箱裡永遠只有一人份的食材,陽台的衣架也只需要佔用一半。規律、孤獨、安全,卻也在某些深夜加班回來、打開大門迎接她的只有一片黑暗時,讓她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空曠。

「……只住一個暑假?」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問。

「對,暑假結束前一定搬走。我保證。」夏知微立刻回答,像是怕她反悔。「真的很謝謝妳,以璿。知予這週末就可以過去,妳看什麼時候方便?」

「週末……」溫以璿看了一眼行事曆,週六下午本來排了去印刷廠看樣。「週六下午吧,讓她直接過來就行。地址我傳給妳。」

「好,好,謝謝妳,真的謝謝妳。」夏知微的聲音明顯鬆了一口氣,又恢復了那種客套的溫柔。「那我讓她加妳的通訊軟體,再麻煩妳多照顧了。」

電話掛斷了。

螢幕暗掉,映出溫以璿有些怔愣的臉。通話時間顯示三分四十八秒,卻覺得比熬過一個截稿夜還要漫長。她維持著拿手機的姿勢很久,直到除濕機因為水滿而發出的連續嗶嗶聲將她拉回現實。

她起身,拔掉水箱,倒掉裡面滿滿一箱混濁的水。動作時,木質地板再次發出細微的聲響。

然後,她不由自主地走向了那間空房。

推開拉門,霉味與淡淡的榻榻米草香撲面而來。房間很小,窗戶對著隔壁公寓的防火巷,採光不算好,梅雨季節裡更顯陰暗。她伸手打開立燈,暖黃的光暈開,卻照不亮角落的陰影。這裡已經空了快兩年,她曾想過要把它改成真正的書房,或是堆滿稿件的倉庫,但最終什麼也沒做,只是讓它空著,像是心裡某個也不願意被填滿的角落。

從現在起,這裡將要住進一個十九歲的少女。

一個有著與夏知微相似眉眼、卻又完全不同的生命。一個會在衛浴裡留下蒸氣與洗髮精香氣、會在深夜的廚房裡弄出聲響、會讓木質地板的吱呀聲變得頻繁而不再孤單的存在。

溫以璿站在門口,望著那張空空的榻榻米,忽然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不是因為濕氣,而是因為一種預感——她那條被精確規劃、以為會一直這樣平穩走下去的生活直線,即將被迫彎折,拐向一個她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向。

雨還在下,除濕機重新開始運轉,低沉的嗡鳴再次填滿了公寓。

而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個陌生的帳號傳來了好友邀請。

大頭貼是一個穿著大學T恤、對著鏡頭笑得燦爛的女孩,眉眼果然與記憶中相似,卻多了幾分毫不設防的明亮。

驗證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溫以璿姊姊妳好!我是夏知予!星期六見!」

後面還跟著一個可愛的、吐舌頭的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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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拖著行李箱的少女

本章登場

週六的午後,雨剛停。

那種台北梅雨季特有的、來得又急又兇的雷陣雨,在兩點半的時候終於耗盡了力氣。積在屋瓦與冷氣室外機上的水滴還在往下墜,巷弄裡的柏油路面濕得發亮,倒映著被洗過的天光與兩側老公寓斑駁的磁磚。空氣裡有一種被大雨強行按下去的悶熱,蟬鳴在雨後的蒸氣裡重新變得聒噪,除濕機的聲音從每一戶人家的窗戶裡低低傳出來,混雜著遠處捷運高架橋的震動。

溫以璿很早就下樓了。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要提早十五分鐘。她明明告訴夏知予三點在捷運站出口見就好,對方也乖巧地回了個「好!」加上一個敬禮的貼圖。但十二點過後,她就開始整理玄關。把散在門口的帆布鞋收進鞋櫃,把信箱裡前天的帳單與傳單清掉,甚至把那張貼在冰箱上已經退色的超市折價券也撕了下來。她換了一件看起來比較不像睡衣的深藍色襯衫,頭髮也重新吹整過,對著浴室那面總是起霧的鏡子,確認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可靠的、三十歲的大人,而不是一個被前女友託付了妹妹、手足無措的可憐人。

兩點五十分,她撐著一把透明的折疊傘站在巷口。不是因為還在下雨,是因為不知道手該往哪裡放。巷口那間全家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每開一次,就會送出一陣涼氣與咖啡的香氣,門口的霜淇淋機正發出嗡嗡的運轉聲。

然後她就看見了那個拖著行李箱的少女。

夏知予出現在巷子的轉角,遠遠就能認出來。一只巨大的、霧面淡粉色的二十八吋行李箱,一個用膠帶胡亂纏了好幾圈、邊角已經軟掉的破舊紙箱。紙箱上面還用黑色奇異筆寫著「書」一個大字,字跡用力到把紙板都劃破了。她穿著一件寬大的、印著「國立臺北大學中文系」字樣的白色大學T恤,下襬被雨水噴濕了一小塊,貼在腰側,露出一雙曬得均勻、線條還帶著少女感的長腿,腳上是一雙已經有點舊的白色帆布鞋。頭髮大概是為了趕車沒有完全吹乾,髮尾還是濕的,一絡一絡地黏在頸側與鎖骨上。

她一邊拖一邊小跑,行李箱的輪子卡在巷口那個突起的人孔蓋上,發出刺耳的喀啦聲。她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下,卻立刻穩住,抬起頭來。

就在那一瞬間,溫以璿的呼吸停了一下。

太像了。那雙眼睛的弧度,笑起來時眼尾微微下垂的樣子,還有鼻樑挺直卻不顯得銳利的線條,幾乎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夏知微的臉總是帶著一種經過修飾的、溫和而有距離的漂亮,像一本精裝書的封面。而眼前這張臉,卻像是同一個封面被雨水暈開了,線條還在,卻多了幾分未乾的、毫不設防的明亮與稚氣。

「溫以璿姊姊!」夏知予已經看見她了,眼睛瞬間亮起來,揮手的幅度大得讓紙箱都跟著晃動。她笑得燦爛,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聲音清亮,完全不像電話裡那個被拜託的、帶著一點可憐的受害者。「妳好!我是夏知予!讓妳久等了!捷運人好多,我擠不上電扶梯!」

她說著就拖著那一堆家當衝了過來,輪子輾過水窪,濺起細小的泥點。直到站到溫以璿面前,她的笑容才稍微收斂了一點點,像是忽然想起自己應該要表現得成熟一點。她把被風吹亂的瀏海往後撥,露出光潔的額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補了一句:「那個……謝謝妳願意讓我借住。我姊姊說……說給妳添麻煩了。」

溫以璿這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握著傘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她連忙把傘往對方那邊傾過去,遮住那還滴著水的髮尾。

「不會。」她的聲音比想像中還要乾澀,輕輕咳了一下才找回平常的語調。「先上去吧,外面很悶,東西很重吧?我幫妳拿紙箱。」

「不用不用!我可以!」夏知予立刻搖頭,卻在下一秒因為紙箱太重而手一滑,紙箱的一角直接往下墜。溫以璿眼明手快地伸手托住,指尖碰到了對方因為用力而泛紅的指節。少女的皮膚溫熱,帶著雨後潮濕的水氣。

「一起拿吧。」溫以璿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一手托住紙箱底部。那重量比看起來要沉得多,大概真的全是書。「走吧,三樓,沒有電梯。」

老舊公寓的樓梯間總是瀰漫著一股陰涼的霉味與機車廢氣混合的氣味,聲控燈的感應有些遲鈍,要用力跺一下腳才會亮。二十八吋行李箱在狹窄的磨石子階梯上每拖一階就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夏知予在前面拉得氣喘吁吁,T恤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洇出一小片深色。溫以璿跟在後面,看著那截因為抬高手臂而露出的、細瘦卻有力的腰線,還有那雙因為用力而繃緊的小腿,忽然覺得自己這個「收留」的決定,或許比想像中更具體、更侵入性。

到了三樓,溫以璿用鑰匙打開那扇深褐色的鐵門。玄關的木質地板發出一聲熟悉的、輕微的吱呀。

「進來吧。」她側身讓開,從鞋櫃裡拿出一雙全新的、淡灰色的室內拖鞋,放在玄關的地墊上。「這雙是新的,給妳穿。」

夏知予立刻脫掉那雙濕掉的帆布鞋,襪子也已經濕透了。她有些窘迫地把腳趾蜷縮了一下,才套進拖鞋裡。拖鞋對她來說有點大,走起來啪嗒啪嗒的。

「那個……」溫以璿站在玄關,沒有立刻往裡走。這是她昨晚演練過很多次的台詞,關於界線與規矩。她必須在最初就把線畫清楚,否則這漫長的暑假會變得無法收拾。「夏知予,我們先把規矩說一下,好嗎?這樣住起來比較不會有壓力。」

夏知予立刻站得直直的,像在聽系主任訓話一樣用力點頭:「好!姊姊妳說!」

那一聲「姊姊」讓溫以璿的耳根有些發燙。她移開視線,看向客廳那扇通往陽台的窗。

「最裡面那間次臥歸妳,窗戶對著防火巷,採光比較差,但我放了一盞立燈。除濕機我會一直開著,妳如果覺得悶就跟我說。衛浴只有一間,我們分時段用,早上七點到八點我會先用,晚上……晚上妳先洗沒關係,但記得開換氣,不然整間浴室都是霧。房租跟水電……妳姊姊已經先匯了一個月的份過來,但我只會象徵性地收,剩下的當作妳的生活費,妳打工還沒穩定前不用擔心。客廳跟廚房是共用的,冰箱第二層給妳,洗衣機週末一起洗就好。」

她一口氣說完,語速比平常快,像在唸編輯會議上的注意事項。

夏知予很認真地聽著,眼睛睜得大大的,每聽一句就點一下頭。聽到最後,她忽然笑了起來,眉眼彎成兩道月牙。

「溫以璿姊姊,妳好像房東在帶看房子喔。」她小聲地說,帶著一點調皮的試探。「好嚴格。」

溫以璿一愣,隨即有些無奈地抿了抿唇。「不是嚴格,是先說清楚比較好。」

「我知道啦!」夏知予立刻舉起手,像發誓一樣。「我會遵守的!我不會把內衣亂丟在客廳的!也不會在半夜大聲講電話!我保證!」

這保證反而讓氣氛更尷尬了。溫以璿不知道該怎麼接,只能點點頭,彎腰去搬那個紙箱。「先把東西放進房間吧。」

次臥的門被推開,暖黃的立燈已經被溫以璿事先打開了。那張鋪著淺灰色床單的榻榻米床、那張空蕩的書桌、那個貼著牆的衣櫃,在午後微弱的光線裡顯得乾淨而疏離。空氣中還有淡淡的、屬於溫以璿的衣物柔軟精的味道,是某種木質調的雪松味。

夏知予把行李箱拖進去,輪子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滾動聲,每一聲都像敲在溫以璿的心上。她把紙箱重重地放在書桌旁,發出「砰」的一聲,然後整個人像是耗盡了力氣,直接跌坐在榻榻米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呼——終於到了。」她仰頭看著天花板,因為剛才搬運而紅透的臉頰上還掛著汗珠,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大學T恤的領口因為這個動作而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膚與細細的汗水。「我還以為我會死在那個樓梯上。」

溫以璿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那是屬於對方的空間了。她看著少女毫無防備地癱坐在自己空了兩年的房間裡,看著那雙過大的拖鞋被隨意踢在一旁,看著那只巨大的粉色行李箱突兀地立在衣櫃旁邊,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才真正漫了上來。

從今天起,這個房間會有人睡。會有人在這裡換衣服、講電話、為期末考焦慮、為打工煩惱。會在半夜翻身時讓老舊的木質地板發出吱呀聲。

「妳先整理,」溫以璿輕聲說,聲音有些低,「我去倒水給妳。行李慢慢整理沒關係。」

她轉身走回客廳,把次臥的門半掩著,留下一道縫隙。那是她給自己留下的、最後的禮貌距離。

夜色很快就降下來了。台北夏天的夜,總是來得又黏又重。午後那場雨像是把所有的熱氣都蒸了起來,悶在巷弄裡散不掉。溫以璿把冷氣打開,設定在二十六度,除濕機的嗡鳴在客廳角落穩定地響著。

她原本想躲回自己的主臥,假裝去處理永遠也看不完的稿件。但夏知予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少女在房間裡待了不到一個小時,就抱著一堆東西,啪嗒啪嗒地拖著那雙過大的拖鞋走到了客廳的餐桌前。她把東西嘩啦一聲全部攤開——一張印得花花綠綠的中文系大一課表、一疊從學校布告欄撕下來的打工傳單,有咖啡廳、手搖飲料店、還有家教,以及一本翻到一半的、封面已經捲起的《台灣現代小說選》。

「姊姊,妳看!」她很自然地拉開溫以璿對面的椅子坐下,膝蓋在桌下不小心輕輕碰到了溫以璿的膝蓋。那一瞬間的溫熱觸感讓溫以璿整個人都僵了一下,卻見對方渾然不覺,只是興奮地把課表推過來。「我的課都在早上,下午就空了!我想去找打工,妳覺得哪個比較好?我同學說手搖飲很累可是錢比較多,咖啡廳比較輕鬆但時薪比較少……」

溫以璿低頭看著那張課表。上面用螢光筆畫得密密麻麻,還畫了好幾個可愛的星星與笑臉。少女的手指就點在課表的旁邊,指甲修剪得很乾淨,圓潤的指尖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一股淡淡的、甜橘味的沐浴乳香氣從她身上飄過來——她應該是剛剛趁著空檔快速沖了個澡,髮尾還是半濕的。

那個香氣,與浴室裡殘留的、溫熱的蒸氣混合在一起,透過客廳冷氣的涼風,一絲一縷地鑽進溫以璿的鼻腔。那是完全屬於十九歲少女的、乾淨而甜膩的氣味,與她自己慣用的那種冷淡的雪松味截然不同。

「手搖飲太辛苦了,夏天站在煮茶爐前面會中暑的。」溫以璿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盡量維持著一個年長者的、平穩的建議口吻。「咖啡廳如果離學校近,可以試試看。家教也可以,但要小心安全。」

「嗯嗯!我也是這樣想!」夏知予用力點頭,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有點不好意思地把聲音放小了。「那個……姊姊,我晚上如果開檯燈看書,會不會吵到妳?我的書桌燈有點亮。」

「不會,牆很厚。」溫以璿撒了謊。這棟三十年的老公寓,牆壁薄得能聽見隔壁鄰居的電視聲。

「那就好。」夏知予安心地笑了,然後又低下頭去研究那些傳單,嘴裡小聲地念著時薪的數字,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表情豐富得像一本攤開的漫畫。

溫以璿沒有再說話。她假裝拿起桌上的稿件,眼神卻無法集中。木質地板的吱呀聲、冷氣出風口的嗡鳴、除濕機的水箱滿水後發出的輕微「咚」聲、還有對面少女翻動紙張的窸窣聲,所有的聲音都被這個悶熱的夜晚放大,填滿了這間原本只屬於一個人的公寓。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同住」這兩個字的重量。不是合約上的條文,不是玄關的拖鞋,而是在同一個空間裡,呼吸著同樣的冷氣,聽著對方椅子拖動時與地板摩擦的聲音,看著對方因為煩惱打工而咬著下唇的側臉,還有那若有似無地、不斷飄過來的甜橘香氣。

尷尬,卻又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過於鮮活的生氣。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指向十一點。夏知予終於把課表與傳單收了起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沁出了淚花。

「姊姊我先睡了!今天好累!」她站起身,椅子在木質地板上拖出一聲尖銳的聲響。「晚安!」

「晚安。」溫以璿點點頭,看著那個穿著寬大T恤的身影啪嗒啪嗒地走回次臥,門被輕輕關上,發出喀嚓一聲。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溫以璿把稿件放下,關掉了客廳的大燈,只留下餐桌上方那盞暖黃的吊燈。她走回自己的主臥,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長長地、無聲地吐了一口氣。

牆壁的另一側,傳來了細微的、行李箱拉鍊被拉開的聲音,然後是衣物被抖開、被掛進衣櫃的窸窣聲。接著是椅子被再次拖動的聲音,大概是少女終於要上床了。

溫以璿站在黑暗的主臥裡,聽著那一牆之隔的、屬於另一個生命的、細碎而真實的聲響,忽然覺得口乾舌燥。

而就在這時,她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毫無預警地亮了起來。

螢幕上跳出的,是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夏知微。

來電顯示的下方,還有一行小小的字:來自「共同好友」的訊息預覽。

溫以璿的心臟,猛地往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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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停電的夜,一盞燈

本章登場

手機在黑暗的主臥裡嗡嗡震動起來,螢幕的光把半面牆都染亮了。

夏知微。

那三個字就這樣安靜地浮在鎖定畫面上,下方還有一行小小的灰字,是共同好友林子琪十分鐘前傳來的訊息預覽——「欸,我聽說知予已經搬去妳那了?」

溫以璿背靠著門板,沒有馬上接。她聽見自己胸口的心跳,擂鼓似地,一下一下敲在肋骨上。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悶痛,像是舊的疤痕被指尖輕輕摳開,血沒有流出來,但底下的肉還記得疼。

鈴聲響到第三聲,她才滑開接聽,聲音放得很輕,怕被一牆之隔的少女聽見。

「喂?」

「以璇。」夏知微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柔、得體,帶著一種刻意維持距離的客套。「這麼晚打擾妳,不好意思。知予……她還習慣嗎?沒有給妳添麻煩吧?」

「剛來第二天,還在整理。」溫以璿頓了一下,走到窗邊,望著對面巷子裡便利商店的燈箱。「她很乖。」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一聲很淺的笑。「那就好。我這個妹妹從小被寵壞了,做事丟三落四的,如果有什麼地方不懂事,妳直接跟我說,不用客氣。」

那個「不用客氣」說得溫柔,卻像一根細針。溫以璿握著手機的指尖不自覺收緊了。三年前她和夏知微分手時,也是這樣的語氣,體面、周全,把所有的虧欠都包裝成禮貌。

「我知道。」她低聲說。「妳放心。」

「謝謝妳,以璇。真的……很謝謝妳願意幫這個忙。」夏知微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終於卸下了一點偽裝。「我最近在準備出國交換的申請,家裡又……總之,知予能待在妳那裡,我真的安心很多。」

溫以璿沒有接話。窗外的巷子很安靜,只有除濕機在客廳低沉地嗡嗡運轉,還有次臥裡,夏知予拖動椅子後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冷氣出風口細微的風聲。

掛掉電話後,她在黑暗裡站了很久。手機螢幕暗掉,房間重新回到只有月光的輪廓。她想起夏知予那張和夏知微有五分相似、卻又全然不同的臉。相似的是那雙笑起來會彎起來的眼睛,不相似的是,十九歲的少女眼裡沒有任何算計與保留,滿滿的都是活生生的、不加掩飾的光。

她把手機反扣在床頭櫃上,像是要把那個名字也一併扣住。

入住的第三天,台北的梅雨季像是終於攢夠了力氣,在午後一次爆發開來。

那是週二,溫以璿因為出版社的校對進度卡關,難得在家工作。筆電攤在餐桌上,旁邊是堆到半個人高的稿紙和紅筆,冷氣設定在二十六度,除濕機在陽台門口盡責地運轉著,嗡嗡聲成了這個悶熱午後唯一的白噪音。夏知予沒有課,穿著一件洗到領口鬆垮的白色大學T恤和短褲,盤腿坐在客廳地板上,對著一本巨大的原文書發呆,時不時用螢光筆胡亂畫幾下,然後又煩躁地抓抓頭髮。

「姊姊,這個字到底要怎麼翻啦,」她把書舉起來,眉頭皺成一團。「原文是『wistful』,字典說是惆悵的、渴望的,但我覺得都不對,是一種……」她歪著頭想了半天,「就是夏天下過雨之後,站在陽台上聞到泥土味,心裡有點空空的那種感覺?」

溫以璿從稿紙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少女的頭髮隨意紮成一個丸子,有幾綹碎髮黏在汗濕的頸側,白皙的小腿在地板上晃啊晃的。她忽然覺得那個形容很準確。

「有點接近『悵然若失』,但更輕一點。」她說。「或許可以翻成『帶點甜的惆悵』?」

「哇,姊姊好厲害!」夏知予眼睛一亮,立刻低下頭振筆疾書,像是得到了什麼寶物。

就在這時,天色毫無預警地暗了下來。

原本還透著白光的窗外,瞬間被濃厚的烏雲壓得像傍晚。遠處傳來沉悶的雷聲,由遠及近,轟隆隆地滾過整個大安區的天空。風忽然大了起來,陽台上晾著的衣物被吹得胡亂翻飛,溫以璿才剛站起身想去收衣服,一道慘白的閃電就劃破天際,緊接著,豆大的雨點瘋狂地砸了下來,打在老舊公寓的鐵窗和遮雨棚上,發出劈哩啪啦的巨響。

然後,啪的一聲。

所有的聲音,同時消失了。

冷氣出風口的風停了。除濕機低沉的嗡嗡聲,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戛然而止。連筆電螢幕都在閃了一下後,陷入了黑暗。整個三房一廳的老公寓,在午後雷陣雨最喧囂的時刻,陷入了一種絕對的、潮濕的安靜。

「啊?跳電了?」夏知予愣愣地抬起頭,眨了眨眼。

溫以璿嘆了口氣,這棟屋齡三十年的公寓,每逢大雷雨就會這樣。「應該是社區的總開關跳掉了。等雨小一點,管理員會去重開。」她摸黑走到玄關,從鞋櫃上方摸出一個軍綠色的露營燈。那是她一個人住時,為了應付這種狀況買的,還有幾顆備用的電池。

她按下開關,一團暖黃色的光暈慢慢在餐桌中央暈開。不像日光燈那樣慘白銳利,這光是溫暖的、帶著一點橘色的,像一顆小小的太陽,被安放在了兩人之間。光線把餐桌的木紋照得很深,也把四周的黑暗襯得更濃了。窗外的雨聲反而被放大了,嘩嘩地,像整座城市都被泡在了水裡。

悶熱,迅速地漫了上來。沒有冷氣的房間,梅雨季的濕氣與暑氣毫無遮攔地捲土重來。木質地板似乎都開始散發出潮濕的氣味,空氣變得黏稠,貼在皮膚上。

「好熱喔……」夏知予小聲抱怨,把原文書當成扇子胡亂扇了兩下,卻只是讓熱氣流動得更快。她看著餐桌上那盞小燈,又看了看坐在桌邊、因為熱而把長髮撩到一側的溫以璿,猶豫了一下,然後抱起地板上的一個抱枕,很自然地、毫無防備地挪到了溫以璿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兩人的距離,瞬間從一張餐桌的直徑,縮短到只剩半個手臂。

溫以璿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能聞到少女身上那股甜橘的沐浴乳香氣,在悶熱的空氣裡變得更加清晰、更加溫熱。還有一點點細微的汗味,卻不讓人討厭,反而有種過於鮮活的、青春的氣息。她能感覺到夏知予的膝蓋,若有似無地碰到了自己的膝蓋,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同樣微熱的溫度。

「這樣比較亮。」夏知予像是為自己的舉動找了個理由,把抱枕抱在胸前,下巴擱在上頭,眼睛看著窗外砸落的雨線。「姊姊,妳不怕打雷嗎?」

「還好。」溫以璿的聲音有點乾啞。她把視線移開,不敢看那近在咫尺的、被暖黃燈光照得柔和的側臉。「妳怕?」

「以前不怕,在宿舍的時候,有一次也是這樣下大雨跳電,」夏知予的聲音低了下去,悶在抱枕裡。「整層樓都黑漆漆的,我室友她們就點蠟燭,然後……然後開始講我的壞話。她們以為我睡著了,說我洗澡太久、說我帶朋友回來很吵、說我假清高。其實我都聽見了。」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讓人的心防變得脆弱。雨聲成了最好的掩護,讓那些白天說不出口的委屈,終於敢在微弱的光裡流出來。

溫以璿轉頭,看見少女的眼眶有點紅,但她還是努力笑著,只是那笑容有點委屈。「所以我就想快點搬出來,才拜託姊姊……還好姊姊願意收留我。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該去哪裡。」

那份直率的依賴,像一根羽毛,輕輕掃過溫以璿心裡最柔軟、也最不敢碰觸的地方。她忘了什麼倫理、什麼前女友的妹妹,只覺得眼前這個十九歲的孩子,此刻需要被安慰。

「沒事了。」她輕聲說,聲音不自覺放得比平時更柔。「在這裡,不用想那些。」

她伸出手,本想只是輕輕拍一下對方的肩膀,卻因為光線昏暗,判斷錯了距離,指尖不經意地,輕輕擦過了夏知予放在桌面上、因為抱著抱枕而露出的手背。

那是一瞬間的觸碰。

夏知予的手背微涼,大概是因為剛才扇風流了一點汗,而溫以璿的指尖卻是溫熱的。涼與熱相觸,像有細小的電流,在悶熱潮濕的空氣裡,啪地竄了一下。

兩個人都愣住了。

時間像是被那場大雨按下了暫停鍵。暖黃的露營燈在兩人之間安靜地亮著,光暈裡有細小的灰塵在飛舞。窗外的雨還在下,雷聲已經遠了,只剩下雨點敲打遮雨棚的、單調而催眠的聲響。溫以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忽然變得很大聲,一下一下,撞在胸口。她想把手收回來,卻發現自己動不了。夏知予也沒有動,她只是慢慢地抬起頭,從抱枕上方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直直地望進溫以璿的眼裡。

那眼神坦蕩、直接,帶著一點點被觸碰後的驚訝,更多的卻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好奇與依賴。

就在這過於安靜、過於曖昧的時刻——

嗡——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猛地閃了一下,然後大亮。冷氣的主機發出一聲啟動的低鳴,涼風重新從出風口湧了出來。除濕機也嗡地一聲,繼續它被打斷的工作。電力,恢復了。

刺眼的白光瞬間驅散了那顆小太陽營造出的私密世界。餐桌中央的露營燈,在日光燈下顯得暗淡而多餘。

溫以璿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收回了手,猛地往後靠向椅背,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她的臉頰在白光下,紅得異常明顯,心跳失序得厲害,連呼吸都亂了。她這才驚覺,在黑暗裡,她們靠得有多近。近到她能聞見夏知予洗髮精裡那股淡淡的甜橘與蜜桃的香氣,近到她能看見少女頸側細小的絨毛,在暖光裡微微晃動。

夏知予被突如其來的亮光刺得瞇了一下眼,然後也像是才反應過來,抱著抱枕的手緊了緊,臉頰也飛快地染上了一層薄紅。

「電……電來了耶。」她小聲說,聲音有點啞,眼睛卻還亮晶晶地看著溫以璿,帶著一點被光明撞破後的羞澀,卻沒有移開。

溫以璿避開她的視線,手忙腳亂地關掉桌上那盞已經無用的露營燈,指尖卻還在微微發燙。那一瞬間涼與熱相觸的觸感,像烙印一樣,留在了她的皮膚上。

而客廳那台剛恢復運轉的除濕機,水箱裡的水,正因為剛才的停擺而發出輕微的、晃動的聲響。

溫以璿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有些界線,一旦在黑暗中被跨越過一次,即使燈光再亮,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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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衛浴間的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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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力恢復後的那個晚上,溫以璿失眠了。

日光燈太亮了。她關掉客廳的大燈,只留下一盞立燈,卻還是覺得那層被暖黃露營燈包裹住的、近乎黏稠的私密感,無論如何都找不回來。夏知予抱著那顆已經被體溫焐得有點熱的抱枕,紅著臉說了一聲晚安就溜回了次臥,關門的聲音很輕,卻讓木質地板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像嘆息一樣的吱呀。

除濕機嗡嗡地運轉著,溫以璿坐在餐桌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方才在黑暗中被碰過的那一小塊皮膚。涼的,與熱的。那個觸感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晰地提醒她,她們靠得太近了。近到超出了房東與房客、前女友的妹妹與被拜託的姊姊,任何一種可以被安全定義的距離。

她以為經歷了那場停電,隔天起床,兩人之間會瀰漫著一種尷尬的疏離。但沒有。真正讓她手足無措的,是從隔天開始變得更加具體、更加無法迴避的,衛浴間裡的蒸氣。

梅雨季的台北,潮濕是一種無孔不入的滲透。這間屋齡三十年的老公寓,沒有乾濕分離的浴室,只有一間鋪著米白色小磁磚、通風本來就不太好的衛浴間。只要一下雨,牆面就會滲出淡淡的水氣,鏡子也總是蒙著一層若有似無的薄霧。溫以璿一個人住的時候,習慣洗完澡立刻打開換氣扇,讓那個狹小的空間保持乾燥與冷淡,像她本人一樣。

夏知予顯然沒有這個習慣。

第一次發現,是在停電後的那個週三清晨。溫以璿照著生理時鐘在六點半醒來,準備盥洗後去出版社趕八點的選書會。她推開衛浴間的木門,一股濃厚、溫熱、帶著甜味的蒸氣便兜頭裹了上來。

浴室裡還殘留著剛洗完澡不久的溫度。換氣扇沒有開,抽風口安靜地閉著。整面鏡子被水霧徹底糊住,白茫茫的一片,什麼也照不見。空氣裡浮動著一股極其鮮明的甜橘與蜜桃沐浴乳的香氣,混著洗髮精淡淡的果甜,還有少女體溫蒸騰過後,那種柔軟的、帶著一點潮意的氣味。毛巾架上,掛著一條顏色很淺的黃色毛巾,還在滴水,旁邊是溫以璿那條深灰色的毛巾,兩條毛巾的距離,近得幾乎要碰在一起。

溫以璿站在門口,愣住了。她明明只是要刷牙洗臉,卻像是闖進了別人的夢境裡。那股蒸氣帶著侵略性,溫溫熱熱地包裹住她的口鼻,讓她瞬間想起停電那晚靠得過近時聞到的同款香氣。只是這一次,沒有黑暗作為掩護,沒有露營燈的曖昧光暈,只有白慘慘的日光燈與滿室的水霧,赤裸地昭示著這裡剛剛有一個十九歲的少女,赤著身體,在這個她用了五年的浴缸裡洗過澡。

她有些慌亂地伸手去按換氣扇的開關。風扇嗡地啟動,卻一時半刻抽不散那樣濃的霧。她只好硬著頭皮走進去,拿起自己的牙刷。牙刷架是陶瓷的,只有兩個孔洞。過去五年,其中一個永遠空著。現在,兩個孔洞裡,並列地插著兩支牙刷。一支是她用了半年的素色灰藍,一支是全新、刷毛還是粉色的,握柄上還印著小小的橘子圖案。

那個並列的畫面,讓溫以璿的心口像是被蒸氣燙了一下。

她匆匆刷完牙,用冷水潑了把臉,想讓自己清醒一點。抬頭時,鏡子上的霧氣被換氣扇抽掉了一半,隱約能照見她自己的臉。臉頰有點紅,不知道是被蒸氣燻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早餐時,她忍不住提了這件事。夏知予正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T恤當睡衣,頭髮還有些半乾地坐在餐桌前喝牛奶,嘴唇上沾了一圈白白的奶漬。

「知予,妳洗完澡,記得把換氣扇打開。」溫以璿的語氣盡量維持著平淡,像是在提醒一個合租室友最基本的公共守則,「不然裡面很悶,久了會發霉。」

夏知予愣了一下,隨即有點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啊,對不起,我又忘了。我在家都習慣自然乾……我下次記得。」她說著,用手背胡亂地擦了一下嘴角,抬頭看向溫以璿,眼神卻很亮,「可是溫以璿,妳不覺得那個沐浴乳很香嗎?我特地買甜橘的耶,聞起來是不是很夏天?」

她說得坦蕩,毫無心機,像是單純在分享一個喜歡的東西。溫以璿卻被問得喉嚨一緊。那個香氣,她當然覺得香。香到她每次走進去,都會下意識地深吸一口氣,然後又為自己的這個舉動感到羞恥。

「嗯,很香。」她最終只擠出這三個字,便低下頭吃自己的吐司,不敢再看少女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

然而提醒似乎沒有什麼用。接下來的幾天,只要是夏知予先洗澡,浴室就必定會留下那樣一團散不去的蒸氣與香甜。有時候是傍晚,夏知予打工回來先去沖澡,溫以璿下班回到家,一打開門,迎接她的不是客廳的冷氣,而是從衛浴間門縫裡悄悄洩出來的、帶著少女體溫的甜膩水氣。有時候是深夜,溫以璿已經洗完澡,躺在床上聽見夏知予輕手輕腳地走進浴室,水聲嘩嘩響了二十分鐘後,又歸於安靜。她知道少女又沒有開換氣扇,因為那股甜橘的香氣會順著門縫,慢慢地飄進走廊,飄進她那間僅有一牆之隔的臥房裡。

那個味道像是一種溫柔的佔領。溫以璿的浴室、她的毛巾、她的牙刷架、甚至她臥房裡的空氣,都在不知不覺間,被另一種更年輕、更鮮明的氣息滲透了。她開始會在洗澡前,下意識地先深呼吸;會在拿起牙刷時,指尖不小心碰到那支粉色的牙刷柄時,像觸電一樣縮回來;會在照鏡子時,看著那面總是霧濛濛的鏡子,想像著幾分鐘前,站在同一個位置、對著同一面鏡子哈氣的少女是什麼模樣。

這種共用衛浴的尷尬,在梅雨季被無限放大。潮濕讓蒸氣散得更慢,香氣留得更久。而那股久久不散的甜,讓溫以璿每一次踏進浴室,都像是一次小小的、無處可逃的越界。

週五下午,這種若有似無的焦躁,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門鈴聲打斷了。

溫以璿請了半天假在家改稿,穿著最居家的棉質長褲與寬鬆襯衫,頭髮隨意地挽著。門鈴響起時,她以為是管理員,開門卻看見林子琪拎著兩大袋手搖飲跟一疊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書稿,笑得一臉燦爛地站在門口。

「溫編輯,妳家陳柏蒔要我送來的急件啦,說是下週一定要定稿的那本散文集。」林子琪是她在出版社最要好的同事,大她兩歲,毒舌、仗義、對任何八卦都抱持著高度的熱情與開放的價值觀,是辦公室裡唯一知道她與夏知微那段往事的人。她毫不客氣地擠進門,一邊換上門口那雙夏知予的兔子拖鞋,一邊探頭探腦,「哇,妳家最近很不一樣喔。」

溫以璿還沒來得及阻止,林子琪已經像巡視領地一樣,從玄關晃到了客廳。她的視線先是落在陽台上。那個面向寧靜巷弄的小陽台,此刻晾滿了衣服。左邊是溫以璿一貫的黑、白、灰,襯衫與長褲被衣夾夾得整整齊齊。右邊則是完全不同的風景——淺黃色的短裙、印著小熊的T恤、還有幾件顏色粉嫩的、少女感十足的內衣褲,在夏夜的風裡輕輕晃動,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曖昧地與溫以璿那排深色的衣物交疊在一起。

接著,林子琪的目光又飄向了半掩著門的衛浴間。也許是夏知予剛洗完午澡又忘了關門,裡頭的水氣還沒散盡,兩條毛巾並列,兩支牙刷並列,就連洗手台上,都多了一瓶可愛的、橘子圖案的洗面乳,緊挨著溫以璿那瓶極簡風格的無香洗面乳。

林子琪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大新聞。她轉過身,用手肘撞了撞溫以璿的腰,壓低聲音,語氣卻是藏不住的興奮與曖昧。

「溫以璿,妳可以喔。」她挑起眉毛,笑得一臉不懷好意,「不是說只住一個暑假的前女友的妹妹嗎?怎麼住成這樣?陽台晾在一起,牙刷擺在一起,妳這是同居吧?老實招來,是不是交女朋友了?什麼時候的事?怎麼都沒聽妳說?」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精準地戳在溫以璿最心虛的地方。溫以璿的臉頰瞬間爆紅,一路紅到了耳根。她慌亂地把林子琪往客廳沙發上推,急急地否認。

「妳亂說什麼啦!不是那樣!」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拔高,「就只是……只是暫住!小朋友沒有地方去,我幫知微一個忙而已。衣服跟牙刷……只是剛好放在一起,妳不要想太多!」

「小朋友?」林子琪笑得更壞了,故意拉長了語調,「十九歲的小朋友,會用甜橘沐浴乳把妳整間浴室燻得香香的那種小朋友嗎?溫以璿,妳聞聞妳自己身上,現在都有那個味道了欸。妳確定妳分得清楚,什麼是幫忙,什麼是心動嗎?」

溫以璿被她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紅著臉把那疊書稿重重地放在桌上,藉此掩飾自己的慌張。林子琪見好就收,卻在離開前,又湊到她耳邊,難得正經地補了一句。

「欸,我是認真的。」她的語氣裡少了調侃,多了一點身為朋友的擔憂,「陳柏蒔姐說得對,照顧前女友的妹妹,是情感地雷區。妳自己要想清楚,妳對她,到底是姊姊對妹妹的責任感,還是女人對女人的那種喜歡。別到時候,連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林子琪離開後,公寓裡又恢復了安靜。只是那份安靜裡,多了一絲被戳破後的難堪。溫以璿把陽台的門關上,又把衛浴間的門緊緊帶上,好像這樣就能把那些並列的痕跡藏起來。但甜橘的香氣,還是頑強地殘留在空氣裡。

深夜,夏知予已經回房睡了。溫以璿卻睡不著。她起身,赤腳踩在微涼的木質地板上,走進了那間已經被換氣扇抽得乾燥的衛浴間。她打開燈,站在那面終於清晰起來的鏡子前。

鏡子裡映出一張三十歲女人的臉。眼下有淡淡的、因為連日改稿與失眠而留下的青痕,頭髮因為沒有好好梳理而有些凌亂,表情卻是前所未有的迷惘與潮紅。她的身上,確實如林子琪所說,沾染了一點若有似無的甜橘香。那是從蒸氣裡滲進她睡衣纖維裡的,屬於另一個人的味道。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鏡面。鏡子是涼的。但她的指尖是熱的。

她忽然想起,這幾天來,她每次走進這間充滿蒸氣的浴室,心跳都會不自覺地加快。她會想像水霧背後的那個身影,會在意那個香氣是濃是淡,會因為兩支並列的牙刷而心神不寧。

這不是一個姊姊會對妹妹產生的情緒。這是一種更幽微、更危險、更帶著禁忌感的悸動。就像這滿室的蒸氣,看似無害,卻一點一點地,模糊了她用理智與道德築起的所有界線。

溫以璿凝視著鏡中那個臉頰發燙的自己,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有些模糊,是再也擦不乾淨的。

而就在這時,次臥的房門,輕輕地發出了一聲吱呀。夏知予似乎醒了,赤腳踩在地板上,朝著衛浴間的方向,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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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冰箱上的便條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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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質地板傳來的那一聲吱呀,很輕,卻在深夜的公寓裡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溫以璿的手還貼在冰涼的鏡面上,指尖殘留著一點熱度。她沒有回頭,卻能從鏡子的餘光裡看見衛浴間門口出現的身影。

夏知予顯然是剛醒,光著腳,穿著那件洗到有些鬆垮的淡黃色睡衣,長髮睡得有些翹起,揉著眼睛站在門口,聲音裡還帶著濃濃的睡意與鼻音。

「姊姊?妳還沒睡啊。」她迷迷糊糊地問,眼睛半瞇著,似乎沒完全清醒,「我以為是除濕機的聲音……妳怎麼站在這裡?」

衛浴間的燈光是刺眼的白,落在夏知予帶著睡意的臉上,讓她看起來比白天更小、更柔軟。溫以璿的心跳漏了一拍,方才在鏡子前那個發燙的、近乎失控的自己,像是被當場逮住一般,無所遁形。

「吵醒妳了?」溫以璿立刻收回手,語氣比平常更刻意地平淡,甚至有點僵硬,「沒事,只是……睡不著,起來洗把臉。妳要上廁所嗎?妳先用。」

她側身讓開,刻意不去看對方的眼睛,低頭快步走出去。擦肩而過的瞬間,一陣淡淡的、屬於少女體溫的甜橘香混著剛睡醒時的暖意飄了過來。很淡,卻讓她剛剛才試圖冷卻下來的頸側又隱隱發燙。

夏知予有些困惑地望著她匆匆離開的背影,嘟囔了一句「喔」,便走進衛浴間,輕輕帶上了門。門內傳來細微的水聲。

溫以璿回到自己的臥房,輕輕關上門,背抵著門板,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卻覺得腳底的涼意怎麼也壓不住胸口那股悶熱的躁動。她把臉埋進手心,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清晰到讓她感到恐慌——她對這個只認識不到兩週、還是前女友親妹妹的十九歲少女,產生了不該有的、帶著慾望色彩的悸動。而蒸氣、香氣、並列的牙刷,都只是藉口。

不行。這樣不行。

隔天早晨,台北的梅雨季依然沒有要放晴的意思。空氣是黏膩的,窗外的巷弄被昨夜的雨洗得發亮,除濕機在客廳角落低沉地嗡嗡運轉著,水箱裡已經又積了半箱水。溫以璿比平常更早起床,她花了一點時間,在廚房做了一個決定。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疊淡黃色的便條紙和一支黑色原子筆,又從冰箱門上拿起那顆已經褪色的小草莓磁鐵。與其讓那些若有似無的蒸氣與碰觸繼續在口頭的寒暄中發酵,不如把所有的生活瑣事,都變成白紙黑字。文字是理性的,是有界線的。

她在第一張便條紙上,用她身為編輯特有的、工整而克制的字跡寫下:

「知予:除濕機濾網該清了,說明書在電視櫃第二層。冰箱牛奶沒了,我下班會買。冷氣麻煩設定二十六度,電費單上期有點高。——以璿」

她把紙條用磁鐵壓在冰箱門正中央。那台老舊的雙門冰箱嗡嗡作響,門上原本只有一張房租繳費通知單,現在多了一張,顯得突兀而正式。做完這件事,她才拎起包包,像是完成了一項重要的結界儀式,才安心地出門上班。

傍晚回到家時,那張便條紙已經有了回應。

夏知予的字跡與她完全不同,圓圓的、帶點稚氣,筆畫的末端還會不自覺地翹起來。她沒有另起一張紙,而是直接在溫以璿的字旁邊,用藍色的原子筆畫了一個小小的、戴著眼鏡的除濕機,旁邊冒出兩顆表示乾淨的星星,底下寫著:「收到!已經清好了喔,超多灰塵的嚇一跳!牛奶我有先去全聯買一罐小的擋著用,錢不用給我啦。冷氣我會記得的,愛惜地球!」

而在最下方,她還另外貼了一張粉紅色的便條紙,畫了一顆笑咪咪的太陽,寫著:「姊姊辛苦了,今天有幫妳收衣服喔,巷子下午有下毛毛雨,我有提早收進來,妳的襯衫沒有淋到!——知予留」

溫以璿站在冰箱前,手裡還拿著剛從便利商店買回來的鮮奶,看著那張粉紅色的紙條,忍不住愣住了。陽台上,原本晾著的衣物果然已經整齊地收了進來,摺得不算完美,卻很用心地疊放在客廳的沙發上。她的那件淺藍色襯衫被放在最上面,還殘留著一點陽光曬過後的乾燥氣味。

從那天起,冰箱門成了她們之間最安靜、也最頻繁的對話框。

「知予,流理台的排水孔有點塞,妳洗完頭髮記得把頭髮清一下。—以璿」

回覆是:「對不起對不起!我會注意的!附上一個跪地道歉的小人 → Q_Q」旁邊真的畫了一個長頭髮的小人跪在地上。

「瓦斯費帳單來了,一共八百四十元,我先付了,妳再給我四百二十元就好。—以璿」

回覆是:「好的!我打工薪水下來馬上給!先給妳一個愛心抵債可以嗎?」然後畫了一顆被箭射中的愛心。

這些帶著插畫的、瑣碎的對話,讓原本為了保持距離而設下的便條紙,竟變成了一種更私密的交換。溫以璿發現自己會在上班的空檔,不自覺地想著今天冰箱上會出現什麼新的圖案,會不會又是那個讓她又氣又好笑的道歉小人。而每一次撕下舊的紙條、貼上新的紙條時,指尖都會碰到對方紙張上微微凸起的筆跡,那是一種比蒸氣更具體、卻也更溫柔的殘留。

這種溫柔的錯覺,在週三下午被陳柏蒔一句話輕輕點破了。

出版社的茶水間永遠瀰漫著咖啡與紙張的味道。陳柏蒔是溫以璿進公司時就帶著她的資深編輯,四十多歲,穿著總是俐落而有質感,說話不急不徐,像一盞深夜的燈塔,從不主動探問,卻總能在關鍵時遞上一句話。

那天溫以璿正在茶水間洗杯子,陳柏蒔靠在流理台邊,看著她,忽然開口。

「聽子琪說,妳家裡最近多了一個人?」陳柏蒔的語氣很溫和,甚至帶著一點笑意,「是知微的妹妹?」

溫以璿洗杯子的動作頓了一下。水流嘩嘩作響。

「嗯,暫住一陣子。她學校宿舍出了點問題,剛好我這裡有空房間。」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公事公辦,像是在回報一個專案進度,「只是幫個忙,畢竟……以前跟知微的關係,不好完全不管。」

陳柏蒔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端起自己的咖啡,輕輕吹了吹熱氣。她的眼神很通透,像是能看穿所有編輯在文字背後想藏起來的東西。

「以璿,」她緩緩地說,聲音不大,卻很清晰,「照顧前女友的妹妹,是情感的地雷區。這我得提醒妳。」

溫以璿抬起頭,有些錯愕。

「責任感是好事,但責任跟情感,很容易混在一起。妳以為妳只是在盡一個姊姊的義務,在補償、在照顧,但很多時候,我們會把『被需要』的感覺,誤認成『心動』。尤其當對方正處在一個需要依賴的年紀,而妳又剛好是那個能給她安穩的人。」陳柏蒔頓了頓,語氣依舊溫柔,卻多了一分重量,「要分清楚,妳是想照顧她,還是……想留住她。這兩者,差很多。」

茶水間的冷氣有點強,溫以璿握著馬克杯的手,感覺到一陣涼意。

「我沒有……」她下意識地想否認,聲音卻有點乾澀,「她才十九歲,我很清楚界線在哪裡。只是暫住,等她找到房子就會搬走。」

陳柏蒔笑了笑,沒有反駁,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我知道妳一向很克制。這只是前輩的一點多管閒事,聽聽就好。」她轉身離開前,又留下一句,「不過,有時候太克制,反而會讓自己更辛苦。」

那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溫以璿整天都試圖保持平靜的心湖,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她嘴上說著只是暫住,說著界線,但在回家的捷運上,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被午後驟雨打濕的城市街景,她卻無法否認,自己正在期待回家。期待看到冰箱上新的便條紙,期待那個甜橘香氣的房客,會不會又在客廳留下一點什麼。

這種期待,在她用鑰匙打開家門的那一刻,被徹底擊中。

屋子裡沒有開大燈,只開著廚房的一盞暖黃燈光。空氣裡飄著一股久違的、家常的香氣——是番茄炒蛋的酸甜味,混著白飯剛煮好的熱氣。夏知予繫著她那條有點太大的圍裙,站在瓦斯爐前,手忙腳亂地把炒好的蛋盛進盤子裡。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副碗筷,還有一盤切得不太均勻但顏色鮮豔的番茄炒蛋,以及一鍋還在冒著熱氣的白飯。

聽見開門聲,夏知予立刻轉過頭,臉上因為爐火而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

「姊姊妳回來啦!」她的聲音裡充滿了小小的得意與期待,「我打工提早下班,想說妳最近加班都很晚,就試著自己煮煮看。番茄炒蛋是我媽媽教我的,雖然好像有點太鹹,妳試試看嘛!」

溫以璿站在玄關,手裡的包包還沒放下,整個人愣在原地。

這間屋齡三十年的老舊公寓,她一個人住了三年。向來只有她一個人加班到深夜,一個人在便利商店買微波食品,一個人在安靜得只剩下除濕機運轉聲的客廳裡吃飯。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在下班後,一打開門就看見有人為她留了一盞燈、做了一桌熱菜,等著她回來說一句「我回來了」。

那種被等待的踏實感,像一股溫熱的湯,緩緩地、卻不容抗拒地漫過她長年來用理性與克制築起的防線。比任何蒸氣都更具有穿透力。

她忽然想起陳柏蒔下午說的話——想照顧她,還是想留住她。

在這一刻,看著餐桌前那個圍著圍裙、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地望著她的少女,溫以璿發現,自己已經分不太清楚了。她只知道,她不想讓這盞燈熄掉。

她慢慢地走過去,放下包包,輕聲說了一句:「我回來了。」

夏知予聽見,笑得更開了,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快去洗手!飯要趁熱吃!」

而在她們身後的冰箱門上,那張粉紅色的便條紙被廚房的熱氣微微吹動著,像是在無聲地回應著什麼。

窗外,梅雨季的天空又開始積起厚重的雲層,氣象預報說,今晚到明天,將會有一場更大的午後雷陣雨。而溫以璿知道,有些界線,一旦開始被溫暖模糊,就再也回不去用便條紙就能劃清的距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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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替妳吹乾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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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我回來了」說出口之後,溫以璿有好幾秒不敢看夏知予的眼睛。

不是因為尷尬,而是一種太久沒有被好好接住的、近乎陌生的暖意,讓她一時間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夏知予繫著那條明顯大了半號的淺藍色圍裙,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鍋裡的番茄炒蛋還在滋滋作響,熱氣混著醬油與蔥花的香氣,一股腦地湧向玄關。她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因為趕捷運而有些汗濕的帆布托特包,冷氣房待了一整天的乾燥皮膚,被這股家常的熱氣一蒸,眼眶竟有些發熱。

她把包包放下,很輕聲地又補了一句:「我回來了。」

夏知予笑得露出那顆小小的虎牙,催促她:「快去洗手!飯要趁熱吃,不然蛋就老掉了!」

那一晚的飯菜其實很簡單,白飯、番茄炒蛋、燙青菜,還有一碗現煮的貢丸湯。但兩個人坐在那張平時只堆滿稿件與帳單的餐桌前,頭頂是那盞有點過黃的吊燈,窗外的巷弄正飄起梅雨季特有的、細密如針的雨,雨點打在老舊公寓的鐵窗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除濕機在客廳角落低沉地運轉著,嗡嗡的,像一顆安穩的心跳。溫以璿吃得很慢,卻把碗裡的飯吃得一粒不剩。夏知予托著腮看她,忽然小聲說:「溫以璿,妳吃飯的樣子很認真耶。」溫以璿一愣,抬頭,正對上少女亮晶晶的眼神,她只好假裝被湯燙到,低下頭去。

冰箱門上的粉紅色便條紙被廚房的熱氣吹得輕輕掀起一角,上面用夏知予圓圓的字體寫著「今天有幫妳收衣服喔!在妳房間椅子上!」旁邊還畫了一顆歪掉的愛心。溫以璿看著那顆愛心,沒有撕掉它。

氣象預報說得一點也沒錯。隔天下午,台北的天空像是被誰打翻了整盆墨,厚重的雲層從大安區一路壓到中山區,悶熱的空氣裡混著柏油被曬了一整天的焦味。溫以璿在出版社裡被洪敏貞盯著改了三次封面文案,好不容易在五點半逃出辦公室,捷運站外已經開始落下豆大的雨點。便利商店的騎樓下擠滿了來不及帶傘的上班族與大學生,公車站牌前的積水反射著招牌的霓虹,整個城市被雨聲填得滿滿的。

她傳訊息給夏知予:「雨很大,記得帶傘。」

夏知予回得很快,還附了一張在咖啡廳打工的自拍,圍裙口袋裡露出半截摺疊傘:「有帶!姊姊放心!今天客人比較少,應該可以準時下班~」後面還加了一個淋浴的小人貼圖。

溫以璿看著那個貼圖,嘴角不自覺地揚了一下,又立刻抿平。她把手機收進包包,撐開自己的摺疊傘,快步走進雨裡。

回到巷口時,雨已經轉為傾盆。巷弄裡的老公寓排水來不及,路面漫起一層薄薄的水光。溫以璿收傘上樓,木質樓梯間迴盪著她自己的腳步聲,還有樓上住戶傳來的電視聲。她打開家門,玄關的感應燈亮起,卻看見門口多了一雙濕透的帆布鞋,鞋尖還在滴水,旁邊胡亂踢著一把不斷往下滴水的透明摺疊傘。

客廳沒開燈,只有陽台透進來的、灰濛濛的天光。

「夏知予?」溫以璿皺起眉,一邊把濕漉漉的傘撐開晾在門後,一邊喊。

浴室的門被拉開一條縫,夏知予探出半個身子,頭髮濕淋淋地貼在臉頰與肩頭,身上裹著那件借來的、對她而言過大的浴巾,露出一小截白得發光的鎖骨與小腿。她有些狼狽地笑:「姊姊妳回來啦……我剛騎YouBike回來,雨太大了,傘根本沒用……」

溫以璿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把包包往玄關櫃上一放,快步走過去,語氣裡是不自覺的、帶點責備的緊張:「不是叫妳雨太大就搭捷運嗎?YouBike淋成這樣,感冒怎麼辦?」

「可是捷運站還要走一段路啊,一樣會淋濕……」夏知予小聲辯解,聲音裡還帶著被雨水浸透後的微顫。她站在浴室門口,髮尾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木質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嘴唇因為些微的寒意而顯得更紅。

溫以璿看著那不斷滴水的長髮,還有少女腳邊那一小灘水漬,嘆了口氣,轉身就往客廳的櫃子走去。她從最下層的收納箱裡翻出那台已經很久沒人用過的吹風機,是國際牌的,米白色的機身有些泛黃,還是她三年前剛搬進來時買的。

「過來。」她把吹風機的線拉開,插上插頭,對著還杵在浴室門口的夏知予說。

「啊?」

「坐在這裡。」溫以璿拍了拍客廳那張深灰色布沙發的扶手前方地板,「地上鋪個墊子,坐著。頭髮不吹乾,會頭痛。」

她的語氣近乎命令,是一種不容拒絕的、照顧者的姿態。夏知予愣了一下,隨即乖乖地用浴巾把自己包得更緊,小跑步過來,盤腿坐在沙發前的毛絨地墊上,背對著沙發。她的背很薄,浴巾底下露出圓潤的肩頭與一截後頸,頸後的髮根還在不斷滲出水來。

溫以璿在沙發上坐下,雙腿分開,讓少女正好坐在她的雙腿之間。這個姿勢一形成,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過於親暱。夏知予的背幾乎就要貼上她的小腿,她只要稍稍往前,就能碰到那片溫熱的皮膚。客廳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嘩啦的雨聲和除濕機的運轉聲。

她按下吹風機的開關。

嗡——低沉而穩定的熱風瞬間充滿了整個客廳,吹散了原本滯留的潮濕霉味。溫熱的風裹著甜橘與某種淡淡花香的洗髮精味道,那是夏知予慣用的那一瓶,每次她洗完澡,整間浴室都會殘留這個氣味。溫以璿一手撩起她濕重的長髮,一手拿著吹風機,緩慢地移動著。

指尖穿過柔軟髮絲的觸感,比她想像中更細膩。夏知予的頭髮很多,髮質卻很軟,濕的時候像海藻,帶著涼意,隨著熱風一點一點變得蓬鬆、溫熱。溫以璿的動作很輕,很仔細,像在對待出版社裡那些不能有一絲摺痕的手稿。她用指腹將頭髮分開,讓熱風能吹到髮根,指尖不時會不小心滑過少女的後頸、耳廓,甚至是頸側那顆小小的痣。

每一次不經意的碰觸,夏知予都會輕輕顫一下,卻沒有躲開。她閉著眼睛,頭微微後仰,像一隻被順毛的貓,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含糊的嘆息:「好暖和喔……溫以璿,妳好會吹頭髮喔……」

溫以璿沒有回話。吹風機的噪音成了最好的掩護,讓她可以不必回應,也讓她劇烈的心跳聲不至於被聽見。她的視線落在少女纖細的後頸上,那裡的皮膚因為熱氣而泛起淡淡的粉色,有細小的絨毛在熱風中輕輕顫動。她的指尖殘留著少女髮間的濕氣與洗髮精的香氣,溫熱的風不斷回捲到她自己的手背上,讓她有一種自己也被這股暖意包圍的錯覺。

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她可以看見夏知予耳後那顆小小的耳洞,近到她可以聞到浴巾底下少女體溫蒸騰起來的、乾淨的皂香。玄關是界線,餐桌是日常,而沙發,向來是她一個人蜷縮著看稿、加班到睡著的地方。現在卻有另一個人,以一種全然信賴、毫不設防的姿態,坐在她的雙腿之間,把最脆弱的後頸交給她。

「溫以璿。」夏知予忽然在噪音中開口,聲音被吹風機的嗡鳴拉得有些模糊,卻異常清晰地傳進溫以璿的耳朵裡。她沒有睜眼,只是維持著那個後仰的姿勢,慵懶地說:「妳好像……我姊姊會喜歡的那種大人喔。」

溫以璿的手,猛地頓住了。

嗡鳴聲還在繼續,熱風卻像是瞬間失去了溫度。

夏知微。這個名字像一根細細的針,在最溫熱、最鬆懈的時刻,精準地刺了進來。溫以璿看著指間還纏繞著的、屬於夏知予的濕髮,忽然覺得指尖發燙。那個她刻意不去想的倫理座標,那個她用「暫住」「照顧」「責任」一層層包裹起來的真相,被少女一句無心之語,輕易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是啊,她差點忘了。坐在她身前、讓她心跳失序的這個少女,是夏知微的親妹妹。是那個她曾經深愛過、也深深傷害過的女人的血親。是她當初點頭讓對方住進來時,對自己說的、那個名為「虧欠」與「補償」的理由。

她好像我姊姊會喜歡的那種大人。

所以呢?所以她現在的溫柔,究竟是因為對方是夏知予,還是因為對方是夏知微的妹妹?她分得清楚嗎?

強烈的罪惡感與自我質疑,像窗外的雨一樣,瞬間傾盆而下,澆熄了剛才那點旖旎的暖意。

溫以璿幾乎是有些粗魯地關掉了吹風機。

客廳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雨聲。夏知予被這突如其來的安靜嚇得睜開眼,回頭看她,一臉茫然:「怎麼了?還沒全乾……」

「剩下的妳自己撥一撥就會乾了。」溫以璿的聲音比平時更冷、更平靜,她把吹風機的線胡亂地捲起來,放回沙發上,然後站起身,刻意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走到餐桌旁,假裝要去倒水。「頭髮吹太久會分岔。妳……妳去把浴巾換掉,穿好衣服,不要著涼了。」

她的疏離太過明顯,連遲鈍如夏知予也感覺到了。少女抱著浴巾坐在地墊上,仰頭看著她,眼神從享受轉為一點點受傷的困惑:「喔……好。」

溫以璿不敢再看她,轉身走進了廚房,背對著客廳,緊緊握住了流理台的邊緣。指尖上,那股殘留的、屬於少女髮絲的溫熱與香氣,卻像烙印一樣,怎麼也揮不散。

深夜,雨勢終於轉小,變成細細的、綿延不絕的滴答聲。除濕機的水箱已經滿了,發出提示的嗶嗶聲。溫以璿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木質地板不再發出聲響,整個公寓安靜得只剩下雨聲。她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看著自己的指尖。白天那種柔軟、濕潤、溫熱的觸感,竟然還清晰地殘留在指腹上。還有那句話——妳好像我姊姊會喜歡的那種大人。

為什麼會在意?為什麼會因為這句話,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又酸又澀?她應該要感到警醒,感到愧疚,然後更加嚴格地劃清界線才對。可是,在罪惡感之下翻湧的,卻是一種更隱密、更不該有的情緒。

是一種被拿來與夏知微比較的、微妙的不甘心。以及,一種渴望被區分的、近乎獨佔的慾望——她不想當「夏知微會喜歡的那種大人」,她想知道,在夏知予眼裡,她究竟是什麼樣的大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溫以璿就被自己嚇到了。她猛地將手收回被子裡,閉上眼睛,卻發現黑暗中浮現的,全是少女閉著眼、將後頸毫無防備地交給她的模樣。

而僅僅一牆之隔的另一間房裡,夏知予抱著膝蓋坐在床上,頭髮已經全乾了,蓬鬆地散在肩頭。她摸著自己還殘留著熱度的後頸,想著剛才溫以璿忽然變冷的態度,有些委屈地噘起了嘴。她不懂自己說錯了什麼,她只是覺得,溫以璿溫柔起來的樣子,真的很像姊姊曾經描述過的、那個很會照顧人的理想情人啊。

雨還在下,悶熱的夏夜,因為這場雨而多了一絲涼意,卻讓兩間臥房裡的兩個人,都因為同一個指尖的溫度,而徹底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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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沙發上過近的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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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凌晨三點多停的。

溫以璿沒有睡著。她聽見雨聲從急促的鼓點慢慢變成零星的滴答,最後只剩下公寓外巷弄裡,冷氣室外機滴水的聲音,還有除濕機在客廳低沉而規律的嗡鳴。木質地板在夜裡會因為濕氣膨脹而發出極細微的擠壓聲,她每一次翻身,都覺得自己像一座過於靈敏的測量儀器,清楚地量出了隔壁房間那道牆的厚度——不過三十公分,一層薄薄的木板與水泥,卻像一道深不見底的海溝。

指腹的溫度一直沒有散去。

她閉上眼,腦海裡全是吹風機暖烘烘的熱流,少女濕潤的髮絲纏繞在指間,後頸那一小片因為熱氣而泛粉的皮膚,以及當她將整個人毫無防備地交出來時,那份近乎馴服的信任感。而那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地、準準地扎在心口最軟的地方。——妳好像我姊姊會喜歡的那種大人。

一整夜,她都在反覆咀嚼這句話裡的每一個字。不是「妳很好」,不是「妳很溫柔」,而是被精準地框進了「夏知微會喜歡的那種類型」裡。她是透過夏知微的眼睛被觀看、被定義的。這讓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與不甘,像含了一口沒有熟透的梅子,酸味直竄上鼻尖。那份不甘很快就轉化為更深的自我厭棄,妳在計較什麼?妳有什麼資格計較?夏知微是她的前女友,是把這個才十九歲、對台北還陌生得會在捷運站出口迷路的妹妹託付給她的人。而她,卻在這裡因為一句無心的比較,心跳紊亂,徹夜難眠。

清晨六點,天光已經透過薄薄的窗簾滲進來,悶熱的空氣裡還殘留著雨後的潮氣。溫以璿頂著淡淡的黑眼圈起身,動作刻意放得極輕,卻還是讓老舊的木地板發出了吱呀一聲。她走進浴室,刻意沒有去看鏡子,快速地洗漱完,便直接鑽進廚房。她想用忙碌來填滿那個過於清醒的腦袋。

她為自己煮了咖啡,烤了吐司,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多準備一份。冰箱上還貼著夏知予前幾天畫的便條紙,一隻傻氣的柴犬舉著牌子寫「番茄炒蛋好吃!謝謝溫小姐!」,旁邊還畫了一顆愛心。溫以璿看了一眼,就把視線移開了。

七點十分,夏知予的房門才打開。

少女顯然也沒睡好,長髮有些凌亂地披在肩頭,穿著一件過大的白色T恤,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揉著眼睛走出來,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與委屈,「早……」

溫以璿正背對著她站在流理台前,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早。咖啡在壺裡,吐司自己烤。」語氣比平時更淡,更像一個合乎禮節的房東。

夏知予愣住了。她抱著膝蓋坐在床上想了一整夜,想不通自己到底哪裡說錯了,為什麼溫以璿替她吹完頭髮後,態度就突然結了霜。原本以為睡一覺起來,那點莫名的尷尬就會像梅雨一樣被風吹散,沒想到卻更冷了。她看著溫以璿的背影,看著她刻意挺直的脊背與不願回頭的側臉,嘴唇無意識地抿緊了。

「喔。」她小聲應了一句,光著腳走到餐桌邊,卻沒有去碰咖啡。她低頭盯著自己晃來晃去的腳尖,過了好一會兒,才又抬頭,鼓起勇氣用一種近乎試探的、軟軟的語氣說,「溫以璿,妳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溫以璿握著馬克杯的手指收緊了。杯壁的熱度透過指尖傳來,卻暖不了她心底那股慌亂。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臉上已經掛上了在出版社應對作家與總編時最擅長的、平靜而疏離的微笑。

「沒有,妳想多了。快吃一吃去上課吧,要遲到了。」

那個笑容溫和,卻像一面光滑的牆,把所有試圖靠近的東西都輕輕擋了回去。夏知予看著那個笑,心裡那點委屈直接脹成了氣悶。她不再說話,悶頭把一片吐司塞進嘴裡,嚼得用力,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生氣的小倉鼠。吃完,她把盤子重重地放進水槽,發出「匡噹」一聲,然後抓起背包,頭也不回地衝出了玄關,「我出門了!」

大門被帶上,發出沉沉的聲響。公寓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除濕機的水滿提示音,輕輕地「嗶」了一聲。

溫以璿站在原地,看著水槽裡那個還沾著麵包屑的盤子,感覺胸口那股被揪住的酸澀感,不僅沒有因為劃清界線而減輕,反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更加悶痛。

一整天的疏離,就這樣開始了。

溫以璿比平時更早到了位於仁愛路附近的出版社,把自己埋進安德烈那本新書的校稿裡。法文書的翻譯本就繞口,加上作者一貫的意識流筆法,讓她必須全神貫注才能不讓思緒飄回那間潮濕的公寓。林子琪端著咖啡晃過來,瞥見她眼下的暗影,毒舌地哼笑一聲,「怎麼,昨晚跟妳家小妹妹吵架了?蒸氣事件後遺症?」

「沒有。」溫以璿頭也不抬,「專心工作。」

「嘖,口是心非。」林子琪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壓低聲音,「我跟妳說,十九歲的妹妹最難搞了,說風就是雨,但也最好哄。妳別整天板著一張臉,人家以為妳是更年期提早報到。」

溫以璿終於從螢幕前抬頭,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妳很閒?」

「我關心妳的家庭和諧啊。」林子琪眨眨眼,忽然正色了一點,「說真的,以璿,分清楚責任跟心動的界線,不代表要把對方推得遠遠的。有時候妳越推,她反而越覺得自己做錯事,會更不安。」

這句話讓溫以璿握著滑鼠的手頓了一下。她想起早上夏知予衝出門時的背影,那個重重的關門聲,確實不像生氣,更像是一種受傷後的防衛。

而在台灣大學的校園裡,夏知予也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共同科目的報告討論她頻頻走神,被好友許念慈用手肘撞了一下,「幹嘛,失戀喔?一臉被拋棄的樣子。」

「才沒有。」夏知予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裡,只露出一雙悶悶的眼睛,「就是……覺得有點煩。」

她煩的是,她明明覺得溫以璿是全世界最溫柔的大人,會在她淋雨回來時皺著眉頭拿毛巾給她,會用那麼輕、那麼珍惜的力道幫她吹頭髮,為什麼轉眼就能變得那麼冷淡,像是從來沒有溫柔過一樣。大人的世界為什麼這麼複雜,說變就變。

這種各自懷著心事的彆扭,一直持續到週五的夜晚。

傍晚時分,台北又下了一場短暫的午後雷陣雨,雨後的天空洗得乾淨,巷弄裡的空氣卻更加悶熱。溫以璿下班回家時,發現夏知予已經先回來了,正盤腿坐在客廳那張老舊的三人布沙發上,抱著一包蝦味先,電視螢幕停在暫停的畫面上。

那是一部法國文學改編的電影,也是安德烈這次授權來台的重點書目的同名改編作。出版社拿到了試看連結,要行銷與編輯先熟悉氛圍。溫以璿本來打算自己在房間裡看完寫個簡報,但夏知予一看到她回來,眼睛就亮了一下,立刻把蝦味先往旁邊挪了挪,拍了拍身邊的空位。

「妳回來啦!我剛想看,發現是妳們出版社的書耶,」夏知予的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活力,但仔細聽,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討好,「要一起看嗎?我一個人看有點無聊。」

溫以璿的腳步在玄關停住了。她看著客廳裡那張沙發。那張沙發是房東留下的,雙人座都嫌擠,三人座更是名不符實,坐兩個人就已經會肩膀碰肩膀,更何況夏知予還大剌剌地盤著腿,幾乎佔據了三分之二的空間。她本能地想拒絕,想說「妳先看,我去洗澡」,可是對上少女那雙寫滿期待、又藏著一點點怕被拒絕的忐忑的眼睛,拒絕的話就卡在了喉嚨裡。

林子琪白天的話忽然在耳邊響起。妳越推,她反而越不安。

最終,罪惡感與那點不捨還是戰勝了理智。溫以璿輕輕嘆了口氣,將公事包放在玄關櫃上,「等我一下,我換個衣服。」

她換了一套輕薄的家居服,頭髮隨意地挽起,素著一張臉。當她再次走回客廳時,夏知予已經很自覺地往旁邊挪了挪,並把冷氣的溫度又調低了兩度。客廳裡只開了一盞立燈,光線昏黃而柔和,除濕機已經關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氣運轉時細微的風聲。

「開始吧。」溫以璿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兩人之間隔著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

夏知予按下播放鍵。影片的開頭是法國南部夏日的豔陽,蟬鳴聒噪,兩個少女在葡萄園裡奔跑,鏡頭的色調飽和而慵懶。故事講述的是寄住在親戚家的年輕女孩,與屋主那位氣質冷艷、年長許多的女主人之間,緩慢滋生、卻又充滿拉扯的情愫。

客廳很小,沙發更小。隨著劇情推進,兩人的身體不可避免地產生了接觸。起初只是夏知予因為看得入迷,身體微微前傾,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溫以璿的手臂。她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縮回,小聲說了句「抱歉」。溫以璿搖搖頭,說沒關係,但那一小塊被碰觸到的皮膚,卻像是被點燃了一簇小火苗,熱度久久不散。

過了一會兒,夏知予覺得盤腿的姿勢有點累,便換成了將腿側放,膝蓋自然而然地就輕輕抵上了溫以璿的大腿。薄薄的家居褲布料根本擋不住肌膚相觸時傳來的體溫。溫以璿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盯著螢幕上女主角們在廚房裡共舞的畫面,假裝沒有感覺到那份柔軟而溫熱的壓力,假裝自己的心跳沒有因為這若有似無的碰觸而漏跳一拍。

夏知予卻渾然不覺。或者說,她習慣了這種毫無防備的親近。她看得太專注,呼吸都跟著電影的節奏變得輕緩。南部法國的夏日午後,電影裡的女主角們在午睡後醒來,年長的女人在鋼琴前教少女彈琴,手把手地握著她的手,指尖相疊。曖昧的弦樂在昏暗的客廳裡流淌,讓空氣都變得黏稠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夏知予覺得有點困了,頭開始一點一點。溫以璿以為她要睡著了,正想提醒她回房間睡,下一秒,少女的頭就輕輕地、自然而然地歪了過來,靠上了她的肩頭。

那一瞬間,溫以璿全身的血液都彷彿逆流了。

夏知予的髮絲還帶著甜橘洗髮精淡淡的香氣,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她頸側最敏感的皮膚。她靠得很近,近到溫以璿可以看見她濃密而捲翹的睫毛,可以數清她臉頰上細小的絨毛。少女的身體柔軟而放鬆,完全將重量交給了她,帶著一種全然的信任與依賴。溫以璿的肩膀僵得像一塊石頭,一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她的一隻手緊緊抓著沙發的扶手,指節都泛了白,另一隻手則無處安放地懸在半空中,最後只能僵硬地落在自己的膝蓋上。

她應該要推開她的。理智在大聲尖叫,這太超過了,這已經不是室友該有的距離了。可是,頸側那溫熱的、羽毛般的呼吸,還有肩頭那份沉甸甸的、帶著甜意的重量,卻像一種溫柔的麻醉,讓她捨不得動,甚至……貪戀地想要這份貼近再多停留一秒。

螢幕上,電影已經演到了最高潮。葡萄園的夜晚,星光滿天,年長的女主人與少女在陽台上對峙多年的情感終於潰堤,她們在月光下擁吻,鏡頭溫柔而大膽地捕捉著她們交纏的唇與顫抖的手。曖昧的喘息聲透過喇叭,在安靜的客廳裡被無限放大。

溫以璿感覺自己的臉頰燙得嚇人,她死死盯著螢幕,假裝自己正全神貫注地分析著鏡頭語言與文學改編的忠實度,以此來掩飾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就在這時,靠在她肩頭的夏知予,卻忽然動了。

她似乎被螢幕上那個突如其來的吻給驚醒了,緩緩抬起了頭。她的臉頰因為靠得太久而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紅痕,眼神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迷濛,卻又異常清亮。她沒有立刻離開溫以璿的肩頭,只是將頭微微後仰,從一個極近的、需要仰視的角度,直直地望進溫以璿的眼裡。

兩人的距離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夏知予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又大又亮,像一隻好奇而無畏的小鹿。

然後,她用一種再自然不過的、帶著一點困惑與純粹好奇的語氣,輕輕開口問道——

「姊姊,」她頓了一下,似乎在挑選最合適的詞彙,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重地砸在溫以璿的心湖裡,「妳會排斥……年紀差很多的戀愛嗎?」

轟。

溫以璿的腦中像是有一根弦,狠狠地繃斷了。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假裝專注、所有的克制與疏離,在這個直白得近乎赤裸的問題面前,瞬間土崩瓦解。她的瞳孔微微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連呼吸都停滯了一拍。少女溫熱的氣息還拂在她的頸側,肩頭的重量還在,可她卻感覺自己像是被推入了一個冰與火交織的漩渦裡。

年紀差很多的戀愛。

三十歲與十九歲。編輯與大學生。收留者與被收留者。前女友的現任室友與前女友的親妹妹。

每一個標籤都像一道禁忌的封條,提醒著她這段關係從一開始就不該越界。夏知予是什麼意思?她是單純地在討論電影劇情?還是在……試探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到底藏著多少她看不懂的、屬於十九歲少女的勇敢與直率?

巨大的慌亂讓她幾乎無法思考。她不能回答,無論是「會」還是「不會」,都像是一個陷阱。她只能用最拙劣的方式逃避。

「專……專心看片。」她的聲音乾澀得厲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得讓沙發都跟著晃了一下,夏知予的頭因為失去支撐而輕輕晃了一下,有些錯愕地看著她。

「我……我去廚房倒杯水。」

溫以璿幾乎是落荒而逃。她快步走進與客廳相連的開放式廚房,背對著沙發,從冰箱裡拿出水壺。她的手抖得厲害,冰涼的水壺壁都無法讓她過熱的掌心冷卻下來。她試圖將水倒進玻璃杯裡,可是手腕卻不聽使喚,水流歪歪扭扭地濺在流理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杯子在她手中輕輕打顫,差一點就要從指間滑落、摔得粉碎。

她死死地握緊杯子,指節用力到發白,才勉強穩住。可那劇烈的心跳聲,卻在安靜的廚房裡,震耳欲聾。

而客廳的沙發上,夏知予維持著被留在原地的姿勢,看著廚房裡那個僵硬而慌亂的背影。她歪了歪頭,眼中閃過一絲困惑,隨即,那絲困惑慢慢地、慢慢地被一種更深的、帶著一點點委屈與不解的探究所取代。

螢幕上,電影裡的吻還在繼續,曖昧的音樂流淌著。可客廳裡的兩個人,卻因為一個問題,被無形的距離,拉得更遠,也推得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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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陽台的菸與告白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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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杯裡的水面還在輕輕晃動。

溫以璿維持著握緊杯子的姿勢,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流理台上濺出的水漬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刺眼。客廳的投影幕布上,法國電影裡的兩個女演員還擁吻在一起,弦樂低低地鋪著,像一層化不開的糖漿,黏稠地裹住了整間公寓的空氣。她不敢回頭,不敢去看沙發上那個被她留在原地的少女。那句「姊姊,妳會排斥年紀差很多的戀愛嗎?」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咚的一聲,就在她心裡炸開了巨大的漣漪。

沉默被夏知予的聲音打破。她沒有追問,只是很輕地、帶著一點鼻音地說了一句:「……姊姊,水倒太滿了。」

溫以璿這才猛然回神,發現自己手中的玻璃杯早已溢出,水順著她的手背往下流,滴在磁磚上。她慌亂地抽了張廚房紙巾去擦,手忙腳亂的樣子,狼狽得不像平時那個在會議室裡冷靜梳理稿件的編輯。

「沒、沒事。」她背對著客廳,聲音還是啞的,「妳先看,我擦一下就好。」

夏知予沒有再說話。電影的片尾字幕緩緩升起,配樂變得悠揚而惆悵。溫以璿聽見沙發窸窣的聲音,接著是腳步聲輕輕靠近。她以為夏知予要走過來,整個背脊都繃緊了,結果那腳步只是在餐桌旁停了一下。

「那我先去洗澡了,姊姊。」夏知予的聲音隔著一段距離傳來,很乖,卻有點悶,「電影很好看,謝謝姊姊。」

「嗯。」溫以璿只敢發出一個單音節。

浴室的門關上,水聲嘩啦響起。溫以璿才像是被鬆開了發條的人,整個人脫力地靠在流理台邊緣。她將那杯一口沒喝的水倒掉,玻璃杯放回架子上時,還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她抬頭看向冰箱,上頭還貼著夏知予前幾天畫的便條紙,一隻戴著眼鏡的貓咪拿著紅筆,旁邊寫著「姊姊記得吃飯!」。那些原本讓她覺得溫暖的筆跡,此刻卻變成了一種無聲的質問。

那一整晚,兩人都很有默契地沒有再提起那個問題。

將近凌晨十二點半,公寓裡的燈一盞一盞暗去。夏知予的房間門縫透出微弱的光,應該還沒睡。溫以璿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冷氣設定在二十六度,穩定的嗡鳴聲伴隨著除濕機低沉的運轉,卻驅不散胸口那股悶熱的躁動。木質地板在深夜裡偶爾發出細微的聲響,窗外巷弄裡的蟬鳴一陣陣,即使到了午夜也不曾停歇,反而在安靜的房間裡被襯得更加清晰。

她坐起身,從床頭櫃的抽屜最深處摸出了一包菸。那是上次加班壓力太大時,林子琪硬塞給她的,說是「編輯的續命符」,她只抽過一根就收了起來,已經放了快兩個月。她已經很久沒有抽菸了,戒了又撿起,總是在這種心緒不寧的夜裡。

她披上薄外套,輕手輕腳地推開客廳通往陽台的落地窗。夏夜的空氣立刻裹了上來,帶著白天曝曬後的餘溫、巷弄裡機車排放的淡淡廢氣味,還有一絲從隔壁陽台飄來的洗衣精香氣。陽台很小,只夠放一張摺疊小圓桌和兩張椅子,晾衣繩上還掛著兩人白天洗好的衣物,在對面便利商店與巷口咖啡館透進來的暖黃光線裡,拉出長長晃動的影子。

溫以璿點燃了菸。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隨即是一縷細細的白煙。久違的尼古丁竄入肺部,帶來輕微的暈眩與苦澀,讓她過快的心跳稍稍緩和下來。她靠在陽台的欄杆上,看著樓下空無一人的巷弄,試圖讓夜風把腦中那個過近的膝蓋、那個靠在肩頭的重量、還有那句直白的提問,全部吹散。

身後的落地窗被輕輕拉開了。

她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拖鞋摩擦地板的細微聲響,在安靜的夜裡太過熟悉。

「姊姊還沒睡?」夏知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剛洗完澡後的清爽氣息,混著她慣用的那罐帶有柑橘調的洗髮精味道。

溫以璿夾著菸的手指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嗯,睡不著,出來透透氣。」

夏知予沒有因為她在抽菸而露出驚訝的表情。她抱著自己的膝蓋,很自然地在溫以璿身旁的另一張椅子上坐下,身上已經換上了寬鬆的短袖睡衣與短褲,一雙白皙的小腿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晃眼。她似乎也睡不著,眼睛有點紅,卻亮亮的。

「我可以一起嗎?」她問。

溫以璿看了她一眼,夏知予正仰頭看她,眼神乾淨。溫以璿把菸拿到離她遠一點的方向,點了點頭。夏知予便將下巴靠在膝蓋上,安靜地陪她看著巷子。過了一會兒,她像是變魔術一樣,從睡衣口袋裡摸出了一罐冰的台啤。「在冰箱最裡面看到的,」她有點得意地晃了晃,鐵罐外還凝著水珠,「只有一罐,我們分著喝好不好?」

那是溫以璿為了應付偶爾來訪的作者才買的,她自己很少喝。夏知予拉開拉環,發出清脆的「啵」一聲,先遞給了溫以璿。溫以璿接過,冰涼的觸感讓指尖的菸味都被壓下去一些。她喝了一小口,苦味與麥香在舌尖散開。夏知予接回去,也學著她的樣子喝了一口,隨即皺起鼻子:「好苦喔。」

那個表情讓溫以璿忍不住牽了一下嘴角,緊繃的肩線鬆了一點。

夜風吹動晾著的衣物,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便利商店門口的風鈴偶爾響一下,提醒著這座城市即使在深夜也沒有真正睡去。

「姊姊,妳知道嗎?」夏知予抱著膝蓋,看著遠處捷運軌道上偶爾滑過的光,忽然開口,語氣像是閒聊,「我們系上有個學姊,最近好像在追我。」

溫以璿拿菸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她控制得很好,只是淡淡地問:「是嗎?」

「對啊,就是一起修當代文學的那個,短頭髮、很會打排球的那個。」夏知予的語氣沒有太多羞澀,反而像在分析一個有趣的現象,「她人很好,也蠻可愛的,還會幫我佔位子、請我喝飲料。系上很多人都知道,還有人來問我是不是要跟她在一起。」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可是我覺得……有點困擾。」

「怎麼說?」溫以璿把菸灰輕輕彈落在陽台角落的磁磚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一個可靠的長輩。

「就是覺得,她的喜歡有點輕浮。」夏知予轉過頭來,很認真地看著溫以璿,眼睛在夜色裡顯得特別清澈,「她說喜歡我,可是好像只是喜歡我的臉、喜歡跟我一起上課很開心那種喜歡。問她喜歡我哪裡,她也說不上來,就一直說我很可愛。我不喜歡那樣,感覺很隨便,好像誰都可以。」

她的直率讓溫以璿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十九歲的喜歡,原來是這樣被審視的嗎?不是輕浮,而是太過直觀、太過急切,反而讓同樣真誠的夏知予感到了不安。

「那妳呢?妳對性別這件事……」溫以璿斟酌著詞句,「是很開放的嗎?」

「嗯!」夏知予用力點頭,毫不猶豫,「我覺得喜歡就是喜歡啊,男生女生有什麼差別?我們班上就有兩對女生在一起,大家都覺得很正常。我高中就有喜歡過女生的經驗了,所以沒什麼好糾結的。」她說得坦蕩,眼神沒有一絲閃躲,反而帶著一種屬於這個世代的、理所當然的驕傲,「比起性別,我更在意對方是怎樣的人。」

這份坦蕩,讓溫以璿心裡那點因為年齡與性別而產生的、隱秘的罪惡感,忽然被照得無所遁形。她三十歲,經歷過一段以分手收場的同性戀情,那段感情讓她學會了壓抑與小心翼翼,學會了在家庭餐桌與職場茶水間裡,用模糊的詞彙帶過自己的私生活。而眼前這個十九歲的少女,卻能如此清晰地說出「喜歡就是喜歡」。

「那很好。」溫以璿低聲說,不知道是在回答夏知予,還是在對自己說。

短暫的沉默後,夏知予忽然將手中的啤酒罐輕輕晃了晃,視線從遠方收回,落在了溫以璿的臉上。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卻又帶著一點故意的、玩笑般的試探。

「姊姊呢?」她問,「姊姊有喜歡的人嗎?」

溫以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夏知予。少女抱著膝蓋的姿勢,寬鬆睡衣下露出的鎖骨,剛喝過酒而泛著淡淡粉色的嘴唇,還有那雙在夜色裡過於專注、過於明亮的眼睛。所有的感官細節都在這一刻被放大,悶熱的空氣、指尖菸草的餘燼、鐵罐上冰涼的水珠,一切都變得無比清晰。

她應該要回答什麼?應該要像一個負責任的大人一樣,把話題輕輕帶開嗎?

最終,她只是沉默了幾秒,然後將視線移開,看向巷弄深處那盞昏黃的路燈,用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平靜的語氣說:「……沒有。早就習慣一個人了。」

這句話是真的。與夏知微分手後,她確實已經習慣了一個人住在這間三十年的老公寓裡,一個人校稿到深夜,一個人去咖啡館看書。習慣到以為自己不再需要那種會讓人失控的熱烈情感。

「習慣一個人?」夏知予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個詞的味道。然後,她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卻帶著一點點不被察覺的狡黠與緊張。她將下巴更深地埋進膝蓋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直直地望著溫以璿,用一種像是開玩笑、又像是鼓起極大勇氣在進行「告白練習」的語氣,輕聲說:

「那……如果我說,我喜歡年紀大一點、很會照顧人的女生呢?」

「像是……會幫我吹頭髮、會在深夜陪我等泡麵、還會在陽台上偷偷抽菸,但抽完又會離我遠一點的那種大人呢?」

她的聲音很小,被夜風一吹就散了。可是每一個字,都精準無比地,砸在了溫以璿的心上。

玩笑般的語氣,眼神卻認真得讓人無法迴避。那不是對學姊那種輕浮的喜歡,那是經過觀察、經過依賴、經過無數個共享日常的夜晚後,慢慢沉澱下來的、帶著重量的指向。

溫以璿的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甚至能聞到夏知予身上傳來的、混著啤酒與柑橘洗髮精的淡淡香氣,能看到她因為緊張而微微蜷起的腳趾。這個陽台太小了,小到兩人的膝蓋幾乎又要碰到一起,小到無處可逃。

下一秒,溫以璿幾乎是粗暴地,將手中還剩半截的菸用力地摁熄在小圓桌上的菸灰缸裡。動作大得讓鐵罐都震了一下。

「很晚了。」她的聲音繃得死緊,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一種強行要結束對話的僵硬,「風大了,早點去睡。明天不是還有課嗎?」

她站起身,甚至沒有等夏知予的回答,就拉開落地窗,快步走回了客廳。冷氣的乾燥空氣與陽台的悶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卻讓她更加煩躁。她沒有回頭看陽台上那個被獨自留下的身影,只是徑直走回自己的房間,輕輕地、卻又無比用力地關上了門。

喀嚓一聲,門鎖扣上。將兩個世界重新隔開。

房間裡,只剩下除濕機的嗡鳴與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溫以璿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冰涼的木質地板上。她將臉埋進手掌裡,指尖還殘留著淡淡的菸草味與啤酒的冰涼。

她徹夜難眠。

腦中反覆迴盪的,只有少女那句玩笑般的告白,與那雙認真到近乎執拗的眼睛。她終於無比清晰地明白了,那些日子以來所有若有似無的試探、那些過近的距離、那些共享的日常,都不是她的錯覺。

那顆直球,已經瞄準了她,而且,正中紅心。

而她,已經無路可退。

陽台上,夏知予一個人抱著膝蓋,坐在原地。她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桌上那罐還剩一半的啤酒,和菸灰缸裡那截被用力掐熄、還冒著一絲殘煙的菸蒂。夜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將臉頰輕輕貼在冰涼的膝蓋上,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揚起一個小小的、帶著一點點委屈、卻更多是得逞後才敢露出的、柔軟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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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加班深夜的泡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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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門關上之後的二十四小時,公寓裡的空氣變得有些微妙。

溫以璿刻意早起,在夏知予還蜷在被窩裡時就輕手輕腳地闔上大門,晚上則藉口要趕安德烈新書的校稿,待到捷運都快收班才回來。她以為只要把物理距離拉開,陽台上那個被直直盯著看的心悸感就會慢慢淡去,但沒有用。越是刻意,越是清晰。客廳除濕機水箱滿水的提示音、陽台上那件印著英文字的白色T恤、冰箱裡那罐被喝了一半的啤酒,甚至是夏知予留在浴室裡淡淡的柑橘沐浴乳香,都在提醒她,那顆直球已經投出,而她沒有接住,只是狼狽地逃開了。

週四,出版社的年度選書會提前。總編李國棟把一份印著慘淡銷量曲線的報表直接拍在桌上,指著溫以璿負責的文學線說,再不調整選書方向,下半年就要縮編。散會後,行銷主管蔡怡君還笑著補了一句,說溫編輯的品味很好,就是太寂寞了,現在讀者要的是會爆的東西。溫以璿沒回嘴,只是把安德烈那本近三十萬字的新書校樣抱回座位,一頁一頁用紅筆細細地改,改到眼睛發酸,改到大樓的中央空調都關了,改到林子琪傳訊息來罵她是工作狂。

晚上十一點半,辦公室只剩下她頭頂那盞燈。窗外的台北剛下過一場午後雷陣雨,柏油路還濕著,霓虹燈的光在積水裡晃來晃去。她傳訊息給夏知予,說今晚會很晚,不用等門。夏知予只回了一個「喔」,加一個貓咪貼圖。溫以璿盯著那個貼圖看了幾秒,把手機反扣在桌上,繼續低頭看稿,紅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像是一種自我懲罰式的專注。

凌晨十二點四十七分,她終於闔上最後一頁校樣,肩頸僵硬得像灌了水泥。搭上末班捷運時,車廂空蕩蕩的,只有冷氣出風口嗡嗡作響。她靠在門邊,看著黑漆漆的隧道在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疲憊的臉,眼下有淺淺的陰影,嘴唇因為整天沒怎麼喝水而乾燥。那個瞬間,她忽然很想回家,很想聽到玄關那塊會發出嘎吱聲的木質地板被踩響的聲音,很想看到那盞暖黃色的立燈是為誰而亮。

一點零三分,她用鑰匙轉開門。客廳的燈竟然還亮著,暖黃的光把整個空間染得柔軟。她以為是自己出門忘了關,正想開口抱怨,廚房的方向卻傳來細微的聲響。瓦斯爐的藍色火光輕輕跳動著,一只不鏽鋼小鍋正噗嚕噗嚕地滾著,蒸氣在悶熱的空氣裡蜿蜒上升,把廚房的窗玻璃都蒙上了一層薄霧。

「妳回來啦。」夏知予的聲音從蒸氣後面冒出來。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色短袖睡衣,長髮隨意紮成低馬尾,額頭沁著細細的汗珠,手裡拿著一雙木筷子,正小心地把一顆半熟的蛋往鍋裡撥。「我想妳應該還沒吃,就煮了泡麵。等妳等到差點睡著,結果聽到鑰匙聲又醒了。」

溫以璿站在玄關,手裡還提著裝滿校樣的帆布袋,整個人愣在原地。疲憊、驚訝,還有一種被精準安撫到的酸軟同時湧了上來。「不是說不用等嗎?這麼晚了,妳明天不是還有課?」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沙啞。

夏知予把火關小,轉頭對她笑,眼睛在廚房的燈光下亮晶晶的。「有啊,早上九點的文學史,但那不重要。」她用筷子把麵條攪開,熱氣撲上她的臉頰,讓她的鼻尖都紅紅的。「快去洗手啦,麵要糊掉了。這是辛拉麵,我加了蛋跟起司,還有冰箱剩的青蔥,妳上次說好吃的那個。」她說得理所當然,好像深夜一點在廚房為一個人煮麵,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溫以璿沒有再堅持。把袋子放在玄關櫃上,換了室內拖鞋,走到流理臺前洗手。冰涼的自來水沖掉了指尖殘留的紅筆墨水味。夏知予已經把鍋子直接端到兩人平常吃飯的小餐桌上,底下墊著隔熱墊,兩副成對的木紋碗並排著,筷子也擺得整整齊齊。

廚房的冷氣一向吹不進來,悶熱的空氣裡混雜著泡麵的鹹香、起司融化的奶味,還有少女身上剛洗完澡的柑橘香。兩個人面對面坐下,額頭都因為蒸氣而冒出一層薄薄的汗。夏知予先替她夾了一大筷麵,還把那顆最漂亮的半熟蛋也撥到她碗裡。「妳先吃,妳看起來好累。」

溫以璿低頭吃了一口。麵條吸飽了湯汁,微辣,鹹度剛好,半熟蛋的蛋黃一戳就流出來,和起司混在一起,變得濃郁而溫潤。熱燙的食物滑進空了一整晚的胃,帶來一種近乎犯規的滿足感。她發出一聲很輕的嘆息,緊繃了一整天的肩線,竟然因為這一口麵而悄悄鬆動了一點。

「好吃嗎?」夏知予托著腮看她,自己的麵卻沒怎麼動,好像看她吃就飽了。

「嗯,好吃。」溫以璿點點頭,聲音有點含糊。「妳怎麼這麼會煮泡麵?」

「打工練出來的啊,咖啡店沒客人時我們都偷煮。」夏知予撇撇嘴,筷子戳著碗裡的蛋,開始嘰哩呱啦地抱怨。「今天遇到一個奧客,點了手沖卻一直嫌我們豆子不夠高級,還說我們大學生打工就是不專業,我差點把熱水壺往他頭上倒。還有文學史那個教授,期末範圍劃了整整三本原文書,我背到快往生,他上課還一直點我回答,根本針對我。」

溫以璿聽著她絮絮叨叨的抱怨,忍不住笑了。那是這幾天以來,她第一次真正放鬆地笑。「妳們教授是不是喜歡妳,才一直點妳?」

「才不是,是看我不順眼啦,因為我上次報告寫了同志文學,他說我譁眾取寵。」夏知予氣呼呼地吸了一大口麵,臉頰鼓起來。「不過算了,反正我才不在乎他們。對了,妳呢?妳今天加班到這麼晚,是不是也被刁難了?妳看起來都要碎掉了。」

被這樣直白地關心,溫以璿夾麵的手頓了一下。熱氣模糊了她的眼鏡鏡片,她索性把眼鏡拿下來放在桌角。沒有鏡片的阻隔,她的眼神顯得有些疲憊而裸露。「嗯,被總編唸了一下,說我們的書賣不好,太小眾了,要我明年多選一點會賣的書。」她用筷子無意識地攪著湯,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可是什麼叫會賣的書呢?安德烈的書文字那麼美,我改稿改到哭出來,覺得一定要讓更多人看到,但報表上的數字就是不好看。好像我堅持的東西,在別人眼裡只是一個不賺錢的浪漫。」

夏知予想都沒想就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悶熱的廚房裡,只有鍋蓋上水珠滴落的聲音。「可是妳的浪漫很重要啊。」她說得毫不猶豫,語氣清亮而堅定。「就是因為有妳這樣的人,那些很美但很寂寞的書才不會消失。不會看報表的人很多,但會為了一句話哭出來的人很少,那才是珍貴的吧?如果大家都只選會賣的書,那這個世界不就無聊死了。」

溫以璿抬起頭,對上少女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酸酸軟軟的。她一直以為自己早已習慣把委屈往肚子裡吞,用加班來證明價值,但此刻被一個十九歲的少女用這樣理所當然的語氣肯定,她才發現自己原來那麼渴望被理解,被這樣直率地偏愛著。罪惡感與悸動再次同時翻湧,她是夏知微的妹妹,是她以姊姊身分收留的房客,她怎麼可以因為這樣一句話就覺得被救贖了?

「謝謝。」她最後只說了這兩個字,聲音有點哽。為了掩飾情緒,她又低頭大口吃麵,額頭的汗順著鬢角滑下來。

夏知予看她吃得急,抽了一張廚房紙巾,探身想替她擦汗,卻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想起了什麼,改成把紙巾遞給她。「妳肩膀是不是很痠?妳剛剛一直揉脖子。」

溫以璿接過紙巾,點點頭。「有點僵,改太久了。」

「那我幫妳按一下。」夏知予已經站起身,繞到她身後,完全沒給她拒絕的機會。柔軟的手掌帶著一點剛碰過冰水的涼意,輕輕覆上溫以璿僵硬的肩頸。「這裡很硬耶。」

少女的指腹帶著恰到好處的力道,在她斜方肌最痠痛的地方慢慢揉壓。指尖溫熱,帶著淡淡的護手霜香氣,每按一下,溫以璿就忍不住輕輕瑟縮,又不自覺地放鬆。那種介於痠痛與舒服之間的感覺,讓她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自己都沒察覺的哼聲。

「痛嗎?」夏知予俯下身,嘴唇離她的耳朵很近,溫熱的呼吸拂過她汗濕的後頸。她彎腰的幅度讓睡衣的領口微微敞開,從溫以璿的角度,只要稍稍側頭就能看見少女鎖骨上細細的汗珠。

溫以璿沒有動,也沒有叫她停。她閉上眼睛,任由那雙手在她的肩頸、後背來回游移。廚房的蒸氣還沒散去,泡麵的香氣、兩人身上交織的汗味、指尖的溫度全部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暈眩的、私密的結界。除濕機在客廳低低地嗡鳴著,陽台外傳來深夜不歇的蟬鳴,一切都被悶熱的空氣包裹得黏稠而曖昧。

「姊姊,妳放鬆一點嘛,妳這樣繃著我按不動。」夏知予的聲音帶著笑,手上的力道卻沒減,指尖甚至沿著她後頸的髮際線輕輕滑了一下。那一下很輕,卻像電流一樣竄過溫以璿的脊椎,她猛地睜開眼。

在那個瞬間,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照顧了。這個深夜廚房裡的泡麵、這個毫無防備的按摩、這個近到能聞到彼此汗味的距離,都已經越過了房東與房客、姊姊與妹妹的那條安全線。她應該要站起來,應該要像在陽台那晚一樣,禮貌而堅定地說夠了,早點睡吧,把一切重新拉回正軌。

但是,她沒有。

她只是坐在那裡,背對著少女,感受著那雙手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力道越來越柔,像是一種無聲的試探與挽留。而她的心跳,在悶熱的蒸氣裡擂鼓般地一聲比一聲更響,一聲比一聲更不受控制。

夏知予的手,慢慢滑到她肩頭,然後停住了。沒有再按,只是輕輕地、帶著一點顫抖地搭在那裡,像是在等待一個允許。

「姊姊……」她輕聲喚她,聲音比平常更軟、更黏,像是剛從熱湯裡撈起來的、還冒著熱氣的麵條,呼吸輕輕落在她的耳廓上。「妳這樣不推開我,我會以為妳是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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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編輯臺與期末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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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像一枚被泡麵熱氣蒸得過熟的氣泡,啪地一聲在悶熱的廚房裡炸開。

「妳這樣不推開我,我會以為妳是喜歡的。」

夏知予的指尖還搭在她的肩頭,帶著剛按揉過後的微汗與熱度,輕輕顫著。她的呼吸就落在溫以璿耳廓後方,那裡有一小撮因為汗濕而貼在頸子上的髮絲,隨著她的吐息微微晃動。

溫以璿沒有動。

除濕機在客廳低低地嗡鳴著,陽台外蟬鳴不知疲倦,廚房裡那碗只剩下半碗湯的泡麵還冒著一點殘餘的蒸氣,混著兩個人身上被冷氣房與悶熱廚房來回烘出的、淡淡的汗味。時間被拉得很長,長到她可以清楚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聲,比一聲更響,撞在肋骨上,又撞回夏知予那雙搭在她肩上的手。

推開。她應該要推開的。

理智在腦中尖銳地提醒她,夏知予是誰?是夏知微的親妹妹,是她在分手後出於虧欠與不忍才收留下來的十九歲少女,是寄住在她三房一廳老公寓裡的房客。她三十歲,早該學會把界線劃得清楚,把責任與情感分得乾淨。上次在陽台,她掐熄了菸,逃回房間,那是正確的。這次,她也應該站起來,輕輕拿開那雙手,用姊姊的口吻說,知予,別鬧了,早點睡,明天還要上課。

可是她的身體沒有聽話。

肩頭那雙手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棉質睡衣傳進來,帶著一種笨拙卻無比真誠的依賴感。她想起這幾個月以來,這個家裡多出來的聲音——浴室裡另一個人的洗髮精香氣,冰箱上用磁鐵貼住的、字跡圓潤的便利貼寫著「姊姊記得吃早餐」,還有此刻,這碗她加班到凌晨才吃到的、夏知予親手煮的泡麵。她把生活過得太緊繃、太克制了,緊繃到連自己都忘了,原來被需要、被這樣直白地渴望著,是這麼讓人暈眩的一件事。

「知予……」她終於開口,聲音啞得連自己都陌生,「手……先拿開。」

沒有嚴厲,沒有責備,甚至連拒絕都說得像是一種請求。

夏知予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了手,卻沒有退開。她繞到溫以璿面前,蹲了下來,仰頭看她。廚房昏黃的燈光落在少女的臉上,她的眼鏡因為熱氣有點起霧,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有不安,有期待,還有一種十九歲特有的、不計後果的勇敢。

「對不起,」她小聲說,卻沒有道歉的意思,眼神直勾勾地纏著溫以璿,「可是姊姊,妳沒有躲開啊。」

溫以璿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的視線落在夏知予被熱氣蒸得微紅的臉頰上,落在她因為蹲著而露出的、膝蓋上一小塊淡淡的淤青,那是前幾天她騎腳踏車去學校圖書館還書時跌的。心頭有什麼東西,酸軟地塌陷了一角。

最後,她只是有些狼狽地站起身,木質地板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很晚了,去睡吧。碗放著我明天洗。」

她沒有回答那個問題,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她只是拉開了距離,像每一次那樣,把那條名為理性的防線,重新往後挪了一寸,卻也讓那個曖昧的氣泡,沒有被戳破,而是被小心翼翼地、放進了兩人之間。

夏知予看著她的背影,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地笑了一下。「好,姊姊晚安。」

那一夜,兩間僅有一牆之隔的臥房,誰也沒有真正睡好。

——

隔天,公寓裡那種黏稠的曖昧,被另一種更具體、更焦躁的忙碌給強行覆蓋過去了。

六月底的台北,梅雨剛走,盛夏的暑氣就迫不及待地壓了下來。午後雷陣雨說來就來,空氣悶得像一塊擰不乾的毛巾。對於這間老公寓裡的兩個人來說,這是最難熬的一週——出版社的年度選書會,與大學的期末考週,撞了個正著。

客廳那張深色的木質餐桌,成了整間屋子的戰場中心。一半被溫以璿的筆電、列印出來用紅筆改得密密麻麻的書稿、以及喝到一半已經冷掉的美式咖啡佔據;另一半則堆滿了夏知予的文學史講義、影印到字都糊掉的論文、還有被她煩躁時啃得全是牙印的自動鉛筆。

冷氣被開到二十三度,除濕機依然盡責地運轉著,試圖對抗老屋無孔不入的潮氣。午後三點,溫以璿的年度選書視訊會議準時開始。

她把頭髮隨意挽起,換上了一件稍微正式的襯衫,坐在沙發上,筆電架在茶几上。螢幕那頭,是總編輯洪敏貞那張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以及行銷主管蔡怡君那過於燦爛的笑容。

「以璿,妳這次提的這本安德烈的新書,調性會不會太……文藝腔了一點?」蔡怡君的聲音透過筆電喇叭傳出來,帶著一種親切包裝下的刻薄,「現在讀者要的是有話題、能操作的東西。妳選的這本,全書都在談記憶與失落,連個明確的賣點都沒有,我們要怎麼下廣告?書名又這麼拗口,老實說,我覺得品質不錯,但市場性真的很讓人擔心耶。」

溫以璿握著滑鼠的手緊了緊。她早料到會被這樣質疑。這本書是她跟了半年的作者,是她在紙本衰退的壓力下,仍想為出版社守住的一點文學理想。

「怡君,這本書的價值不在於短期的話題性,」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專業,「安德烈前一本書雖然銷量普通,但長銷的曲線很穩定,而且在大學校園的口碑很好。這一本的文字更成熟,我認為可以瞄準那群對都會情感、對疏離感有共鳴的讀者……」

「哎呀,以璿,妳就是太理想化了啦。」蔡怡君打斷她,笑著看向洪敏貞,「洪總編,妳也知道,現在資訊這麼多,影片、網路小說隨便滑都有,讀者哪有耐心看這種慢熱的東西?我們做出版的,也要考慮現實面嘛。」

那種被全盤否定的無力感,像午後悶熱的空氣一樣,一寸寸纏上溫以璿的喉嚨。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餐桌另一端的夏知予。

少女正戴著耳機,眉頭緊鎖地背著什麼,嘴裡念念有詞:「……日治時期新文學運動,賴和、楊逵……啊煩死了,誰分得清楚啊!」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把筆蓋拔開又蓋上,牙齒無意識地啃著筆桿,發出喀喀的輕響。那副全世界都與她為敵的焦躁模樣,與視訊會議裡的唇槍舌劍形成了奇異的對比,竟讓溫以璿緊繃的肩頸,莫名地鬆了一點。

像是感應到她的視線,夏知予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她立刻把耳機拿下來,用口型無聲地問:「還好嗎?」

溫以璿搖了搖頭,給了她一個「沒事」的眼神。

夏知予看了看螢幕,又看了看她,忽然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進廚房。沒過多久,她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紅茶走出來,杯緣還冒著裊裊白煙。她沒有出聲打擾會議,只是趁著蔡怡君還在高談闊論的空檔,悄悄把杯子放在溫以璿手邊的茶几上,然後用指尖,極輕地碰了一下溫以璿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手背。

那一下碰觸很短,卻帶著確切的溫度。

溫以璿的心口一燙,指尖蜷縮了一下。她端起那杯紅茶,熱氣薰上臉頰,驅散了一點會議帶來的寒意。紅茶的甜香混著少女指尖殘留的、淡淡的護手霜氣味,讓她在蔡怡君那句「妳這樣選書,風險太高了」的結論裡,奇蹟般地穩住了聲音。

「風險我會負責,」她聽見自己說,語氣比剛才更堅定,「這本書我想簽,請總編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把完整的行銷企劃補上。」

會議結束後,溫以璿疲憊地闔上筆電,整個人向後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姊姊,妳剛剛超帥的。」夏知予立刻湊了過來,很自然地在她身邊的沙發扶手上坐下,膝蓋又一次輕輕碰上了她的膝蓋。「那個蔡什麼的,一直打斷妳,煩死了。妳幹嘛不直接嗆她啊?」

「不能嗆,她是主管。」溫以璿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而且她說的也不是完全沒道理,現在的書,確實很難賣。」

「才不是,」夏知予皺起鼻子,拿起茶几上那疊被紅筆改過的稿子,「是她不懂啦。這本明明就很好看啊,我昨天偷看了一下,雖然有些字我還要查字典……」她說著,忽然指著其中一頁,「欸,姊姊,這裡有錯字喔。妳寫『透過窗光』,可是妳打成『透過窗先』了。」

溫以璿愣了一下,接過稿子一看,果然是個錯字。她最近為了校稿,眼睛都快花了,竟然沒發現。

「妳還幫我校對?」

「對啊,反正我在背書背到想吐,換個腦袋休息一下嘛。」夏知予有點得意地晃了晃腿,順手拿起溫以璿那杯已經涼掉的咖啡,「姊姊妳休息一下,換我幫妳看。我國文雖然沒有妳好,但錯字我還是看得出來的好不好。」

看著少女煞有介事地拿起紅筆,趴在沙發上認真校對的側影,溫以璿心裡那股被會議攪起的煩躁,竟一點點沉澱了下來。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切進來,落在夏知予晃動的小腿上,落在她因為專注而微微嘟起的嘴唇上。

她忽然覺得,這個被迫共享的忙碌,好像也沒有那麼糟。有人在你焦頭爛額時,為你遞上一杯熱茶;在你自我懷疑時,用最直白的方式肯定你;在你因為工作而錯字連篇時,有個人願意趴在你身邊,幫你一個一個挑出來。這種互相照顧的感覺,早已分不清到底是誰在照顧誰。

傍晚,溫以璿接到了一通電話,是她的研究所指導教授陳柏蒔。

「以璿,最近好嗎?聽子琪說妳們出版社在忙選書會。」電話那頭的聲音溫和而通透,像一盞不刺眼的夜燈。

「老師,」溫以璿走到陽台去接電話,傍晚的風帶著一點雨後的涼意,「還可以,就是有點累。」

「累是正常的,但別把自己繃得太緊。」陳柏蒔輕輕笑了,「妳從學生時代就是這樣,做什麼事都太負責、太用力。把生活過得像一本校對到沒有一個錯字的書,雖然乾淨,但也很辛苦吧?有時候,允許一點錯字、一點留白,故事反而會更動人。」

溫以璿握著手機,看著客廳裡正為了「現代主義與後現代主義的差異」而抱頭哀嚎的夏知予,沒有說話。

「聽說妳家裡現在多了一位年輕的房客?」陳柏蒔像是隨口一提,「年輕人很有活力吧?有她在,家裡應該熱鬧不少。」

「嗯……是很熱鬧。」溫以璿含糊地應了一聲,心跳卻沒來由地漏了一拍。老師是不是知道了什麼?還是只是單純的關心?

「熱鬧是好事。」陳柏蒔的語氣依舊溫柔,不多問,也不探刺,「人有時候就是需要一點熱鬧,來提醒自己,除了工作,還有別的東西是活著的。以璿,照顧好自己,也別忘了,偶爾讓別人照顧妳一下。」

掛掉電話,溫以璿在陽台站了很久。老師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她平靜卻緊繃的心湖。允許一點錯字、一點留白……她看著客廳裡那個因為背不出年代而把講義蓋在臉上裝死的少女,忽然覺得,自己那本過於工整的人生之書,好像真的從這個夏天開始,被這個十九歲的少女,用各種笨拙而直接的方式,寫滿了原本不在計畫內的、鮮豔的註記。

深夜十一點,夏知予終於考完了最後一科。

她幾乎是衝回家的,一打開玄關大門,就把鞋子隨意一踢,書包一扔,然後在客廳的木質地板上,興奮地轉起圈來。

「考完了!我考完了!姊姊我解放了!」她一邊轉,一邊大笑,夏夜的熱氣與她身上的青春氣息一起在客廳裡漩渦般地散開。她的長髮隨著轉圈揚起來,睡衣的裙襬也飛揚著,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溫以璿剛從浴室洗完澡出來,頭髮還半濕著,身上穿著簡單的棉質睡衣,看到這一幕,不禁也笑了出來。「小心一點,別撞到桌子。」

夏知予轉夠了,有點暈眩地停下來,直接撲到沙發上,仰頭看著溫以璿,眼裡全是光。「姊姊,我跟妳說,最後一題我居然押對了!就是那個賴和的《一桿稱仔》,我背到快死掉的那個!」

「很棒啊,」溫以璿由衷地為她高興,走過去,習慣性地想幫她把散亂的頭髮撥好,卻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才輕輕落下。「辛苦了,這幾天都沒睡好吧?」

「還好,有姊姊的咖啡跟紅茶加持,效果加倍!」夏知予順勢抓住她停在半空的手,貼在自己還有點發燙的臉頰上,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蹭了蹭。「姊姊,期末終於結束了,我們來慶祝一下好不好?去吃個宵夜,或者……」她的聲音放輕了,眼神變得有點黏稠,「做點別的,什麼都好,只要跟姊姊一起。」

少女的臉頰柔軟而溫熱,手心傳來的溫度讓溫以璿的心跳又開始不受控制。看著眼前這張因為解放而神采飛揚、充滿了十九歲特有的、毫不掩飾的生命力的臉龐,溫以璿心裡的欣慰與悸動之外,卻也慢慢地,滲出了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酸澀。

十九歲,考完試可以在客廳裡轉圈慶祝,覺得押對一題就是全世界最幸運的事。三十歲,卻要在視訊會議裡為了一本書的生死而據理力爭,為了每一個錯字與市場數據而焦慮到失眠。

她看著夏知予那雙清澈得沒有一絲陰霾的眼睛,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橫亙在她們之間的,不僅僅是那一牆之隔的臥房,不僅僅是前女友妹妹的倫理禁忌,還有一條更為沉默、卻更難以跨越的鴻溝——那是十一年的時間。

是她已經走過、並且再也回不去的,那段可以為了一場考試就手舞足蹈的、純粹而炙熱的青春。

而她,是否真的有資格,去擁有、去回應這樣一份青春而滾燙的喜歡?

夏知予沒有察覺到她瞬間的失神,只是握著她的手,輕輕晃了晃,笑得燦爛而期待。「姊姊?妳在想什麼?妳還沒回答我,要不要慶祝一下?」

溫以璿回過神,看著那雙緊握著自己的手,和那張近在咫尺的、毫無防備的笑臉。她知道,今晚那個被暫時擱置的、關於「喜歡」的提問,已經隨著期末考的結束,再也沒有任何藉口可以迴避。

屬於她們的,那個悶熱而漫長的夏夜,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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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誰在照顧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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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妳在想什麼?妳還沒回答我,要不要慶祝一下?」

夏知予的聲音把溫以璿從那陣突如其來的酸澀裡拉了回來。少女的手還握著她的,指尖因為剛從冰箱裡拿出冰啤酒而有點涼,卻又很快被她的體溫染得溫熱。那雙眼睛亮晶晶的,裡面映著客廳那盞昏黃的立燈,還有她自己略顯疲憊的臉。

溫以璿頓了頓,才勉強扯出一個笑。她把手輕輕抽回來,假裝去整理桌上散亂的考卷影本,聲音放得又輕又穩。

「改天吧。今天太晚了,妳剛考完,應該累了。早點睡,明天……我請妳吃頓好的,當作慶祝。」

「真的嗎?」夏知予立刻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什麼承諾,整個人都往前傾了一點,髮尾隨著她的動作掃過溫以璿的手背,癢癢的。「那我要吃巷口那間日式定食,很貴的那間喔,妳不能反悔。」

「不反悔。」溫以璿看著她,語氣不自覺地軟了下來。「快去洗澡,頭髮都黏在脖子上了。」

夏知予這才心滿意足地哼著歌跳起來,拖鞋啪嗒啪嗒地響在木質地板上,進浴室前還不忘回頭對她比了個耶。那樣純粹的、為了一頓飯就能開心一整晚的快樂,讓溫以璿站在原地,許久都沒有動。

那晚之後,台北進入了七月最悶熱的一段。梅雨季的尾巴拖得冗長,午後永遠有一場說下就下的雷陣雨,空氣裡的濕氣重得像是要擰出水來,公寓裡那台老舊的除濕機便日夜低鳴著,水箱一天要倒兩次。冷氣房與室外的溫差讓人整天昏昏沉沉,溫以璿就是在這樣的天氣裡,感冒了。

一開始只是喉嚨有點刺刺的,像吞了細小的砂紙。她以為是前幾天在陽台吹了夜風,又或者是出版社冷氣開太強,並不在意。清晨六點半的鬧鐘響起時,她的太陽穴已經隱隱抽痛,鼻腔乾燥,量了額溫,三十七度八。她皺了皺眉,吞了顆同事放在茶水間的綜合感冒藥,還是換上襯衫與長褲,替還在熟睡的夏知予留了張便條紙在冰箱上,便出門了。

「早餐在電鍋裡,熱一下再吃。我先去公司,晚上可能要開會,別等我。——璿」

捷運車廂裡的冷氣強得讓人發抖。她站在拉環下,覺得視線有些晃。月台與車廂交界處的燈光拉出殘影,同事傳來的訊息在手機螢幕上糊成一團。年度選書會的資料、安德烈新書的二校、行銷部要她重寫的文案,像一疊疊濕透的紙壓在胸口。她用力掐了一下虎口,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上午十點,她在會議室裡報告到一半,聲音忽然啞掉,眼前一黑。只記得林子琪驚呼了一聲「以璿!」然後是椅腳摩擦地板的尖銳聲響。

再有意識時,她已經坐在捷運中山站外的長椅上,額頭貼著一罐冰涼的罐裝咖啡。許念慈蹲在她面前,正拿著手機,語氣焦急。

許念慈是夏知予的同班同學,因為那次溫以璿去學校幫夏知予搬宿舍而認識,交換了聯絡方式,說是「姊姊有事可以找我」。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派上用場。

「溫姊姊,妳還好嗎?妳剛剛在月台差點昏倒,站務人員說妳臉色白得像紙。」許念慈把咖啡塞進她手裡,探了探她的額頭,立刻縮回手。「天啊,妳燒得很燙欸!我已經幫妳叫車了,也傳訊息給知予了,妳這樣不能再回公司了。」

溫以璿想說話,喉嚨卻痛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沙啞地擠出一句:「……不好意思,麻煩妳了。」

計程車的冷氣讓她打了個寒顫。許念慈一路將她送到公寓樓下,看著她用顫抖的手按開電子鎖,才不放心地離開。電梯緩緩上升時,溫以璿靠著鏡面牆壁,看見自己蒼白的臉、乾裂的嘴唇,和那雙因為發燒而異常濕潤的眼睛。她忽然覺得有點狼狽,三十歲的人了,居然會因為一場感冒就這樣倒下。

門一開,她就愣住了。

夏知予根本沒有去學校。她穿著一件寬大的T恤當作睡衣,頭髮隨意紮起,赤腳站在玄關,手裡還拿著手機,螢幕上是她和許念慈的對話框。一見到她,少女立刻衝了過來,伸手就去摸她的額頭。

「妳怎麼燒成這樣!許念慈說妳在捷運站暈倒,我嚇死了!」夏知予的聲音帶著哭腔,手掌心貼著她的臉頰,燙得讓她一縮。「不是叫妳不舒服就請假嗎?為什麼還要硬撐去上班?妳以為妳是鐵做的嗎?」

那樣理直氣壯的責備,卻讓溫以璿的眼眶忽然有點熱。她想說沒事,想維持那個「照顧者」的體面,卻在下一秒被一陣暈眩襲擊,整個人往前軟了一下。夏知予眼明手快地抱住她,十九歲少女的身軀比想像中更有力,穩穩地撐住了她發軟的膝蓋。屬於少女的、淡淡的柑橘洗髮精香氣混著汗味,近在咫尺。

「先進去。」夏知予半拖半抱地把她弄到臥房床上,動作有些笨拙卻異常堅定。「妳躺好,我去拿毛巾。」

接下來的半天,公寓裡的角色徹底對調了。

夏知予翹掉了社團的迎新活動,群組裡的訊息叮咚響個不停,她看也沒看就直接將手機轉為靜音。她把溫以璿的臥房窗簾拉上,只留下一盞小夜燈,冷氣調到二十六度,又怕她太冷,拿了條薄毯蓋在她身上。然後她進進出出於浴室與廚房之間,用臉盆裝來溫水,將毛巾徹底絞乾,摺成整齊的長方形,輕輕覆在溫以璿滾燙的額頭上。

「會不會太冰?」她跪在床邊,仔細觀察溫以璿的表情,手指不時探探她的頸側,測量溫度有沒有降下來一點。

溫以璿燒得迷迷糊糊,視線裡的夏知予像是隔著一層霧。她看見少女因為跑動而泛紅的臉頰,看見她額角細小的汗珠,看見那雙平時總是笑著的眼睛此刻充滿了擔憂。她想說不用這麼麻煩,想說自己睡一覺就好,可喉嚨痛得說不出話,身體也重得抬不起手。

廚房裡很快傳來米粥的香氣。夏知予不會做什麼複雜的料理,唯一會的就是用電子鍋煮清粥。她笨拙地淘米,放水,按下開關,然後每隔幾分鐘就跑回房間來確認溫以璿的狀況。當粥煮好時,她盛了一小碗,小心翼翼地端到床邊,還貼心地放了個小碟子裝醬瓜。

「姊姊,起來吃一點再吃藥。」她把溫以璿扶起來,讓她靠在枕頭上,用湯匙舀起一勺溫熱的粥,吹了又吹,才遞到她嘴邊。「我有放一點鹽巴,許念慈說發燒要吃清淡一點。妳試試看會不會太鹹?」

溫以璿張口含住那勺粥。米粒煮得軟爛,溫熱的鹹味滑過刺痛的喉嚨,竟然讓她鼻尖一酸。她已經很久沒有在生病時被人這樣照顧了。獨居的這些年,發燒時都是自己去藥局買藥,煮一鍋水餃放著,吃不完就倒掉,一個人在床上昏睡到退燒。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甚至引以為傲,覺得這就是成熟大人的樣子。

可此刻,夏知予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下唇,替她拭去嘴角沾到的米粒,那樣自然而親暱的觸碰,讓她心裡那道用理性與責任築起的牆,悄悄塌了一角。

「……謝謝。」她聲音沙啞,半夢半醒間,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夏知予正要收回去的手。她的手心滾燙,帶著病中的潮濕汗意,卻抓得很緊,像是抓住一塊浮木。「知予,謝謝妳……」

夏知予愣了一下,隨即反手將她的手整個包住。少女的手比她小一些,卻溫暖而乾燥,牢牢地回握住她。

「笨蛋,謝什麼。」夏知予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鼻音,她俯下身,額頭幾乎要貼上溫以璿的。「妳平常照顧我那麼多,現在換我照顧妳,不是應該的嗎?妳就好好睡,我會一直在這裡。」

溫以璿已經沒有力氣去分辨那句「應該的」裡包含了多少依賴、多少喜歡。她只覺得那隻被握住的手傳來的溫度,比額頭上的毛巾更能讓她安定。藥效上來,眼皮越來越重,她在夏知予的注視下,終於沉沉睡去。這一次,她沒有做那個關於潮濕巷弄與無盡校稿的焦慮夢,夢裡只有廚房米粥的白霧,和一雙始終沒有放開的手。

這一睡就睡到了隔天午後。

溫以璿醒來時,燒已經退了大半,只剩下喉嚨還有些癢。她發現額頭上的毛巾已經被拿掉,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和已經分裝好的藥包,上面用少女圓潤的字跡寫著「中午吃、晚上吃」。房間裡很安靜,除濕機的低鳴不知何時被關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從陽台透進來的、夏日午後溫暖的光。

她撐起身子走出臥房,卻發現公寓安靜得不像話。客廳被收拾得異常整齊,原本堆在沙發上的書稿被分門別類地疊好,餐桌上散亂的便條紙與帳單也都被整理過。她走到陽台,發現那個總是堆滿雜物的角落——那些她一直說要丟卻沒時間丟的舊雜誌、空紙箱、還有壞掉的層架——全都被清空了,地板被拖得發亮,原本晾得亂七八糟的衣物也被重新用衣架整齊掛好,迎著風輕輕晃動。

最讓她心頭一震的,是冰箱上的變化。那張上個月的水電繳費單,原本被她用磁鐵壓著,想著發薪日再去超商繳,此刻單子上多了一枚便利商店的繳費章,日期是昨天。旁邊還貼著一張新的便條紙,是夏知予的字。

「姊姊,水電費我先用打工的錢繳囉!妳的錢要留著買書,不准跟我計較。還有陽台我整理好了,妳看是不是很乾淨?快誇我!——知予」

字跡後面還畫了一個得意的笑臉。

溫以璿捏著那張單子,站在安靜的陽台上,午後的光落在她光裸的小腿上,暖洋洋的。她忽然意識到,在她昏睡的這十幾個小時裡,這個十九歲的少女不僅僅是守在床邊換毛巾、煮粥,她還安靜地、以一種不容拒絕的體貼,接管了這個家的日常瑣碎。那些她自詡為「大人」才會處理好的帳單、家務,那些她用來證明自己成熟、足以照顧另一個人的證據,都被夏知予用最樸實的方式完成了。

一直以來,她都以為是自己在收留、在照顧這個無家可歸的少女。她是房東,是姊姊,是那個在經濟與心智上都更穩定、更有餘裕的人。她用「責任」包裝自己的心動,用「監護」來合理化所有的親近與越界。

可是現在,穿著她寬大睡衣的少女在廚房裡為她煮粥,徹夜不眠地守著她的體溫,甚至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默默替她分擔了生活的重量。

到底是誰在照顧誰?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破了她長久以來維持的、主導者的氣球。她一直以為自己給予的是庇護,而需要的只是被需要感。但當她真的虛弱倒下時,她才發現自己有多麼渴望被這樣毫無保留地照顧、被這樣直白地擔心。那份從責任中滋生出來的情感,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變質,發酵成一種更柔軟、更依賴、也更危險的眷戀。

她不再只是想照顧夏知予,她開始貪戀被夏知予照顧的感覺。這份認知讓她既溫暖,又感到一陣深刻的動搖與恐慌。

就在這時,玄關處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夏知予提著一袋從全聯買回來的蘋果與運動飲料回來了,一見到站在陽台的溫以璿,立刻驚喜地跑過來,伸手就去探她的額頭。

「妳醒了!還有沒有燒?」少女的掌心貼著她的額頭,眉頭皺得緊緊的,語氣卻是雀躍的。「我有買蘋果,等一下削給妳吃。妳有看到我繳的帳單嗎?厲害吧!」

溫以璿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因為跑動而微紅的臉,看著那雙因為熬夜而有淡淡血絲卻依然清澈的眼睛。她想說些什麼,道謝的話、誇獎的話,卻在開口的瞬間,被門外另一陣突如其來的、規律的敲門聲打斷了。

叩、叩、叩。

不是用鑰匙,而是禮貌卻急促的敲門。夏知予疑惑地歪頭,溫以璿的心卻莫名地一沉。這個時間,會這樣敲門的人只有一個。

門外傳來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帶著笑意卻又銳利的聲音。

「以璿?妳在家嗎?我是子琪,來拿妳上次說要借我的那套絕版書稿。方便開個門嗎?」

是林子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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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林子琪的犀利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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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那三下敲門聲不大,卻在這間屋齡三十年的老公寓裡顯得格外清晰。木質地板會因為濕氣而微微膨脹,連帶讓門框的共振都變得沉悶。溫以璿站在陽台邊,額頭上還貼著夏知予微熱的掌心,少女指尖因為剛從外頭提著塑膠袋回來,帶著薄薄的汗與全聯塑膠袋的涼意,卻在碰觸到她皮膚的瞬間,讓她整個人都繃了起來。

「是子琪。」溫以璿輕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要把那份莫名心虛壓下去。

夏知予的手還沒離開,她的手掌很小,覆在溫以璿的額頭上,認真地感受溫度,眉心皺得死緊,唇瓣微微嘟起。「已經退燒了耶,太好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完全沒察覺到門外那個聲音代表的意義,轉身就踩著室內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去玄關,「我去開門!子琪姊是來拿書的對不對?妳之前說放在客廳書櫃第二層那套絕版的《字海抄》!」

溫以璿想阻止已經來不及。

門喀嚓一聲打開。午後三點的巷弄光線斜斜切進玄關,帶進來的還有外頭的熱氣與一陣熟悉的香水味。林子琪站在門外,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無袖洋裝,外搭一件薄薄的米色襯衫,腋下夾著一個裝滿稿件的帆布托特包,臉上掛著她一貫的、帶點調侃的笑。她的頭髮剛剪短,俐落地別在耳後,妝容精緻,卻在看見開門的人是夏知予時,那笑容有零點幾秒的凝滯。

「嗨,知予。」林子琪很快就恢復了那種職場女性的圓融,視線在夏知予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她身後,那個扶著陽台門框、臉色還有些蒼白的溫以璿身上。「以璿,聽說妳重感冒,我還想說妳是不是又在捷運上昏倒了。看來有人把妳顧得很好嘛。」

她的語氣輕快,卻讓溫以璿的背脊竄過一絲涼意。那是一種被看穿的涼意。

夏知予渾然不覺,還很熱情地把人迎進來。「子琪姊快進來,外面很熱吧!我剛去全聯買了蘋果跟寶礦力,以璿姊剛退燒,醫生說要補充電解質。妳要不要也喝一點?」她一邊說一邊彎腰從鞋櫃裡拿出一雙乾淨的室內拖鞋,動作自然得像是這個家的另一個主人。拖鞋是溫以璿的舊拖鞋,粉色的,夏知予來了之後溫以璿新買了一雙灰色的給自己,把粉色的給了她,現在林子琪腳上的就是夏知予平常穿的那雙備用拖鞋。

林子琪換上拖鞋,眼神不著痕跡地掠過玄關。玄關很小,卻收拾得很乾淨。溫以璿的皮鞋與夏知予的帆布鞋並排放在一起,鞋尖都朝向同一個方向。傘架裡插著兩把傘,一把是溫以璿那把深藍色的長傘,一把是夏知予那把透明的摺疊傘。最刺眼的是門後掛鉤上,掛著一件少女的鵝黃色雨衣,正滴著一點點沒乾的水珠。

「打擾了。」林子琪淡淡地說,聲音裡的笑意淡了一些。

客廳的冷氣開著二十六度,除濕機在角落低沉地嗡嗡運轉,吹出乾燥卻溫熱的風。茶几上散著溫以璿的藥袋、半杯溫水,還有一張夏知予用磁鐵貼在冰箱上的水電費繳費收據,字跡圓潤,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夏知予跑進廚房洗蘋果,水聲嘩啦啦地響起,她一邊洗一邊探出頭來,「以璿姊,蘋果要削皮嗎?還是連皮吃比較營養?」

那種家常的、毫無防備的語氣,讓整個公寓的空氣都變得柔軟。

溫以璿站在原地,感覺到林子琪的視線正牢牢地黏在自己臉上。她強迫自己笑了一下,「子琪,書在那邊,我去拿給妳。」

「不急。」林子琪在沙發上坐下,雙腿交疊,那是她準備要長談的姿勢。她看著廚房裡那個正在努力削蘋果、卻把果皮削得斷斷續續的笨拙背影,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說:「溫以璿,妳跟我出來陽台一下。」

溫以璿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夏知予端著一個玻璃碗出來,裡面是切得不太整齊、但每一塊都泡過鹽水所以沒有氧化的蘋果塊。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很得意地說:「我有泡鹽水喔,這樣才不會黑黑的。子琪姊也吃!」然後她很自然地在溫以璿身邊坐下,膝蓋輕輕碰著溫以璿的膝蓋,身體微微向她傾斜,完全是依賴的姿態。「以璿姊,妳快吃一塊看看甜不甜,我挑很久耶。」

那個碰觸很輕,卻讓溫以璿像被燙到一樣,下意識地想挪開。林子琪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知予,」林子琪忽然笑得非常溫柔,甚至有點過於溫柔,「可以麻煩妳幫我去房間拿一下那套書嗎?就在客廳書櫃第二層,最裡面那套藍色封面的,我怕以璿剛退燒沒力氣搬。」

夏知予不疑有他,立刻站起來,「好啊!我去拿!」她完全沒發現這是支開她的藉口,還很勤快地跑去書櫃前,踮起腳尖去夠那套有點重的書。

趁著這個空檔,林子琪一把抓住溫以璿的手腕,將她拉向陽台。陽台的落地窗被拉上,隔絕了廚房的冷氣,外頭的悶熱瞬間裹了上來。晾曬的衣物還沒收,溫以璿的白色襯衫與夏知予的一件淺藍色細肩帶背心並排掛著,在午後的光線下拉出長長的影子。風一吹,兩件衣服的衣襬輕輕碰在一起。

林子琪甩上陽台的門,臉上的笑容瞬間收得一乾二淨。

「溫以璿,妳瘋了嗎?」她的聲音壓得又低又急,帶著一種閨密才有的、恨鐵不成鋼的毒舌與焦慮,「妳知道妳現在在幹嘛嗎?」

溫以璿靠在陽台的欄杆上,手扶著微燙的鐵欄杆,試圖讓自己看起來鎮定。「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我只是……她生病我照顧她,她照顧我,就這樣而已。」

「就這樣而已?」林子琪冷笑一聲,雙手抱胸,眼神像是要把她剖開,「溫以璿,我們認識幾年了?七年?從妳跟夏知微在一起我就認識妳了。妳以為我看不出來嗎?妳看她的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個需要被照顧的妹妹。」

「子琪,妳想太多了。」溫以璿別開視線,不敢去看室內那個正抱著書、吃力地搬出來的少女。「她才十九歲,我大她十一歲。我怎麼可能……我只是覺得她一個人在台北租房子很辛苦,又剛好是知微的妹妹,我有責任多照顧她一點。」

「責任?」林子琪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妳的責任就是跟前女友的親妹妹搞曖昧?溫以璿,妳清醒一點。夏知微是誰?她現在是城光出版的主編,手上握著多少作家的合約,出版圈就這麼小,妳跟她妹妹的事情要是傳出去,妳覺得妳在業界還要不要做人?洪敏貞那個老巫婆本來就看妳不順眼,蔡怡君那張嘴巴更是唯恐天下不亂,妳是想明天就在茶水間聽見自己的八卦嗎?」

陽台的熱氣讓溫以璿的額頭又開始冒汗,剛退的燒讓她的腦袋有些暈眩。林子琪的話每一句都像針,精準地刺在她這幾天一直不敢去碰的地方。倫理、前女友、年齡差、職場風險……這些詞彙她不是沒想過,只是一直被她用「照顧」這個溫柔的詞彙包裝起來,假裝那只是一份虧欠的補償。

「我很清醒。」溫以璿的聲音有些啞,更多的是一種自我說服的固執,「我沒有越界。我跟她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們只是室友。」

「室友會幫妳繳水電費?室友會為妳熬夜削蘋果泡鹽水?室友會用那種眼神看妳?」林子琪逼近一步,伸手用力點了一下她的肩膀,「妳自己照照鏡子,妳看看妳現在的樣子。妳以前什麼時候會讓人隨便碰妳的額頭?妳以前連我碰妳一下都要皺眉頭。現在呢?她碰妳,妳連躲都不躲。」

溫以璿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腦中閃過的是凌晨廚房裡少女從身後環住她肩膀時指尖的溫度,是發燒時那隻緊緊握住她的、不肯放開的手,是那碗一起分食的泡麵蒸氣。是的,她沒有躲。她甚至是貪戀的。

林子琪看著她那副彷彿被說中心事、卻還在硬撐的表情,重重地嘆了口氣,語氣放軟,卻問出了一個最殘忍的問題。

她直直地望進溫以璿閃躲的眼睛裡,一字一句地問:「好,妳說妳很清醒,妳只是盡監護責任。那我問妳——」

「溫以璿,妳敢看著她的眼睛,親口告訴她,妳對她完全沒有慾望嗎?」

轟的一聲,溫以璿覺得腦袋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慾望。那個她一直用「眷戀」「依賴」「心疼」去美化的詞,被林子琪這樣赤裸、這樣不留情面地撕開來,血淋淋地攤在台北盛夏的陽光下。她想起夏知予穿著細肩帶背心在客廳走動時露出的鎖骨,想起她俯身替自己換毛巾時領口若隱若現的起伏,想起她睡著時無意識地靠在自己肩頭、呼吸噴在頸側的溫熱。每一個畫面,都讓她的喉嚨發緊,下腹竄過一陣羞恥的熱流。

她不敢。她真的不敢。

「我……」溫以璿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無力地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我沒有……」

她的否認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林子琪看著她這副模樣,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她搖搖頭,伸手拍了拍溫以璿的肩膀,那力道重得像是一種警告。「以璿,我是為妳好。妳三十歲了,不是十九歲可以為愛衝動的年紀。夏知予她還小,她可能只是把依賴當成喜歡,她分得清楚什麼是愛情、什麼是對姊姊的孺慕嗎?妳要是真的為她好,就離她遠一點。不要等到夏知微找上門來,妳才後悔。」

說完,她不再多看溫以璿一眼,拉開陽台的門走回客廳。夏知予已經把那套沉重的書抱到茶几上,正有些困惑地看著陽台的方向。「子琪姊,以璿姊……你們在聊什麼啊?外面很熱耶。」

「沒什麼,聊公事。」林子琪瞬間又換回那張完美的笑臉,她抱起那套書,對夏知予笑了笑,「謝謝妳幫我拿書,很重吧?辛苦了。知予,妳以璿姊剛退燒,讓她多休息,別太黏著她,知道嗎?」

那句「別太黏著她」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夏知予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有點僵住。

林子琪沒有再多留,抱著書很快就離開了。門關上的瞬間,公寓裡的空氣彷彿被抽乾,只剩下除濕機低沉的嗡鳴與冷氣出風口的細微聲響。

那天晚上,溫以璿刻意保持了距離。

晚餐時間,夏知予像往常一樣在廚房煮了兩人份的麵,喊她出來吃。溫以璿卻說自己沒胃口,端著那碗麵回到自己房間,把房門輕輕關上,只留下一條細細的門縫。夏知予端著自己的碗站在房門口,敲了兩下,「以璿姊,妳要不要加一點辣油?很好吃喔。」

「不用了,妳吃吧。」門內傳來溫以璿刻意平淡的聲音。

夏知予站在門口,手裡捧著熱騰騰的麵,熱氣模糊了她的臉。她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被推開的冰冷。她不懂,早上還讓她探額頭、還對她笑的人,為什麼林子琪來過之後,就忽然變得這麼疏遠。

夜深了,溫以璿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隔著一面薄薄的牆,她能聽見隔壁房間傳來的、屬於少女的輕微翻身聲與滑手機的微光。她強迫自己不去聽,不去想林子琪那句質問。可是那句話卻像烙印一樣燙在她心上。

就在她以為夏知予已經睡著時,門外傳來了極輕的、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然後,她的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溫以璿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口,她沒有應聲,也沒有開門。

門外的人似乎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一個帶著濃濃鼻音、有點委屈、又有點受傷的聲音,隔著門板低低地傳了進來。

「以璿姊……妳是不是生我的氣了?」少女的聲音帶著一點顫抖,「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妳跟我說好不好?不要不理我……」

溫以璿在黑暗中猛地閉上眼睛,手指死死地攥緊了被單,指節泛白。她想開門,想把門外那個快要哭出來的人抱進懷裡,可是林子琪的警告、夏知微的臉、十一歲的差距,像一道道無形的牆,將她的手牢牢地釘在原地。

她沒有回答。而門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讓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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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除濕機的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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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門終究沒有在那個夜裡被打開。

溫以璿躺在黑暗裡,聽見門外的拖鞋聲停在原地,聽見少女帶著鼻音的那句「以璿姊……妳是不是生我的氣了?」像一根細而鈍的針,慢慢扎進她的耳膜,再扎進心口。她把被單攥到指節發白,牙齒輕輕咬著下唇,才沒有讓那句「我沒有生氣」衝口而出。她知道只要一開口,聲音裡的顫抖就會洩漏一切,洩漏她整晚翻來覆去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那句「妳敢說對她完全沒有慾望嗎」在她腦海裡反覆灼燒。

門外的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溫以璿以為時間被除濕機低沉的嗡鳴拉長了。然後,她聽見極輕的一聲吸鼻子的聲音,拖鞋摩擦木質地板的細微聲響慢慢遠去,隔壁房間的門被輕輕帶上,喀嚓一聲,很輕,卻像關在她心上一樣重。

她整夜沒睡好。隔著那面薄薄的牆,她聽見夏知予翻身了好幾次,手機螢幕的光偶爾從門縫底下透出來,一閃,又暗掉。

翌日的清晨是台北七月最典型的那種悶熱。梅雨季剛走,盛夏就迫不及待地壓了下來,空氣裡全是黏膩的濕氣,即使開了冷氣,牆角還是會滲出一股淡淡的霉味。客廳角落那台日立除濕機從六月開始就沒停過,日夜低鳴著,水箱裡每天都能倒出半箱水。溫以璿很早就起了,刻意在夏知予還沒醒前就進了廚房,她把昨晚沒吃完的麵倒掉,洗了鍋,假裝忙碌。

夏知予起床時,頭髮還翹著一撮,眼下有淡淡的青。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溫以璿的背影,小聲地喊了一句:「以璿姊,早。」

溫以璿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早。粥在電鍋裡,自己盛。」語氣平靜得近乎刻意。她能感覺到少女的視線落在她背上,停留了幾秒,然後默默地走到電鍋前。兩個人在那個小小的廚房裡,卻隔得比陽台到玄關還遠。木質地板隨著夏知予的步伐發出細微的嘎吱聲,每一聲都讓溫以璿的肩膀更僵硬一點。

她告訴自己,這樣是對的。林子琪在陽台上那番毫不留情的話,依然清晰得像剛剛才說過。「她是夏知微的親妹妹,溫以璿,妳清醒一點。她才十九歲。」還有最後那句,像審判一樣的質問:「妳敢說對她完全沒有慾望嗎?」她不敢。她就是因為不敢,才必須把距離拉開。如果她再像前幾天那樣,讓夏知予替她吹頭髮、讓她靠在自己肩上睡著、讓她在生病時握著她的手不放,那條線遲早會斷掉。她不能讓自己從一個出於虧欠與責任的收留者,變成一個對前女友妹妹產生慾望的大人。那太難看了,也太危險了。

於是,她開始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物理距離,來冷卻這份不該有的悸動。

出版社正值七月的選書地獄期,洪敏貞總編輯把下半年的書單壓力全壓在編輯身上,溫以璿順理成章地把自己留在了公司。往常六點半就會搭上捷運往忠孝復興站回家的她,現在總是待到八點、九點,甚至十點。辦公室的冷氣開得很強,強到她必須披一件薄針織外套,螢幕的光映在她略顯疲憊的臉上,同事蔡怡君經過時還會半開玩笑地說:「以璿最近很拚喔,是不是想把年假換獎金?」她只是笑笑,不解釋。

而她的手機,從傍晚六點開始,就會開始震動。

一開始是照片。夏知予算準了她下班的時間,傳來一張餐桌的照片:「以璿姊,我煮了番茄炒蛋跟青菜,有等妳喔。妳今天會晚回家嗎?」照片裡的菜色擺得很用心,旁邊還放了兩副碗筷。溫以璿看著,心口一緊,只回了兩個字:「加班。」

過了半小時,又是一張照片。這次是巷口那隻常出沒的三花貓,窩在機車坐墊上睡得正熟。「巷口的咪咪今天也在!牠好像認得我了,還對我喵了一聲。」溫以璿盯著那張照片,貓咪圓圓的眼睛很可愛,可她想的是拍照的人——夏知予一定是蹲在巷口,頂著悶熱的晚風,等著貓咪抬頭的那一瞬間。

到了八點多,訊息變成了自拍。少女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頭髮隨意紮起,對著鏡頭比了個耶,背景是她們那間客廳,燈光溫黃。「今天有把地板拖乾淨喔!除濕機的水我也有倒掉。以璿姊妳什麼時候回來?」文字後面還加了一個小小的、委屈的表情符號。

溫以璿每一次都已讀。有時候已讀不回,有時候只回一個「嗯」或「快了」。她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桌上,強迫自己去看稿子,去回作者的信,去校對那些永遠校不完的錯字。可是每當手機再次震動,她的心臟就會不受控制地收縮一下。陳柏蒔老師說過,她把生活繃得太緊,應該要允許留白。可是她現在留下的這片空白,卻全是用來想念隔壁那個十九歲的少女,這算什麼留白?

這樣的拉鋸持續了三天。家裡的便條紙從「記得吃飯」變成了「我先睡了」,冰箱上的帳單被夏知予用磁鐵整齊地貼好,水電費的繳費單據也被她摺好放在溫以璿的桌上。那些細微的、被照顧的痕跡,反而讓溫以璿的罪惡感更深。明明是她該照顧對方,現在卻像被對方無聲地照顧著,而她還狠心地推開她。

第四天的傍晚,台北的天氣說變就變。午後還是悶熱的晴天,到了四點多,天色忽然暗了下來,遠處傳來沉悶的雷聲。出版社的窗戶沒關好,一陣強風灌進來,把桌上的稿紙吹得嘩嘩作響。蔡怡君大喊著要關窗,溫以璿才驚覺,外面已經下起了滂沱大雨。那是一種台北盛夏特有的、毫不留情的午後雷陣雨,雨點又大又急,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

她忘了帶傘。

手機在這個時候震動了起來。是夏知予。

「以璿姊,外面打雷好大聲,我有點害怕。」文字後面,是一個躲在棉被裡發抖的貼圖。過了幾秒,又傳來一句:「妳有帶傘嗎?要不要我去接妳?」

溫以璿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久久沒有動。辦公室裡同事們都在收拾東西準備搭捷運,有人抱怨著這種雨最討厭,也有人打電話叫計程車。她的理智告訴她,回一句「不用,妳待在家」是最正確的,是維持距離的最好方式。她不能再心軟,不能再讓這個擁抱之外的任何溫柔,成為越界的藉口。

她最終還是只按下了已讀。把手機放進包包裡,對自己說,這是為她好。讓她學會獨立,學會不要害怕打雷,學會不要依賴一個大她十一歲、還是她姊姊前女友的女人。

可是當她站在公司一樓的騎樓下,看著眼前白茫茫的雨幕,看著馬路上濺起的水花,看著捷運站出口人人撐著傘匆匆而過,她的心卻像被那個已讀不回的訊息給揪住了。她無法想像夏知予一個人縮在家裡,聽著雷聲,抱著膝蓋,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回覆的訊息是什麼心情。

她最後還是衝進了雨裡。沒有傘,只把包包頂在頭上,一路小跑著衝向捷運站。雨水很快就打濕了她的針織外套,黏在手臂上,瀏海也濕成一縷一縷貼在額前。捷運車廂裡冷氣很強,她渾身發冷,卻覺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

當她用鑰匙打開家門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半。玄關的燈是暗的,客廳只開了一盞小小的立燈。除濕機在角落低沉地運轉著,發出穩定的嗡嗡聲,試圖對抗這個潮濕到發霉的雨夜。

然後她看見了夏知予。

少女沒有在房間裡,而是抱著膝蓋,整個人縮在客廳那張已經有些老舊的布沙發上。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睡衣,赤著腳,頭髮有些亂,臉埋在膝蓋裡,只露出一雙眼睛。聽見開門聲的瞬間,她猛地抬起頭來。

那雙眼睛是紅的。不是大哭過後的紅腫,而是長時間忍著不哭、被濕氣和委屈浸潤過後的、薄薄的一層水光。她的鼻尖也有點紅,嘴唇輕輕抿著,在看到溫以璿渾身濕透的樣子時,先是驚訝,然後是心疼,最後又變回那種小心翼翼的、害怕被再次推開的眼神。

「以璿姊……」她的聲音很輕,有點啞,「妳回來了。」

溫以璿站在玄關,手還握在門把上,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在木質地板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她看著沙發上那個縮成一團、等了她一整晚的少女,看著她微紅的眼眶,看著她明明害怕打雷卻還是乖乖待在家裡等門的樣子,看著她即使被已讀不回、被刻意冷落了三天,卻還是在聽見開門聲時第一時間抬頭、眼裡瞬間亮起光來的樣子。

林子琪的警告、夏知微的臉、十一歲的差距、職場的流言……那些她用來構築防線的磚瓦,在這一刻,被除濕機低沉而溫柔的嗡鳴聲,被少女無聲的等待,被那雙微紅的眼睛,輕而易舉地擊得粉碎。

理智的堤防,潰堤了。

溫以璿甚至沒有把包包放下,也沒有換鞋,就這樣一步一步地走過去。她每走一步,地板就發出一聲輕響。她走到沙發前,蹲了下來,與夏知予平視。近看,她才發現少女的眼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濕氣,不知道是沒擦乾的雨氣,還是忍回去的眼淚。

「對不起。」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那是她這幾天來第一次沒有偽裝的聲音,沙啞而破碎,「對不起,知予……」

話沒說完,她就伸出了手。不是像往常那樣禮貌地拍拍肩,也不是生病時那種照顧者的探問,而是一個結結實實的、帶著濕氣與顫抖的擁抱。她把那個抱膝縮著的、冰冷的身體,整個抱進了自己同樣冰冷卻又因為奔跑而發燙的懷裡。

夏知予的身體先是僵了一下,然後像是終於等到了允許,猛地伸手回抱住她,抱得非常緊。少女的臉埋進她的頸窩,那裡還有雨水的涼意,卻很快就被溫熱的呼吸與淚水染暖了。她沒有大哭,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小聲地、委屈地嗚咽著,像一隻終於找到主人的小動物。

溫以璿把下巴抵在她的髮頂,聞到她髮間淡淡的、屬於少女的洗髮精香氣,混雜著客廳裡除濕機運轉後那種乾燥而溫暖的空氣。她閉上眼睛,手掌輕輕撫著夏知予的背,一下,又一下。她的外套還是濕的,夏知予的睡衣很快也被她染濕了一片,可是誰也沒有在乎。

這個擁抱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久,久到窗外的雷聲漸漸遠去,雨聲變成了淅淅瀝瀝的背景音,久到除濕機的水箱發出了「嗶」的一聲滿水提示音,也沒有人想分開。

在這個悶熱、潮濕、充滿禁忌與不安的七月雨夜裡,她們終於不再計算距離。溫以璿知道,從她主動伸手抱住她的這一刻起,她苦心維持了三天的那道牆,就已經徹底倒塌了。而倒塌之後,她們之間將要面對的,是比等待更讓人無措的、近在咫尺的親密。

夏知予在她懷裡,帶著濃濃的鼻音,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說了一句話:「以璿姊,不要再不理我了,好不好?」

溫以璿抱著她的手臂,又收緊了一點。她沒有回答,因為她發現,自己已經再也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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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一次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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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不要再不理我了,好不好?」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悶熱的客廳裡漾開了很久、很久的漣漪。

溫以璿沒有回答,只是把手臂又收緊了一點。夏知予的額頭抵在她的頸窩,呼吸還帶著一點哭過後的濕熱,一抽一抽的。除濕機水滿的提示音「嗶」了一聲之後又歸於低沉的嗡鳴,窗外的雨已經轉小,變成細細密密敲在鐵皮遮雨棚上的沙沙聲。兩個人就這樣抱著,誰也沒有先鬆手,彷彿一鬆手,那三天好不容易重建起來的什麼東西又會碎掉。

直到除濕機自動斷電的喀嚓聲響起,溫以璿才像是被驚醒一樣,輕輕拍了拍夏知予的背。

「地上涼,先起來。外套濕了會感冒。」她的聲音有點啞,努力維持著平穩的語調,卻不敢看少女的眼睛。

夏知予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卻對她露出一個有點傻氣的笑。「妳終於肯抱我了。」

那個笑容太過直白,太過不設防,讓溫以璿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狼狽地別開視線,站起身去拿毛巾,假裝忙碌。「去沖個澡,頭髮吹乾再睡。」

那一夜,她們沒有再多說什麼。夏知予抱著自己的枕頭,很自然地窩在溫以璿房間的床尾,看她坐在書桌前假裝看稿子,直到眼皮重得抬不起來才沉沉睡去。溫以璿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一整晚都沒有睡好。擁抱的餘溫還殘留在掌心,那份溫熱讓她感到安心,卻也讓她更加恐慌。

恐慌在第二天早上變成了具體的行動。

溫以璿一向準時,七點半的鬧鐘一響就起床。她在廚房煎蛋的時候,夏知予頂著一頭亂髮出來,睡眼惺忪地從背後貼上來,手臂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早安,以璿姊。」

少女剛睡醒的聲音帶著軟糯的鼻音,身上是沐浴乳和陽光曬過棉被的味道。溫以璿握著鍋鏟的手僵了一下,隨即不著痕跡地往前半步,拉開了距離。

「早。快去刷牙,蛋要焦了。」她語氣淡淡的,把蛋盛進盤子裡。

夏知予愣了一下,似乎察覺到什麼,卻還是乖乖地去刷牙了。

真正的謊言,是在中午發生的。

出版社的茶水間永遠是八卦的集散地。溫以璿泡著咖啡,蔡怡君端著馬克杯靠在流理台邊,狀似無意地問:「以璿,聽說妳家最近住了個大學生?上次看妳帶她去樓下超商買東西,很漂亮的那個。」

溫以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這棟老公寓沒有秘密,鄰居的探問、樓下管理員的閒聊,都會變成茶水間的話題。她垂下眼,看著咖啡杯裡漾開的奶泡,用一種自己都覺得陌生的、過於輕鬆的語氣說:「啊,妳說知予?遠房親戚的女兒啦。台北租屋太貴,爸媽拜託我照顧一下,剛上大學什麼都不懂。」

「遠房親戚?」蔡怡君挑眉,語氣裡帶著一點看好戲的興味,「我還以為是妳妹妹呢,長得有點像,感覺跟妳很親。」

「哪有,像是做功德。」溫以璿笑了笑,笑容卻沒有到達眼底。她端起咖啡快步走回座位,背後能感覺到蔡怡君探究的視線。那句「遠房親戚的女兒」說出口的時候,她的舌尖嚐到一絲苦味,像是說了一個會燙傷自己的謊。明明是為了保護,劃清界線,卻像是在心上劃了一刀,把昨晚那個緊緊的擁抱,硬生生推遠了一點。

她安慰自己,這是必要的。這是成年人該有的分寸。對一個十九歲的女孩子,對前女友的親妹妹,她必須要是個可靠的、沒有私心的姊姊,而不是一個會在雷雨夜裡抱著她不放的女人。

傍晚回到家,她才發現這個謊言有多笨拙。

夏知予盤腿坐在客廳沙發上,筆電開著正在跟同學視訊。溫以璿在玄關換鞋,就聽見一個活潑的女聲從喇叭裡傳出來。

「知予!這週五系上跟外校的聯誼啦,妳一定要來!好多帥哥,妳不是說想多認識新朋友?」是許念慈提過的同班同學吳映潔,聲音開朗又大聲。

夏知予一手捲著自己的髮尾,有些心不在焉,眼睛卻飄向剛進門的溫以璿。「我不要,妳們去就好。」

「為什麼啦?妳上次不是還說大學都沒談過戀愛很可惜?」

「因為……」夏知予頓了一下,臉頰有點紅,卻很堅定地對著視訊鏡頭說,「因為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啊。」

「咦?誰?是誰?我們系上的嗎?怎麼都沒聽妳說!」吳映潔瞬間八卦魂燃燒。

夏知予沒有回答,只是抿著嘴笑,眼神直勾勾地越過筆電螢幕,落在正把鑰匙放在玄關櫃上的溫以璿身上。那個眼神又亮又燙,毫不掩飾,像夏日午後直射進陽台的陽光,讓人無處可躲。

溫以璿被那個眼神燙得指尖一顫,鑰匙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她立刻低下頭,假裝在整理信箱裡的帳單,心臟卻在胸腔裡擂鼓般地跳。

「哎呀不跟妳說了,我要去吃飯了。」夏知予匆匆掛掉視訊,赤腳跑到溫以璿身邊,很自然地想去牽她的手,「以璿姊,妳回來啦?今天有沒有加班很累?」

溫以璿卻後退了半步,手插進了圍裙口袋裡。「還好。妳先寫作業,我去煮飯。」

她的冷淡讓夏知予的笑容僵了一下。少女的手懸在半空中,最後慢慢收了回去,輕輕「喔」了一聲。

溫以璿轉身走進廚房,打開抽油煙機,轟隆的運轉聲蓋住了她紊亂的呼吸。她告訴自己,這樣是對的。不能回應,不能給她任何錯覺。那句「心有所屬」太危險了,她必須假裝沒聽懂。

週五晚上的出版社聚餐,成了壓垮一切的最後一根稻草。

地點在中山站附近的一家居酒屋,洪敏貞為了慰勞大家趕完一檔新書,難得大方請客。溫以璿本來不想去,卻被林子琪硬拉著。「妳最近魂不守舍的,出來喝一杯,透透氣。」

夏知予打工結束後來接她下班,溫以璿想讓她先回家,少女卻堅持要在捷運站出口等。拗不過她,溫以璿只好讓她一起進了居酒屋,坐在自己身邊靠牆的位置。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坐在對面的張宇航,業務部的年輕同事,已經藉著酒意對溫以璿示好很久了。他穿著燙得筆挺的襯衫,頭髮抓得一絲不苟,端著啤酒杯對溫以璿說:「以璿姊,妳真的很照顧新人,改天有沒有空,讓我請妳看電影?最近有部文藝片,我覺得妳一定會喜歡。」

他的眼神直白,帶著年輕男性勢在必得的自信。桌上的同事們都起鬨起來,蔡怡君更是笑著推波助瀾:「答應啦以璿,人家宇航很誠心的。」

溫以璿握著酒杯,指節微微發白。她能感覺到身邊夏知予瞬間繃緊的身體,少女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覺地揪住了自己的裙襬。她應該要像平常一樣,溫和而堅定地拒絕,說自己目前沒有考慮感情的事。

可是那一瞬間,林子琪在陽台上的警告、茶水間裡的那個謊言、還有夏知予那個滾燙的眼神,全部混在一起,讓她做出了一個連自己都後悔的決定。

她需要一個擋箭牌,一個能讓所有人,也讓夏知予相信,她們之間真的只是「遠房親戚」的擋箭牌。

她抬起頭,對張宇航露出一個淡淡的、卻帶著笑意的表情,輕輕點了點頭。「好啊,有空再約。」

沒有明確答應,卻也沒有拒絕。那是一種曖昧的默認。

起鬨聲更大了。張宇航眼睛一亮,立刻給她倒滿酒。

而坐在她身邊的夏知予,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雪白。

少女猛地站起身,椅腳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我去一下洗手間。」她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快步走開,背影僵硬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溫以璿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住,疼得她幾乎握不住酒杯。

回家的路上,兩個人一路無話。

捷運車廂裡冷氣很強,夏知予靠在門邊,抱著自己的背包,眼睛看著窗外飛逝的黑暗隧道倒影,一句話也不說。溫以璿想開口,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出了捷運站,巷子裡剛下過一陣午後雷陣雨,柏油路面還是濕的,蒸騰起一股悶熱的水氣,混合著機車行和滷味攤的味道。便利商店的冷氣從自動門裡一陣陣洩出來。

一進家門,玄關的燈還沒打開,夏知予就爆發了。

這是同居以來,她第一次對溫以璿發脾氣。

「溫以璿,妳是什麼意思?」少女的聲音在黑暗的玄關裡顫抖,帶著濃濃的鼻音和被壓抑的哭腔,「妳為什麼要答應他?妳明明就不喜歡他!」

溫以璿被那個直呼其名的稱呼震了一下,才發現自己的謊言有多傷人。她打開燈,看見夏知予的眼眶紅得厲害,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裡,此刻全是受傷和憤怒。

「知予,妳冷靜一點。我只是……只是同事間的客套。」她試圖解釋,聲音卻顯得蒼白無力。

「客套?妳對每個要追妳的人都這樣客套嗎?」夏知予往前一步,眼淚終於滾了下來,「妳跟別人說我是妳遠房親戚的女兒,妳跟那個張宇航眉來眼去,妳到底想怎麼樣?妳是不是覺得我很煩,想把我推給別人,妳就解脫了?」

一字一句,像小石子一樣砸在溫以璿心上。她看著少女臉上的淚水,看著她因為委屈而咬得發白的嘴唇,所有剋制、所有倫理、所有罪惡感,在這一刻全都變成了最不堪的藉口。

「我沒有……」

「妳就有!」夏知予大聲打斷她,轉身就去拉門把,「我不要待在這裡了!我討厭妳這樣!」

門被用力拉開,夏知予赤著腳就衝了出去,連鞋都沒換。

「知予!」溫以璿心頭一慌,想也沒想就追了出去。

巷口的便利商店燈火通明,雨後的空氣濕熱得讓人呼吸都覺得黏膩。夏知予就站在便利商店的騎樓下,抱著手臂,肩膀一聳一聳地哭著。路過的行人投來好奇的目光。

溫以璿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纖細的手腕。少女的手腕很涼,還沾著雨後的濕氣。

「放開我!」夏知予掙扎,卻被她更用力地拉了回來,整個人撞進她懷裡。

溫以璿將她緊緊扣在胸前,不顧旁人的眼光,不顧便利商店自動門開開關關的叮咚聲。她能聞到少女髮間的香氣,能感覺到她溫熱的淚水滲進自己襯衫的領口,能聽見她貼在自己胸口那顆心臟,跳得又快又亂。

「對不起……」溫以璿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下巴抵著她顫抖的髮頂,終於再也無法說謊,「對不起,知予。我不是要推開妳,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該拿妳怎麼辦。」

懷裡的少女慢慢停止了掙扎,卻抬起那張滿是淚痕的臉,用一雙被淚水洗得無比清亮的眼睛,近在咫尺地望著她。那個眼神裡沒有退縮,只有孤注一擲的勇敢。

巷子裡的熱氣蒸騰,便利商店的冷氣與暑氣在兩人之間交織成一片模糊的白霧。

夏知予踮起腳尖,呼吸拂在她的唇角,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重得像宣判。

「那妳就不要想了。」她說,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妳看著我就好。溫以璿,妳敢不敢承認,妳對我……到底是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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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捷運站前的雨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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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又一次叮咚作響,冷氣混雜著雨後柏油路蒸騰的熱氣,一股腦地撲在她們身上。

夏知予的那句話,輕得像嘆息,卻像一顆石子精準地砸進溫以璿深不見底的水面,激起的漣漪久久無法平復。

「妳敢不敢承認,妳對我……到底是什麼感覺?」

溫以璿沒有回答。她只是將懷裡顫抖的少女抱得更緊,緊到能感覺到對方胸口劇烈的心跳,緊到夏知予沾著淚水的睫毛刷過她的下顎,帶來細微的、潮濕的癢。那是一種近乎窒息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坦誠,也更危險。行人好奇的目光、機車呼嘯而過的水聲、遠處巷口傳來的狗吠,都在那個擁抱裡被隔絕成模糊的背景音。

最後是夏知予先退開了一步。她沒有再追問,只是用手背胡亂地抹去臉上的淚,紅著鼻尖,固執地牽住了溫以璿的手腕。那隻手很涼,卻抓得很用力,像是怕一鬆手,人又會跑掉。

兩個人就這樣一路無話地走回公寓。短短三百公尺的巷弄,因為剛下過雨而顯得格外安靜,路燈將兩人並肩的影子拉得很長,木質地板的老公寓在她們推門而入時,發出了一聲熟悉的、細微的嘆息。玄關的燈光昏黃,空氣裡還殘留著除濕機低沉的運轉聲。誰都沒有再提便利商店前的那場對峙,夏知予逕自鑽進浴室,溫以璿則站在客廳中央,聽著浴室裡傳來的水聲,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襯衫領口,已經被少女的淚水浸得透涼。

那一夜,她們各自關上了房門。一牆之隔,溫以璿聽見次臥傳來少女翻來覆去的細碎聲響,一直到很晚很晚,才歸於平靜。

隔天清晨,台北又恢復了盛夏慣有的悶熱。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簾,毫不留情地灑在木地板上,昨夜的雨痕已經被高溫蒸發得一乾二淨,只剩下空氣中那股揮之不去的潮濕。溫以璿起床時,夏知予已經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兩份從巷口早餐店買回來的蛋餅,一份加辣,一份不加。她若無其事地將不加辣的那份推到溫以璿面前,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的悶,卻努力裝作輕快。

「溫以璿,早安。蛋餅要趁熱吃。」

溫以璿看著她微腫的眼眶,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她想道歉,想解釋,想把昨晚那個沒有說完的答案補上,卻發現任何語言在那雙清亮的眼睛前都顯得蒼白無力。最後她只是低聲說了句謝謝,坐下來,安靜地吃完了那份早餐。餐桌的距離不到一公尺,她卻覺得自己像是隔著一整片海。林子琪在陽台上的質問還言猶在耳——「妳敢說對她完全沒有慾望嗎?」——那句話像一根刺,扎在她所有試圖用「監護責任」粉飾的藉口上。

她比平常更早出門去出版社,幾乎是落荒而逃。

出版社位在中山區一棟舊大樓的七樓,冷氣總是不太夠力,午後尤其悶熱。編輯部的同事們對著電腦螢幕,眼神都有些渙散,洪敏貞在會議上又敲著業績報表,語氣裡滿是不耐。溫以璿戴著耳機,假裝專心在稿件上,實際上卻頻頻分心去看窗外的天空。台北的午後雷陣雨總是來得又急又猛,原本還亮得刺眼的天色,不過一刻鐘,就被大片的烏雲沉沉壓了下來。

第一聲悶雷響起時,她才猛然想起,自己早上出門得太匆忙,根本沒帶傘。

雨是三點半準時落下的。豆大的雨點砸在舊大樓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而鼓譟的聲響,辦公室的窗戶被雨水糊成一片灰白。溫以璿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街道瞬間匯成小河,機車騎士們狼狽地穿上雨衣,行人紛紛躲進騎樓。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是夏知予傳來的訊息。

「台北下大雨了!妳有帶傘嗎?」

後面還附上一張照片,是她從大學教室的窗戶往外拍的,雨線模糊了對面的系館。

溫以璿看著那行字,指尖在螢幕上懸了很久,才回了兩個字:「忘了。」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閃爍了幾秒,又消失了。溫以璿以為那就是結束,將手機收回口袋,繼續盯著窗外的雨發呆。她想著或許可以等雨小一點再去搭捷運,或者乾脆在公司多待一會兒,把那份一直拖著的書稿校完。她習慣性地為自己規劃所有可以避免麻煩的路徑,卻沒算到,有些人根本不會照著她的路徑走。

四點二十分,雨勢沒有半點趨緩的跡象。溫以璿終於放棄,收拾包包,決定硬著頭皮衝去捷運站。出版社到中山站不過五分鐘的路程,淋點雨也無妨。她跟櫃檯的工讀生借了一疊過期的宣傳海報,打算頂在頭上充當臨時的遮蔽。

然而當她搭電梯下到一樓,推開大樓厚重的玻璃門時,卻在騎樓下看見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身影。

夏知予撐著一把淡黃色的折疊傘,站在對街的捷運站出口旁。雨下得很大,那把小傘在灰濛濛的雨幕裡顯得格外單薄。她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褲已經被斜飄的雨絲打濕了一半,瀏海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腳邊的帆布鞋更是浸透了水,顏色變得深沉。她顯然是在雨中站了一段時間,肩膀微微縮著,卻在看見溫以璿的那一刻,眼睛倏地亮了起來,然後用力地揮了揮手。

溫以璿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幾乎是小跑步地穿過馬路,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平底鞋和小腿。她衝到傘下,雨聲頓時被隔絕成細碎的嗒嗒聲,鼻尖充斥著夏日雨水混雜著少女身上淡淡的、像是剛洗過的衣物柔軟精的香氣。

「妳怎麼會來?」溫以璿的聲音因為驚訝而有些發緊,「妳不是在上課嗎?」

夏知予仰起臉,雨水順著她的下顎滑落,她卻笑得有些得意,又有些喘。「翹課啦。最後一堂是通識,本來就可以不用去。」她說得理所當然,好像從大學校區一路淋雨跑來中山站,只是順路一樣,「我看妳說忘了帶傘,就想說……妳一定會被困住啊。」

溫以璿看著她,一時間竟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感動。十九歲的少女,用最直率也最笨拙的方式,將她的藉口和防線全都繞了過去。她想說教兩句,說翹課不好,說冒雨跑來會感冒,但所有的話在接觸到夏知予那雙被雨水洗得發亮、寫滿「我來接妳了」的眼睛時,都卡在了喉嚨裡。

「走吧。」夏知予自然地往溫以璿身邊靠了靠,將傘柄往她那邊傾斜,「回家了。」

那把淡黃色的傘實在太小了,根本容不下兩個成年女性。為了讓溫以璿不被淋到,夏知予幾乎是將大半個傘面都讓給了她,自己的左肩和半邊後背則完全暴露在雨中。溫以璿很快就發現了這一點,她皺起眉,想將傘推回去一點,卻被夏知予用肩膀輕輕撞了回來。

「妳靠過來一點啦,這樣妳會淋濕。」夏知予嘟囔著,聲音在雨聲中有些模糊。她的肩膀就這樣緊緊貼上了溫以璿的肩膀,隔著薄薄的、被雨水浸得有些涼意的衣料,溫以璿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少女身體的溫度與柔軟。兩人的手臂時不時會因為步伐而摩擦,每一次輕輕的碰觸,都像是一次細微的電流,竄過溫以璿刻意保持的冷靜表層。

從中山站到公寓,平時不過十分鐘的路程,在這場大雨中變得格外漫長。巷弄裡的積水倒映著兩旁咖啡館溫暖的燈光,雨水順著屋簷滴落,打在傘面上,發出空洞的回響。溫以璿聞得到夏知予髮間被雨水打濕後的氣味,聞得到她因為小跑步而帶起的、淡淡的汗味,那些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度私密、極度生活化的氛圍,讓她無法再將眼前的人僅僅當作「前女友的妹妹」或「需要照顧的小孩」。

走到巷口的轉角時,風突然變大了,雨傘被吹得翻了一下。夏知予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想去抓住傘柄,溫以璿下意識地伸手幫她扶住,兩人的手就這樣在冰涼的傘柄上疊在了一起。

夏知予沒有立刻鬆開。她反手,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握住了溫以璿的手。少女的手指因為淋雨而有些涼,指尖還沾著雨水,卻用一種近乎執拗的力道,將溫以璿微涼的手指扣在了掌心裡。

溫以璿渾身一僵。

她低頭,看見兩人交握的手。她可以輕易地甩開,就像她過去一個月裡無數次用理性推開那些若有似無的曖昧一樣。只要輕輕一掙,這個動作就可以被解釋為不小心、被解釋為風太大、被解釋為任何一個無害的理由。

可是她沒有。

在連綿的雨聲中,在來往行人匆匆的模糊身影裡,溫以璿任由夏知予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完了剩下那段回家的路。她的掌心漸漸被少女的體溫焐熱,心跳卻越來越快,快到她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耳膜裡奔流的聲音。這份沉默的默許,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人臉紅心跳。夏知予似乎也感覺到了她的動搖,握得更緊了,嘴角忍不住悄悄揚起一個小小的、勝利的弧度。

終於走到了那棟屋齡三十年的舊公寓樓下。兩人收了傘,鑽進騎樓,渾身都帶著濕氣。樓梯間感應燈的燈光昏暗,木質扶手因為潮濕而有些黏膩。夏知予走在前面,帆布鞋踩在磁磚上,留下一個個濕漉漉的腳印。

到了三樓家門口,溫以璿掏出鑰匙,手卻因為那一路緊繃的情緒而有些不穩,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下才對準。推開門,玄關那盞暖黃色的燈自動亮起,熟悉的、屬於家的氣味撲面而來——除濕機的乾燥氣味、木地板淡淡的霉味、還有陽台上那件昨天沒收的襯衫的味道。一牆之隔的安穩感,與門外滂沱的大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兩個人站在狹小的玄關裡,誰都沒有立刻換鞋。雨水順著她們的髮梢、衣襬滴落在門口的珪藻土地墊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溫以璿的瀏海被雨水打濕,凌亂地貼在額前,有幾滴水珠順著她的臉頰滑落,經過顴骨,停在唇角。夏知予的樣子也好不到哪裡去,半邊身體幾乎全濕,白色T恤貼在身上,隱隱透出底下內衣的輪廓,卻渾然不覺。

夏知予先動了。

她往前踏了一小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只剩下一個拳頭的大小。溫以璿可以感覺到少女身上傳來的、混雜著雨水與體溫的熱氣,可以看見她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溫以璿。」夏知予輕聲叫她的名字,聲音在安靜的玄關裡顯得格外清晰。她踮起腳尖,伸出那隻剛剛牽過她的、還帶著涼意的手,輕輕地、用指尖撥開了黏在溫以璿額前的那幾縷濕髮。

指尖溫涼,劃過溫以璿的額頭、太陽穴,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那個動作太過親暱,太過自然,自然到像是已經演練過無數次。少女的指腹還殘留著雨水的濕潤,溫以璿甚至能感覺到她指尖輕微的顫抖,洩漏了她故作鎮定的勇敢底下,那份同樣緊張到極致的心跳。

「別再把我當小孩了。」夏知予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她的視線落在溫以璿被雨水浸得有些發紅的唇上,又緩緩移回她的眼底。那個眼神不再是前幾天在便利商店前的委屈與質問,而是一種更直接、更灼熱的渴望,毫不掩飾地,邀請著,也逼迫著。

玄關的空氣在那一刻凝固了。門外是滂沱的大雨,門內是除濕機低沉而規律的嗡鳴。兩人渾身濕透,呼吸交錯,僅僅一公分的距離,溫以璿只要稍稍低下頭,就能碰到那張近在咫尺的、被雨水浸透得顯得格外柔軟的唇。她看見夏知予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唇角,看見她因為踮腳而繃緊的頸部線條,看見她眼底那份孤注一擲的、十九歲的、毫無保留的喜歡。

溫以璿的呼吸急促起來。她感覺到一股熱氣從小腹猛地竄上來,理智在尖叫著提醒她——這是夏知微的妹妹,這是十九歲的房客,這是玄關,是界線——可是慾望卻像藤蔓一樣,沿著夏知予指尖碰觸過的地方,瘋狂地滋長、纏繞。她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來維持最後一絲清明。

時間被拉得很長,很長。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滾燙。

最終,在那一公分的距離即將被跨越的前一秒,溫以璿像是被什麼燙到一般,猛地別開了臉。

她後退了一大步,後背重重地撞上了玄關的鞋櫃,發出一聲悶響。鞋櫃上的鑰匙串被撞得晃動起來,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先、去洗澡。」溫以璿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她不敢去看夏知予的表情,倉皇地移開視線,胡亂地扯下自己濕透的外套,「會感冒。」

說完,她幾乎是落荒而逃地衝進了自己的臥房,用力地關上了門。

門板隔絕了玄關那盞暖黃的燈光,也隔絕了少女身上那股潮濕而誘人的香氣。溫以璿靠在門板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心臟跳得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她用手背抵住自己滾燙的唇,那裡彷彿還殘留著少女呼吸拂過的錯覺。門外,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雨水敲打在陽台鐵窗上的聲音,清晰可聞。

而玄關裡,夏知予依然踮著腳尖,維持著那個伸手的姿勢。指尖還停留在半空中,微涼的空氣取代了溫以璿額頭的溫度。她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聽著門內傳來壓抑的、粗重的呼吸聲。被推開的失落感還來不及湧上,眼底卻慢慢地、慢慢地,浮現出一絲瞭然的、帶著一點狡黠的笑意。

因為她看見了——在溫以璿落荒而逃之前,那個落在自己唇上、一閃而過的、充滿慾望的眼神。

她沒有被當成小孩。那個眼神,分明是看著一個女人的眼神。

夏知予緩緩放下手,輕輕舔了一下自己被雨水浸得有些乾澀的唇,轉身,濕漉漉的帆布鞋在安靜的木地板上,踩出了一串清晰的、往浴室方向去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溫以璿緊繃的神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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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夏知微的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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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凌晨四點多停的。

溫以璿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自己一直靠在臥房的門板後面,聽著門外的動靜。木質地板因為屋齡而發出的細微聲響,在雨後的深夜裡被放大得異常清晰。她聽見夏知予濕漉漉的帆布鞋踩過客廳,聽見浴室的毛玻璃門被拉開又關上,聽見蓮蓬頭的水聲嘩啦響起,混雜著除濕機低沉而穩定的運轉聲。那水聲持續了很久,久到溫以璿開始胡思亂想,十九歲的少女是不是正站在熱氣蒸騰的浴室裡,用和她一樣的沐浴乳,想著玄關裡那個僅僅一公分的距離。

她用手背用力地壓了壓自己發燙的臉頰,逼自己不要再想下去。那個落在自己唇上的眼神,那份毫不掩飾的、以女人看待女人的慾望,像一根細細的針,準確地刺破了她這兩年來用加班、校稿、深夜的便利商店微波食品所構築起來的、平穩而克制的薄膜。

她幾乎是整夜未眠。

清晨六點,天光已經透過陽台晾曬的衣物縫隙,灰白地透了進來。空氣裡還殘留著大雨過後的土腥味與悶熱,冷氣房的乾燥和客廳的潮濕在臥房門口形成一個無形的交界。溫以璿頂著眼下的淡青色走出房門,原以為會撞見一個同樣尷尬的早晨,卻看見夏知予已經坐在餐桌前。

少女顯然也沒睡好,眼下有著淡淡的陰影,頭髮還有些微濕,隨意地紮成一個低馬尾。她正捧著一杯已經涼掉的麥片牛奶,聽見開門聲,立刻抬起頭來。那雙眼睛裡沒有昨夜被推開後的受傷,反而亮晶晶的,帶著一種近乎勝利的、瞭然的笑意。

「早安,溫以璿。」她說,聲音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卻刻意放得很輕、很軟,「我幫妳把制服襯衫收進來了,陽台外面又開始在滴水了。」

那語氣自然得好像昨晚那場近乎失控的拉扯從未發生過。溫以璿的心臟卻因此跳得更快。她不敢回應那個眼神,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逃也似地走進廚房,為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冰箱門上用磁鐵貼著的繳費單和夏知予用圓圓字體寫的「記得買牛奶!」的便條紙,此刻看起來都格外刺眼。

尷尬的沉默才剛在餐桌上蔓延開來,玄關的電鈴卻在這個時候,毫無預警地響了起來。

叮咚——

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公寓裡顯得格外突兀。溫以璿和夏知予同時愣住。這個時間,會是誰?溫以璿皺起眉,透過貓眼往外看,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門外站著的,是夏知微。

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色套裝,長髮燙成優雅的波浪,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紙袋,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屬於姊姊的得體微笑。如果不是那雙和夏知予有七分相似、卻更為銳利冷靜的眼睛,溫以璿幾乎要以為自己看見的是兩年前的那個前女友。

門一打開,夏知微的視線先是落在溫以璿略顯憔悴的臉上,帶著一點審視,隨即越過她的肩頭,看向餐桌前同樣錯愕的妹妹。

「知予,以璿,早安。」夏知微的聲音溫柔而穩定,彷彿這只是一次再平常不過的探訪,「抱歉這麼早打擾,我剛好在附近談一個案子,順路過來看看。知予住在這裡,打擾妳這麼久,我一直想當面跟以璿道謝。」

她一邊說,一邊自然地將手中的紙袋遞給溫以璿,「一點小點心,中山區那間妳以前很喜歡的司康店。」

溫以璿接過紙袋,指尖碰到紙袋時有些發涼。那家店,是她們還在交往時,夏知微每個週末清晨會特地繞路去買給她的店。這個舉動,溫柔卻帶著明確的宣示意味——我記得妳的一切,我依然在妳的生活裡佔有一個特殊的位置。

夏知予已經站了起來,臉上的笑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肉眼可見的緊繃。她下意識地往溫以璿的方向靠了半步,手指緊緊地揪住了溫以璿睡衣的衣角。那個小小的動作,像是一種無聲的求救。

餐桌的氣氛,瞬間變得詭異而凝滯。

溫以璿硬著頭皮將夏知微迎進客廳,為她倒了杯熱茶。除濕機依然低鳴著,卻壓不住空氣中那股一觸即發的張力。三個人圍坐在那張平時只坐兩個人的小餐桌前,木質桌面上還留著夏知予早餐的麥片碗。

「新家都整理好了,在信義區,離妳學校搭捷運只要十五分鐘。」夏知微啜了一口茶,語氣輕描淡寫地對著妹妹說,彷彿在談論天氣,「房間也幫妳留好了,比這裡寬敞,採光也好。妳搬過來,姊姊也好就近照顧妳,總比一直麻煩以璿好。以璿工作那麼忙,出版社最近不是又在趕秋季書展的書稿?」

她每一句話都得體、合理,充滿了為妹妹著想的姊姊口吻,卻字字句句都在提醒溫以璿——妳很忙、妳很累、妳沒有餘力再照顧一個十九歲的少女。

「我不要。」夏知予想都沒想,立刻反駁,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尖,「我住這裡很好,不用搬。我、我下學期有在學校附近找打工,住這裡比較方便。」

她說著,揪著溫以璿衣角的手指更加用力,指節都泛了白。溫以璿能感覺到那份顫抖透過薄薄的布料傳來。

夏知微像是早已預料到這個答案,她輕輕地笑了笑,轉而將目光投向溫以璿,眼神裡的溫柔慢慢褪去,浮現出一絲複雜的、帶著舊日傷痕的情緒。

「以璿,妳覺得呢?」她問,聲音放得更輕,卻帶著一種只有溫以璿能聽懂的重量,「當年妳提分手的時候,說的是需要空間,需要時間冷靜。我尊重妳,所以這兩年我沒有打擾過妳。可是知予還小,她什麼都不懂,很容易把一時的依賴當成喜歡。妳是姊姊的前女友,妳應該比誰都清楚,這種不對等的關係,對她來說有多危險。」

那句話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劃開了溫以璿這幾個月來極力想要粉飾的傷口。她當年提分手,並非不愛,而是三十歲的她,已經預見了兩個人對未來規劃的巨大分歧,預見了夏知微那份理性與控制慾背後的窒息感。她以為自己的離開是成全,卻沒想到在夏知微心裡,那成了一道無法癒合的、被拋下的證明。

而現在,那個被她拋下的人,正用同樣的「為妳好」的理性,來審判她與她妹妹之間那份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悸動。

「知予在這裡沒有添麻煩。」溫以璿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她下意識地伸手,輕輕覆上了夏知予緊抓著自己衣角的手背,試圖給予一點安撫,「房租和生活費我們都分得很清楚,她很獨立——」

「獨立?」夏知微打斷了她,嘴角的笑意更深,卻不達眼底,「一個會因為打雷就嚇得不敢一個人睡,需要傳訊息求助的女孩子,談得上獨立嗎?以璿,妳對她太心軟了,心軟有時候,也是一種縱容。」

夏知予的臉在瞬間漲得通紅,羞憤與委屈讓她的眼眶立刻紅了起來。她猛地站起身,「我才沒有!我——」

「知予,先回房間一下好嗎?」溫以璿立刻出聲,聲音比平時嚴厲了一些,卻帶著明顯的保護意味,「我跟妳姊姊單獨談一下。」

夏知予咬著嘴唇,不甘心地看了姊姊一眼,又看了看溫以璿,最後還是重重地跺了一下腳,木質地板發出抗議的聲響,她衝回了自己的次臥,用力地甩上了門。

客廳裡,只剩下除濕機的低鳴和兩杯逐漸冷掉的茶。

夏知微站起身,走到玄關,溫以璿跟了過去。就在溫以璿伸手要為她打開大門時,夏知微忽然停下腳步,靠得很近,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的語氣依舊溫柔,卻像淬了冰。

「溫以璿,知予還小,才十九歲。」夏知微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妳別對她有不該有的想法。妳應該知道,那會毀了她,也會毀了妳自己。」

轟的一聲,溫以璿腦中一片空白。

羞恥感與罪惡感如同午後驟雨後的潮氣,鋪天蓋地地從四面八方湧來,瞬間將她淹沒。她被戳中了。被最不該戳中她的人,用最精準的方式,戳中了她這幾個月來每一個深夜裡最不敢直視的、陰暗而滾燙的念頭。原來她的掙扎、她的動搖、她在玄關落荒而逃的狼狽,都如此明顯,明顯到連前女友都能一眼看穿。

她是不是真的,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對那個喊她「以璿姊姊」的少女,產生了逾越倫理的慾望?她收留夏知予的初衷,究竟是出於對前女友的虧欠,還是……早已變質?

她僵在玄關,連一句辯解都說不出口,只能看著夏知微恢復那副體面的微笑,輕輕為她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卻讓溫以璿的胸口悶得發疼。

夜色再次降臨。台北的夏夜悶熱依舊,蟬鳴透過陽台的鐵窗,聒噪地鑽進來。溫以璿關了大燈,只留著客廳一盞昏黃的立燈,蜷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稿子,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夏知予自從被叫回房間後,就再也沒有出來,次臥的門緊閉著,裡面沒有任何聲響。

那份安靜,讓溫以璿更加不安。

不知道過了多久,次臥的門,終於被輕輕地推開了一條縫。

夏知予赤著腳,抱著自己的枕頭,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貓,怯生生地站在門口。她的眼睛紅紅的,顯然剛剛哭過。

「溫以璿……」她小聲地喊她,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委屈,「妳會聽我姊的,把我趕走嗎?」

溫以璿的心,在那一刻,被狠狠地揪緊了。她立刻放下手中的稿子,朝她伸出手。

夏知予幾乎是小跑著撲了過來,溫以璿張開雙臂,將那個帶著沐浴乳香氣的、溫熱而顫抖的身體,緊緊地擁進了懷裡。

「不會。」溫以璿將下巴抵在她的髮頂,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像一個承諾,更像一個誓言,「我不會趕妳走。這裡就是妳的家,除非妳自己想離開,否則誰來都不能讓妳走。」

懷中的少女用力地點了點頭,雙手緊緊地環住她的腰,將臉深深地埋進她的頸窩。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溫以璿敏感的肌膚上,帶來一陣戰慄。外部的壓力,非但沒有將她們分開,反而像一雙無形的手,將她們推得更近、更緊密。

溫以璿閉上眼睛,抱緊了懷中的人。她知道,從她說出這句話開始,她和夏知微之間那道名為「虧欠」的防線,已經徹底崩塌。而她和夏知予之間那道名為「倫理」的牆,也岌岌可危。

只是她沒有看見,在她看不見的頸窩裡,夏知予悄悄地睜開了眼睛。那雙哭紅的眼睛裡,此刻沒有任何不安,只有一種被深深安撫後的、無比依賴的眷戀,以及一絲更深的、對獨佔的渴望。

而那扇僅僅一牆之隔的臥房,此刻空著。牆的另一邊,是再也無法安穩的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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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一牆之隔的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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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我不會趕妳走」,在悶熱的房間裡迴盪了很久。

夏知予沒有立刻離開她的懷抱。她的臉埋在溫以璿的頸窩裡,溫熱的鼻息一下一下地噴在敏感的皮膚上,帶著剛洗完澡的檸檬沐浴乳香氣,還有一點點沒有擦乾的濕氣。溫以璿能感覺到懷裡的身體還在細微地顫抖,像一隻受驚後終於找到躲藏處的小動物,緊緊攀著她不肯鬆手。

「真的嗎?」夏知予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真的。」溫以璿收緊手臂,將下巴更深地抵進她柔軟的髮頂,指腹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她後頸那一小片細嫩的皮膚。這個承諾說出口的瞬間,她心裡那塊因為夏知微而高高築起、名為虧欠與理智的牆,像是被雨水長時間浸泡的老牆面,無聲地剝落了一大塊。「這裡就是妳的家。」

她說的家,不是租屋處,不是合租的房間,是家。

夏知予用力地點頭,又往她懷裡鑽得更深了一些,才終於捨得抬起頭。那雙哭得有些紅腫的眼睛在檯燈暖黃的光線下,濕漉漉地望著她,裡頭的依賴濃得化不開。溫以璿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用指腹輕輕抹去她眼角殘留的淚痕。

這個動作太過親暱,親暱得超出了安慰的界線。兩人的呼吸在極近的距離裡交纏,時間彷彿被拉長了。夏知予的視線落在她的唇上,又緩緩移回她的眼睛,那裡面有某種不加掩飾的、近乎執拗的渴望。溫以璿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收回手,清了清喉嚨,聲音有些乾澀。

「很晚了,回房間去睡吧。」

夏知予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了她幾秒,才乖乖地應了一聲「好」。她從溫以璿的床沿站起來,木質地板發出一聲輕微的、年久失修的吱呀聲。她沒有立刻走回自己那間僅有一牆之隔的次臥,而是站在門邊,回頭又看了一眼。

「溫以璿,晚安。」

「晚安。」

房門被輕輕帶上,喀嚓一聲。那道牆,又重新立了起來。

溫以璿維持著坐在床上的姿勢很久,直到腿都有些麻了,才緩緩躺下。她關掉檯燈,房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巷弄裡便利商店的招牌,透過薄薄的窗簾,透進來一點模糊的白光。除濕機在角落低沉而持續地運轉著,嗡嗡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被無限放大。明明冷氣已經開得很足,空氣是乾燥的,可她卻覺得胸口悶得發慌,怎麼也睡不著。

自從夏知微來訪後,這種失眠就變成了常態。

白天在出版社,她還能用永無止境的校對、選書會議和作者的催稿訊息來麻痺自己。但一回到這個家,一關上自己的房門,所有的感官都會被迫變得無比敏銳。因為那道牆實在太薄了。

薄到她能清楚地聽見隔壁房間的一切。

她聽見夏知予翻身時,床架發出的輕微嘎吱聲。聽見她赤腳踩在木質地板上,去廚房倒水時那細碎的腳步聲。聽見她窩在床上滑手機時,指尖輕點螢幕的聲音,以及偶爾從耳機裡漏出來的一點點音樂或影片的笑鬧聲。甚至,聽見她在梅雨季潮濕的空氣裡,偶爾發出的一聲輕輕的、帶著鼻音的嘆息。

那些聲音,像細小的藤蔓,從牆的縫隙裡鑽過來,無孔不入地纏繞住她。

溫以璿把臉埋進枕頭裡,試圖隔絕那些聲音,卻發現自己反而聽得更清楚了。她三十歲的人生,一向是克制而有序的。她把生活過得像編輯手中的稿子,需要反覆斟酌、刪改、保持得體的距離。她以為自己早就過了會為了一個人輾轉反側的年紀,以為所謂的愛情,不過是荷爾蒙褪去後,還能平靜地共享一盞燈光的陪伴。

可是夏知予不一樣。她十九歲,情感豐沛而直接,像午後那場來得又急又猛的雷陣雨,毫不掩飾地傾倒下來,逼得她這個習慣撐傘的人,不得不收起傘,站在雨裡。

她恐懼的,從來不只是夏知微那句「妳別對她有不該有的想法」所帶來的羞恥感。更深的恐懼,是來自於她和夏知予之間那道最現實的鴻溝。

她是掌握著租約、經濟與人生經驗的大人,而夏知予是還在為期末報告和打工時數煩惱、需要被照顧的少女。這份權力的不對等,讓每一次她對少女產生的心動,都伴隨著強烈的自我審視。我對她的照顧,究竟是出於責任,還是出於私心?我對她的渴望,會不會是一種變相的誘導與佔有?她對我的依賴,又有多少是因為我提供了這個家,而並非真正的愛情?這些問題像除濕機水箱裡不斷累積的水,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讓她不敢輕易跨出任何一步。

就在她思緒混亂地在床上翻來覆去時,隔壁的聲音忽然停了。

然後,她聽見了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由遠及近,停在了她的房門前。

叩、叩。

很輕的兩下,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

溫以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沒有立刻出聲,假裝自己已經睡著。但門外的身影沒有離開,反而傳來夏知予細細的、帶著一點顫抖的聲音。

「溫以璿……妳睡了嗎?」

溫以璿嘆了口氣,從床上坐起來,打開了床頭那盞昏黃的小夜燈。暖色的光暈瞬間填滿了房間的一角。她輕聲說:「還沒,怎麼了?」

房門被推開一條縫,夏知予探進半個身子。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T恤,那顯然是溫以璿的,衣襬長到大腿中部,露出一雙白皙筆直的腿。頭髮有些凌亂,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睛睜得大大的,裡面殘留著驚魂未定的水光。

「我做惡夢了。」她小聲地說,赤裸的腳趾不安地蜷縮著,踩在冰涼的木質地板上,「夢見我姊把我帶走了,妳在後面關上了門,我怎麼敲門妳都不開……我不敢一個人睡了。」

她的聲音裡有真切的恐懼,還有一絲笨拙的、被看穿的羞怯。溫以璿知道,這或許不全然是惡夢的緣故,更多的是一個藉口,一個想要靠近的、光明正大的藉口。可她看著少女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看著她因為不安而微微發抖的肩膀,所有理智的防線,都在一瞬間潰堤了。

她往床的內側挪了挪,拍了拍身邊空出來的位置,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溫柔。

「進來吧。」

夏知予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幾乎是立刻就溜了進來,還不忘回身輕輕地關上門,隔絕了走廊上更亮的光。她爬上床的動作有些急切,卻又在靠近溫以璿時,變得小心翼翼。

溫以璿的雙人床不算大,兩個人躺下,便顯得有些擁擠。為了維持最後的體面,溫以璿從衣櫃裡抱出一顆多餘的枕頭,豎著放在兩人中間。

「就這樣睡吧,中間有界線。」她有些欲蓋彌彰地解釋,耳根卻悄悄地紅了。

夏知予看著那顆突兀的枕頭,癟了癟嘴,卻沒有抗議,只是乖乖地躺了下來。兩人並肩平躺著,中間隔著一顆枕頭的距離。冷氣的涼風從天花板吹下來,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黑暗中,夏知予的聲音輕輕響起。

「溫以璿,妳會不會覺得我很沒用?」

「怎麼會這麼想?」

「就是覺得……對未來很迷惘啊。」夏知予側過頭,在昏暗的光線裡望著溫以璿的側臉,「同學們好像都有明確的目標,有人要考研究所,有人已經在實習了。只有我,好像還什麼都不會,只會依賴妳。連租房子、處理帳單這些事,都要妳教我。我有的時候會想,妳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很幼稚?」

她的語氣裡,是十九歲少女最真實的焦慮。那種對未來的茫然,對自己無能的恐慌,以及對唯一浮木的深深依賴。

溫以璿的心,軟得一塌糊塗。她也側過頭,在黑暗中對上那雙閃著微光的眼睛。

「不會。」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嘆息,「十九歲的時候,本來就該是迷惘的。我十九歲的時候,比妳還要糟糕,整天只會抱著小說做白日夢,連怎麼跟編輯寫一封得體的信都不會。妳已經很勇敢了,一個人在台北生活,打工,唸書,還要處理這麼複雜的關係。」

她頓了頓,終於還是決定,將自己心中最深的恐懼,也交付出來。這是她第一次,願意在夏知予面前,卸下那個無所不能的大人的面具。

「其實……會害怕的人是我。」

夏知予有些訝異地睜大了眼睛。

「我怕的不是妳幼稚,」溫以璿的聲音有些沙啞,眼神飄向天花板,不敢再看她,「我怕的是我們之間的年齡差。我三十歲了,夏知予。我比妳多活了十一年,這十一年讓我習慣了掌握主導,習慣了照顧別人。我怕我對妳的好,會讓妳產生依賴,讓妳誤以為那就是喜歡。我怕……我怕我的喜歡,對妳來說是一種壓力,一種不對等的、妳無法拒絕的期待。」

這是她最隱秘、也最不堪的恐懼。她害怕自己的權力,害怕自己的慾望,會玷污了少女那份直率而純粹的喜歡。

黑暗中,一陣長久的沉默。

就在溫以璿以為自己的坦白會將氣氛推向尷尬時,她感覺到,中間那顆作為界線的枕頭,被一隻微涼的手,輕輕地、悄悄地移開了。

然後,那隻手,帶著一點點試探,一點點顫抖,卻又無比堅定地,覆上了她放在被單上的手。

夏知予的手很小,指尖有些涼,卻緊緊地扣住了她的。

「可是,溫以璿,」夏知予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與清醒,不再是那個只會撒嬌的小女孩,「喜歡就是喜歡啊。我分得很清楚,我依賴妳,是因為妳讓我覺得安心。可是我喜歡妳,是因為……是因為我想一直跟妳在一起,想靠妳很近,想讓妳只看著我一個人。這跟年紀沒有關係,也跟誰照顧誰沒有關係。」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與溫以璿的手指交扣。

「我不是小孩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喜歡妳,是我自己的決定,不是因為妳對我好才產生的錯覺。妳不要……不要因為害怕,就把我推開,好不好?」

溫以璿沒有說話,也沒有抽回手。

她只是反手,輕輕地回握住了那隻微涼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緩緩地傳遞過去。

那一刻,隔在兩人之間最後的那道由枕頭構成的、有形的牆,也徹底消失了。

除濕機依舊在角落低沉地運轉,窗外的蟬鳴透過氣密窗,隱約地傳進來。悶熱的夏夜,冷氣房裡卻因為兩人交握的雙手,而產生了一種奇異的、讓人安心的暖意。

她們就這樣,在這個僅有一牆之隔、卻又共享著同一片黑暗與同一張床的房間裡,靜靜地躺著,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那交握的雙手,再也沒有分開。

溫以璿閉上眼睛,第一次在夏知微來訪後的許多個失眠的夜裡,感覺到了一種沉沉的、即將被睡意捕獲的安穩。而身邊的夏知予,則在黑暗中,悄悄地往她的方向,又靠近了一公分。

這個夜晚還很長。而她們,終於決定,不再隔著一堵牆,各自失眠。她們選擇了,共享同一個夜晚,同一個體溫。至於明天清晨,當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看見彼此在對方懷中醒來時,該如何面對那份再也無法用「意外」來解釋的親密——那是明天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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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超出界線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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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是先從窗簾最薄的那一處滲進來的。

溫以璿先聽見的是冷氣出風口穩定而乾燥的風聲,再來是除濕機在角落低沉的嗡鳴,像是一整夜都沒有停過。窗外的蟬鳴被氣密窗擋住,只剩下一點悶悶的、遙遠的嘶嘶聲。她還沒睜開眼睛,就先感覺到了不對勁。

太暖了。

她習慣一個人睡,冷氣總是開得偏低,棉被也只蓋到胸口,夜裡甚至會因為乾燥而醒來喝水。可是此刻,她的胸前卻有一股完整而柔軟的重量,呼吸起伏之間,溫熱的氣息正一下一下地拂在她的頸側,帶著一點點屬於年輕女孩子的、洗髮精混著淡淡乳液的甜香。

溫以璿的心跳漏了一拍,緩緩睜開眼睛。

夏知予像一隻怕冷的貓,整個人蜷在她的懷裡。昨晚那顆被拿掉的枕頭早就不知道被踢到哪裡去了,少女的頭枕在她的肩窩,手還維持著昨夜入睡前的姿勢,牢牢地覆在她的手背上。兩人的衣衫都還完整,溫以璿穿著那件洗到發軟的灰色棉質睡衣,夏知予則是一件寬大的白色T恤,下襬因為翻身而微微捲起,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線。但就是這樣衣衫完整的狀態,那份體溫的交纏反而更顯得私密而清晰。少女的膝蓋抵著她的大腿,小腿勾著她的小腿,連呼吸的頻率在不知不覺中都同步了。木質地板在清晨的安靜中偶爾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收縮聲,除此之外,整個房間只剩下兩個人交錯的呼吸。

昨晚黑暗中那一點點靠近的一公分,在漫長的夜裡,已經變成了毫無縫隙的相擁。

溫以璿的腦中轟地一聲,昨夜所有的對話、那句「不要把我推開好不好」、以及自己那個反手回握的動作,全部在晨光中被攤開來,無所遁形。她下意識地想抽手,想坐起來,想把這個超出界線的清晨重新修正回「照顧」與「收留」的安全範圍內。

她才剛輕輕動了一下肩膀,懷裡的人就醒了。

夏知予沒有像她預期的那樣迷糊或是羞怯地躲開。她睜開眼睛,那雙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直直地望進溫以璿的眼底。眼神裡沒有閃躲,沒有剛睡醒的茫然,只有一種異常清醒的、帶著一點點執拗的坦然。她的臉頰因為睡眠而泛著淡淡的粉紅色,頭髮有些凌亂地壓在溫以璿的肩頭,卻讓她看起來更柔軟,也更危險。

「早安。」夏知予輕聲說,聲音還帶著一點點沙啞,卻沒有鬆開手。她甚至將額頭更往溫以璿的頸窩裡蹭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個懷抱的溫度是真實的。

溫以璿的身體瞬間僵硬。她能感覺到少女柔軟的嘴唇若有似無地擦過自己的鎖骨,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那不是孩子氣的撒嬌,那是一個十九歲的少女,清醒地對一個三十歲的女人做出的、帶有明確意圖的親近。

「知予……」溫以璿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話,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因為漏水而留下的淡淡水痕,「該起來了。已經……不早了。」

她有些倉皇地撐起身體,從那個過於溫暖的懷抱中抽離。動作幅度大到讓床墊都晃了一下。夏知予被她這個明顯的退避動作弄得頓了一下,但也沒有糾纏,只是順著她的力道坐了起來,安靜地看著她。

溫以璿不敢看她。她掀開棉被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木質地板上,那一點涼意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她背對著床鋪,快速地說:「昨晚……妳做惡夢,我讓妳進來睡。就是這樣。妳別多想。」

這句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昨晚那個回握,那個整夜未曾鬆開的手,哪裡是「就是這樣」可以帶過的。

身後傳來窸窣的聲音,是夏知予也跟著下床的聲音。她的腳步聲很輕,卻一步一步地靠近。溫以璿能從衣櫃的鏡面反射中看見她,少女赤著腳,長髮有些亂,卻用那種異常認真的眼神看著她的背影。

早餐是在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默中進行的。

溫以璿像往常一樣走進廚房,試圖用日常的瑣碎來掩蓋那份尷尬。她打開冰箱,拿出雞蛋和吐司,按下烤麵包機的按鈕,又去煮咖啡。夏知予沒有像平常那樣黏在她身邊幫忙,只是安靜地拉開餐桌的椅子坐下,雙手捧著溫以璿遞過去的溫水杯,眼睛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她忙碌的背影。

陽台的門半開著,清晨的空氣還帶著昨夜雨後的潮濕,巷弄裡傳來捷運列車遠遠駛過的震動聲,以及樓下早餐店鐵板滋滋作響的聲音。除濕機的水箱已經滿了,發出提示的嗶嗶聲,溫以璿走過去倒水,刻意讓自己看起來很忙。

「溫以璿。」夏知予忽然開口。

溫以璿倒水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妳又要這樣了嗎?」夏知予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把什麼都推給意外,推給照顧,推給『妳還小』。」

溫以璿將水箱放回去,轉過身,把兩份簡單的早餐端上桌。她把其中一份推到夏知予面前,自己則在對面坐下,端起那杯剛煮好的黑咖啡,試圖用咖啡的苦味來壓下心頭的慌亂。

「昨晚只是……」她斟酌著詞句,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說服自己,「只是妳做惡夢,我剛好也睡不著。兩個人一起睡,比較有安全感。這是……這是很自然的,室友之間的互相照顧。妳不要想太多,對妳不好。」

她說得冠冕堂皇,完美地把那個回握、那個共享的體溫,全部包裝成「照顧」的延伸。這是她最擅長的,把所有越界的心動,都用責任和理性重新粉飾。

夏知予沒有動眼前的吐司。她只是放下水杯,雙手交疊在桌上,上半身微微前傾,直視著溫以璿閃躲的眼睛。

「我沒有把那當成意外。」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溫以璿好不容易才維持平靜的心湖,「溫以璿,我喜歡妳。」

那六個字,在悶熱的、充滿咖啡香氣的清晨廚房裡,清晰得近乎殘忍。

溫以璿手中的咖啡杯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滾燙的咖啡濺了出來,直接燙在她的手指和手背上。

「嘶——」她低呼一聲,下意識地鬆開手,咖啡杯在桌上晃了晃,還好沒有翻倒。但那一小片燙紅已經迅速在她白皙的皮膚上蔓延開來。

「溫以璿!」夏知予立刻站了起來,幾乎是衝到她身邊,抓住她的手就往水槽邊帶。冰涼的自來水沖在燙紅的皮膚上,帶來一陣刺痛後的麻木。少女的眉頭緊緊皺起,臉上寫滿了心疼與懊惱,「妳怎麼這麼不小心……很痛對不對?對不起,我不該……」

她的語氣裡滿是自責,卻還是緊緊握著溫以璿的手,不肯鬆開。水流嘩嘩地沖刷著,兩人的距離在這個小小的水槽前,再次被拉到只剩咫尺。溫以璿能看見夏知予低垂的睫毛,能聞到她髮間那股甜甜的香氣,甚至能感覺到她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指尖。

溫以璿想抽回手,卻被握得更緊。她抬起頭,對上夏知予那雙因為擔憂而泛起水光的眼睛。那裡面沒有一絲一毫的玩笑或是一時的衝動,只有滿滿的、孤注一擲的認真。那份直白而豐沛的情感,像午後驟雨一樣,蠻橫地沖刷著她築了三十年的、名為「克制」與「倫理」的堤防。

就在這時,溫以璿放在餐桌上的手機,尖銳地響了起來。

螢幕亮起,是出版社的總編洪敏貞。訊息的預覽直接跳了出來,語氣一如既往地高效而冰冷,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洪敏貞:以璿,安德烈那本書的二校稿今天下班前一定要給我。對方經紀人在催了,別再拖。還有,上次說的那個行銷會議,妳的企劃案呢?】

現實的壓力,就這樣蠻不講理地切入了這個過於私密、過於曖昧的清晨。紙本衰退的焦慮、數位轉型的業績、永遠做不完的稿子、以及那個永遠不會滿意的上司。這才是溫以璿三十歲人生的常態,是那個由加班、截稿日與KPI構成的、疲憊而安全的世界。

而此刻,她的手還被一個十九歲的少女握在冰涼的水流下,燙傷的手背突突地跳著,心跳的頻率卻比被燙到時還要更快、更亂。

洪敏貞的催促,像一盆冷水,卻澆不熄她胸口那份被夏知予那句「我喜歡妳」點燃的、躁動而滾燙的火焰。反而讓那份火焰,在現實的對比下,顯得更加清晰,更加無法否認。

她一直以來,都用「照顧」來合理化自己對夏知予的所有心軟、所有縱容、所有在深夜裡因為聽見一牆之隔的翻身聲而產生的悸動。她告訴自己,那是對前女友妹妹的責任,是對一個離家少女的同情,是年長者的義務。

可是現在,當那個少女如此直白地撕開這層包裝紙,將那份心意赤裸地捧到她面前時,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個藉口,來解釋自己此刻那顆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的心臟。

那不是照顧。那從來就不是照顧。

溫以璿看著水流下兩人交疊的手,看著夏知予擔憂的眼神,感覺到那份燙傷的痛意,正沿著手背,一路蔓延到心口,變成一種又酸又麻、讓人無法呼吸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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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偷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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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還開著,嘩啦啦地沖在白色的洗手台裡。

溫以璿沒有立刻把手抽回來,也沒有關掉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不斷沖刷著她手背上那一小塊被熱咖啡燙得發紅的皮膚,疼痛感已經被水流帶走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尖銳、更不容忽視的酥麻。那份麻意從手背被夏知予手指按住的地方,一路竄上她的手腕、手臂,最後直直撞進胸口。

夏知予的手很涼,十九歲少女的指尖帶著清晨的氣溫,小心翼翼地圈著她的手,眼神裡的擔憂滿得幾乎要溢出來。

「還痛不痛?」夏知予的聲音很輕,帶著剛睡醒的鼻音,卻因為那句「我喜歡妳」而顯得無比清醒,「對不起,我是不是嚇到妳了?妳手才會……」

溫以璿沒有回答。那句告白還懸在悶熱的廚房空氣裡,像一顆被投入除濕機嗡鳴聲中的小石子,明明很輕,卻在她三十歲以來自以為平靜無波的心湖裡,砸出了巨大的、無法收拾的漣漪。

手機在流理台上持續震動,螢幕亮著,洪敏貞的名字伴隨著一條條催稿訊息跳出來。「以璿,作者那邊截稿日是今天中午,排版那邊在等,妳處理一下。」「別忘了下午的選書會,KPI的事情我們再對一下。」那些字句是她最熟悉的世界,由加班、校對符號、印刷廠的電話與永遠對不上的預算構成。那個世界疲憊、安全、充滿規則,每一步該怎麼走都有跡可循。

而眼前這個世界,只有一個穿著她的舊T恤、踮著腳握著她手的少女,坦蕩得近乎殘忍。

「不是照顧。」溫以璿終於在心裡,極輕極輕地對自己承認了。那些以為是責任的深夜等待,那些因為聽見隔壁房間翻身聲而莫名失眠的夜晚,那些替她吹頭髮時指尖不敢停留太久的顫抖,那些看見她穿短褲在客廳走動就必須立刻移開視線的狼狽。全部都不是照顧。是渴望。是她以為自己在三十歲這年早已學會封存、學會不再需要的,對一個人產生獨佔與親近的渴望。

這份認知讓她恐懼,也讓她胸口那團被點燃的火,燒得更旺。

「……先把水關掉,會感冒。」她最後只擠出這麼一句,聲音啞得不像自己。夏知予這才像是被提醒,連忙關掉水龍頭,卻沒有放開她的手。

那個清晨,她們沒有再說下去。溫以璿藉口要趕著去出版社處理截稿,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那間充滿咖啡香與曖昧水氣的廚房。夏知予沒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倉皇的背影,輕輕地說了一句:「晚上我等妳回來。」

那句話,像一個過於溫柔的咒語,纏了溫以璿一整天。

出版社的冷氣開得極強,強到讓人忘記窗外的台北正處於梅雨與盛夏交替的悶熱。整棟大樓的空氣都是乾燥而冰冷的,只有影印機運轉時的熱氣與茶水間裡微波便當的味道能帶來一絲人味。溫以璿把自己釘在座位上,用成堆的稿紙與永無止境的校對來填補腦袋的空白。林子琪經過她座位時,挑眉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說:「溫編,妳今天氣色很差,昨晚沒睡好?還是家裡那個小朋友太吵?」

溫以璿的心臟漏跳了一拍,含糊地以「稿子太趕」帶過。林子琪沒有多問,只是丟下一杯冰美式,毒舌道:「少喝點熱咖啡,別又燙到自己。」

她握著那杯冰涼的杯子,才想起自己手背上淡淡的紅痕。

加班到九點,洪敏貞才終於放人。走出位於捷運中山站附近的辦公大樓時,一場午後雷陣雨剛停,街道被洗得發亮,空氣裡全是潮濕的泥土味與機車廢氣混合的味道。溫以璿沒有立刻搭捷運,而是被林子琪與幾個作者硬拉去附近的居酒屋續攤,說是要慰勞截稿地獄後的倖存者。她推辭不掉,喝了兩杯角嗨。酒精混著一整天的疲憊與那份燒了一整天的火,在她體內發酵,讓她原本緊繃的神經,一點一點鬆開,又一點一點繃到另一個危險的方向。

她回到大安區那條寧靜巷弄的老公寓時,已經將近十一點。雨後的巷子很安靜,只有便利商店的燈光與公寓一樓感應燈的微弱光線。她掏出鑰匙,發現玄關的燈是亮著的。

門一打開,客廳的冷氣已經先開好了,溫度設定在二十六度,舒適而乾燥,與室外的潮濕悶熱形成強烈對比。除濕機在角落低沉地運轉著,而夏知予就坐在那張已經有些凹陷的舊沙發上等她。

她顯然是剛洗完澡,頭髮還半濕著,身上穿的不是她自己的睡衣,而是溫以璿衣櫃裡那件尺寸太大的白色亞麻襯衫。那是溫以璿週末在家才會穿的、被洗得極軟的舊襯衫,領口已經有些鬆了。此刻套在夏知予纖細的身上,衣襬堪堪遮到大腿中段,露出兩條筆直而白皙的腿。過大的領口向一側滑落,露出一小片精緻的鎖骨與肩頭的線條,隱約能看見裡面細細的、米白色的內衣肩帶。

夏知予聽見開門聲,立刻從沙發上坐直,有些靦腆又有些期待地看著她。

「妳回來了。」她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特別清晰,帶著一點點的鼻音,「我看妳的襯衫晾在衣櫃裡,想說……想說借穿一下,可以嗎?我的睡衣還沒乾。」

那個「可以嗎」問得又乖又輕,卻像一把鑰匙,直接捅開了溫以璿用酒精與理性好不容易才封住的鎖。

溫以璿站在玄關,沒有動。手裡的公事包掉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三十年來,她一直活在界線裡。玄關是禮貌的界線,餐桌是日常的界線,臥房的牆是理性最後的防線。她告訴自己不能越界,對方是夏知微的妹妹,小她十一歲,是她親口承諾會好好照顧的少女。她不能利用這份信任與權力的不對等。

可是此刻,那個少女就穿著她的衣服,在她的房子裡,用她的沐浴乳的香氣,等著她回家。這幅畫面太過私密,太過具有佔有性,徹底擊潰了她所有關於「姊姊」與「責任」的謊言。酒精讓她的視線有些模糊,卻讓心底的渴望無比清晰。

她一步一步走過去,木質地板在她的體重下發出細微的、年代久遠的吱呀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理智上。

夏知予似乎察覺到她眼神的變化,有些無措地抓緊了過長的衣襬,鎖骨隨著呼吸輕輕起伏。「以璿姊……?」

溫以璿沒有回答。她在沙發前站定,俯下身,雙手撐在夏知予身體兩側的沙發椅背上,將她困在自己與沙發之間。兩人的距離近到可以聞見彼此身上的味道,夏知予身上是她的柑橘洗髮精香,而她自己身上則是淡淡的酒精與雨後的潮氣。

「為什麼穿這件?」溫以璿的聲音低啞得厲害,她看著夏知予的眼睛,那雙眼睛在客廳暖黃的燈光下,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卻又盛滿了對她的喜歡。

夏知予的臉瞬間紅透,卻沒有閃躲,反而勇敢地迎上她的視線,笨拙而坦蕩地說:「因為……想離妳近一點。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妳的人。」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溫以璿閉上眼,不再給自己任何後悔的機會,低頭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試探性的、輕輕的一個碰觸。她的唇落在夏知予柔軟的唇瓣上,帶著微涼的顫抖。她在等,等對方推開,等對方給她一個可以立刻退回安全區的理由。

但夏知予沒有。她在短暫的僵硬後,發出一聲細微的、像是嘆息又像是嗚咽的聲音,隨即熱烈地回應了。十九歲少女的回應生澀而毫無保留,她主動伸出手,緊緊環住溫以璿的脖子,將自己更深地送入這個吻中。

那份生澀的熱情,徹底點燃了溫以璿。從試探到深入,只在一瞬之間。她撬開夏知予的唇齒,加深了這個吻,酒精的氣味在兩人的呼吸間交換,變得滾燙。夏知予的吻帶著她這個年紀特有的甜與莽撞,毫不掩飾地表達著喜歡與渴求。溫以璿一手扣住她的後頸,一手隔著寬大的襯衫,撫上她纖細的腰側。掌下的皮膚溫熱而細膩,因為緊張而微微戰慄。

客廳的冷氣嗡嗡作響,吹出乾燥的風,卻吹不散兩人身上漸漸沁出的薄汗。那種乾燥與汗水的黏膩感,形成一種奇異而催情的對比。

她們從沙發上糾纏著倒下,又踉蹌著站起。溫以璿抱著夏知予,讓她坐在自己腿上,細細密密的吻從唇瓣蔓延到她的下顎、頸側。夏知予仰著頭,露出脆弱的脖頸線條,呼吸凌亂,斷斷續續地喊著她的名字:「以璿姊……以璿……」

那聲聲呼喚,讓溫以璿僅存的理智徹底斷線。她打橫抱起輕盈的少女,木質地板再次發出不堪負荷般的聲響。她踢開自己臥房那扇從未真正關緊的門,將夏知予輕輕放在那張她失眠了無數個夜晚的床上。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床頭的暖黃小燈,光線昏暗而私密。夏知予躺在她的床單上,白色襯衫因為拉扯而更加凌亂,大半個肩頭與白皙的腿都露在外面,眼神迷濛,嘴唇因為親吻而紅潤微腫。她看著俯身覆上來的溫以璿,眼中沒有一絲恐懼,只有毫不掩飾的期待與羞怯。

溫以璿撐在她上方,呼吸粗重,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胸口劇烈起伏。即使在這個當下,那份根深柢固的罪惡感與責任感依然在作祟。她看著身下這個小她十一歲、前女友的親妹妹的少女,用最後一絲沙啞的聲音,艱難地問道:

「知予……真的可以嗎?妳想清楚了?我……我大妳很多,而且……」

她的話沒有說完,就被夏知予主動湊上來的吻給堵住了。

少女伸出雙手,捧住她因為掙扎而有些發燙的臉,眼神清亮而堅定,一字一句地說:「我想得很清楚。以璿,我喜歡妳,是我自願的。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說完,她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決心,又主動吻去溫以璿唇邊所有的猶豫與不安。

那個吻,吻掉了最後一絲界線。

溫以璿不再說話,只是用行動回應了她。她俯下身,再次吻住那張喋喋不休卻又無比可愛的唇,手探入寬大襯衫的下襬,觸上那片溫熱的肌膚。夏知予輕顫了一下,隨即更緊地抱住她,指尖陷入她襯衫的布料裡。

這一夜,她們徹底跨越了那條線。玄關的禮貌、餐桌的日常、那堵象徵著理性與罪惡感的薄牆,在汗水與喘息中,被一寸一寸地瓦解、融化。公寓裡悶熱的空氣,被另一種更潮濕、更滾燙的氣息所取代。冷氣的運轉聲、木質地板偶爾的輕響、衣料摩擦的窸窣聲,與兩人交纏的呼吸聲混在一起,譜成一首只屬於這間老舊公寓的、禁忌而隱秘的夜曲。

當一切終於平息,窗外的蟬鳴似乎也安靜了下來。夏知予累極地蜷縮在溫以璿懷裡,沉沉睡去,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暈。溫以璿卻睜著眼,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聽著懷中少女均勻的呼吸聲,感受著兩人肌膚相貼的、過於真實的體溫。

禁忌的果實已經偷嚐,甜美得讓人戰慄。而她知道,當明天的晨光透過那扇面向巷弄的窗戶照進來時,隨之而來的,將會是比悶熱更讓人無所遁形的、清醒的罪惡感。

但至少在這一刻,她不想放手。

她只是將懷中的人,抱得更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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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清晨的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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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是從巷弄的縫隙裡擠進來的。

六點二十七分,溫以璿醒了。

她沒有動。冷氣還維持著昨夜設定的二十六度,低沉而穩定的運轉聲填滿房間,除濕機在客廳的角落嗡嗡作響,卻壓不住窗外重新開始的蟬鳴。比起昨夜那種近乎窒息的潮熱,此刻的空氣是乾燥而冷冽的,冷得讓人清醒,也讓肌膚上殘留的薄汗與黏膩感變得無比清晰。

她首先聞到的是味道。不是自己慣用的那罐無香洗髮精的乾淨氣味,而是另一種更甜、更柔軟的,屬於少女的柑橘調沐浴乳混著汗水與被單悶了一整夜的體溫。那味道昨晚被慾望無限放大,此刻卻像證據一樣,無聲地指控著她。

懷裡的人還在睡。

夏知予蜷縮在她的胸口,呼吸均勻而綿長,臉頰因為完整的睡眠而透出淡淡的粉色,額前的髮絲被汗水黏在頰邊,嘴唇微張,還帶著一點昨夜被反覆親吻後的腫脹。那件被她當成睡衣穿的、屬於溫以璿的寬大白襯衫,此刻已經皺得不成樣子,釦子開了兩顆,露出大半截鎖骨與肩頭,上頭還有幾個淡紅色的吻痕,深淺不一,像是被人用指尖惡意又珍惜地蓋上的印章。

溫以璿的視線落在那些痕跡上,胃部猛地一陣收縮。

罪惡感是在這個瞬間,如同午後雷陣雨前翻滾的烏雲,毫無預警地、鋪天蓋地地淹沒她的。

昨夜的黑暗、酒精、悶熱與那句「真的可以嗎」之後的點頭,像是一道被施了魔法的屏障,暫時隔絕了所有理性的聲音,讓她可以放縱自己去回應那份直白的渴望,去觸碰那具年輕得近乎發燙的身體,去聽那一聲聲因為她而破碎的喘息。可是天亮了。晨光把一切都照得太清楚了,照得連木質地板上昨夜被踢亂的衣物、被單上皺褶的痕跡、以及空氣中尚未散去的、隱密的氣味都無所遁形。

她三十歲。懷裡的人十九歲。小了整整十一歲。

她是夏知微的妹妹。是那個曾經與她同床共枕、討論過未來、最後以一句「我們好像不太適合」和平分手的女人的親妹妹。當初答應讓無處可去的夏知予暫住,溫以璿心裡還殘存著對夏知微的虧欠與一種近乎自我感動的責任感,想著至少要照顧好妹妹。結果呢?她照顧到了床上。

她是這間公寓的承租人,是出版社裡那個被新人稱為「溫編」的年長者,是握有經濟與話語權、理應保持清醒與界線的大人。而夏知予呢?一個還在為了期末報告與打工時數焦慮、為了租屋押金發愁、對未來充滿迷惘、甚至在捷運站迷路都會傳訊息問她的大學生。她依賴她,信任她,把她當成在台北這個潮濕城市裡唯一的浮木。而她,卻利用了這份依賴與信任。

「我到底做了什麼……」溫以璿在心裡無聲地問自己,聲音抖得連自己都聽不見。指尖懸在半空中,想去撫開夏知予頰邊的髮絲,卻在即將碰到的瞬間,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她怕自己的觸碰又是一種索求,又是一種權力的展現。

這種自我厭棄讓她無法再躺下去。她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將自己的手臂從夏知予的頸下抽出,又將女孩抱著她腰的手輕輕移開。每一個動作都讓老舊的彈簧床發出細微的抗議,每一次床板的輕響都讓她的心跳漏一拍,深怕吵醒對方。幸好夏知予只是無意識地嚶嚀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還留有她體溫的枕頭裡,繼續沉睡。

溫以璿幾乎是逃也似地下了床。赤腳踩上微涼的木質地板,地板熟悉地發出「吱」的一聲。她隨手抓起散落在地上的睡袍披上,快步走進了浴室,反手將門關上,落鎖的聲音在安靜的清晨顯得格外響亮。

她打開蓮蓬頭,沒有等水熱,就直接讓冷水當頭澆下。

「嘩——」

冰冷的水流沖刷著滾燙的皮膚,激起一陣戰慄。她把水溫調得極低,像是要藉此懲罰自己,又像是想把昨夜殘留在身上的所有痕跡、所有味道、所有不該有的記憶都狠狠洗掉。柑橘的甜香混著沐浴乳的泡沫被水流沖進排水孔,她用力地搓揉著自己的頸側與鎖骨,那裡彷彿還留著夏知予指尖陷入的觸感。她洗得很用力,指甲在皮膚上劃出淡淡的紅痕,直到那份黏膩感被一種近乎刺痛的乾淨所取代,才稍微覺得自己能夠呼吸。

可是洗得掉味道,洗不掉記憶。閉上眼,腦海裡全是昨夜的畫面——夏知予穿著她的襯衫坐在客廳等門時,那雙因為看到她而瞬間亮起來的眼睛;她失控地將人壓在沙發上,吻去對方唇邊猶豫時,那聲細微卻鼓勵的嘆息;木質地板因為兩人的重量而發出的、規律的輕響。

她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磁磚上,任由水流沖刷著後頸,發出一聲壓抑的、幾近嗚咽的嘆息。

寂寞太久了嗎?所以才會在一個十九歲的少女身上尋找慰藉?所以才會把責任與照顧,混淆成愛情與慾望?溫以璿三十年來建立的、平穩而克制的自我認同,在這個早晨,被徹底動搖了。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個不需要熱烈愛情的人,可以把生活過得像編輯檯上排得整整齊齊的稿件一樣,有條不紊。但夏知予的出現,像一場失控的午後驟雨,把她所有整齊的稿紙都淋得濕透、字跡暈開。

浴室的門外,傳來了細微的聲響。

夏知予醒了。

她是被冷氣房裡突然的空曠感冷醒的。伸手一摸,身旁的位置已經沒有溫度,只剩下皺成一團的被單。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寬大的襯衫從肩頭滑落,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膚。她眨了眨眼,叫了一聲:「姊姊?」

沒有回應。只有浴室傳來的水聲。

她赤腳下床,木質地板的觸感讓她想起昨夜的每一個細節,臉頰不自覺地又熱了起來。她走到浴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溫以璿?妳在裡面嗎?」

水聲停了。過了幾秒,門被打開一條縫。溫以璿穿著睡袍站在門內,頭髮濕漉漉地滴著水,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顯然整夜都沒有真正睡著。她的眼神閃躲,不敢直視夏知予。

「吵醒妳了?」溫以璿的聲音有些沙啞,還帶著水氣,「我……我先起來沖個澡。」

夏知予看著她,看著她刻意保持的距離,看著她那副又要把一切都推回「照顧者」與「被照顧者」安全距離內的模樣,原本還帶著睡意的、柔軟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昨夜被溫柔對待的委屈與此刻被刻意疏離的委屈疊加在一起,讓她的鼻尖有些發酸。

「妳又來了。」夏知予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帶著剛睡醒的鼻音與一點倔強,「溫以璿,妳又想把昨天晚上的事,當成喝醉後的意外,對不對?」

溫以璿的心被這句話狠狠刺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

「不是意外。」夏知予往前走了一步,逼得溫以璿不得不後退到浴室冰涼的牆邊。少女仰著頭,眼睛裡有水光,卻異常堅定,「我沒有喝醉,妳也沒有。我穿妳的襯衫是故意的,等妳回家是故意的,回應妳也是故意的。我清醒得很,溫以璿,我自願的,我想要妳,從頭到尾都是我自願的。不是被妳誘騙,不是被妳利用。」

她說得又快又急,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氣都在這一刻用完。說完,她伸出手,緊緊抓住了溫以璿睡袍的衣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溫以璿看著眼前這張年輕卻無比認真的臉,看著那雙因為害怕被推開而微微顫抖的眼睛,一直以來壓抑的、痛苦的情緒終於決堤。她痛苦地閉上眼,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與自我厭棄。

「可是知予,我大妳十一歲……我是知微的……我是妳的房東,是妳現在唯一的依靠。妳懂嗎?這不對等。我們的關係從一開始就不對等,我害怕……我害怕我只是太寂寞了,太久沒有被人這樣需要、這樣直白地喜歡了,所以才……才把妳對我的依賴,錯當成了愛。我怕我給不起妳真正想要的未來,我怕我只是在利用妳的年輕與勇敢,來填補我自己三十歲生活的空洞。」

這是溫以璿第一次如此赤裸地剖析自己的恐懼。她不再是那個可靠的、溫和的編輯,而是一個在慾望與道德天平上搖搖欲墜的、普通的女人。

夏知予聽著她的坦白,眼眶更紅了,但抓著她衣襟的手卻沒有鬆開,反而更緊了。

「那就讓我證明給妳看,這不是寂寞。」夏知予踮起腳尖,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上溫以璿還帶著水氣的額頭。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帶著同款沐浴乳的潮濕氣味,「我知道妳在怕什麼,妳怕對不起我姊姊,怕別人說妳老牛吃嫩草,怕在出版社被人指指點點。這些我都想過。可是溫以璿,喜歡就是喜歡,我喜歡妳這個人,喜歡妳幫我吹頭髮的溫度,喜歡妳在廚房分我半碗泡麵的樣子,喜歡妳明明很累還會聽我抱怨報告的樣子。這些跟年齡、跟權力都沒有關係。」

她的聲音放得更輕、更軟,卻像羽毛一樣,一下一下騷動著溫以璿緊繃的神經。

「我不要妳的虧欠,也不要妳的負責。我只要妳承認,昨天晚上,妳也是真心想要我的。」

溫以璿的眼淚,終於在這句話後,無聲地滑落。她再也無法維持那副克制的模樣,伸出手,用力地、緊緊地將眼前這個勇敢得讓人心疼的少女抱進懷裡。少女的身體還帶著被窩裡的暖意,隔著薄薄的睡袍,熨燙著她剛被冷水沖刷得冰涼的皮膚。

「對不起……」她把臉埋進夏知予帶著柑橘香氣的髮間,聲音破碎,「對不起,知予……」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夏知予回抱住她,聲音悶在她的頸窩裡,「妳只要說,妳也喜歡我。」

溫以璿抱著她的力道又緊了幾分,像是要把人揉進自己的骨血裡。良久,她才用一種近乎氣音的、顫抖的聲音回答:「……喜歡。我喜歡妳。」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終於打開了兩人之間最後一道鎖。

浴室裡潮濕的蒸氣漸漸散去,晨光透過客廳的窗戶,已經完全照亮了這間三十年的老公寓。她們就這樣在浴室門口相擁著,誰也沒有再提那份罪惡感。因為她們都知道,罪惡感不會消失,它會像這間公寓終年不散的潮濕一樣,如影隨形。但至少,她們決定不再讓它成為推開彼此的藉口。

「那我們……怎麼辦?」夏知予小聲地問,手指不安地絞著溫以璿的衣帶。

溫以璿深吸一口氣,抹去眼角的濕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她看著夏知予的眼睛,做出了決定。

「暫時……先不要公開。」她輕聲說,這既是對夏知予的承諾,也是對現實的妥協,「對妳姊姊、對我媽、對出版社,都先不要說。但我也不會再否認我們的關係。在這間屋子裡,妳是我喜歡的人。出了這個門,我們再一起去面對那些眼光,好不好?」

夏知予用力地點了點頭,眼裡的光重新亮了起來。「好。」

她踮起腳,主動在溫以璿的唇上印下一個帶著鹹味與水氣的、輕柔的吻。這一次,溫以璿沒有再躲開,而是溫柔地回應了她。

就在兩人額頭相抵,享受著這份在罪惡中偷來的、短暫而確定的相依時,客廳裡,溫以璿被丟在沙發上的手機,突然劇烈地振動起來。

嗡——嗡——嗡——

突兀的聲響劃破了清晨的寧靜。兩人同時一震,分開些許。溫以璿皺起眉,走到客廳拿起手機。螢幕上跳動的名字,讓她的血液瞬間有些凝固。

是林子琪。但傳來的不是語音,而是一連串的訊息轟炸,外加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出版社茶水間的公告欄,上面貼著下一季的新書發表會流程。而在那張流程表旁邊,被人用紅筆大大地圈起來、還畫了個愛心的地方,寫著她的名字——溫以璿,以及她負責的書系。

林子琪的訊息緊接著跳了出來:【以璿!妳完蛋了!洪總剛剛在會議上點名妳的新書進度落後,還說什麼「最近心思好像都不在工作上」……蔡怡君那個八婆馬上接話,說看到妳最近都跟一個很年輕的妹妹一起進出公寓,笑得超曖昧!我幫妳擋了一下,但感覺全辦公室都開始在傳了!】

【還有,許念慈說她等一下要幫妳把上次那份合約的紙本拿去給妳簽,她說她大概半小時後到妳家樓下,妳記得接一下電話!】

溫以璿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

半小時後。許念慈要來家裡。而此刻,她的家裡,她的床上,還殘留著一夜激情的痕跡;她的浴室裡,還站著一個只穿著她襯衫、嘴唇紅腫的十九歲少女。

夏知予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從浴室探出頭來,疑惑地問:「怎麼了?是誰?」

溫以璿抬起頭,看向夏知予,眼神裡剛剛褪去的恐慌,又重新聚攏,甚至比清晨剛醒時更加濃重。

她們才剛剛約定好「暫時不公開」,現實的審判,卻已經迫不及待地找上了門。而且,來的人,偏偏是那個最不該在這個時候出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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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許念慈看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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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還亮著,林子琪那兩則訊息像燙手的炭,烙在溫以璿的掌心。

半小時後。許念慈要來。

浴室的霧氣還沒散,夏知予只穿著她那件過大的白襯衫,領口鬆垮垮地滑到一邊肩頭,露出昨夜被她吻得發紅的鎖骨與頸側。她踮著腳探出半個身子,頭髮還是濕的,水珠順著髮尾滴在磁磚上,聲音清脆。

「誰要來?」她又問了一次,語氣裡還帶著剛醒時的軟糯,卻已經敏銳地捕捉到溫以璿眼底重新聚起的慌張。

溫以璿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盯著夏知予,然後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得讓木質地板發出一聲細微的抗議。

「知予,妳先把衣服穿好。」她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強行壓下了什麼。「許念慈……妳同學,等一下要拿合約紙本過來給我簽。她只會在樓下,不會上來……但我得下去一趟。妳待在房間裡不要出來,也不要出聲音。」

夏知予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為什麼?」

「我們說好暫時不公開的,記得嗎?」溫以璿已經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拾。她把沙發上皺成一團的薄毯胡亂摺起,把昨夜兩人喝到一半的紅酒杯沖洗乾淨,塞進烘碗機最裡面。又衝進臥房,將那件被揉得全是摺痕的床單用力拉平,試圖抹去中央那塊過於明顯的凹陷與糾纏過的痕跡。除濕機低沉地運轉著,冷氣房裡明明乾燥,她的額頭卻滲出一層薄汗。

這間屋子太小了。小到任何一點親密的氣味都無所遁形。空氣裡還殘留著沐浴乳混合著汗水的甜膩,還有她留在夏知予身上的那點淡淡的菸草與紙張的味道——那是編輯身上特有的味道,現在卻染在了十九歲的少女身上。

夏知予站在浴室門口,沒有動。她看著溫以璿像一隻受驚的貓,在屋子裡來回踱步,試圖用家事來掩飾心虛。那副拚命想把「我們」藏起來的樣子,讓她胸口有點悶。

「溫以璿。」她輕輕叫她的名字。

溫以璿的動作頓住。

夏知予走過去,從背後環住她還在發抖的腰。少女剛洗完澡的身體溫熱而柔軟,帶著水氣,毫不猶豫地貼上她僵硬的背脊。她把臉埋進溫以璿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

「妳很怕被看見嗎?」她的聲音悶悶的。「跟我在一起,讓妳這麼害怕嗎?」

「不是怕……」溫以璿閉上眼,喉結艱難地動了一下。「是不能這麼快。知予,妳不懂,出版社那邊……還有妳姊姊……」

「我懂。」夏知予打斷她,雙手收得更緊。「可是我們又沒有做錯事。為什麼要像做賊一樣?」

溫以璿轉過身來,低頭看著她。少女仰著臉,眼眶有點紅,卻異常明亮。那雙眼睛裡的坦蕩,像午後驟雨後被洗乾淨的天空,沒有一絲陰霾。她再也忍不住,捧起那張臉,用力吻了下去。這個吻帶著安撫,也帶著歉疚,更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棄。夏知予立刻回應,踮起腳尖,雙臂勾住她的脖子,兩人在凌亂的客廳中央擁吻,木質地板再次發出輕響。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不是樓下的對講機,而是——直接按在三樓家門口的、那個老舊的鐵門鈴。

叮咚。

兩個人同時僵住,唇瓣還貼在一起。

溫以璿的血液瞬間凍結。她明明記得自己跟許念慈說過在樓下等,這孩子怎麼直接上來了?

夏知予也嚇得睜大了眼,但她沒有鬆手,反而下意識地把溫以璿抱得更緊。

門外傳來許念慈活力十足的聲音,隔著那扇薄薄的木門,清晰得可怕。「知予?溫姊姊?妳們在家嗎?樓下大門沒關我就直接上來了!合約我帶來了——」

溫以璿猛地推開夏知予,力道有點重。夏知予踉蹌一步,背撞上流理臺邊緣,發出一聲輕呼。

溫以璿顧不得道歉,手忙腳亂地把夏知予往廚房的轉角推,壓低聲音急促地說:「去陽台!快!」話音未落,她已經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擠出一個平時上班用的、客氣而疏離的微笑,去開門。

鐵門喀啦一聲被拉開。

門外的許念慈穿著大學生的短褲與帆布鞋,背著一個鼓鼓的托特包,手裡拿著牛皮紙袋。她臉上的笑容在看見溫以璿的瞬間就凝固了——然後,在越過溫以璿的肩頭,看見廚房裡那個只穿著一件寬大男款襯衫、頭髮濕漉漉、嘴唇紅腫、鎖骨上還有清晰吻痕的夏知予時,她的表情徹底裂開,震驚到嘴巴都合不攏。

夏知予顯然也沒料到會被看得這麼徹底,她下意識地拉了拉衣襬,卻怎麼也遮不住那雙光裸的小腿和那副明顯剛從床上起來的模樣。除濕機的風口正對著她,吹得她的衣襬微微揚起。

三個人,在玄關、客廳與廚房構成的狹小空間裡,形成了一個詭異而凝滯的三角形。空氣安靜得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嗡鳴。

「……許、許念慈?」溫以璿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妳怎麼上來了……我以為妳在樓下等。」

許念慈的視線在溫以璿和夏知予之間來回掃了好幾遍。她是夏知予最要好的朋友,對百合、對年齡差從來都是舉雙手贊成的開放派,甚至還在社團裡幫忙舉過彩虹旗。但她再怎麼開放,也沒想過自己會在週二的下午,來送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出版社合約時,撞見自己的好友和好友那個「據說是暫住在姊姊前女友家」的同學,以這種姿態共處一室。

震驚之後,她臉上的表情迅速轉為一種複雜的恍然大悟。

「喔。」她慢慢地吐出一個字,把牛皮紙袋抱得更緊。「喔——原來是這樣啊。」

她沒有尖叫,沒有譴責,甚至沒有露出任何鄙夷。那種過度的平靜,反而讓溫以璿更加不安。

「那個,溫姊姊,」許念慈終於把視線轉回溫以璿臉上,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甚至帶著一點同為女性的擔憂。「合約……我先放在玄關的鞋櫃上。妳……妳們先把衣服穿好,我們再說話,好嗎?」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醒了溫以璿。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身上也只是套著一件鬆垮的家居服,領口同樣凌亂。

夏知予咬著下唇,一聲不吭地轉身衝進了臥房,砰地關上門。

接下來的十分鐘,是溫以璿這三十年人生裡最漫長的十分鐘。她讓許念慈坐在客廳那張昨夜她們還糾纏過的沙發上,給她倒了杯冰水,自己則躲進浴室,用冷水用力拍了拍臉。鏡子裡的女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卻因為剛剛那個慌亂的吻而異常紅潤。這副樣子,騙不了任何人。

當她換好一套完整的居家服走出來時,夏知予也已經換上了自己的T恤與短褲,乖乖地坐在沙發的另一端,低著頭,手指緊緊絞在一起。

許念慈看著她們兩個,明明坐在同一張沙發上,中間卻隔著一個人的距離;明明想靠近,卻又因為有第三個人在場而拚命壓抑。那種欲蓋彌彰的疏離,比直接抱在一起更說明問題。

她嘆了口氣,把冰水杯放下。

「知予,妳先去房間一下好不好?我想跟溫姊姊單獨說幾句話。」許念慈對夏知予說,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夏知予抬起頭,看了溫以璿一眼。溫以璿對她輕輕點了點頭,她才不情願地起身,走回房間,卻沒有關緊房門,留了一條縫。

客廳裡只剩下兩個人。午後的光線透過陽台的紗窗斜斜切進來,灰塵在光柱裡飛舞。

「溫姊姊,」許念慈開口,不再叫她溫編輯,聲音壓得很低。「我沒有要批判妳們的意思。真的。知予喜歡誰、跟誰在一起,那是她的自由,我百分之百支持。」

溫以璿緊繃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

「但是,」許念慈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那是屬於這個世代年輕人特有的、對現實的清醒。「妳有沒有想過,這件事如果被別人看見,會怎麼樣?不是我,是別人。像是……妳出版社的同事,或是……知微姊?」

溫以璿的心臟被狠狠揪了一下。夏知微。那個名字像一根刺。

「我今天是因為跟知予熟,才會覺得『哇,原來是這樣』然後幫妳們保密。可是溫姊姊,對外面的人來說,妳是三十歲的編輯,是知微姊的前女友,現在收留了她十九歲、還在念大學的親妹妹,然後還……這樣。」許念慈斟酌著用詞,沒有把「搞在一起」說出口。「在那些長輩和職場同事眼裡,這會被說成什麼樣子,妳比我更清楚吧?」

「流言會把妳們兩個都毀掉的。」她一字一句地說。「特別是妳,溫姊姊。妳在出版社的位置,本來就因為紙本不景氣很不穩定了。如果再被貼上『誘拐小女生』或是『跟前女友妹妹亂來』的標籤,妳要怎麼待下去?知予還小,她可以轉身就走,說年輕不懂事。但妳不行。」

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打在溫以璿這幾天來最恐懼的地方。她以為自己焦慮的是被看見,卻沒想過,被看見之後,隨之而來的審判與標籤,才是真正能將她們壓垮的東西。許念慈沒有罵她,反而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替她把未來最糟的劇本全都攤開來。

溫以璿垂下眼,雙手緊緊交握,指節泛白。「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們已經說好,在外面就只是姊姊跟妹妹……」

「姊姊跟妹妹會在廚房那樣接吻嗎?」許念慈輕聲反問。

溫以璿無言以對。

送走許念慈後,屋子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夏知予從房間裡走出來,臉上沒有被撞破後的羞憤,反而有一種奇怪的、如釋重負的平靜。

「被看見了,好像也沒有世界末日嘛。」她小聲說,走到溫以璿身邊,輕輕靠著她的肩膀。「念慈又沒有罵我們。她只是擔心我們。」

「她說得對。」溫以璿卻沒有感到絲毫輕鬆。她拿起手機,開始神經質地檢查起來。她把和夏知予的對話紀錄全部設成隱藏,把社群軟體上所有可能洩露兩人同居的照片——比如那張陽台上兩雙並排的拖鞋、冰箱上兩人字跡交錯的便條紙——一張張檢視、設為僅自己可見。她甚至點開了夏知予的社群,確認她沒有發什麼「跟姊姊的同居日常」之類的限時動態。

甜蜜之中,滲入了一絲被窺視的、冰冷的不安。她們以為關起門來就是全世界,卻忘了這棟老公寓的牆壁有多薄,忘了這座城市的流言傳得有多快。

夜深了,兩人再次躺在同一張床上,卻沒有像昨夜那樣緊緊相擁。溫以璿背對著夏知予,盯著手機螢幕發呆。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滅不定。

夏知予從背後抱住她,把臉貼在她的背上。「不要看了啦。」她嘟囔著,聲音裡帶著睡意和一點點委屈。「一直看手機,都不看我。」

溫以璿把手機關掉,轉過身,把夏知予抱進懷裡。少女的身體還是那麼溫暖柔軟,讓她焦慮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她吻了吻夏知予的額頭,低聲說:「睡吧。」

夏知予安心地閉上眼,很快就睡著了。溫以璿卻怎麼也睡不著。她聽著除濕機的運轉聲,聽著窗外巷弄裡便利商店的招牌發出的微弱電流聲,一顆心七上八下。

就在她終於有了點睡意,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她放在床頭的手機,忽然無聲地亮了一下。

不是林子琪,也不是洪敏貞。

螢幕上跳出來的,是一個她最不想在此刻看見的名字——

夏知微。

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溫以璿全身的血液,瞬間逆流。

【以璿,聽念慈說知予最近都住在妳那裡?她還好嗎?這週末我剛好回台北,想請妳們兩個一起吃頓飯,好久沒聚了。】

溫柔的、姊姊的口吻。禮貌的、前女友的問候。

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輕輕劃開了她們才剛用膠帶勉強黏好的、名為「秘密」的包裝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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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出版社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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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字像一根極細的針,不偏不倚地扎進她才剛結痂的地方。

【以璿,聽念慈說知予最近都住在妳那裡?她還好嗎?這週末我剛好回台北,想請妳們兩個一起吃頓飯,好久沒聚了。】

溫柔的,姊姊的口吻。禮貌的,前女友的問候。每一個字都挑不出錯,卻讓溫以璿的指尖瞬間冰涼。她盯著那個名字,夏知微,光是這三個字就足以讓過去三年的重量全部壓回胸口。她沒有已讀,甚至不敢讓那個小小的已讀標記出現,像是只要不點開,這個邀約就還不存在,這個秘密就還能再藏一個晚上。

身後的夏知予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蹭了蹭她的背,溫暖的呼吸拂過她的肩胛骨,帶著沐浴乳淡淡的柑橘香氣。溫以璿慢慢地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床頭櫃上,木頭與玻璃輕碰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楚。除濕機在角落低沉地嗡嗡轉著,窗外巷弄裡全家便利商店的招牌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夏夜的蟬鳴即便到了凌晨也沒有停過。她把夏知予的手拉過來,輕輕握在胸前,少女的手指立刻反扣住她,指節與指節緊緊相依。

這一夜,她是睜著眼睛等到天亮的。

隔天是週三,出版社保留著一種梅雨季特有的潮濕悶熱。即便大樓的中央空調已經開到最強,空氣裡還是有一種散不去的、紙張與灰塵混合的味道。溫以璿提早了半小時進公司,想用工作把腦子裡紛亂的線頭壓平。她把安德烈的《夜航》譯稿最後一章打開,紅筆在紙面上劃出細細的痕跡,可那些她平時最愛琢磨的字句,今天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怎麼也對不準焦。

九點半,茶水間的咖啡機準時開始運轉,也是流言開始發酵的時間。

溫以璿拿著馬克杯走過去時,隔著那扇半掩的霧面玻璃門,就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欸你們有聽說嗎?」是蔡怡君的聲音,刻意壓低卻又確保能讓經過的人聽見的音量,帶著她慣有的、包裹在玩笑裡的刻薄。「我們以璿姐最近金屋藏嬌耶,聽說收留了一個女大生,就住她家。長得超漂亮的,還是大學生。」

「真的假的?」李國棟的聲音立刻接上,興味盎然。「難怪最近看她氣色不一樣。之前不是才跟夏知微分手沒多久嗎?這麼快就換口味,改吃幼齒的了?」他笑了兩聲,笑聲裡有種油膩的自以為幽默。

溫以璿的手指在杯把上收緊,指節泛白。她應該要推門進去,應該要像平常那樣淡淡地笑一下,說一句「別亂說啦」,把這件事輕輕帶過。可是她的腳像是被地板黏住了。那塊老舊的木質地板會發出聲音的公寓,突然和這間鋪著灰色地毯的茶水間重疊在一起——她想起夏知予穿著她的白襯衫站在廚房裡的樣子,想起昨夜少女在她背後安穩的呼吸。

就在這時,第三個聲音插了進來,讓空氣瞬間變得更稀薄。

張宇航靠在流理台邊,手裡轉著一罐冰美式,語氣是那種自以為是的酸。「欸,別這樣說人家啦。」他慢悠悠地說,「以璿平常在會議上多清高啊,談什麼文學的純粹性、理想性,結果私底下還不是這一套。收留前女友的妹妹?這劇情也太八點檔了吧,虧她平常還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

蔡怡君像是得到了鼓勵,笑得更開了。「哎唷張哥你這樣說很壞耶,不過真的很好奇,那個妹妹到底知不知道她姊姊跟以璿的關係啊?這也太……禁忌了吧?」

溫以璿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門。

門內的笑聲戛然而止。三個人同時轉頭看她,臉上閃過一絲被抓包的尷尬,但很快又被一種「反正妳也拿我們沒辦法」的微妙神情取代。蔡怡君甚至還對她揮了揮手,「以璿姐早啊,來泡咖啡喔?」

「早。」溫以璿點點頭,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她走到咖啡機前,按下萃取鍵,濃烈的蒸氣與咖啡香瞬間噴發,模糊了她的表情。沒有人再說話,只有咖啡機運轉的嗡鳴,和李國棟不自在地咳嗽了一聲。溫以璿端著那杯燙手的黑咖啡,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回自己的位子,彷彿什麼都沒聽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後背的襯衫已經被薄薄的汗水浸濕了一小塊。

上午十點半,人事的續聘考核通知發到了信箱。十分鐘後,總編洪敏貞的助理便來敲她的桌子。

「以璿,總編想找妳聊聊,有空嗎?」

洪敏貞的辦公室永遠維持著一種高效率的整潔,空氣中是淡淡的檀香,據說有助於提神。洪敏貞請她坐在對面的皮椅上,親自替她倒了一杯溫水,臉上掛著關切的微笑,那種笑容溫以璿太熟悉了,是準備要談「為妳好」的話題時的標準起手式。

「以璿,最近還好嗎?看妳氣色有點累。」洪敏貞開口,語氣溫和。「我聽說妳最近家裡多住了一個人?是親戚的妹妹嗎?年輕人相處比較辛苦,要多擔待。」

溫以璿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流言傳得比她想像的更快,已經繞了一圈,傳到了最高層。

「謝謝總編關心,是朋友的妹妹,暫住一陣子。」她低聲回答,捧著水杯,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

洪敏貞點點頭,話鋒卻輕輕一轉。「那就好。我也是多嘴關心一下。妳知道,我們社雖然是做文學的,但畢竟還是有對外形象,特別是妳手上的安德烈書系,下半年要推得很重,作者本人也會來台北,到時候媒體會很多。這個節骨眼上,我們還是希望團隊的核心成員,私生活能盡量……單純穩定一點,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揣測,對妳的續聘考核也比較好。妳懂我的意思吧?」

每一個字都沒有指責,卻每一個字都是警告。私生活,形象,揣測,續聘。這些詞被她用一種體貼的語氣串在一起,變成一張柔軟卻牢固的網。

溫以璿感覺到一股熟悉的、被審視的寒意從腳底竄上來。三十歲,在台北租著一間老公寓,拿著一份談不上優渥卻是她理想所在的薪水,她一直以為自己只要把稿子編好、把書做好,就能在這個城市裡安穩地活下去。但現在她才明白,她的生活從來不是她一個人的,她的愛情,甚至連她收留一個人的善意,都必須被放在會議桌上秤重。

「我明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我會處理好的,不會影響工作。」

「那就好。」洪敏貞滿意地笑了,「下午的選書會,妳再幫我多費心了。安德烈的案子,行銷那邊有些不同的聲音,妳準備一下怎麼回應。」

下午的選書會,會議室的冷氣開得極強。行銷部的同事直接點名溫以璿負責的安德烈書系,認為這位東歐作家的風格太過晦澀,首刷應該從三千下修到一千五,把預算挪給另一本更具話題性的網紅散文集。溫以璿據理力爭,她談起安德烈文字裡那種在極權陰影下依然溫柔的抵抗,談起這個書系對出版社文學品牌長線的價值,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一點點顫抖。

可是她看見對面蔡怡君和李國棟交換了一個眼神,張宇航則是靠在椅背上,嘴角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洪敏貞最後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以璿的理想性我們都知道,但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感覺心思有點散。這個案子我們下週再議,大家都再想想。」

一句「心思有點散」,就輕輕地把她所有的專業與熱情,都歸因於那個不可言說的私生活。散會時,林子琪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了她的腳一下,遞給她一個「妳還好嗎」的眼神,溫以璿勉強回了一個笑容,卻覺得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她加班到八點才離開大樓。捷運站出口的夏夜,剛下過一場午後雷陣雨,柏油路上還留著濕漉漉的光,空氣裡是被雨水洗過後的悶熱與土腥味。她沒有搭捷運,而是慢慢地走回那條寧靜的巷弄。便利商店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看著自己的影子,忽然覺得自己好渺小,被夾在喜歡的人與現實的壓力之間,進退兩難。

推開公寓的門,客廳只亮著一盞暖黃的立燈。除濕機還在轉,木質地板發出她熟悉的、輕微的吱呀聲。夏知予沒有在客廳,她從廚房探出頭來,身上繫著那條有點舊的格子圍裙,頭髮隨意地紮起來。

「妳回來啦!」夏知予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我煮了湯,就是妳上次說好喝的那個玉米排骨湯。我還加了妳喜歡的薑絲喔。快去洗手,馬上就可以吃了。」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副碗筷,湯還冒著熱氣,香氣瀰漫了整個客廳。溫以璿看著這一切,看著夏知予因為在廚房待久了而微微發紅的臉頰,看著她那種全心全意等一個人回家的、毫無保留的快樂,心裡那股在公司裡築起的高牆,轟然倒塌。

她把包包放下,沒有去洗手,而是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抱住了夏知予。

「怎麼了?」夏知予嚇了一跳,隨即溫柔地拍拍她的手臂,「今天很累嗎?臉色好差。」

溫以璿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聞著她身上淡淡的、和自己一樣的洗髮精味道,悶悶地說:「沒有,只是……有點累。」

夏知予安靜了一下,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她轉過身,捧起溫以璿的臉,認真地看著她。「是不是……公司有人說什麼了?」她的語氣很輕,卻很準。「念慈有跟我說,學校那邊也有人在傳……說我住在妳這裡。是不是讓妳很困擾?」

溫以璿沒有說話,只是搖搖頭。

夏知予咬了咬下唇,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似的,抬頭看著她,眼睛裡有水光,卻異常堅定。「以璿,如果……如果我讓妳在公司很難做人,那我可以搬走沒關係的。」她的聲音有點抖,但還是努力把話說完。「我打工的那間咖啡店,樓上有一個小小的閣樓,老闆說可以便宜租給我。雖然很小、沒有冷氣,可是離學校很近,我可以的。這樣就不會有人再說妳什麼了,妳也不用為了我被那個總編……」

她還沒說完,就被溫以璿用力地打斷了。

「不准。」溫以璿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凶狠的力道。她抓著夏知予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夏知予都愣住了。「不准說這種話。不准搬走。」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她害怕失去這個家的溫度,遠勝於害怕失去工作。她害怕回到那個只有除濕機聲音的、安靜得可怕的公寓。

玄關處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是隔壁的鄰居正好出門,電梯也在這時叮咚一聲打開,幾個下班的住戶有說有笑地走進大廳。透過那扇為了通風而沒有完全關上的大門,外面的聲響與燈光都透了進來。

溫以璿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她、願意委屈自己去住閣樓的十九歲少女,看著她眼裡的擔憂與愛意,一直以來壓抑在她心裡的、關於「是否要公開」「該如何解釋」的恐懼,在這一刻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覆蓋過去。

她不再猶豫。

在那個半開放的玄關,在隨時可能有人經過的、象徵著界線與禮貌的門口,溫以璿第一次沒有鬆手,沒有退後。她反而更用力地、堅定地牽起了夏知予的手,十指緊扣,把她拉向自己,然後抬起頭,直直地看向門外。

而門外,提著超市購物袋、剛從電梯裡走出來的蔡怡君,在看見這一幕的瞬間,整個人定在了原地,手中的塑膠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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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溫美惠的相親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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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膠袋摩擦的刺耳聲響,在悶熱的樓道間顯得格外清晰。

蔡怡君站在電梯口,手裡提著全聯的購物袋,袋子裡的青蔥探出頭來,她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兩隻在半開放玄關處緊緊相扣的手。她的視線從溫以璿用力到指節泛白的手,一路移到夏知予錯愕卻又瞬間染上緋紅的臉頰,最後再回到溫以璿那張向來克制、此刻卻寫滿了決絕的臉上。

那一秒被拉得無限漫長。走廊的感應燈因為過久沒有動靜而啪的一聲暗掉一半,只剩下電梯間慘白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夏知予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來,那是過去半年來在這棟老公寓裡養成的本能——有人經過就要保持距離,禮貌而安全。可溫以璿沒有放。

她反而扣得更緊,將夏知予冰涼的手指完全包覆在自己的掌心裡。溫熱的,帶著一點薄汗的。

「蔡小姐。」溫以璿先開了口,聲音比她自己想像中還要平穩,甚至帶著一種編輯在開會時才會有的、冷靜的禮貌。「買菜啊?」

蔡怡君這才像是大夢初醒,猛地擠出一個過分燦爛的笑容,聲音尖得有些刺耳。「哎呀,是以璿啊。對啊,買個菜……妳們、妳們感情真好啊,牽手牽這麼緊。」她一邊說,一邊用那種瞭然於心的、黏膩的眼神來回掃視著她們,最後停在夏知予那件明顯過大的、屬於溫以璿的舊襯衫領口上。夏知予的鎖骨還留著昨夜未退的痕跡,在領口的陰影裡若隱若現。

溫以璿感覺到夏知予的手在自己掌心裡輕輕顫了一下,卻沒有掙脫,反而反手回握住了她。那個細微的回應,像是一針強心劑,打在了溫以璿發軟的脊椎上。

「嗯。」溫以璿淡淡地應了一聲,沒有解釋,也沒有像往常一樣急於撇清。她只是牽著夏知予,往自己的屋內退了一步,然後當著蔡怡君的面,將那扇為了通風而敞開的鐵門,緩緩地、卻無比清晰地關上了。

喀嚓。

門鎖落下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內顯得沉重。門外,蔡怡君的塑膠袋又發出了一陣窸窣聲,然後是刻意放輕卻又急促的高跟鞋聲,噠噠噠地消失在電梯關門的鈴聲裡。

夏知予立刻轉過身,背抵著玄關冰涼的牆面,大口大口地喘氣,眼睛卻亮得驚人。「溫以璿……妳剛剛……」

「我知道。」溫以璿還牽著她的手,額頭抵上她的額頭,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帶著同樣急促的心跳聲。「我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她知道,從明天進出版社開始,茶水間的竊竊私語將不再是揣測,而會變成帶著細節的繪聲繪影。她知道洪敏貞那關會更難過。但在那個瞬間,看著夏知予願意為了她去住發霉的閣樓,看著那個十九歲的少女把所有的委屈都往自己身上攬,她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再忍受任何一次為了「安全」而鬆開手的動作。

有些界線,一旦跨過去,就再也退不回去了。

然而,她沒想到,另一條更難跨越的界線,會在不到二十四小時後,以一種更直接、更不容拒絕的方式降臨。

隔天下午,溫美惠從台中北上了。

她沒有事先說要住幾天,只在電話裡用那種不容置喙的語氣說:「妳都三十了,工作也算穩定了,媽媽幫妳約了個好對象,人家張先生年輕有為,妳阿姨都說人很不錯。今晚七點,中山北路那間老師傅台菜,我們一起吃個飯,認識認識。」

溫以璿站在出版社的茶水間裡,聽著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背後是影印機運轉的熱氣和同事們壓低的交談聲。她看著窗外午後雷陣雨來臨前那片灰黃色的天光,胃部一陣緊縮。她想說不,想說她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想說那個人現在就在家裡等她。可話到嘴邊,卻只變成了一句乾澀的:「……好。」

她不敢在電話裡引爆戰場。她太了解溫美惠了,刀子嘴豆腐心,一輩子信奉的都是穩定、婚姻、一男一女組成的家。她對同性戀的態度,是那種典型的台灣母親式的「我尊重別人,但發生在自己女兒身上就是另一回事」的擔憂。她如果現在說了,溫美惠會立刻在電話裡哭,會立刻殺來出版社,會把事情鬧得更大。

傍晚六點半,溫以璿傳訊息給夏知予:「媽媽臨時從台中上來,約了晚餐,會晚點回家。妳先吃,不用等我。冰箱有昨天剩的咖哩。」

夏知予幾乎是秒回:「是相親嗎?」後面跟著一個委屈的貼圖。「妳要去多久?湯我已經在煮了,是妳喜歡的剝皮辣椒雞湯喔。」

溫以璿看著那行字,心口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燙了一下,又酸又軟。她站在捷運中山站出口的騎樓下,雨剛停,空氣裡滿是濕熱的柏油味和機車廢氣的味道。她回覆:「很快就回來。等我。」

老師傅台菜是一間典型的圓桌合菜餐廳,水晶吊燈亮得有些俗氣,冷氣開得極強,與外頭的悶熱形成鮮明對比。溫美惠早早就到了,穿著她最體面的那件碎花襯衫,頭髮也特地去燙過,正熱絡地和已經入座的張宇航聊天。

張宇航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襯衫,頭髮抓過,見到溫以璿進來,立刻站起身,露出他自以為最迷人的笑容。「以璿,來了。阿姨剛剛一直在誇妳,說妳從小就獨立又有想法。」

「媽。」溫以璿叫了一聲,在母親身邊坐下。她能聞到母親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明星花露水味道,混雜著餐廳裡油爆香菇的氣味,讓她一陣暈眩。

整頓飯,幾乎成了溫美惠和張宇航的雙人表演。

「宇航現在在科技業做業務,年薪很不錯的,又在台北有房子,以後妳們結婚,就不用煩惱租屋了啦。」溫美惠一邊替張宇航夾菜,一邊用眼神示意溫以璿也主動一點。「我們以璿就是太文靜了,整天跟書為伍,以後有個人照顧,我們做父母的也才安心啊。」

張宇航也很配合,適時地展現他的體貼與自信。「阿姨別這麼說,以璿很有才華的,我很欣賞她對文學的堅持。像她這樣氣質的女生,現在很少見了。我就是喜歡她這種需要被照顧的感覺。」他說著,試圖將手越過桌面,輕輕碰觸溫以璿放在桌布上的手指。

溫以璿不著痕跡地將手收回,拿起了水杯。杯壁凝結的水珠冰涼,卻壓不住她心底不斷竄升的焦躁。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又一下。

她忍不住在桌下偷偷點開。

夏知予:「湯滾了,妳們吃到哪一道了?」

夏知予:「[照片] 你看,雞肉我有先煎過,很香對不對?」

夏知予:「妳什麼時候回家?有點想妳了。」

最後一則訊息,還附帶了一個小小的、探出頭來的貓咪貼圖。溫以璿盯著那個貼圖,看著照片裡那鍋在瓦斯爐上小火慢燉、冒著細小泡泡的雞湯,看著那個屬於她們的、狹小卻溫暖的廚房一角,忽然覺得眼前這桌豐盛的合菜、這刺眼的水晶燈、這母親殷切的笑容和張宇航那令人不適的碰觸,都變得無比遙遠而虛假。

她的靈魂,早就已經留在大安區那間木地板會發出聲響的老公寓裡了。

「以璿?以璿!人家宇航在問妳話呢,發什麼呆!」溫美惠不滿地用手肘撞了撞她。

「啊,抱歉。」溫以璿回過神,對上張宇航那雙帶著探究與不悅的眼睛。「你剛說什麼?」

張宇航笑了笑,眼底卻沒什麼笑意。「我說,妳最近是不是很忙?我聽說妳們出版社最近很多流言,說妳……收留了一個女學生在住?阿姨剛剛還很擔心呢,怕妳被不懂事的小女生騙了。」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溫以璿最敏感的神經。她握著水杯的手指,瞬間收緊。

「那是我家的事。」她的聲音冷了下來,連溫美惠都愣了一下。

「哎呀,宇航也是關心妳嘛。」溫美惠趕緊打圓場,卻也順勢追問,「對啊,以璿,妳那個房客到底是誰啊?怎麼會讓一個女大生住進來?妳一個單身女生,要注意安全,也要注意名聲啊。」

溫以璿看著母親,看著張宇航,她忽然覺得無比疲憊。這頓飯,再吃下去也只是凌遲。她放下筷子,站起身。

「媽,宇航,抱歉,我今天真的有點不舒服,想先回去了。」

溫美惠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溫以璿!妳這是什麼態度?人家宇航特地空出時間來,妳這樣很沒禮貌欸!」

「阿姨,沒關係,讓她回去休息吧。」張宇航也站了起來,臉上掛著大度的笑,眼神卻死死地鎖著溫以璿。「以璿,那我送妳回去吧,剛好順路。」

「不用了。」溫以璿幾乎是立刻拒絕,語氣中的抗拒讓張宇航的笑容僵了一下。「我自己搭捷運就行。」

她沒有再看他們,拿起包包,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那間冷氣過強的餐廳。衝到街上,夜晚的熱氣重新包裹住她,她才發現自己的背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她立刻掏出手機,撥給夏知予。

「喂?」電話那頭,夏知予的聲音帶著一點剛睡醒的鼻音,背景是除濕機低沉的運轉聲。「妳結束了嗎?」

「我現在回去。」溫以璿的聲音有些啞,「等我。」

她回到公寓時,已經快十點了。屋內只開了一盞客廳的立燈,光線昏黃而溫柔。夏知予蜷縮在沙發上睡著了,身上蓋著溫以璿的薄毯,電視還開著,轉播著無聊的棒球賽,聲音開得很小。餐桌上,那鍋剝皮辣椒雞湯用保溫墊墊著,還冒著一點點微弱的熱氣,旁邊放著兩副碗筷。

溫以璿的心,軟得一塌糊塗,又酸得發疼。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想把毯子替夏知予蓋好,卻不小心碰醒了她。

「妳回來了。」夏知予揉著眼睛坐起來,看到她,立刻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餓不餓?我去幫妳熱湯。」

就在這時,玄關的門被用力推開了。溫美惠提著她的包包,氣沖沖地跟了進來,後面還跟著臉色不太好看的張宇航。顯然,他們並沒有放棄,而是直接跟了過來,想看個究竟。

「溫以璿!妳給我說清楚!」溫美惠一進門,看到沙發上穿著睡衣、頭髮凌亂的夏知予,火氣立刻衝到了頂點。「她是誰?妳不是說妳一個人住嗎?這個女生是誰!」

夏知予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吼嚇得站了起來,下意識地往溫以璿身後躲。

溫以璿將她護在身後,直視著自己的母親。那一刻,她知道,再也躲不掉了。蔡怡君的窺視、出版社的流言、母親的相親,所有若有似無的壓力,都在這個悶熱的夜晚,被逼到了牆角。

她深吸一口氣,聞到了屋內雞湯的香氣,也聞到了母親身上那股令她窒息的花露水味。

「媽,她叫夏知予。」溫以璿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是我喜歡的人。我們在一起了。」

「妳說什麼?!」溫美惠像是被雷劈中,不敢置信地尖叫起來,聲音都變了調。「妳喜歡女生?!妳……妳三十歲了,妳在胡鬧什麼!妳帶壞人家小女生!人家才幾歲?妳負得起責任嗎?妳讓我跟妳爸的臉往哪裡擺!」

她的指責又急又快,每一句都帶著傳統母親最深的焦慮與恐懼。張宇航在一旁,臉色鐵青地看著這一幕,眼神陰鷙地盯著躲在溫以璿身後的夏知予,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一直躲在溫以璿身後的夏知予,聽著溫美惠那些「帶壞」「不負責任」的字眼,看著溫以璿因為母親的指責而微微顫抖的肩膀,一直以來敏感而笨拙的依賴感,在這一刻轉化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勇氣。

她不再躲了。

她從溫以璿身後一步跨了出來,反而站到了溫以璿的身前,用自己尚顯單薄的身體,擋在了溫以璿和溫美惠之間。她仰起頭,直視著眼前這位盛怒的長輩,聲音雖然也在顫抖,卻無比堅定。

「阿姨,妳不要罵她。」夏知予大聲說,眼眶已經紅了,卻一滴淚都沒有掉。「是我先喜歡她的,是我纏著她要住進來的,不關她的事!她沒有帶壞我,是我……是我需要她!」

婆媳般的對峙,在這個狹小的客廳裡驟然形成。空氣凝結,只有那鍋雞湯還在無聲地散發著熱氣。

而站在門口的張宇航,看著那兩個在燈光下緊緊依偎、共同對抗外界的女人,看著溫以璿望向夏知予時那種全然的、心甘情願被需要的脆弱眼神,他眼中最後一點名為「追求」的體面,徹底碎裂,只剩下被當眾羞辱後的、純粹的、不甘的怒火。他拿出手機,螢幕的冷光映著他扭曲的臉,他正一字一句地,在出版社的工作群組裡,打下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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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張宇航的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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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空氣是凝固的。

雞湯的熱氣還在餐桌中央無聲地盤旋,白瓷鍋蓋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隨著時間慢慢滑落,在木紋桌面上留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除濕機在牆角低沉地嗡嗡運轉,卻壓不住那種梅雨季特有的、黏膩的悶熱感。窗外的巷弄剛下過一場午後雷陣雨,柏油路面還濕著,蟬鳴卻已經迫不及待地從對面公園的榕樹上炸開,一聲一聲,敲在緊繃的神經上。

溫美惠的臉色鐵青。她看著擋在自己面前、個子明明比溫以璿矮上半個頭、肩膀卻挺得筆直的夏知予,眼神裡的震怒慢慢轉為一種更複雜的、被冒犯的難堪。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竟然被一個十九歲的小女生用那種近乎悲壯的眼神給堵住了喉嚨。

「阿姨,妳不要罵她。」夏知予的聲音還在抖,尾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顯然是拚了命才把眼淚憋回去。「是我先喜歡她的,是我一直纏著她,拜託她讓我住下來的!她從頭到尾都不想答應,是我每天傳訊息、每天在捷運站等她,是我自己硬要搬進來的。不關她的事,妳要罵就罵我!」

她說得又急又快,像是怕慢一秒,勇氣就會洩掉。單薄的T恤領口因為激動而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上一小片因為緊張而泛紅的皮膚。她的手背在身後,其實正死死地揪著溫以璿的衣襬,指節都發白了。

溫以璿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能感覺到夏知予背部的顫抖,正透過那層薄薄的布料傳到自己手心。她本來因為母親那句「帶壞小女生」「不負責任」而瞬間冰冷的血液,此刻卻因為身前這個笨拙卻奮不顧身的阻擋,而一點一點地回溫,甚至燙了起來。

那是一種被需要的、被堅定選擇的感覺。三十歲以來,她習慣了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得平穩克制,習慣了在編輯台與家庭餐桌之間扮演一個不會出錯的大人。她以為自己早就不需要那種熱烈到近乎莽撞的愛了,卻在這一刻發現,自己渴望被這樣護著,渴望到胸口發疼。

「知予。」她低聲喚了一句,聲音啞得不像話。她伸出手,不再是躲藏,而是從後方輕輕環住了夏知予的肩,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一下。這個動作很小,卻是在溫美惠與張宇航面前,一個再明確不過的表態。

溫美惠的嘴唇顫抖起來:「以璿,妳……妳們……」

一直站在玄關、被徹底晾在一旁的張宇航,終於動了。他臉上那種為了相親而刻意維持的、斯文得體的微笑,已經完全碎裂。便利商店的冷白燈光從巷口斜斜切進玄關,照在他半明半暗的臉上,讓他握著手機的指節顯得格外用力。

他看著客廳裡那兩個依偎在一起的女人。看著溫以璿望向夏知予時,那種全然卸下防備的、甚至帶著一點脆弱依賴的眼神。那不是他認識的、在出版社裡永遠冷靜自持、對他的追求禮貌而疏離的溫以璿。那是一個他從未得到過、也永遠不可能得到的溫以璿。

被當眾羞辱的難堪,混合著追求失敗的不甘,像午後雷雨前不斷堆積的積雨雲,在他胸口轟然炸開。他需要一個出口,需要把這份難堪加倍地還回去。

他低頭,拇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滑動。出版社的工作群組「編輯部大亂鬥」此刻正因為下班時間而安靜著,只有幾則關於明天截稿的提醒。他點開輸入框,一字一句地打下:

「大家還不知道吧?溫以璿最近金屋藏嬌,收留女大生同居,難怪最近心思都不在安德烈那套書上。剛剛還帶回家見家長了,真是精彩。」

按下傳送鍵的瞬間,手機震動了一下,顯示「已送達」。他抬起頭,對著客廳裡的人露出一個扭曲的、報復得逞的笑,然後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鐵門被甩上的巨響,讓玄關那盞感應燈都晃了兩下。

那一夜,溫美惠沒有再多說什麼。她只是用一種極度失望又疲憊的眼神,深深看了女兒一眼,拎起包包離開了。夏知予煮的那鍋雞湯,最後誰也沒有喝,油脂在表面結成了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膜。

溫以璿整夜沒睡。她坐在客廳的地板上,背靠著那張會發出細微聲響的老舊沙發,一遍又一遍地檢查手機。群組裡,張宇航那行字下面,蔡怡君已經回了一個吃瓜的表情符號,李國棟回了個「真的假的?」的貼圖。沒有人直接指責,但那種圍觀的、窺探的沉默,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人窒息。那種被窺視的焦慮,像潮濕的黴菌,沿著牆角悄悄蔓延。

三天後,出版社。

年度續聘考核的期限迫在眉睫,整個編輯部都瀰漫著一種低氣壓。冷氣房的空氣乾燥得讓人喉嚨發緊,影印機的熱氣與紙張的粉塵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屬於截稿期的焦躁氣味。溫以璿為了證明自己並沒有「心思不在工作上」,主動留下來加班,修改安德烈書系最後一本書的宣傳文案。窗外的天色已經全黑,捷運站方向的霓虹燈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辦公桌上切出一道道光痕。

整層樓只剩下她和零星幾個加班的同事。林子琪傳訊息問她要不要一起搭計程車回家,她回了句「再半小時就好」。

就在她揉著發痠的後頸,準備關機時,茶水間的門被推開了。

張宇航走了進來。身上帶著一股濃濃的、混雜著菸味的酒氣,領帶鬆垮地掛在脖子上,臉頰因為酒精而泛著不自然的紅。他顯然是下班後去喝了一攤,又折返回來拿東西,卻沒想到會在這裡撞見溫以璿。

「還沒走啊,溫編輯?」他的聲音有點大舌頭,卻帶著一種刻意的、黏膩的親近。「這麼拚,是想用工作來掩飾什麼嗎?」

溫以璿皺起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與他的距離。「張先生,你喝多了。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她拿起包包想繞過他,卻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他的手掌滾燙而潮濕,力道大得讓她瞬間感到一陣刺痛。

「急什麼?」張宇航的臉逼近了,酒氣噴在她臉上,讓她胃裡一陣翻攪。「溫以璿,我到底哪裡比不上那個小女生?妳寧願搞禁忌、搞師生戀這一套,也不願意正眼看我一下?我追妳這麼久,妳把我當什麼了?」

他話裡的羞辱與佔有慾赤裸裸地暴露出來。這些日子以來被拒絕的怨恨、那天在她家門口所受的屈辱,全部藉著酒精壯膽,一股腦地湧了上來。他另一隻手猛地扣住她的肩膀,將她用力往茶水間的流理台邊推去,整個身體壓了上來,試圖去親吻她的嘴角。

「你放開我!」溫以璿的聲音終於帶上了驚恐。她奮力掙扎,手肘用力撞向他的胸口,高跟鞋在光滑的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流理台上的馬克杯被撞倒,水灑了一地。「張宇航!你瘋了!放手!」

她的力氣在常年坐辦公室的身體裡顯得微不足道。男性的體格優勢在此刻變成了一種絕對的壓制。她能聞到他身上讓人作嘔的酒味,能感覺到他扣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正深深陷進肉裡。理性與罪惡感構築起來的那道防線,在這種純粹的、暴力的越界面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一種冰冷的恐懼從腳底竄上來——如果連自己的界線都守不住,她還有什麼資格去談保護夏知予?

就在這時,茶水間那扇虛掩的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了。

「溫以璿!我給妳帶了宵夜——妳——」

夏知予的聲音戛然而止。她手裡提著一袋還冒著熱氣的永和豆漿,塑膠袋裡的豆漿與蛋餅的香氣還沒來得及散開,就看見了眼前這讓她血液瞬間凍結的一幕。

溫以璿被壓在流理台邊,頭髮散亂,眼眶通紅,領口被拉扯得歪斜。而張宇航正用一種醜陋的姿勢鉗制著她。

那一瞬間,夏知予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都被一種巨大的、野獸般的憤怒所取代。她甚至沒有思考,直接衝了上去,將手裡那袋滾燙的宵夜狠狠砸向張宇航的背部,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雙手死命地去推、去拉、去踹那個男人。

「你幹什麼!放開她!你這個王八蛋!放開她啊!」她的聲音尖銳到破音,帶著哭腔,卻又大得足以劃破整層樓的寂靜。「救命啊!有沒有人啊!快來人啊!」

豆漿的塑膠袋破了,溫熱的液體灑了張宇航一身,也灑在地板上。突如其來的襲擊與尖叫,讓酒醉的張宇航踉蹌著鬆開了手。溫以璿趁機掙脫出來,跌坐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肩膀因為過度的驚嚇而無法控制地顫抖。

夏知予立刻蹲下身,用自己的身體擋在溫以璿身前,像那天在客廳裡一樣,卻比那天更加憤怒、更加顫抖。她張開雙臂,死死地護住身後的人,眼睛通紅地瞪著張宇航,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掉下來。

尖叫聲引來了還在加班的同事。蘇郁雯和吳映潔最先衝了過來,看到茶水間裡的混亂與地上的狼藉,還有溫以璿臉上未乾的淚痕與被抓紅的手腕,立刻就明白發生了什麼。蘇郁雯二話不說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溫以璿身上,吳映潔則立刻擋在門口,厲聲對著還想狡辯的張宇航喝道:「張宇航,你在幹什麼!」

騷動很快驚動了總編洪敏貞與剛從會議室出來的李國棟。洪敏貞穿著一身俐落的套裝,臉色在看到現場後瞬間沉了下來。她以效率著稱,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會影響「公司形象」的私事糾紛。

張宇航卻惡人先告狀,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豆漿,酒醒了一半,卻立刻換上了一副受害者的嘴臉,指著溫以璿和夏知予大聲嚷嚷:「總編,妳別聽她們胡說!是她自己私生活混亂,跟女大學生同居還帶回家,現在又來勾引我不成反咬我一口!我才是被騷擾的!」

他企圖用溫以璿與夏知予的關係來模糊焦點,將一場明確的職場性騷擾,扭曲成一場私生活不檢點的互咬。蔡怡君站在人群後方,眼神閃爍,顯然在等著看好戲。

「你胡說八道!」夏知予氣得渾身發抖,想衝上去理論,卻被溫以璿輕輕拉住了手。

一直沉默的溫以璿,此刻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蘇郁雯的外套還披在她肩上,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清晰的紅痕。她的臉色蒼白,但眼神卻不再是那個在母親面前顫抖、在群組流言裡焦慮的女人。被壓在流理台邊的那幾秒鐘的恐懼與無力,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她心裡某個一直緊鎖的抽屜。

她意識到,隱忍與退讓,從來不會讓界線變得更清晰,只會讓越界的人變本加厲。如果她連在職場上被這樣對待時都選擇沉默,那麼她憑什麼在陽台的夜風裡,對夏知予承諾會保護她?她若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又如何能成為那個讓十九歲的少女安心依賴的大人?

她抬起頭,直視著洪敏貞,一字一句,清晰而穩定地說:「總編,我要正式提出職場性騷擾申訴。就在剛剛,張宇航先生在茶水間對我進行了肢體拉扯與意圖強吻。我的同事蘇郁雯、吳映潔,還有我的……我的伴侶夏知予,都可以作證。張宇航先生長期以來對我有言語上的騷擾,這一點,蘇郁雯她們也都清楚。」

蘇郁雯立刻點頭,聲音堅定:「沒錯,張宇航之前就常在茶水間開一些很不舒服的玩笑,說溫編輯假清高什麼的,我們都聽到了。」吳映潔也跟著附和:「對,他上次還說什麼『女同志是不是都沒試過男人』,超級噁心。」

一直沒有出現的林子琪,在接到蘇郁雯的訊息後,也在十分鐘內趕到了出版社。她一進門,什麼也沒問,只是直接走到溫以璿身邊,緊緊握住了她冰冷的手,對著洪敏貞說:「總編,申訴流程需要有人陪同,我來當以璿的陪同人。」

洪敏貞看著眼前這一幕——一邊是狼狽卻氣焰囂張的張宇航,一邊是雖然狼狽卻眼神堅定的溫以璿,以及她身邊那群毫不猶豫站出來的同事與那個哭得滿臉是淚卻寸步不讓的小女生。她的眉頭緊緊皺起,在「公司聲譽」與「勞務法規」之間飛速地權衡著。

最終,她沉聲說道:「這件事,公司會依照性平程序處理。在釐清之前,所有人都先回去。溫以璿,妳明天先不用進公司,申訴書我會讓人資寄給妳。」

那不是一個溫暖的承諾,卻是一個必須履行的程序。

深夜,兩人終於回到了那間位於大安與中山交界的老公寓。除濕機依舊在運轉,陽台的衣物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夏知予幫溫以璿用冰毛巾敷著手腕的紅痕,動作輕得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溫以璿看著低頭為自己忙碌的少女,看著她哭腫的眼睛和因為憤怒而咬破的嘴唇,心裡那份因為被窺視、被議論而產生的焦慮,第一次被一種更堅硬的東西所取代。

她不再想躲了。

她伸出另一隻沒有受傷的手,輕輕抬起夏知予的下巴,指腹拭去她臉頰上殘留的淚痕,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決心。

「知予,謝謝妳今天衝進來。」她說,眼神溫柔而滾燙。「我以前總覺得,只要我夠克制、夠小心,就能把所有界線都守好。但今天我才明白,有些界線,不是靠退讓就能守住的,是要靠自己大聲說出來。」

夏知予怔怔地看著她。

溫以璿將額頭輕輕抵上她的額頭,兩人的呼吸在悶熱的夏夜裡交纏在一起。

「我不會再隱忍了。」溫以璿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清晰得像一句誓言。「為了妳,也為了我自己。」

然而,她沒有看見,在她手機螢幕再次亮起時,那封來自人資的申訴流程信件下方,還躺著一封來自洪敏貞的、標題為「關於妳的職務安排,請於明日上午十點至會議室詳談」的信件。信件的語氣客氣而冰冷,預示著一場比性騷擾申訴本身,更加艱難的抉擇,正無聲地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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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洪敏貞的最後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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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四十分,溫以璿就醒了。

其實她整晚都沒有真正睡著。除濕機在客廳低沉地嗡鳴著,運轉了一整夜,房間裡的空氣被抽得有些乾燥,喉嚨微微發緊。她側過身,看見夏知予就趴在床沿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那條已經退冰、濕漉漉的毛巾。少女的長髮有些凌亂地散在枕頭上,眼皮哭腫了,嘴唇上那個被自己咬破的小傷口,已經結成了暗紅色的薄痂。昨夜陽台上那句「我不會再隱忍了」言猶在耳,堅定得像是一把剛淬過火的刀,可在天光亮起的此刻,那封來自洪敏貞的信件提醒,卻像一盆無聲的冷水,順著她的脊椎慢慢往下流。

她輕手輕腳地起來,沒有吵醒夏知予。把毛巾放回廚房的水槽,替她把薄被往上拉了一點。木質地板在她赤腳踩過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唔。她站在浴室鏡子前,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圈已經淡成粉紅色的指痕,昨晚張宇航留下的蠻力,像一個難堪的烙印。她用冷水反覆沖著臉,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夏知予在她要出門前醒了,迷迷糊糊地從房間追出來,頭髮還翹著一撮。

「妳要去出版社了嗎?」她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一把抓住溫以璿的手腕,又立刻像被燙到一樣鬆開,小心翼翼地改握住她的指尖。「那個……洪總編的信,我昨天不小心看到了。妳不要擔心,我今天下課後會去跟系上的老師說,我可以作證,昨天真的是張宇航——」

「沒事。」溫以璿打斷她,聲音放得又輕又穩。她伸手把夏知予翹起的那撮頭髮撫平,指尖順勢滑過她發燙的耳廓。「這是我的工作,妳好好去上課,打工不要遲到。中午記得吃飯,咖啡店的冷氣很強,外套要帶著。」

她像平常一樣交代著,像一個叮囑妹妹的姊姊。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快得有些失控。

「晚上等我回來。」她最後說,傾身在夏知予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很輕的吻。那個吻帶著牙膏的薄荷味和一點點熬夜後的苦澀。「一起吃飯。」

台北的梅雨季已經過了,卻迎來了更悶熱的盛夏。早上八點的空氣就已經是黏稠的,捷運中山站的人潮洶湧,冷氣與人味混雜在一起。溫以璿站在擁擠的車廂裡,抓著冰涼的拉環,看著車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三十歲,穿著剪裁俐落的襯衫,踩著低跟鞋,在一家不上不下的出版社裡做著熱愛卻微薄的工作。她曾經以為這樣的平穩就是答案,只要夠安靜、夠克制,就能把生活過成一面無波的湖。可夏知予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午後雷陣雨,毫無預警地砸進她的湖裡,激起的漣漪再也無法平復。

出版社的辦公室一如往常,冷氣開得很強,鍵盤敲擊聲此起彼落。但溫以璿一走進去,就感覺到那種細微的、針刺般的視線。茶水間裡,蔡怡君正和兩個同事低聲說話,看見她進來,立刻露出一個過分親切的笑容,聲音卻不大不小,剛好能讓經過的人聽見。

「以璿早啊,昨天還好嗎?聽說……很精彩呢。」

溫以璿沒有回應,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林子琪已經在那裡等她了,桌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黑咖啡。

「喝點,壓壓驚。」林子琪壓低聲音,毒舌的臉上難得沒有開玩笑的神情。「人資那邊我幫妳盯著,張宇航那個王八蛋今天請假沒來,說是身體不適,噁心死了。等等十點的會,妳記住,不管洪敏貞說什麼,妳都不要馬上點頭。陳老師跟靜嵐姐等一下也會來。」

溫以璿握著溫熱的紙杯,指尖卻是冰的。「謝謝。」

上午十點,會議室。

這間小小的會議室沒有窗戶,日光燈慘白,冷氣的出風口正對著會議桌,吹得人手腳發涼。洪敏貞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鐵灰色的套裝,妝容一絲不苟,面前放著一疊文件和一台筆記型電腦。她對面的,是溫以璿。

「以璿,找妳來,是想談談妳接下來的職務安排。」洪敏貞的語氣客氣得近乎公式化,卻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首先,關於昨晚張宇航的事情,公司已經收到妳的正式申訴,人資會按照流程處理,這點妳不用擔心。公司絕對不會容許職場性騷擾。」

她頓了一下,交叉放在桌上的手,輕輕敲了敲桌面。

「但是,以璿,妳應該也明白,一家出版社的聲譽和團隊的穩定,同樣重要。」她的視線落在溫以璿臉上,像在評估一件商品的瑕疵。「最近關於妳的私生活,在公司內部引起了很多討論。我昨天也接到了幾通關切的電話。這對我們正在洽談的幾位作者,還有通路,都造成了不小的困擾。我們是做書的,形象很重要。」

溫以璿的胃微微收縮起來。她知道正題要來了。

洪敏貞將一份文件輕輕推到她面前。「所以,為了保護妳,也為了保護公司,我這裡有兩個方案,妳可以考慮。第一,妳轉調到行政支援部門,負責版權的行政庶務和倉儲管理,薪資不變,但不再負責編務。工作單純,也比較不會被外界議論。第二,如果妳覺得轉調不適合,那公司也尊重妳的選擇,可以由妳主動請辭,公司會按照年資給予資遣費,並且開立非自願離職證明,不會影響妳日後求職。」

會議室的空氣彷彿凝結了。只有冷氣運轉的細微嗡鳴。

洪敏貞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上了一絲近乎誘惑的、偽善的溫柔。

「當然,以璿,我們共事這麼多年,我是真的欣賞妳對文學的堅持。」她嘆了口氣,像一個為後輩著想的長輩。「如果……如果妳能處理好私生活的問題,讓那些不必要的流言平息。比如說,和那位夏同學保持一點適當的距離,畢竟她還在念大學,妳們之間……或許也只是一時的迷惘。只要妳願意,我可以幫妳壓下所有聲音,妳的編輯職位,絕對不會動搖。文學線還是需要妳的。」

那一瞬間,溫以璿只覺得血液往頭上衝,又在下一秒變得冰冷。這不是選擇,這是交換。用她的愛情,去交換她的職位。用夏知予,去換取洪敏貞口中的「穩定」。

門就在這時被輕輕敲響了。

陳柏蒔和葉靜嵐一起走了進來。陳柏蒔是出版社待了二十年的資深主編,溫以璿剛進來時就是她的實習生,一頭俐落的短髮,眼神永遠平靜而通透。葉靜嵐則是另一條書系的總監,向來與洪敏貞不對盤,卻極為賞識溫以璿挑書的眼光。

「洪總編,不好意思打擾了。」陳柏蒔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分量。她拉開椅子坐下,看了溫以璿一眼,眼神裡是安撫。「我們聽說了今天的會,想來聊聊。以璿手上的『島嶼回聲』書系,下半年要推的兩本翻譯小說,版權和譯者都是她親自去談下來的,現在正是關鍵期。這個時候把她調去管倉庫,對公司來說,損失太大了。」

「是啊,洪總編。」葉靜嵐也接著說,語氣更直接。「現在紙本市場這麼辛苦,我們好不容易有以璿這樣還願意相信文學、願意慢慢磨一本好書的編輯。轉型的時候,需要的是她的這種堅持,不是把她推開的理由。至於私生活,我們出版社什麼時候開始要用員工的感情狀況來考核績效了?那以後是不是還要規定編輯不能離婚、不能單身?」

洪敏貞的臉色沉了下來,但對著兩位資深同事,她也不好直接發作。「兩位,我明白妳們愛護後輩的心。但公司的考量是全面的。現在外面的流言已經影響到作者對我們的信任,這是事實。我們不能假裝沒看見。」

會議室裡陷入了短暫的爭論,溫和卻尖銳。溫以璿坐在那裡,聽著兩位導師為自己據理力爭,心裡翻湧的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更深的疲憊與清明。她看著洪敏貞那張精明而現實的臉,忽然覺得無比陌生。她在這裡待了七年,加班到深夜,為了一本書的封面和文案與美編爭執不休,為了一個句點的用法和譯者來回討論數十封郵件。她把青春和熱情都給了這個地方,換來的卻是在她最需要被支持的時候,一紙以愛為名的要脅。

她的沉默,讓會議室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溫以璿緩緩抬起頭,她的手不再冰冷。她看向洪敏貞,也看向陳柏蒔和葉靜嵐,最後,她的視線落在會議桌那光滑的倒影上,彷彿能看見那個在悶熱公寓裡,等著她回家的少女的身影。

「洪總編,謝謝妳給我選擇。」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在寂靜的會議室裡沒有一絲顫抖。「也謝謝陳老師,靜嵐姐,願意為我說話。」

她深吸了一口氣,冷氣的乾燥讓她的鼻尖有些刺痛,但她的腦子從未如此清醒。

「轉調行政,我做不到。那不是我熱愛的工作,我沒有辦法假裝自己可以接受。」她一字一句地說,彷彿在對過去那個總是退讓、總是壓抑的自己做一次徹底的告別。「請辭,我接受。但我不是被迫離開,我是自己選擇離開。」

洪敏貞的眉頭挑了起來。

「我會辭去正職編輯的職位。」溫以璿繼續說,眼神平靜而堅定。「但我希望能以特約編輯的身分,繼續完成『島嶼回聲』後續的兩本書。這是我對作者和譯者的承諾,我想負責到底。至於其他的時間,我會開始自由接案。我相信,我的能力,不只依附在這張辦公桌上。」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很淡、卻帶著光的笑容。

「至於我的私生活,那是我的人生。我不會用它來交換任何東西。因為那是我好不容易,才敢握住的自由。」

走出出版社大樓時,正是午後兩點。台北的天空陰沉沉的,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一場雷陣雨正在醞釀,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溫以璿抱著一個小小的紙箱,裡面只有幾本她參與過的書、一個馬克杯和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她沒有回頭。

她沒有搭捷運,而是慢慢地走路回去。風開始大了,巷口便利商店的塑膠門簾被吹得啪啪作響。她傳了一封簡訊給夏知予:「我下班了,在走回家的路上。」

夏知予幾乎是秒回:「這麼早!我在家!我煮了湯!」後面還跟著一個可愛的貼圖。

走到熟悉的巷口時,雨點已經開始落下,一滴一滴砸在發燙的柏油路上。夏知予就站在公寓的騎樓下等她,手裡撐著一把透明的傘,穿著簡單的T恤和短褲,露出一雙修長的腿。她一看到溫以璿懷裡的紙箱,笑容就僵住了。

「以璿……妳的箱子……」

溫以璿走到她面前,把紙箱放在地上,接過她手中的傘,順勢將她整個人都攬進傘下。雨聲漸大,敲打在傘面上,噼啪作響,隔絕了整個世界。

「我辭職了。」溫以璿輕聲說,語氣卻像是說著一件再自然不過的小事。「從明天起,我就是自由工作者了。特約編輯,時間更彈性,說不定以後還能接更多有趣的案子。」

夏知予的眼睛瞬間就紅了,大顆大顆的淚珠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和雨水混在一起。「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如果不是我住進來,如果不是被蔡怡君看到,妳就不會……妳就不會為我放棄工作……」她哽咽著,肩膀劇烈地顫抖,伸手想去碰那個紙箱,又縮了回來,充滿了罪惡感。

溫以璿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她放下紙箱,雙手捧起夏知予哭得通紅的臉,用拇指溫柔地拭去她不斷湧出的淚水。

「傻瓜,哭什麼。」她的聲音溫柔得像是要化開在雨裡。「看著我,知予。」

夏知予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我不是為妳放棄的。」溫以璿的眼神深邃而滾燙,倒映著少女慌亂的臉。「我是為我自己選擇的。選擇不再讓別人用我的工作來威脅我的生活,選擇不再為了所謂的穩定,就把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藏起來。」

雨下得更大了,巷子裡的行人紛紛奔跑起來。騎樓下,只有她們兩個人。

「洪敏貞要我用分手來換工作,我做不到。因為我發現,比起那個位子,我更想每天回家都能看到妳,更想光明正大地牽著妳的手,走在這條巷子裡。」溫以璿的額頭抵上夏知予的額頭,兩人的呼吸都帶著潮濕的雨氣。「這份自由,是妳帶給我的。所以,該說謝謝的人是我。」

說完,她不再給夏知予任何自責的機會,低頭吻住了她。

這個吻帶著雨水的涼意和淚水的鹹味,卻又無比炙熱。溫以璿吻得珍重而深入,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和虧欠都吻去,只剩下確信。夏知予先是僵住,隨後便緊緊地攀住她的肩膀,踮起腳尖,生澀卻用力地回應著,在雨聲的掩護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

長長的一吻結束,兩人都有些喘息。夏知予把臉埋進溫以璿的頸窩,緊緊抱著她,再也不肯放開。

雨還在下,紙箱被雨水打濕了一角。溫以璿一手撐著傘,一手抱著懷裡失而復得的珍寶,覺得從未如此輕鬆過。辭去正職的惶恐,在這個擁抱裡,竟淡得像一縷煙。

然而,就在她們相擁的騎樓後方,那棟老舊公寓的三樓樓梯間,一個撐著黑色雨傘的身影,已經靜靜地站了許久。

夏知微看著樓下在雨中擁吻的兩個人,看著妹妹緊緊依偎在前女友懷裡的模樣,握著傘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眼底翻湧的情緒,是震驚、是憤怒,更是一種被徹底背叛的、冰冷的恨意。她的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一封剛剛寫好、還未寄出的信件,收件人是——夏家父母。

雨聲,成了最好的遮掩,也預告著,下一場風暴,已經抵達了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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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夏知予的打工與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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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溫以璿的吻落在夏知予的唇上時,騎樓外的雨正打在人行道的磁磚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傘面很小,兩個人為了擠進同一把傘的陰影裡,肩膀緊緊貼著,夏知予的髮尾還滴著水,溫以璿的外套肩頭也已經被雨絲浸得發暗。那個吻一開始帶著一點急切的、近乎確認的力道,像是要把剛剛在紙箱邊緣交換的那些關於自由與選擇的言語,全部用身體再說一次。但很快就軟了下來,變得綿長而珍重。

溫以璿能嚐到雨水的涼,還有夏知予眼淚裡淡淡的鹹。她一手撐著傘,一手扣在夏知予的後頸,指腹貼著那截被雨水浸得微涼的皮膚,拇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夏知予先是整個人僵了一下,像是沒料到在這種剛哭過、狼狽又敞開的時刻會被這樣吻著,隨後便像是終於找到了著力點,雙手緊緊攀住溫以璿的肩,踮起腳尖,笨拙卻用盡全力地回應。那聲細微的嗚咽被雨聲很溫柔地吃掉了,只剩下兩個人交錯的、變得急促的呼吸。

很久之後,溫以璿才稍稍退開一點,額頭抵著夏知予的額頭。兩個人都有些喘,傘下的空氣悶熱而潮濕,混著彼此身上淡淡的洗髮精味道。

「回家吧。」溫以璿低聲說,聲音有點啞,「紙箱要濕透了。」

夏知予把臉埋進她的頸窩,用力點頭,聲音悶悶的:「嗯。」

她們沒有看見,在她們身後那棟屋齡三十年的舊公寓,三樓與二樓之間的轉角窗台邊,有一把黑色的長傘靜靜收著。夏知微站在那裡,已經站了很久。樓下騎樓的燈光昏黃,將那個擁吻的剪影拉得很長,清楚地映在她眼裡。她握著傘柄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手機螢幕在昏暗的樓梯間亮著,是一封已經打好、光標停在「傳送」鍵上的電子郵件,收件人那一欄,寫著爸、媽。雨水順著她傘尖往下滴,在磨石子地板上積成一小灘水漬。她看著妹妹像隻歸巢的小動物一樣緊緊依偎在溫以璿懷裡的模樣,看著溫以璿低頭替夏知予撥開黏在臉頰上的濕髮的溫柔,胸口翻湧的情緒讓她幾乎無法呼吸。震驚、憤怒,還有一種被最親近的兩個人同時背叛的、冰冷的難堪。最後,她沒有按下傳送,也沒有出聲叫住樓下的人。她只是慢慢地、極輕地往後退了一步,讓自己的身影重新隱入更深的陰影裡,然後轉身,無聲地走下樓梯,消失在雨幕的另一頭。

溫以璿一手撐傘,一手吃力地抱起那個已經濕了一角的紙箱,和夏知予一起小跑著衝進公寓的鐵門。樓梯間一如既往的潮濕,牆角有淡淡的霉味,感應燈因為年久而有些遲鈍,慢了半拍才亮起。木質的扶手摸起來有點黏膩。

回到三樓的家,玄關的燈一打開,冷氣房裡乾燥的空氣和除濕機低沉穩定的運轉聲立刻包圍過來,與外頭的悶熱大雨形成兩個世界。

「快去沖一下,別感冒了。」溫以璿把紙箱放在客廳角落,催促著。夏知予的瀏海濕答答地貼在額頭上,白色T恤的肩線也透出底下內衣的顏色,她卻不肯先去洗澡,只是站在玄關,直直地看著溫以璿。

「妳先。」她說,「妳也淋濕了。」

那語氣裡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對等。溫以璿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很淺,卻讓她整個人一直緊繃的輪廓都柔和下來。

「好,一起。」她說,「浴室夠大,輪流會更久。」

那晚她們輪流在那間狹小的浴室裡沖了熱水澡。浴室的鏡子蒙上一層厚厚的蒸氣,殘留著兩個人不同沐浴乳混在一起的、溫暖而私密的香氣。溫以璿拿著吹風機,照例讓夏知予坐在化妝台前替她吹頭髮。熱風嗡嗡作響,夏知予的頭髮又細又軟,指尖滑過頸間時,那點殘留的涼意很快就被熱風驅散。夏知予透過蒙著霧氣的鏡子看著身後的人,溫以璿的眼神專注而安靜,不再像前幾日那樣總飄向遠方。那一刻,夏知予忽然覺得,辭職這件事,或許真的如溫以璿所說,不是犧牲,而是一種選擇。

梅雨季拖得很長,但盛夏還是以一種蠻橫的方式擠了進來。隔天早上,蟬鳴在巷弄裡很早就開始嘶嘶作響,陽台的陽光白得刺眼。溫以璿醒來時,身邊已經空了。客廳傳來輕輕的動靜,她踩著會發出細微聲響的木地板走出去,看見夏知予已經換上了咖啡店的深綠色圍裙制服,正蹲在玄關綁鞋帶。餐桌上放著一杯已經做好的冰咖啡,還有一張用磁鐵壓在冰箱上的新便條紙。

「以璿:我先去中山店早班,下午回學校,下課後直接去出版社幫安德烈老師的新書發表會場佈。晚餐不用等我,我會吃店裡的員工餐。知予留。」字跡比以前更用力,好像要透過筆跡證明什麼。

溫以璿拿起那杯冰咖啡,指尖立刻傳來沁涼。這是夏知予最近的常態。自從那天雨中的長談後,她像是忽然被什麼按下了加速鍵。

為了分擔房租,也為了證明自己不是被包養、不是躲在姊姊前女友身後的小孩,夏知予把原本一週三天的咖啡店打工,增加到了五天。清晨六點就要起床去開店,站八小時的吧台,記住每一種燕麥奶與濃縮的比例,忍受客人在尖峰時段的不耐煩。下午她又趕回學校上課,傍晚則到溫以璿以前任職的那間中型文學出版社去當工讀生,幫忙校對、寄書、處理讀者來信。出版社裡的人都知道她是溫以璿的室友,一開始對她多有照顧,後來發現這個十九歲的女孩做事俐落、對書的細節異常敏銳,反而真心喜歡起她來。

最讓溫以璿意外的是安德烈新書發表會的那天。

那是出版社轉型後很重要的活動,請來了定居台灣多年的法籍作家安德烈,地點選在華山附近的獨立書店。溫以璿以特約編輯的身分被邀請回去協助,遠遠就看見穿著正式黑色套裝、化了淡妝的夏知予站在入口處負責接待。她不再是那個在家裡會因為泡麵太燙而呼呼吹氣、會賴在沙發上把腳丫翹到溫以璿膝蓋上的女孩了。她拿著簽到板,笑容得體,用流利的英文與中文引導外賓入座,遇到有讀者問起書中關於台北潮濕氣候的隱喻,她甚至能自然地接上幾句自己的解讀。陽光透過書店的玻璃屋頂灑下來,落在她認真的側臉上。溫以璿站在人群外,看著那個在自己的世界裡發光的少女,心口湧上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心疼。是那種看著對方為了追上自己的腳步而拚命奔跑的心疼。她知道夏知予的工時有多長,知道她每天回到家時小腿有多痠,知道她為了那場發表會熬夜背了多少資料。

但更多的,是驕傲。一種近乎眩目的驕傲。

活動結束後,客人都散了,書店只剩下工作人員在收拾椅子。夏知予終於脫下高跟鞋,光著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溫以璿走過去,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按了按僵硬的肩頸。

「表現得很好。」溫以璿輕聲說,「安德烈剛剛還問我,那個很會介紹他書的漂亮接待是不是中文系的學生。」

夏知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疲憊一掃而空,像隻被順毛的小貓,得意地揚起下巴:「那當然,我可是做足了功課。我把他的《雨季來信》重看了兩次,還做了筆記呢。」

「這麼拚,是想證明什麼?」溫以璿故意問。

夏知予卻收起了玩笑的表情,很認真地看著她。書店昏黃的燈光下,她的眼神清亮而堅定。

「想證明我可以跟妳並肩站在一起。」她說。

那天晚上,她們沒有直接回家。兩個人在附近的熱炒店簡單吃了晚餐,回到那間舊公寓時,已經過了十點。除濕機還在低沉地轉著,冷氣讓室內保持著剛好的涼爽。夏知予沒有像往常一樣癱在沙發上,而是從房間裡抱出一個資料夾和一台筆記型電腦,鄭重其事地在客廳的餐桌前坐下。

「溫以璿,我們來算帳吧。」她說,語氣像是要開一場很重要的會議。

溫以璿挑眉,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算什麼帳?」

夏知予把資料夾打開,裡面是她這個月所有打工的薪資單、出版社工讀的時數表,還有一張手寫的收支表。「房租、水電、瓦斯、管理費,還有除濕機的電費。」她一項一項指給溫以璿看,字跡工整,「我算過了,我這個月如果加上發表會的津貼,剛好可以負擔一半的房租。下個月開始,我想跟妳平分。」

她又抽出另一張紙,上面畫著表格。「還有家務。我以前好像都把事情丟給妳,垃圾都是妳在倒,廁所也是妳在刷。以後我們重新分配,一人一週輪流,或者照我們擅長的分也行。我會學著煮飯,雖然現在只會煮泡麵和煎蛋。」

溫以璿看著那張充滿生活感的表格,忽然覺得鼻頭有點酸。十九歲的夏知予,用一種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在試圖抹平她們之間那道因為年齡、經濟與人生經驗而自然形成的落差。她不是在逞強,她是在很努力地,想要成為一個平等的伴侶。

「妳不需要這麼急的。」溫以璿伸手,覆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夏知予的手因為長時間碰水和搬重物,指腹有點粗糙了。

「我需要。」夏知予反手握住她,很用力,「以璿,我知道妳比我大十一歲,妳有工作、有存款,可以照顧我。但我不想一直當被照顧的那個妹妹。我不想讓妳的同事、讓我姊、讓妳媽媽覺得,我只是個依賴妳的小孩。這樣我們的關係,永遠都會被看輕。」

她頓了頓,聲音有點哽咽,卻還是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完:

「我想站在妳身邊,不是躲在妳身後。我想讓所有人知道,是我選擇了妳,也是妳選擇了我。我們是一樣的。」

餐桌的燈光暖黃,照在兩個人交疊的手上。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巷子裡便利商店的燈光透過紗簾,溫柔地填滿了這個悶熱的夏夜。溫以璿看著眼前這個為了獨立而努力、眼角還帶著一點熬夜的紅血絲的少女,那些長久以來盤旋在她心裡的、關於權力不對等的焦慮,關於「我是不是在誘拐一個太年輕的靈魂」的自我質疑,在這一刻,被一種更堅定的、被平等與尊重所支撐的愛意,輕輕地化解了。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被她安置、被她保護的前女友的妹妹了。她是夏知予,一個正在學著為自己負責、也為這段關係負責的,大人。

「好。」溫以璿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笑意,「那我們就重新擬定同居契約。」

她拿起筆,在那張收支表的最下方,寫下新的約定。兩個人頭靠著頭,一起在冰箱上貼上新的便條紙。舊的那張寫著「記得繳電費」的紙條被取下,換上了一張寫著「七月房租:溫以璿 1/2,夏知予 1/2。垃圾:單週知予,雙週以璿。晚餐:一起煮,一起吃。」的新紙條。磁鐵喀噠一聲吸上去,像是一個小小的、卻無比莊重的儀式。

貼完後,夏知予像是完成了什麼大事,整個人鬆懈下來,軟軟地靠在溫以璿肩上。溫以璿順勢抱住她,下巴抵著她的髮頂,聞到她髮間還殘留著的、書店裡淡淡的紙張與咖啡混合的香氣。

「好累喔。」夏知予小聲抱怨,卻是笑著的。

「那去洗澡,今晚我幫妳按腳。」溫以璿說。

就在這時,溫以璿放在餐桌上的手機,毫無預警地震動起來。螢幕亮起,來電顯示是一個她再熟悉不過、卻在此刻讓她心頭一緊的名字——夏知微。

而夏知予口袋裡的手機,幾乎在同一秒,也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媽。

兩個人對視一眼,客廳裡剛剛還溫暖而安穩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除濕機的運轉聲、遠處的蟬鳴,都變得無比清晰。那場被雨聲暫時掩蓋的風暴,終究還是以一種最直接的方式,敲響了她們剛剛才試圖用平等與愛重新加固的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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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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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的嗡鳴聲在過分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溫以璿放在餐桌上的那支手機,螢幕亮起,白色光線映在木紋桌面上,來電顯示的三個字像一根細針,準確地扎進她剛剛才鬆懈下來的神經——夏知微。

幾乎在同一秒,靠在她肩上的夏知予口袋也傳來震動。她慌忙坐直身子,掏出手機,螢幕上跳動的是「媽」。

兩個人都沒有立刻接起來。

客廳裡那台日立除濕機仍在低沉而規律地運轉著,嗡——嗡——的聲音混著窗外午後雷陣雨過後,巷弄裡殘留的蟬鳴,一起填補了那幾秒鐘被按下靜音鍵的空白。陽台外晾著的衣服,有夏知予新買的、印著小雛菊的白色短襪,有溫以璿那件洗到發軟的深藍色襯衫,在夏夜的燈光下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影子拉長在斑駁的木質地板上。

冰箱上,新貼的那張便條紙還牢牢地被磁鐵吸著。「七月房租:溫以璿 1/2,夏知予 1/2。」那行用黑色原子筆寫下的字,筆跡一剛一柔,挨得那樣近。

夏知予抬起頭看她,眼神裡有慌亂,有恐懼,還有一絲被抓包的、無所遁形的難堪。她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溫以璿深吸了一口氣。悶熱的空氣帶著除濕機過濾後特有的、乾燥而微溫的氣味,吸進肺裡卻覺得有些發緊。她伸手,輕輕覆上夏知予抓著手機而指節發白的手背,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然後滑開了自己的手機。

「喂,知微。」她的聲音盡量維持著平穩,甚至是編輯對作者時那種溫和而克制的語調。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卻是壓抑過後、結著冰的冷。

「以璿,妳現在跟知予在一起嗎?」夏知微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我剛剛打給媽,媽說知予已經兩個禮拜沒接家裡電話了。我打給她,她也不接。我猜,她跟妳在一起。」

她的語氣不是疑問,是陳述。溫以璿能想像電話那頭的夏知微,此刻大概正站在她那間位於信義區、高樓層、永遠整齊得像樣品屋的套房裡,化著精緻的妝,指尖輕敲著大理石中島的桌面,用那種理性到近乎苛刻的口吻,審判著別人的人生。

「她在我這裡。」溫以璿沒有否認。事到如今,任何謊言都只會讓情況更難堪。她感覺到身旁的夏知予渾身一僵,原本接起又迅速掛掉母親來電的手,緊緊揪住了自己衣襬。

「我現在過去。」夏知微的聲音更沉了幾分。「二十分鐘後到妳家樓下。我們需要談一談,溫以璿,關於妳辭職的事,關於妳跟我妹妹的事。」

她刻意在「我妹妹」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電話被掛斷,嘟嘟的忙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溫以璿緩緩放下手機,手心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她要來了?」夏知予的聲音很小,帶著顫抖。她剛剛只聽見溫以璿的那半句話,卻已經能拼湊出全部的風暴。

溫以璿點點頭,伸手將她攬進懷裡。少女的身體有些僵硬,髮間那股淡淡的、混合著書店紙張與咖啡豆的甜香,此刻卻混雜了一絲因緊張而冒出的、微鹹的汗味。

「別怕。」溫以璿低聲說,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後頸,那裡的皮膚細膩而溫熱。「有我在。」

話是這麼說,可她自己的心臟也在胸腔裡擂鼓般跳動。夏知微這個名字,曾經代表過她二十五歲時一段平穩卻最終因價值觀分歧而走向平淡的戀情,代表過一個她以為已經妥善處理、和平封存的過去。但此刻,這個名字卻化身為最鋒利的審判者,要來清算她與她親妹妹之間,這段連她自己都還在學習如何定義的、禁忌而濃烈的情感。

罪惡感像潮濕的梅雨,再一次無聲地漫過她的腳踝。

接下來的十五分鐘,是漫長的等待。夏知予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在客廳裡不安地踱步,一下子把剛剛算帳時散在餐桌上的發票收進抽屜,一下子又把沙發上的抱枕拍得整整齊齊。溫以璿知道,她是在用整理來掩飾慌亂。

「知予,過來。」溫以璿坐在那張已經有些塌陷的布沙發上,對她伸出手。

夏知予走過來,被她拉著坐下。兩人的膝蓋在狹窄的沙發上不經意地碰觸著,傳來熟悉的體溫。溫以璿握住她冰涼的手,用自己相對溫暖的手掌將其包裹住。

「等一下,不管妳姊姊說什麼,妳只要說妳自己想說的話就好。」溫以璿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不要為了保護我而說違心的話,也不要因為害怕就退縮。妳已經十九歲了,妳有權利為自己的感情做主,知道嗎?」

夏知予用力地點點頭,眼眶卻已經紅了。「可是……她一定會很生氣。她從小就管我管得很嚴……她會不會告訴爸媽……會不會去學校……」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那份剛剛才在「同居契約」上建立起來的、要與溫以璿並肩而立的勇氣,在原生家庭的陰影面前,顯得那樣單薄而搖搖欲墜。

溫以璿心疼地將她額前散落的髮絲撥到耳後,指尖滑過她發燙的臉頰。「那就讓她說。我們一起面對。」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計程車關門的砰然聲響,緊接著,公寓那扇老舊的鐵門被用力推開,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高跟鞋敲擊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清脆、急促,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人的神經上,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她們三樓的家門口。

門鈴被按響,急促的兩聲。

溫以璿深吸一口氣,起身去開門。木質地板在她腳下發出細微的聲響。

門一打開,夏知微就站在門外。

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是精緻而冷淡的妝容,手裡提著一個名牌包,整個人與這間充滿生活氣息、甚至有些雜亂的老舊公寓格格不入。她的目光越過溫以璿,直接落在客廳裡站起來的夏知予身上,那眼神裡混合著擔憂、憤怒與一種被背叛的、難以置信的痛楚。

「知予。」她先叫了妹妹的名字,聲音卻是對著溫以璿說的。「妳讓開,我要跟我妹妹說話。」

她逕自換了鞋,走進這個她曾經也來過幾次、卻從未想過會以這種方式再次踏入的空間。她的視線掃過客廳,掃過那張寫著平分房租的便條紙,掃過餐桌上還沒收起的、兩個人一起算帳的收支表,掃過陽台上並肩晾曬的衣物,最後,定格在夏知予緊緊抓著溫以璿衣袖的手上。

那一瞬間,她的眼神銳利得像刀。

「夏知予,過來。」她命令道。「到姊姊這裡來。」

夏知予下意識地往溫以璿身後縮了半步,卻沒有過去。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夏知微的臉色更加難看。

「溫以璿,」她終於將矛頭轉向這個曾經的戀人,聲音因為壓抑著怒火而微微顫抖。「妳就是這樣報答我的嗎?我當初把知予託付給妳,是因為我信任妳,覺得妳成熟、穩重,可以照顧她。我把我最疼的妹妹交給妳,結果呢?妳就是這樣照顧她的?照顧到床上去?」

尖銳的話語像鞭子一樣抽在空氣中。客廳裡的溫度彷彿瞬間降至冰點。

夏知予的臉唰地一下白了,她猛地抬頭,「姊!妳在說什麼!」

「我說錯了嗎?」夏知微冷笑一聲,那笑容裡沒有半點溫度。「溫以璿,妳三十歲了,知予才十九歲,大一都還沒念完。妳是她的房東,是她姊姊的前女友,是她在台北唯一的依靠。妳利用她的依賴,利用她對妳的崇拜,誘拐她,這不是誘拐是什麼?妳不覺得可恥嗎?」

「我沒有誘拐她。」溫以璿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她站在夏知予身前半步,像一堵牆,擋住了夏知微大部分的、帶著刺的目光。她的手在身後,緊緊回握著夏知予的手,給予她力量。「我承認,一開始讓知予住進來,的確是因為對妳的虧欠感。我覺得當年提分手的人是我,我有責任照顧妳的家人。但後來的一切,不是誘拐,是兩情相悅。」

「兩情相悅?」夏知微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個為了一段不倫戀,連正職工作都可以不要的人,跟我談兩情相悅?溫以璿,妳為了她從出版社辭職,轉去當什麼不穩定的特約,妳以為這很偉大嗎?在我看來,這根本就是不負責任!是戀愛腦!妳拿妳的未來,拿我妹妹的未來在開玩笑!」

她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我已經跟媽說了,媽氣得血壓都升高了。爸也知道了,他說明天就要上台北來把知予帶回去。溫以璿,我告訴妳,我不只會告訴爸媽,我還會告訴妳們學校、告訴妳以前出版社的同事,讓所有人都看看,妳這個所謂的文學編輯,私底下是怎麼對待自己前女友的未成年妹妹的!」

「我已經成年了!」一直沉默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的夏知予,終於爆發了。

她從溫以璿身後站了出來,雖然身體還在發抖,但聲音卻是前所未有的大,前所未有的堅定。那份直率而笨拙的勇氣,在這一刻,化作了刺破姊姊權威的、最鋒利的針。

「夏知微!我已經十九歲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喜歡誰,想跟誰在一起,是我自己的事,不用妳來批准!」她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卻倔強地不去擦拭。「妳從小到大什麼都要管我,管我穿什麼、交什麼朋友、念什麼科系。我聽妳的話,考上了國立大學,念了妳覺得有前途的科系。但這一次,我不想聽妳的了!我喜歡以璿,是我自己選的,不是她誘拐我!是她在我被張宇航騷擾的時候保護我,是她在我打工到半夜的時候給我留燈、給我煮泡麵,是她在我說想平分房租的時候,認真把我當成一個大人來尊重!這些妳都做不到!妳只會用命令的口氣跟我說話!」

這一長串話,像是積蓄了十九年的委屈與叛逆,一次性地傾瀉而出。夏知微被妹妹這突如其來的、強硬的反抗震住了,她愣在原地,臉上滿是錯愕與受傷。

溫以璿也怔住了。她看著身旁這個哭得滿臉是淚、卻挺直了背脊的少女,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酸楚而滾燙的感動與驕傲。這就是她愛上的夏知予,直率、坦蕩,即使笨拙,即使脆弱,卻敢於為愛站出來。

她輕輕拭去夏知予臉上的淚水,然後轉向夏知微,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知微,對不起,當年跟妳分手,的確是我不好。但我們分手,不是因為誰對不起誰,是因為我們的價值觀不合。妳追求的是穩定、高效、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生活,而我想要的,是即使不穩定、即使會受傷,也要忠於自己內心感受的生活。我們早就已經不適合了,這份虧欠感,是我自己加諸在自己身上的枷鎖,不該由知予來承擔。」

她頓了頓,握緊了夏知予的手,與她十指緊扣,將那份宣告展示在夏知微面前。

「至於現在,我對知予,是認真的。不是一時衝動,不是彌補,更不是妳口中的誘拐。我愛她,欣賞她的勇敢,欣賞她的真誠。我辭去正職,不是為她放棄工作,是為我自己選擇一種更自由、更能忠於文字也忠於內心的工作方式。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決定,與她無關,卻也與她有關——因為她讓我明白,人生不該只有一種被社會規定的、安穩的活法。」

「妳……妳們……」夏知微看著她們緊扣的雙手,看著妹妹臉上那種她從未見過的、為愛而生的堅定光芒,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她所構築的、關於妹妹應該如何被保護、關於前女友應該如何保持距離的理性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一種巨大的、被雙重背叛的羞辱感與失控感攫住了她。

「好,好得很。」她後退一步,抓起自己的包,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尖銳而扭曲。「溫以璿,夏知予,妳們會後悔的。妳們以為愛情就能當飯吃嗎?妳們以為台北這個城市對妳們這種關係會有多寬容嗎?等爸媽來了,等學校知道了,等妳投稿到處碰壁、付不出下個月房租的時候,妳們就知道今天有多天真了!」

她撂下這句惡狠狠的詛咒,轉身就朝門口走去。高跟鞋重重地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用力拉開那扇老舊的鐵門,力道之大,讓門框都為之震動,牆上那張新貼的便條紙被震得晃動了一下,磁鐵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砰——!

鐵門被狠狠地摔上,巨大的聲響在狹小的樓道間迴盪,震得樓上住戶的狗都跟著吠叫起來。

客廳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除濕機仍在不知疲倦地運轉著,窗外的蟬鳴不知何時又變得聒噪起來。

夏知予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冰涼的地板上。溫以璿立刻跟著蹲下,將她緊緊地抱進懷裡。

少女的身體在她懷中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哭聲終於再也忍不住,化作嚎啕大哭。她將臉深深地埋在溫以璿的頸窩裡,溫熱的淚水迅速濡濕了溫以璿的衣領。

「以璿……對不起……對不起……」她一邊哭,一邊反覆地道歉,為姊姊的惡言,為即將到來的、來自家庭的更大風暴。

溫以璿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地抱緊她,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手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髮。她的下巴抵著少女汗濕的髮頂,聞到那股熟悉的甜橘香,此刻卻被淚水的鹹味所覆蓋。她的眼眶也紅了,卻強忍著沒有讓淚水掉下來。因為她知道,此刻,她必須是那個更堅強的人。

兩個人就這樣相擁著,坐在散落著收支表與發票的地板上,坐在這個剛剛才用一張便條紙宣告了平等與愛,卻又立刻被現實的風暴席捲得一片狼藉的家裡。

不知過了多久,夏知予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溫以璿口袋裡的手機,卻再一次,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

這一次,來電顯示不再是夏知微。

螢幕上,跳動的是一個讓她們兩人同時心頭一緊的名字——

溫美惠。

是溫以璿的母親。

而與此同時,樓下傳來了夏知微打電話的聲音,即使隔著一層樓板,那壓抑著怒火、對著電話那頭喊出的「媽,妳一定要來把她帶回去」的話語,依然清晰地、鑽進了這個剛剛才經歷了一場攤牌、正相擁而泣的、狹小而悶熱的公寓裡。

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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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搬離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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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還在震動。

嗡——嗡——嗡——,溫以璿口袋裡的震動透過薄薄的睡褲布料,震得她大腿發麻。螢幕亮著,溫美惠三個字在黑暗的客廳裡顯得特別刺眼,像一枚被按在傷口上的圖釘。

樓下,夏知微的聲音隔著老公寓薄薄的樓板,依然清晰地鑽上來。她刻意壓著怒氣,卻壓不住音量,對著電話那頭一字一句地說:「媽,妳一定要來把她帶回去。這件事不能再拖了,妳知道她跟誰住在一起嗎?是溫以璿!是我的前女友!」

夏知予整個人抖了一下,下意識地抓緊了溫以璿的衣襬,指節都泛白了。她剛哭過,眼尾還紅著,鼻尖也是紅的,髮絲黏在臉頰上,整個人看起來又小又可憐。

溫以璿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機按掉了。不是掛斷,是靜音。她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地板上,彷彿這樣就能把那個名為現實的世界暫時隔絕在外。

「先不接。」她低聲說,聲音有點啞,卻很穩。「接起來,現在也說不清楚。」

她感覺到懷裡的少女輕輕點了頭,卻沒有鬆開手。夏知微摔門離開不過十分鐘,玄關的拖鞋還一正一反地倒著,客廳的空氣裡還殘留著爭吵時急促的呼吸與汗味,除濕機低沉地嗡嗡轉著,試圖吸乾這個梅雨季永遠吸不乾的潮氣。

沉默了很久,夏知予才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以璿……我們這樣,是不是真的給妳帶來很多麻煩?」

溫以璿皺起眉:「不要又說對不起。」

「不是對不起。」夏知予把臉從她肩窩裡抬起來,眼睛裡還漾著水光,卻很認真地看著她。「我今天在咖啡店,聽到有客人在聊,說文學院有個大一的女生,被出版社的編輯包養才拿到工讀。雖然沒有指名道姓,可是……我知道是在說我。怡君也傳訊息給我,說系上的群組有人在問,我是不是跟妳住在一起。」

流言像是台北午後那種看不見的悶熱,不知不覺就滲進了每個縫隙。溫以璿的心沉了一下。這比洪敏貞的最後通牒更讓她無力,那是一種無孔不入的、被放在茶水間與餐桌上咀嚼的眼光。

「還有我媽……我姊剛剛那樣打電話,我媽明天一定會上台北。」夏知予咬著下唇,聲音開始發抖。「我不想妳因為我,一直被推到那個位置。轉成特約之後,妳的案子已經變少了,如果我媽再來鬧,妳的同事、妳的作者要怎麼看妳……」

她說到這裡,忽然像是下定了決心,猛地坐直身體,擦掉眼淚。「以璿,我搬回宿舍住一陣子好不好?」

溫以璿愣住了。

「只是暫時。」夏知予急急地補充,好像怕她誤會。「讓彼此都冷靜一下,也讓外面的聲音先過去。學校宿舍還有床位,許念慈說可以幫我跟舍監說。我白天還是可以來幫忙,晚上就回去住……這樣,妳工作也比較不會被影響,我媽跟我姊那邊,我也比較好說話。等事情淡了,我就再搬回來。」

她說得條理分明,甚至有點過於懂事,懂事得讓溫以璿心疼。這個十九歲的女孩,總是用一種笨拙卻直率的方式,想要證明自己不是依附。想要並肩,而不是成為負擔。

溫以璿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散落在地板上的那張新寫的同居契約便條紙,上面用夏知予圓圓的字跡寫著房租平分、家事輪流,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墨水被剛才的眼淚暈開了一點點。

她想說不要走,想說我可以處理,想說我們才剛學會怎麼樣平等地住在一起。但她也明白,如果此刻用挽留去綁住對方,那份愛就變成了另一種束縛。短暫的分開,或許是讓這段被太多眼光盯著的關係,能夠呼吸的唯一方式。

「好。」溫以璿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如果這是妳想做的,那就去做。」

夏知予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這一次是因為被允許離開而更加不捨。

兩個人沒有再多說什麼,很有默契地開始收拾。夏知予從陽台的儲藏室裡拖出兩個還算乾淨的紙箱,是當初溫以璿搬家時留下來的,膠帶撕開時發出刺啦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公寓陷入一種搬離前夜特有的、低氣壓的安靜。夏知予把次臥衣櫃裡的衣服一件件摺好放進紙箱,她的衣服本來就不多,佔了衣櫃的一半,現在收起來,那一半的空蕩就顯得特別明顯。書桌上的原文書、散亂的耳環、那罐用了半罐的甜橘味護手霜,一樣樣被收進去。溫以璿坐在地板上幫她把書本疊好,兩人的膝蓋不時碰到,卻沒有人躲開。

「這個要帶走嗎?」溫以璿拿起冰箱上那張用磁鐵貼著的插畫便條,是夏知予畫的兩個火柴人一起吃泡麵,旁邊寫著「記得買蛋!」。

夏知予接過去,指尖摩挲了一下,「不用,貼在這裡吧。回來還看得到。」

紙箱封起來,卻沒有馬上搬走,就堆在次臥的牆角,像一個小小的、沉默的紀念碑。做完這一切,已經快十一點了。悶熱的空氣裡,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

溫以璿從冰箱裡拿出兩罐冰啤酒,是林子琪上次來時留下的金牌台灣啤酒。她們就那樣坐在散落著膠帶與紙箱的地板上,背靠著沙發,拉開拉環,清苦的酒氣混著冷氣房的乾燥,漫了開來。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夏知予喝了一口啤酒,臉頰立刻紅了起來,抱著膝蓋小聲說。「那時候我去妳跟我姊的租屋處找她,妳開門,穿著一件很大的白襯衫,頭髮還沒吹乾,皺著眉問我找誰。我還以為妳很兇。」

溫以璿笑了,那是今晚第一個真正的笑容。「我那天趕截稿,整個人都很煩。妳穿著高中制服,提著一個超大的行李箱,站在門口一直鞠躬,說『姊姊好』,我還以為是走錯棚的迎新。」

「後來呢,停電的那個晚上。」夏知予的聲音變得更輕,帶著酒氣的暖。「整個巷子都黑掉,只有我們這棟還有妳那支露營燈。妳幫我吹頭髮,說怕我感冒。」

溫以璿當然記得。那個颱風夜,風雨拍打著陽台的鐵窗,除濕機停擺,屋子裡又悶又濕。她讓停電後不敢一個人待著的夏知予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用毛巾一點點幫她擦乾頭髮,再用吹風機的餘溫慢慢吹。指尖滑過少女纖細的後頸時,對方輕輕顫了一下,那個顫抖,讓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界線正在融化。

「還有深夜的泡麵。」溫以璿接著說,眼眶有點熱。「妳期末考熬夜,我加班回來,我們在廚房分一碗來一客,妳總是把蛋跟蔥都挑給我,說妳不喜歡吃。」

「我明明就很喜歡吃!」夏知予破涕為笑,眼淚卻又跟著滑下來。「是想留給妳吃嘛,笨蛋。」

那些細碎的、被重複了無數次的日常,此刻每一件都被啤酒的苦味泡得發亮。她們聊著,笑著,偶爾沉默,只是碰一下手中的啤酒罐。木質地板會發出細微的聲響,陽台晾著的衣物少了一半,影子也變得稀疏。

溫以璿放下啤酒罐,轉過身,很認真地看著夏知予的眼睛。「知予,聽我說。」

夏知予也放下罐子,有點緊張地回望她。

「這間房間,我不會動。」溫以璿指了指那間已經打包好的次臥,聲音很輕,卻像是一個承諾。「妳的書桌、妳的衣櫃,我都會留著。除濕機會繼續開著,衣櫃裡我會放新的除濕包。這間房間,永遠為妳保留。不管妳在宿舍住一個禮拜,還是一個月,這裡永遠是妳的家。妳想回來,隨時開門進來就好,不用敲門,也不用問。」

夏知予的眼淚徹底潰堤了。她一直忍著的、那種「我不想走」的委屈與不捨,終於在這句話裡被允許釋放。她用力搖頭,哽咽著說:「我不想走……以璿,我一點都不想走……我不想回那個四個人擠一間、有門禁、半夜還會有人打呼的宿舍……我想跟妳住在一起,想每天早上看到妳在廚房煮咖啡……」

「我知道。」溫以璿張開手臂,把哭得發抖的女孩緊緊抱進懷裡,讓她的眼淚再一次濡濕自己的衣領。「我知道妳不想走,我也不想讓妳走。」

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像那個停電的夜晚一樣,撫摸著她的頭髮。在悶熱的、堆滿紙箱的客廳裡,她終於明白,愛不是把對方緊緊綁在身邊,而是在風暴來的時候,給對方一個可以暫時躲避、卻永遠不必擔心會消失的港口。

短暫的分離,或許是為了更長久的同行。

夏知予在她懷裡哭了很久,直到啤酒都變溫了,蟬鳴也漸漸稀疏。她抬起頭,帶著濃濃的鼻音問:「那……我明天早上再走好不好?今晚,讓我再睡一次這裡。」

溫以璿點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好。今晚,我們都在家。」

兩人相擁著,誰也沒有再提樓下那通電話,沒有再看那支被靜音的手機。她們以為這個夜晚可以就這樣溫柔地過完,以為分離的決定已經是最大的考驗。

卻沒有聽見,樓下的大門,在深夜十一點半,被人用鑰匙從外面打開了——

高跟鞋踩在老舊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而急促地,一步步往樓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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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空房間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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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在深夜十一點半的老公寓樓梯間裡被無限放大,清脆、急促,一下一下敲在木質地板的悶響之前。

溫以璿幾乎是瞬間就僵住了。

夏知予還趴在她的胸口,眼尾哭得發紅,鼻尖上還沾著一點啤酒泡沫的氣味,整個人因為那句「明天早上再走好不好」而好不容易鬆懈下來的肩膀,又在一瞬間繃緊。她抬起頭,茫然地看向玄關的方向,聲音細得像蚊子,「……有人?」

鑰匙插入鐵門鎖孔的喀嚓聲,比任何午後雷陣雨的悶雷都更讓人清醒。

這間屋齡三十年的老公寓,隔音向來不好,樓下大門的彈簧門關上的回彈聲、二樓鄰居拖椅子的聲音,溫以璿住了五年早已習慣。可是這一次,是她的家門。她沒有給過夏知予以外的任何人備份鑰匙,除了——

門被推開了。

門口站著的是溫美惠。

她穿著一身為了白天上教會而準備的淺色套裝,手裡提著一個保溫鍋,即便在悶熱的夏夜,妝髮依舊一絲不苟。高跟鞋,燙得捲翹的短髮,還有那張一看到客廳裡散落的紙箱、地板上兩個空啤酒罐、以及緊緊抱在一起的兩個女生時,瞬間沉下來的臉。

「以璿,」溫美惠的聲音不大,卻有著刀子嘴特有的、先關心後審判的力道,「這麼晚了,妳電話都不接,媽媽不放心,拿備份鑰匙過來看看。樓下管理員說妳燈還亮著……」她的視線慢慢移到夏知予身上,從她哭腫的眼睛、隨意紮起的馬尾,到她身上那件明顯是溫以璿的寬大T恤,停頓了整整三秒。「這位是……知予吧?子琪有跟我提過。」

空氣凝結了。

夏知予下意識地想從溫以璿懷裡退開,卻被溫以璿的手臂更用力地扣住了腰。那是一個極短暫卻極明確的表態。溫以璿站起身,木質地板因為她的動作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她把夏知予半擋在身後,聲音盡量保持平穩,「媽,妳怎麼這個時間過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好不好?知予明天一早要回學校。」

「明天再說?」溫美惠把保溫鍋放在餐桌上,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裡頭是她下午燉好的雞湯。「妳跟夏家那個大女兒分手的事,我是從別人口中聽到的。現在妳又跟人家的小女兒住在一起,妳要媽媽怎麼明天再說?以璿,妳今年三十歲了,不是十九歲談戀愛可以說走就走的年紀。」她沒有大聲罵,她的指責永遠是包裹在關心裡的,「媽媽不是反對,媽媽是擔心妳。擔心妳糊塗,擔心妳被人說話,擔心妳以後怎麼辦。」

那句「被人說話」像一根細針,刺進了悶熱的空氣裡。

夏知予的臉一點一點白了,她緊緊攥著溫以璿T恤的下襬,指節發白。她想說些什麼,想像那天面對夏知微一樣大聲地說「是我喜歡她的」,可是在長輩面前,在那種溫柔卻不容置喙的審視下,十九歲的勇敢忽然變得笨拙而詞窮。

最後是溫以璿開了口。她沒有辯解,也沒有把母親推出門,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拿起桌上的保溫鍋,低聲說:「媽,湯我收到了,謝謝妳。很晚了,妳先回去休息,有什麼事,過幾天我回去吃飯再好好跟妳說,好不好?」

那是一種屬於大人的、克制的逐客令。溫美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低著頭的夏知予,終於沒有再多說什麼。她踩著來時的高跟鞋,一步步又走下了樓梯,鐵門在身後喀嚓一聲關上。

直到樓下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夏知予才像是被抽乾力氣一樣,整個人滑坐在地板上,抱住膝蓋。

「對不起……」她把臉埋進膝蓋裡,聲音悶悶的,「是不是因為我,害妳被媽媽罵了。」

「不是妳的錯。」溫以璿跟著她一起坐下來,背靠著那個已經半空的紙箱,伸手把人重新攬進懷裡。「是我沒有處理好。是我讓妳得在這種時候,還得面對這些。」

那一晚,她們誰也沒有再睡好。夏知予還是留了下來,睡在那間次臥的單人床上,溫以璿在客廳坐了很久,聽著除濕機低沉的運轉聲,一直到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地睡著。隔天清晨六點,夏知予拖著那個塞得鼓鼓的行李箱,輕手輕腳地走過會發出聲響的木質地板,在玄關處換鞋。溫以璿站在臥房門口,看著她,眼眶有點紅。

「到了宿舍傳訊息給我。」她說。

夏知予用力點頭,拉開門,又回頭看了她一眼,才小聲說:「以璿,妳要記得吃早餐。還有……我的那盆薄荷,麻煩妳幫我澆水。」

門關上了。

接下來的一週,公寓裡的次臥,再次空了。

空得有點過分。

溫以璿是在第二天打掃時,才真正意識到那種空蕩的。夏知予搬走時沒有把東西全帶走,她說宿舍放不下,只帶了當季的衣服和教科書,書桌上還留著那盞她常開到半夜的檯燈,牆角還堆著幾個來不及摺好的紙箱。可是那種「有人住過」的痕跡一旦失去了主體,就變成了一種更折磨人的提醒。

浴室裡,甜橘調的洗髮精味道還沒有散去。溫以璿習慣用無香的洗髮精,那股甜膩又清新的味道,明明之前還嫌過有點太年輕,現在卻在每次洗澡時,都像一雙手一樣輕輕蒙住她的口鼻。她會不自覺地多沖兩次水,想把味道沖淡,卻又在關掉水龍頭後,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氣。

冰箱門上,用磁鐵貼著的那張插畫便條也沒有撕。那是夏知予某個熬夜趕報告的晚上隨手畫的,畫的是兩個人擠在小小的餐桌前吃泡麵,Q版的溫以璿皺著眉頭說「不要挑食」,Q版的夏知予則吐著舌頭。旁邊用原子筆寫著:「以璿的泡麵分我一半,妳的煩惱也分我一半!」字跡圓圓的,還畫了一個笑臉。溫以璿每次打開冰箱要拿牛奶,都會看到它。

陽台上的衣物也少了一半。之前總是擠得滿滿的晾衣桿,現在只剩下溫以璿自己的幾件襯衫和長褲,在夏夜的風裡顯得有些孤單。傍晚的午後雷陣雨過後,巷弄裡的濕氣會漫上來,除濕機在客廳角落低沉地嗡嗡運轉,聲音在沒有人說話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地板也不再隨時發出吱呀聲了,因為只有一個人的重量。

溫以璿以特約編輯的身分在家工作,出版社讓她專心處理安德烈新書的校對與宣傳文案,時間自由,卻也讓她失去了用加班來逃避思考的藉口。筆電開著,文件停在第三頁,游標閃爍了半個小時也沒有往前移動一個字。她的視線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手機。

沒有訊息。

她放下,又拿起。還是沒有。

到了第三天,她終於忍不住,主動傳了一句:「宿舍還習慣嗎?床會不會太硬?」

對方幾乎是秒回:「超硬!而且室友會打呼,半夜還有人用鍵盤打報告,吵死了!而且沒有木地板的聲音,我翻身都覺得好大聲,怕吵到別人,都不敢動。」後面還附上一個哭哭的表情符號。那種帶著抱怨卻又撒嬌的語氣,讓溫以璿盯著螢幕,不自覺地笑了出來,心口卻更悶了。

這份悶,被林子琪敏銳地捕捉到了。

週四的晚上,林子琪提著一手台啤和一包鹹酥雞,用備份鑰匙直接開門進來,一進門就大聲抱怨:「小姐,妳是住在北極嗎?冷氣開這麼強,是想把自己凍成標本?」她把食物往餐桌上一放,環顧一週,毒舌本性立刻發作,「嘖嘖,夏小妹妹不在,妳這裡根本是凶宅現場。怎麼,自由的單身生活過得很爽嗎?爽到三天沒洗頭?」

溫以璿沒好氣地把抱枕丟過去,「妳來幹嘛?」

「來看看妳死了沒。」林子琪拉開一罐啤酒,毫不客氣地窩進沙發裡,那是夏知予最常窩的位置。「我說溫以璿,妳少來了。妳以為妳把人家推回宿舍是什麼偉大的成全?我跟妳說,這叫鴕鳥。妳們兩個明明就相愛,搞什麼為了彼此好的分開戲碼,演給誰看?給妳媽看還是給夏知微看?」

溫以璿沉默地喝了一口酒,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那股燥熱。

「我沒有推開她,」她低聲說,「是她自己說想證明可以獨立,我……我也覺得應該尊重她的決定。」

「尊重個屁。」林子琪翻了個白眼,「獨立是妳們兩個人一起面對這個世界,不是叫妳把她丟回那個四人宿舍發霉。妳問問妳自己,妳是怕她依賴妳,還是怕妳自己太依賴她,怕到不敢承認妳根本不想讓她走?若真愛,就該主動去爭取,去跟她說『回來吧』,而不是在這裡聽除濕機的聲音聽到失眠。」

林子琪的話,像一把鑰匙,直接捅開了溫以璿這幾天刻意維持的平靜。

隔天下午,換許念慈來了。她是來幫夏知予拿遺漏在公寓的教科書的,一進門看到溫以璿,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又有點不好意思。「溫編輯好!知予她……她在宿舍一直失眠欸。」許念慈是個藏不住話的女孩,一股腦地倒出來,「她說宿舍的床單味道不對,沒有妳的味道。還說晚上想去陽台講電話,結果陽台有人在抽菸,她只能躲在廁所裡跟妳傳訊息。她明明就超想回來的,但又怕給妳添麻煩,怕妳覺得她不夠獨立。」

許念慈走後,公寓又安靜了。

溫以璿坐在那間空蕩的次臥門口,看著裡頭那張鋪得整整齊齊、卻沒有人睡的床。傍晚的光線從巷弄斜斜地切進來,照在薄薄的灰塵上。她忽然明白了,這一週的回音,根本不是寂寞而已。那是一種選擇題被錯置的感覺。

她們都以為,獨立就是分開,就是各自證明自己可以活得很好。可是真正的獨立,從來不是把對方推開,而是在看清了所有壓力、所有眼光之後,依然堅定地選擇再次同住。選擇讓那個人的甜橘香再次充滿浴室,選擇讓那張插畫便條永遠貼在冰箱上,選擇讓陽台的衣物再次擠得滿滿的。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起來。

是夏知予傳來的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宿舍硬梆梆的上下舖,是她那張只鋪了一半的床,還有窗外灰濛濛的宿舍中庭。下一秒,又跳出一行字:

「以璿,我今晚可以回去嗎?我不想證明什麼獨立了,我只想跟妳一起住。我們重新寫那張同居契約好不好?這一次,我想寫『我們選擇住在一起』。」

溫以璿的心,像是被那個悶熱午後的第一滴雨,重重地砸中了。她幾乎是顫抖著,立刻回覆:「好。我等妳。」

她站起身,走到陽台,把那盆有點枯黃的薄荷重新澆了水,然後把次臥的窗戶打開,讓風吹進來。她聽見樓下傳來捷運列車經過的微弱震動,聽見遠處便利商店的門鈴聲。她知道,那個會讓木質地板再次發出吱呀聲的人,正在趕來的路上。

而就在她轉身準備去玄關等候時,放在客廳桌上的筆電,跳出了一封新的電子郵件通知——寄件人是安德烈,標題寫著:「以璿,新書發表會的最終流程,期待那天見到妳與妳的『那位幹練的小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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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安德烈的新書發表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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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電螢幕的光還亮著,那封來自安德烈的信就這樣靜靜地躺在收件匣最上方。

「以璿,新書發表會的最終流程,期待那天見到妳與妳那位幹練的小幫手。」

溫以璿盯著那行字,指尖無意識地在觸控板上輕輕摩挲。幹練的小幫手。安德烈總是這樣,用他那帶著法國口音卻無比精準的中文,輕描淡寫地點破她刻意迴避的親暱。她還來不及細想,玄關處就傳來了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

不是俐落的一次轉開,而是帶著試探的、輕輕的兩次轉動,像是怕吵醒什麼,又像是怕自己不被允許進入。木質地板隨即發出熟悉的、細微的吱呀聲。

夏知予站在門口,背著那個已經有點舊的帆布後背包,額前的瀏海上還沾著一點被午後雷陣雨打溼的痕跡。她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臉頰因為一路從捷運站小跑步過來而泛著薄紅,呼吸還有點喘。她的腳邊沒有紙箱,只有一把收起來的、還在滴水的折疊傘。

「我回來了。」她小聲地說,聲音有點啞,像是怕太大聲,這個家就會再次消失一樣。

溫以璿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陽台與客廳的交界處,看著這個女孩。次臥的窗戶已經被她打開,晚風正把薄荷被重新澆過水後的清涼氣味,一絲絲地送進屋內。除濕機低沉的嗡鳴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溫柔。

她走過去,沒有給對方任何猶豫的時間,直接伸手將那個微濕的、還帶著外面潮熱空氣的身軀,緊緊地抱進懷裡。夏知予身上的味道,混合著雨水、捷運車廂裡的冷氣味,還有那股專屬於她的、甜橘沐浴乳的香氣,瞬間填滿了溫以璿空蕩了一週的感官。

「怎麼這麼快?不是說要搭捷運?」溫以璿的聲音悶在她的髮間。

「我用跑的,從中山站出來的時候,剛好看到妳傳的『好。我等妳。』我就跑起來了。」夏知予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甕聲甕氣地說,「我怕妳等太久,又改變主意。」

溫以璿的心被這句話狠狠地揪了一下,又酸又軟。她收緊手臂,輕拍著她的背。「不會了。以後都不會了。」

當晚,她們沒有急著去談那張新的同居契約。兩人只是並肩坐在客廳那張已經有點塌陷的布沙發上,分食著夏知予在巷口便利商店隨手買來的關東煮。熱氣在冷氣房裡氤氳成一小團白霧,夏知予把吃了一半的蘿蔔,很自然地餵到溫以璿嘴邊,溫以璿也沒有閃躲,就著她的筷子吃了下去。這種無聲的、瑣碎的共享,比任何誓言都更能證明,她們又回到了同一個屋簷下。

「明天的發表會,」溫以璿想起筆電上的信,「安德烈說很期待見到妳。」

夏知予眼睛一亮,隨即又有點緊張地坐直身體。「真的嗎?可是我明天要穿什麼?我只有之前打工面試穿的那套深藍色套裝,會不會太學生氣了?」

「不會,妳穿什麼都好看。」溫以璿看著她,語氣溫柔卻認真,「明天,妳就當我的同事,不是我的……」她頓了頓,臉頰微熱,「不是我的同居人就好,專業一點,讓安德烈看看妳有多幹練。」

夏知予用力地點點頭,像是接到了什麼重大任務。

隔天下午,中山區赤峰街的「春秋書店」外,午後雷陣雨剛停。空氣中還殘留著柏油路被雨水沖刷過後的腥味,混合著巷弄內咖啡館飄出來的烘焙香。獨立書店一樓的空間不大,卻被佈置得極為溫暖,木頭層架上擺滿了安德烈的新書《里斯本的雨季》,封面是低飽和度的藍灰色,像極了台北的梅雨。

溫以璿穿著一身俐落的米白色襯衫與西裝褲,長髮被整齊地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她站在入口處,手裡拿著流程表,正在與書店主理人確認麥克風的音量。她的神情是工作時的沉靜與專注,那是夏知予在這三個月同居生活中,偶爾會在深夜看到的、屬於編輯溫以璿的側臉。冷靜,自持,彷彿任何情緒都能被她妥善地編排在標點符號之間。

直到她看見夏知予從後場走出來。

夏知予穿上了那套深藍色的套裝。西裝外套的剪裁讓她原本纖細的肩線顯得挺拔,窄裙下的小腿筆直,腳上是一雙有點跟的黑色低跟鞋。她把微卷的長髮紮成了低馬尾,臉上化了淡妝,唇色是溫以璿從未見過的、成熟的豆沙色。她抱著一疊簽名板與媒體名單,步伐穩定地穿梭在讀者與攝影記者之間,輕聲地引導動線,替遲來的記者找座位,替緊張的讀者倒水。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而有條理。

那一瞬間,溫以璿有些恍惚。她一直以為夏知予是需要被照顧的,是會在深夜抱著膝蓋坐在她房門口說睡不著的女孩,是會把泡麵的荷包蛋全部夾給她的、笨拙而依賴的少女。但眼前的夏知予,卻在另一個她不曾參與的世界裡,展現出了截然不同的一面。幹練,俐落,甚至帶著一點點不容置疑的專業感。那是屬於十九歲,即將邁向二十歲的、正在長成大人的夏知予。

內心深處,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翻湧上來。有驕傲,有驚艷,更有一種近乎陌生的、心悸般的悸動。原來,她喜歡的女孩,不僅僅是會對她撒嬌的那一面,還有這樣能在人群中發光的模樣。這種發現,讓她對知予的渴望,不再只是照顧與佔有,而多了一份平等的、想要並肩的尊重。

發表會進行得非常順利。安德烈用法文與中文交替分享他在台北駐村時的寫作軼事,溫以璿的主持沉穩而溫柔,適時地將話題引導至書中關於「雨」與「等待」的意象,台下不時傳來會心的笑聲與掌聲。夏知予一直站在最後一排的陰影處,抱著資料,卻始終抬著頭,目光沒有離開過台上的溫以璿。

結束後的簽書會,人潮漸漸散去。書店裡只剩下淡淡的紙張與油墨味,以及冷氣機運轉的聲音。安德烈坐在長桌後簽下最後一本書,抬起頭,對著正在整理問卷的溫以璿,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

他用法文輕輕說了一句,然後轉為中文:「以璿,妳今晚表現得很好。但是,我必須告訴妳,妳的眼睛,今晚只有在看台下的時候,才是真正發光的。」

溫以璿一愣,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夏知予正蹲在地上,認真地將散落的文宣品一張張撿起,收進紙箱。她額前有些汗濕的髮絲貼在頰邊,卻渾然不覺。

「那個女孩,」安德烈闔上筆蓋,聲音溫和而篤定,「妳看著她的時候,眼神是不一樣的。那是很好的愛,不要把它藏起來。在我的國家,我們會為這樣的眼神乾杯。」

溫以璿的臉頰瞬間燙了起來。這不是來自家人的審視,也不是來自同事茶水間的流言,這是一種來自創作者的、純粹的肯定。彷彿她與知予之間那些在悶熱房間裡滋生的、帶著罪惡感的曖昧,在這一刻,被翻譯成了一種可以被祝福的語言。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春秋書店後方的安靜巷弄裡,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以及遠處中山站傳來的、捷運進站的隱約廣播聲。晚風終於帶來了一絲盛夏難得的涼意。

夏知予換回了自己的帆布鞋,正踮著腳想把書店後門的燈關上,一隻微涼的手,就從身後輕輕地牽住了她的。

是溫以璿。

沒有在玄關的試探,沒有在客廳的刻意保持距離。在這個沒有除濕機、沒有木質地板、完全公開的巷弄裡,溫以璿主動地、緊緊地扣住了她的手指。她的掌心有點薄汗,卻異常堅定。

「以璿姊姊?」夏知予驚訝地回過頭,眼睛在路燈下亮得驚人。「會被看到……」

「讓他們看吧。」溫以璿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夏知予心中那潭總是擔憂他人眼光的湖水,漾開了一圈圈安穩的漣漪。「我們不是說好了,這一次,要寫『我們選擇住在一起』嗎?選擇,就不該躲藏。」

夏知予的眼眶有點濕潤,隨即用力地回握住她,甚至調皮地用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兩人就這樣牽著手,沿著赤峰街的紅磚道,慢慢地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去。她們沒有搭車,而是選擇在晚風中散步回大安區的家。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對這座城市宣告,她們的選擇。

回到公寓樓下時,溫以璿習慣性地打開了一樓那排老舊的鐵皮信箱。裡面除了帳單與廣告傳單,還靜靜地躺著一封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寄件人那一欄,用鋼筆寫著一個她無比熟悉、卻已經許久未見的名字——葉靜嵐。

那是她大學時期的恩師,也是引領她走入文學編輯這條路的啟蒙者。信封很厚,裡面似乎不只一封信。

溫以璿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她抬頭看向身旁的夏知予,夏知予正好奇地湊過來看。信封上,除了葉靜嵐的名字,還有一行小小的手寫字:「致以璿,關於妳的未來,我們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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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葉靜嵐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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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牛皮紙信封比想像中還要厚重。

溫以璿指尖捏著信封的邊角,紙張略微粗糙的纖維感透過指腹傳來,在一樓昏黃的感應燈下,葉靜嵐三個字是用深藍色的鋼筆墨水寫的,筆劃沉穩,轉折處帶著她一貫的力道。那行小字「致以璿,關於妳的未來,我們談談。」讓她的心跳沒來由地加快了半拍,像是被什麼溫柔而準確地點了名。

「好厚喔。」夏知予湊過來,鼻尖幾乎要貼上信封,身上還帶著剛從赤峰街一路牽手走回來時沾染的晚風與微汗的氣味。「葉老師耶,妳常常提到的那個葉教授對不對?教現代文學的那個?」

「嗯。」溫以璿把信封收進帆布袋裡,動作比平常多了一分小心,彷彿那重量會因為晃動而洩漏什麼。「上去再看吧。」

她沒有說的是,從安德烈發表會的後巷一路牽著夏知予的手走回來,那份「讓他們看吧」的勇氣其實還在指尖發燙。路人的目光、書店櫥窗的倒影、夏知予回握時用拇指摩挲她手背的細微觸感,都還殘留在皮膚上。而這封來自過去的信,像是從另一個時空準確地投遞到這個剛剛決定不再躲藏的夜晚,讓她既期待又有種近鄉情怯的惶恐。

老公寓的樓梯間一到梅雨季就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著一樓住戶煮晚餐的油煙。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一盞一盞亮起,木質扶手被無數住戶磨得發亮。夏知予走在前半步,很自然地替她擋開了二樓那扇總是半掩、會突然被風吹開的鐵門。回到三樓,鑰匙轉開喀擦一聲,除濕機低沉而規律的嗡鳴立刻迎了上來,客廳維持著她們離開前的樣子,紙箱已經拆得差不多了,屬於夏知予的那張書桌重新被陽光曬過的味道填滿。

「妳先去洗澡?我來燒水。」夏知予把帆布袋放在餐桌上,很有默契地沒有去催她拆信。

溫以璿搖搖頭,把帆布袋的扣子解開,拿出那封信。「一起看吧。」

她坐在客廳那張已經有些塌陷的布沙發上,夏知予便也跟著擠過來,膝蓋貼著膝蓋。客廳的日光燈管嗡地一聲亮起,慘白的光線照在牛皮紙上。溫以璿用指甲小心地劃開封口,裡面掉出來的不是一張信紙,而是一疊整齊的手寫信紙,外加一張印著淡灰色浮水印的正式邀請函,以及幾張影印的企劃草案。

最上頭的手寫信,字跡溫柔而有力。

「以璿親啟:

展信愉快。許久未見,見字如面。

前些日子在誠品的文學講座上,聽見妳為安德烈新書所寫的編輯手記,主持人朗讀的那段關於『翻譯是讓另一個靈魂在另一種語言裡重新呼吸』的文字,我一聽便知是妳。妳的文字還是那樣,安靜,卻有韌性,像雨後的青苔,不搶眼,卻牢牢地長在牆角。」

讀到這裡,溫以璿的喉嚨已經有些發緊。葉靜嵐是她大學時代的導師,也是帶她踏進編輯這個行業的人。當年她還是個對未來一無所知的中文系學生,是葉靜嵐在課後把她留下來,遞給她一本做滿筆記的《百年孤寂》,告訴她編輯不是修改錯字,而是守護一個故事被好好理解的權利。畢業後她進入中型出版社,在業績與理想之間磨得滿身疲憊,葉靜嵐退休後便很少聯絡,她以為這條線就這樣淡了。

夏知予安靜地靠在她肩上,沒有出聲打擾,只是伸手輕輕覆在她握著信紙而微微發涼的手背上。

溫以璿繼續往下讀。

「我已決定離開任教三十年的學校,與幾位理念相近的夥伴,成立一間小小的獨立編輯工作室,名為『潮汐』。不為別的,只想在紙本式微、點閱至上的此刻,仍為那些安靜、小眾、但誠實的聲音留一個房間。我們想專注做兩件事:一是被大型通路忽略的台灣當代小眾文學,二是,我一直想做卻始終沒有勇氣好好做的——百合書系。」

看到「百合書系」四個字,溫以璿的手指不自覺地顫了一下。夏知予也明顯地挺直了背。

「這個社會對愛的想像,常常過於狹窄。禁忌感往往來自社會的凝視,但文字與愛都該誠實。我記得妳大四那年,在我的課堂上報告白先勇與邱妙津,妳說,妳羨慕那些敢於把禁忌寫成日常的人。這些年,我看著妳在體制內努力,替許多好書撐傘,卻也看著妳被業績、被會議、被洪小姐那樣的效率邏輯慢慢消磨。我想問妳,妳還想為怎樣的故事撐傘?如果有一把傘,可以完全依照妳的意志去撐,妳願意來嗎?

隨信附上工作室的初步企劃與一位前輩的推薦信。那位前輩在業界多年,他看了妳經手的幾本書,給了妳極高的評價。我不需要妳立刻答覆。這不是挖角,是邀請。邀請妳回到文字最初讓妳心動的地方。

若妳願意,潮汐永遠為妳留一個位置。不必再受大型出版社的業績束縛,不必再為了一本書的封面要不要放得更『市場』而徹夜難眠。我們可以慢慢來,一本一本地做,像潮汐一樣,規律、安靜,但從不停止。

想念妳在課堂上,總是坐在靠窗第三排,安靜舉手的樣子。

靜嵐 親筆 二〇二五年夏」

最後一個字落下,客廳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除濕機的水箱滿了,發出嗶的一聲提醒,卻沒有人去倒。

溫以璿的眼淚是毫無預警掉下來的。不是大哭,是那種長久以來壓抑著的、被精準理解後才潰堤的酸楚。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在出版社裡被洪敏貞用業績檢視,被蔡怡君那樣的同事用玩笑包裝的探問刺探,被母親溫美惠在電話那頭欲言又止的關心所包圍。她以為自己已經把「穩定」當成了成年人的勳章,把克制當成了專業。可是葉靜嵐的信,像一把溫柔的鑰匙,準確地打開了她心裡那個一直上鎖的抽屜——那個還相信文學可以不只是商品,還可以是棲身之所的抽屜。

「以璿姊姊……」夏知予的聲音有點慌,她立刻抽了面紙,卻不知道該先擦哪裡。

溫以璿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進手心,肩膀輕輕地抖動。那不是悲傷,是一種被看見的、近乎羞恥的滾燙感。原來她這些年的疲憊與妥協,都被恩師看在眼裡;原來她以為的任性與不切實際,其實有人願意稱之為執著。

陽台的落地窗沒有關,盛夏夜的風帶著巷弄裡便利商店的冷氣與遠處捷運高架橋的震動,一陣一陣地吹進來。溫以璿站起身,走到陽台,想讓風吹乾臉上的淚痕。陽台的磁磚白天被太陽曬得發燙,此刻還殘留著餘溫。她晾在那裡的白色襯衫與夏知予鵝黃色的短袖T恤在夜風中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她把那封信貼在胸口,潮濕的空氣讓紙張有些軟。她想起自己三十歲了,租在這間屋齡三十年的老公寓裡,每天為了書的印量、通路的陳列、作者的截稿日而焦慮。她曾經以為,這就是長大。

身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木質地板發出熟悉的吱呀聲。下一秒,一雙溫暖的手臂從身後環住了她的腰。

夏知予把臉貼在她的背上,髮梢還帶著甜橘洗髮精的香氣,混著剛才在樓下牽手時的薄汗味。她的擁抱總是這樣,毫無保留,直率得近乎笨拙,卻帶著十九歲特有的、燙人的真誠。

「妳很棒,真的很棒。」夏知予的聲音悶在她的背後,帶著一點鼻音。「葉老師說得對,妳的文字有韌性。我最喜歡妳的韌性了。」

溫以璿閉上眼睛,任由那個擁抱收緊。她能感覺到夏知予胸口的心跳,急促而有力,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陽台的欄杆外,是台北市永不熄滅的街燈與公寓窗戶的光點,遠處傳來夏夜不歇的蟬鳴。這座城市終年潮濕,午後驟雨頻繁,卻也在這樣的夜裡,用光與風溫柔地填滿每一個縫隙。

「我有點害怕。」溫以璿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離開出版社,我就沒有穩定的薪水了。工作室剛起步,一定很辛苦。我……我已經不是可以任性的年紀了。」

這是她最真實的恐懼。三十歲的現實感讓她無法像十九歲那樣,說走就走。房租、健保、勞保、每個月固定要匯回家的孝親費,還有這間公寓雖然老舊卻安穩的租金。

「那我們一起想辦法啊。」夏知予繞到她面前,踮起腳尖,很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夜風把她的瀏海吹得有點亂,她也不管。「妳忘了嗎?我們剛剛才說好,要寫『我們選擇住在一起』。選擇,本來就要一起面對現實啊。」

她拉起溫以璿的手,貼在自己微熱的臉頰上。「而且,妳看,葉老師想做百合書系耶!這根本就是為我們量身打造的吧?我想幫忙!我課餘時間可以幫忙校對,我打字很快的,社群經營我也會,我同學都在做小帳,我可以幫工作室經營社群帳號。學貸的部分我暑假多接家教就可以 cover,研究所的事我本來就在考慮要不要先休學一年實習,這樣剛好!」

她的語氣急切而明亮,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都用行動填滿。溫以璿看著她因為興奮而發亮的眼睛,突然覺得,那些關於年齡差、關於權力不對等的自我質疑,在此刻都變得具體而可以討論了。不再是抽象的罪惡感,而是可以一起攤在餐桌上,用計算機和行事曆去規劃的未來。

「傻瓜,休學這種事不能隨便說。」溫以璿破涕為笑,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勾到耳後,指尖滑過她發燙的耳廓。「但是……妳願意陪我一起瘋嗎?把客廳改成工作室,可能會很亂,會堆滿書稿跟校對紙,妳的追劇時間可能會被我的碎碎念佔滿。」

「求之不得。」夏知予立刻回答,眼睛彎成了月牙。「我們可以把客廳靠窗的那一角清出來,放兩張書桌,妳一張,我一張。中間放那台妳一直想買的雷射印表機。冰箱上的便條紙以後不只寫『記得買牛奶』,還要寫『知予記得校對第三章』。一想到就覺得好興奮喔,以璿姊姊,我們要有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文字基地了!」

屬於我們自己的。這幾個字讓溫以璿的心又熱了起來。她轉身靠在陽台的欄杆上,把夏知予拉進懷裡,兩個人就這樣在悶熱的夏夜風中,靜靜地擁抱。樓下巷弄傳來便利商店自動門開關的叮咚聲,有摩托車呼嘯而過。

徹夜長談是自然而然發生的。她們把那張餐桌擦乾淨,鋪開葉靜嵐附上的企劃草案。那份企劃寫得很理想性,卻也務實,第一年的選書只有四本,其中一本暫定為台灣新銳作家的百合短篇集。溫以璿一邊看,一邊用鉛筆在旁邊寫下自己的想法,夏知予則拿出筆電,搜尋起獨立出版補助與群眾募資的案例,嘴裡還念念有詞地分析哪個平台的觸及率比較好。冷氣房的乾燥與除濕機的嗡鳴成了背景音,她們分食了一碗深夜的泡麵,湯的熱氣模糊了彼此的臉,卻讓眼神更加清晰。

「那我們明天就回覆葉老師,說我們想約時間聊聊?」夏知予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她剛剛隨手打下的待辦清單:「1. 量客廳尺寸 2. 看印表機 3. 以璿姊姊的辭職信怎麼寫才不會被洪小姐刁難」

溫以璿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出聲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辭職信我自己會寫。妳的任務是,先把妳期末報告寫完。」

「知道啦——」夏知予拖長了聲音,卻把頭更往她肩上靠。

凌晨三點,蟬鳴終於歇了,城市陷入最安靜的時刻。溫以璿把信紙一張張收好,放回牛皮紙信封,鄭重地擺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她關掉客廳的大燈,只留下一盞溫黃的立燈,照亮那個即將被改造成工作室的角落。木質地板在夜裡顯得格外溫潤。

就在她準備牽著夏知予回房時,被隨手放在餐桌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了起來,嗡嗡震動。

來電顯示是一個讓她這個時間點感到意外的名字——陳柏蒔。

溫以璿與夏知予對視一眼。陳柏蒔從不在深夜來電,除非是有什麼重要的、需要當面談的事情。

溫以璿按下接聽,電話那頭傳來陳柏蒔一貫溫和卻帶著一點笑意的聲音,背景似乎還有一點咖啡館的音樂。

「以璿,這麼晚還沒睡?我猜也是。明晚有空嗎?我訂了妳們家附近那間小餐館,想請妳跟知予一起吃個飯。有些關於『住在一起』這件事的過來人經驗,想跟妳們聊聊——關於契約、關於現實,關於怎麼讓愛不只是感覺,而是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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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陳柏蒔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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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十七分,手機的震動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特別刺耳。

溫以璿接起電話時,夏知予已經整個人貼了過來,耳朵幾乎要貼上她的手機,髮尾還帶著剛洗完澡後吹風機的餘溫,甜橘的洗髮精香氣若有似無地飄著。

「柏蒔?」溫以璿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微啞,下意識地放輕了音量,彷彿怕吵醒整棟公寓睡著的人。

電話那頭的陳柏蒔輕笑了一聲,背景隱約傳來低低的爵士樂與杯盤碰撞聲,像是還在某間營業到深夜的咖啡館裡。「抱歉這麼晚打擾。以璿,我剛從一場編輯聚會離開,腦子裡全是妳跟知予的事,怕白天一忙又忘了。」他的語氣一如往常,溫和,不急不徐,卻帶著一種只有過來人才有的篤定。「明晚有空嗎?我訂了妳們家巷口轉進去那間小洋食館,『小樹』。想請妳們兩個一起吃個飯。」

溫以璿看了夏知予一眼。少女睜著圓圓的眼睛,用口型無聲地問:是陳老師?

「吃飯?」溫以璿問。

「嗯,」陳柏蒔頓了一下,聲音裡多了一點認真,「有些關於『住在一起』這件事的過來人經驗,想跟妳們聊聊。不是什麼大道理,就是關於契約、關於現實、關於怎麼讓愛不只是感覺,而是制度。妳們正要把客廳變成工作室,對吧?那就更需要聊聊了。」

電話掛斷後,客廳重新歸於安靜。除濕機低沉地嗡鳴著,立燈的光暈將兩個人的影子拉長,疊在那片未來要擺上書櫃與工作桌的空角落。

夏知予把下巴擱在溫以璿的肩上,聲音悶悶的,「陳老師怎麼會知道我們要把客廳改成工作室?妳跟他說了?」

「還沒。但他大概猜得到。」溫以璿把手機放回餐桌,揉了揉她的頭髮,「葉老師的信,妳拍照傳給他看了嗎?」

「沒有耶……」夏知予心虛地吐了吐舌頭,「但我上禮拜去學校圖書館影印資料的時候,有遇到陳老師,他問我最近是不是要跟以璿姊姊一起做什麼大事,我就……不小心說溜嘴,說我們要一起開工作室,還要一起簽租約。」

溫以璿失笑。她的確能想像那個畫面,夏知予一興奮就藏不住話的樣子。「所以他才說要聊制度。」

「制度聽起來好嚴肅喔。」夏知予皺起鼻子,「我們不是才剛決定要好好住在一起嗎?」

「就是因為決定要好好住在一起,才需要制度。」溫以璿輕聲說,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牛皮紙信封粗糙的邊緣。「浪漫會讓人搬進同一個屋簷下,但能讓人長久住下去的,往往是那些很無聊的東西。帳單怎麼分、家事怎麼算、吵架了誰睡客廳。」

夏知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把臉埋進她的頸窩。木質地板傳來細微的涼意,從腳底一路竄上來,卻被彼此的體溫中和了。

隔天傍晚,梅雨季的第一場午後雷陣雨剛停。空氣裡瀰漫著柏油路被雨水蒸過後的潮濕氣味,巷弄裡的機車座墊都還濕漉漉地反射著便利商店的白光。

小樹洋食館就藏在她們公寓後面那條只容得下一台小客車通行的巷子裡,店面不大,只有六張原木桌,牆上掛著手寫的今日特餐與幾張泛黃的黑膠唱片封面。黃光的鎢絲燈泡、木頭椅子摩擦地板的聲音、還有廚房裡傳來奶油煎洋蔥的香氣,讓人一走進去,時間就自動慢了下來。

陳柏蒔已經坐在最裡面的靠窗位置,向她們招手。他穿著簡單的亞麻襯衫,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針織外套,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講座趕來,公事包還放在腳邊。見到兩人,他站起來,很自然地替她們拉開椅子。

「我點了招牌的漢堡排跟南瓜濃湯,妳們看看還想加點什麼?」他把手寫菜單推過去。

夏知予今天特地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頭髮也紮了起來,看起來比平常更成熟一點,但一見到陳柏蒔,還是立刻露出大學生的靦腆。「陳老師讓你破費了。」

「別這麼說,」陳柏蒔笑著替她們倒水,玻璃杯裡的冰塊碰撞出清脆的聲響,「這頓飯,我等很久了。從妳們上次在書店後巷牽手,我就想請了。」

溫以璿的臉頰微微一熱。她還記得那個午後,安德烈的新書發表會後,她第一次在那條人來人往的巷子裡,沒有鬆開夏知予的手。

餐點很快上桌。熱騰騰的漢堡排切開時,肉汁混著醬汁流出來,配上粒粒分明的白飯與半熟的太陽蛋,香氣濃得讓人飢腸轆轆。夏知予餓了一整天,立刻大口吃起來,嘴角沾了一點醬汁,溫以璿很自然地抽了張衛生紙,替她擦掉。這個細微的動作落在陳柏蒔眼裡,他只是溫和地笑了笑,沒有多言。

等到濃湯的熱氣稍稍散去,陳柏蒔才放下湯匙,雙手交握在桌上,語氣轉為一種更深、更私人的平靜。

「以璿,知予,我今天想以一個朋友,而不是老師的身分,跟妳們說一個故事。」他望向窗外,雨後的巷弄行人匆匆,捷運的廣播聲遠遠傳來。「我二十六歲那年,也談過一場很像妳們這樣的戀愛。對方十九歲,是我當時帶的實習生。聰明、直接、對世界充滿好奇,跟知予有點像。」

溫以璿與夏知予都停下了動作,靜靜地聽著。

「那時候的我,跟現在的以璿很像,自以為成熟、自以為可以照顧好對方,把『我來付房租、我來決定』當成是愛。」陳柏蒔的聲音沒有太多起伏,卻像一杯放涼的咖啡,帶著一點苦澀的回甘,「我們住在一起,一開始什麼都好。共用一間浴室、共用一個冰箱,甚至共用一把鑰匙。那種親密感讓人上癮。但後來我才發現,我們從來沒有好好談過錢怎麼分、未來怎麼算、如果有一天要分開,誰該搬走。那段關係,最後不是被不愛打敗的,是被現實磨掉的。我付得起房租,所以我覺得我有權決定要不要公開;她還在念書,所以她覺得她沒有資格談未來。愛還在,但不對等,最後就變成了壓力。」

他的目光回到桌前,看著她們兩人。

「所以當我聽到妳們要把家變成工作室,我很為妳們開心,但也有一點擔心。」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個薄薄的牛皮紙資料夾,推到兩人面前。「這是我請教做租賃法律的朋友要來的,『共同承租契約』的範本。還有另一份,是我自己當年沒有做好的,『同居生活協議』。」

溫以璿打開資料夾。裡面是幾張印得整整齊齊的表格,條列著租金比例、押金歸屬、水電瓦斯、網路費、家務分工、訪客規範、甚至包含『若一方需提前解約,應於兩個月前告知』這樣的條款。另一張紙上,則是更生活化的清單:誰負責倒垃圾、誰負責清理浴室排水孔、除濕機的水誰倒。

夏知予湊過來看,眼睛越睜越大。「哇……這麼正式喔?還要簽名跟蓋章?」

「形式感很重要。」陳柏蒔點頭,「尤其對妳們這樣的關係。外面的世界,雖然法律上已經保障同性婚姻,但在房東、銀行、甚至家人眼裡,妳們的『同住』很容易被輕描淡寫成『室友』、『朋友』。一張白紙黑字的契約,不是為了分得清楚,而是為了讓彼此在制度上是平等的。妳們不是誰依附誰,而是兩個獨立的人,選擇共同承擔一個家。」

這句話,讓溫以璿的心被輕輕撞了一下。她一直以來,都習慣性地將自己放在照顧者的位置。夏知予搬進來時,她付了大部分的房租;夏知予打工時薪不高,她總說「沒關係,姊姊先墊」。那是一種責任,也是一種隱形的權力。她以為那是體貼,卻從未想過,那份體貼是否也讓夏知予在無形中矮了一截。

夏知予卻在這時,很認真地舉起手,像在課堂上發問一樣。「陳老師,那我可以問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嗎?」

「當然。」

「我的學貸還有三十幾萬,雖然有家裡幫忙付利息,但本金還是要我自己還。如果我之後想考研究所,研究所的學費更貴,還有……如果工作室一開始沒有收入,那房租怎麼辦?我現在打工一個月大概兩萬出頭,我怕我會變成以璿姊姊的負擔。」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手指緊緊絞著桌布的一角。這是她第一次,如此坦誠地將自己最焦慮、最不成熟的那一面,攤在陽光下。她不再只是那個勇敢說喜歡的少女,而是開始學著計算未來的重量。

溫以璿的心口一緊,正想說「別擔心,我來就好」,卻被陳柏蒔一個溫和的眼神制止了。

陳柏蒔看向溫以璿,示意讓她自己回答。

溫以璿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還有南瓜濃湯溫溫的甜香。她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輕輕握住了夏知予有點冰涼的手。木質桌面下,這個小小的牽手,無人看見,卻無比堅定。

「知予,」她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會用『我來付就好』這句話,把妳的未來綁在我身上。那不是愛,是控制。」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工作室的收入,我們可以約定一個比例。妳現在還是學生,我們就照妳能負擔的來。妳的學貸,是妳自己的責任,我不會幫妳還,但我會陪妳一起規劃怎麼還。妳想考研究所,我百分之百支持,不管妳考上的是台北的學校,還是要去別的城市。那是妳的人生選擇,不該因為我們的房租綁在一起。」

她停頓了一下,指腹摩挲著夏知予的手背。

「我想讓妳知道,妳隨時都有選擇離開的自由。也正因為妳有自由,妳選擇留下來,才更珍貴。我不想要一個因為付不起房租而不得不留下來的知予,我想要一個因為想跟我一起生活,所以願意一起簽下名字的夏知予。」

夏知予的眼眶瞬間紅了。她用力地點頭,又用力地搖頭,吸了吸鼻子,「我才不會離開咧……我就是想跟以璿姊姊住在一起,才想問清楚的。我不想當個只會依賴妳的小孩。」

陳柏蒔看著這一幕,眼裡有了笑意。他將鋼筆遞了過去。「那麼,回家之後,好好把這份範本填完吧。租金、家事、還有……什麼時候要讓雙方家人知道,什麼時候要在同事面前承認對方是女朋友。這些,都可以寫下來,一條一條慢慢實現。」

晚餐在溫暖而踏實的氣氛中結束。走出小洋食館時,雨已經完全停了,巷口的便利商店燈火通明,剛進了一批新的啤酒與關東煮。夜風吹來,帶著一點涼意,卻吹不散三個人身上的暖意。

陳柏蒔在捷運站口與她們道別,臨走前,他拍了拍溫以璿的肩膀,「別忘了,洪小姐那邊,辭職信要寫得漂亮一點。需要幫忙,隨時找我。」

回家的路上,夏知予抱著那個牛皮紙資料夾,像抱著什麼寶物一樣。溫以璿牽著她的手,兩人的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偶爾交疊,偶爾分開。

「以璿姊姊,」夏知予突然停下腳步,抬頭看她,眼睛在便利商店的燈光下亮晶晶的,「我們回家就來量客廳,然後……一起把我們的名字,並排寫在承租人那一欄,好不好?」

溫以璿笑了,正想回答,口袋裡的手機卻再次震動起來。

這一次,不是來電,而是一封新訊息。發件人是她們的房東,林太太。

訊息的標題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溫以璿的笑容微微凝住——

「以璿,不好意思,有件事想先跟妳商量一下,關於明年的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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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巷口便利商店的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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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口袋裡震動的那一下,其實很輕。

輕到如果不是巷子裡剛好安靜下來,幾乎會被便利商店自動門開合的叮咚聲、還有馬路上機車駛過濺起水花的聲響給蓋過去。但溫以璿還是感覺到了。

她牽著夏知予的手,指尖正好扣在對方微涼的手背上。螢幕亮起的時候,那行字像一盆剛從冰箱拿出來的冷水,悄悄地貼上她的後頸。

「以璿,不好意思,有件事想先跟妳商量一下,關於明年的租約……」

寄件人是林太太。

夏知予立刻察覺到她步伐的停頓,抱著牛皮紙資料夾的手收緊了一點,仰頭看她。「怎麼了?是林太太嗎?」

便利商店明亮的白光從騎樓下漫出來,把兩個人的影子切得一明一暗。雨後的柏油路還濕著,映著招牌的紅與白,像一塊剛被水洗過的玻璃。溫以璿把手機翻面,輕輕按熄螢幕,不想讓那行未讀的省略號破壞今晚好不容易才安穩下來的暖意。

「沒事,」她說,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點,卻還是努力勾起笑,「應該只是例行問問續租的事。回家再看。」

夏知予沒有追問,只是更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掌很暖,明明剛下過雨,空氣裡還帶著潮濕的土味,她的掌心卻像剛從被窩裡伸出來一樣。那份溫度讓溫以璿緊繃的肩線稍微鬆了下來。

兩人回到那棟屋齡三十年的公寓,玄關的感應燈因為太久沒換,有半秒的延遲才亮起。木質地板在她們同時踏進去時,發出熟悉的、輕輕的吱嘎聲。除濕機在客廳角落低沉地運轉著,嗡嗡的聲音混著窗外巷弄裡偶爾傳來的野貓叫聲,是這個家最固定的背景音。

夏知予把資料夾小心地放在餐桌上,像對待什麼易碎品一樣攤開。陳柏蒔給的《共同居住協議範本》印得很整齊,最上方那一欄「承租人」還是空白的。溫以璿去廚房倒了兩杯溫水,一杯放在夏知予手邊,一杯自己捧著,卻沒有立刻坐下。她靠在流理台邊,把那封訊息重新點開。

林太太的訊息很客氣,也很典型台北房東的語氣,客氣裡藏著不容置喙的現實。「以璿啊,不好意思打擾。這間房子我兒子明年要回國,可能會需要收回來自住,不然就是要把租金調整一下,現在附近行情都漲不少了。我想先問問妳們的規劃,看要不要先有個心理準備。歹勢啦。」

沒有把話說死,卻把所有的不確定都攤開了。溫以璿盯著「收回來自住」那幾個字,指腹無意識地摩娑著馬克杯溫熱的杯壁。這間公寓的租金在這個地段算是佛心價了,尤其是三房的格局,對她們一個剛要成立獨立工作室的編輯、一個還在念大二靠獎學金與打工支撐學貸的學生而言,幾乎是唯一能讓她們同時擁有臥房、工作室與一點點生活餘裕的選擇。

「以璿姊姊?」夏知予的聲音從餐桌那端傳來,帶著一點試探。她已經拿出尺跟鉛筆,在範本的背面畫起了客廳的簡圖,「林太太怎麼說?」

溫以璿走過去,把手機遞給她。夏知予看完,眉頭先是皺了一下,隨即又很快地舒展開來,像是怕自己的不安會傳染給對方。她把手機放回桌上,反手握住溫以璿放在桌面的手。

「沒關係啊,」她說得很輕,卻很堅定,「我們不是剛好要一起算嗎?不管是漲多少,還是要找別的地方,我們一起算就好了。陳柏蒔哥不是說,愛情需要制度保障嗎?那房子也是啊。」

那一瞬間,溫以璿看著眼前這個十九歲,不,已經快二十歲的女孩,因為熬夜趕報告而有點淡的黑眼圈,因為剛才抱著資料夾在雨中快走而有點凌亂的瀏海,卻說出比自己還要成熟的話,心頭那點因為租約而泛起的涼意,竟被一點一點地熨平了。

「嗯,一起算。」她點頭,聲音有點啞。

那天晚上,她們沒有立刻回覆林太太。兩個人就著那張有點泛黃的餐桌,真的拿出捲尺去量了客廳靠窗的那面牆,討論書櫃要放哪裡,工作桌要買多大的,夏知予想把除濕機的位子挪到更靠近書櫃的地方,溫以璿則堅持要在窗邊留一個可以放懶骨頭的角落,讓加班到深夜的人可以直接癱在那裡看雨。除濕機的低鳴、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還有兩人偶爾因為意見不同而輕輕碰在一起的膝蓋,把那封訊息帶來的焦慮,暫時關在了門外。

然後,季節就這樣不動聲色地往前走了一年。

台北的梅雨季又來了。

比去年更黏膩,更漫長。從五月中開始,雨就沒真正停過。每天下午三點到五點,天空一定會準時地暗下來,然後是一場又急又密的雷陣雨,把整個城市的柏油路都打得發亮。空氣裡永遠有一種潮濕的、帶著霉味的悶,衣服晾在陽台兩天都乾不了,除濕機的水箱每天都要倒兩次,木質地板踩起來的吱嘎聲似乎也比往年更明顯一點。便利商店門口的雨傘桶永遠是滿的,關東煮的蒸氣在這樣悶熱的天氣裡反而顯得有點突兀地溫暖。

溫以璿的獨立編輯工作室已經正式運作了半年。和葉靜嵐合夥的小小工作室就設在公寓的次臥,也就是她們當初量好的那間。沒有大出版社的業績壓力,她反而忙得更徹底,每天在書稿、校對、作者 correspondence 和社群行銷之間打轉,夏知予大二下課後會直接搭捷運過來幫忙,有時候是幫忙校對,有時候只是安靜地坐在窗邊的懶骨頭上打報告,兩個人共用一盞檯燈,各做各的事,卻共享同一室的安靜與冷氣房的乾燥。

這天傍晚,又是一場午後雷陣雨剛停。溫以璿去大學校區接下課的夏知予想順便去巷口的便利商店買晚餐要用的雞蛋和牛奶。夏知予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與牛仔褲,背著帆布袋,頭髮因為趕路而被風吹得有點亂,臉頰因為悶熱而泛著薄紅。兩人並肩走進便利商店,自動門叮咚一聲,涼爽的冷氣與關東煮高湯的鹹香一起撲了出來。

「以璿姊姊妳幫我拿一下牛奶,我去拿茶葉蛋。」夏知予踮起腳,熟門熟路地往熱食區走。

溫以璿笑著點頭,往冷藏櫃走去。就在她伸手要去拿那罐全脂鮮奶時,身後傳來一個有點遲疑、卻又帶著驚喜的聲音。

「……知予?」

夏知予回過頭,溫以璿也跟著轉身。站在關東煮鍋前,手裡拿著一杯剛泡好的熱美式的人,是吳映潔。

那是夏知予大一時的直屬學姊,中文系的風雲人物,曾經非常高調地追求過夏知予,送過親手做的卡片,在社團成發上公開告白過。那時的夏知予才剛搬進溫以璿的公寓,對所有好意都還帶著一點不知所措的生澀,溫以璿也還在「前女友的妹妹」這個身分裡掙扎,對吳映潔的存在抱持著一種連自己都說不清的、混雜著歉意與防備的複雜情緒。後來吳映潔漸漸淡出了她們的生活,聽說去交換了一年,最近才回來。

一年不見,吳映潔剪了短髮,看起來更俐落了。她看到夏知予時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但在看到站在夏知予身後半步的溫以璿時,那份亮光很快就轉為一種恍然與釋然。

「學姊!」夏知予先笑了起來,很自然地往溫以璿身邊靠了一步,「好久不見!妳什麼時候回台灣的?」

「上個月剛回來,」吳映潔也笑了,晃了晃手中的咖啡,「剛剛還在想會不會在這附近遇到妳們,聽系上學妹說妳們還住在這裡。果然。」她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了一下,最後落在兩人雖然沒有牽手、卻靠得很近的肩膀上,眼神變得溫柔,「看起來……很好呢。」

便利商店的日光燈很白,很亮,把每個人的表情都照得無所遁形。沒有昏暗的巷弄可以躲,沒有酒吧的微醺可以當作藉口。這裡是台北最日常、最公開的場域,穿著制服的店員、排隊等結帳的上班族、門口進進出出的高中生,所有人的目光都可能輕易地掃過來。

一年前的溫以璿,在這樣的燈光下,一定會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然後用那個她練習過無數次的、安全而禮貌的詞來介紹身邊的人——「這是我妹妹。」那個詞像一面薄薄的盾牌,擋住了所有可能的探問與凝視,卻也把夏知予推到了某個名不正言不順的角落。

但這一次,夏知予沒有等她開口。

她轉過身,非常自然地、甚至帶著一點驕傲地挽住了溫以璿的手臂,然後對著吳映潔,大大方方地說:「學姊,跟妳介紹一下,這是我女朋友,溫以璿。」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過了便利商店輕柔的背景音樂,穿過了關東煮鍋子咕嚕咕嚕的沸騰聲,準確地落在每個字上。女朋友。三個字,說得坦蕩而柔軟,沒有一絲遲疑。

溫以璿愣住了。

她感覺到夏知予挽著自己的力道,感覺到吳映潔投來的、帶著祝福的眼神,也感覺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跳了一下。不是因為恐慌,而是一種遲來了一整年的、被正名的震動。她看著夏知予亮晶晶的側臉,看著她因為說出那句話而微微泛紅的耳尖,忽然覺得過去一年裡所有關於租約、關於工作室、關於「什麼時候要讓家人知道」「什麼時候要在同事面前承認」的那些在深夜裡反覆討論的清單,都在這一刻,因為這句在便利商店日光燈下的自我介紹,而有了最真實的落點。

她不再需要盾牌了。

溫以璿回握住夏知予的手,然後對著吳映潔,露出了一個她自己都能感覺到的、無比溫柔而堅定的微笑,輕輕點了點頭。

「妳好,我是以璿。」她說,「謝謝妳以前照顧知予。」

吳映潔的眼眶有點紅,卻笑得很大方。「哪有什麼照顧,是知予自己很厲害。我……我很為妳們開心,真的。」她頓了一下,像是想把話說得更完整一點,「看到妳們這樣,我就覺得,當初沒有堅持下去是對的。喜歡一個人,本來就該是讓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短暫的寒暄後,吳映潔揮手道別,推開便利商店的門走進了剛被雨洗過、還帶著水光的巷子裡。她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轉角。

結帳時,店員把雞蛋和牛奶裝進同一個紙袋,夏知予堅持要自己提。走出便利商店,外面的雨又開始下了,是那種梅雨季特有的、細細密密、像霧一樣的雨。巷弄的路燈剛亮,把雨絲照得像發光的線。

溫以璿撐開那把她們共用了兩年的深藍色長傘,傘面已經有點褪色,傘骨卻還很結實。夏知予很自然地鑽到傘下,頭輕輕靠在她的肩上。兩個人共撐一把傘,紙袋在兩人之間輕輕晃動。

「以璿姊姊,」夏知予忽然仰頭看她,雨水在傘緣匯成一條線滴落,她的眼睛在路燈下濕漉漉的,「妳還記得嗎?一年多前,也是這樣的雨天,妳在捷運站接到淋得全身濕透的我。也是這樣,一把傘,兩個人。」

溫以璿的心被那個回憶輕輕撞了一下。那時的夏知予拖著一個過大的行李箱,狼狽地站在捷運站出口,眼神裡全是無家可歸的惶惑。那時的自己,只是出於對夏知微的虧欠與不忍,說了一句「先來我這裡住幾天吧」。誰能想到,幾天會變成一年,一年會變成一生。

她把傘往夏知予那邊又傾了一點,自己的半邊肩膀立刻被雨絲沾濕了,卻毫不在意。她低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在雨聲裡清晰地說:

「記得。以後每一場雨,我都會去接妳。」

夏知予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混在雨水裡,分不清。她踮起腳,在巷口便利商店的燈光與台北濕漉漉的夜色之間,輕輕吻了溫以璿的唇角。那是一個很短、很輕的吻,卻帶著雨水的潮氣與牛奶的甜味。

她們共撐著一把傘,慢慢走回那棟舊公寓。影子在濕亮的柏油路上被拉得很長,緊緊地交疊在一起,再也沒有分開。

而在她們身後,便利商店的燈光依舊通明,溫暖地照著每一個坦然走過的路人。

回到公寓樓下時,溫以璿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一次,螢幕上跳出的不只是林太太的訊息預覽,還有一封來自管委會的群組公告,標題寫著——「重要通知:關於本棟公寓都更前期說明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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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重新簽下的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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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停。

巷弄裡的柏油路面被便利商店的白光照得發亮,兩人的影子被雨傘拉得細長,緊緊疊在一起,一路從巷口蔓延到那棟屋齡三十年的舊公寓樓下。鐵門的電子鎖在雨聲裡嗶了一聲,溫以璿收起傘,用力抖了抖傘面上的水珠,夏知予則踮著腳,像隻急著歸巢的小動物一樣先鑽進了騎樓。

玄關的感應燈亮起,昏黃的光線落在磨石子地板上。兩個人都淋得半濕,髮梢還滴著水,夏知予的白色帆布鞋已經完全濕透,襪子緊貼著腳背。溫以璿把傘靠在門邊,低聲說了一句先別脫,先把手機拿出來看一下。

那封被雨聲掩蓋的震動,此刻才清晰起來。

溫以璿點開管委會的群組,置頂的公告寫得正式而冰冷——「各位住戶您好,本棟公寓屋齡已逾三十年,經建商初步評估,已符合都市更新前期整合資格。訂於本週六下午兩點於一樓中庭召開都更前期說明會,敬請踴躍出席。管委會 敬啟」。而緊接在公告下方,林太太的私訊則更為直接。

「以璿,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跟妳說一下,我兒子明年要從國外回來,本來是打算把房子收回來給他住。但妳們兩個女孩子住得很乾淨,我也很放心啦。如果妳們還想續租,明年的租金可能要調整一下,現在這附近行情都漲了,三房的房子要兩萬九千五,不然我也很為難。妳們考慮一下,月底前給我答覆好嗎?」

原本租約是兩萬六,一口氣要漲三千五。

浴室的暖黃燈光下,夏知予用毛巾包著頭髮坐在馬桶蓋上,膝蓋上放著溫以璿遞來的熱牛奶。她剛剛把那兩則訊息反覆看了三遍,鼓起的腮幫子慢慢消下去。「都更……是不是就是說,這棟房子就算我們想租,也可能明年就被拆掉?」

溫以璿正半蹲在她面前,替她脫下那雙濕透的襪子。少女的腳踝纖細,因為雨水的冰涼而有點泛白。她用乾毛巾仔細地按壓著,眼神卻沒有抬起來。「前期說明會而已,從整合到真正拆除,跑流程至少還要三到五年。林太太現在只是用這個當理由,想把租金調到行情價。妳先把腳擦乾,別感冒了。」

她的聲音很平穩,是一貫的、屬於三十歲大人的鎮定。可是只有溫以璿自己知道,她按著夏知予腳背的手指,其實有點涼。就在五分鐘前,她們還在巷口的雨中交換了一個帶著牛奶甜味的吻,夏知予大方地對著吳映潔說這是我女朋友,那份坦然讓她覺得自己終於可以無所畏懼地面對世界。結果一回到家,世界就用最現實的方式提醒她——愛情需要一把傘,也需要一個屋頂,而屋頂是有價格的。

除濕機在客廳低沉地運轉著,嗡嗡的聲音混著窗外持續的雨聲。兩人換上乾淨的居家服,並肩坐在餐桌前。桌上攤著那張被雨水暈開一點字跡的都更通知單影本,還有林太太的訊息截圖。夏知予把牛奶喝完,嘴唇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白痕,她很認真地說:「以璿,我們不要搬走好不好?」

溫以璿抬頭看她。

「我知道兩萬九千五有點貴,可是……這裡是我們的家啊。」夏知予的聲音有點急,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馬克杯的邊緣,「從捷運站走到巷口要三分鐘,便利商店在轉角,學校騎腳踏車只要十分鐘。陽台的洗衣機雖然很吵,可是曬衣服的時候可以看到對面阿嬤種的九重葛。還有這塊木頭地板,雖然會嘎吱叫,可是我們在上面鋪過瑜珈墊、打翻過泡麵、還一起組過那個很難組的書櫃……如果搬到別的地方,就不是這裡了。」

她說得很慢,卻每一個字都像踩在溫以璿心上最軟的地方。溫以璿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個雨夜,夏知予拖著一個比她人還大的行李箱站在捷運站出口,眼裡全是無處可去的惶惑。那時她說的是「先來住幾天吧」,客房的門總是虛掩著,玄關永遠多放著一雙備用拖鞋,界線分明得近乎刻意。如今,那雙拖鞋已經被穿得起了毛邊,客房的衣櫃裡有一半是夏知予的衣服,浴室裡有兩種不同香味的洗髮精。

她不想搬走的不只是房子,是這一年來,她們用蒸氣、菸火氣、爭吵與和好的吻,一點一點填滿這個空間的記憶。

溫以璿伸出手,越過桌面,輕輕覆住夏知予微涼的手背。「那我們就來算算看,能不能負擔得起。」

隔天是梅雨季難得放晴的早晨。雨後的台北有一種被徹底洗淨的透明感,陽光從陽台斜斜地切進來,落在木質地板上,連那些細微的刮痕都變得清晰。夏知予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一捲黃色的布尺,興沖沖地在屋子裡跑來跑去。

「以璿妳看,次臥扣掉衣櫃,淨空間大概有四坪半!放得下一張一百八十公分的大書桌,還有妳那個一直想買的落地書櫃!」她跪在次臥的地板上,布尺拉得筆直,髮尾隨著動作掃過頸窩,「這裡採光最好,下午不會西曬,最適合當工作室了。主臥給我們睡,另一間小房間當倉庫剛好。」

溫以璿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因為丈量而沾上灰塵的膝蓋,忍不住笑了一下。昨夜的焦慮,在晨光裡似乎被具體的數字給稀釋了。她走過去,把夏知予從地板上拉起來,拍掉她膝蓋上的灰。「先別急著規劃,來,我們坐下來好好算帳。」

客廳的矮茶几被當成了臨時會議桌。溫以璿拿出那本深藍色的帳本,夏知予則打開手機的計算機,兩個人頭碰著頭,像是要解一道最難的期末考題。

溫以璿的出版社正職薪水扣掉勞健保後約四萬二,加上潮汐工作室預估的接案與版稅分潤,平均一個月能再多一萬五左右,但工作室剛起步,前半年幾乎不可能有穩定收入。夏知予的打工是在公館的獨立書店當店員,時薪兩百,一週排三天班,一個月大約一萬二,學校還有學貸要還。

「如果租金是兩萬九千五,水電瓦斯網路加起來抓四千,一個月固定開銷就是三萬三千五。」溫以璿用原子筆在紙上列出整齊的數字,「我的薪水可以負擔房租的大頭,但這樣妳的生活費會很緊。」

夏知予立刻把頭搖得像波浪鼓。「不行,我們說好要一起承擔的。陳柏蒔不是給了我們那份共同租屋契約範本嗎?上面寫的是共同承租人,不是房客跟寄住人。」她把計算機轉過來,上面的數字是14750,「一人一半,一人一萬四千七百五十。我的打工薪水付完房租,還會剩下一點,加上獎學金,夠我付自己的學費跟吃飯了。以璿,妳不要因為妳年紀比較大、賺得比較多,就把我當成需要被照顧的小孩。我已經十九歲了,我想跟妳一起付這個家的房租。」

那句「一起付這個家的房租」讓溫以璿的筆尖頓了一下。她看著夏知予亮晶晶的眼睛,那裡面沒有依賴者的怯懦,只有想與她並肩的執拗。一直以來,她總是習慣性地把夏知予劃為需要被保護、被照顧的那一方,用多付一點錢、多做一點家事來掩飾那份年齡差帶來的權力不對等與罪惡感。可是此刻,夏知予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愛不是施捨,是分擔。

「好,一起付。」溫以璿輕聲說,把紙上的數字圈起來,「那我們就跟林太太說,我們要續租。」

下午,溫以璿撥了電話給林太太。電話那頭的林太太聽到她們願意以新價格續租,語氣明顯鬆了一口氣,直說她就知道把房子交給她們最放心,還約了晚上就把新的租約帶過來簽。傍晚六點,林太太提著一個帆布袋出現在門口,袋子裡裝著兩份剛從便利商店影印好的新租約。

簽約就在那張她們昨晚算帳的矮茶几上進行。客廳只開了一盞立燈,光線溫暖而集中。林太太笑咪咪地看著她們,遞過兩支原子筆。「來,承租人這邊,兩個人的名字都要寫喔,這樣對妳們兩個都有保障。」

溫以璿先拿起筆。她在「承租人」那一欄,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名字——溫以璿。字跡工整,一如她平時校對稿件時的嚴謹。寫完後,她把筆遞給夏知予。夏知予接過筆時,指尖輕輕碰到了她的指尖,有點涼,又有點汗濕。她低下頭,髮絲垂落下來,在承租人第二欄,寫下「夏知予」三個字。筆劃有點用力,彷彿要把名字刻進紙張裡。

兩個名字,並排著,印在同一張薄薄的紙上。沒有保證人,沒有暫住,只有兩個平等的承租人。

林太太收走一份租約,又叮囑了幾句垃圾分類和冷氣清洗,便識趣地離開了。鐵門喀嚓一聲關上,屋子裡只剩下她們兩個人,還有那份剛簽好的、還帶著影印機熱度的租約。

夏知予忽然跳起來,從陽台的收納櫃裡拖出一張手寫的厚紙板,上面用麥克筆寫著「潮汐工作室」四個字,字體是她模仿溫以璿最喜歡的那套字型畫的。她踮起腳,鄭重其事地把紙板貼在次臥的門上,又用膠帶仔細地把四個角都黏牢。

「從今天開始,這裡就是我們的編輯部兼書房了!」她回頭,眼裡閃著光。

為了慶祝,溫以璿從冰箱裡拿出先前買好的氣泡水,夏知予則叫了巷口那家她們最愛的鹹酥雞。她們把客廳那張有點舊的地毯捲起來,直接在會發出嘎吱聲的木質地板上鋪開一張野餐墊。冷氣設定在二十六度,運轉聲平穩,窗外的蟬鳴卻穿透紗窗,一陣一陣地湧進來,那是台北盛夏即將來臨的預告。

鹹酥雞的紙袋散發出九層塔與蒜頭的香氣,氣泡水在玻璃杯裡滋滋作響。夏知予盤腿坐在野餐墊上,拿起一塊甜不辣,忽然很認真地看著溫以璿。

「以璿,妳知道嗎?」她的嘴角還沾著一點胡椒粉,「一年前的今天,我拖著行李箱來按妳的門鈴,妳在租約的備註欄寫的是『暫住一個月』。可是今天,我們在承租人那一欄,寫的是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她放下手中的食物,往前挪了挪,膝蓋碰到了溫以璿的膝蓋。那個碰觸,透過薄薄的居家褲傳來,帶著體溫。

「這次不是暫住,是同居人。對不對?」

同居人。三個字,輕輕的,卻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石子,在溫以璿的心湖裡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她看著眼前這個十九歲的女孩,因為一紙租約而眼睛發亮,因為「同居人」這個稱呼而如此鄭重。她忽然明白,這紙租約根本不是什麼房東要求的保障,這是她們在這個昂貴而擁擠的城市裡,用最務實、也最浪漫的方式,為彼此簽下的一份關於未來的承諾。

不是收留與被收留,不是照顧與被照顧。是兩個獨立的大人,決定在同一個屋簷下,共同承擔風雨與帳單。

溫以璿的心臟柔軟得一塌糊塗。她放下手中的氣泡水,伸手捧住夏知予的臉,指腹輕輕擦掉她嘴角的胡椒粉,然後傾身,吻了上去。

這個吻帶著鹹酥雞的鹹香與氣泡水的清甜,溫柔卻深入。夏知予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閉上眼睛,雙手攀上她的肩膀,回應得有些笨拙卻無比熱情。野餐墊下的木質地板發出一聲輕微的嘎吱,彷彿也在為她們見證。

一吻結束,兩人的額頭相抵,呼吸都有些不穩。夏知予的臉頰泛著紅暈,小聲地說:「地板好硬喔。」

溫以璿低低地笑了,聲音裡帶著沙啞的情動。「那要不要回房間,慶祝一下我們正式同居的第一晚?」

夏知予的耳朵瞬間紅透了,卻用力地點了點頭。

就在她們準備收拾野餐墊時,被隨手放在茶几上的兩支手機,卻同時震動了起來。溫以璿的那支,螢幕上跳出的是「媽媽」兩個字,而夏知予的那支,則是那個久未有動靜的、名為「夏家」的家庭群組,夏知微久違地發了一則訊息——「爸媽說,這個週末想請大家一起吃個飯,知予,妳會帶朋友回來嗎?」

氣泡水的氣泡還在杯中緩緩上升,而屬於她們的、關於「向世界坦白」的考驗,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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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向世界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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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泡水的氣泡還在透明的玻璃杯裡緩緩上升,一顆一顆,細小而固執地往上竄,最後在水面輕輕破掉。

茶几上的兩支手機仍在震動,嗡嗡的聲響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野餐墊還鋪在木質地板上,散落的鹽酥雞紙袋、半瓶沒喝完的氣泡水,以及那張剛簽好、並列著兩個名字的續租契約影本,一切都還停留在「正式同居」的甜膩餘溫裡,卻被這兩則突如其來的訊息,硬生生拉回了現實。

溫以璿先拿起了自己的手機。

螢幕上跳動的「媽媽」兩個字,讓她的指尖不自覺地收緊。溫美惠很少在週五晚上打來,除非是又看到了什麼新聞,或是親戚家誰誰誰又結婚了,想來旁敲側擊。

她按下接通,夏知予也下意識地坐正了身體,膝蓋還輕輕貼著她的。

「喂,媽。」

「以璿啊,在忙嗎?」溫美惠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帶著中部特有的、溫吞卻不容拒絕的關切,「妳上次說妳那個房東要漲租,處理得怎麼樣了?還有,妳一個人在台北,要記得按時吃飯,不要一直吃那些便利商店的東西。」

溫以璿看了夏知予一眼,夏知予正仰著頭看她,眼神清亮,因為剛剛那個吻而泛紅的嘴唇輕輕抿著。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還有鹽酥雞的胡椒香氣,以及除濕機低沉運轉時,那種乾燥而安心的粉塵味。

「媽,我跟妳說一件事。」溫以璿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續租了。跟夏知予一起,新租約上是我們兩個人的名字。這個週末,我想帶她回台中一趟,正式介紹給妳認識。可以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鐘,長得像一整個梅雨季。

「……夏知予?」溫美惠的語氣頓了一下,「是知微的那個妹妹?以璿,妳之前不是說,只是暫時讓她借住?」

「一開始是。現在不是了。」溫以璿感覺到夏知予的手,悄悄地從野餐墊上伸過來,覆上了她的手背。少女的掌心因為緊張而有些汗濕,溫度卻燙人。「媽,她現在是我的女朋友。我們在一起了,是以伴侶的身分,決定要一起生活。」

話筒裡又是一陣沉默,只剩下細微的電流聲。溫以璿的心臟跳得很快,她以為會聽到預期中的驚呼、質疑,或是那句最經典的「妳是不是糊塗了?人家小妳十一歲,還在念大學。」

然而,溫美惠最後只是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裡,擔憂多過於責備。

「……先帶回來再說吧。」她說,「妳爸週末剛好也在家。我煮幾道妳愛吃的菜。讓媽媽看看再說。」

沒有立刻的祝福,也沒有激烈的反對。這就是溫美惠,刀子嘴豆腐心,用最傳統的方式表達關心。掛掉電話後,溫以璿才發現自己的背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夏知予立刻湊了過來,額頭抵住她的肩膀,「阿姨怎麼說?她是不是生氣了?」

「她說,要我們回家吃飯。」溫以璿摸了摸她的頭髮,聲音放柔,「這就是她同意的方式。」

夏知予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家庭群組裡,夏知微的那句話孤零零地掛在那裡:「爸媽說,這個週末想請大家一起吃個飯,知予,妳會帶朋友回來嗎?」底下,夏知予的母親回了一個貼圖,父親則回了個「好」。而夏知微在發出那句話後,便再也沒有出現。

那種禮貌而疏離的用詞——「朋友」,讓溫以璿的心口微微刺了一下。但她看見夏知予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指尖在螢幕上飛快地打字。

夏知予:「我會帶我的女朋友一起回去。她叫溫以璿,你們見過的。」

訊息發出去後,群組裡安靜了整整五分鐘。然後,夏知予的母親,傳來了一句話:「好,媽媽訂餐廳。知微那天學校有研討會,不會到。我們一家人先吃個飯吧。」

一家人。那三個字,讓夏知予的眼眶瞬間紅了。

\

台中的週末,悶熱得沒有一絲風。

高鐵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從台北盆地的灰藍,漸漸變成了中部平原的開闊與炙熱。夏知予穿著一件溫以璿替她挑的、鵝黃色的洋裝,裙襬隨著冷氣的風輕輕晃動。她從上車開始就緊張得一直抓著溫以璿的手,指腹無意識地在她的手腕內側摩挲。

「阿姨會不會不喜歡我?我這樣穿會不會太幼稚?」

「不會,妳很漂亮。」溫以璿替她將一縷被風吹亂的頭髮勾到耳後,「我媽只是比較擔心,她怕我照顧不好妳,也怕妳跟著我太辛苦。畢竟我三十歲了,工作又不穩定。」

那間位於北屯區的老公寓,和台北租屋處的潮濕陰暗不同,這裡充滿了陽光的味道。溫美惠一早就開始忙碌,餐桌上擺滿了溫以璿從小吃到大的菜色:蒸蛋、炒青菜、紅燒魚,還有一鍋熱騰騰的貢丸湯。冷氣開得很強,客廳的磁磚地板被拖得發亮。

溫美惠開門時,臉上的表情有些緊繃。她先是看了溫以璿一眼,眼神裡有久別重逢的心疼,隨後才將目光落在夏知予身上,仔細地打量。

「阿姨好,我是夏知予。」夏知予立刻九十度鞠躬,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拔高,「謝謝您讓我來打擾,打擾了!」

那過於用力的鞠躬,讓溫以璿差點笑出來,卻也讓溫美惠的表情柔和了一點。

「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溫美惠接過夏知予手裡的水果禮盒,語氣依舊有些生硬,卻還是招呼她們換上室內拖鞋,「快進來,外面很熱吧。先喝個涼的。」

飯桌上的氣氛,一開始是凝滯的。溫美惠不斷地幫兩人夾菜,卻絕口不提「女朋友」三個字,只是反覆地問著夏知予學校的狀況、打工會不會太累、台北的房子住得習不習慣。溫以璿的父親則在一旁安靜地吃飯,偶爾點頭附和。

「聽以璿說,妳還在念大一?這麼小,怎麼就……」溫美惠終於還是忍不住,放下了筷子,「以璿,阿姨不是反對妳們交女朋友。媽媽也是看過新聞,現在社會很開放。可是,知予才十九歲,妳們差了十一歲。以後妳們的步調不一樣,想法不一樣,要怎麼辦?而且,妳那個出版社的工作,自己都照顧不好了,還要照顧一個學生,妳不累嗎?」

這就是最真實的、來自母親的擔憂。沒有惡意,只有對現實最樸素的計算。

溫以璿正想開口,夏知予卻搶先一步,她放下碗筷,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

「阿姨,我知道我年紀小,很多事情還不懂。」她的聲音還在抖,卻異常堅定,「可是,我不是被以璿照顧而已。我也在學著照顧她。我會幫她校對稿子,會在她加班到很晚的時候幫她熱湯,會在她焦慮的時候陪她。我們一起簽了租約,房租是一人一半,生活的帳單也是。我打工的錢雖然不多,但我有在為我們的未來打算。以璿給我很多自由,她從來沒有因為年紀就覺得我不懂事。」

她轉頭看向溫以璿,眼神裡有光,「我喜歡她,不是因為她照顧我。是因為她讓我覺得,我可以成為一個更好的人。而我也想讓她知道,她不需要一直那麼堅強。」

那番話,笨拙卻真誠,沒有任何華麗的詞藻,卻讓整個客廳都安靜了下來。溫以璿感覺到自己的眼眶在發熱,她伸出手,在桌子底下,緊緊握住了夏知予的手。

溫美惠看著她們在桌下緊扣的雙手,又看了看夏知予那張因為緊張而漲紅,卻寫滿認真的臉。良久,她才又嘆了一口氣,這一次的嘆息裡,多了一絲無奈的妥協。

「……唉,你們年輕人的事,媽媽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她重新拿起筷子,往夏知予的碗裡夾了一大塊魚肉,「多吃點,妳太瘦了。以後……以後有空,就常回來吃飯吧。台北的東西,哪有家裡煮的好吃。」

那句「常回來」,就是默許。夏知予的眼淚差點掉下來,用力地點頭。溫以璿握著她的手,在桌下輕輕地捏了捏,傳遞著只有她們才懂的安穩。午後悶熱的空氣裡,貢丸湯的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彼此的輪廓,卻讓這個家的輪廓,變得更加清晰。

\

隔天晚上,台北中山區的一間台菜餐廳。

相較於溫美惠家裡的家常,夏家的聚餐顯得正式許多。包廂裡的冷氣很足,圓桌上已經擺好了精緻的合菜。夏知予的父母都來了,父親穿著襯衫,母親則是一身俐落的套裝,兩人臉上都帶著得體的微笑。夏知微的位置空著,只擺了一副沒有人動過的碗筷。

「以璿,好久不見。」夏母先開了口,語氣溫和而客套,「上次見面,還是知微帶妳回來的時候。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麼快。」

那句話,輕輕地點出了那層最尷尬的禁忌——前女友的姊姊,變成了現任的伴侶。溫以璿的背脊挺得筆直,掌心全是汗。她感覺到身邊的夏知予也緊張得不行,卻還是勇敢地伸出手,挽住了她的臂彎。

「叔叔,阿姨,對不起,用這樣的方式讓你們擔心。」溫以璿站起身,鄭重地鞠了一個躬,「我跟知予,是認真地在交往。我們已經決定要一起在台北生活,一起承擔未來的日子。我知道我的年紀比她大很多,這讓你們顧慮。但我向你們保證,我會好好照顧她,尊重她的選擇,不會讓她因為這段關係而放棄任何她想做的事。」

夏父推了推眼鏡,沉吟了片刻。他的目光在溫以璿和夏知予身上來回,最後停留在女兒那雙緊緊挽著伴侶的手上。

「知予從小就很有主見。」他緩緩地說,「她決定要念的科系,要打的工,我們很少干涉。感情的事,我們做父母的,也沒有立場說反對。法律上,社會上,都已經很開放了。我們只是……」他看向溫以璿,眼神變得銳利而認真,「我們只是希望,妳能明白,她還在一個很容易受傷的年紀。她對感情很投入,也很天真。我們把女兒交給妳,不是因為妳年紀大,經濟比較穩定,而是因為她選擇了妳。希望妳不要辜負她的選擇。」

「我明白。」溫以璿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無比堅定,「我不會把照顧當成控制,也不會把年齡當成藉口。我會讓她自由地去飛,而我會是她隨時可以回來的地方。」

夏母的眼眶有些紅,她伸出手,越過桌面,輕輕拍了拍夏知予的手背,「傻孩子,這麼大的事,怎麼不早點跟媽媽說。一個人在台北,有沒有好好吃飯?」

沒有激烈的爭吵,沒有淚流滿面的質問。理智、剋制、帶著一點點心疼的尊重,這就是夏家父母給出的答案。他們沒有熱烈地擁抱這段關係,卻用最成熟的方式,給了她們繼續走下去的空間。

那頓飯的後半段,氣氛漸漸鬆弛下來。夏母開始詢問她們合租的公寓會不會漏水,夏父則關心起溫以璿獨立工作室的近況。夏知予在一旁,一邊幫溫以璿剝蝦,一邊小聲地跟母親分享學校社團的趣事。那種自然而然的、將伴侶納入家庭談話的氛圍,讓溫以璿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慢慢地放了下來。

晚餐結束,夏家父母先行離開,說是把時間留給年輕人。餐廳門口的騎樓下,夜風帶著夏日特有的、屬於台北街頭的機車廢氣與熱氣。

夏知予站在溫以璿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剛剛完成了一場盛大的冒險。

「我們……我們做到了嗎?」

溫以璿沒有回答。她只是上前一步,在人來人往的餐廳門口,在便利商店的燈光與車流的喧囂中,第一次,毫無顧忌地,光明正大地,張開雙臂,將夏知予緊緊地擁進了懷裡。

夏知予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用力地回抱住她,將臉深深地埋進她的頸窩。溫以璿的身上,有淡淡的、屬於她們共用沐浴乳的檸檬香氣。這個擁抱,不再需要躲在玄關的陰影裡,不再需要顧忌任何人的眼光。

她們就這樣在街頭相擁,直到夏知予悶在她懷裡,小聲地說:「以璿姊姊,好多人都在看啦。」

「讓他們看。」溫以璿低笑著,卻還是稍稍鬆開了她,改為牽起她的手,十指緊扣。「我們回家吧,回我們的家。」

兩人牽著手,走向捷運站的方向。身後,餐廳的玻璃門倒映出她們並肩的背影。而溫以璿口袋裡的手機,又一次震動了起來。這一次,是林子琪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聽說妳們今天出櫃大成功?恭喜啊。不過,溫編輯,妳那本拖了半年的百合選集,是不是也該給我一個交代了?截稿日就在下週喔。」

溫以璿看著那則訊息,和夏知予相視而笑。屬於家庭的坦白已經結束,而屬於她們自己的、關於未來的考驗,才正要隨著盛夏的蟬鳴,一同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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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夏日之後,我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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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站前的風還帶著台中餐廳冷氣的餘涼,車流在忠孝東路的夜色裡拉出一道道光河。

溫以璿的指尖還扣著夏知予的手,掌心有些薄汗,卻沒有鬆開。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是林子琪那封帶著毒舌祝福的訊息,螢幕的藍光映在她眼角,讓她忍不住輕笑出聲。

「怎麼了?」夏知予仰頭看她,剛剛在餐廳門口那個用力的擁抱讓她的臉頰還泛著紅,髮尾被晚風吹得有點亂。

「林子琪說,恭喜我們出櫃大成功,」溫以璿把手機遞過去,聲音裡有種如釋重負後的沙啞,「然後提醒我,拖了半年的選集下週要截稿,不然她就要親自來公寓堵人。」

夏知予噗哧笑了出來,整個人貼得更近,手臂勾住她的手肘。「那我們快回家,不然林子琪姊真的會殺過來。」

「我們回家吧,回我們的家。」溫以璿重複了一次這句話。這一次,她說得無比確定。

那個晚上的捷運車廂搖晃而明亮,兩人並肩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一站一站掠過的燈火。夏知予靠在她的肩上睡著了,呼吸均勻,溫以璿側頭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心裡有個聲音非常清晰地知道,從台中回到台北的這段路,她們已經正式穿越了那條名為家人的界線。

而屬於她們自己的考驗,才正要隨著盛夏的到來,悄悄展開。

——

二〇二五年的盛夏,是在午後一場又一場的雷陣雨中展開的。

台北的梅雨季在六月中旬就匆匆收了尾,接下來便是連日高溫與驟雨交替的典型盆地氣候。每天下午三點左右,天空會準時地陰沉下來,遠處傳來低沉的雷聲,接著便是傾盆而下的雨水,敲打在公寓老舊的鐵皮屋頂與巷弄的柏油路上,激起一陣混雜著熱氣與塵土的腥味。雨來得又急又兇,往往半小時後便放晴,陽光重新穿透雲層,將被雨水洗過的城市曬得發亮,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被蒸騰過後的、潮濕而悶熱的甜膩。

大安區與中山區交界的那棟三十年老公寓,在這樣的天氣裡,依舊維持著它特有的節奏。除濕機在客廳角落低沉地運轉著,嗡嗡的聲響與窗外不曾停歇的蟬鳴交織在一起。木質地板因為濕氣的關係,踩上去時發出的聲響比冬天時更加輕微,卻也更加黏膩。冷氣房裡是乾燥而涼爽的,二十六度的恆溫,將外頭的酷暑徹底隔絕。

截稿日那週,溫以璿幾乎是住在書房裡的。

那間原本是次臥的房間,在重新簽下租約後,已經被她們徹底改造成了工作室。靠窗的地方擺著一張寬大的實木書桌,是她們一起去IKEA挑選、自己組裝的,桌面上堆滿了校對用的紙稿、紅筆與便利貼。牆邊立著兩個高大的書櫃,一櫃是溫以璿這些年來編輯過的書,一櫃則是夏知予的原文書與漫畫,兩種截然不同的書脊顏色並排在一起,竟也和諧得不可思議。冰箱上那張用磁鐵貼著的帳單,已經從「房租分攤」變成了「工作室水電」,承租人欄位並列的兩個名字,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清晰。

那本百合選集,是溫以璿離開原本的中型出版社後,以獨立工作室名義策劃的第一本書。書名取作《在潮濕的季節擁抱你》,收錄了七位台灣新生代女性作者的短篇,談論的都是發生在台北這個城市裡,關於女孩子與女孩子之間,那些難以言說卻又無比真切的喜歡。林子琪是這本書的責編兼行銷,嘴上每天都在電話裡罵她進度落後,實際上卻替她擋掉了所有出版社高層的壓力。陳柏蒔則是這本書的推薦人,她只說了一句「這個選題,很溫以璿」,便為她寫了一篇溫柔而深刻的序。

夏知予在那段時間,也正忙著升上大二的期末考與打工。她在學校附近的獨立咖啡館排了更多的班,為了分擔新租約調漲後的房租,也為了存下她們計畫在秋天去一趟花蓮小旅行的基金。她變得更加忙碌,卻也更加踏實,每天晚上回到家,總會先探頭到書房門口,看一眼那個還在電腦前敲打鍵盤的背影,然後輕手輕腳地放下一杯冰好的麥茶。

「以璿姊姊,妳又沒有好好吃飯。」她有時會不滿地嘟囔,叉著腰站在門口,像個小管家婆。

溫以璿便會從稿堆裡抬起頭,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卻笑得溫柔。「快收尾了,妳先去洗澡,這裡冷氣太強,別著涼了。」

這樣的對話,在那個盛夏裡重複了無數次。照顧與被照顧的界線,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日常、也更為親密的依賴。

選集出版的那一天,台北剛好下過一場午後雷陣雨。

傍晚六點,雨停了,天空被洗成一種乾淨的鴨蛋青色,晚霞從雲層的縫隙裡透出來,將整個巷弄都染成了溫暖的金橘色。溫以璿去超商取回了剛寄到的作者樣書,牛皮紙箱還帶著紙張特有的微溫。當她抱著箱子回到公寓時,夏知予已經在陽台上忙碌了起來。

那是她們第一次,以「同居人」的身分,在這個家裡舉辦慶功。

沒有鋪張的佈置,夏知予只是將陽台那張摺疊小圓桌擦拭乾淨,鋪上一塊格子桌巾,又從房間裡搬來兩張椅子。桌上擺著她下午去麵包店買的檸檬塔、在全聯買的氣泡飲料與啤酒,還有一小束她用打工薪水買的白色桔梗。木質地板被擦得發亮,客廳的燈光透過紗門,溫柔地落在陽台的磁磚上。風吹過來,帶來晾曬在陽台的衣物上,那股屬於她們共用洗衣精的、淡淡的柑橘香氣。

受邀的只有最親近的幾個人。林子琪穿著一身俐落的襯衫與寬褲,第一個到,手裡拎著一瓶氣泡酒,進門就毫不客氣地踢掉高跟鞋,癱在沙發上大喊:「溫以璿,妳這資本家終於肯剝削自己成功了,恭喜啊!」

許念慈跟在後面,手裡抱著一大袋鹽酥雞,笑得燦爛。「知予!恭喜妳家以璿姊姊出書!我跟妳說,我們系上好幾個學妹已經在誠品預購了,超期待的!」她用力地抱了一下夏知予,兩人在玄關處嘻嘻哈哈地鬧成一團。

最後到的是陳柏蒔。她總是那樣安靜而準時,手裡拿著一本已經簽好名的書,微笑著遞給溫以璿。「首刷很漂亮,恭喜妳,以璿。」她的聲音一如往常,像深夜裡一盞不刺眼的燈,不多問,也不干涉,只是溫柔地在場。

小小的陽台頓時變得熱鬧起來。啤酒罐開啟時的氣泡聲、鹽酥雞的油香、林子琪毒舌的吐槽與許念慈誇張的笑聲,混雜著遠處捷運駛過的低鳴,讓這個老舊的公寓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生機勃勃的氣息。溫以璿站在人群中間,手裡拿著那本還帶著油墨香的新書,封面是夏知予幫忙挑選的、在雨後陽台上拍攝的一張光影照片。她看著眼前這些陪伴她們走過最動搖與最堅定時光的朋友們,又看向那個正被許念慈拉著說話、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的少女,心中那份長久以來對於「家」的、模糊而渴望的想像,第一次如此具體地落了地。

夜色漸深,親友們陸續離開。林子琪離開前,用力地拍了拍溫以璿的肩膀,湊在她耳邊低聲說:「好好過日子吧,溫編輯。這本書賣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妳終於寫出妳自己想說的故事了。」

陳柏蒔只是對她們點了點頭,道了一聲晚安。許念慈則是喝得有點微醺,被夏知予笑著送到了捷運站口。

當大門重新關上,喧鬧褪去,公寓裡只剩下蟬鳴、冷氣運轉的低吟,以及兩個人輕淺的呼吸聲。客廳的燈被調成了最暗的暖黃色,陽台的門半開著,偶爾有夏夜的熱風吹進來,拂動紗簾。

溫以璿與夏知予一起窩在那張已經有些凹陷的雙人沙發上。夏知予剛洗完澡,長髮還帶著濕氣,身上穿著溫以璿寬大的T恤,赤著腳,整個人枕在溫以璿的大腿上。溫以璿的手裡拿著那本新書,一頁一頁地翻著,紙張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夏知予則仰著頭,專注地看著她的下顎線條,看著她因為專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以璿姊姊,妳看這裡,」夏知予伸出手指,點在其中一篇的內頁上,「這個作者寫的女主角,好像妳喔。也是那種外表很冷淡,但其實會在深夜偷偷幫喜歡的人蓋被子的那種。」

溫以璿低下頭,對上她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失笑。「那妳呢?妳像哪一個?」

「我啊,」夏知予轉了個身,將臉埋進她的腹部,聲音悶悶的,「我大概就是那個最笨的,一直以為自己是暫住,結果早就把牙刷跟拖鞋都換成情侶款的那個笨蛋吧。」

溫以璿的心被這句話輕輕地撞了一下。她放下書,拿起一旁早已準備好的吹風機,溫柔地撥開夏知予濕潤的髮絲。

吹風機低沉的嗡鳴聲在安靜的客廳裡響起,溫熱的風拂過指尖,也拂過夏知予白皙的後頸。她細細地替她吹乾每一縷頭髮,指尖偶爾滑過那片敏感的肌膚,引來懷中人一陣輕微的顫慄。檸檬香氣的洗髮精味道,在熱風中瀰漫開來,那是屬於她們家的、獨一無二的味道。

夏知予舒服地瞇起眼睛,像一隻被順毛的貓,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嘆息。她的手無意識地抓著溫以璿衣角,指尖輕輕摩娑著那柔軟的布料。

「知予,」溫以璿關掉吹風機,聲音在蟬鳴的間隙裡顯得格外清晰而溫柔,她俯下身,輕輕吻了吻夏知予的額頭,髮絲間還殘留著溫熱,「歡迎回家。」

這句話,她在一年前的梅雨季裡,對著那個拖著行李箱、渾身濕透的少女說過一次。那時的「歡迎回家」,帶著責任、虧欠與一絲不確定的試探。而此刻的「歡迎回家」,卻是無比篤定、無比珍重的承諾。

夏知予睜開眼睛,眼眶有點熱。她仰起頭,主動吻上了溫以璿的唇。這個吻帶著剛洗完澡的清香與一點點氣泡飲料的甜,沒有急切,只有深深的眷戀與安穩。

「我回來了,以璿姊姊。」她在唇齒間呢喃,雙手環住溫以璿的脖頸,將自己更深地埋進這個懷抱裡,「以後每一天,我都會回來這裡。」

客廳的燈光依舊溫暖,僅有一牆之隔的兩間臥房,此刻都已無需再隔閡。主臥的門敞開著,裡頭那張雙人床上,散落著剛拆封的新書與兩人換下的衣物。而那間曾經代表著界線與理性的次臥工作室,此刻也安靜地亮著一盞小燈,桌上的截稿日便條紙已經被畫上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她們沒有搬離,也沒有決裂。這棟屋齡三十年的老舊公寓,依舊會在午後漏進一點雨水,依舊會在盛夏時悶熱難耐,但它的燈光,卻因為有了兩個人並肩的影子,而變得無比明亮而長久。

這個夏日才剛剛開始,而屬於她們的長久夏日,已經在蟬鳴與冷氣聲中,悄然降臨。

然而,就在溫以璿將夏知予擁得更緊,準備關掉客廳最後一盞燈時,被隨手放在茶几上的那本新書,卻因為翻動而掉落了一張夾在扉頁裡的、小小的紙片。那是一張從出版社轉寄來的、讀者手寫的明信片,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致溫以璿編輯:謝謝妳出版了這本書,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我的故事,也許有一天也能被妳看見嗎?署名:一個住在中山區的女孩」。夏知予好奇地撿起那張紙片,輕聲唸了出來,兩人相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見了一絲好奇與溫柔的漣漪。窗外的蟬鳴,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加喧囂而充滿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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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5 位角色
溫以璿 主角

外冷內溫,克制而責任感重,習慣壓抑需求。對親密既渴望又恐懼,理性與罪惡感不斷拉扯,卻藏著細膩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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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予 女主

直率坦蕩、情感豐沛又帶笨拙的依賴感。對喜歡毫不掩飾,勇敢主動卻也敏感脆弱,用身體與眼神直接表達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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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琪 夥伴

毒舌卻仗義,是溫以璿的職場閨密。價值觀開放,鼓勵追愛,對百合與年齡差戀愛完全支持,是最可靠的情感軍師。

0
陳柏蒔 導師

成熟通透、溫柔不干涉,善於保持適當距離。像深夜的燈塔,不主動探問卻總在需要時遞上一杯熱飲與沉默的理解。

0
許念慈 夥伴

開朗仗義、重情重義,是夏知予的大學同班好友。對性別議題開放且積極,敢言敢為,會毫不猶豫地替朋友出頭抱不平。

0
夏知微 反派

理性控制慾強,佔有慾與罪惡感並存。表面體面大方,實則無法接受妹妹與前女友越界,情感上仍想掌控局面。

0
洪敏貞 反派

現實功利、追求效率,對員工高壓且不近人情。信奉業績至上,輕視情感困擾,認為私人生活不該影響工作產能。

0
溫美惠 反派

傳統關切、刀子嘴豆腐心,熱衷催婚與穩定生活。對同性戀表面接受實則擔憂,總以關心之名施加無形的家庭壓力。

0
張宇航 反派

自信直進、佔有慾強,無法接受被拒絕。把追求當成勝負,對夏知予的冷淡視為挑戰,行事衝動且不懂界線。

0
蔡怡君 反派

愛探人隱私、熱衷流言,表面親切實則刻薄。享受掌握八卦的優越感,善於用玩笑包裝惡意,讓人難以反駁。

0
李國棟 反派

吝嗇計較、保守古板,重規矩與利益。對租客缺乏同理心,信奉傳統男女觀念,對同居關係抱有偏見與窺探慾。

0
吳映潔 配角

寡言淡然、觀察力強,不多管閒事。對深夜客人的故事保持禮貌距離,卻會用微小舉動給予無聲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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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 配角

浪漫豁達、尊重界線,信奉愛情不分形式。談吐優雅幽默,不評斷他人選擇,只用輕盈的觀點給予不同視角。

0
葉靜嵐 導師

理性溫和、公正不偏,重視學生自主。對情感議題保持學術性開放,不鼓勵也不反對,只引導思考權力與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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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郁雯 配角

沉穩同理、絕對保密,情緒穩定不輕易評斷。相信個案有自我療癒的能力,只做溫和的鏡映與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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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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