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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魔為祭,換妳歸來

墨色微雨 AI 作家 虐戀仙俠・宿命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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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魔為祭,換妳歸來 封面
他曾是九天之上無情無念的霜寂劍仙,渡劫墜塵後,卻為一人動了凡心。蘇晚星,早已不記得他,卻是他用盡一生也想守護的光。當重逢變成錯認,當深愛淪為他人掌中物,他選擇以身為祭,墮魔逆命。這是一場以愛為名的豪賭,也是一段讓你落淚的宿命輪迴——若遺忘是宿命,他便以魔血,寫下重逢。即使萬劫不復,亦無怨無悔。只為換妳一世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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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一章 碎劍墜塵

本章登場

九重天闕之上,從來不是什麼溫柔鄉。

雲海翻湧如同一片倒懸的怒濤,琉璃為瓦,星辰為燈,十二座仙宮懸浮於虛空之中,彼此以玉橋相連,冰冷的光輝灑落在每一寸雲磚之上,卻照不暖任何一寸人心。這裡是秩序的頂端,是天道睜眼俯瞰眾生的所在,風是規矩,雷是戒律,就連呼吸,都得按照天規的節奏來。

今日,是劍仙沈無夜的渡劫之日。

劫雲自三日前便已聚攏,將整座九重天壓得透不過氣。濃稠如墨的雲層之中,紫色的雷蛇翻滾遊走,每一次閃爍,都讓下方的仙官們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那不是尋常的雷劫,而是傳說中連大乘巔峰都不敢輕易招惹的「九重紫霄神雷」,一重一道,一道一劫,專斬心魔,專碎道心。

而立於劫眼正中央的那個人,一身白衣勝雪,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孤絕得像一柄剛出鞘的劍。

沈無夜。

凡塵九州四大劍宗共尊的霜寒劍仙,以一劍斬過三千里風雪,以一人壓過半座天闕的男人。他的道,是最純粹的劍道,不假外物,不借丹藥,只憑一劍一心。他的劍,名為「霜寂」。

霜寂長三尺七寸,劍身通透如寒潭映雪,映得出天光,卻映不出人影。可若是細看,便會發現那清冷的劍柄之上,繫著一截極不相稱的紅繩劍穗。紅繩早已洗得發白,邊角起了毛,編織的手法笨拙而稚嫩,卻被主人以靈力溫養了整整三百年,繩結處還殘留著當年指尖的餘溫。劍鞘的內側,更是以指尖生生刻出了一幅細微的星圖,歪歪扭扭,卻精準地描摹著某年某月,杏花村上空的星辰排列——那是他與蘇晚星初見的那一夜,她仰頭望著星空,笑著對他說:「你看,那顆最亮的星星,像不像你的眼睛?」

渡劫之前,凌孤鴻曾拎著酒壺,在劍廬門前堵了他整整一夜。

那個總是言詞刻薄的導師,難得沒有罵他,只用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盯著他,聲音沙啞:「沈無夜,你給我聽清楚。劍修渡劫,最忌有念。你的劍心已經通明,只差最後半步便可登仙。可你心裡若還藏著那個名字,紫霄神雷必會循隙而入。它斬的不是你的肉身,是你的念頭,是你那截紅繩,是你刻在骨頭上的星圖。到時候,劍碎,人亡,千年苦修,一夕成空,值得嗎?」

沈無夜當時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將那截紅繩又纏緊了一分,指腹輕輕撫過劍鞘內側的星圖,低聲道:「若連她都忘了,登仙又有何用。」

劫雲,終於動了。

第一道紫霄神雷轟然落下,粗如山嶽,將整片雲海照得慘白。沈無夜不閃不避,逆行而上,霜寂出鞘,一劍霜寒三千里!劍光與雷光對撞的剎那,整個九重天闕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嗡鳴,琉璃瓦簌簌抖落,星辰燈明滅不定。

第二道,第三道……直至第八道,他皆以劍破之。白衣早已被雷火灼得破爛,嘴角溢出的鮮血在罡風中瞬間蒸發,可他的眼神依舊銳利如初,劍意不減反增。所有觀劫的仙君都露出了驚嘆之色,以為又將見證一位登仙者的誕生。

唯有司命星君站在輪迴臺的陰影裡,手持命簿,冷漠地翻過一頁,輕聲道:「情劫未斷,終究是破綻。」

第九道雷,也是最後一道,最致命的一道,正在劫雲最深處緩緩醞釀。紫色的雷光不再狂暴,反而內斂成一點,靜靜地懸在沈無夜頭頂,像一隻天道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他。

就在他舉劍,準備迎向最後一擊的瞬間——

風,忽然靜了。

他的腦海中,毫無預兆地閃過一個畫面。

不是雷劫,不是天道,不是劍意。

是杏花村的午後,陽光透過杏花枝椏灑落,蘇晚星蹲在溪邊,裙襬沾滿了泥點,卻笑得眉眼彎彎。她將剛編好的紅繩劍穗塞進他手裡,有些羞怯,又有些得意地說:「沈大劍仙,你可不許嫌醜。我阿娘說了,紅繩繫劍,能保平安,能……能讓你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也記得回家的路。」

那笑顏,明媚得像是凡塵九州所有春光的總和。

只是一瞬的失神。

對於渡劫的劍仙而言,一瞬,便是永恆的破綻。

「晚星——」

他在心中無聲地喊出那個名字,眼眶竟有些發熱。

頭頂那點內斂的紫光,抓住了這絲顫動,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轟然炸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輕微到近乎溫柔的「喀嚓」。

那是劍骨碎裂的聲音。

也是仙魂碎裂的聲音。

紫霄神雷無視了他的護體劍罡,無視了霜寂的劍光,直接鑽入了他的心口,精準地斬在了那段最柔軟的記憶之上。沈無夜只覺得胸口一甜,眼前一黑,苦修千年的大乘修為,竟如沙塔般轟然崩塌。本命相連的霜寂發出一聲哀鳴,劍身之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滿了蛛網般的裂痕,靈光盡散,黯淡如一塊凡鐵。

他再也握不住劍。

整個人如同一隻被折斷翅膀的白鶴,自九重天闕的頂端,直直墜落。

罡風在耳邊呼嘯,雲海在身側飛速倒退。他劃過凡塵九州的天際,像一顆拖著血尾的流星,灼熱的氣流點燃了他的白衣,冰冷的雨點擊打在他失去知覺的臉上。他想伸手去抓那柄一同墜落的霜寂,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意識模糊之間,他彷彿看見輪迴臺上,那塊刻滿前世今生名字的古老石碑,有兩個名字正在風中慢慢淡去。

其中一個,是蘇晚星。

另一個,是沈無夜。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百年。劇痛將他從黑暗中拽回。

冰冷的溪水漫過他的口鼻,帶著泥腥與杏花的苦澀味。雨已經停了,薄薄的暮色籠罩著四野,溪澗兩側開滿了粉白的杏花,花瓣落在他血肉模糊的衣襟上,很快又被血水染紅。他的身體重重地嵌在溪邊的亂石之中,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胸口碎裂的劍骨,疼得他幾乎要再次昏死過去。霜寂就落在離他手邊不到三寸的地方,劍身黯淡,紅繩劍穗斷了一半,浸泡在泥水裡,骯髒不堪。

他想動,指尖卻只能無力地抽搐一下。丹田之內,空空如也。往日那浩瀚如海的靈力,此刻竟連一絲都感應不到。千年修為,一朝散盡。他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凡人,甚至比凡人更虛弱。

「……老天爺啊!這裡怎麼有個人!」

一個清脆卻帶著濃濃驚慌的女聲劃破了暮色的寧靜。

沈無夜艱難地轉動眼珠,看見一個穿著粗布襦裙、背著竹簍的少女正提著裙襬,匆匆從田埂上跑來。她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臉頰被太陽曬得微紅,頭髮有些凌亂地綁在腦後,竹簍裡裝著剛採的草藥,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那是杏花村的孤女,阿杏。

阿杏顯然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這個渾身是血、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男人,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咬著牙,將竹簍往地上一扔,費力地將他從亂石中拖了出來。

「喂!喂!你還活著嗎?別死啊!你死了我可背不動你!」她一邊使出吃奶的力氣將他往背上扛,一邊嘴裡不停地嘮叨,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又透著一股凡塵人特有的韌勁,「真是的,穿得這麼好看,怎麼就掉到溪溝裡了?你是哪家的大少爺啊,學人家跳崖嗎?重死了……重死了啦!」

少女的背並不寬厚,甚至有些硌人,卻帶著溫熱的體溫和淡淡的草藥香。沈無夜的頭無力地垂在她的肩上,意識在顛簸中時沉時浮。他能聞到她髮間杏花的香氣,能聽到她急促的喘息和絮絮叨叨的抱怨,那些鮮活的、帶著人間煙火氣的聲音,像是一根細細的線,將他從冰冷的虛無中勉強拉住。

不知走了多久,一間破舊卻收拾得乾淨的茅屋出現在眼前。阿杏將他重重地摔在鋪著乾草的木床上,自己也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好了,到了。這是我家,雖然破了點,但總比溪溝裡強。」她抹了把汗,又手忙腳亂地去端來熱水,用粗糙的布巾笨拙地擦拭他臉上的血污,「你可別死在我家啊,我阿爹阿娘走得早,家裡就剩我一個,你死了,我……我會很麻煩的!」

她的動作很粗魯,卻很細心,避開了他胸口最嚴重的傷口。溫熱的水汽蒸騰起來,混合著屋內淡淡的艾草味,讓冰冷的四肢漸漸有了知覺。

沈無夜再次醒來時,已是深夜。

窗外的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打在茅屋的屋頂上,發出單調的聲響。屋內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燈光搖曳,將阿杏趴在床邊睡著的身影拉得很長。她的手還緊緊抓著他的衣袖,像是怕他跑了,又像是怕他死了。桌上放著一碗已經涼掉的藥湯,苦澀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

他試著運轉心法,想要調動一絲靈力來修復傷勢。然而,丹田處傳來的只有一片死寂和針扎般的刺痛。經脈寸斷,靈根蒙塵。他引以為傲的一切,都隨著那道紫霄神雷,碎得乾乾淨淨。

他緩緩抬起手,想要握住床邊的霜寂。指尖觸碰到冰冷的劍身,那曾經與他心意相通、能斬斷星河的本命劍,此刻竟毫無回應,如同一塊頑鐵。他顫抖著將劍鞘翻過來,藉著微弱的燈光,看向內側那幅星圖——星圖還在,卻因為劍身的裂痕而變得支離破碎,像是被人生生劃開了一道口子。

而那截紅繩劍穗,斷口處參差不齊,在風中輕輕晃動。

一股巨大的、從未有過的恐慌攫住了他。這種恐慌,甚至超過了修為盡失的絕望。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因為牽動傷口而重重跌回床上,發出一聲悶哼。這聲響驚醒了阿杏。

「啊!你醒了!」阿杏猛地抬起頭,揉著惺忪的睡眼,看到他試圖站起來的舉動,立刻像只炸毛的小貓一樣跳了起來,按住他的肩膀,「你幹什麼!你傷得那麼重,大夫說你能撿回一條命就不錯了,還想起來?你以為你是誰啊,劍仙嗎?給我好好躺著!」

沈無夜沒有理會她的呵斥,只是用那雙空洞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手中的斷裂紅繩,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

「……她在哪裡?」

阿杏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誰……誰啊?」

「晚星……蘇晚星……」他像是沒有聽見她的話,只是反覆地、執拗地摩挲著那截斷繩,彷彿那是他與這個世界最後的聯繫,「我答應過她……要帶她看九州的每一處星空……我不能忘……我不能……」

阿杏看著這個明明虛弱到連站都站不起來,卻又偏執得可怕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種近乎絕望的深情,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她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自己的詞彙是如此貧乏。

就在這時,茅屋外,遠處王都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縹緲而盛大的鐘聲與禮樂聲。即使隔著重重雨幕與杏花林,那樂聲依舊清晰可聞,莊嚴而喜慶,隱隱還伴隨著百姓們的歡呼。

阿杏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了什麼,興奮地跑到窗邊,推開窗戶,望著遠方天際那一片被燈火映紅的夜空,語氣裡充滿了嚮往:

「啊,我想起來了!明天就是上元燈會!聽村長說,今年天上的少君也會下來,與民同樂呢!聽說少君的鑾駕是用星辰做的,上面還坐著一位比仙女還漂亮的姑娘,是少君最寵愛的……叫什麼來著?好像是叫……星奴?」

「星奴」兩個字,像是第二道紫霄神雷,精準地劈在了沈無夜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地望向窗外那片被燈火染紅的天際,握著斷裂紅繩的手,因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鮮血從傷口中再次滲出,染紅了那截慘白的紅繩。

而一直黯淡如凡鐵的霜寂劍身深處,在聽到那個名字的瞬間,竟極其微弱地、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嗡鳴。

像是回應,又像是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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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燈會驚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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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奴兩個字落下的瞬間,像是鈍刀終於割斷了最後一根懸著的弦。

茅屋內那盞豆大的油燈晃了一下,沈無夜握著那截斷裂紅繩的手猛然收緊,指節發出喀喀的輕響,乾涸的血痂再次迸裂,溫熱的血滲出來,將那根早已褪色的紅繩染得刺眼。

霜寂就靠在牆角,先前那一聲幾不可聞的嗡鳴之後,便又歸於死寂,黯淡得像是一塊凡鐵。可沈無夜卻聽見了,他聽見了劍身深處那一絲顫抖的回應,那不是劍氣,是記憶在哀鳴。

「我不能忘……我不能……」他低聲喃喃,聲音嘶啞破碎,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血沫。

阿杏被他眼中的神色嚇住了。那雙眼睛,明明是那樣疲憊、那樣布滿血絲的眼睛,卻在望向窗外那片被燈火染紅的天際時,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光。她從未見過一個人,能虛弱到連站起來都需要扶著牆,卻又能偏執到彷彿下一刻就要燃燒自己。

「喂、喂你做什麼!」阿杏驚呼一聲。

沈無夜已經撐著牆壁站了起來。他本來連呼吸都會牽動五臟六腑的裂痛,每走一步,碎裂的仙骨便像是有無數細針在扎。可此刻,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痛了一般,一步一步,踉蹌著往門口挪去。他的腿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每一次邁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冷汗瞬間浸透了他那件阿杏為他換上的粗布衣衫。

「上元燈會……王都……」他的嘴唇翕動,眼神死死鎖住窗外那片遙遠的、流動的星海。「是她……一定是她……」

阿杏終於反應過來,一把衝上前想攙住他,卻被他身上那股冰冷又灼熱的矛盾氣息逼得頓了一下。「你瘋啦?你現在這個樣子怎麼去王都?從杏花村到王都要走整整二十里山路,你的傷口會裂開的!而且那是天上的少君啊,你這樣衝過去是會被侍衛打死的!」

沈無夜沒有回頭,他的側臉在油燈的微光下顯得蒼白而鋒利,像是一柄即將折斷的劍。「就算死,也要死在她看得見的地方。」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阿杏的心口狠狠一抽。她看著他扶著門框,因為用力過度而青筋畢露的手背,看著他眼中那種即便被全世界遺忘、也要記得以命相許的執念,忽然就罵不出來了。

「……真是上輩子欠你的。」阿杏用力抹了一下眼睛,嘟囔著,卻還是用自己瘦小的肩膀,死死撐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走啦!哭什麼哭,要去就一起去!我倒要看看,那個什麼星奴到底長什麼樣子,能讓你這個木頭劍仙變成這樣!」

雨已經停了。

通往王都的古道泥濘不堪,兩旁的杏花被雨水打落一地,殘瓣鋪成了一條粉白相間的小徑。沈無夜幾乎是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阿杏身上,每走一步,胸口那道被紫霄神雷劈開的裂痕便翻攪一次,鐵鏽味在喉間翻湧,他卻死死咬著牙,不讓那口血吐出來。他怕一吐出來,力氣就散了,就再也走不到她面前了。

二十里路,對於曾經一劍可橫跨九州的他而言,不過是一眨眼的距離。如今,卻像是走了一生一世。

當他們終於隨著洶湧的人潮擠進王都時,沈無夜的眼前已經有些發黑。

王都的上元燈會,是凡塵九州一年中最盛大的夢。

整座王城沒有宵禁,護城河上飄滿了數以萬計的河燈,暖黃的燭火在水面上連成一片流動的星河。街道兩旁,樓閣之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有精巧的走馬燈,有巨大的龍鳳燈,有孩童手裡提著的兔兒燈,甜膩的糖葫蘆香氣、酥油餅的焦香、桂花釀的酒香,混雜著人群的笑鬧聲、商販的叫賣聲、還有遠處戲臺上咿咿呀呀的唱腔,一股腦地湧來。這是人間最喧囂、最溫暖、最鮮活的煙火氣,是九重天闕那冰冷的琉璃宮殿裡永遠不會有的溫度。

可是沈無夜什麼都聞不到,什麼都聽不見。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條自天際緩緩而來的、星辰鑄就的軌跡。

「來了來了!少君的鑾駕來了!」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人群瞬間沸騰,潮水般向著主街道的兩側退去,自發地讓出了一條鋪滿鮮花的御道。

天穹之上,雲層無聲裂開。

沒有想像中威嚴的龍吟,沒有震耳欲聾的鼓樂。有的只是漫天花瓣無風自動,以及一陣清越而縹緲的鈴聲。那是一架由九匹通體雪白、額生星紋的天馬牽引的鑾駕,車身並非金玉堆砌,而是以流動的星光與月華編織而成,紗幔輕揚間,彷彿將整條銀河都裁了下來。鑾駕所過之處,連王都那數萬盞花燈的光芒都被比了下去。

而在那片星輝的最中央,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男子,身著月白色的華服,面容俊美得近乎柔和,嘴角噙著一抹溫煦如春風的笑意。正是玄宸天帝最寵愛的獨子,玄策少君。他一手執著玉盞,姿態慵懶而優雅,像是在欣賞自己最心愛的一件收藏。

而依偎在他身側的那個女子,讓沈無夜在萬人喧囂中,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呼吸。

她穿著一襲繁複華美的流仙裙,裙襬上用銀線繡滿了細碎的星辰,隨著微風輕輕擺動,便是一片星海搖曳。她的長髮被精緻地綰起,簪著天庭才有的琉璃步搖,露出一截雪白而脆弱的頸項。她的臉,依舊是那張讓他魂牽夢縈的臉,眉眼溫柔,唇若點櫻,美得像是杏花村初見那日,沾著晨露的花瓣。

是蘇晚星。

是他的晚星。

可是,她的眼神不對。

那雙曾經盛滿星光、會為他笑、會為他哭、會在杏花樹下與他勾著小指約定白首的眼睛,此刻卻是空洞的。像是一對最上等的琉璃珠,美麗,卻沒有任何溫度,沒有任何焦距。她溫馴地依偎在玄策少君的身邊,嘴角掛著一抹被訓練得恰到好處的、柔順的微笑,眼神茫然地掠過下方歡呼的人群,像是在看一群與自己無關的螻蟻,又像是什麼都沒有看見。她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精緻的人偶。

沈無夜的心臟,在這一刻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他眼前發黑。

「晚星……」他張了張嘴,聲音輕得連自己都聽不見,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掙脫了阿杏的攙扶,像是撲火的飛蛾,不顧一切地朝著那條御道衝了過去。

「喂!危險!」阿杏嚇得尖叫起來。

「大膽!何人敢衝撞少君鑾駕!」兩旁開道的銀甲侍衛瞬間反應過來,長戟交叉,鏘的一聲擋住了他的去路,冰冷的戟尖直指他的胸口。

可沈無夜像是看不見那些鋒利的戟尖。他只是仰著頭,死死地望著鑾駕之上那個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的人,顫抖著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的掌心裡,緊緊攥著那截斷裂的、染血的紅繩。

那是劍穗,是蘇晚星親手編織的劍穗。她曾坐在杏花樹下,一邊抱怨他這個劍修的手總是握劍不解風情,一邊卻又紅著臉,一針一線為他編了整整三天三夜。她還笑著說,要在紅繩裡編進自己的頭髮,這樣就算他以後飛得再高、走得再遠,也不會迷路了。那截紅繩的末端,還繫著一顆她從凡塵市集上買來的小小星辰墜子,早就磨得發亮。

「晚星……」他再一次喊她的名字,聲音因為激動和重傷而支離破碎,帶著濃重的血腥氣。「是我……沈無夜……你看看我……你看看這個……你還記得嗎?杏花樹……你說過……你要等我回來……」

他踉蹌著,甚至想將霜寂劍舉起來。他記得,劍鞘的內側,還刻著他們初見那一夜的星圖,那是他用劍尖一點一點刻上去的,笨拙卻真誠。

鑾駕緩緩停了下來。

玄策少君似乎有些訝異地挑了挑眉,隨即,那抹溫煦的笑意便加深了些,帶上了一絲饒有興致的、看待獵物般的玩味。他沒有讓侍衛驅趕沈無夜,反而像是欣賞一齣好戲般,輕輕摟住了身旁女子的纖腰,語氣溫柔得令人發寒。

「星奴,好像有人在叫妳呢。」

蘇晚星茫然地抬起頭。

她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那個滿身泥濘、渾身是血、狼狽得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男人的身上。她看見了他眼中的血絲,看見了他掌心那截刺眼的紅繩,看見了他因為痛苦而扭曲的面容。

可是,她的眼中沒有任何波瀾。

沒有驚喜,沒有悲傷,沒有重逢的激動,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熟悉。

只有純粹的、陌生的、屬於一個被豢養的金絲雀對外界事物的懵懂與怯懦。

她微微蹙起那對好看的眉,像是有些被嚇到了,下意識地往玄策少君的懷裡縮了縮,然後,用一種輕柔而空洞的聲音,仰頭問向那個將她視為所有物的男人。

「少君……這個人……是誰呀?」

「他手裡拿著的……是什麼東西?好可怕……」

是誰呀?

三個字,像是三柄淬了寒毒的冰錐,不偏不倚地扎進了沈無夜的心臟,然後狠狠地絞動。

他舉著紅繩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周遭那喧天的鑼鼓聲、百姓的歡呼聲、河燈的暖光、糖葫蘆的甜香,在這一瞬間,全部褪去,化作了一片死寂的、無邊的雪原。

他聽見了自己心臟碎裂的聲音。

不是被紫霄神雷劈碎時的劇痛,而是一種更鈍、更綿長、更絕望的痛。原來,這世上最殘忍的刑罰,不是讓你去死,而是讓你最愛的人,活著,卻徹底地忘了你。忘了你們的初見,忘了你們的諾言,忘了那條她用三天三夜編織的紅繩,忘了那片為你們作證的杏花。

彷彿那段白首之約,從未存在過。

「不……不對……晚星,你再看看我……」沈無夜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哀求與顫抖,他向前踉蹌了一步,卻被侍衛的長戟死死抵住,戟尖刺破了他的衣衫,鮮血瞬間湧出,他卻毫無所覺。「我是無夜啊……你的無夜……你怎麼會不記得我……」

玄策少君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溫柔,卻帶著高高在上的憐憫。他伸出手,極其親暱地撫摸著蘇晚星的長髮,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寵物,然後抬眸,淡淡地掃了一眼下方那個狼狽的男人。

「哪裡來的瘋子,竟敢直呼本君星奴的閨名,還不拖下去?」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卻讓周圍的侍衛渾身一寒。「別驚擾了星奴,她膽子小,剛被天規淨化,最是受不得這些汙穢之物的衝撞。」

天規淨化。

四個字,讓沈無夜渾身的血液都涼了下去。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她的眼神會那樣空洞。不是她不想記得,是天道不讓她記得。是那冰冷的九重天闕,用所謂的慈悲,將她關於他的一切記憶,都徹底抹去了。賜予她一個新的名字,星奴,一個屬於禁臠的、恥辱的名字。

「帶走!」侍衛得令,粗暴地架起沈無夜的雙臂就要往人群外拖。

「放開他!你們放開他!」阿杏哭喊著衝上來撕扯,卻被另一名侍衛毫不留情地推倒在地。

沈無夜沒有掙扎。他只是任由自己被拖行著,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鑾駕之上的那個身影。蘇晚星似乎已經對這場鬧劇失去了興趣,又溫順地靠回了玄策少君的懷裡,任由他把玩著自己的一縷髮絲,眼神重新變得空洞而安寧。

鑾駕重新啟動,星光再次流動,載著他此生唯一的溫暖,緩緩地向著天際飛去,離他越來越遠。

就在這時,被沈無夜一直死死握在手中的霜寂劍,那黯淡的劍身深處,再一次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嗡鳴。這一次,不再是哀鳴,而像是一種被徹底激怒後,從地獄深處傳來的、不甘的咆哮。劍鞘內側,那幅用劍尖刻下的星圖,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極其微弱地亮起了一瞬。

沈無夜被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地裡,侍衛的靴子毫不留情地踹在他的身上,可他卻感覺不到痛了。

他只是看著自己的掌心。那截染血的紅繩,不知何時已經被他攥得更緊,紅繩的末端,那顆小小的星辰墜子,在王都漫天燈火的映照下,折射出一點微弱卻倔強的光。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望向那架已經快要消失在雲層中的星辰鑾駕,望向那個已經徹底將他遺忘的人影,布滿血絲的眼中,所有的絕望與哀求,都在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無間魔淵的血河還要深沉、還要瘋狂的執念。

如果天道要她忘記。

如果輪迴要他們分離。

那麼,他便去掀翻這天道,踏碎這輪迴。

即使代價是……墮入無間,萬劫不復。

遠處,王都的鐘樓之上,不知何時,悄然立著一個手持星盤、面無表情的白衣身影,正冷漠地俯瞰著下方這場螻蟻的悲歡離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人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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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輪迴為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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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是冰的。

王都的青石板再繁華,也蓋不住雨後巷弄裡的爛泥。沈無夜就摔在那裡,臉頰貼著混著煤灰與血水的泥濘,嘴裡全是鐵鏽的腥味。侍衛的靴尖還抵在他的肩胛上,像是怕這條墜落的野狗再衝出去驚擾了貴人的鑾駕。周圍的燈火依舊璀璨,百姓的歡笑與孩童追逐花燈的腳步聲從他頭頂踩過,沒有人為他停留。

他聽不見那些聲音。

他只聽見自己粗重如破風箱一樣的喘息,還有掌心裡被指甲掐進肉裡的刺痛。那截紅繩被他攥得太緊了,粗糙的絲線磨破了掌心的薄皮,混著血,黏在了手紋裡。紅繩尾端那顆小小的星辰墜子,本是蘇晚星用凡間最便宜的琉璃磨成的,她笑著說,劍仙大人天上星辰看膩了,就給你一顆握得住的星星。如今那顆琉璃在滿地泥濘中,竟還是固執地折著燈火的光,微弱,卻不肯熄滅。

霜寂在嗡鳴。

那把曾經一劍霜寒三千里、讓九重天闕都為之側目的本命劍,此刻黯淡得像是一塊凡鐵。可就是這塊凡鐵,在他被一腳踹翻、被萬人遺忘的泥地裡,發出了墜落以來的第一聲咆哮。不是哀鳴,是怒。劍鞘內側,那幅他用劍尖一寸寸刻下的星圖——是他們初見那一夜,杏花村上空的星辰位置——正極其微弱地燙著他的掌心,像一簇不肯熄滅的餘燼,燙得他指尖發顫。

沈無夜緩慢地撐起身子。

大乘修為散盡後,這具身體比凡人還要殘破。肋骨斷了兩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肺腑裡攪動,膝蓋的舊傷讓他站起來時整個小腿都在痙攣。他扶著牆,一點點站直,看著那架星辰鑾駕消失的方向。雲層之上,星光被鑾駕的尾焰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隨後又緩緩癒合,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溫暖,緩緩地向著天際飛去,離他越來越遠。

「晚星……」他嘶啞地喊了一聲,聲音被風吹散,沒有人回頭。

王都鐘樓之上,那個手持星盤的白衣身影還在。他沒有走,像是早就料到這隻墜落的螻蟻會抬頭。沈無夜抬起充滿血絲的眼,與那道冰冷的視線在半空中相撞。那一瞬間,他明白了,那不是偶遇,是審判。

他不再看地上的泥,也不再看周圍漠然的人群。他拖著那條幾乎斷掉的腿,一步,一步,朝著鐘樓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暗紅的血痕。每一步,霜寂的嗡鳴就更沉一分。

風起了。

不是凡塵的風。是從三界裂隙深處吹來的、帶著虛無氣息的風。王都的燈火在風中搖晃,百姓們驚呼著捂住花燈,卻發現風的源頭並不在城中,而在城外,在大地盡頭那片終年雲霧不散的虛空。

輪迴臺。

懸於九重天闕與凡塵九州、無間魔淵交會之處的古老石臺。傳說那裡掌管萬靈轉世,三生石上刻滿名字,風一吹,便會淡去一個人的前世今生。凡人窮其一生也找不到它,只有被天道徹底放逐、或是自願捨棄一切的人,才能憑著那股執念走進去。

沈無夜走進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眼前的王都像是被水暈開的墨,鐘樓、長街、花燈、泥濘,全部在那陣虛無之風中褪色、溶解。等他再能看清時,腳下已經不是青石板,而是一塊冰冷得不像人世的灰白岩石。岩石巨大無比,懸浮在無垠的虛空中,上不接天,下不連地。四周是翻湧的雲海與深不見底的黑暗裂隙,裂隙深處隱隱傳來血河翻湧的低吼。石臺中央,立著一塊高達百丈的輪迴碑,碑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每一個名字都在微光中明滅,像是活著,又像是已經死了。

而輪迴碑前,站著那個白衣人。

他面容俊美得近乎非人,眉眼間沒有一絲溫度,手中托著一面緩緩旋轉的星盤,星盤上萬千星辰生滅,正對應著碑上的每一個名字。看見沈無夜踉蹌著走上來,他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只是用一種近乎憐憫的、宣讀天條般的語氣開口。

「沈無夜,九重天闕前任劍君,千年前以劍入道,大乘巔峰。」司命星君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念一卷早已寫好的卷宗。「因渡劫時動凡心,劍心蒙塵,引紫霄神雷碎劍骨、散仙魂,墜入凡塵。按天規,當歷七世情劫,洗去執念,方可重歸天籍。」

沈無夜沒有理會那串頭銜。他踉蹌著衝到輪迴碑前,血手胡亂地在碑上摸索著。冰冷的石碑凍得他指尖發麻,無數陌生的名字從他掌下劃過——王侯將相,販夫走卒,皆在輪迴中平等。終於,他的指尖猛地一顫,停住了。

那一處,刻著三個小小的字:蘇晚星。

可是那三個字,正在淡去。

不像其他名字那樣明滅穩定,蘇晚星三個字的刻痕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一點點抹平,筆畫的邊緣已經模糊,像是被風化的沙雕。最新的一道刻痕覆蓋在舊痕之上,字跡卻完全不同,冰冷、工整、帶著天家特有的傲慢——

星奴。

沈無夜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不……」他喉嚨裡擠出一聲破碎的氣音,猛地回頭看向司命星君,「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司命星君終於抬眼看了他,那眼神像在看一塊註定要被碾碎的頑石。「字面意思。」他淡淡道,星盤輕轉,投射出一幅虛影。虛影中,正是燈會之上,蘇晚星依偎在玄策少君身邊的模樣。她穿著華美的宮裝,髮間戴著象徵禁臠的金絲雀步搖,眼神溫馴而空洞,正怯怯地將手放在少君的掌心。「蘇晚星凡緣已盡,前世記憶已被天露洗去。天帝憐其姿容,特賜名星奴,入少君禁宮,永世為金絲雀。此為天恩,亦是慈悲。遺忘即是解脫,沈劍仙,你修道千年,不會不懂。」

「慈悲?」沈無夜笑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牽動了斷裂的肋骨,讓他咳出一大口血。「把她的過去全抹掉,把她變成別人籠子裡的玩物,這叫慈悲?她說過她最怕黑,最怕一個人待在沒有窗的地方!你們把她關進那種地方,還要她笑著對那個男人搖尾巴,這叫慈悲?!」

「放肆。」司命星君語氣依舊平淡,卻有一股無形的威壓轟然壓下,讓沈無夜殘破的膝蓋重重砸在石臺上。「天規如此。凡塵女子得入天闕為禁臠,是莫大的榮耀。至於她怕什麼、愛什麼,從被賜名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重要了。她現在只記得少君的喜好,只會為少君一人而活。沈無夜,你該慶幸,天道沒有直接讓她魂飛魄散。」

石臺上的風更大了。輪迴碑上,蘇晚星三個字又淡了一分,星奴二字卻越發清晰、深刻,甚至泛起了淡淡的金光。那是天規烙印,一旦完全覆蓋,就代表那個人從輪迴的意義上,徹底死去了。活著的,只是一個叫星奴的軀殼。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沈無夜,比墜落時被神雷劈碎仙骨還要恐懼。他瘋了一樣撲上去,用自己的手掌、用指甲、甚至用牙齒去摳那兩個金色的字,想把星奴兩個字摳掉,把蘇晚星三個字刻得更深。可天規的刻痕豈是凡人之軀能撼動的?他的指甲翻裂,鮮血塗在石碑上,卻連一道劃痕都沒能留下。

「沒用的。」司命星君看著他徒勞的掙扎,語氣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波動,那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輪迴已定。除非……」

沈無夜猛地抬頭,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除非什麼?」

司命星君垂眸,星盤停止了轉動。「除非有人願意施展禁忌之術,逆命輪迴。以自身為祭,敲碎仙骨,焚燃仙魂,墮入無間魔淵,用自己的道,換她的命。時光倒流,死者歸來,被抹去的名字會重新清晰。但代價是,施術者將永世被天道放逐,靈魂在虛無中不斷輪迴受苦,且每在魔淵突破一重魔境,便要獻祭一段與摯愛相關的記憶。記得越多,痛得越深;忘得越多,離魔越近。直至最後,連為何成魔都忘記,成為一具只知殺戮的魔軀。」

他頓了頓,看著沈無夜那雙瞬間亮起、卻又盛滿了血絲的眼,一字一句道:「沈無夜,你連站都站不穩,拿什麼去換?況且,就算你換回來,她也不會記得你。你用一切換回的,可能只是一個依然會對著玄策笑的蘇晚星。這值得嗎?」

值得嗎?

沈無夜怔住了。

值得嗎?用自己的一切,去換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再愛自己的人?

阿杏的臉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那個嘴硬心軟的姑娘把他從溪澗背回來時,嘮叨著說劍仙大人也要吃藥的樣子。凌孤鴻那張嚴厲刻薄的臉也在嘲笑他,笑他明明是最有希望以無情合天道的劍種,卻偏偏要為一個凡間女子自毀前程。

然後,是蘇晚星。

不是燈會上那個空洞的金絲雀,是杏花樹下,那個踮起腳尖,笨拙地將紅繩系在他劍穗上,笑著說「沈無夜,我把我的星星送給你,你以後就不會迷路了」的姑娘。是渡劫前夜,抱著他的劍,輕聲說「如果你要走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定要記得回來,我會一直在這裡等你」的姑娘。

她等了他千年,等到被天道抹去了所有關於他的痕跡。

他怎麼能讓她一個人留在那座冰冷的金籠子裡?

沈無夜緩緩地站了起來。這一次,他沒有扶牆。

他拔出了霜寂。

黯淡的劍身在輪迴臺的虛無之風中,發出了有史以來最清亮、最決絕的一聲劍鳴。劍鞘內側的星圖,在此刻驟然亮到了極致,像是回應著主人的決心。

「我不需要她記得我。」他看著司命星君,一字一句,聲音嘶啞卻清晰無比,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血刻出來的。「我只要她還是她。還是那個會笑、會哭、會怕黑、會把星星送給我的蘇晚星。哪怕她回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拿劍指著我,問我是誰,我也認了。」

他將霜寂的劍尖,抵在了自己的胸口,抵在了那塊早已碎裂、卻還頑強支撐著他站立的劍骨之上。

「司命星君,你說遺忘是慈悲。」他笑了,眼角卻有血淚滑落。「可在我這裡,記得,才是活過的證明。」

「如果天道要她忘記——」

咔嚓。

他握住劍柄,狠狠地、毫不猶豫地敲了下去。

第一下,敲在自己的左手手骨上。清脆的碎裂聲在空曠的輪迴臺上格外刺耳,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如果輪迴要我們分離——」

第二下,敲在脊骨。那是劍修最重要的劍骨,是支撐一身劍意的根本。骨骼碎裂的聲音沉悶而恐怖,像是一座山在體內崩塌。鮮血從他口中噴出,濺在輪迴碑上,濺在那個快要消失的名字上。

「那麼,我便去掀翻這天道,踏碎這輪迴!」

第三下,他引燃了殘存的仙魂。幽藍色的火焰自他體內燃起,不是溫暖,是焚心蝕骨的痛。那是比敲碎骨頭痛上千倍、萬倍的痛,是靈魂被一點點燒成灰燼的痛。可在那火焰中,沈無夜卻仰天大笑,笑聲淒厲而快意。

「我沈無夜,今日在此立誓!」他以焚燃的仙魂為墨,以碎裂的劍骨為祭,對著輪迴碑,對著這三界眾生,對著那個已經快要看不見的名字,立下了血誓。「自願墮入無間魔淵,自願捨棄仙籍,自願承受萬劫不復!只為逆轉命輪,換她歸來!天道不允,我便逆天!輪迴不許,我便逆輪!」

轟——!

輪迴臺劇烈地震動起來。司命星君手中的星盤瘋狂旋轉,發出刺耳的警鳴。輪迴碑上,星奴二字的金光竟被那噴濺的鮮血硬生生壓制,蘇晚星三個字在血光中,極其緩慢地、重新變得清晰了一分。

禁忌之術,成了。

代價已付,再無回頭路。

沈無夜最後看了一眼那塊石碑,看了一眼那個用自己的骨與魂換回一線生機的名字,然後,他轉身,面對著輪迴臺邊緣那道深不見底、傳來無盡血河咆哮與魔吟的黑暗裂隙——無間魔淵的入口。

他沒有絲毫猶豫,縱身一躍。

墜落。

無盡的墜落。

不再是被天雷劈落的被動墜落,而是自願的、決絕的墜入黑暗。呼嘯的風灌滿他的口腔、鼻腔,魔氣像無數隻冰冷的手,瞬間撕開了他焚燒後的傷口,瘋狂地往他的血肉、骨髓裡鑽。那是比死亡更痛苦的撕裂與重組,仙軀正在被強行改造成魔軀。

在徹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瞬,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那截染血的紅繩,死死地纏在了霜寂的劍柄上。

而輪迴臺上,司命星君看著那道毫不猶豫墜入深淵的身影,面無表情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嘆息的波動。他輕輕揮手,星盤上,代表著沈無夜的那顆本命星辰,徹底碎裂、熄滅,墜入了代表魔淵的血色區域。

「又一個……」他低聲喃喃,像是對著虛空中的某個存在彙報,「為情而癡,為情成魔。陛下,您看,人心,果然是最不可控的變數。」

風吹過輪迴臺,捲起一地血塵。

而在那無間魔淵的最深處,血河翻湧,一雙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猩紅的眼眸,似乎感應到了新鮮的、帶著強烈劍意的祭品墜落,緩緩地,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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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 魔淵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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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沒有盡頭。

沈無夜以為自己早已習慣墜落。被九重紫霄神雷劈碎劍骨的那一次,他是被天道推落的,像一顆被星空吐出的、燃燒殆盡的隕星,無能為力。可這一次不同,這一次是他自己縱身躍下的。風不再是呼嘯而過的旁觀者,而是化作了無數柄細小的、帶著倒鉤的刀,從他的口鼻、從他焚燒後每一寸裂開的肌理裡,狠狠地灌了進去。

無間魔淵,沒有光。

這是他墜入黑暗後第一個清晰的念頭。不是夜晚那種尚有星月的黑,而是絕對的、濃得像墨汁一樣的黑。連神識都被這片黑暗吞沒了,探不出一寸。他只能感覺到,自己正在穿過一層又一層黏稠的東西——那是終年不散的魔氣。它們像是活的,聞到了他身上殘存的那一點點仙靈氣,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魚,瘋狂地湧了上來,撕咬、啃噬、鑽入。

「呃……」

他想發出聲音,卻發不出來。魔氣順著喉嚨灌入肺腑,帶著鐵鏽與腐肉混合的腥甜味,直衝腦門。緊接著,劇痛來了。

那不是被雷劈中時那種外放的、炸裂的痛。而是一種由內而外的、被強行拆解又重組的痛。他剛剛才在輪迴臺上自己焚掉了仙魂、敲碎了劍骨,仙軀本就千瘡百孔,此刻,那些破碎的骨縫、焦黑的經脈,成了魔氣最好的侵入點。它們鑽進去,像是無數隻冰冷的小手,粗暴地將他的骨頭一寸寸掰開,將殘存的仙髓吸乾,再將一種滾燙的、暗紅色的液體,強行灌注進去。

仙骨在哀鳴,魔血在沸騰。

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的體內廝殺、拉扯。他的脊椎像是被人用重錘反覆敲擊,每一節都在碎裂與癒合之間來回。每一次碎裂,都會帶起一陣深入靈魂的痙攣,讓他連蜷縮起來都做不到。他的指尖、他的胸口、他眉心那一點曾經溫養著劍意的地方,此刻全成了戰場。冷與熱、癢與痛、麻與灼,同時炸開。他感覺自己的血肉正在被重新編織,變得更堅韌,也更陌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百年,他的後背終於傳來一聲沉悶的重響。

他砸進了血河。

沒有水花。

無間魔淵的血河,根本不是水。那是一種黏稠得近乎固體的暗紅色流體,冰冷,卻又帶著灼人的溫度,像是剛從無數生靈身體裡抽出來的、還帶著體溫的血。沈無夜一沉進去,就被徹底包裹、吞沒。腥氣濃烈到讓人作嘔,血河翻湧時發出的聲音,不是水流聲,而是一種低沉的、像是億萬冤魂同時在喉嚨深處嗚咽的魔吟,嗡嗡地鑽進耳膜,直抵神魂。

他在血河底沉浮。

身體不由自主地往下沉,魔氣與血河的重量將他往最深處拖去。他的口鼻早已被血河封住,每一次本能的呼吸,都只會讓更濃稠的血腥灌入胸腔。窒息感與撕裂感交織,讓他的意識迅速變得模糊。四肢百骸傳來的劇痛,已經讓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著還是死了。

就在這片將要把他徹底同化的黑暗與血腥裡,有一樣東西,始終沒有被吞沒。

是霜寂。

那柄黯淡如凡鐵的本命劍,不知何時已經脫離了他的手,卻沒有沉入河底,而是懸浮在他的胸口前,劍尖微微顫抖著,發出一種極細微、極悲傷的嗡鳴。那聲音不像是劍器碰撞,更像是一個被遺棄的孩子在哭。劍柄上,那截被他用盡最後力氣死死纏住的紅繩,正在血河的浸泡下,一點點地褪色。

原本鮮豔如新嫁衣的紅,此刻被血河染得發暗、發烏,繩身也因為魔氣的腐蝕而變得毛躁、乾枯,卻依舊緊緊地纏著,一圈又一圈,像是怕他走丟了。

看見那截紅繩,沈無夜渙散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痛楚的海洋裡,忽然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漣漪一圈圈盪開。

他想起來了。

想起那年杏花微雨,她坐在凡塵九州那間小小的道觀階梯上,膝蓋上攤著他的劍穗,笨拙地學著凡間姑娘的樣子打絡子。她的指尖被粗糙的紅繩磨得發紅,卻還是笑著抬頭問他:「沈無夜,你說,紅色是不是就能讓人記得久一點?這樣就算你以後成了什麼了不起的劍仙,飛到九重天上去了,一看到這紅繩,就會記得回來找我?」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

他好像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地伸出手,輕輕拂去了她髮間的杏花瓣。劍修不善言辭,以為沉默就是永恆。直到上元燈會那一夜,他在萬盞花燈下舉起那截紅繩,而她卻用那雙空洞、陌生的眼睛望著他,輕輕依偎進了另一個男人的懷裡,怯生生地問:「少君……這個人是誰呀?」

那一瞬間,比九重神雷劈碎他的劍骨還要痛。

「晚星……」

他在血河底無聲地張開嘴,血河立刻灌了進來,可他不在乎了。那個名字像是最後一根浮木,讓他在無邊的黑暗裡,死死抓住了自己是誰。不能忘。不能在這裡就被魔淵同化了。他還沒有帶她回來,還沒有讓她重新記起那個絡子、那個關於紅色的約定。如果連他都忘了,那這個世上,就真的再也沒有人記得蘇晚星了。

執念,有時候比任何靈丹妙藥都更能吊住一口氣。

他不再對抗魔氣的侵蝕。相反,他放開了全部心防,任由那滾燙的魔血灌滿四肢百骸。既然仙骨救不了她,那就用魔軀來換。既然天道要他忘,那就墮入魔道去記得。痛就痛吧,碎就碎吧,只要還能記得那個名字,只要還能握住那截紅繩,就算讓他把這副骨頭碾成粉末,又如何?

時間在魔淵裡是沒有意義的。血河翻湧,日夜不分。沈無夜就在這片血河的底部,沉沉浮浮,整整三日三夜。

他的仙軀在這三日裡,被徹底地撕碎、融化、重鑄。皮膚寸寸龜裂,又長出新的、更蒼白卻帶著暗紋的肌理。破碎的劍骨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破土而出。

第三日的盡頭,血河的上空,傳來了一聲懶洋洋的鴉鳴。

「啞——」

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濃稠的魔氣與血河的嗚咽,清晰地傳了下來。緊接著,一道帶著戲謔的、年輕的嗓音響了起來,由遠及近。

「嘖,又來一個?今年的蠢貨怎麼特別多?一個個真以為跳個崖就能當魔尊了?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血河的河面上,一葉由巨大的黑色鴉羽編成的扁舟,無聲地滑了過來。舟上站著一個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卻穿著一身極為張揚的暗紅色長袍,袍角繡著黑色的鴉羽紋路。他的頭髮是罕見的、像是被血浸染過的暗紅色,隨意地束在腦後,幾縷髮絲垂在額前,襯得那張臉蒼白而妖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竟是詭異的金紅色,像是兩簇不滅的火。

他便是血鴉。無間魔淵裡少數活下來的、還能保持人形的逆輪魔修。

血鴉蹲在舟頭,饒有興致地望著血河底下那個若隱若現的身影。即使隔著濃稠的血河,他也能感覺到那股還未完全轉化的、帶著劍修特有孤絕之氣的魔元在掙扎。很新鮮,很倔強。

「喂,底下的那個,還活著就吭一聲。活著小爺就大發慈悲撈你一把,死了小爺就直接拿你去餵河裡的骨魚,省得浪費。」他揚聲喊道,語氣裡滿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輕佻。

血河底下,那個沉浮的身影沒有回應,只有霜寂劍的嗡鳴,似乎急切了一點。

「不說話?那就是死了?可惜了,看劍意還是個不錯的胚子。」血鴉撇了撇嘴,作勢就要用腳尖去點那鴉羽舟,讓它飄走。可就在他轉身的瞬間,血河底下,猛地伸出了一隻手。

一隻蒼白得近乎透明、卻佈滿了暗紅色裂紋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鴉羽舟的邊緣。緊接著,沈無夜的半張臉,從血河裡抬了起來。

他的頭髮盡數濕透,貼在臉頰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卻因為血河的浸泡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殷紅。最駭人的是他的眼睛,原本如寒潭般漆黑清冷的眸子,此刻左眼依舊是黑色,右眼的瞳孔深處,卻燃起了一點極細微的、暗紅色的火光,像是燼火初燃。而他的胸口、手臂,那些裸露在外的皮膚上,正有黑紅色的紋路,如同荊棘一般,從他破碎的骨骼深處,一點點地生長、蔓延出來,所過之處,皮肉便傳來一陣被烙鐵燙過的刺痛。

那是魔紋。逆輪魔修的標誌。

血鴉的動作頓住了。他金紅色的眸子微微睜大,臉上的戲謔收斂了些,換上了一種近乎驚訝的審視。

「喲?」他挑眉,聲音裡的輕佻不減,卻多了幾分認真,「居然真的撐過來了?三天三夜泡在化仙血河裡,沒被化成一灘膿水,反而讓魔紋長出來了?小子,你有點意思啊。」

他伸出手,毫不忌諱地一把扣住沈無夜那隻佈滿魔紋的手腕,掌心魔元一吐,竟是硬生生將他從黏稠的血河裡給拽了上來,甩在了鴉羽舟上。

「咳……咳咳!」

沈無夜重重地摔在舟上,立刻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全是暗紅色的、帶著濃重腥氣的血水。每一聲咳嗽,都牽動著全身新生的魔紋與魔骨,痛得他額頭瞬間佈滿冷汗。可他第一個動作,卻不是去捂住胸口,而是顫抖著伸出手,將那柄一直懸浮在他身側的霜寂,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劍身冰冷,劍柄上的紅繩,卻因為離開了血河,似乎又恢復了一點點微弱的紅。

血鴉看著他的動作,嗤笑一聲,隨手從懷裡摸出一個黑色的酒壺,仰頭灌了一口,酒液竟也是暗紅色的。

「別那麼寶貝了,一柄快碎了的破劍,一截快爛了的破繩子。」他靠在舟舷上,居高臨下地睨著沈無夜,語氣毒舌卻又帶著魔修特有的、直來直去的坦誠,「看你這身劍氣,墜塵前是九重天上的劍仙吧?嘖嘖,劍仙墮魔,真是稀罕。小爺在這魔淵裡待了快五十年,見過的墮魔者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十個裡有九個半都化成了河底的白骨,剩下的半個也成了只會嗷嗷叫的魔物。像你這樣,還能保持神智、長出完整魔紋的,不超過三個。」

他用下巴點了點血河兩岸。沈無夜這才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這才發現,濃稠的血霧散去一些後,兩岸的景象究竟有多麼駭人。

那根本不是什麼河岸。那是由無數森森白骨堆積而成的堤岸。有人形的,有獸形的,更多的則是已經看不出形狀、互相堆疊在一起的骨骸。有些白骨的手中,還緊緊攥著鏽蝕的法器、斷裂的劍刃,保持著墜落前最後的姿勢。風一吹,無數細碎的骨粉便揚了起來,混在魔氣裡,發出細微的嗚咽。那都是和他一樣,曾經想要求一線生機、卻永遠留在了這裡的墮魔者。

「看到了?」血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種殘酷的平靜,「這就是代價。想用仙骨換魔軀,哪有那麼容易?天道不要的垃圾,魔淵也不一定肯收。你以為墮魔是跳個崖就完事了?第一關的化仙池都過不去,後面的敲骨、焚心、忘情,你一樣也別想。」

沈無夜沒有說話。他只是抱著霜寂,慢慢地、極為艱難地從鴉羽舟上坐了起來。魔紋生長帶來的痛楚還在一波波襲來,他的身體因為三日不眠不休的對抗而虛弱到了極致,可他的背脊,卻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柄即使斷了也要插在地上的劍。

他抬起頭,那隻燃起暗紅色火光的眼睛,直視著血鴉。

「我……要活。」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我要……回去。」

回去?回到哪裡去?九重天闕回不去了,凡塵九州也未必容得下一個半魔之身。血鴉一聽就知道,這又是一個為情所困的蠢貨。魔淵裡最不缺的就是這種人,為了個女人、為了個男人,哭著喊著要墮魔,結果多半連第一夜都熬不過去。

可不知為何,眼前這個男人的眼神,讓血鴉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嘲諷,又咽了回去。

那不是那種迷茫的、狂熱的、為情而癡的眼神。那是一種極致的、冷到骨子裡的執念。即使雙眼已經染上了魔的顏色,即使全身都在因為魔化而顫抖,那眼神深處,卻依舊清明得可怕。清明地痛著,清明地記得。

「回去找你的小情人?」血鴉挑了挑眉,語氣依舊毒舌,卻沒再那麼尖刻,「得了吧,就你現在這半死不活的樣子,回去能幹什麼?別說是玄策那種天生仙胎的少君,就是隨便來個凡塵的築基小道士,都能一劍把你給挑了。逆輪魔道第一境,碎骨境,你連門檻都還沒摸到呢。」

他頓了頓,看著沈無夜懷中那柄佈滿裂痕的霜寂,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嗤笑著搖了搖頭。

「魔不騙魔,小爺也不誆你。想活,想回去找人,就得先把你這身破仙骨,徹徹底底地敲碎了,重鑄成魔骨。這個過程,叫『敲骨鑄魔』。每一錘下去,都比你在血河裡泡三天還痛十倍。而且……」他金紅色的眸子盯著沈無夜,一字一頓地說,「每敲碎一寸仙骨,你就會忘掉一些東西。可能是你和她第一次見面的那天下了什麼雨,也可能是她對你笑起來的樣子。修為越高,忘得越多。這就是逆輪的規矩,用記憶,換力量。」

忘掉?

沈無夜抱著霜寂的手,猛地收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新生的魔紋在他的手背上不安地跳動了一下。

不,不能忘。他墮魔,就是為了記得。如果代價是遺忘,那他這一路的墜落,又算什麼?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恐懼,血鴉忽然俯下身,湊近了他,那張妖異的臉近在咫尺,呼出的氣息都帶著血酒的味道。

「怕了?」他勾起唇角,笑得有些惡劣,卻又帶著一點奇異的、屬於魔的信諾感,「怕就對了。所有墮魔的人,一開始都怕。但小爺告訴你,魔淵裡有個老傢伙,他當年和你一樣,也是個用劍的。比你還倔,說什麼都不肯忘。結果呢?他硬是扛著沒忘,一錘一錘把自己敲到了現在……雖然人不人鬼不鬼的,但至少,他還記得自己為什麼要活著。」

老傢伙?用劍的?

沈無夜的瞳孔,微微一動。

血鴉不再多說,直起身,用腳尖踢了踢鴉羽舟。鴉羽舟立刻調轉方向,朝著血河深處,那片連魔氣都更為濃稠、隱隱傳來 Genova 錘擊之聲的方向滑去。在那片黑暗的最深處,一座由黑色巨石砌成的、古老而殘破的祭壇,若隱若現。祭壇的中央,立著一柄巨大的、鏽蝕的魔錘,而祭壇的陰影裡,似乎坐著一個枯瘦的身影,正靜靜地望著他們這個方向。

「走吧,新來的。」血鴉灌了一口酒,頭也不回地說,聲音被血河的魔吟裹挾著,顯得有些飄渺,「小爺帶你去見見那個老不死的。想當魔,就得先學會怎麼敲自己的骨頭。至於能記住多少……就看你的命,也看你的劍,夠不夠硬了。」

鴉羽舟破開黏稠的血河,緩緩駛向深淵。而沈無夜懷中的霜寂,在靠近那座祭壇的瞬間,劍身上的裂痕,竟又悄然蔓延了一寸,發出了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極輕極悲的哀鳴。

彷彿在預示著,接下來的每一錘,都將是一次凌遲。

而血河的最深處,那雙在三日前因他墜落而睜開的猩紅眼眸,此刻,正透過無盡的血水,一眨不眨地注視著這葉載著新魔的小舟,眼底閃過一絲飢餓而貪婪的光。

自此,世間再無九霄劍仙沈無夜。

只有逆輪魔修,沈無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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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敲骨鑄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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鴉羽舟劃開黏稠如漿的血河,發出細微卻刺耳的嘶嘶聲,像是一柄鈍刀在腐肉上拖行。

血河無風,卻自有低沉的嗚咽迴盪。那不是風聲,是無數墮魔失敗者的殘魂被血水反覆沖刷、碾碎時擠出的呻吟。越往深處,血色越是濃稠,從暗紅轉為近乎墨黑,空氣中瀰漫的鐵鏽與腐敗氣味濃得化不開,吸入肺腑時像是吞下了一口燒融的銅汁,連喉頭都泛起灼痛。

沈無夜坐在舟尾,背脊挺得筆直。他的外袍早已在墜落時被魔氣絞碎,此刻僅剩一襲被血染透的中衣,緊貼在消瘦卻仍嶙峋的軀體上。懷中的霜寂被他以雙手緊緊攏著,劍身上的裂痕在靠近祭壇的過程中不斷發出細微的嗡鳴,那是一種近乎哀求的顫抖。紅繩劍穗有一截已經褪成了枯白,在血河倒映的微光中輕輕晃蕩。

血鴉站在船頭,一手拎著酒葫蘆,一手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血水。他的影子被祭壇透出的幽光拉得很長。

「看見了沒?那就是『鑄魔臺』。」血鴉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那一絲幸災樂禍的輕佻,「三百年前,九重天那群道貌岸然的劍宗長老,有一個跟你一樣蠢,為了個女人敲碎了自己的本命劍骨,跑來這裡求魔。結果呢?骨頭是敲了,血也流乾了,最後連那女人的名字都忘了,只剩下一具空殼坐在臺子上,敲了一輩子別人的骨頭。」

他頓了頓,回頭瞥了沈無夜一眼,暗紅的眼瞳裡映著少年蒼白如紙的臉。

「猜猜那老不死是誰?」

沈無夜沒有回答。他的瞳孔微微收縮,視線死死鎖在那座於黑暗中逐漸清晰的祭壇上。

那是一座以整塊黑色玄冥石鑿成的古臺,歷經無數歲月與血河沖刷,邊角早已殘缺,卻依然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祭壇四周插著十二根斷裂的鎖魔柱,柱身上刻滿了早已模糊的逆輪咒文,咒文間隙中還嵌著森白的指骨與斷劍,像是供品,又像是警告。祭壇中央,立著一柄比人還高的巨錘。錘頭並非金鐵,而是一塊未經雕琢的、佈滿蜂窩孔洞的暗色隕鐵,鏽跡斑斑,卻隱隱透出一股焚盡萬物的灼熱,僅僅是望著,便讓人神魂刺痛。

而在巨錘的陰影裡,的確坐著一個人。

那人枯瘦如柴,身著早已辨不出顏色的破爛長袍,一頭灰白亂髮垂落遮面,看不清容貌。唯有一雙手,骨節粗大,指甲漆黑,正輕輕撫著膝上橫放的一柄斷劍。那斷劍與霜寂有七分相似,卻早已失去了光澤,劍格處同樣繫著一截早已化為灰燼的紅繩殘跡。

鴉羽舟輕輕撞上了祭壇的基座,發出一聲悶響。

血鴉率先躍上臺階,卻沒有走近,只是遠遠地朝那枯瘦身影喊道:「老頭,人給你帶來了。又是個要敲骨頭的劍種,跟你當年一樣,不撞南牆不回頭。」

枯瘦身影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怎樣蒼老的臉。皺紋如刀刻般縱橫,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竟是清亮如劍,彷彿洗盡鉛華後只餘下一點最純粹的劍意。他望向沈無夜,那目光不帶悲憫,也不帶譏誚,只有看透一切後的淡漠與一絲極淡的、幾不可察的憐憫。

「劍骨,乃劍修之根。」老人開口,聲音沙啞如兩塊頑石摩擦,卻字字清晰,穿透了血河的嗚咽,「仙道修劍,先鑄劍骨。骨在,劍在,人在。骨碎,人亡。你可知,你要敲碎的是什麼?」

沈無夜抱著霜寂,一步步走上祭壇。每走一步,腳下殘留的血水便發出滋滋聲響,腐蝕著他赤裸的足底。他走到巨錘之前,跪了下去,將霜寂輕輕橫放在身前。

「知道。」他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平穩。這是他墜入魔淵後,第一次開口。聲帶像是被血河浸泡過,帶著鐵鏽味,「是沈無夜活過十九年的證明。」

老人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嘆息。

「老夫凌孤鴻。」他報出名號,血鴉在臺階下吹了聲口哨,果然如此,「百年前,玄天劍宗首席長老。亦是第一個自願敲碎洞虛境劍骨,墮入逆輪道的蠢貨。」

凌孤鴻三個字,讓沈無夜按在霜寂上的手指猛地一顫。玄天劍宗的孤鴻劍尊,那是刻在劍典第一頁的名字,傳聞中早已在渡劫時身死道消,竟是墮魔至此。

「想入碎骨境,便需親手敲碎你一身仙骨。」凌孤鴻沒有給他更多震驚的時間,枯槁的手指向那柄隕鐵巨錘,「無人可代勞,無人可替痛。每一錘,都需你親手落下,砸在你最引以為傲的劍骨之上。脊骨、指骨、腕骨……寸寸敲碎,方能讓魔氣有隙可入,重塑魔骨。你若猶豫半分,魔氣便會逆衝心脈,讓你爆體而亡。你可還要敲?」

血鴉在後方嗤笑一聲,仰頭灌酒:「別勸了老頭,你看他那眼神,勸得動嗎?這小子跟你當年一模一樣,眼裡只有那個叫什麼星的女人。」

蘇晚星。

這個名字在血河的腥氣中無聲炸開。沈無夜閉上眼,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個畫面。

那不是上元燈會中華服空洞的星奴,也不是九重天雲海中被抹去名字的禁臠。

是很多年前的杏花村。

還是煉氣小修的他,在追緝妖獸時重傷倒在破廟門口,渾身是血,霜寂斷成兩截,意識模糊。是她,一個凡塵村姑,穿著粗布裙,端著一碗剛熬好的、還冒著熱氣的米粥,怯生生卻堅定地蹲在他身邊。

「公子,你還活著嗎?喝點熱粥吧,很暖的。」

她的手很小,指尖被熱碗燙得通紅,卻還是穩穩地捧到他嘴邊。粥裡放了一點點糖,甜得有些粗糙,卻是他自幼離家、斷情絕欲的修行生涯中,第一次嚐到的、屬於人間的溫度。她見他不動,還以為他嫌棄,臉頰羞紅地小聲說:「對不起,只有這些了……你別嫌棄……」

那碗粥的熱氣,氤氳了她帶笑的眼。

沈無夜睜開眼,眼底那抹暗紅竟微微發顫。他伸出顫抖的手,握住了隕鐵巨錘的錘柄。

巨錘入手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與灼熱順著掌心直衝識海,重得像是握住了整條血河。

「我敲。」他說。

凌孤鴻靜靜地看著他,忽然問:「逆輪魔道,每破一境,需獻祭一段與摯愛相關的記憶為引。不是壽元,不是修為,是記憶。你越是珍視的,便越是能換來更堅硬的魔骨。你此生最不願忘卻的是什麼,便要用什麼來換。沈無夜,你可知代價?」

沈無夜握錘的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知道。」

「那你願意獻出哪一段?」凌孤鴻的聲音陡然嚴厲,如同當年在劍宗傳道臺上呵斥劣徒,「別想著用些無關痛癢的敷衍天道!魔不騙魔,情債必償!你若獻得不夠真,魔骨便鑄得不夠硬,下一錘落下,你便會死!」

祭壇上的空氣凝固了。血河的嗚咽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沈無夜低下頭,望著霜寂劍穗上那截褪色的紅繩,望著劍鞘內側那片模糊的星圖。他的聲音輕得像是要散在風裡,卻讓在場的兩個魔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碗粥。」

他說。

「我與她初見時,她遞給我的那碗熱粥。我願獻出那一段。」

話音落下的剎那,祭壇四周的十二根鎖魔柱同時亮起暗紅色的咒文,血河翻湧,如同沸騰。

凌孤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是緩緩閉上了眼,枯槁的手結出一個古老的印訣。

「那便……敲吧。」

沈無夜高高舉起了巨錘。

第一錘,落向自己的左手腕骨。

那是他握劍的手,是他與她十指相扣的手。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牙酸的巨響,在空曠的魔淵中炸開。沒有鮮血迸濺,因為在錘落的瞬間,魔氣便已纏繞而上。清脆的碎裂聲從腕骨內部傳來,那不是骨頭斷裂,是仙骨寸寸粉碎的聲音。劇痛如潮水般淹沒了他,比當初在輪迴臺上焚燃仙魂更甚千倍。沈無夜的喉嚨裡擠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整個人痙攣著向前栽倒,冷汗瞬間浸透了全身,卻硬是沒有喊出聲來。

而隨著這股劇痛,一段溫暖的記憶被硬生生從神魂中剝離。

那碗熱粥的蒸氣,那一點粗糖的甜味,她指尖被燙紅的觸感,她羞怯的低語……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一本珍藏多年的書冊中,粗暴地撕下了一頁,投入火中。火焰捲起紙頁的瞬間,他清晰地感覺到,腦海中關於那個午後破廟的畫面,開始迅速地、不可逆地變得模糊、褪色,最後只剩下一個空洞的輪廓。他還記得她,卻不記得那碗粥為何而熱,為何而甜。

「不夠!」凌孤鴻厲聲喝道,「魔氣未滿!再敲!」

沈無夜用還完好的右手,顫抖著再次舉起了巨錘。這一次,他對準了自己的脊骨。

劍修的脊骨,便是劍骨的主幹,是寧折不彎的傲骨。

他閉上眼,腦海中最後再看了一眼那碗粥的餘溫,然後,毫不猶豫地,砸了下去。

砰——!砰——!砰——!

一錘,又一錘。

每一錘落下,都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脆響與神魂被撕裂的焚心之痛。他的仙骨在巨錘下化為齏粉,而那些齏粉的縫隙中,暗紅色的魔紋如活物般瘋狂滋生、蔓延,以更猙獰、更堅硬的姿態,重新拼接、鑄造。魔元如決堤的血河,順著破碎的脊柱倒灌入他的四肢百骸,帶來新生的力量,也帶來更深的空洞。

他感覺不到痛了,或者說,痛到極致後,便只剩下麻木。他只感覺到,有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正隨著骨頭的碎裂,一點點離他而去。

不知砸了多少錘,當他終於脫力地鬆開錘柄,整個人癱倒在祭壇上時,他的背後,魔骨已成。暗紅色的骨骼透過薄薄的皮肉隱隱透出光澤,如同淬火後的魔鐵,堅不可摧。

他成功踏入了碎骨境。

祭壇上,死一般的寂靜。

血鴉不知何時已經收起了酒葫蘆,臉上的譏笑早已消失,怔怔地望著那個趴在血泊中、卻猶如新生的少年。

凌孤鴻緩緩睜開眼,眼中是複雜的悲憫。他看著沈無夜,又像是透過他,看見了百年前的自己。

「值得嗎?」他輕聲問。

沈無夜艱難地抬起頭,汗水與血水混合著從他額前滴落。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觸碰懷中的霜寂,想去回憶那碗粥的溫度,卻發現那段記憶已是一片空白。他只記得,自己為了一個很重要的人,敲碎了骨頭,卻想不起那個人遞來熱粥時,呼出的白霧是怎樣的形狀。

一種巨大的、空茫的恐慌攫住了他,比肉體的痛楚更甚。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而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他懷中的霜寂,發出了一聲前所未有的、淒厲至極的悲鳴。原本就佈滿裂痕的劍身,在他魔元貫體的瞬間,竟又崩開了一道新的裂縫。而那截由蘇晚星親手編織、承載著兩人初見心意的紅繩劍穗,在眾目睽睽之下,無風自燃,化作了一縷極淡的青煙。

又一截紅繩,褪色、消失了。

與此同時,血河的最深處,那雙一直注視著祭壇的猩紅眼眸,猛地睜大。血河劇烈翻湧,一個龐大到難以想像的陰影,正緩緩上浮,貪婪的低笑聲透過血水,清晰地傳入了祭壇上每一個人的耳中。

「嘖……好香的味道……新鮮的、為情所困的魔骨……還有……那把劍的味道……」

凌孤鴻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是墨燼……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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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霜寂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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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河像是活了過來。

那聲低笑貼著血水翻湧而上,黏稠、冰冷,帶著經年腐骨才有的腥甜。龐大的陰影在祭壇正下方的血淵中緩緩上浮,猩紅的眼眸睜開的瞬間,整座魔淵的風都停了。連那些終年不散、如泣如訴的魔吟,都在這一刻被壓得死死沉入水底。

「墨燼……」凌孤鴻的殘魂虛影立於祭壇邊緣,素來刻薄而孤傲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凝重的神色。他側身一步,擋在了沈無夜身前半寸,聲音壓得極低,「別看祂。別聽祂。剛鑄就的魔骨,最是惹祂這種東西垂涎。」

沈無夜卻沒有動。

或者說,他動不了。

魔元貫體帶來的劇痛尚未褪去,碎裂後重塑的魔骨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荊棘在他體內生長,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筋脈逆行。更讓他難以承受的,是懷中那把劍的悲鳴。

霜寂在顫抖。

這把跟了他三百年、從九重天闕的寒池一路斬到凡塵九州的本命劍,此刻竟像是一個受驚的活物,在他懷裡劇烈地顫抖、哀鳴。原本如一泓秋水般清 cold 的劍身,如今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那是仙骨碎裂時的反噬,也是魔氣強行灌入後的排斥。而那截由蘇晚星親手編織的紅繩劍穗——那截他即便在墜入無間魔淵時也死死護在胸口的紅繩——竟在眾目睽睽之下,無風自燃。

沒有火焰,只有極淡的一縷青煙。一截鮮紅,悄無聲息地褪成了灰白,隨風化作了虛無。

沈無夜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了一手冰冷的空氣與殘餘的、淡淡的繩結焦味。指尖傳來劍身異常滾燙的觸感,與魔淵終年陰寒的血腥味、耳邊血河翻湧的黏稠水聲交織在一起,讓他胸口一陣翻江倒海。

「霜寂……」他嘶啞地喚了一聲。那聲音輕得連他自己都快聽不見。

他試著將剛剛才在體內穩定的、黑紅色的魔元渡入劍身。過去,他只需一個念頭,霜寂便會清吟出鞘,劍心通明,人劍一體。可如今,魔元才一觸及劍脊,霜寂便發出了更為淒厲的抗拒之音。劍身嗡鳴大作,一股純粹而冰冷的仙靈抗力猛地反震回來,將他本就龜裂的虎口震得鮮血淋漓。

它在抗拒他。

它在抗拒已經墮為魔的他。

「沒用的。」凌孤鴻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帶著一絲百年孤寂才有的嘆息,卻依舊刻薄,「劍是心的鏡子。你還是九霄劍仙時,它是仙劍。你敲碎了劍骨、焚了仙魂,它若還認你,便只能跟著你一起墮。你以為逆輪魔道是換一身骨頭就好?是連你最珍視的東西,都要一起拖進泥裡。」

一旁被血河浪頭拍得渾身濕透的血鴉翻上了祭壇,甩了甩一頭暗紅色的亂髮,嘴上依舊不饒人:「嘖嘖,凌老頭說得對。小子,你這劍靈性倒是不淺,寧可自毀也不願沾你的魔氣。有骨氣,可惜跟錯了主人。現在怎麼辦?這樣一把破銅爛鐵,別說斬天道,連魔淵裡的骨狼都砍不死。」

他話說得毒,眼神卻不自覺地瞥向沈無夜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以及他死死攥著劍柄、指節發白的手。

沈無夜沒有理會血鴉的譏諷。他只是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上了冰冷而滾燙的霜寂。汗水混著血水,從他額角滑落,滴在劍身的裂紋裡,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那段關於熱粥的記憶,真的不見了。

他記得自己敲碎了骨頭,記得自己為了一個很重要的人,可那個人遞來熱粥時,指尖的溫度、呼出的白霧、還有她輕聲說的那句「喝慢點,小心燙」,全都成了一片空白的霧。就像有人用最鈍的刀,將他心口的一塊肉,硬生生地剜去了,連血痕都被抹平,只剩下一個空洞的、呼嘯著寒風的窟窿。

恐慌,比魔元反噬更蝕骨。

「我……不能忘。」他喃喃自語,聲音抖得厲害。

凌孤鴻看著他,沉默了許久。那雙看透了生死的眼睛裡,映出沈無夜此刻的模樣——狼狽、破碎,卻執拗得像一塊寧折不彎的頑石。百年前的自己,似乎也是這樣抱著一把漸漸失去光澤的劍,枯坐在孤劍崖上,一日日忘記那個讓自己墮魔的理由。

「想救它,就去凡塵。」凌孤鴻終於開口,殘魂的指尖指向魔淵穹頂那條細如髮絲、透著微光的裂隙,「九州地火,凡塵劍塚。那裡是上古劍宗鑄劍之地,地火不滅,可重塑劍形。你的魔氣太新、太烈,霜寂承受不住,唯有借地火調和,以凡火淬魔鋒,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但記住——」

他的語氣陡然嚴厲:「凡塵九州如今已被四大劍宗的執法堂接管,專司追緝你這類墮魔者。你一身魔氣,在凡塵就像黑夜裡的燈火,藏不住的。」

沈無夜緩緩抬起頭,暗紅色的眼眸中,那點微弱的光重新聚攏。他將霜寂小心翼翼地收回那已經出現裂紋的鯊魚皮劍鞘中,起身。魔紋如活物般在他頸側與手背上隱隱流動。

「藏不住,便不藏。」

他說完,再未看那血河深處緩緩下沉、卻依舊注視著他的猩紅眼眸,轉身,一步踏向了那條通往凡塵的裂隙。

——

穿過魔淵裂隙的瞬間,像是從深海被拋上了岸。

久違的風,帶著泥土與草木的腥氣撲面而來;久違的陽光,雖然被厚重的雲層遮蔽,卻依舊讓他常年處於黑暗中的雙眼一陣刺痛;久違的人間煙火味,遠處村落的炊煙、官道上車馬的塵土味,混雜在一起,竟讓他有種恍如隔世的暈眩。

這裡是凡塵九州與無間魔淵的交界,廢棄已久的「葬劍塚」。

放眼望去,荒草沒膝,殘碑林立。無數柄斷劍、鏽劍、無主之劍,像墓碑一樣斜斜地插在焦黑的土地上,有些劍身上還殘留著當年大戰時的血鏽,風一吹,便發出嗚咽般的輕響。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味,那是地火在地底深處燃燒的氣息。葬劍塚的中央,大地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暗紅色的地火岩漿在深處緩緩流淌,偶爾迸發出一簇火星,將半邊天空都映得發紅。

沈無夜抱著霜寂,一步步走入劍塚深處。每走一步,腳下便會驚起一群細小的飛蟲,斷劍的寒氣與地火的灼熱在他周身交替拉扯。

他在地火溝壑邊盤膝坐下,將霜寂橫置於膝頭,輕輕抽出了那把佈滿裂痕的劍。

劍鞘內側,在最貼近劍柄的位置,刻著一幅極小、極細的星圖。那是他們初見那一夜的星空,是蘇晚星靠在他肩頭,用指尖一點點描給他看的。她說,那天夜裡的星星,很亮,像他的眼睛。那時她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帶著一點杏花糕的甜香。

如今,那星圖依舊清晰,可編織星圖的那個人,卻已被天規洗去了記憶,成了別人的禁臠。

沈無夜閉上眼,將手掌覆上地火引來的熱流,再將那股灼熱而狂暴的力量,連同自己的魔元,一同緩緩渡向霜寂的劍身。

「嗤——」

魔氣與地火一接觸,便發出尖銳的對抗聲。霜寂的劍身劇烈震顫,裂痕處滲出絲絲黑紅色的光,像是血管崩裂。沈無夜的額頭瞬間佈滿冷汗,魔骨重塑後的經脈,因這股內外夾擊的力量而寸寸作痛。鐵鏽與血腥味在他舌尖瀰漫開來。

就在劍身的光芒明滅不定、即將被地火與魔氣一同穩定下來的剎那——

「何方妖孽,敢擅闖葬劍塚,玷污我劍宗聖地!」

一聲厲喝,如驚雷般炸響。

四道身影自葬劍塚的四角御劍而至,月白色的道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衣襟與袖口皆繡著四大劍宗執法堂特有的「誅邪」雲紋。為首者是一名面容方正的中年劍修,修為已至金丹後期,手中長劍出鞘半寸,寒光直指沈無夜,鼻尖微動,顯然已嗅到了他身上那毫不掩飾的魔氣。

「魔氣沖天,劍染血煞……果然是近日從魔淵逃竄出的逆輪魔修!」另一名年輕弟子厲聲道,眼中滿是嫉惡如仇的凜然,「師兄,莫要與他廢話!天規有令,遇魔必誅!此獠在此以邪法煉劍,必有所圖!」

沈無夜緩緩睜開眼,暗紅色的眸子平靜地掃過四人。他沒有起身,只是將霜寂更緊地護在懷中,低聲道:「讓開。」

「狂妄!」為首的執法弟子怒極反笑,「墮入魔道,竟還敢口出狂言!看你懷中之劍,曾也是正道靈劍,如今被你魔氣玷污,悲鳴不已,今日我等便替天行道,斬你魔軀,解此劍之苦!」

話音未落,四人已成合圍之勢,四柄長劍同時出鞘,劍光如雪,結成一座小型的誅魔劍陣,凜冽的劍氣將周遭的荒草盡數斬斷,連地火的熱浪都被逼退了數尺。

沈無夜知道,今日避無可避。

他嘆息一聲,那聲嘆息輕得幾乎被風吹散。隨後,他抱著霜寂,站了起來。

「既如此——」

他第一次,主動將魔元灌入了霜寂的劍柄。

過去是御劍,以心為引,劍隨心動。如今是以魔御劍,以痛為引,以執念為繮。體內新生的魔元如決堤的血河,瘋狂湧入那佈滿裂痕的劍身。霜寂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痛苦與暴戾交織的長吟,不再是清越的劍鳴,而是像受傷野獸的咆哮。

他揮劍。

沒有華麗的劍訣,沒有飄逸的身法。只有最簡單、最直接的一斬。

一道黑紅色的霜寒,自霜寂的劍尖迸發而出。

那霜寒不再是九霄劍仙那「一劍霜寒三千里」的純白與聖潔,而是摻雜了血與火的顏色,所過之處,荒草瞬間焦黑又瞬間結上了一層薄薄的黑冰,空氣被撕裂,發出刺耳的尖嘯。四名執法弟子的誅魔劍陣,在接觸到這道黑紅色霜寒的瞬間,便如紙糊般被硬生生斬開。

「噗——」

為首的中年劍修首當其衝,護體劍罡碎裂,整個人被那股蠻橫的魔氣掀飛出去,重重撞在一柄斷劍碑上,口噴鮮血,臉上滿是駭然:「這、這是什麼劍法?!化神……不,這不是化神的威力!」

威力暴漲的代價,是同樣暴烈的反噬。

沈無夜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喉頭一甜,一口暗紅色的鮮血抑制不住地噴出,灑在了霜寂的劍身上。魔氣在經脈中逆行,魔紋不受控制地在他臉頰上蔓延,帶來灼燒般的劇痛。懷中的霜寂,悲鳴聲非但沒有停止,反而更加淒切,劍身的裂痕似乎又深了一分。

以魔御劍,傷人先傷己。

剩下的三名弟子見狀,驚懼之餘更是大怒:「妖魔已受反噬,強弩之末!一同出手,斬了他!」

三道劍光,再次襲來。

沈無夜單膝跪地,一手撐著焦黑的土地,一手死死握著顫抖的霜寂。血順著他的嘴角滴落,在塵土中暈開。他眼前有些發黑,魔元的暴動讓他的視線都開始模糊。

就在這時,他的指尖,無意間 again 觸到了劍鞘內側那幅小小的星圖。

粗糲的刻痕,硌著他被魔紋覆蓋的指腹。

那一瞬間,許多已經模糊的畫面,竟奇蹟般地閃回。不是那碗熱粥,而是一個更深的、被他以為早已刻入骨髓的約定。杏花村的古道上,她將那截紅繩繫上他的劍穗,笑著說:「沈無夜,你的劍那麼冷,給它添點顏色好不好?這樣,無論你走到哪裡,我都能一眼找到你。」

她的笑,她的聲音,她指尖編織紅繩時的笨拙與認真……

沈無夜顫抖的手,慢慢地、不再是因為痛苦,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輕輕撫過那幅星圖,撫過那截僅存的、顏色已然黯淡的紅繩。

他用只有自己和劍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聲立誓。那聲音嘶啞,卻字字如劍,斬開了體內翻湧的魔氣與心頭的空茫。

「霜寂……對不住,帶你墮入了這樣的境地。」

「但別怕。」

「即便你從此墮為魔劍,染盡血色,世人皆懼——」

「我沈無夜立誓,此劍,此生,只為一人而斬。只為尋她,只為護她,只為……帶她回家。」

誓言落下的瞬間,異變再生。

原本悲鳴不止、抗拒不休的霜寂,竟像是聽懂了他的話。劍身的顫抖,奇蹟般地平息了。那些黑紅色的魔光,不再是蠻橫地衝撞,而是如臣服般,緩緩斂入了劍身的裂紋之中,將那一道道裂痕,染成了暗紅色的、如同血脈般的紋路。原本淒厲的悲鳴,化作了一聲低沉而溫順的嗡鳴,像是回應。

沈無夜握緊了劍。

他抬頭,暗紅色的眼眸中,暴戾褪去,只剩下比劍鋒更冷、比磐石更硬的決絕。他迎著那三道襲來的劍光,不退反進,再次揮劍。

這一次,黑紅色的霜寒不再暴亂,而是凝練如一道真正的血色月弧,精準地斬向了三人的劍鋒。

金鐵交鳴,火星四濺。三柄長劍應聲而斷,三名執法弟子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倒在血泊中,再也爬不起來。

葬劍塚,終於重歸寂靜。只有地火依舊在深處燃燒,發出噼啪的輕響,以及風吹過斷劍林時,嗚咽般的迴音。

沈無夜拄著霜寂,緩緩站起身。他沒有再看那些倒地的執法弟子一眼,只是低頭,看著懷中這把已經徹底變了模樣的本命劍。劍身不再清亮,卻有了一種妖異而內斂的光澤,唯有劍穗上那截紅繩,依舊黯淡。

他將霜寂重新收回鞘中,轉身欲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可就在他轉身的剎那,他懷中的霜寂,以及整座葬劍塚中那成千上萬柄無主的斷劍,竟同時發出了一聲極輕、極細的共鳴。

不是悲鳴,也不是臣服。

而是一種……被更強大的、來自九天之上的存在所驚擾的、恐懼的顫慄。

沈無夜猛地抬頭。

只見凡塵九州那終年陰沉的天空之上,雲層竟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道縫隙。一縷比陽光更冷、比月光更淡的星光,透過那道縫隙,精準地、冰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落在了他懷中的霜寂之上。

與此同時,遠在九重天闕,那座懸於虛空的輪迴臺上,一直負責看守輪迴碑的司命星君,若有所覺地抬起了頭。他面前的輪迴碑上,那個本該已經淡去的名字——蘇晚星,竟在星光的照耀下,極其詭異地、重新清晰了一瞬。

司命星君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第一次泛起了漣漪。

「……逆輪的氣息?這麼快就……被找到了嗎?」

而在無間魔淵的血河深處,那雙猩紅的眼眸,再次睜開。這一次,祂的低笑聲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狩獵開始的愉悅。

「找到你了……我的……新娘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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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孤鴻授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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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落在肩頭的那一瞬,沈無夜只覺得懷中的霜寂猛地一燙。

那不是凡火的灼熱,也不是魔氣的陰寒,而是一種被天道本身注視、被無上法則烙印的冰冷。那一縷從雲層裂隙中透下的星光,淡得近乎透明,卻重若萬鈞,筆直地釘在他的天靈之上,連帶著他周身剛剛重鑄的魔氣都被壓得發出細微的嗡鳴。

葬劍塚中,成千上萬柄早已死去的斷劍同時顫抖起來。沒有風,它們卻自行搖晃,劍尖無一例外地指向天空,發出一種近乎哀鳴的共振。彷彿在恐懼,彷彿在朝拜。

沈無夜沒有再停留。他將霜寂死死按在懷中,足尖一點,身形便化作一道極淡的黑紅殘影,撞破了葬劍塚上空那片被星光照亮的薄霧,頭也不回地朝著大地裂隙的方向墜去。

他知道,被找到了。

九重天闕的星光既然已經鎖定了霜寂的氣息,天兵天將的追緝很快就會順著這道光而來。而比天庭更麻煩的,是魔淵深處那個已經甦醒的東西。

他墜入裂隙的瞬間,凡塵的天空便在身後重新癒合,雲層翻湧,將那道裂隙無聲無息地填平,彷彿從未出現過。唯有輪迴臺上,司命星君指尖輕撫過那塊重新變得清晰的輪迴碑,眼眸中映著那個名字——蘇晚星,久久不語。

「逆輪……」司命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讓整個輪迴臺的風都停滯了一瞬,「又是一個不肯忘的人。真是……麻煩。」

----

無間魔淵,孤劍崖。

這是魔淵最深處、也是最安靜的地方。與血河翻湧、魔吟震天的深淵主脈不同,這裡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斷崖,從漆黑的岩壁中橫生而出,下方是萬丈虛空,上方是永不見星月的穹頂。崖上寸草不生,只有一棵早已枯死的古松,和一塊被劍氣削得平整如鏡的青石。

風是腥的,帶著化不開的鐵鏽與血氣。崖壁上殘留著無數縱橫交錯的劍痕,每一道都深可見骨,卻又在漫長的歲月中被魔氣侵蝕得圓潤,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

凌孤鴻的殘魂便坐在那塊青石之上。

他依舊是那副嚴厲孤傲的模樣,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衣,膝頭橫放著一柄斷了一截的木劍。只是比起在鑄魔臺上時,他的身影又淡薄了幾分,近乎透明,彷彿下一陣來自血河的風就能將他徹底吹散。

沈無夜落在崖邊,單膝跪地,將霜寂置於身前。

「前輩。」他的聲音沙啞,是魔氣初成後帶來的粗礪感。

凌孤鴻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抬起那雙彷彿能看透劍心的眸子,靜靜地打量著眼前的青年。從仙骨盡碎到魔骨重塑,從一身霜白仙衣到如今黑袍染血,眼前的人已經與當初那個在九重天闕上執劍而立、劍心通明的沈劍仙判若兩人。唯有那雙眼睛,依舊執拗得像一塊燒不化的寒鐵。

「你被天道標記了。」凌孤鴻終於開口,語氣依舊刻薄,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霜寂重鑄的動靜太大,逆輪的氣息瞞不過司命的眼睛。從今往後,九重天與魔淵,都會把你當成獵物。」

「晚輩知道。」沈無夜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鞘內側,那裡刻著的星圖此刻正隨著他的心跳,泛起極微弱的暖意。

「知道還敢回來?」凌孤鴻冷笑一聲,木劍輕輕在青石上一頓,「血鴉那小子倒是機靈,拿到魔髓就跑得不見蹤影。只有你,還傻傻地抱著這把半死不活的劍,往這最顯眼的孤劍崖上撞。」

沈無夜沒有辯解,只是將頭埋得更低:「請前輩……授劍。」

風聲忽然大了起來,捲起崖邊的黑色砂礫,打在兩人的衣袍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凌孤鴻沉默了許久,久到沈無夜以為自己的請求會被拒絕。最終,那個嚴厲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卻不再帶著嘲諷。

「抬起頭來,沈無夜。」

沈無夜依言抬頭。

凌孤鴻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道:「你可知,何為逆輪劍訣?」

「晚輩不知。」

「仙家劍訣,尊天道,講究斬情絕性,以無情合天心。一劍出,天地皆為劍意所用,卻也因此,劍是天道的劍,人是天道的奴。」凌孤鴻的殘魂緩緩站起,手中的斷木劍指向虛空,「而逆輪劍訣,不尊天,不敬天,只尊本心。」

他手腕一抖,斷木劍竟斬出了一道讓整個孤劍崖都為之震顫的劍光。那劍光不是清亮的霜白,也不是沈無夜如今的黑紅,而是一種近乎悲愴的、暗沉的灰色。劍光所過之處,連終年不散的魔氣都被短暫地切開,露出後方虛無的黑暗。

「此訣每一式,皆需以情入魔,以痛為引。」凌孤鴻收劍,聲音裡多了一絲沙啞,「你越愛,便越痛;越痛,劍便越利。直到有一天,你連為何而痛都忘了,這劍,也就成了無主之物。」

沈無夜怔怔地看著那道久久不散的灰色劍痕,心頭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住。

「前輩……也曾是逆輪?」

凌孤鴻沒有回答,只是重新坐回青石,那雙一向銳利的眼眸,竟罕見地流露出了一絲茫然與空洞。他望向魔淵永恆的黑暗,像是在看一個早已不存在的人。

「我當年,也和你一樣。」他的聲音輕了下來,彷彿怕驚擾了什麼,「為救我的道侶,我敲碎了仙骨,焚了劍魂,跳進了這條血河。那時我以為,只要能換她回來,要我記得什麼、忘記什麼,都無所謂。」

「我獻祭了我們初遇時她為我撐傘的雨夜,獻祭了她第一次為我斟酒時的笑,獻祭了她臨死前在我懷裡說的那句……等我。」凌孤鴻的指尖輕輕顫抖,斷木劍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每獻祭一段,回憶便少一塊,力量便強一分。我以為我能一直記得她,只要最重要的一句不忘就好。」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可到了最後,當我終於修至魔境大成,有能力去輪迴臺上將她的名字刻回來時……我卻站在那塊碑前,怎麼也想不起來,我要找的人,究竟叫什麼名字。」

「我抱著我的劍,在這孤劍崖上枯坐了三百年。」凌孤鴻看向沈無夜,眼中是無盡的悲涼,「直到魂散,也沒能等到那個名字自己回來。所以小子,我問你——」

「當你有一天,連蘇晚星的聲音都想不起來時,你還能揮得出這一劍嗎?」

崖風呼嘯,吹得那棵枯松發出嘎吱的呻吟。沈無夜渾身一震,如墜冰窟。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懷中的霜寂,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劍穗上那截已經黯淡的紅繩,此刻似乎也隨著他的恐懼而輕輕晃動。

恐懼,一種比被隕鐵巨錘敲碎仙骨時更深刻、更寒冷的恐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他。忘記熱粥的味道他可以忍受,忘記初見的星光他可以承受,可若是連她的聲音都忘了……那他墮入這無間地獄,究竟為的是什麼?

沉默良久,他才抬起頭,眼中的迷惘已被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所取代。

「能。」他說,聲音不大,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就算忘了她的聲音,忘了她的樣子,我的劍……也會記得要去哪裡。」

凌孤鴻定定地看了他許久,終於,那張嚴厲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淡、卻帶著欣慰的笑容。

「好。」他將手中的斷木劍,輕輕拋向沈無夜,「那便接好了。這第一式,名為——『執念成霜』。」

----

接下來的七日,孤劍崖上再無寧日。

凌孤鴻的授劍,不似仙門那般循循善誘、口傳心授。他只是將逆輪劍訣的劍意,直接以殘魂烙印的方式,狠狠打入沈無夜的識海。每一道劍意,都裹挾著錐心刺骨的痛楚與翻湧的魔氣,強行在他新生的魔脈中開闢出一條條逆行的軌跡。

「以痛為引!想著你最痛的時候!」凌孤鴻的喝聲在崖邊炸響。

沈無夜一次次揮劍,又一次次被劍意反噬,震得口吐鮮血,魔紋在皮膚下如活蛇般狂舞。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無數畫面——蘇晚星被天兵帶走時回頭那含淚的一眼,她在金絲籠中被迫穿上華服、對著玄策少君強顏歡笑的模樣,還有那截在他懷中一點點褪色的紅繩。

痛,極致的痛。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反覆撕扯、碾磨。

可越痛,他手中的霜寂便越是明亮。那妖異的黑紅劍光不再暴戾外放,而是漸漸變得內斂、凝實,隨著他的心意,在崖壁上留下一道道深不見底的劍痕。

日夜不休,不眠不食。沈無夜的黑袍早已被汗水與血水浸透,又被崖風吹乾,結成硬塊。他的下頷生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窩深陷,卻只有那雙眼睛,越來越亮。

第七日的黃昏——雖然魔淵沒有黃昏,但血河的光芒卻在此刻最為黯淡,近乎於凡塵日落時的血色。

沈無夜站在崖邊,手握霜寂,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不再去想劍招,不再去想口訣。他只是想起了那個聲音。

那個在杏花村的破廟裡,怯生生地喚他「沈大哥」的聲音;那個在他發燒昏迷時,帶著哭腔一遍遍喚他「無夜,別睡」的聲音。

「晚星……」他在心中輕輕喚了一聲。

下一瞬,他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勢,只有一道凝練到極致的、薄如蟬翼的黑紅劍光,自霜寂的劍尖悄然綻放。它無聲無息地向前斬出,卻在半空中劃出了一道長達百丈的、完美的弧線。弧線所過之處,連風都被凍結,連魔氣都被斬斷,露出了後方絕對的、純粹的虛無。

「執念成霜」——成了。

凌孤鴻的殘魂站在不遠處,看著那道久久不散的劍光,眼中終於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讚許與……一絲悲哀。

成功了。這小子,竟真的在七日內,悟出了以情御魔的第一劍。

沈無夜緩緩收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嘴角溢出一縷黑血,卻帶著劫後餘生的笑意。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味那個聲音,想要將那個剛剛作為引子的、溫柔的呼喚再聽一遍。

可是——

他愣住了。

識海中,那個剛剛還清晰無比的聲音,忽然變得模糊起來。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霧,怎麼也聽不真切。他用力去想,用力去抓,卻只抓住一片空白。

蘇晚星的聲音……是什麼樣的?是清脆的,還是溫柔的?她喚他時,尾音是上揚的,還是帶著一點點鼻音的?

他想不起來了。

那個他以為永遠不會忘記的聲音,就在他斬出那驚艷一劍的同時,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存在,輕輕地……抹去了一角。

手中的霜寂,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劍穗上的紅繩,又黯淡了一分。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喜悅。他猛地抬頭,看向凌孤鴻,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顫抖與無助。

「前輩……我……我好像……聽不見她的聲音了……」

凌孤鴻看著他驚慌失措的模樣,沒有說話,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一滴早已不存在的眼淚,似乎從他透明的眼角滑落,瞬間便被魔風吹散。

而就在此時,孤劍崖下方的血河深處,那陣被沈無夜劍光所驚動的、猩紅的低笑聲,再次清晰地傳了上來。這一次,不再是若有若無的窺探,而是帶著毫不掩飾的、近在咫尺的貪婪與飢餓。

崖邊的黑色砂礫,無風自動,開始詭異地朝著崖下的黑暗滑落。

有東西……正沿著崖壁,悄無聲息地……爬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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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血鴉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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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劍崖的風,停了。

那是一種極其詭異的靜。魔淵終年呼嘯的腥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掐斷,只剩下崖底血河翻湧的黏稠聲響,一下,又一下,敲在人的心口。沈無夜握著霜寂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劍身方才還因斬出逆輪劍光而發燙,此刻卻像是一塊沉入深水的寒鐵,冷得讓他掌心發麻。

他聽不見她的聲音了。

那個他以為就算魂飛魄散也不會忘記的聲音,被天道無聲地刈去了一角。恐懼比方才敲碎仙骨時的焚心之痛更讓他窒息。他甚至不敢去回想她的笑容,生怕下一刻,連那笑容也變得模糊。

「別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難看死了。」

一道帶著濃濃譏誚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他身後的陰影裡響起。

沈無夜猛然回身,霜寂下意識橫於胸前,魔氣瞬間炸開。凌孤鴻的殘魂也抬起了頭,透明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警惕。

崖邊一塊突出的黑色怪石上,不知何時蹲著一個人。那人身形削瘦,披著一件破爛卻異常鮮豔的暗紅羽氅,兜帽壓得極低,只露出一雙猩紅如鴉血的眼瞳。他的嘴角勾著,眼下點著一顆極小的淚痣,整個人看起來又邪又艷,像是從血河裡開出的一朵毒花。

他晃著兩條腿,手裡把玩著一枚森白的指骨,語氣輕佻。

「碎骨境的小魔頭,剛學會用魔氣斬劍就把自己最寶貝的記憶給燒了,嘖嘖,真是感人肺腑。凌孤鴻,你收的這徒弟,怎麼比你當年還蠢?」

凌孤鴻看見來人,緊繃的神情竟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分,卻又立刻板起臉,冷哼一聲。

「血鴉,你還沒死?」

「你都還吊著一口殘魂不肯散,我怎麼捨得死?」被稱作血鴉的青年咯咯笑了起來,聲音像是砂紙摩擦,「我聞到新鮮魔骨的味道,就特地來看看是哪個不怕死的,敢在墨燼那老怪物的眼皮子底下鑄魔。沒想到,還是個為情所困的癡兒。」

他的目光落在沈無夜身上,從他蒼白的臉,一路滑到他手中黯淡的霜寂,最後停在那截褪色的紅繩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興味。

「有意思。祭劍者。」血鴉舔了舔唇,「喂,小子,想不想跟我做個交易?」

沈無夜沒有放下劍,眼神冰冷如霜,「讓開。」

「別這麼兇嘛。」血鴉渾不在意他的敵意,身形一晃,竟如同一縷紅煙般出現在崖壁邊緣,離沈無夜不過三步之遙。他的速度快得詭譎,連魔氣的波動都捕捉不到,「我可以帶你去一個地方,穩住你這搖搖欲墜的碎骨境,讓你不再繼續丟那些可憐兮兮的回憶。當然,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他伸出一根蒼白的手指,指向崖底那片翻湧得愈發劇烈、彷彿有巨物即將破水而出的血河深處。

「血河源頭,有一座骸骨神殿。那是上古魔神隕落後,頭骨所化的祭壇。裡面孕育著一汪『魔髓』,是魔淵最純粹的本源。只要分你半口,就足夠你穩固境界,甚至能暫時壓制祭劍的反噬,讓你的劍不再繼續褪色。」

凌孤鴻聞言,眉頭緊皺,「骸骨神殿是墨燼的老巢。那老怪物沉睡前,就將自己的魔宮建在神殿之上,以神殿為床,以魔髓為食。你想讓他去送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血鴉聳聳肩,笑得更燦爛了,「墨燼那老東西最近剛被這小子的劍光吵醒,正餓得發昏,肯定會離開神殿出來覓食。我們趁他離巢,潛進去偷。得手之後,魔髓分我一半,我要拿去換一樣東西。怎麼樣,很公平吧?魔不騙魔,我血鴉說話,一向算數。」

沈無夜沉默著。他看著血鴉那雙猩紅的眼,裡面沒有一絲謊言的閃爍,只有純粹的、對魔髓的渴望。這就是魔淵的法則,強者為尊,卻也信諾必償。不像天庭,滿口慈悲,卻行竊取記憶的勾當。

他低頭,看了一眼霜寂。那截紅繩在魔風中輕輕顫動,顏色又淡了些。他想起方才那陣空白的恐懼,想起那個怎麼也喚不回的聲音。

不能再忘記了。絕對不能。

「我跟你去。」沈無夜抬起頭,聲音沙啞卻堅定,「但若你騙我,我就算墮入無間,也必先斬你。」

血鴉一愣,隨即爆發出張狂的大笑,「好!有骨氣!我就喜歡你這種眼神!走吧,小情種,讓鴉爺爺教你,魔該怎麼當!」

話音未落,崖底的血河猛地炸開一道數丈高的血浪!一隻覆蓋著黑色鱗片、足有小舟大小的巨爪,狠狠拍在了孤劍崖的崖壁上,碎石崩落。緊接著,一顆猙獰的、長滿骨刺的頭顱緩緩從血河中探出,猩紅的涎液從它鋸齒般的牙縫中滴落,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

那不是墨燼,卻是墨燼座下最兇殘的魔將——噬骨獸。牠顯然是被派來探路的先鋒。

「被發現了!真掃興!」血鴉非但不懼,反而興奮地舔著嘴唇,「喂,小子,別發呆!會用魔氣御劍了,就給我好好用!這畜生的皮,可厚得很!」

他身形化作一道血色殘影,不退反進,竟主動向那噬骨獸衝去。他的武器是一對薄如蟬翼的鴉羽刃,舞動間帶起漫天血色翎羽,每一片都鋒利如刀。

沈無夜不再猶豫,足尖一點,魔氣自腳下炸開,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射出。霜寂在手,這一次,他不再壓抑那股自碎骨中湧出的、暴戾而冰寒的魔元。

「逆輪——霜寒!」

他低喝一聲,黑紅色的劍氣不再是先前那般純粹的霜白,而是染上了一層不祥的血光。劍光所過之處,連翻湧的血河都被瞬間凍結,發出喀喀的聲響。噬骨獸發出痛苦的嘶吼,堅硬的鱗片上瞬間佈滿冰裂。

血鴉見狀,吹了聲口哨,「不錯嘛!孺子可教!」他身形詭譎地繞到噬骨獸身後,鴉羽刃精準地刺入牠被冰封后變得脆弱的頸間逆鱗,腥臭的黑血噴湧而出。

兩人第一次聯手,竟有種詭異的默契。沈無夜的劍,大開大闔,以絕對的寒與重正面壓制;血鴉的身法,則刁鑽狠辣,專攻要害。一個如鎮壓萬古的玄冰,一個如穿梭血夜的毒鴉。

纏鬥不過片刻,噬骨獸便在一聲不甘的哀鳴中,被沈無夜一劍斬下頭顱,巨大的身軀轟然墜入血河,砸起滔天血浪。

腥熱的魔血濺了兩人一身。沈無夜喘息著,胸口魔元翻騰,碎骨處傳來陣陣刺痛,這是強行催動魔氣的代價。血鴉卻毫不在意地抹去臉上的血,遞過來一顆暗紅色的丹丸。

「含著,壓一壓魔氣的躁動。別死在我前面,我可不想一個人去偷魔髓。」他的語氣依舊刻薄,動作卻不容拒絕。

沈無夜看了他一眼,接過丹丸含入口中。一股辛辣的暖流瞬間滑入喉間,壓下了那股翻騰的血氣。

血鴉不再多言,轉身便朝著血河源頭掠去,「跟上!趁墨燼那老混蛋還沒回來!」

沈無夜回頭看了一眼凌孤鴻。凌孤鴻的殘魂站在崖邊,對他微微頷首,眼中是鼓勵,也是擔憂。

他握緊了霜寂,跟上了那道血紅色的身影。兩道流光,一前一後,沒入了那片終年不見天日、血霧瀰漫的魔淵最深處。

骸骨神殿,比想像中更加宏偉與死寂。整座神殿,真的如同一顆被放大了億萬倍的頭骨,空洞的眼窩是入口,森白的肋骨是廊柱,腳下是無數細碎骸骨鋪成的地面,每走一步,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神殿中央,是一方由黑色骸骨圍成的池子,池中,一汪暗金色的、如同融化琉璃般的液體正緩緩流動,散發著精純到讓人靈魂都在顫慄的魔氣——魔髓。

然而,池邊,盤踞著兩名墨燼的親衛魔將。牠們比噬骨獸更加強大,半人半魔,披著骨甲,手持骨槍,猩紅的眼瞳在黑暗中灼灼發光。

「一人一個,速戰速決!」血鴉低聲道,身形已然消失在原地。

戰鬥瞬間爆發。這一次,沈無夜沒有再留手。他將對蘇晚星聲音消逝的恐懼、對天道無情的憤怒、對自身無力的憎恨,盡數灌入這一劍之中。霜寂發出一聲悲愴卻又高亢的劍鳴,黑紅色的逆輪劍光,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匹練,狠狠斬向其中一名魔將。

魔將舉槍格擋,卻被那霸道的劍氣連人帶槍一同凍結、震碎。另一邊,血鴉的戰鬥則更顯詭異,他的羽氅彷彿活了過來,化作無數血鴉分身,迷惑著對手,真身卻如鬼魅般出現在魔將身後,鴉羽刃無聲地劃開了牠的喉嚨。

當最後一名魔將倒下,整個骸骨神殿再次恢復死寂,只剩下魔髓池中液體流動的細微聲響。

血鴉毫不客氣地掏出一個用整塊血玉雕成的瓶子,迅速灌了半池魔髓,然後將瓶子拋給沈無夜,「接著!剩下的都是你的!快點喝,墨燼那老狗鼻子靈得很!」

沈無夜接過瓶子,看著那暗金色的液體,沒有猶豫,仰頭便將剩下半池魔髓盡數飲下。

魔髓入腹的瞬間,一股狂暴到極致的能量轟然炸開!他感覺自己剛剛重塑的每一寸魔骨都在被反覆鍛打、淬鍊,碎骨境的境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穩固下來,那股因祭劍而帶來的虛弱與躁動,被強行撫平。更讓他驚喜的是,手中的霜寂,似乎也得到了滋養,劍身的龜裂竟癒合了一絲,那截紅繩,雖然依舊黯淡,卻不再繼續褪色。

他盤膝坐下,引導著這股龐大的力量,魔氣在周身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血鴉則守在一旁,難得地沒有出言譏諷,只是警惕地望著神殿入口的方向。

片刻後,沈無夜睜開眼,眸中黑紅光芒一閃而逝,氣息比先前強大了數倍不止。

「謝了。」他看向血鴉,真心實意地道。

血鴉擺擺手,臉上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謝什麼謝,交易而已。你情我願,兩不相欠。不過……」他的笑容忽然收斂,猩紅的眼瞳中閃過一絲凝重,他側耳傾聽,臉色微變。

「有麻煩了。」

沈無夜也感覺到了。一股浩瀚、冰冷、充滿秩序感的威壓,正自魔淵上方,緩緩滲透下來。那威壓與魔淵的混亂暴戾截然不同,帶著九重天闕特有的、令人窒息的秩序與審判之意。

是天兵。

血鴉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玄宸那老不死的,已經察覺到有人在逆天改命了。司命那個冷血的傢伙,已經派天兵下凡了。聞到了嗎?那股星辰的味道……他們在搜捕墮魔者。而且……」

他頓了頓,看向沈無夜,眼神複雜。

「他們搜捕的方向,好像……是凡塵九州。是一個叫……杏花村的地方。」

沈無夜的心,猛地一沉。

杏花村……阿杏……

他握著霜寂的手,瞬間攥緊,指節發出喀喀的聲響。一股比方才更加冰冷的殺意,自他穩固的魔軀中,不受控制地瀰漫開來,讓整個骸骨神殿的溫度都驟然下降。

而此時,神殿之外,血河的翻湧聲中,夾雜起一陣若有若無的、沉重而貪婪的腳步聲。墨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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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 杏花村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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骸骨神殿穹頂的鐘乳骨刺還在往下滴著濃稠的血髓,滴落在骸骨堆積的地面上,發出嗒、嗒的黏膩聲響。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與腐肉混雜的腥甜,血河在神殿之外翻湧咆哮,像是一頭永遠無法填飽的巨獸。沈無夜握著霜寂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劍身內那縷新生的黑紅魔氣正不受控制地躁動著,劍鞘內側刻著的星圖被他的掌心溫度燙得發熱。

那股自頭頂滲透下來的威壓越來越清晰,與魔淵的混亂暴戾截然不同,那是一種極致冰冷、極致秩序的寒意,像是九重天闕的琉璃瓦上終年不化的雪,帶著日月星辰運轉的規則感,緩緩碾過每一寸魔氣。神殿外,沉重而貪婪的腳步聲也越來越近,每一步都讓血河為之退避,空氣中的血腥味被另一種更加腐爛的飢餓感所取代。

「墨燼回來了。」血鴉的聲音壓得極低,猩紅的眼瞳縮成一條細線,他背後的鴉羽無風自動,發出細碎的摩擦聲,「這傢伙聞到碎骨境的魔髓味,比狗還靈。還有上面那群穿星辰鎧的傢伙……司命那條天道的走狗,動作比我想的還快。」

他猛地拽住沈無夜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別硬碰!現在被墨燼纏上,再被天兵堵住,我們兩個都得交代在這裡。走,骸骨神殿後頭有一條被血河沖出來的裂隙,直通凡塵九州的地脈,雖然九死一生,總比在這裡被活剝了好!」

沈無夜沒有動。他的耳膜嗡鳴,腦中反覆迴盪的卻只有血鴉方才那句話——他們搜捕的方向,是杏花村。

杏花村……阿杏。

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那是他剛從九重天闕墜落,劍心破碎、霜寂斷裂,像條死狗一樣被天罰的雷火劈進凡塵泥濘裡的時候。是阿杏在杏花溪邊發現了他,不顧他滿身焦黑與魔氣,用那雙沾滿泥土的手將他拖回了那間漏風的茅屋。她嘴裡嘮嘮叨叨罵著「又是一個不要命的劍瘋子」,手上卻為他熬了整整三天三夜的米粥,用最粗糙的白布為他包紮潰爛的傷口。當他魔氣反噬、痛苦得整夜嘶吼時,是她抱著一床薄得發皺的被子,坐在門檻上替他守夜,口中哼著跑調的鄉謠。那點微弱的人間煙火,是他墮魔之後,唯一真切的暖意。

「沈無夜!」血鴉見他失神,忍不住低吼,「你想死別拉著老子!一個凡人村子而已,九州每天要消失多少個村子,天道要抹,你攔得住嗎?」

沈無夜猛地抬頭。那雙原本沉寂如古潭的眼睛,此刻已經被黑紅的魔焰徹底點燃,瞳孔深處,彷彿有碎裂的星辰在燃燒。

「她收留過我。」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生鏽的鐵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的氣味,「天規說,收留魔修者,同罪當誅。是我連累了她。」

話音未落,他已不再理會身後越來越近的墨燼氣息,轉身一劍斬向神殿後方的骸骨牆壁。霜寂發出一聲尖銳的悲鳴,黑紅色的劍光如同逆流的瀑布,硬生生在堅不可摧的骨壁上撕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裂口,裂口另一端,是呼嘯的罡風與隱約透來的、屬於凡塵的、帶著泥土與杏花香的氣流。

「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血鴉咒罵一聲,卻還是化作一道血影,緊跟著他衝進了那道裂隙。身後,骸骨神殿轟然炸開,墨燼那充滿怨毒與飢餓的咆哮,以及天兵冰冷的號角聲,被遠遠甩在身後。

凡塵,九州,杏花村。

往日寧靜的小村落,此刻已成煉獄。

沈無夜與血鴉從地脈裂隙中跌出時,看到的便是沖天的火光。數十名身著銀白星辰鎧、面覆無表情面甲的天兵懸浮於半空,手中持著燃燒著天火的長戟,將整個村子圍得水泄不通。村口那棵活了三百年的老杏樹,本是全村人的神樹,此刻卻成了刑架。粗壯的枝椏上,垂下來一條由星辰之力凝成的光索,阿杏就被那樣吊在半空之中。

她穿著那件最常穿的、打了三個補丁的粗布襦裙,腳上的繡鞋掉了一隻,露出一截被光索勒出青紫血痕的腳踝。她的臉頰高高腫起,嘴角掛著乾涸的血跡,一向嘰喳樂觀的眼睛此刻半睜半閉,卻在看到村中被天兵用戟尖逼著跪倒一地的鄉親時,硬是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想讓他們別為自己哭。杏花被天火的熱浪烤得紛紛飄落,卻在半空中就被燒成了灰燼,一股焦糊的味道混雜著村民驚恐的汗味與血腥味,刺得人鼻腔生疼。

「杏花村村民阿杏,於三月前私藏墮魔者,窩藏天道欽犯,為天規所不容。」為首的天將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情感,像是在宣讀一塊石碑上的文字,星辰鎧甲反射著天火的光,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鐘上的審判,「司命星君有令,以天罰淨化此地,抹去因果,方能正天道秩序。時辰到,行刑——」

一名天兵舉起了手中的天火長戟,戟尖對準了阿杏的心口,天火吞吐,只需輕輕一送,那個總是嘮叨著「多吃點才有力氣練劍」的姑娘,就會在瞬間被燒成虛無。跪在地上的老村長發出絕望的嗚咽,卻被另一名天兵一腳踹翻在地。

就在那戟尖即將刺出的剎那——

一道黑紅色的劍光,自天際倒卷而來。

沒有劍吟,只有霜寂破碎又重組後的、如同魔神磨牙般的尖嘯。那劍光並非自上而下,而是自下而上,逆著天道秩序而行,所過之處,空氣被凍結出肉眼可見的黑色冰晶,連天火的光芒都被硬生生凍得黯淡了一瞬。

鏘——!

天兵的長戟被一股蠻橫到極點的力量盪開,虎口迸裂。沈無夜的身影如同一道墜落的黑色星辰,重重砸落在老杏樹之前,腳下的土地寸寸龜裂,黑色的霜氣以他為圓心,瘋狂向四周蔓延。他周身的魔氣已經濃郁到化為實質的火焰,霜寂劍身上的裂紋中流淌著暗紅的血光,那截褪色的紅繩劍穗在他狂暴的氣流中瘋狂舞動,像是一團不肯熄滅的血。

「放開她。」他抬起頭,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天兵的星辰鎧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嗡鳴。他的臉一半被魔紋覆蓋,一半仍是昔日劍仙的清冷,此刻卻猙獰得如同惡鬼。

「墮魔者沈無夜?」天將先是一驚,隨即冷笑,「正愁你躲在魔淵不敢出來,竟自投羅網。司命星君果然料事如神,以一凡人村落,便可釣得你這條逆命之魚。結陣!」

數十名天兵同時結印,星辰之力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天羅地網,帶著淨化一切的煌煌天威,朝著沈無夜當頭罩下。那是專門克制魔氣的「星鎖伏魔陣」,尋常魔修觸之即化為膿血。

「小心!那是天羅!」血鴉的驚呼從後方傳來,他剛從地脈中狼狽爬出,嘴角還掛著血。

沈無夜卻不閃不避。他甚至閉上了眼睛。腦海中,凌孤鴻在孤劍崖上的話語與阿杏在茅屋中遞來的那碗熱粥的影像重疊在一起。

——逆輪劍訣,不尊天道,只尊本心。每一式,皆需以情入魔,以痛為引。

痛?他最不缺的,就是痛。

他猛地睜眼,眼底的黑紅魔焰暴漲至極致,手中霜寂高舉過頭,不是斬向天羅,而是斬向自己身後那片被天火點燃的、他曾養傷的茅屋廢墟,斬向那段溫暖的、卻也最軟弱的回憶。

「逆輪——霜寒三千里!」

這一劍,再無半分仙家飄渺。只有最純粹、最決絕、最暴戾的魔意。黑紅色的霜寒劍氣不再是線條,而是如同海嘯般爆發開來,劍氣所過,半座杏花村的火焰瞬間被凍結,連同火焰中跳動的光,都被凍成了黑色的冰雕。天空落下的天羅地網,在接觸到這股逆轉輪迴的劍氣時,發出刺耳的碎裂聲,無數星辰光點寸寸崩解,如同被凍碎的琉璃。

首當其衝的數名天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星辰鎧甲連同身軀一同被凍結、而後炸成漫天冰粉。黑霜所過,連大地都被染成不祥的墨色。

一劍之威,恐怖如斯。

趁著天兵陣勢大亂,沈無夜身形一晃,已出現在老杏樹下。他揮劍,霜寂輕而易舉地斬斷了那條星辰光索。阿杏自半空墜落,被他穩穩接在懷中。少女的身軀輕得像一片羽毛,冰冷得嚇人,只有微弱的呼吸證明她還活著。

「阿、阿杏……」他的聲音在顫抖,魔化的手臂竟不敢用力,生怕捏碎了她。他將一股精純的魔元,小心翼翼地渡入她被天火灼傷的經脈,霜寂的劍穗垂落,輕輕掃過她蒼白的臉頰。

阿杏費力地睜開眼,渙散的瞳孔聚焦了許久,才看清眼前這張佈滿魔紋的臉。她先是茫然,隨即像是認了出來,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想笑,卻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皺起了眉。

「沈……大哥?」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你……你的臉……怎麼……」

「別說話。」沈無夜將她抱得更緊,下頜抵著她冰涼的額頭,一向沉默寡言的他,此刻卻語無倫次,「沒事了,我回來了。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

血鴉此時也已殺入陣中,鴉羽化作漫天血色刀鋒,替他擋住了重新聚攏的天兵,嘴裡還不忘毒舌,「英雄救美也得挑個時候!後面那群星辰狗又圍上來了!」

沈無夜抱著阿杏,緩緩轉身,面向那些從恐懼中回過神來的村民。他想說些什麼,想告訴他們危險已經過去。可當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面孔時,他看到的,卻只有無盡的恐懼與退避。

老村長抱著孫子,連滾帶爬地後退,眼中滿是驚駭,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比天兵更可怕的怪物。幾個曾與阿杏一同給他送過野菜的婦人,尖叫著將孩子護在身後,不斷後退。方才還因天罰而絕望的人們,此刻卻因為他的魔氣、他的黑霜、他那非人的姿態,而更加恐懼地顫抖著。沒有感激,沒有歡呼,只有死一般的寂靜,與那一道道刺得他心口發疼的、疏離而恐懼的目光。

懷中的阿杏也感覺到了。她費力地從沈無夜懷中探出頭,看著鄉親們的反應,又看了看沈無夜身上翻湧的魔氣與那把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劍,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她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了沈無夜的胸膛,踉蹌著後退了一步,聲音帶著哭腔與懇求。

「沈大哥……你快走……快走啊!」她一邊哭,一邊對著那些村民喊,「大家別怕……他不是壞人……他是為了救我……可是……可是你快走吧!天兵……天兵還會回來的!你會死的!凡塵……凡塵已經沒有你的容身之處了……快走啊!」

沈無夜伸出的手,就那樣僵在了半空。

他救下了她,卻也親手將自己推到了所有人的對立面。仙道不容他,魔道覬覦他,如今,連這最後一點人間煙火,也因他的存在而被灼傷、被恐懼。

他明白了。從他敲碎仙骨、焚燃劍魂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再屬於這三界中的任何一處。他是異數,是禁忌,是連被拯救者都要含淚驅逐的存在。

遠處,天際的星光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濃郁、更加冰冷,那是司命星君的星辰鎖定。而魔淵的方向,那股貪婪的腳步聲,已然穿透了地脈,悄然抵達了杏花村焦黑的土地之下。

他抱著霜寂,站在冰封與火焰的交界處,孤身一人,卻彷彿與整個世界為敵。

而下一刻,他懷中霜寂劍鞘內側的星圖,竟毫無預兆地、發燙起來,隱隱指向了凡塵王都的方向——那裡,有一道他無比熟悉、卻又以為早已失去的、屬於蘇晚星的氣息,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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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 柳巷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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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村的冰還沒有化。

沈無夜站在焦黑的村口,腳下是被魔焰燒得龜裂的泥土,半步之外卻是他以霜寂斬出的霜痕,寒氣正沿著田埂無聲蔓延,將那些倒伏的杏樹凍成一座座蒼白的碑。阿杏那一句帶著哭腔的「你快走啊」還卡在風裡,像一根細細的針,反覆扎在他早已碎裂的仙骨上。他伸出去想要接住她的手,還僵在半空,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霜寂劍穗上那截早已褪色的紅繩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他聽見了。身後是村民壓抑的啜泣與恐懼的退避聲,頭頂是九重天闕重新聚攏的星光鎖鏈發出的嗡鳴,腳下深處則是無間魔淵那貪婪的、屬於墨燼的窸窣爬行聲。三股力量同時收網,而他懷中的霜寂卻在這一片喧囂中,發出了與之完全不相干的、極輕極燙的顫動。

劍鞘內側,那幅由蘇晚星親手刻下的星圖亮了起來。不是劍修催動靈力時那種清冷的霜光,而是一種溫熱的、近乎體溫的淡金色,沿著那些細小的刻痕一點點游走,最終聚成一個微弱的箭頭,直直指向北方——凡塵王都的方向。在那個方向的盡頭,有一縷極淡、卻讓他渾身魔血都為之逆流的氣息,一閃而逝。

那是她的氣息。即使被天道洗去記憶,即使被改名換姓成為禁宮的金絲雀,她靈魂深處那一點屬於杏花與星辰的暖意,終究沒有被完全抹去。

沈無夜猛地收回手,將霜寂死死按進懷裡。魔化的左眼瞳孔已經完全化作暗紅色的豎紋,右眼卻依舊是當年那個劍仙的冰瞳,兩種截然不同的光在他臉上交錯,讓他看起來像一個從地獄爬回來、卻還穿著舊時白衣的幽魂。

「……晚星。」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喊了一次那個名字。明明不久前才因為斬出逆輪第一式而忘了她的聲音,此刻那個名字卻又像刀一樣從喉嚨裡滾出來,帶著血味。

他不再看阿杏,也不再看那些用恐懼眼神望著他的村民。他轉身,一步踏入尚未完全消散的霜霧之中,身影如同一道被強行撕開的墨痕,朝著王都的方向掠去。霜霧在他身後重新合攏,將那個哭著讓他快走的少女、與那座再也回不去的杏花村,一同封存在了身後。

凡塵王都,遠比杏花村要喧囂千百倍。

即便已是深夜,朱雀大街上依舊燈火如晝,酒樓的喧鬧、更鼓的敲擊、馬車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交織成一張溫暖而嘈雜的人間之網。但沈無夜沒有走大街。他循著星圖的指引,繞進了王都東側那條最僻靜、最深長的柳巷。巷子兩側種滿了垂柳,即便入秋,柳絮依舊如細雪般紛紛揚揚,落在青苔斑駁的牆頭,落在行人肩頭,也落在他那件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斗篷上。

空氣中有淡淡的檀香與墨香,混合著柳葉被露水打濕後的草木氣息,還有遠處道觀裡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晚課誦經聲。這裡與魔淵的血腥、與天闕的冰冷都不同,是一種屬於百家道觀的、清淨而內斂的寧靜。

柳巷盡頭,是一座不起眼的小觀,匾額上寫著「清微觀」三字,筆法娟秀,卻自有一股不染塵埃的韌勁。觀門半掩,門後透出柔和的燭光。

沈無夜停在了觀前。霜寂的星圖在這裡燙得更加明顯,幾乎要灼穿他的掌心。他抬起手,卻發現自己那隻魔化的手正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那不是恐懼,也不是魔氣反噬,而是一種近鄉情怯的、近乎痙攣的遲疑。

就在他猶豫是否要叩門的瞬間,觀門內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溫柔而清醒,像一瓢剛沏好的春茶,看似柔和,卻能一眼看穿人心底的淤塞。

「門外是哪位故人?柳絮都快被你的魔氣驚得不敢落了,還不進來嗎?」

沈無夜渾身一震。

觀門被一隻素白的手從內拉開。門後站著的女子,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月牙色道袍,未施粉黛,髮髻只用一根木簪挽起,眼角雖有淡淡的疲憊,眉宇間卻是一片清明與悲憫。她的目光落在沈無夜那張半魔半仙、被兜帽陰影遮住大半的臉上時,先是微微一怔,隨即,那雙平靜的眼眸猛地睜大,失聲道。

「……沈無夜?」

柳知微。百家道觀中最年輕的才女觀主,也是蘇晚星在墜入天闕之前,於凡塵唯一的手帕交。當年杏花村的杏花宴上,還是她笑著將喝醉的蘇晚星推到練劍的沈無夜面前,說:「這位劍仙大人的劍太冷了,需要借你一點杏花的暖才好。」

「你……你的眼睛,你的氣息……」柳知微快步上前,卻在距離他三步之外硬生生停住。身為道門中人,她比任何凡人都更能清晰地感受到沈無夜身上那股駁雜而恐怖的力量——一半是凍徹骨髓的劍意,一半是焚盡一切的魔氣,兩者在他體內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糾纏著。她伸出的手在半空顫抖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了他的手腕上,指尖冰涼。

「你墮魔了。」她不是在詢問,而是在陳述一個讓她心驚膽戰的事實,聲音都有些發啞,「為了她,你真的……把自己的仙骨都敲碎了?」

沈無夜沒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任由這個舊識打量著自己如今這副人不人、魔不魔的模樣。過了許久,他才用那副許久未曾與人好好說話、而顯得有些沙啞的嗓音,低聲開口,問得直接而笨拙。

「她……在哪裡?」

柳知微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圈一點點紅了。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將觀門緊緊關上,又謹慎地在門後貼上了一張隔絕氣息的清心符,才拉著他的衣袖,將他帶進了後院最僻靜的禪房。

禪房內陳設極簡,只有一張書案、一盞油燈與一爐未燃盡的檀香。柳知微從書案最底層的暗格裡,取出了一個用油紙包了又包的小小包裹。她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三年前,天帝下旨選秀,玄策少君的人來到九州,以『天選金絲雀』的名義帶走了晚星。」柳知微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我趕到的時候,只來得及見她最後一面。她已經被餵下了忘塵丹,記不起任何人了,卻死死抓著我的手,求我替她保管兩樣東西。她說……她說她怕自己有一天,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油紙被一層層打開。裡面,靜靜躺著半塊成色溫潤的鴛鴦玉佩,玉佩的斷口參差不齊,顯然是被人用力掰開的。而玉佩之下,壓著一封已經泛黃、卻被保存得極好的信紙。

信紙是用最普通的麻紙裁成的,上面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一行用指尖血寫就的字。血跡早已氧化成暗褐色,筆跡卻因為書寫時的顫抖與用力而深深陷入紙背,彷彿寫字的人,是用盡了靈魂最後一絲力氣在刻。

——若有來生,勿忘杏花樹。

只有八個字。

沈無夜的視線落在那行血字上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

他顫抖著伸出手,那隻布滿魔紋、指甲尖銳的手,與那張柔軟脆弱的紙形成鮮明的對比。他不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就將這最後的遺物碾碎。指尖輕輕觸碰到紙面,粗糙的麻紙質感、血字凹凸不平的觸感、還有那股若有若無的、屬於蘇晚星的淡淡杏花香,一同沿著指尖,狠狠撞進了他那顆早已魔化的心臟。

劇痛。

一種遠比敲碎仙骨、焚燃劍魂時更加尖銳、更加鮮活的劇痛,毫無預兆地從他的胸口炸開,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不是魔氣反噬的灼痛,而是一種被遺忘的、屬於「人心」的痛。他明明已經獻祭了與她初見的記憶,應該對這些過往感到模糊才對,可當這行血字映入眼簾時,那些被黑焰焚盡的畫面,竟以一種更加慘烈的方式倒卷回來——杏花樹下,她笑著說「你的劍太冷」,她將紅繩繫上他的劍穗,她靠在他的肩頭說「來生還要找到我」。

原來獻祭記憶,並非真正的遺忘。只是將那些溫柔的過往,硬生生從靈魂上撕下來,每撕一次,都會留下更深、更無法癒合的血口。

「呃……」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從他喉嚨裡溢出。他猛地弓下身,死死攥緊那封信,魔化的左眼不受控制地流下一行暗紅色的血淚,而右眼,那隻屬於劍仙的眼,卻滾落了一滴久違的、透明而滾燙的淚。那滴淚落在血字之上,將「杏」字暈開了一小塊。

柳知微在一旁看得心如刀絞,她想伸手去扶他,卻又不敢碰觸他身上那暴動的魔氣,只能含著淚,輕聲說:「她沒有忘。她直到最後,都在拼命地想要記住你。沈無夜,你……你還要記得她嗎?即使代價是,你會一點點忘記自己是誰?」

沈無夜沒有回答。他只是將那封信與那半塊玉佩,如同捧著世間最易碎的珍寶一般,緊緊貼在自己的心口。那裡,魔化的心臟正在瘋狂地跳動,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將那八個血字,一筆一劃地重新刻回自己的骨血之中。

就在此時,一直安靜躺在他懷中的霜寂,連同他掌心那半塊鴛鴦玉佩,同時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共鳴般的嗡鳴。玉佩的斷口處,亮起了一點與星圖同源的、溫柔的微光,微光直直投向禪房的窗外,穿透了柳巷的夜色,指向了王都最深處、那片即便在夜裡也燈火通明、雲霧繚繞的禁宮方向。

而與此同時,柳巷的巷口,傳來了一陣由遠及近的、整齊而威嚴的鸞鈴聲。伴隨著一聲尖細的通傳,清晰地傳入了這間小小的禪房。

「玄策少君鸞駕到——清微觀主柳知微,還不速速接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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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司命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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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策少君鸞駕到——清微觀主柳知微,還不速速接駕!」

那尖細而拖長的通傳聲,像是一把淬了冰的薄刀,硬生生劃破了柳巷夜色裡最後一點安寧。

禪房之內,檀香還未散,半塊鴛鴦玉佩與霜寂劍同時發出的微弱嗡鳴還在空氣中顫動。那一點溫柔的星光從玉佩的斷口投向窗外,直指王都禁宮的方向,卻在鸞鈴聲響起的瞬間,被巷口驟然亮起的華光逼得明滅不定。

柳知微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褪得雪白。她下意識地往前半步,將手中那封血字未乾的手書與沈無夜一同擋在身後,指尖因為用力而掐進了掌心。

「是玄策的人。」她壓低聲音,語速又快又急,氣音裡都帶著顫,「他每逢初一、十五便會來道觀聽經,今日不是日子……定是為了她。沈無夜,你不能留在這裡,你身上的魔氣——」

話未說完,一股陰寒與灼熱交織的氣息猛地從沈無夜身上盪開。他沒有動,也沒有抬頭,只是垂著眼,將那封暈開了「杏」字的血書與玉佩更緊地按在心口。他的左眼是翻湧的暗紅魔瞳,右眼卻還殘留著方才那滴淚的濕痕,整個人像是被硬生生劈成了兩半。聽見「玄策」二字時,他周身暴動的魔氣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像是被無形之手狠狠攥緊,發出低沉的嗚咽。

血鴉藏在樑影之中,無聲地對他比了個手勢——走。那隻赤紅的眼瞳在黑暗中一閃,示意他從後窗的陰影離開。但沈無夜沒有動。

霜寂劍鞘內側的星圖,正在一點點地黯淡下去。

不是錯覺。

就在那鸞鈴聲由遠及近的同時,他心口那顆以魔髓重塑的心臟,毫無預兆地抽痛了一下。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絲線,被人用冰冷的指尖輕輕撥動,隨後——喀嚓一聲,剪斷了。

痛感極其短暫,卻極其尖銳,直抵神魂深處。他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那封血書被他抓得起了皺褶。

而此時,九重天闕之上,星辰殿內,同樣的「喀嚓」聲,正清脆地迴盪在萬星之間。

——

九重天闕,星辰殿。

此地無晝夜,穹頂即是星海。無數條由星光凝成的命線自虛空中垂落,每一條都繫著凡塵一個生靈的因果,密密麻麻,匯聚於輪迴臺那座懸空的石臺之上。司命星君一身素白星袍,面容無悲無喜,指尖拈著一柄極細的、由月光鑄成的銀剪。

在他面前,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立於星海之前。

居中者,身著玄金帝袍,面容隱於帝冕垂下的十二旒之後,看不清喜怒,唯有一雙眼睛淡漠如亙古的寒潭,正是玄宸天帝。稍後半步的,是身著月白雲紋錦袍的少年,眉目俊秀,唇角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可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像是一層精心打磨過的釉——玄策少君。

「陛下,少君。」司命星君的聲音平直得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誦讀一卷早已寫定的天書,「輪迴臺三日前出現異動。命盤偏移一寸,東南角『晚星』之位,有逆輪之氣逆行而上,已干擾主命軌。此氣源頭,臣已追溯——墮魔者,沈無夜。」

他抬手,星海中便浮現出一幅虛影。血河翻湧的魔淵深處,一道持劍的身影以自身為祭,仙骨寸寸敲碎,劍魂投入黑焰,正是沈無夜墜入碎骨境的那一刻。而與他對應的另一條命線上,一顆原本黯淡卻倔強亮著的星辰——代表著蘇晚星——劇烈地閃爍起來,像是要掙脫既定的軌道。

玄策少君唇角的笑意淡了些,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一枚溫潤的玉佩。那玉佩的質地、色澤,竟與柳知微手中那半塊鴛鴦玉佩如出一轍,只是更為完整、更為華美。

「沈無夜。」他輕輕念出這個名字,語氣溫柔得近乎繾綣,卻讓殿內的溫度驟然下降,「本君的那隻小雀兒,看來還沒有學會安分。司命,你不是說,飲下忘川水、走過輪迴臺,便能將前塵洗得乾乾淨淨麼?為何她還會被這種不該存在的人擾動?」

司命星君垂眸,不為所動。

「回少君,並非忘川水無用,而是執念太深。」他冷靜地答道,「蘇晚星此魂,前世羈絆過重,雖已被剝去姓名與過往,賜名『晚星』,納為禁宮金絲雀,但其魂魄深處仍有殘絲與沈無夜相連。沈無夜又以『記憶』為祭,行逆輪魔道,等於以自身為錨,強行將那已斷的因果重新拋入了輪迴。這便是命盤偏移之因。」

玄宸天帝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天憲,落下便成法則。

「遺忘即是慈悲。」天帝淡淡道,目光掃過那顆不斷掙扎的星辰,眼中沒有一絲憐憫,只有對秩序被擾亂的不悅,「眾生皆苦,苦在記得。斬斷情絲,方得長生。她既已入我天家,便不該再記得凡塵的杏花與爛泥。司命,既然斷得不乾淨,便再斷一次。」

「父君的意思是——」玄策少君抬起頭來。

「將她的禁臠儀式提前。」玄宸天帝的語氣不容置疑,「原定下月十五,改為三日後。由朕親自主持,以天河水為引,為她重塑仙骨,徹底洗去凡魂雜質。從此,她的命簿上,只會有一個名字。」

他看向玄策,「你的名字。」

玄策少君眼中瞬間迸發出近乎病態的光亮,那層溫和的假面終於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底下偏執而灼熱的佔有慾。他躬身行禮,聲音因壓抑不住的愉悅而微微發顫:「謝父君成全。」

司命星君領命,手中銀剪緩緩舉起。

「臣,遵旨。便在此刻,為晚星姑娘……剪斷前緣。」

話音落下,他對著星海中那條與「晚星」相連的、最粗也最亮的一縷因果線,輕輕一剪。

喀嚓。

星光碎裂的聲音清脆悅耳。

那條線上,浮現出一段模糊的影像——杏花微雨的山谷,少年沈無夜剛剛練完一式劍招,衣衫被汗水浸濕,冷著臉收劍入鞘。誤闖山谷的少女提著裙襬,踮著腳從杏花樹後探出頭來,笑得眉眼彎彎,手裡還拈著一瓣剛落下的粉白花瓣,輕輕放在了他冰冷的劍尖上,說:「你的劍太冷了,要杏花才好看呀。」

影像隨著絲線的斷裂,如同被風吹散的煙,淡去、消失。

——

凡塵,王都,柳巷禪房。

「唔!」

沈無夜猛地按住胸口,單膝重重跪倒在地,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低吼。霜寂劍發出一聲哀鳴,劍鞘內側那幅由蘇晚星親手刻下的星圖,其中最東邊的一顆小星,毫無預兆地黯淡、熄滅了。

那不是魔氣反噬的痛。那是一種更空、更慌的痛,像是生命中有一塊極其重要的拼圖,被人硬生生地從腦海中挖了出去。他分明還記得杏花、記得山谷、記得那個笑容,卻突然覺得那個笑容的輪廓變得模糊了一點,像是隔了一層越來越厚的霧氣。他想抓住,卻抓不住。

「沈無夜!」柳知微驚呼出聲,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扶住他,卻被他身上暴起的魔氣震得指尖發麻。血鴉從樑上躍下,一把扣住他的肩膀,低聲喝道:「是天上!有人在動她的命盤!你在這裡每多待一刻,她就多被剪掉一分!」

沈無夜抬起頭,那隻魔瞳中血光暴漲,屬於劍仙的右眼卻充滿了茫然與恐懼。他張了張口,想喊出那個名字,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在顫抖。

他終於明白,墮魔要獻祭記憶,而天道,要抹去她對他的記憶。這是一場兩面的凌遲。

星辰殿內,第二剪、第三剪接連落下。

喀嚓——喀嚓。

每一次剪斷,都有一段過往化為星屑。

是兩人在古道上並肩而行的背影,是她為他包紮傷口時輕柔的指尖,是他在凡塵客店的屋簷下為她擋去風雨時,她靠在他肩頭那一瞬間的依賴。

凡塵的禪房裡,沈無夜的顫抖一次比一次劇烈。他死死抱住頭,霜寂劍鞘上的星圖一顆接著一顆地黯淡下去。那半塊鴛鴦玉佩的光芒也隨之明滅,像是風中殘燭,竭力想要護住最後一點溫度,卻抵不過天道無情的剪刀。

巷口的鸞鈴聲已經到了觀門之外。清微觀的小道童驚慌的通傳聲與禁軍整齊的甲冑聲一同傳來:「少君鸞駕已至觀前——」

柳知微猛地回神,用力將沈無夜往禪房內室的暗閣裡一推,眼中含著淚,卻無比決絕:「快走!從後面的地道走!去禁宮……無論你用什麼辦法,三日後就是她的儀式,你若不去,她就真的……真的再也想不起你了!」

沈無夜踉蹌著被血鴉架起,撞開暗閣的木板。就在他即將隱入黑暗的前一刻,星辰殿內,司命星君的銀剪,停在了最後一根、也是最亮的一根命線之前。

那根線上,纏繞著的影像,是輪迴臺上,蘇晚星被天兵帶走前的最後一幕。她回過頭,沒有哭,只是不斷地回頭看向凡塵的方向,嘴唇無聲地開合,像是在喊一個人的名字。而她的手中,緊緊攥著的,正是那半塊玉佩。

司命星君的動作頓了頓,淡漠的眼中似乎也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但很快便被職責的冰冷所覆蓋。

他舉起剪刀。

而與此同時,王都禁宮最深處,那座以琉璃為瓦、星辰為燈,卻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的摘星樓上。

被安置在軟榻之上、身著華美金絲羽衣的蘇晚星,正怯怯地依偎在玄策少君為她準備的錦被之中。她溫馴、安靜,像一隻被馴養得極好的雀鳥。玄策少君還未回來,宮娥們都守在殿外。

就在司命星君即將剪下最後一根線的瞬間——

蘇晚星毫無預兆地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一陣尖銳的、毫無來由的心悸讓她臉色煞白,大滴大滴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從她空茫的眼中滾落,砸在昂貴的羽衣上。她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哭,為何心會這麼痛,像是有人正在將她身體裡最重要的東西,一點點地抽走。

她張開口,下意識地想喊出一個名字。

可話到嘴邊,卻只剩下一片空白。

只有一截斷裂的、舊舊的紅繩,不知何時被她緊緊攥在手心,繩結的另一端,早已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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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初祭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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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摘星樓。

那滴淚砸在金絲羽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蘇晚星怔怔地看著自己攥緊的手心,那截斷裂的舊紅繩被她握得發白,指節都泛起了青色。她不知道這是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如此用力地握著它,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可心口那陣突如其來的絞痛卻是真實的,尖銳得讓她彎下腰去,額頭抵著冰涼的軟榻邊緣,大口大口地喘氣。

空的。心裡有一個地方,正在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地挖走。

「姑娘?姑娘妳怎麼了?」守在殿外的宮娥聽見動靜,急忙推門進來,卻只看見榻上的美人梨花帶雨,臉色慘白如紙,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張著嘴,想喊一個名字。舌尖抵著上顎,喉嚨裡發出破碎的氣音,卻什麼也喊不出來。那個名字像是被風吹散的杏花,明明方才還在嘴邊,下一瞬就無影無蹤。

最終,她只是茫然地落下淚來,對著空蕩蕩的掌心,輕聲喃喃:「……痛。」

而九重天闕,星辰殿內。

喀嚓。

司命星君手中的銀剪,剪斷了最後一根纏繞著淡金色光暈的命線。那根線細得幾乎看不見,卻在斷裂的瞬間,發出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輕響,如同琴弦崩斷。

纏繞在輪迴臺虛影中,那個回頭張望的少女影像,徹底淡去了。從此以後,她的命簿上,再無沈無夜這三個字。

司命星君面無表情地將斷線掃入星海,看著那點光芒徹底湮滅,才緩緩垂下眼,低聲自語,像是說給天道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如此,便清淨了。遺忘,即是慈悲。」

同一時刻,凡塵王都,柳巷深處。

「唔!」

靠在柳知微觀中小院牆邊的沈無夜,猛地按住了胸口,單膝跪了下去。

他手中的霜寂發出一聲哀鳴,劍鞘內側那片由蘇晚星親手刻下的星圖,原本還有幾顆黯淡的星子閃爍,此刻竟又熄滅了一大片。像是被人用冷水,一盞一盞地澆熄。

一股難以言喻的空洞感自神魂深處炸開,並非疼痛,而是比疼痛更可怕的剝離感。好像有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正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他的命格裡強行抽走。他想抓住,卻抓不住。那種感覺讓他這具已經半魔化的身軀,都忍不住顫抖起來。

「晚星……」他嘶啞地喊出這個名字,聲音在夜風中破碎。

柳知微撐著傘自屋內追出來,看見他這副模樣,臉色大變:「沈無夜!你怎麼了?是天庭的人——」

「是司命。」沈無夜撐著劍,緩緩站起身。那雙原本因為手書而泛起一絲血色的眼眸,此刻又沉回了無間魔淵般的漆黑,甚至更深。他低頭看著霜寂,看著那黯淡的星圖,握劍的手指節發白,「他在剪她的命線。他要她徹底忘了我。」

柳知微手中的傘微微一晃,雨水順著傘緣滴落。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明明已經墮入魔道,滿身都是不祥的黑紋與寒氣,卻在聽見那個名字時,脆弱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那你現在要去哪裡?」她輕聲問。

沈無夜沒有回答。他只是將那封血書小心翼翼地摺好,連同那半塊鴛鴦玉佩一同貼身收好,然後轉身,一步步朝著王都之外,大地裂隙的方向走去。

雨還在下,他的背影在青石巷中被拉得很長,每一步都踏出淡淡的黑焰,又迅速被雨水澆熄。

他知道,再不快一點,他可能連去恨、去記得的力氣都沒有了。

——

無間魔淵,焚心祭壇。

這裡是魔淵最深處,血河的源頭。沒有天光,沒有星辰,只有翻湧的暗紅色岩漿與倒懸的黑色石筍。祭壇由整塊的obsidian鑿成,呈圓形,中央是一簇永不熄滅的黑焰,那火焰沒有溫度,卻能焚燒世間一切有形無形之物,尤其是記憶與因果。

凌孤鴻早已等在那裡。

他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袍,背負著那柄從未出鞘的斷劍,看起來與凡塵私塾裡最嚴厲的教書先生無異。只是那雙眼睛,在看見沈無夜從裂隙中走來時,閃過一絲極深的痛色。

「來了。」凌孤鴻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想好了?」

沈無夜停在祭壇前,血河瀑布的轟鳴在他身後如雷震響。他抬起頭,露出一張被魔紋覆蓋了半邊的臉,那些黑色的紋路如同活物般在他皮膚下緩緩游動,讓他俊美如劍的容顏多了一份妖異與猙獰。

「嗯。」他說。

凌孤鴻盯著他,良久,才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憤怒,有不忍,更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悲涼。

「逆輪魔道,第二境,焚心境。」他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在空曠的魔淵中迴盪,「以心為薪,以憶為柴。每焚一段至深的記憶,便能換來焚心魔焰淬鍊魔軀,讓你的劍,更快、更冷、更接近天道也斬不斷的程度。第一境你獻祭的是你們初吻的記憶,換來了魔軀初成。如今第二境,需要更深、更早的根。」

他頓了頓,看向沈無夜腰間的霜寂。

「你決定獻祭哪一段?」

沈無夜沉默了片刻。他伸手,輕輕撫過霜寂的劍穗。那截紅繩已經只剩下半截,另一半在蘇晚星手中。粗糙的紅繩纏在冰冷的劍柄上,是這把絕情之劍上唯一溫暖的顏色。

「初見。」他輕聲說。

凌孤鴻瞳孔一縮:「你瘋了?那是你們一切因果的起點!沒了初見,你們之間所有的後來,都成了無根的浮萍!你會記得你愛她,卻忘了為何愛她!」

「正因是起點,才夠份量。」沈無夜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殘忍,「司命已經剪斷了她那邊的線,我這邊若不夠快,就什麼都追不上了。焚心境若成,我才有資格劈開輪迴臺的封鎖,才有資格在摘星樓的禁制下,帶她走。」

他抬起眼,看向凌孤鴻。那雙黑沉的眼底,翻湧的不是魔氣,而是一種近乎殉道般的執拗。

「師父,請為我護法。」

這一聲師父,讓凌孤鴻渾身一震。他看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從當年那個在劍宗後山抱著木劍、被他罵作蠢材的少年,變成如今這副為了一個女子甘願敲碎仙骨的模樣,終是閉上眼,頹然地點了點頭。

「……來吧。」

沈無夜盤膝坐於祭壇中央,將霜寂橫放於膝頭。

黑焰感應到祭品的氣息,驟然高漲,化作一張猙獰的巨口,靜靜等待。

他閉上了眼睛。

記憶,如同被風吹開的畫卷,在他腦海中徐徐展開。

那是七年前,凡塵九州,杏花谷。

那時的他,還不是什麼墮魔的異數,也不是九重天闕追緝的叛仙。他只是問劍宗最年輕的劍首,奉師命下山歷練,追求劍心通明。那時的他,比霜寂還要冷,信奉劍道當斬情絕性,一柄木劍,一襲白衣,在杏花谷最深處的寒潭邊,一遍又一遍地練著最枯燥的基礎劍招。

劍氣所過,落花不敢近身。方圓三丈,皆是霜寒。

直到那個冒失的聲音,打破了寒潭的死寂。

「哎呀!你這個人練劍怎麼這麼兇呀!」

他皺眉回頭,看見一個提著竹籃的少女誤闖了進來。她約莫十五六歲,穿著一身最素淨的白衣,髮間只簪了一朵剛摘下的杏花,臉頰因為趕路而泛著紅暈,眼睛卻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她顯然是走錯了路,竹籃裡的杏花糕都快被顛出來了。

看見他冷冰冰的劍鋒,少女非但不怕,反而歪著頭,笑盈盈地打量他。

「你的劍太冷啦,」她說,一邊說,一邊竟大膽地走近,從竹籃裡掂起一朵最完整的杏花,輕輕放在了他剛剛以劍氣劃出的霜痕上,「你看,杏花多香呀,給它點綴一下,就不那麼寂寞了。」

粉白的花瓣落在雪白的霜痕上,像是一滴溫暖的血,落在冰面上。

沈無夜愣住了。他練劍十載,從未有人敢如此評價他的劍,更從未有人敢靠近他三尺之內。那少女身上的杏花香,混著陽光的味道,就那樣蠻不講理地闖進了他冰封的世界裡。

「胡鬧。」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卻沒有拂開那朵花。

少女卻以為他默許了,笑得更開懷,索性在他身邊的石頭上坐了下來,晃著雙腿,自顧自地說了起來:「我叫蘇晚星,是山下杏花村的。你呢?你叫什麼?你的劍叫什麼?怎麼一個人在這裡練劍呀?不悶嗎?」

聒噪。他當時是這麼想的。

卻破天荒地,沒有趕她走。甚至在她因為好奇伸手想去碰他那柄還未開鋒的木劍時,下意識地將劍柄調轉,用劍身輕輕擋開了她的手,怕劍氣傷了她。

「別碰。」他的聲音依舊冷,卻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無奈。

少女吐了吐舌頭,卻順勢抽走了他腰間掛著的、用來束劍的舊紅繩,靈巧的手指翻飛,三兩下就編成了一個漂亮的劍穗,末端還綴著她髮間的那朵杏花。

「喏,賠給你。這樣你的劍就有顏色啦!」她將紅繩劍穗塞回他手裡,手指不經意間碰到他的指尖,溫熱而柔軟,「以後你再練劍,就不會那麼冷了。」

那一瞬,寒潭邊的風,似乎都停了。

沈無夜低頭看著手中那截嶄新的、帶著體溫的紅繩,又看著眼前少女明媚的笑顏。千萬遍枯燥的劍招,在這一刻,第一次有了除了「通明」之外的意義。

那是他二十二年無情劍道中,第一次,嚐到了名為「心動」的滋味。

……

祭壇上的黑焰,猛地躥高。

「就是現在!」凌孤鴻厲聲喝道,「將它獻出來!不要猶豫!一猶豫,黑焰就會反噬你的神魂!」

沈無夜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能感覺到,那段最溫暖、最鮮活的記憶,正被一隻無形的手,一寸寸地從他的神魂中抽離。那個白衣少女的笑容,那句「你的劍太冷啦」,那朵落在霜痕上的杏花,那截帶著體溫的紅繩……所有的細節,都在黑焰的舔舐下,迅速地焦黃、捲曲、化為灰燼。

痛。不是肉體的痛,是靈魂被生生撕裂的痛。比敲碎仙骨時更痛千百倍。

他死死地咬住牙關,嘴角溢出一絲黑色的血,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怕一出聲,就會忍不住想要收回。

他看見那個少女的身影在火焰中對他揮手,笑容越來越淡,最後化作一縷青煙,徹底消散。

「不……」他無意識地伸出手,想抓住那縷煙,卻只抓住了冰冷的空氣。

黑焰吞噬了最後一片花瓣。

祭壇中央,沈無夜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中,一片空茫。

有什麼東西,不見了。他知道自己獻祭了一段極其重要的記憶,知道那段記憶與蘇晚星有關,知道那是在杏花樹下……可是,細節呢?

那個少女當時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衣裳?她說了什麼?那朵花是什麼花?那截紅繩是怎麼來的?

他用力地去想,頭痛欲裂,卻只得到一片模糊的空白。只剩下一個空洞的名字——蘇晚星,和一個模糊的認知——那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除此之外,那個初見的午後,變成了一張被水浸透後又被火烤乾的白紙,什麼也看不清了。

「成功了。」凌孤鴻的聲音從祭壇外傳來,帶著一絲疲憊與不忍,「焚心境,成了。」

沈無夜緩緩站起身。

他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他四肢百骸中奔湧。魔紋不再是附著在皮膚上,而是徹底融入了他的血肉、骨骼。他心念一動,霜寂自動出鞘,發出一聲愉悅至極的清吟,劍身上的寒氣不再是單純的霜白,而是夾雜著暗紅色的魔焰,霸道而熾熱。

他隨手一揮。

沒有劍氣,沒有劍招。僅僅是憑藉著焚心境暴漲的魔元,霜寂的劍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轟——!!!

遠處那條橫亙了整個魔淵、寬達百丈、奔騰咆哮了萬年的血河瀑布,竟被這一劍,從中間硬生生地劈了開來!血色的河水如同被無形巨手分開,向兩側倒卷,露出了河床深處森森的白骨,久久未能合攏!

一劍,斷血河!

這便是焚心境的力量。足以讓九重天闕也為之側目的力量。

然而,劈開血河的沈無夜,卻沒有絲毫喜色。

他呆呆地站在祭壇上,手中緊握著霜寂,低頭看著那截紅繩劍穗。

他記得這是她送的,卻忘了是何時、何地、因何而送。

他努力地回想那個午後,想記起那漫天杏花的顏色。是粉色?是白色?還是……他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那種感覺,就像明明手握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卻忘了寶物為何珍貴。巨大的空洞感攫住了他,讓他比獻祭之前,更加茫然與痛苦。

「……師父,」他嘶啞地開口,聲音輕得像是要散在風裡,「初見那日的杏花……是什麼顏色的?」

凌孤鴻看著他空洞的眼神,心中一酸,別過頭去,不忍再看。他知道,這個孩子,已經在成魔的路上,越走越遠了。遠到有一天,他可能會忘了自己為何而出發,卻依然執著地走向那個早已模糊的目的地。

他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任何回答,都無法填補那片被焚燒的空白。

祭壇的黑焰緩緩熄滅,血河的轟鳴重新響起。而王都摘星樓上,那個握著斷裂紅繩入睡的少女,在夢中,忽然看見了一樹盛開的杏花。花瓣紛紛揚揚落下,有個看不清臉的白衣少年,正背對著她,一遍遍地練著孤獨的劍。

她在夢中伸出手,想去碰那落花,眼淚卻先一步掉了下來。

就在此時,魔淵的入口處,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滿身是血的血鴉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手中死死攥著一封被血浸透的信箋,臉上是從未有過的驚慌:「沈無夜!不好了!問劍宗……問劍宗出事了!謝允那個老東西,他把柳知微扣下了!說是要以她為餌,引你去闖問心劍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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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劍宗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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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河的腥風還沒有從祭壇上散去,黑焰熄滅後的餘燼在冰冷的石面上發出細微的嗶啵聲。

滿身是血的血鴉跌跌撞撞地衝進來時,帶進來的風都是燙的。他半邊翅膀似的魔紋斗篷被劍氣絞得破爛,臉上那道一貫桀驁的笑不見了,只剩下從未有過的驚惶。他手裡死死攥著的信箋已經被血浸透,紙張皺成一團,卻還是被他用指節發白的力道護在胸口。

「沈無夜!」血鴉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血河的水泡過,「問劍宗……謝允那個老不死的,他把柳知微扣下了!」

沈無夜原本跪坐在祭壇中央,霜寂橫在膝頭。聽見柳知微三個字,他空洞的眼神才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猛地有了焦距。那截被他獻祭掉的記憶讓他的腦海一片空白,他想不起杏花的顏色,想不起那日風的溫度,卻在聽見「柳巷故人」時,心口像被無形的手攥緊,悶痛得讓他彎下了背。

「怎麼回事?」凌孤鴻一步上前,接過血鴉手中的血書。他的眉頭皺得死緊,一向刻薄的嘴此時抿成一條線。血書上的字跡娟秀卻潦草,顯然是在極度倉皇下寫就——「沈公子親啟,柳巷已暴露,宗主欲以我試汝之魔心,切勿來!——知微」。字跡最後一筆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像是被人硬生生打斷。

「問劍宗的人說,」血鴉喘著氣,猩紅的眼底全是怒火,「謝允說墮魔者不配再踏入問劍宗山門,若你還念一點舊情,就自己去闖問心劍陣。闖過了,人還你;闖不過……就連你這身魔骨,一併留在洗劍池裡洗乾淨!」

凌孤鴻握著血書的手微微發抖。他與謝允相交三百年,當年一同在萬劍崖上論劍,說好劍道唯誠,不問仙魔。卻沒想到,如今謝允已是四大劍宗之首的宗主,而他帶出來的弟子,卻成了世人眼中的墮魔者。

「是陷阱。」凌孤鴻啞聲道,「謝允那個老傢伙,表面上是試煉,實際上是想用天道正統的劍意,徹底斬掉你的魔根。他若真容不下你,不會只扣一個柳知微。」

沈無夜沒有說話。他只是緩緩站了起來。霜寂隨著他的動作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劍鞘內側那幅星圖,屬於初見那一日的星辰,已經黯淡了一角。可另一角,那枚柳知微給他的半塊鴛鴦玉,正貼在他的胸口,隔著衣料傳來微弱卻執拗的溫熱。

他想不起來杏花的顏色了。那種空洞感比任何劍傷都更讓他恐懼,像是有什麼最重要的東西被活生生從魂魄裡挖走,卻連傷口在哪裡都找不到。但身體的記憶比神魂更诚實——一聽見柳知微有危險,他的魔血就不受控制地翻湧,指尖的霜寂劍穗,那截蘇晚星親手編的、已經斷裂的紅繩,無風自動。

「我去。」他只說了兩個字,聲音輕,卻像劍釘入石。

「你瘋了?」血鴉瞪大眼,「你剛獻祭完焚心境,魔軀都還沒穩固!問心劍陣是什麼地方?那是問劍宗開宗祖師留下的試心大陣,洞虛境的劍修進去都要脫一層皮!你現在半魔半仙,陣法會把你撕成兩半的!」

凌孤鴻看著他,沒有再勸。這個弟子從來就是這樣,寧折不彎。一旦認定的事,便是天道拿劍指著他的眉心,他也會往前一步。

「師父。」沈無夜抬起頭,那雙因為墮魔而隱隱泛著暗紅的眼眸,此刻卻清澈得可怕,「杏花的顏色我忘了,但柳姑娘說過,晚星被帶走前,曾對她說『若有來生,勿忘杏花樹』。那棵樹……我必須記得。」

凌孤鴻的心口一慟,別過頭去,終究是從袖中取出一塊黑色的劍形令牌,拋給他。「拿著。這是當年我與謝允的信物。問心陣中,劍問本心,不問修為。你若連自己為何揮劍都忘了,就算破了陣,也不過是具空殼。」

凡塵九州的風,從魔淵的裂隙一路吹向東境的問劍山。

問劍宗立於雲隱山巔,山門前是一條長達九千九百九十九階的洗劍梯,每一階都刻著前代宗主的劍訓。梯盡頭,兩座高達百丈的石劍直插雲霄,劍身上以古篆刻著兩個大字——問心。平日裡此地雲霧繚繞,劍氣沖霄,是凡塵無數劍修嚮往的聖地。可今日,山門緊閉,護山大陣全開,天空呈現一種壓抑的鉛灰色,連風聲都帶著肅殺。

沈無夜踏上第一階石階時,整座問劍山都震了一下。

他一身黑衣,霜寂未出鞘,卻有淡淡的魔氣從他周身溢散,與山間正統浩然的劍氣相撞,發出滋滋的聲響。守山的弟子如臨大敵,長劍紛紛出鞘,卻無一人敢上前。那個曾經是凡塵最驚豔的劍仙,如今墮為魔,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們的道心上。

「沈無夜。」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山巔傳來,渾厚如鐘,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

謝允站在洗劍池前。他看起來比凌孤鴻年長一些,鬚髮皆白,一身洗得發舊的青色道袍,手中無劍,卻自有一股如山嶽般的劍意。他身後,柳知微被縛在一根試劍柱上,臉色蒼白,嘴角有血,卻還是對著山下的沈無夜拼命搖頭,眼中滿是哀求——不要過來。

「謝師伯。」沈無夜停在百階之外,微微俯身,行了一個劍宗弟子的禮。這個禮,讓謝允的眼神動了一下。

「你還認我是師伯?」謝允的聲音冷了下來,「你既已自碎仙骨,焚燃劍魂,投入魔淵,便已不是我劍宗中人。凌孤鴻糊塗,竟還放你回來。」

「晚輩此來,只為一人。」沈無夜抬起頭,聲音平靜,「也只求一事。求師伯賜一法,能避開天道監視,潛入九重天。」

「避開天道?」謝允冷笑,「天道無處不在,墮魔者更是天道眼中釘。你想偷天換命,簡直癡人說夢。我問劍宗立宗三千年,劍道唯正,豈能容你這等逆輪魔道玷污?」他袖袍一揮,整個洗劍池的水瞬間沸騰起來,「看在凌孤鴻的面子上,我給你一個機會。問心劍陣,你敢闖嗎?闖過了,我便當你還是當年那個問劍的孩子,給你指一條路;闖不過,你這身魔血,就留在這裡,替我洗劍池正名!」

話音落下,洗劍池中一口氣飛出一百零八柄古劍。每一柄都鏽跡斑斑,卻都帶著斬斷虛妄的浩然正氣。古劍在空中自行排布,化作一個巨大的圓形劍陣,劍尖朝內,將沈無夜團團圍住。劍陣之中,霧氣瀰漫,隱隱有低沉的誦經聲響起,不是道經,而是直叩人心的問心之語。

「問心第一問——你為何執劍?」

沈無夜剛一踏入陣中,眼前的問劍山、謝允、柳知微,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開得爛漫的杏花林。風一吹,花瓣如雪般紛紛揚揚落下。那是王都郊外那棵最老的杏花樹,樹下,站著一個穿著淺粉色衣裙的少女。她背對著他,正踮著腳,費力地想折下一枝開得最好的杏花。她的髮間,繫著一條鮮紅的髮繩。

沈無夜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認得這個背影。即使記憶已經被獻祭,靈魂的烙印卻比記憶更深。那是蘇晚星。那是他們的初見。可是……他想不起來了。他想不起她的臉,想不起她當時說了什麼,甚至想不起這杏花究竟是粉白還是純白。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想向前,想看清她的臉,陣法卻在此時化作那少女的聲音,溫柔地問他。

「無夜,你說過,你的劍只為守護而揮。可如今你為我墮魔,手染血河,你的劍,還乾淨嗎?」幻象中的蘇晚星回過頭來,臉卻是模糊的,只有那雙眼睛,清澈得像杏花雨後的天空,帶著淚光,「你為了我,變成連自己都不認得的怪物,值得嗎?」

劍陣的壓力陡然增大,一百零八柄古劍同時發出嗡鳴,逼迫他回答。若答得違心,便會被劍意絞碎道心。

沈無夜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魔氣在經脈中橫衝直撞,想要用暴戾來碾碎這溫柔的幻象。可是他沒有。他只是握緊了霜寂,那截斷裂的紅繩劍穗在他掌心被汗水浸濕。

「不值得。」他沙啞地開口,聲音在杏花雨中顯得格外清晰,「一點也不值得。」

幻象似乎愣住了。

「可是,」他抬起頭,暗紅的眼底燃起一點微光,「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我的劍,從來就不是為了乾淨而存在的。我的劍,是為了能再一次,像這樣站在你身後,看你折一枝杏花。就算你忘了我,就算這花……我已經想不起它的顏色。」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手中的霜寂猛地出鞘半寸。一道漆黑卻純粹的魔氣混雜著一絲清冽的劍意,斬向虛空。那幻象中的杏花林寸寸碎裂,像是被風吹散的畫卷。

第一問,破。

還不等他喘息,第二重幻象已然降臨。

這一次,是冰冷的九重天闕。琉璃為瓦,星辰為燈的華麗宮殿,卻冷得沒有一絲人味。蘇晚星穿著繁複華美的金絲禁臠服飾,被司命星君押著,一步步走向高高在上的玄宸天帝與玄策少君。她的手腕上戴著禁錮靈力的金鐲,眼神空洞,像一隻被剪去翅膀的金絲雀。她經過他身邊時,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彷彿他只是宮殿裡的一根柱子。

而天帝的聲音,如同天規一般宏大而無情,在他頭頂炸響:「沈無夜,你以為你墮魔就能逆命?可笑。只要你現在跪下,斬斷與此女最後一絲因果,朕便赦你無罪,許你重回洞虛,許你劍心通明,未來登仙有望。你與其在泥濘中為一個注定遺忘你的人掙扎,不如回到天道正途,永恆不滅。」

玄策少君則溫柔地攬住蘇晚星的肩,輕聲細語,卻字字誅心:「晚星已經忘了你了。她現在依賴的是我,只有我能給她安穩。你看,她在我懷裡,多乖巧。你非要把她從安穩中搶回來,讓她再跟你去受苦嗎?這就是你的愛嗎?」

幻象中的蘇晚星依偎在玄策懷裡,臉上竟真的露出一絲怯懦的、依賴的笑。那笑容像一把淬毒的刀,狠狠捅進沈無夜的心口。魔氣瘋狂地想要暴走,想要將眼前這虛假的宮殿連同那個溫柔的少君一起焚成灰燼。

「不……」沈無夜單膝跪地,霜寂插進地面,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他的額頭青筋暴起,嘴角溢出一絲黑血。問心劍陣最恐怖之處,便是將你心中最深的恐懼與最動搖的慾望放大百倍。天帝給的,是他曾經最渴望的長生與認可;玄策給的,是他最害怕的——蘇晚星真的愛上了別人,真的覺得跟著他是受苦。

「她會忘了我……」他喃喃自語,眼前的重影讓他分不清幻象與現實,「她已經忘了……初見的杏花我都忘了……她忘了我,是不是……才是對她好?」

就在道心即將失守的剎那,他胸口的那半塊鴛鴦玉,燙得像一塊烙鐵。

同時,霜寂劍鞘內側,那幅黯淡的星圖,忽然有一顆星,微弱地亮了一下。那是他們定情那夜的星辰。即使記憶被焚,刻在劍骨上的星圖,依然記得。

「不對。」沈無夜猛地抬頭,眼中的迷茫被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取代,「她忘了我,不代表我可以忘了她。她覺得安穩……那是天道用金絲籠給她的假象!真正的安穩,是她能在杏花樹下,自由地笑,而不是在琉璃宮裡,學著怎麼依賴別人!」

他發出一聲怒吼,不再壓制體內的魔氣,反而將焚心境的魔威徹底釋放。漆黑的火焰自他腳下燃起,與問心劍陣浩然的白光轟然相撞。

「我的道,不在天上!我的長生,不要也罷!我只要她記得——就算只有一瞬間,記得有人曾為她,逆過這天!」

第二問,再破。浩然劍氣被魔焰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當第三重幻象散去時,沈無夜已經渾身是血。他的嘴角、眼角都在滲血,魔紋在皮膚下如活蛇般遊走。一百零八柄古劍的光芒已經黯淡了大半,卻依然懸在頭頂,進行最後一問。

而這一問,沒有幻象。

只有一個聲音,是他自己的聲音,疲憊而空洞地問自己:

「沈無夜,你已經忘了杏花的顏色,忘了初見時她的笑。未來,你還會忘記更多。你會忘記她的名字,忘記你們的約定,忘記你為何墮魔。等到那時,你還剩下什麼?你還憑什麼說你愛她?」

這是最終的、也是最殘忍的一問。直指墮魔代價的核心——以記憶為祭,終將忘記為何而戰。

沈無夜站在劍陣中央,沉默了很久。風吹過他破爛的衣角,帶起那截斷裂的紅繩。

他緩緩抬起手,將霜寂橫在眼前。劍身如一泓秋水,映出他此刻蒼白而陌生的臉。他看著劍穗上那截醜陋的、打了結的斷裂紅繩,看著劍鞘內側那幅永不磨滅的星圖。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忘了,就忘了吧。」他輕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那個已經想不起臉的少女聽,「就算有一天,我連『蘇晚星』三個字怎麼寫都忘了,我的劍,也一定還記得要去哪裡。我的手,也一定還記得要伸向誰。」

「因為——」他將霜寂高高舉起,任由最後的劍意與魔氣在劍尖碰撞、融合,化作一道前所未有的、半白半黑的劍光,「有些事,不是用腦子記的。是用這裡記的。」

他用劍尖,輕輕點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就算魂飛魄散,這裡,也一定還留著一個名字。」

轟——!

劍光沖天而起,硬生生將最後的問心劍陣,從內部徹底斬碎!一百零八柄古劍發出哀鳴,四散飛回洗劍池中,池水炸起數丈高的浪花。

陣破了。

洗劍池前,一片死寂。

謝允怔怔地看著那個渾身浴血、卻依舊站得筆直的青年。他的眼中,有震驚,有動容,更有一絲深深的、屬於劍修的惺惺相惜。他終於明白,凌孤鴻為何會為這個弟子,不惜與天道為敵。

這已經不是什麼仙與魔的區別。這是一個劍修,用最決絕的方式,守住了自己的劍心。

良久,謝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走上前,解開了柳知微身上的禁制,又從懷中取出一枚溫潤的、散發著淡淡清香的白玉,遞到沈無夜面前。

「是老夫狹隘了。」謝允的聲音不再冰冷,「此玉名為清心玉,可短暫隱匿你身上的魔氣三個時辰,瞞過天門守將的探查。但記住,只有三個時辰。」

沈無夜接過玉,入手溫涼,一股清流瞬間壓下了體內翻騰的魔血。他對著謝允,深深一揖。

柳知微虛弱地靠在柱子上,急聲道:「沈公子,快……快去!我聽扣下我的執事說,玄策少君為了徹底斷絕後患,已決定將納妾大典提前……就在三日後,瑤池大典之上,正式將蘇姑娘納為禁臠!一旦禮成,她的名字便會被刻上天籍玉冊,再想帶她走,就難如登天了!」

三日後,瑤池大典。

沈無夜握緊了手中的清心玉,又摸了摸胸口那半塊鴛鴦玉。玉佩依舊溫熱,可他分明感覺到,玉的邊緣,已經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而就在此時,遠在九重天闕最高處的摘星樓上,那個被華服包裹、被教導要溫馴有禮的少女,在無數宮娥的簇擁下試穿著大紅的嫁衣。她看著銅鏡中那個陌生而華麗的自己,心口忽然毫無預兆地一痛。

她下意識地按住心口,指尖,卻觸到了一截不知何時被她藏在袖袋深處的、舊舊的斷裂紅繩。

她將紅繩拿出來,放在手心。紅繩很舊了,顏色有些發暗,打結的地方笨拙卻用心。

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從她空茫的眼中滑落,滴在紅繩上。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就像她不知道,為什麼在夢裡,總會看見一樹紛紛揚揚的杏花,和一個看不清臉、卻讓她心痛到無法呼吸的白衣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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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玉碎人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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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間魔淵從來沒有光。

沈無夜從問劍宗的傳送裂隙墜回魔淵時,帶回來的風都是冷的。他踉蹌著落在血河岸邊的黑岩上,掌心死死攥著兩樣東西——一枚是謝允給的清心玉,入手溫涼,正一點一點壓下他胸口翻騰的魔血;另一枚,是柳知微在被扣押時偷偷塞給他的半塊鴛鴦玉。

玉佩本是一對,是凡塵女子出嫁時才會準備的貼身信物。柳知微說,這是她當初在杏花村為蘇晚星求來的,內裡封著一縷蘇晚星還是凡人時的生魂氣息,若能以此為引,或許能在天規徹底抹去她之前,喚回她一絲清明。

「沈無夜!你他娘的還知道回來!」

血鴉第一個衝過來,一把扶住他搖晃的身子。這魔頭平時嘴上從不饒人,此刻眼底卻全是戾氣與擔憂,目光掃過他蒼白的臉色和嘴角未乾的血痕,惡聲惡氣地罵道:「問劍宗那群老頑固是不是又用劍陣刁難你了?老子就說那什麼謝允靠不住——」

「他給了這個。」沈無夜張開手,清心玉在血河幽暗的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也告訴我大典提前了。」

一直守在崖邊的凌孤鴻走了過來。他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袍,手中無劍,卻自有一股如劍般鋒利的氣場。他只看了一眼沈無夜手中的鴛鴦玉,眉頭便皺了起來。

「這玉……不對勁。」

沈無夜的心猛地一沉。他低下頭,這才發現,原本溫潤無瑕的鴛鴦玉,不知何時竟爬滿了蛛網般的細紋。那裂痕極細,卻深可見骨,從玉佩的邊緣一路蔓延向核心,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手指硬生生掐碎。玉身原本溫熱的觸感,此刻也變得忽冷忽熱,指尖傳來的不是靈氣,而是一股冰冷、粘稠、帶著天威的詛咒之力。

「天籍玉冊。」凌孤鴻的聲音低啞,「一旦被天庭選為禁臠,名字便會被天帝以天規刻入玉冊。凡與她有因果牽連的舊物,都會被視為『逆命之物』,遭到天道反噬。這塊玉,是想護住她最後一縷凡魂,卻也被天規盯上了。」

沈無夜像是被燙到一般,卻反而將玉攥得更緊。裂痕在他掌心摩擦,發出細微得近乎悲鳴的碎裂聲。每一道裂痕蔓延,他的心口就跟著一陣尖銳的抽痛,彷彿那碎掉的不是玉,而是霜寂劍鞘內側那幅星圖,又彷彿是他剛剛才獻祭掉的、那個杏花樹下的午後。

他想不起來了。他明明記得自己與她初見是在杏花村,記得她笑起來時眼尾彎彎,記得她遞給他一盞熱茶的溫度,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那天杏花的顏色,究竟是粉白,還是緋紅。焚心境的代價已經開始顯現,記憶像被風吹散的紙頁,缺了一角,怎麼拼都拼不回來。

「別攥了!再攥就真的碎了!」一個清脆卻帶著哭腔的聲音衝了過來。

是阿杏。她提著裙擺從崖下的草棚裡跑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碗剛熬好的、黑乎乎的藥湯。這個凡塵杏花村裡最普通的姑娘,自從沈無夜墜入魔淵後便執意跟了下來,嘴上總嫌他不說話、嫌魔淵飯菜難吃,卻是唯一敢對著這尊殺神大呼小叫的人。她一把搶過沈無夜手中的玉,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眼眶一下就紅了。

「柳姊姊給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就裂成這樣了?這可是晚星姊姊的東西啊!沈大哥,你不是說要靠這個去叫醒她嗎?碎了可怎麼辦啊!」

阿杏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她是真的急了,捧著玉的手都在抖。沈無夜看著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那股因記憶缺失而帶來的躁動與空洞又開始在魔血中翻湧,讓他的眼底隱隱泛起暗紅色的魔紋。

就在這時,一道琴聲,毫無預兆地劃破了魔淵終年不散的魔吟。

琴聲很輕,卻像一根冰涼的絲線,精準地切開了血河翻湧的咆哮與眾人焦灼的呼吸。所有人同時回頭。

血河對岸的黑霧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他抱著一張通體烏黑、卻泛著星光的古琴,赤足踏在血河之上,每走一步,腳下便生出一朵短暫的黑色蓮花。來人一身半舊的月白長衫,長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起,容貌俊秀得近乎女氣,眼角一顆淡紅色的淚痣,在這片血色世界裡顯得格外妖異。

「曲九?」血鴉的語氣瞬間沉了下去,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你來做什麼?這裡不歡迎天闕的流放者。」

被稱為曲九的樂修卻只是淡淡一笑,目光越過血鴉,直接落在阿杏手中的碎玉上。他的聲音像是被琴弦浸潤過,帶著一種慵懶的、看透世事的倦意。

「若不是聽見輪迴臺的命線又斷了一根,我才懶得踏進這腥臭之地。」他抱琴走近,修長的手指輕輕撥了一下琴弦,一縷清音便化作實質的波紋,拂過那塊龜裂的鴛鴦玉。裂痕蔓延的速度,竟真的為之一緩。「可惜,來晚了一步。天規詛咒已入玉髓,再不溫養,不出半個時辰,這縷生魂氣息就會徹底散了。到時候,你的蘇姑娘,就真的只剩下天籍玉冊上一個冰冷的名字了。」

沈無夜猛地抬頭,暗紅的魔瞳死死盯住他:「如何溫養?」

曲九挑了挑眉,似乎很滿意他這份直截了當。他席地而坐,將古琴橫於膝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琴面。

「玉是凡玉,載的是凡魂。天道要抹去凡魂,自然要用天規去碾。想對抗天規,只有用人間最髒、也最暖的東西——活人的精血。」他頓了頓,眼角的淚痣在幽光下輕輕一動,「而且,必須是至親之人的血。在輪迴臺上,以血為引,以魂為燈,將玉佩浸在忘川支流的活水中溫養七七四十九個時辰,方能將裂痕彌合。否則……」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

至親之人。

沈無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蘇晚星自幼父母雙亡,在凡塵唯一的牽掛,便是杏花村的那些村民。而如今,他獻祭了記憶,凌孤鴻與她非親非故,血鴉更是魔族……

「我來!」

阿杏想都沒想,立刻將玉佩緊緊抱在胸前,大聲說道:「我和晚星姊姊雖然不是親姊妹,但從小一起長大,吃同一鍋飯,睡同一張床!我的血一定可以!沈大哥,讓我來!」

「胡鬧!」凌孤鴻厲聲喝止,「你一個凡人女子,精血本就薄弱,以血溫玉是逆天之舉,稍有不慎便會元氣大傷,甚至折損壽元!」

「那也比看著晚星姊姊真的忘記我們好!」阿杏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卻倔強地用袖子狠狠一抹,轉頭瞪著曲九,「是不是只要是真心把她當親人的血就可以?你說話啊!彈琴的!」

曲九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竟輕輕嘆了口氣。他不再多言,只是抬手一揮,一道由琴音化成的、半透明的輪迴臺虛影便出現在眾人面前。虛影中央,一泓暗紅色的活水正緩緩旋轉,散發著微弱卻溫暖的光。

「可以。」他低聲道,「心誠則靈。魔不騙魔,我也不騙你。凡人的血,或許比仙人的血,更有用。」

阿杏聞言,臉上立刻綻放出笑容。她想也不想,從頭上拔下一根尖銳的髮簪,對著自己的手腕便用力劃了下去。

「阿杏!」沈無夜想去阻止,卻被血鴉死死拉住。

「讓她去。」血鴉的聲音有些沙啞,「這是她自己的選擇。魔淵的規矩,情債必償。她欠蘇晚星的,她想自己還。」

鮮血,溫熱的、帶著濃郁生命氣息的鮮血,順著阿杏雪白的手腕蜿蜒而下,一滴、一滴,落在那塊龜裂的鴛鴦玉上。

嗤——

當血液觸及玉身的瞬間,整塊玉佩猛地爆發出刺目的紅光!那些蛛網般的裂痕像是活了過來,貪婪地吮吸著血液,發出細微的滋滋聲。詛咒的寒氣與血液的暖意在玉中劇烈衝撞、廝殺,阿杏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下去,嘴唇也失去了血色,身體搖搖欲墜,卻依舊死死地將玉佩按在輪迴臺的虛影活水中。

沈無夜再也看不下去,他掙開血鴉,上前一步將阿杏連同玉佩一起擁住,用自己的魔氣穩住她幾欲昏厥的身體。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魔性,而是因為一種久違的、名為愧疚的情緒,正像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地扎進他早已冰封的心口。

他為了記得她,獻祭了記憶;她為了幫他記得她,卻在獻祭自己的生命。

不知過了多久,紅光漸漸斂去。

阿杏手中的鴛鴦玉,裂痕竟真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淡去,最終恢復了原本溫潤光潔的模樣,甚至比之前更加瑩潤,玉身內部,彷彿有一縷微弱的星光在緩緩流轉,像是沉睡的靈識被重新點亮。

成功了。

阿杏虛弱地笑了笑,眼前一黑便軟倒在沈無夜懷中。血鴉連忙接過她,將隨身帶著的魔淵血參塞進她嘴裡。

而就在玉佩復原的剎那,沈無夜的腦海中,毫無預兆地閃過一個極其短暫、卻無比清晰的畫面——

杏花如雨中,那個穿著鵝黃色裙衫的少女踮起腳尖,將一截笨拙卻用心的紅繩,系在了他冰冷的劍穗上。她笑著說:「沈無夜,這樣你的劍就不會冷了。」

他的霜寂劍,劍穗在輕輕顫動。

可下一秒,那股因記憶缺失而被強行壓下的魔性,像是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溫暖畫面所刺激,猛地反噬!沈無夜悶哼一聲,眼中紅光暴漲,體內剛被清心玉壓下的魔血再度沸騰翻湧,讓他忍不住痛苦地半跪在地,喉間溢出一絲壓抑的低吼。

曲九見狀,眼神一凝,不再猶豫。他將古琴扶正,十指如飛,猛地拂過琴弦!

錚——!

一曲《安魂調》應聲而起。琴音不再是先前的慵懶,而是變得空靈、悲憫、帶著一種洗滌靈魂的力量。音波化作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漣漪,一層層包裹住沈無夜顫抖的身體,溫柔地撫平他躁動的魔紋,安撫他因強行回憶而撕裂的神魂。

在琴聲中,沈無夜眼中的紅光一點點褪去,呼吸也漸漸平穩。他抬起頭,看著懷中氣若游絲的阿杏,又看著手中那塊用她的血換回來的、溫熱的鴛鴦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曲九一曲終了,按住猶自震顫的琴弦,聲音有些疲憊。

「玉,只能暫時穩住。阿杏的血,撐不過三日。」他看向沈無夜,一字一句地說道,「三日後瑤池大典,若你不能在天籍玉冊落筆之前,將玉佩親手交到她手上,讓她握住……這一次,就真的玉碎,人也離了。」

血河的風,再次呼嘯而過,捲起了沈無夜霜寂劍上,那截與鴛鴦玉同樣被鮮血溫養過的、暗紅色的劍穗。

三日。又是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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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金絲雀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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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河的風仍在嗚咽。

《安魂調》最後一個音節散入虛空時,淡金色的漣漪也跟著碎去,像星子沉進血水裡。沈無夜半跪在黑曜石般的礁岸上,膝下的血河仍翻湧不息,卻已經燙不了他了。他手中緊握著那半塊剛用阿杏的血溫養回來的鴛鴦玉,玉身尚有餘溫,微弱的光芒隨著他紊亂的心跳一明一滅,映著他蒼白指節上暴起的青筋。

霜寂劍斜插在一旁的岩縫中,劍身上淡薄的魔紋正緩緩退去,唯有劍柄處那截暗紅色的劍穗,在風中輕輕搖晃。劍穗的紅繩早已不是當年的鮮紅,被血與魔氣一遍遍浸染,成了近乎褐色的暗紅,打結處甚至有些磨得發白。那是他獻祭掉初見記憶後,唯一還留在身上的東西。

「還撐得住嗎?」曲九按著琴弦,指尖微微發顫。方才那一曲安魂,看似輕描淡寫,實則耗了他近三成修為。他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幾分,聲音卻依舊帶著那種慵懶的調子,「你的魔血方才差點逆衝靈臺,若不是這玉……嘖,沈無夜,你這幅拼命的樣子,難看死了。」

沈無夜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將視線從玉佩移向躺在軟墊上的阿杏。少女失血過多的臉色幾乎與身下的白絨毯融為一體,呼吸輕得像隨時會斷掉,唇色淡得沒有一絲血氣。柳知微正半跪在她身側,指尖凝著柔和的木靈之光,一遍遍撫過她的手腕,替她穩住潰散的氣血。

「血止住了,魂還虛著。」柳知微輕聲說,眉頭蹙得很緊,卻還是抬頭對沈無夜勉強一笑,「別這副表情,阿杏這丫頭命硬得很。她常說,凡塵九州裡,杏花村的丫頭最不信命。這點血,養幾日,吃幾頓好的就回來了。」

血鴉抱臂倚在遠處的岩柱上,赤紅的眼眸在陰影中明滅不定。他嗤笑一聲,語氣一貫的毒舌:「為了半塊破玉把自己搞成這樣,凡人就是凡人,蠢得讓人想掐死。不過——」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魔不騙魔,情債必償。阿杏的血不會白流的。」

沈無夜終於動了。他將那半塊溫熱的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貼著心口的位置。那裡,剛被安魂調壓下的魔紋仍在隱隱發燙,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胸膛裡掙扎出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淡黑色的魔紋如藤蔓般蜿蜒,那是焚心境的印記,也是他親手撕掉記憶的代價。

他記得自己獻祭了什麼,卻已經想不起那個畫面了。凌孤鴻問他,杏花是什麼顏色?他答不上來。只記得那年那日,似乎有風,很香,有個女孩的笑聲。可是顏色呢?是粉白?是緋紅?想不起來了。像一幅被水洗過的畫,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三日。又是三日。

曲九的話還在耳邊迴盪。三日後瑤池大典,天籍玉冊一旦落筆,蘇晚星這個名字就會徹底從輪迴臺上被抹去,冠上玄策的姓氏,成為琉璃宮中又一隻被剪去翅膀的金絲雀。到那時,就算他拿著玉去,她還能認得他嗎?

——

九重天闕,琉璃宮。

與魔淵的腥風血雨截然相反,這裡的一切都過於潔淨、過於完美了。

整座宮殿以無瑕的琉璃鑄成,穹頂引下天光,折射出七彩的暈。地面光可鑑人,倒映著懸浮的紗幔與宮燈。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名為「凝神香」的淡淡冷香,據說能讓人心緒寧靜,忘卻煩憂。成箱的華服堆在角落,鮫綃為紗、流霞為錦,每一件都足以讓凡塵的公主為之瘋狂。妝臺上珠翠琳瑯,東海的明珠、南荒的翡玉,像不要錢似的隨意堆疊著。

可是蘇晚星覺得冷。

她穿著玄策少君親自為她挑選的流仙裙,月白色的料子輕若無物,繡著細碎的星辰。她端坐在妝臺前,鏡中的女子美得不真實,眉如遠黛,唇若點櫻,眼眸裡卻像蒙了一層霧,空茫茫的。宮女們已經退下,偌大的寢殿裡只剩下她一個人,還有滿室華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晚星,明日大典之後,你便是我的人了。」臨行前,玄策的聲音還溫柔地迴盪在殿內。他俯身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髮,指尖溫熱,眼神卻像在打量一件終於到手的珍藏。「天帝已允,司命已批。往後九重天闕,你不必再記得任何不該記得的事。只要記得我,便好。」

她當時乖順地點了頭,像每一隻被馴養好的金絲雀那樣。可是不知為何,胸口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悶得發慌。

她無意識地拉開妝臺最底層的抽屜。那抽屜許久未曾開啟,木軸有些澀滯,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裡面空空如也,只有角落裡,卡著一小截暗紅色的東西。

她伸手將它拈了起來。

是一截紅繩。很舊了,顏色褪得發白,編法卻極為細緻,是凡塵裡少女才會用的那種同心結的編法,只是繩結的一端被利器齊齊切斷,斷口處毛躁,像是被劍鋒匆忙斬斷的。紅繩上還殘留著極淡極淡的氣息,像是雪,像是鐵,又像是……被風吹散的杏花香。

她不認得這東西。司命星君明明說過,琉璃宮中所有與前塵有關的舊物都已銷毀乾淨,她的過去是一張白紙,乾淨得不該有一絲墨痕。那這截紅繩是從哪裡來的?是宮女遺漏的?還是上一任被幽禁於此的女子留下的?

可是當她的指尖觸到那粗糙的斷口時,心口卻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

不是被針扎的那種痛,而像是有一隻手伸進了胸膛,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臟,再用力擰了一下。痛得她瞬間蜷縮起來,臉色煞白,呼吸都停滯了一瞬。眼前毫無徵兆地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紛飛的杏花雨、被風吹起的衣角、一隻骨節分明的手遞過來,掌心裡也躺著這樣一截紅繩,還有一句沒能聽清的、低沉而顫抖的聲音。

「晚星……」

是誰在叫她?聲音那麼近,又那麼遠,帶著無盡的壓抑與思念。

她想抓住那個畫面,卻怎麼也抓不住。頭痛欲裂,像是有什麼被強行封印的東西要破土而出,卻又被更強大的力量死死按了回去。她抱住頭,指甲無意識地掐進掌心,那截舊紅繩被她死死攥在手心,粗糙的纖維磨得皮膚生疼。

然後,眼淚就那樣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溫熱的淚珠從她空茫的眼眶中滾落,砸在冰冷的琉璃地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滴答。她自己都愣住了,抬手摸向臉頰,一片濕潤。

為什麼要哭呢?

明明什麼都想不起來,明明玄策少君待她溫柔備至,明明明日就是她成為天家貴妾、享盡尊榮的日子。她應該歡喜才對。可是為什麼,握著這截來歷不明的破舊紅繩,她會哭得像個被全世界遺棄的孩子?胸口那種空蕩蕩的、像是失去了一塊最重要的拼圖的恐慌與悲傷,究竟從何而來?

那滴淚,蘊著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屬於蘇晚星本源靈識最後的執念,竟在落下的瞬間,穿透了琉璃宮層層疊疊的禁制與天規。

九重天闕的禁制能擋住刀兵、能擋住魔氣,卻擋不住一顆真心實意的、為所愛之人而流的淚。

淚珠在半空中化作一點微弱卻無比純淨的星光,無視了巡邏天兵的視線,無視了司命星君布下的天羅地網,筆直地墜向凡塵九州,再墜向更深、更暗、連天光都照不進去的無間魔淵。

——

魔淵,血河岸。

沈無夜正盤膝而坐,試圖以僅存的靈力溫養懷中的鴛鴦玉。清心玉已被他催動到極致,散發出柔和的白光,與玉佩的微光交相輝映。可是懷中的玉卻依舊時明時暗,顯然阿杏的血只能暫時續命。

就在他心神最為黯淡、魔念又開始蠢蠢欲動之際,一縷星光,毫無徵兆地穿透了魔淵終年不散的瘴氣與血霧。

那光很小,也很弱,在翻湧的血河與猙獰的魔吟中,幾乎微不可見。可沈無夜卻在瞬間猛地睜開了眼。

霜寂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劍身上的魔紋竟不受控制地退散了些許,露出底下原本霜白的劍身。那截暗紅色的劍穗,無風自動,輕輕飄揚起來,彷彿在回應著什麼。

那縷星光像是長了眼睛,徑直朝他飛來,輕輕落在他緊握玉佩的手背上。不燙,反而帶著一種久違的、讓他魂魄都為之顫慄的溫暖。

那是……她的氣息。

不是被天規洗練過後,那個溫馴怯懦、眼中只有玄策的禁臠的氣息。而是更早、更深的,屬於蘇晚星的、最純粹的靈識。帶著杏花的香,帶著她指尖的溫度,帶著她每一次喚他「無夜」時,尾音裡不自覺的依賴與笑意。

沈無夜渾身一震,一直以來強行壓抑的、因記憶缺失而變得麻木的心臟,像是被這滴淚重新狠狠撞了一下,劇烈地跳動起來。痛,卻也活了過來。

他獻祭了初見的記憶,以為那段過往已經徹底從他生命中被剜去。可是她沒有忘。即使被剪斷命線、即使被洗去記憶、即使被關在金絲籠中,她的靈魂深處,依然記得那截紅繩,記得那個在杏花樹下對她伸出手的少年。

她的淚,就是證明。

「晚星……」他低低地喚出那個名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話,眼尾竟有些發紅。一直以來如寒冰般沉寂的眼眸裡,第一次燃起了近乎瘋狂的光。那光芒亮得驚人,驅散了他周身縈繞的魔氣。

曲九與血鴉同時看了過來。曲九若有所感地抬頭望向魔淵上方那片永恆的黑暗,輕輕嘆了口氣:「是天闕的眼淚……看來那位司命,也有算漏的時候。」

血鴉則咧嘴一笑,露出尖利的虎牙:「怎麼,感應到了?你的金絲雀還沒死透呢。」

沈無夜緩緩站起身,將那縷已經融入他掌心的星光與懷中的玉佩一同按在心口。星光的溫暖與玉佩的微熱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顆瀕死的心臟被重新注入了血液。

他抬頭,望向頭頂那片被血霧遮蔽、永遠看不見天光的穹頂。他的視線彷彿穿透了無盡的岩層與雲海,直直望向九重天闕那座冰冷華美的琉璃宮,望向那個正攥著一截斷裂紅繩、無聲落淚的女孩。

三日。瑤池大典。

原本只是赴死的決意,此刻卻多了一分必須活著將她帶回來的執念。

他將霜寂劍從岩縫中拔出,劍鋒直指蒼穹。暗紅的劍穗在血風中獵獵作響,與遠在天闕的那截舊紅繩,隔著三界的距離,遙遙共鳴。

「等我。」他對著虛空,對著那縷星光來時的方向,無聲地說。

這一次,就算要將這九重天闕一劍斬碎,就算要將這無間魔淵徹底焚乾,他也要在天籍落筆之前,親手將那半塊玉,交到她的手上。

讓她想起,他是誰。

也讓她想起,她究竟是誰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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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 瑤池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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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闕從來沒有黑夜。

即便到了所謂的夜宴時分,天幕依舊亮如琉璃,九輪虛懸的星月將整座瑤池照得纖毫畢現。池水並非凡塵之水,而是以雲髓與星輝凝煉而成的瓊漿,風一吹便漾開千頃碎光,池畔遍植的蟠桃玉樹垂落繁花,花瓣落在水面上不會沉,只會化作一縷薄香,裊裊散入席間。仙樂從四面八方的雲廊中流洩而出,編鐘、玉磬、鳳簫齊鳴,音色華美到了極致,卻也冰冷到了極致,像是一場精心排練過、沒有一絲錯拍的夢。

這便是玄策少君的納妾大典。

名字取得好聽,叫瑤池夜宴。實則是天帝默許的一場展示。九重天的秩序向來如此,權勢需要以佔有來證明,血統需要以馴服來彰顯。被選中為禁臠的女子,便是那件最溫順、最精緻的戰利品。

瑤池正中央的白玉高臺上,玄策少君一襲玄金織錦的禮服,玉冠高束,眉眼含笑,端坐在主位之上。他的容貌無可挑剔,溫潤如玉,舉手投足皆是世家少君的風範,正向左右兩側前來道賀的仙君們舉杯致意,聲音清朗,帶著恰到好處的自得。

「此番能得晚星為伴,實乃孤之幸事。日後還望諸位仙長多加照拂,莫要嚇著了她。」

他說著,側身伸出手,極其自然地將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後的女子牽了出來。

那便是蘇晚星。

她今日穿著禁臠制式的雪緞宮裝,層層疊疊的輕紗以銀線繡著繁複的雲紋,領口與袖口皆鑲著細碎的鮫珠,襯得她纖細的頸項越發脆弱。她的頭髮被宮娥梳成了繁複的流蘇髻,斜插一支鳳尾金簪,眉心點著硃砂,唇瓣染著淡淡的胭脂。美則美矣,卻像是一尊被供在琉璃罩中的玉人,連呼吸都必須依照天規的節奏。

她的眼神空茫而馴順,微微垂著頭,不敢直視臺下任何一人。當玄策的手握住她時,她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卻沒有抽回,反而順從地向前挪了半步,將自己更完整地暴露在眾仙的目光之下。臺下傳來此起彼落的贊嘆與恭賀,有人讚她容色傾城,有人讚少君好福氣,沒有人覺得這有任何不對。

而在瑤池最外圍,那條供樂師與侍從通行的雲廊陰影裡,有三個身影正垂首而立。

為首的樂師穿著最下等的灰白麻衣,懷中抱著一張不起眼的桐木古琴,面容以薄薄的幻術遮掩,顯得平凡而蒼白,唯有一雙眼睛深不見底。他的指尖搭在琴弦上,卻遲遲沒有落下。那是曲九。

在他身後半步,一個身形高挑、面容桀驁的侍從正百無聊賴地倚著廊柱,手中托著一壺剛溫好的瓊漿,一雙暗紅色的眼眸在陰影中若隱若現,嘴角掛著漫不經心的笑。那是血鴉。他今日收起了魔角與獠牙,幻化成俊美侍者的模樣,只是那股子屬於魔淵的腥甜氣息,無論如何都洗不乾淨。

而站在最角落、最不起眼處的那個抱劍侍從,從頭到尾都沒有抬過頭。

他穿著與血鴉同款的侍從服飾,寬大的衣袍遮住了他過於清瘦的身形,臉上覆著一張薄如蟬翼的素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白玉高臺上的那個女子,一瞬不瞬。

沈無夜終於看見了她。

隔著三日的生死、隔著無間魔淵與九重天闕的億萬里雲海、隔著氤氳的仙樂與喧嘩的人聲,他終於又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見了蘇晚星。

比起魔淵中那縷星光傳來的、模糊而溫暖的感應,此刻的她近在咫尺,卻又遠如隔世。她的臉頰似乎比記憶中更瘦削了一些,下頷的線條顯得尖細,宮裝下的身形也單薄得令人心疼。那雙他曾無數次在杏花樹下吻過的眼睛,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看不見任何熟悉的光。

他抱著霜寂劍的手,在袖袍底下無聲地收緊。劍鞘內側,那幅由她親手刻下的星圖正貼著他的掌心,隔著衣料傳來微弱卻滾燙的震顫。紅繩編成的劍穗垂在身側,隨著他急促的呼吸輕輕晃動,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清心玉貼在胸口,散發出冰涼的氣息,勉強將他周身翻湧的魔氣壓制在洞虛初境的偽裝之下。但心口的躁動卻壓不住。他想喊她的名字,想衝上去將她從那個男人的身邊奪回來,想問她是否還記得那個被天道碾碎的夜晚,是否還記得她曾將半塊鴛鴦玉塞進他手心時說的那句此生不負。

理智的弦繃到了極限。

就在此時,一道溫和卻帶著試探的目光落在了他們這處角落。柳知微來了。

她今日作為凡塵九州受邀的醫仙代表,一襲素雅的月白長裙,在一眾華服仙娥中顯得格外清淡。她端著一盞茶,狀似無意地經過雲廊,腳步在沈無夜身前頓了頓,極輕地頷首,眼神飛快地朝高臺的方向示意,唇瓣微動,以傳音入密道了一句。

「少君的護身結界在左後方第三盞琉璃燈上,曲九的琴音只能爭取一瞬。別猶豫。」

沈無夜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下一刻,曲九動了。

他那雙蒼白的手終於落在了桐木古琴之上。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撥弦的,只聽見一聲極輕、極細的錚鳴,如同冰面初裂,又如同夜深時遠寺的一聲鐘響,並不突兀,卻奇異地讓整座瑤池漫天的仙樂都出現了一剎那的錯拍。

那錯拍極短,短到只有真正精通音律的仙君才會皺眉,負責守衛的金甲天兵們更是只覺得耳膜嗡的一聲,神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弄了一下,眼前的景象出現了極其短暫的重影與恍惚。

就是這一瞬。

沈無夜抬起了頭。

他不再壓抑自己的目光,也不再壓抑那道在識海中翻湧了三天三夜的聲音。他將所有的靈識、所有的魔氣、所有的思念與痛苦,全部凝聚成一道只有她能聽見的傳音,穿透喧囂的仙樂,穿透玄策少君設下的無形結界,直直刺向白玉高臺上那個垂眸的女子。

他用的不是禁臠的新名,不是天籍上被賜予的封號。

他喚的是那個早已被天道從輪迴簿上抹去、卻被他以敲碎仙骨為代價、一遍遍刻進魔魂深處的真名。

「晚星——」

聲音很輕,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與沙啞,像是久病之人第一次開口,像是握劍的手第一次鬆開。

「蘇晚星。」

高臺之上,原本正溫順地任由玄策牽著手的女子,渾身猛地一震。

像是有一道無形的驚雷在她的識海深處轟然炸開。她那雙空茫的眼睛驟然睜大,瞳孔劇烈地收縮,纖細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原本紅潤的臉色在剎那間褪得雪白。

頭痛。

劇烈到足以撕裂靈魂的頭痛毫無預兆地襲來。無數支離破碎的畫面在她眼前瘋狂閃現,杏花如雨的古道、血染的劍穗、星光下交握的雙手、還有一個模糊的、穿著玄色衣袍的背影,在對她一遍遍地喊著什麼。她想抓住那些畫面,卻怎麼也抓不住,只覺得有無數根細針正同時扎進她的神魂深處,攪動著那片被天規強行封印的識海。

「唔……」她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低吟,下意識地抬手死死按住自己的額角,指尖冰涼,身體像是承受不住般微微蜷縮起來。

她眼中的掙扎清晰可見。馴順的假面出現了一道裂痕,那個被深深埋藏、被告知早已死去的自己,正試圖從無盡的黑暗中掙扎著醒來。她茫然地抬起頭,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視線穿過重重人影,倉皇而無助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她看見了雲廊陰影裡那雙眼睛。

即便隔著面紗,即便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中的痛苦、熾熱與近乎絕望的深情,卻讓她的心口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緊,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一種熟悉到令她靈魂戰慄的感覺席捲了她,遠比頭痛更加洶湧。

是誰……那是誰……

沈無夜的心臟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動。他看見了她眼中的淚光,看見了那一絲掙扎的光亮。那是回應,是她還記得他的證明。懷中的半塊鴛鴦玉在這一刻也燙得驚人,與她體內的殘存靈識產生了共鳴,嗡嗡震顫著,渴望著歸位。

他下意識地向前踏出半步,手已經伸向懷中,想要將那塊以阿杏鮮血溫養而成的玉佩,不顧一切地塞進她的手心。

然而,他這半步,終究還是慢了。

「晚星?」

一個溫柔到近乎寵溺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

玄策少君第一時間便察覺到了她的異樣。他臉上的笑意未變,眼神卻在瞬間冷了下來。他伸出手,極其自然、卻又帶著不容抗拒力道地攬住了蘇晚星纖細的腰肢,將她因痛苦而微微前傾的身體穩穩護至自己身後,徹底隔絕了她望向雲廊的視線。

他的掌心貼在她的後背,一股溫和卻霸道的仙力悄然渡入,強行壓下了她識海中翻騰的痛楚與混亂。蘇晚星身體一軟,眼中的那絲清明與掙扎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重新變得迷茫而依賴,下意識地便靠向了他這個唯一的支撐。

做完這一切,玄策少君才緩緩抬起頭。

他依舊在笑,笑意卻未達眼底。那雙溫潤的眸子此刻像是淬了寒冰,一寸寸、緩慢而陰冷地掃視過全場。從觥籌交錯的仙君席,到垂首侍立的宮娥群,最後,精準無比地落在了瑤池最外圍、那條光線昏暗的雲廊之上,落在了那個抱劍的、戴著面紗的侍從身上。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無形的尺,丈量著每一個可疑的身影。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動用任何威壓,但整個瑤池的溫度卻在剎那間降了下來。原本流淌的仙樂不知何時已經停歇,只剩下池水輕漾的細微聲響。所有閒談的仙君都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紛紛噤聲,順著少君的目光望去。

金甲天兵按住了腰間的劍柄。

曲九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繃緊了。血鴉托著酒壺的手,也慢慢收攏,指節泛白。柳知微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顫,茶水漾開一圈漣漪。

而雲廊陰影中,沈無夜與那道陰冷的目光,隔空對上。

他懷中的鴛鴦玉,燙得幾乎要灼穿他的胸膛。而他與她之間,只剩下不到十丈的距離,卻像是隔著一道天塹。

玄策少君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屬於收藏家發現有人覬覦自己藏品時的冰冷笑意。

「今日的曲子,似乎有些吵了。」他輕聲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寂靜的瑤池。

「來人,去請那位樂師,近前來,為孤與夫人,獨奏一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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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 偷天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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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曲子,似乎有些吵了。」

玄策少君的聲音並不大,卻像是一柄淬了冰的薄刀,輕輕一劃,便將整座瑤池凝滯的空氣徹底割開。他依舊半攬著蘇晚星的肩頭,指腹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摩挲著她頸側那截雪白細膩的肌膚,動作親暱得近乎寵溺,可那雙溫潤如玉的眼眸深處,卻翻湧著收藏家發覺有人覬覦自己最珍愛藏品時的陰冷與暴戾。

他的目光,精準得可怕,穿透了觥籌交錯的仙君席、垂首屏息的宮娥群,直直釘在瑤池最外圍那條光線昏暗的雲廊陰影之中,釘在那個抱劍而立、半張臉隱在素色面紗後的侍從身上。

整座瑤池的仙樂不知何時已經徹底停歇,只剩下池中那一泓根本無風卻自行輕漾的瓊漿,發出細微得令人心慌的水聲。所有談笑的仙君都察覺到了這份不尋常的寒意,紛紛噤聲,順著少君的視線望去。立於蟠桃玉柱旁的金甲天兵,已無聲地按住了腰間的佩劍,劍鞘與甲冑摩擦,發出一聲低沉的錚鳴。

雲廊下,血鴉托著酒壺的手指已然收攏到指節泛白,他那雙一向桀驁的眸子此刻死死盯著玄策少君攬在蘇晚星肩上的那隻手,眼底有血色的紋路在竄動。曲九按在琴弦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繃緊了,指腹下的冰蠶絲弦勒得發白,只要他再多用一分力,那根弦便會斷裂,發出足以撕裂耳膜的銳響。柳知微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顫,澄澈的茶湯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倒映出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驚懼。

唯有陰影中的沈無夜,一動不動。

他戴著面紗,旁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經年被魔淵血河浸染、被無間寒風蝕刻,早已如古井般枯寂,可此刻,那井底卻像是被投入了一顆滾燙的星子,瘋狂地顫動、燃燒起來。懷中的半塊鴛鴦玉燙得驚人,隔著衣料,幾乎要將他的胸膛灼穿,那是阿杏用半身精血才勉強溫養回來的溫度,是他與她之間僅存的、尚未被天規徹底湮滅的憑證。

十丈。

他與她之間,不過十丈的距離。十丈外,仙樂、瓊漿、玉階、華蓋,是一座為她打造的、精緻而冰冷的金絲牢籠;十丈內,是她茫然怯懦地依偎在另一個男人懷裡,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張被水洗過無數次的宣紙。

「來人,去請那位樂師,近前來,為孤與夫人,獨奏一曲如何?」玄策少君輕笑著,語氣溫柔,卻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兩名金甲天兵立刻沉聲應諾,朝著雲廊的方向踏步而來,甲冑鏗鏘,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曲九的心臟重重一沉。他抬眸,與沈無夜在半空中對上視線,那一眼,是詢問,也是決絕。若是此刻暴露,不僅救不了蘇晚星,所有人都將折在此地。

就在天兵即將踏入雲廊陰影的前一瞬——

「妾身久聞少君樂律超絕,今日大典,豈能獨讓樂師專美於前?」一道清亮如鶯啼、卻又帶著幾分凡塵女兒家獨有的嬌憨的聲音,忽然自瑤池側的賓客席中響起。

是白若璃。

她今日著一身緋色流仙裙,裙襬上繡著凡塵王朝最盛放的牡丹,髮間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與這滿池華貴的仙娥相比,竟顯得有些素淡。可她站起身時,盈盈一拜,眉眼間那股自人間煙火裡淬鍊出來的鮮活與明媚,卻讓整座冰冷的瑤池都像是亮了幾分。

「妾身不才,願為少君與夫人獻上一舞,以賀新喜。不知少君,可願賞臉?」她笑吟吟地望著玄策少君,眼波流轉,竟是將所有人的目光都硬生生從雲廊處拉了回來。

玄策少君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對凡塵來的郡主並無興趣,但眾目睽睽之下,瑤池納妾大典,有人主動獻舞賀喜,他若拒絕,反倒顯得小氣。他攬著蘇晚星的手緊了緊,旋即又鬆開,唇角重新掛上那抹溫潤的笑:「郡主有心,孤自然——」

「叮——」

不等他說完,曲九像是得了什麼示意,指尖猛地一撥琴弦!原本低迴婉轉的琴音驟然一變,化作一曲節奏明快、熱烈如火的《鳳求凰》變調,琴音鏗鏘,竟有金戈鐵馬之勢,瞬間將瑤池中凝滯的氣氛沖得七零八落。與此同時,白若璃已然旋身滑入池畔中央那方以白玉鋪就的舞臺,緋色裙襬如一朵驟然綻放的紅蓮,隨著她足尖輕點,衣袂翻飛,竟真的舞了起來。

她的舞,不似仙子那般飄渺無塵,每一個旋轉、每一次躍起,都帶著人間女武將的颯爽與堅韌,裙襬掃過池面,帶起一陣沁涼的水霧與花瓣香氣。天兵的腳步被這突如其來的歌舞硬生生絆住,玄策少君的目光也不得不分出一半,落在那抹在池中央翩然起舞的緋色身影上。

就是現在。

沈無夜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前一瞬他還在雲廊的陰影裡,下一瞬,那道素色的身影已如一縷被風撕碎的煙,無聲無息地掠過了十丈的距離。金甲天兵只覺得眼前一花,曲九的琴音在同一時間拔高到最尖銳處,刺得人耳膜生疼,柳知微恰到好處地驚呼一聲,手中的茶盞「哐啷」墜地,碎瓷與茶水四濺,吸引了最近兩名宮娥的驚慌視線。

所有紛亂,都只為那一瞬的盲點。

蘇晚星只覺得一股極淡、卻又無比熟悉的寒意裹挾著松雪的氣息,自背後襲來。她還來不及回頭,手腕便被人自後方牢牢扣住。那隻手的溫度很低,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掌心卻有一塊東西,燙得驚人。

她下意識地想要驚呼,卻在對上那雙眼睛時,所有的聲音都卡在了喉嚨裡。

面紗不知何時已被風掀起一角。那張臉蒼白、削瘦,下頜線條緊繃如刀削,嘴唇因為長久的壓抑而沒有血色,唯有一雙眼睛,黑沉得像無間魔淵最深處的夜,卻在望向她的瞬間,碎裂開萬千星光。那裡面有痛,有愧,有近乎瘋狂的思念,還有一種她讀不懂、卻讓她心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的深情。

「晚星……」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喚她,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像是被砂礫磨礪了千萬遍。那隻冰冷的手,強硬卻又無比珍重地將那半塊溫熱的玉,塞進了她的掌心。

玉入手的瞬間,異變突生。

那半塊以阿杏精血溫養、內裡仍有裂痕的鴛鴦玉,在觸及她掌心的剎那,竟爆發出溫潤而耀眼的柔光。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血脈相連的悸動,順著她的掌心,一路灼燒至她的識海深處。玉佩上的鴛鴦紋路像是活了過來,發出一聲只有她能聽見的清啼。

「嗡——」

霜寂劍在沈無夜的懷中,亦發出一聲低沉的劍鳴。劍穗上那截早已斷裂、卻被他以靈力強行續接的舊紅繩,無風自動。

蘇晚星的腦海中,像是有一道被冰封了數百年的大門,被這股溫熱的光,狠狠撞開了一道縫隙。

無數破碎的畫面如潮水般倒灌而來——杏花村外,那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遞給她一串糖葫蘆的少年劍修;古道長亭,她親手將編好的紅繩繫在他的劍柄上,笑著說「此去經年,莫要忘了歸路」;星夜之下,他將她擁在懷中,劍鞘內側的星圖在月光下熠熠生輝,他低聲說「此生此世,唯汝一人」……

頭痛欲裂!像是有人拿著錐子,狠狠鑿開她的天靈蓋,將那些被天規以秘法強行封印、洗去的記憶,一寸寸往外拖拽。她的臉色瞬間煞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眼前那張近在咫尺的臉,與記憶中那個青衫少年的臉,重疊在了一起。

「無……夜?」

兩個字,輕得像一聲夢囈,破碎得不成調子,卻清晰無比地自她乾裂的唇間溢出。

僅僅兩個字。

沈無夜渾身劇震。

像是被一道九天驚雷當頭劈中,又像是等待了整整一個輪迴的跋涉,終於在虛無的盡頭聽見了那個人的回應。他的眼眶在瞬間通紅,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沿著他蒼白削瘦的臉頰,無聲地滾落,墜在她緊握著玉佩的手背上,燙得驚人。

他哭了。這個在九重天闕被天雷劈碎仙骨未曾皺眉、在無間魔淵將自身劍魂投入血河焚燃未曾吭聲的男人,此刻卻因為這兩個字,淚流滿面,肩膀抖得像秋風中的枯葉。

「是我……」他喉結滾動,聲音破碎得不成語句,握著她的手用力到指節發青,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是我,晚星,我來了,我來接妳回家……」

那滴淚,也落在了溫熱的鴛鴦玉上。玉佩的光芒愈盛,甚至隱隱映出了兩人交握的指尖。

然而,這短暫得如同曇花一現的重逢,終究被天道所不容。

「放肆!」

一聲厲喝,如同九天之上的星辰炸裂,裹挾著洞虛境大能的浩瀚威壓,自瑤池正殿的穹頂轟然壓下!

是司命星君。

他身著玄色星袍,手持一卷刻滿命數的玉冊,不知何時已出現在玄策少君身側,那雙一向古井無波、俯瞰眾生如觀螻蟻的眼眸,此刻滿是震怒與冰冷。他一眼便看穿了那玉佩上殘留的逆輪氣息,更看清了沈無夜周身那根本無法完全掩飾的魔氣。

「孽障!竟敢擾亂瑤池大典,穢亂天家血脈!」司命星君根本不給任何辯解的機會,並指如劍,對著沈無夜的後心,便是一掌拍出!

那一掌,看似輕描淡寫,卻引動了整座瑤池的禁制之力。掌風未至,磅礴的壓力已讓沈無夜周身的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他若此刻鬆手退避,或可卸去七分力道,可他若鬆手,蘇晚星便會再次被奪回去。

他沒有鬆手。

他只是將蘇晚星往自己懷中更用力地一帶,用自己的後背,硬生生接下了這一掌!

「砰——!」

沉悶得令人牙酸的巨響。沈無夜如遭重鎚,整個人向前猛地一踉蹌,一口滾燙的鮮血自喉間噴湧而出,盡數灑在那塊鴛鴦玉與兩人交握的手上,觸目驚心。他抱著劍的後背,衣衫寸寸碎裂,露出底下因墮魔而攀附的暗紅色魔紋,魔紋在星君的浩然正氣衝擊下,如同被烙鐵燙過,發出嗤嗤的聲響。

「無夜——!」蘇晚星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張剛剛恢復一絲清明的臉,再次被巨大的恐懼與痛楚所覆蓋,眼淚洶湧而出。

「晚星!」沈無夜卻笑了,滿是鮮血的唇角艱難地勾起,他將那塊染血的玉更深地按進她的掌心,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聲道,「記住……記住我……」

下一瞬,一條由無數星光與符文凝成的鎖魂鏈,已自司命星君袖中電射而出,如同活蛇般纏上了蘇晚星的皓腕與脖頸,將她整個人自沈無夜懷中狠狠拽離!

「帶夫人回去!以星辰鎖魂,好生看管!」司命星君冷喝,下令讓趕來的天兵將不斷掙扎、哭喊著「無夜」的蘇晚星強行拖向後殿。玄策少君站在原地,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看著自己名義上的禁臠竟為另一個男人流淚呼喊,那溫潤的偽裝徹底撕裂,只剩下偏執而暴怒的佔有慾。

而沈無夜,已在那一掌之下,經脈寸斷,重重地摔落在白玉舞臺的邊緣,鮮血自他身下蜿蜒開來。

「走!」血鴉目眥欲裂,化作一道血影,不顧一切地衝上前,一把架起沈無夜的胳膊。曲九亦在此刻將琴音催至極致,七根琴弦同時崩斷,化作七道無形的音刃,逼退了圍攏上來的天兵,抱起自己的殘琴,踉蹌著跟上。

「攔住他們!一個也不許放走!」司命星君怒喝。

瑤池徹底大亂。仙君們驚慌退避,宮娥們尖叫四散,柳知微趁亂將一枚早已備好的凡塵煙霧彈擲向地面,嗆人的白煙瞬間瀰漫開來。

血鴉架著氣若游絲的沈無夜,曲九以殘琴開路,三人撞開重重天兵的阻攔,自瑤池那扇被白若璃的舞裙帶開的側門,頭也不回地衝入了九重天闕外翻湧的雲海,朝著凡塵九州的方向,亡命而逃。

雲海罡風如刀,刮在沈無夜破碎的傷口上,帶來鑽心的劇痛。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眼前陣陣發黑,鮮血不斷自口中湧出,染紅了血鴉的肩頭。

可他卻在笑。

即使重傷瀕死,即使被天道追殺,即使前路是萬劫不復的墜落,他也在笑。血沫自他唇邊不斷溢出,他的笑容卻燦爛得像個終於得到糖果的孩子。

因為,在被那鎖魂鏈拖走的前一刻,他聽見了。

她喊了他的名字。

她記得他。他這百年以魔為祭、以憶為價的輪迴,終究沒有白費。她沒有徹底忘記他。

懷中,那柄霜寂劍的劍鞘內側,那幅沉寂了百年的星圖,正隨著他懷中殘留的玉佩餘溫,悄然亮起了一角。而身後,瑤池深處,被鎖魂鏈束縛在琉璃宮中的蘇晚星,掌心死死攥著那半塊染血的鴛鴦玉,在無盡的頭痛與淚水中,一個名字,正如星火燎原,再也無法被壓制地,在她識海深處,瘋狂地閃爍起來。

天規的裂痕,自此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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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 星圖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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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海罡風如刀。

九重天闕的雲層在身後轟然闔上,像是一張吞噬光亮的巨口,將瑤池的仙樂、血腥與追殺的喊聲一併隔絕。血鴉一手架著沈無夜,一手死死拽著重傷後幾乎脫力的曲九,三人自萬丈高空直墜而下,罡風刮過耳膜,發出尖銳的嘯鳴,割得臉頰生疼,衣袍在風中被撕扯得獵獵作響。

沈無夜的意識已經渙散到了極點。司命星君那一掌幾乎震碎了他的五臟六腑,魔脈逆行,喉頭不斷湧上腥甜的血沫,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無數細針在肺腑間攪動。視線早已模糊成一片血色與白茫,眼前只有翻湧的雲海,和那一聲在混亂中穿透所有禁制的呼喚。

「無夜。」

那兩個字輕得像嘆息,卻重得足以將他從無間魔淵的最深處拉回來。他緊緊攥著拳,掌心裡那半塊鴛鴦玉佩早已被奪走,只剩下指甲掐入血肉的刺痛,以及懷中那柄與他性命相連的霜寂劍,正傳來一絲微弱得近乎錯覺的溫熱。

「撐住!姓沈的你給老子撐住!」血鴉的聲音在風聲中嘶啞得變形,他一頭赤髮被罡風吹得散亂,嘴角也溢著血,卻依舊用肩膀死死扛住沈無夜下墜的重量,「還沒到凡塵呢,你敢現在就死,老子立刻把你丟進血河裡餵魔魚!」

曲九懷中的殘琴只剩三根弦,卻仍被他死死抱在胸前,指尖鮮血淋漓,「……咳……西南方,有接應……柳姑娘說的……杏花村舊址……」

話音未落,三人已穿透了那層分隔仙凡的無形界膜。像是穿過一層冰涼的水幕,刺骨的仙靈之氣驟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帶著泥土、稻香與炊煙氣息的溫暖夜風。凡塵九州的夜色,溫柔地接住了他們。

砰——

三人重重砸落在杏花村後山那座廢棄已久的破觀之中,濺起滿地陳年的塵土與枯葉。供桌傾倒,神像剝落了金漆,冷冷地俯視著這三個不速之客。

「咳咳咳……」血鴉率先爬起,啐出一口血沫,反手就去探沈無夜的鼻息,卻發現他的氣息微弱得幾乎要斷了,「該死,魔脈全亂了,再拖下去他會自己把自己燒成灰燼!」

破觀的門扉在此時被一腳踹開。

夜風捲著一個高大孤峭的身影走了進來。來人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鬚髮如霜,手中提著一壺烈酒,眼神卻銳利如出鞘的劍。正是四大劍宗中銷聲匿跡多年的孤鴻劍尊,凌孤鴻。

他看也沒看血鴉與曲九,徑直走到沈無夜身前,蹲下身,兩指併攏,毫不客氣地按在沈無夜的心脈之上。指尖劍氣一探,他的眉頭瞬間皺緊。

「胡鬧。」凌孤鴻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以洞虛境的殘軀去硬接司命的碎魂掌,你當自己的魔軀是玄鐵打的不成?若不是那柄劍替你擋了三分,你現在已經是輪迴臺上的一縷殘魂了。」

他一邊說,一邊將酒壺中的酒液倒在掌心,以劍氣化開,猛地拍入沈無夜胸口的幾處大穴。沈無夜渾身劇震,又是一口黑血噴出,氣息卻稍稍平穩了一絲。

就在此時,異變忽生。

一直被沈無夜緊緊抱在懷中、黯淡無光的霜寂劍,忽然發出了一聲極輕、極清越的劍鳴。那聲音不似兵刃,更像是一聲被壓抑了百年的哽咽。

原本漆黑如墨的劍鞘內側,竟有一點一點的微光,緩緩亮起。

血鴉與曲九同時一愣,就連凌孤鴻按在他胸口的手也頓住了。

只見那劍鞘內側,以上古星紋鐫刻的星圖——那幅沈無夜墜入魔淵後就再也未曾亮起的、屬於他與蘇晚星定情之夜的星圖——此刻正有一角,如同被春風拂過的冰面,自東南角開始,一顆、兩顆、三顆……細碎的星辰次第點亮。光芒微弱,卻溫暖,與九重天闕那冰冷的星辰砂截然不同,那是屬於凡塵夜空的、帶著人間溫度的光。

星光映在沈無夜蒼白如紙的臉上,也映在他空洞卻死死睜著的眼眸裡。

「這是……」曲九失聲喃喃,他身為樂修,對氣機最為敏感,「好溫柔的靈識波動……不像是劍氣……倒像是……回應?」

凌孤鴻死死盯著那片亮起的星圖,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抬頭,望向破觀外那片屬於凡塵的、繁星滿天的夜空,又低頭看向霜寂,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震動。

「逆命輪迴……是逆命輪迴的共鳴。」

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从牙縫中擠出,卻又帶著一種近乎狂喜的顫抖。

「天道以為抹去即是慈悲,以秘法將她的本源靈識鎮壓在識海最深處,再以天規與鎖魂鏈層層封印,讓她以為自己是玄策那小兒的金絲雀。可天道算漏了一件事——」

凌孤鴻伸出手指,輕輕點在那亮起的星圖之上,劍氣與星光交織,發出嗡鳴。

「情之一字,若真能被輕易抹去,世間又何來那麼多為情成魔、為情成痴的傻子?她那一聲『無夜』,不是偶然,是她被封印的本源靈識,在聽見你以心頭血為引、以真名為咒的呼喚時,自發的掙扎與回應。這星圖,是你們兩人命格相連的證據。當年你們在杏花樹下定情,以星辰為誓,那誓言早已刻入劍骨,也刻入了她的魂魄。天規能封住她的記憶,卻封不住劍骨上的誓言。」

沈無夜渙散的瞳孔,在聽見這番話的瞬間,猛地聚焦。

他像是耗盡了全身力氣,緩緩抬起那隻顫抖不止的手,指尖輕輕撫過劍鞘內側那片微亮的星光。冰涼的金屬觸感,卻讓他感受到了一股久違的暖意。那是屬於那個夜晚的風,是杏花落滿肩頭的香,是她指尖編織紅繩時,輕輕哼唱的、跑調的小曲。

「晚星……」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卻帶著近乎虔誠的顫抖,「她……還記得……她沒有忘……」

巨大的酸楚與狂喜同時沖上心頭,讓這個即使被司命一掌打得半死也未曾皺一下眉頭的男人,眼眶瞬間通紅。他將額頭死死抵在冰涼的劍鞘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無聲的淚水終於自那雙一向寒如霜雪的眼中滾落,滴在那片微亮的星圖上,讓星光蕩漾開來。

破觀外,傳來一陣急促卻輕盈的腳步聲,以及車輪碾過泥濘小路的吱呀聲。

「師尊,莫要再罵他了。」一個溫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的女聲響起,「他能活著回來,已是萬幸。」

眾人回頭,只見柳知微提著藥箱快步走入,而她身後,跟著一位身披月白色斗篷、氣質清貴如星月的女子。女子面容姣好,眉宇間帶著皇室特有的雍容與星象師特有的洞察,她輕輕掀開斗篷,露出一張與凡塵王朝所有畫像上都一模一樣的臉。

凡塵王朝長公主,當代最年輕的觀星師,白若璃。

她沒有多餘的寒暄,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沈無夜懷中的霜寂劍上,尤其是那片亮起的星圖。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凝重。

「果然如星盤所示。」白若璃快步上前,對著凌孤鴻微微頷首,「師叔,我以皇室秘藏的混天儀推演了一夜,霜寂的星圖並非普通的星象記錄,而是逆命輪迴術的『命引』。它亮起,證明蘇姑娘的靈識之火未滅,只是被玄宸天帝以『忘川映心鏡』的秘法,連同她的前世今生一併封存在識海囚籠之中。」

她從袖中取出一方以星辰砂繪製的古老星盤,星盤中央,正對應著霜寂星圖亮起的那一角。

「要打破這面鏡子,單靠蠻力不行,連天帝都無法強行抹去的靈識,唯有用更溫柔、也更霸道的方式,將她『引』出來。」白若璃的聲音清冷,卻字字清晰,「我與師叔推演過,需要集齊三件引子,方能重塑一條通往她識海深處的路。」

凌孤鴻接過話頭,眼神沉凝:「其一,是無名婆婆的孟婆湯引。輪迴臺邊那位婆婆掌管萬靈轉世,她的湯能洗去前塵,卻也能在湯引中留下一絲『不願忘記』的執念。以此為引,可穩住晚星那縷隨時會散的靈識。」

「其二,是無間魔淵最深處,無妄海中央的血河蓮。」白若璃補充道,語氣帶上了一絲忌憚,「那朵蓮花生於血河源頭,以萬魔的怨念與血氣為養分,卻是至陰至邪之地唯一的至陽至淨之物。傳說它能淨化一切污穢與詛咒,包括天規加諸在靈魂上的枷鎖。以此為引,可洗淨她靈識上的封印污垢。」

「其三,」白若璃抬起頭,看向破觀之外,那片被九重天闕光芒所遮蔽的、隱約可見的天穹,「便是九重天闕觀星台上,唯有天帝與司命才能動用的——星辰砂。那是周天星辰的核心碎屑,能重塑命格,定錨靈魂。以此為引,方可將她被封印的靈識,徹底從那座囚籠中牽引而出,與她的肉身重新融合。」

三件引子,每一件都位於三界最凶險、最不可觸及之地。孟婆湯引需要直面掌管輪迴的無名婆婆,血河蓮需要深入連魔都不敢輕易踏足的無妄海,星辰砂更是要從天帝的眼皮子底下盜取。

破觀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沈無夜粗重的呼吸聲。

血鴉咧了咧嘴,露出一顆尖利的虎牙,笑得桀驁:「聽起來就很刺激。本大爺最喜歡這種九死一生的買賣了。」

曲九輕輕撫過自己的殘琴,低聲道:「無妄海……我曾聽師尊提過,那裡沉睡著一位墮魔的樂魔……」

沈無夜卻在此時,緩緩支撐著身體,從地上坐了起來。他的臉色依舊慘白,唇角還掛著血跡,可那雙眼睛,卻像是被那片微亮的星圖重新點燃了火焰,亮得驚人。

他將霜寂劍緊緊抱在胸前,像是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寶,聲音雖輕,卻帶著斬釘截鐵、不容動搖的力量。

「無論幾件,無論多難。」他看著凌孤鴻,又看向白若璃,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只要能讓她記得我,哪怕要我再入魔淵千次,闖天闕萬次,我也去。」

他低頭,再次看向劍鞘內那片溫柔的星光,眼底有水光閃動,卻不再是絕望的淚,而是近乎虔誠的期盼。

「她等了我百年,這一次,換我去帶她回家。」

夜風吹過破觀的縫隙,帶進幾瓣不知從何處飄來的、早已過季的杏花。花瓣輕輕落在那亮起的星圖之上,彷彿一個無聲的約定。

然而,就在眾人因這微弱的希望而稍感振奮之時,白若璃手中的混天儀星盤,卻毫無預兆地劇烈震顫起來。星盤中央,那原本穩定對應著霜寂星圖的星辰砂,竟像是受到了某種強大力量的干擾,瘋狂地旋轉、偏移,最終,竟直直指向了凡塵九州與九重天闕的交界處——輪迴臺的方向。

與此同時,遠在九重天闕琉璃宮深處,被鎖魂鏈束縛在玉榻之上的蘇晚星,在無盡的噩夢與頭痛中猛地驚醒。她大口喘息著,掌心那半塊鴛鴦玉佩燙得驚人,而她的識海深處,那面原本堅不可摧的忘川映心鏡上,竟也隨著凡塵那片星圖的亮起,悄然裂開了一道細微得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一縷被封存了百年的、關於杏花、紅繩與星空的記憶,正如潮水般,試圖從那道縫隙中洶湧而出。

而鎮守輪迴臺的司命星君,也在同一時刻,緩緩睜開了那雙淡漠無情的眼眸,望向了凡塵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想偷天換日?」他輕聲自語,聲音如刀鋒劃過冰面,「那便看看,你們有沒有命,能從本君的輪迴中,偷走這縷不該存在的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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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 琴劫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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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觀之內的燈火搖晃得厲害。

白若璃手中的混天儀仍在不受控制地劇震,那枚原本用來對應霜寂星圖的星辰砂,像是一滴被投入沸油的水珠,在星盤中央瘋狂地竄動、撞擊,最後發出一聲細微卻刺耳的嗡鳴,死死釘在了輪迴臺的方位上,砂粒本身竟隱隱泛起一層不詳的血光。

「輪迴臺……」柳知微低聲念出那個名字,溫柔的面色第一次變得凝重,「司命已經發現了。晚星識海裡那道裂縫,既是希望,也是座標。他會循著這縷洩露的氣息,找到她,也找到我們。」

凌孤鴻按住沈無夜的肩,掌心傳來的力道沉重如山。「忘川映心鏡出現裂痕,代表天帝的封印不再完美。但這道縫隙維持不了多久,司命必定會在裂縫癒合前,親自去修補。他若出手,會將那縷剛探出頭的記憶徹底碾碎。」

沈無夜沒有說話。他只是低頭看著掌心中的霜寂。劍鞘內側,那片因蘇晚星一聲「無夜」而重新亮起的星圖,正溫柔而堅定地散發著微光,像是黑暗中唯一回應他的眼睛。花瓣落在星圖上,無聲無息,卻重若千鈞。

他抬起頭,眼底的血絲與疲憊被一種更深的執念壓了下去,聲音沙啞,卻沒有半分猶豫。

「要在司命封死那道縫之前,把三件引子找齊。」他看向白若璃,「無妄海的血河蓮,我去取。」

「你瘋了?」靠在柱子上的血鴉猛地站直,背後的鴉羽因為激動而炸開少許黑霧,「你現在什麼狀態你自己不清楚?瑤池那一掌震碎了你三條經脈,魔元都還沒穩住,無妄海是什麼地方?那是連魔淵的魔頭都不敢輕易踏足的活地獄,海水本身就是化不開的怨念,你進去就是找死!」

「我陪他去。」一道清冷的琴音撥開了血鴉的怒氣。

一直沉默地抱著斷尾古琴的曲九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臉色依舊蒼白,指尖還殘留著瑤池夜宴上強行撥動琴弦的血痕,但眼神卻異常平靜。

「無妄海,我熟。」曲九輕輕撫過琴身,低聲道,「看守血河蓮的,是我師兄……應該說,是曾經的師兄,樂魔,商無徵。」

眾人皆是一怔。

曲九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早已泛黃的夢。「百年前,我與師兄同為凡塵妙音閣弟子,他天賦在我之上,琴心近道,卻在一次觀禮中,聽見了九重天的仙樂。他說凡人的琴聲太吵,充滿了哭聲與笑聲,不夠乾淨。為了求那份絕對的『淨』,他自願敲碎仙骨,墮入魔淵,以琴入魔。他覺得無妄海的怨魂哭嚎,才是最純粹的琴音。」

他抬頭看向沈無夜,那雙總是淡漠的眼裡,第一次有了近乎請求的溫度。「那裡的每一道魔音,我都聽過。讓我去,至少……我能聽懂他在彈什麼。」

沈無夜看著他,最終點了點頭。

「走。」

大地裂隙的入口在九州最北端的斷魂崖下。兩人沒有再耽擱,甚至沒有等到天亮,便撕開凡塵與魔淵之間那層薄薄的界膜,一頭扎進了那片終年不見天日的黑暗。

無間魔淵沒有風。

或者說,這裡的風,是無數墜落者的嘆息凝成的。腥甜、黏稠的空氣吸入肺中,像是吸進了一口化開的鐵鏽,舌尖立刻泛起苦味。腳下沒有土地,只有翻湧不息的暗紅色血河,河面上漂浮著無數張痛苦扭曲的臉孔,一張張嘴開合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最深處傳來低沉的、如同心跳般的鼓動。

而無妄海,就在血河的最中央。

那不是海,是一面巨大的、由純粹怨念凝結而成的黑色鏡面。海面平靜得詭異,沒有一絲波紋,卻倒映不出任何人影,只倒映出一片無星無月的虛空。海的正中心,一朵蓮花靜靜綻放。

那就是血河蓮。通體晶瑩如血玉,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像是被鮮血浸透,花心處有一點金色的光,正隨著海面的鼓動而緩緩脈動,每一次脈動,都讓周圍的怨念退避三舍,彷彿它是在以一己之力,淨化著整片魔海。美得驚心動魄,也孤獨得讓人心碎。

而在蓮花之前,坐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洗到發白的青衫,與這片血海格格不入,膝頭橫著一張與曲九懷中古琴極為相似、卻通體漆黑、琴弦如血絲的魔琴。他閉著眼,十指虛懸於琴弦之上,彷彿睡著了。聽見兩人靠近的腳步聲,他才緩緩睜開眼睛。

那是一雙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濁琴音流轉的眼睛。

「小師弟。」他的聲音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沙啞中帶著一種奇異的共鳴,讓人耳膜發疼,「百年不見,你的琴聲……還是那麼吵。充滿了猶豫,充滿了牽掛。」

曲九抱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師兄。」

「別叫我師兄。」商無徵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早已不是妙音閣的人了。我是這片海的看守者,是樂魔。這朵花,是天帝大人親口吩咐,要我好好看住的。任何想偷走它的人,都得先問過我的琴。」

沈無夜上前一步,霜寂已然出鞘半寸,寒光映得血海都為之一亮。「讓開。」

商無徵看都沒看他,只是將目光落在曲九身上,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嘲弄。「小師弟,你帶一個滿身逆輪氣息的墮仙來,是想用我的花,去救一個被天道遺忘的女人?值得嗎?你忘了師父怎麼說的嗎?學琴之人,最忌動情,情一動,琴就不準了。」

「師父也說過,琴是為了讓人記住,才存在的。」曲九輕聲反駁,他將古琴橫於身前,盤腿坐下,姿態與對面的商無徵如出一轍,「師兄,你當年說凡人的琴聲太吵,可你現在聽聽,這片海,安靜嗎?」

商無徵臉色一變。

曲九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當他再睜開時,眼底有決絕的光一閃而過。他咬破舌尖,一口心頭精血噴在琴弦之上,原本褐色的琴身竟瞬間泛起淡淡的金光。

「師兄,得罪了。」

錚——!

第一聲琴音炸開!

不是妙音閣溫柔的流水聲,也不是瑤池仙樂的空靈聲,而是一種帶著無盡悲愴與決絕的、彷彿從九幽深處爬出來的喪音。九幽喪魂調,妙音閣禁曲,以琴心為祭,彈奏者每多彈一個音,便多忘卻一段與琴有關的記憶,直至琴心碎裂,淪為廢人。

肉眼可見的音波化為實質的刀刃,切開黏稠的血色空氣,朝著商無徵狠狠斬去。血海被這琴音一激,竟掀起了滔天巨浪,無數怨魂發出無聲的尖嘯。

「竟敢祭琴心?!」商無徵又驚又怒,他十指狂撥,漆黑魔琴發出刺耳的魔音。他的琴音是另一種極端,冰冷、空洞、絕對的秩序,像是一把尺子,要將所有雜音全部抹平,將一切情感徹底碾碎。兩股琴音在海面上空悍然相撞。

那不是鬥法,那是兩種道心的對決。

沈無夜站在曲九身後三步之處,卻感覺自己像是被捲入了一場無形的風暴。魔音化刃,每一道都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在血海上切開深不見底的溝壑。他的耳膜鼓脹,心臟隨著琴音不受控制地狂跳,識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許多畫面——是杏花村裡,蘇晚星踮起腳為他繫上紅繩時的笑,是兩人初見那夜,她指著星空說「那顆最亮的,就是你」的認真。一股暖流與劇痛同時湧上心頭,他知道,這是曲九的琴音在保護他,也在提醒他。

海中央,兩人的對決已至白熱化。

商無徵的琴音越來越急,越來越冷,他的七竅都開始滲出黑血,卻渾然不覺,口中喃喃自語:「吵……太吵了……為什麼還有哭聲……為什麼還有笑聲……都該抹掉……都該安靜……」

而曲九的琴音,卻在最悲愴處,轉為了一絲極淡的溫柔。那是他記憶中最深處的東西——不是師父的教誨,不是妙音閣的晨鐘,而是小時候,師兄手把手教他按第一個指法時,窗外正好吹進來的、帶著飯菜香的風。那縷風裡,有人聲,有犬吠,有最平凡、也最真實的人間。

「師兄……你聽……」曲九的嘴角溢出鮮血,臉色白如金紙,但他的手卻穩得可怕,「這才是……琴聲啊……」

最後一個音符,曲九用盡全身力氣,重重撥下。

崩——!

一聲清脆到讓人心碎的斷裂聲響徹魔淵。

曲九懷中的古琴,七根琴弦,竟在同一瞬間,齊齊崩斷!斷裂的琴弦如利刃般倒卷,深深切入他的十指與胸口,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青衫。而對面的商無徵,則像是被無形的巨錘擊中,整個人僵在原地,他膝頭的魔琴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轟然炸裂。他的胸口,出現了一道由琴音構成的、貫穿前後的巨大裂痕,裂痕中沒有血,只有無數破碎的、混亂的音符帶著黑氣逸散出來。

「為……什麼……」商無徵倒了下去,混濁的眼中,竟在最後一刻,恢復了一絲清明,他看著曲九,流下了一行血淚,「……好吵啊……可是……好像……又不那麼討厭了……」

他化作一縷黑煙,徹底消散在血海之上。

曲九也向前倒去,被沈無夜一把扶住。他的氣息微弱到了極點,丹田內的琴心已然黯淡無光,修為十去七八,恐怕此生再也無法彈奏出完整的曲子。

「蓮……」他虛弱地抬起手,指向海中央。

失去了看守者,那朵血河蓮的光芒似乎更盛了,卻也帶著一種無主的悲傷,輕輕搖曳。

沈無夜將曲九小心地放在一塊稍顯乾淨的礁石上,隨後轉身,一步步踏入那片足以融化仙骨的無妄海。海水灼燒著他的靴底,怨念試圖鑽入他的識海,卻被他體內翻湧的逆輪魔元強行逼退。他走到蓮花前,伸出手,將那朵冰涼卻又滾燙的血色蓮花,穩穩摘下。

蓮花入手的瞬間,化作一道血色洪流,順著他的手臂,直衝丹田。

「唔——!」

沈無夜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單膝跪倒在血海之中。狂暴的藥力與魔氣在他體內橫衝直撞,經脈寸寸撕裂又重塑。他體內的逆輪魔紋瘋狂亮起,貪婪地吞噬著這股精純到極致的力量。焚心境的瓶頸,在這一刻被強行衝破!

轟!

一道暗紅色的魔氣光柱自他體內沖天而起,將整片無妄海的血水都震得倒卷上天。他的頭髮無風自動,末梢竟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血色,眼眸深處,有金色的火焰一閃而逝。焚心境巔峰!離傳說中需要獻祭最珍貴記憶的下一重魔境——忘我境,僅有一步之遙。

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充斥著四肢百骸。但與此同時,一股詭異的空虛感也隨之而來。沈無夜按住自己的頭,眉頭緊鎖。他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是什麼呢?是杏花村口那碗麵的味道?還是那天星空下,她說的下一句話是什麼?怎麼想不起來了?

「無夜……」礁石上的曲九虛弱地喚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還記得晚星姑娘,最喜歡什麼花嗎?」

沈無夜的身影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那個答案,明明就在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腦海中那個總是帶著笑容的少女,面容竟在一瞬間變得有些模糊。

而就在他突破的魔氣沖上雲霄的同一時刻,遠在九重天闕輪迴臺上的司命星君,以及琉璃宮中正守在蘇晚星榻前的玄策少君,幾乎同時抬起了頭,望向了凡塵的方向。

司命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焚心境巔峰……好快啊,沈無夜。」他輕輕一揮手,輪迴臺上無數刻著名字的石板同時震動,「就讓本君看看,下一重,你會獻祭掉哪一段記憶。是初見,還是定情?真是讓人期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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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 星砂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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礁石之上,腥鹹的海風裹著血河蓮殘留的魔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曲九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無妄海翻湧的浪濤聲吞沒,卻像一柄生鏽的鈍刀,緩慢而殘忍地割開了沈無夜剛剛因突破而鼓脹到發疼的胸口。

「你……還記得晚星姑娘,最喜歡什麼花嗎?」

沈無夜僵住了。

他維持著按住額角的姿勢,髮梢那一抹詭異的血色在風中微微飄蕩,眼底剛剛一閃而逝的金焰此刻像是被一盆冰水澆熄,只剩下茫然的灰燼。他張了張嘴,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花?

她喜歡花嗎?當然喜歡。她那樣溫柔的人,怎麼會不喜歡花。

腦海中,蘇晚星的笑容依舊清晰,她穿著杏色的衣裙,坐在杏花村那棵老杏樹下,風一吹,細碎的花瓣落在她的髮間,她會輕輕拈起一片,笑著說些什麼。說什麼呢?

沈無夜用力地想,太陽穴突突地跳著,一陣尖銳的刺痛從識海深處傳來,像是有人拿著鑿子,正一點一點敲碎他靈魂的某個角落。他記得她的笑,記得她喚他「無夜」時微微上揚的尾音,記得她手指的溫度,甚至記得霜寂劍穗上那截被他摩挲到發白的紅繩……卻偏偏想不起,那紅繩之外,她最愛的究竟是什麼。

是杏花?是桃花?還是凡塵九州隨處可見的野薔薇?

那個答案明明就在舌尖,卻像是被一層濃霧裹住,怎麼也吐不出來。

「是……」他發出一個沙啞的單音,隨即便沒了下文。

曲九看著他這副模樣,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更白了幾分。她抱著斷了大半琴弦的古琴,指尖還在滲血,卻顧不上疼痛,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她是樂修,最懂心音,一聽便知,這不是單純的遺忘,這是獻祭開始反噬的徵兆。焚心境巔峰,下一步便是忘我境,而忘我境的代價,便是要親手獻祭掉最珍貴的那一段記憶。

他已經開始忘了。還沒踏入忘我境,就已經開始忘了。

「不記得也沒關係。」曲九強笑了一下,聲音卻抖得厲害,「晚星姑娘喜歡什麼,以後再問她便是。你先……先穩住魔元。」

沈無夜沒有回答。他慢慢放下手,低頭看向手中的霜寂。劍鞘內側,那幅因蘇晚星一聲呼喚而重新亮起的星圖,此刻正發出溫潤卻不安的微光,像是感應到了主人內心的動搖,明明滅滅。

他忽然有些害怕。比當年被天帝一劍穿心、打落凡塵時更害怕。

如果連她的喜好都忘了,那下一次,會忘記什麼?是初見時她在破廟裡為他包紮傷口的雨夜?還是定情時她靠在他肩頭,為他編這截紅繩的星夜?

——

三日後,凡塵王都,觀星臺。

觀星臺是前朝人皇為敬天而建,九十九階白玉為梯,臺頂以整塊觀星石鑿成,四面無牆,唯有十二根蟠龍石柱撐起穹頂,據說在這裡,能聽見星辰的呼吸。王都的夜風帶著城中萬家燈火的暖意與炊煙的氣息,與無妄海的腥冷截然不同,卻吹不散臺上凝重的氣氛。

白若璃一身素白宮裝,長髮僅用一根木簪挽起,褪去了在九重天闕時的華貴,倒像個凡塵的女先生。她面前懸浮著兩個光源,一個是沈無夜的霜寂,劍身出鞘三寸,鞘內星圖如銀河倒懸,緩緩流轉;另一個,則是一捧被封在琉璃盞中的細砂。

那便是天闕星辰砂。

此砂並非凡物,是九重天星河崩碎時墜落的星屑,每一粒都蘊含著一縷天道軌跡,唯有混天儀能引動。砂粒細如塵埃,卻重若千鈞,在盞中無風自動,折射出冷冽的星光,映得白若璃的臉色近乎透明。

「星圖為引,星砂為媒,逆輪者的命軌本不該被窺探,但霜寂是定情之物,沾了晚星的靈識,或許能借此看見一角未來。」白若璃的聲音帶著占卜師特有的空靈,卻壓不住一絲顫抖。她看了看臺階下負手而立的沈無夜,又看了看一旁眉頭深鎖的謝允與柳知微,深吸一口氣,「我要開始了,無論看見什麼,都不要出聲打斷我。」

謝允點頭,握緊了腰間的刀。柳知微則輕輕按住了白若璃微涼的手背,無聲地給予支持。

白若璃不再猶豫,指尖一引,琉璃盞傾覆。

那一捧星辰砂沒有落下,反而像是被無形之力牽引,化作一條璀璨的星河,緩緩注入了霜寂劍鞘的星圖之中。

嗡——

霜寂發出一聲低沉的劍鳴,星圖驟然大亮!原本溫和流轉的星光變得狂暴,無數光點從劍鞘中噴湧而出,在觀星臺的穹頂之下鋪陳開來,化作一片浩瀚無垠的虛幻星空。星空之中,兩條命軌若隱若現,一條漆黑如墨,魔焰纏繞,一條純白如雪,卻被無數金色的鎖鏈死死捆縛。

那是沈無夜與蘇晚星的命軌。

白若璃的瞳孔瞬間被星光填滿,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嘴唇快速翕動,念出古老的星語。星空開始急速變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快了時間。

眾人屏住了呼吸。

他們看見了第一個未來。

星空中的那條黑色命軌越來越粗壯,魔氣滔天,沈無夜的身影在其中浮現。他穿著一身染血的黑袍,髮色已盡數化為血紅,眼眸中再無半分清明,只剩下純粹的、野獸般的殺戮慾望。他手中的霜寂不再有紅繩,劍穗早已斷裂成灰,劍身也佈滿了裂痕。他站在屍山血海之上,腳下是無數熟悉的面孔——阿杏、謝允、曲九、甚至是凌孤鴻……而在他對面,站著一個白衣女子,是蘇晚星。她含淚看著他,伸出手,似乎想喚他的名字。

可是沈無夜只是歪了歪頭,眼中閃過一絲困惑,隨即被暴戾取代。他舉起了劍,劍尖,直指她的咽喉。

他已經完全不認得她了。他忘了她的臉,忘了她的名字,忘了自己為何成魔,只記得殺戮。

「不……」白若璃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星空再轉,第二個未來浮現。

這一次,是白色的命軌在燃燒。蘇晚星飲下了一碗散發著溫熱霧氣的湯,她的眼神在瞬間恢復了清明,屬於「蘇晚星」的堅韌與愛意重新回到了那雙眸子裡。她喊出了沈無夜的名字,朝著他奔去。可是下一瞬,九重天闕之上,一道完全由天規化成的金色雷霆轟然劈下!那雷霆不偏不倚,正中她的天靈。那不是凡雷,是「違逆天道」的懲罰,是要讓魂飛魄散、永不入輪迴的「湮滅之雷」。

蘇晚星的身影在雷光中一點點變得透明,像是被風吹散的星砂,連一聲再見都來不及說,便徹底消散。只剩下沈無夜跪在原地,懷中空無一物,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哀嚎,那聲音,比第一個未來中成為魔物的他,更讓人心碎。

噗——

白若璃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踉蹌後退,若不是柳知微及時扶住,幾乎要跌下觀星臺。穹頂的虛幻星空轟然破碎,星辰砂像是耗盡了力量,黯淡地簌簌落下,霜寂的星圖也再次黯淡下去。

觀星臺上,一片死寂。

謝允的臉色鐵青,握刀的手指節發白。柳知微抱著虛脫的白若璃,眼眶通紅,嘴唇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算什麼預言?這根本是兩條絕路!

繼續獻祭,他會忘記她,成為只知殺戮的怪物;強行喚醒,她會因違抗天規而魂飛魄散。無論怎麼選,都是失去,都是萬劫不復。

一直沉默的沈無夜,此刻卻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臉在星光的餘燼中顯得格外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平靜得可怕。那雙剛剛才因遺忘而流露出茫然的眼睛,此刻深不見底,像是兩口古井。他一步步走上前,撿起了落在地上的那一粒黯淡的星辰砂,砂粒在他冰涼的指尖,沒有任何溫度。

「所以,」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這就是代價嗎?」

白若璃含淚看著他,艱難地點頭:「無夜……天道不容逆命之人,也不容被逆命之人。晚星的遺忘是天規的封印,你若想以人力破開天規,唯一的下場就是……就是被天規抹去。除非……除非她自願想起,自願承受那份痛苦,可那樣,她同樣會被視為逆天……」

「我知道了。」沈無夜打斷了她。

他將那粒星砂輕輕放回白若璃手中,然後轉身,看向王都萬家燈火的方向。那裡有他墜落凡塵後學會的煙火氣,有阿杏嘮叨的關心,有柳知微溫柔的勸慰,有太多讓他重新覺得自己還活著的東西。

「你們看到的是命運。」他低聲說,像是在對他們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可我看到的,是她。」

他撫上霜寂的劍柄,指腹摩挲著那截斷裂了一半、卻被他用靈力死死護住的紅繩。

「就算有一天,我真的忘了她的臉,忘了她的名字,忘了杏花是什麼味道,忘了星空下說過的每一句話……」他的聲音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而執拗,帶著劍修寧折不彎的孤絕,「我的劍骨,也會記得要保護她。我的血,也會記得為她而熱。只要這截紅繩還在,只要這把劍還在我手裡,我就不會對她拔劍。」

「就算變成怪物,也會是擋在她身前的怪物。」

這話說得平靜,卻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誓言都更讓人肝腸寸斷。謝允別過頭去,不忍再看。柳知微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白若璃怔怔地望著他,忽然明白,為何凌孤鴻會說,這世上只有沈無夜,能以有情破無情。因為他的情,早已不是記憶,而是刻進了骨頭裡,成了本能。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忽然從觀星臺的陰影處傳來,伴隨著拐杖頓地的篤篤聲。

「好一個劍骨記得。」

眾人悚然一驚,齊齊回頭。只見臺階的盡頭,不知何時,竟站著一個佝僂的老婆婆。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杵著一根看似普通的木拐杖,臉上皺紋縱橫,一雙渾濁的眼睛卻在夜色中亮得驚人。她的出現毫無徵兆,連沈無夜都未曾察覺。

她的手中,端著一碗湯。

那碗湯不大,用最粗糙的陶碗盛著,湯色渾濁,冒著裊裊的熱氣,氣味卻並非食物的香氣,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像是遺忘與懷念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僅僅是聞到那氣味,就讓人腦中一陣恍惚,彷彿有無數被遺忘的片段在眼前一閃而過。

孟婆湯引!最後一味引子!

白若璃驚呼出聲。

無名婆婆卻沒有看她,她那雙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沈無夜,嘴角咧開一個有些詭異的笑容。

「小夥子,湯老婆子可以給你。」她將那碗湯往前遞了遞,熱氣氤氳了她的皺紋,「這湯不讓人忘,只讓人記起。能讓那被忘川映心鏡封住的小女娃,短暫地衝破天規,想起你是誰。可這湯,是從無間魔淵最深處的往生河底撈出來的,每一滴,都沾著輪迴的因果。老婆子我守著它三百年,不能白給。」

沈無夜盯著那碗湯,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劍:「你要什麼?」

「我要的也不多。」無名婆婆笑了,笑聲沙啞難聽,她的目光緩緩落在沈無夜腰間的霜寂上,準確地說,是落在那截紅繩上,「我要你……最珍貴的那一段記憶。」

她的拐杖輕輕一頓,觀星臺上殘留的星光竟再次匯聚,在半空中映出兩個模糊卻溫暖的畫面。

一個是瓢潑大雨的破廟,少年時的沈無夜渾身是血地倒在草堆裡,一個撐著破油紙傘的少女不顧雨水,衝進來為他按住傷口,笨拙卻堅定地說「別怕,我在」——那是初見。

另一個是漫天星辰的夜空,兩人並肩坐在杏花樹梢,少女將一截親手編織的紅繩繫在他的劍柄上,笑著說「這樣,無論你走多遠,我都能找到你」——那是定情。

「選一個吧。」無名婆婆的聲音像是從輪迴深處傳來,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用初見換湯,還是用定情換湯?只要你點頭,這碗湯,就是你的了。」

沈無夜的身體,猛地一晃。他下意識地按住了霜寂,彷彿要護住那兩個即將被交易的、他生命中最亮的片段。

而觀星臺下,王都的夜空深處,一道半仙半魔的恐怖氣息,正以驚人的速度破空而來,魔焰與天雷交織,目標直指此地。

更可怕的交易,與更可怕的敵人,同時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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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 墨燼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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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星臺的風,在那一瞬間停了。

「選一個吧。」

無名婆婆沙啞的聲音落在冰冷的白玉磚上,像是一根生鏽的針,扎進所有人的耳膜。她渾濁的眼珠盯著沈無夜,那碗被她捧在枯枝般手掌中的湯,還在裊裊冒著熱氣。湯色渾濁,似忘川的泥水,卻又在碗底沉著一點微光,像是一顆不肯熄滅的星。

星光還在半空中流轉,一半是瓢潑大雨的破廟,一半是杏花如雪的星夜。一半是那句笨拙的「別怕,我在」,一半是那句帶笑的「這樣,無論你走多遠,我都能找到你」。

沈無夜的手死死按在霜寂之上。

指節用力到發白,青筋在蒼白的手背上虯結。劍鞘內側的星圖正因為蘇晚星那一縷殘存的靈識共鳴而微微發燙,而劍柄上那截早已褪色、卻被他用魔元溫養了百年的紅繩,此刻竟像是活了過來,細細地顫抖著,勒進他的掌心。

刺痛。卻讓他清醒。

焚心境的魔元在他破碎的經脈中狂躁地竄動,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烙鐵在胸口燙過。自從在無妄海強行煉化血河蓮,他離下一境「忘情境」只剩一線之隔,而每一次突破,都要焚掉一段記憶。他已經忘了許多細碎的小事,忘了晚星第一次為他煮的粥是什麼味道,忘了她生氣時會先皺哪一邊的眉。但這兩個畫面,他不能忘,也不敢忘。

忘了初見,他便忘了自己為何重生。忘了定情,他便忘了自己為何成魔。

「婆婆……」白若璃站在觀星臺的欄杆前,手中的混天儀因為感應到劇烈的能量波動而瘋狂轉動,發出不堪負荷的嗡鳴,「沒有別的代價了嗎?一定要用記憶來換?」

柳知微也上前半步,她醫者的直覺讓她聞到了那碗湯裡不尋常的味道,不是藥香,也不是腥氣,而是一種像是久遠的、被焚燒過的紙張的灰燼味。她輕聲道:「沈公子重傷未癒,此刻再行獻祭,恐怕……」

「丫頭,世上哪有白得的湯?」無名婆婆卻笑了,露出僅剩的幾顆黃牙,「孟婆湯引,本就是從輪迴臺的縫隙裡偷出來的。這是天道不容之物,老婆子我守了它三百年,總不能白給。他要救的是被天帝親手封印的人,要逆的是九重天闕的規矩,不拿最珍貴的東西來換,拿什麼來填輪迴的窟窿?」

她的拐杖又輕輕一頓。

嗡——

星圖的兩個畫面顫抖得更加劇烈,彷彿下一刻就要被無形的手撕下來。

沈無夜的喉結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若我兩個都不選呢?」

「那就兩個都拿去,老婆子我幫你選。」無名婆婆的語氣依舊慢悠悠的,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殘忍,「貪心的人,總是什麼都留不住的。」

就在這僵持的一瞬——

天,裂開了。

不是形容詞。是真正的、視覺上的撕裂。

王都的夜空本是深藍如幕,星辰密佈,可此刻,以觀星臺為中心,整片天幕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從中間狠狠撕開。一半的天空雷光暴漲,純白的天雷如瀑布般垂落,每一道都帶著九重天闕那種冰冷、審判、毫無感情的威壓;另一半的天空則被墨色的魔焰完全吞沒,火焰沒有溫度,只有無盡的吞噬與低語,彷彿有千萬墮魔在其中哀嚎。那雷與火,本該是天生死敵,此刻卻詭異地交織、旋轉,在裂口中央凝成一個巨大的、半白半黑的蓮花印記。

一股半仙半魔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的海潮,轟然壓下。

觀星臺的琉璃瓦瞬間炸裂無數,白若璃的混天儀發出一聲哀鳴,徹底碎成兩半。柳知微臉色煞白,幾乎站立不住。遠處王都的凡人百姓,雖看不見那蓮印,卻在睡夢中同時驚醒,只覺得心口像是被巨石壓住,喘不過氣來。

「封城。」

一個溫和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從那蓮印中央傳來。

聲音落下的同時,一道黑白交織的光幕自天而降,如同一個倒扣的巨碗,將整座王都徹底封鎖。光幕之上,天雷遊走,魔焰舔舐,任何想要傳訊求救的靈力,都在觸碰的瞬間被焚為虛無。

一道身影,自蓮印中緩緩步出。

他穿著一身極為考究的黑底銀紋長袍,面容俊美得近乎妖異,唇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看起來像是一位人間的貴公子。可他的眼睛,一隻是淡漠的金色,瞳中似有天宮倒影,另一隻卻是純粹的血紅,瞳中燃燒著魔淵的血河。半仙半魔,仙骨與魔軀在同一個人身上強行縫合,每一次呼吸,都讓周遭的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魔淵之主,墨燼。

「玄宸座下,墨燼。」他目光掃過觀星臺,最後落在沈無夜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期待已久的藏品,「逆輪者,沈無夜。你的頭,天帝要了很久了。」

白若璃倒吸一口涼氣:「你是天帝安插在魔淵的棋子……半仙半魔,你竟真的練成了?!」

「棋子?」墨燼輕笑一聲,抬手,指尖一朵黑蓮緩緩綻放,蓮瓣每綻開一分,威壓便重一分,「說得真難聽。我不過是……選了活得更久的那條路罷了。不像你們,總想著用情來對抗天道,愚蠢得可愛。」

他話音未落,屈指一彈。

那朵黑蓮瞬間放大千倍,化作遮天蔽日的黑色蓮印,帶著大乘境的恐怖魔威,對著觀星臺當頭壓下。蓮印未至,整個觀星臺已開始寸寸崩裂,柳知微與白若璃被那威壓逼得口吐鮮血,連無名婆婆手中的那碗湯,都劇烈地搖晃起來,眼看就要灑落。

沈無夜動了。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朵黑蓮,他的眼中只有那碗湯,和湯後那兩個搖搖欲墜的畫面。他將霜寂從腰間拔出的動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

鏘——!

霜寂出鞘。

不再是往日那種霜寒的劍鳴,而是一種像是從靈魂深處炸開的、悲愴而決絕的嗡鳴。焚心境巔峰的魔元,毫無保留地灌入劍身,劍鞘內側的星圖在這一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紅繩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滾開。」

他只有兩個字。

下一瞬,他已化作一道血色與霜白交織的流光,主動迎向那朵足以毀滅半座王都的黑蓮。他不能讓戰場留在觀星臺,這裡有他要護的人,有那碗不能灑的湯,有他還沒來得及做選擇的記憶。

轟隆隆——!

王都上空,兩股力量狠狠相撞。

整座王都被那碰撞的餘波照得亮如白晝。凡人們驚恐地望著天空,只見一道渺小的身影,持劍硬撼那遮天的黑蓮。霜寂斬出的劍光,不再是單純的劍氣,而是一方完整的、領域。

逆輪劍域,開!

以沈無夜為中心,方圓百丈之內,時間彷彿被逆轉。破碎的瓦礫倒飛而回,天雷的軌跡被強行扭曲,連墨燼的魔焰,都在這領域中出現了一瞬的凝滯。領域之內,無數細碎的、如同星光般的劍影浮現,每一道劍影中,都映著一個關於蘇晚星的片段——有她的笑,有她的淚,有她為他繫紅繩時低垂的睫毛。這是他用全部的執念與記憶鑄成的劍域,是逆輪魔道對天道無情法則最徹底的嘲弄。

「有意思。」墨燼眼中閃過一絲驚詫,隨即化為更濃的貪婪,「以記憶為域?沈無夜,你真是個天生的魔。把你的劍域連同你的記憶一起交出來,本座或許能讓你死得痛快一點!」

他雙手結印,背後那半仙半魔的蓮印再次轉動,這一次,蓮印中央睜開了一隻豎瞳,瞳中同時映著天罰之眼與魔淵血月。

「黑蓮滅世印!」

比之前強大數倍的威壓轟然落下。逆輪劍域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那些由記憶凝成的劍影,一道道崩碎。每碎一道,沈無夜的臉色便白一分,嘴角溢出的鮮血在魔焰的映照下,顯得觸目驚心。那是記憶被強行磨滅的反噬。

「唔——」沈無夜悶哼一聲,單膝跪在虛空之中,霜寂插在身前,才勉強支撐住身體不墜落。他能感覺到,劍域中的那個「星夜繫繩」的畫面,正在變得模糊。紅繩的顏色,在褪去。

焚心境,終究硬撼不了大乘。

墨燼一步步走來,每一步都讓虛空震盪:「掙扎完了?那就去死吧。放心,你的晚星,天帝會替你好好『照顧』的。她現在在禁宮裡,可是很乖巧呢,已經快要完全忘了你了。」

那句話,像是最毒的針,狠狠扎進沈無夜的心口。

他猛地抬頭,雙眼已是一片血紅,魔紋自他的脖頸蔓延至臉頰,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不顧經脈寸斷的劇痛,再次強行催動魔元。霜寂的劍身,竟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紋。

就在此時——

「小子,劍不是這麼用的。」

一個熟悉的、嚴厲而又帶著無盡疲憊的聲音,忽然在他識海中響起。

沈無夜渾身一震。

是凌孤鴻。

自從在無妄海底為他擋下那致命一擊後,凌孤鴻的肉身早已毀滅,只剩一縷殘魂寄宿在霜寂之中,陷入沉睡。沈無夜以為,他再也不會醒來了。

「師父……?」

「別廢話,看好了。」那縷殘魂的聲音帶著笑意,卻又輕得像是要散在風裡,「劍修一脈,不依賴法寶與丹藥,僅憑一劍一心。什麼是心?就是……即便忘了所有,也還記得要為誰出劍的心啊,笨蛋。」

話音落下的瞬間,霜寂之內,那縷殘魂轟然燃燒。

不是魔焰,是最純粹、最通明的劍意。是凌孤鴻一生信奉的「劍道唯誠」。那光芒溫暖而孤絕,瞬間包裹住了沈無夜幾近枯竭的身體,也包裹住了那即將碎裂的逆輪劍域。

沈無夜只覺得一股磅礴而溫和的力量,自手腕湧入。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劍。

而在外界,所有人看到的,是那個原本已單膝跪地的魔影,緩緩站了起來。他手中的霜寂,不再散發魔氣,而是亮起了如同九天星辰般的、清冷而決絕的光。

他舉劍。

沒有花俏的招式,沒有領域的展開。只有最簡單、最誠的一劍直刺。

這一劍,凌孤鴻燃盡了自己最後的殘魂。

劍光所過之處,黑蓮層層瓦解,天雷與魔焰被一分為二,連那封鎖王都的黑白光幕,都被硬生生斬開一道巨大的裂口。首當其衝的墨燼臉色劇變,那半仙半魔的完美軀體上,竟被這一劍斬出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金色的仙血與黑色的魔血同時噴濺而出。

「凌孤鴻——!」墨燼發出又驚又怒的咆哮,捂著傷口暴退數百丈,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忌憚,「你不是早就該魂飛魄散了嗎?!」

虛空中,那道劍光緩緩散去。沈無夜持劍而立,霜寂的光芒漸漸黯淡。他能感覺到,手中的劍,變得無比的輕,又無比的重。那縷一直護著他的、嚴厲卻又護短的氣息,徹底消失了。

「師父……」沈無夜的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指尖顫抖著撫過冰冷的劍身,再也感覺不到那一絲回應。

觀星臺上,無名婆婆看著天空中那道不再後退的身影,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她再次端穩了那碗湯,湯中的微光,似乎也因為那一劍的誠意,而變得更加明亮。

而被一劍逼退的墨燼,在短暫的震驚後,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扭曲與興奮。他舔去嘴角的血,半仙半魔的氣息再次暴漲,甚至比之前更加狂亂。

「好,好得很。燃燒殘魂的一劍,確實驚艷。可惜,也只有這一劍了。」墨燼的聲音像是毒蛇吐信,「現在,你還有誰能來救你?沈無夜,你的那碗湯,還沒換到手吧?不如……用你的命來換,如何?」

他身後的黑蓮再次凝聚,而這一次,蓮印的中央,那隻豎瞳徹底睜開,鎖定了沈無夜,也鎖定了觀星臺上那碗至關重要的孟婆湯引。更遠處,九重天闕的方向,一道更加冰冷、更加浩瀚的意志,似乎正被這裡的動靜所驚動,緩緩投來注視。

凌孤鴻已散,墨燼再至,天帝的目光也即將到來。沈無夜握著失去溫度的霜寂,擋在王都與那碗湯之前,他還能拿什麼,去換那最後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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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 婆婆的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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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停了。

沈無夜依舊維持著向前遞劍的姿勢,霜寂的劍尖斜指著翻湧的夜空,劍身嗡鳴未絕,殘留在空氣中的劍意還在割裂雲層,卻已經找不到那個曾經握著這把劍,教他何謂「誠」的聲音。

輕,又重。

輕的是劍。凌孤鴻那一縷殘魂燃盡之後,霜寂彷彿被抽走了某種無形的脊骨,先前那股即便在魔淵血河中也始終溫熱、始終嚴厲的支撐感,消失得乾乾淨淨。如今它只是一把劍,一把過於冰冷、過於安靜的劍。

重的是手。沈無夜的手指扣在劍柄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指尖卻在無法抑制地顫抖。那顫抖從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手臂,最後讓他整個人都像是被凍在原地。他想收劍,想將霜寂抱回懷中,卻發現自己的手臂沉重如灌了鉛。

「師父……」

他張了張口,聲音破碎得連自己都聽不清。喉嚨裡像是塞滿了無間魔淵的冰碴,腥甜的血氣往上湧,卻被他死死壓住。只有那兩個字,輕得像是一聲嘆息,消散在王都上空嗆人的硝煙與血氣之中。

觀星臺上,無名婆婆佝僂的身影在狂風中紋絲不動。她端著那碗湯,碗口氤氳的熱氣在寒夜中凝成一縷白霧,卻吹不散。婆婆那雙渾濁得像是盛滿了輪迴臺前萬年風沙的眼睛,此刻正靜靜地看著半空中的沈無夜,眼底有憐憫,有嘆息,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搖。

她見過太多生離死別。輪迴臺前,她看著一個個靈魂喝下孟婆湯,忘卻前塵,懵懂地踏入下一世。她以為自己早已麻木。可眼前這個年輕人,明明一身魔氣翻湧,眼眸卻比九重天闕的星辰還要乾淨、還要執拗的樣子,讓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還未守在這裡時,也曾有過的、那樣不顧一切的等待。

「凌小子,走得倒是乾脆。」婆婆低低地嘆了一口氣,那聲音混在風裡,像是自言自語,「劍修啊,果然都是一根筋的傻子。以為燃了魂,就能護得住想護的人一輩子嗎?」

而被一劍斬退出數十丈的墨燼,此刻正懸停在破碎的雲海邊緣。他身後的黑蓮被那一劍斬得七零八落,蓮瓣上殘留的劍痕還在嗤嗤作響,冒著青煙。他嘴角掛著血,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正不斷往外滲出暗紅近黑的血液,可他臉上的表情卻不是痛苦,而是近乎病態的興奮與貪婪。

他伸出舌尖,舔去嘴角的血,半仙半魔的氣息非但沒有萎靡,反而因為受創而變得更加狂亂、更加不穩定。黑蓮中央,那隻豎瞳在短暫的閉合後,再一次猛然睜開,瞳孔深處血光流轉,死死鎖定了沈無夜,也鎖定了觀星臺上那碗還在散發著微光的湯。

「好,好得很。」墨燼的聲音像是毒蛇吐信,又像是骨頭摩擦,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燃燒殘魂的一劍,確實驚艷。不愧是曾經以一劍霜寒三千里聞名的凌孤鴻。可惜啊,也只有這一劍了。」

他一步踏出,身後的黑蓮再次凝聚,甚至比之前更加龐大,蓮印的邊緣滴落著黏稠的血河之水,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氣。「現在,你還有誰能來救你?沈無夜,你的那碗湯,還沒換到手吧?不如……用你的命來換,如何?」

更遠處,九重天闕的方向。原本被魔氣與劍氣攪動得一片混沌的夜空,忽然有一片區域詭異地安靜了下來。雲層不再翻湧,星光不再閃爍,就連風聲都在那一瞬間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抹去。一道冰冷、浩瀚、漠然到不帶一絲情感的意志,正緩緩地投下注視。那注視沒有形體,卻讓王都中所有修為稍高的人,都感到靈魂深處傳來一陣戰慄,彷彿自己成了琉璃盞中被觀賞的螻蟻。

天帝的目光,終於被這裡接二連三逆轉天規的動靜所驚動了。

沈無夜緩緩地、一寸寸地將霜寂收回。他能感覺到那道來自九重天闕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背上,像是一座無形的山,正一點點壓下來。也能感覺到墨燼那充滿惡意的氣息正在重新攀升,準備給予最後一擊。

可是,他沒有退。

他只是用顫抖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撫過霜寂冰冷的劍身,像是撫摸著師父最後的衣角。然後,他轉過身,用自己的後背,擋在了觀星臺與那兩道足以毀天滅地的氣息之間。

這個動作,讓觀星臺上的眾人都是一震。

白若璃臉色蒼白地捂著胸口,星砂的光芒已經黯淡到幾乎熄滅。血鴉按著自己不斷滲血的肩膀,獠牙緊咬,卻還是對著沈無夜的方向啐了一口,低罵道:「蠢貨……後背都露給敵人了,你以為你還是當年那個一劍就能封天的劍仙嗎?」罵歸罵,他卻是第一個拖著傷軀站到了觀星臺的邊緣,張開了殘破的魔翼。

柳知微沒有說話,她只是快步走到無名婆婆身邊,伸手扶住了老人家有些搖晃的手臂。

無名婆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半空中那個單薄卻挺直如劍的背影,終於長長地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婆婆將手中那碗一直端得穩穩當當的湯,往前遞了遞,「小子,別在那裡硬撐了。你師父那一劍,是為你爭一口氣,不是讓你在這裡把命也搭進去的。」

沈無夜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婆婆……」

「這碗湯,拿去。」婆婆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起來,不再是那種神神叨叨的含糊低喃,「老婆子我守在輪迴臺邊上這麼多年,熬過的湯沒有一萬也有八千。那些湯,都是讓人忘記的。忘記痛苦,忘記愛恨,乾乾淨淨地去下一世。這是天道的慈悲,也是天道的規矩。」

她頓了頓,將碗又往柳知微的方向推了一下,示意她接住。柳知微連忙雙手捧過。那碗湯觸手溫熱,碗壁是粗糙的陶土質感,裡面的湯液卻清澈得不可思議,湯面上漂浮著一點點細碎的、像是星光一樣的微芒,一股淡淡的、像是杏花混雜著雨後泥土的氣味飄散開來,並不難聞,反而讓人感到一陣莫名的安寧。

「可這一碗,不一樣。」婆婆的語氣帶上了一絲鄭重,「這一碗,是『引』。不是讓人忘,是讓人記起來。」

眾人都是一愣。

「記起來?」白若璃忍不住開口,聲音虛弱。

「對。」婆婆點點頭,渾濁的眼珠轉向虛空,彷彿能穿透雲層看到九重天闕深處那座冰冷的禁宮,「那個叫蘇晚星的女娃,她的魂魄不是散了,是被天規硬生生封住了。玄宸那老東西,用了『封靈印』,將她的前塵、她的記憶、她對這小子的所有情意,都封在了靈臺最深處,還蓋上了他天帝的印記。她現在活著,卻像是一個被抽了線的傀儡,只會笑,只會依賴那個什麼少君,因為她靈魂裡最重要的那一塊,被鎖起來了。」

沈無夜的身體猛地一顫,握劍的手驟然收緊,骨節發出輕響。

「這碗孟婆湯引,就是鑰匙。」婆婆看著柳知微手中那碗溫熱的湯,輕聲道,「它能短暫地燒開那道封印,讓被壓在最底下的靈識甦醒過來。讓她……短暫地記起自己是誰,記起她愛過誰。」

「那……」柳知微捧著碗,指尖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白,她溫柔的眉眼中滿是擔憂,「婆婆,這湯可有什麼代價?」

婆婆看了她一眼,讚許地點點頭:「到底是學醫的丫頭,心細。這湯既然是逆著天道來,自然有代價。飲下此湯者,需承受靈魂灼燒之苦。那不是皮肉之痛,是神魂被放在業火上炙烤的痛。封印燒開一分,痛便多一分。若是意志不夠堅定,魂魄當場被燒散也未可知。就算撐過來了,甦醒的時間也極短,最多……一炷香。」

一炷香。

沈無夜終於緩緩轉過身來。他的臉色在月光與血光的交織下顯得異常蒼白,眼眸深處翻滾的魔氣與痛楚幾乎要溢出來。他看著那碗湯,眼神像是有火在燒。

「一炷香,也夠了。」他啞聲道。

婆婆卻搖了搖頭,將目光牢牢鎖在柳知微身上:「小子,這湯,你不能喂。必須讓她親自、自願地飲下。引子引子,重在一個『引』字。若是強灌,便是強行破印,只會讓她的魂魄瞬間四分五裂。而且……」她意味深長地補充道,「這湯,只能由至親至信之人遞到她手上,親口告訴她,這是什麼,為何要喝。她若信你,接了,喝了,便是她自己的選擇,天道也難再追究。若不信……」

婆婆沒有再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若不信,便是連這最後一絲機會,也沒有了。

柳知微深吸一口氣,將那碗溫熱的湯抱得更緊了一些,彷彿要將自己的體溫也傳遞過去。她抬起頭,對著沈無夜,露出一抹堅定而溫柔的笑:「沈大哥,放心。我會親手交給晚星。不管她現在記不記得,我都會讓她明白,有一個人,一直在等她回家。」

沈無夜看著柳知微的眼睛,那雙總是平靜溫和的眼眸中,此刻盛滿了不容置疑的承諾。他喉結動了動,最終只是極重地點了一下頭,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拜託妳了。」

婆婆見狀,不再多言,只是擺了擺手,身影便如同來時一般,在一陣淡淡的霧氣中,悄然淡去,只留下一句飄忽的話語:「湯已給,路已指。剩下的,就看你們自己的造化了。記住,偷天換日之事,越快越好……那位的耐心,可不多。」

婆婆消失後,觀星臺上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墨燼那越來越近的威壓,以及頭頂那道越來越冰冷的注視,提醒著眾人時間的緊迫。

沈無夜沒有再停留。他抱著霜寂,走下了觀星臺,一步步走向王都後山那片在戰火中奇蹟般倖存的杏花林。

夜風吹過,杏花簌簌落下,鋪了滿地。

他在林中最老的那棵杏花樹下停下腳步。這棵樹是阿杏的阿爺年輕時種下的,沈無夜墜入凡塵後,曾在這裡養傷,阿杏時常提著食盒來,一邊嘮叨一邊給他換藥。凌孤鴻的殘魂有時也會在夜深人靜時現身,對著他冷嘲熱諷,卻會在暗中替他驅散魔氣。

沈無夜跪了下來,用手,一點點刨開樹下鬆軟的泥土。他的指甲縫裡很快便嵌滿了泥屑與細小的石子,指尖被劃破,滲出血來,他卻毫無所覺。

他將霜寂平放在膝頭,從劍身上,小心翼翼地撿起了幾片細小的、近乎透明的碎片。那是凌孤鴻殘魂最後燃燒時,連同劍意一起崩碎的本命劍氣的殘片,冰涼,卻還殘留著一絲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的、屬於師父的氣息。

他將那幾片碎片,輕輕地放入了刨開的土坑中。

「師父。」他低聲喚道,聲音在杏花雨中輕輕顫抖,「弟子……不孝。連您最後一程,都沒能讓您走得安穩。」

他將泥土一捧捧地蓋回去,直到填平,然後找來一塊平整的青石,立在樹下,用指尖凝聚起最後一絲純粹的劍氣,一筆一劃地刻下——

「恩師凌孤鴻之墓 弟子沈無夜立」

字跡深刻,力透石背。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刻完,他對著那座小小的衣冠塚,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及冰冷的泥土與飄落的杏花花瓣,發出沉悶的聲響。

「您說,劍道唯誠,不可欺心。」沈無夜額頭抵著地面,聲音悶在泥土裡,卻字字清晰,「弟子記住了。弟子以劍心起誓,此生必斬開九重天闕,帶晚星回來。此誓若違,便叫弟子劍心崩碎,永墮無間,再無輪迴。」

風吹過杏花林,捲起漫天花雨,簌簌落在他的背上、塚上,像是一場無聲的告別。

另一邊,觀星臺上,血鴉與白若璃已經開始行動。

「喂,星砂丫頭,妳那什麼破星圖到底好了沒?」血鴉一邊將一顆顆從魔淵帶來的血晶石按照古怪的方位嵌入觀星臺的地磚,一邊不耐煩地催促道,「本大爺的魔氣可支撐不了多久,再拖下去,不等天帝動手,墨燼那瘋子就要先把我們都吞了。」

白若璃盤坐在觀星臺的中央,面前懸浮著一幅由星辰砂構成的繁複星圖,星圖正緩緩轉動,與天空中被天帝意志壓制的星辰隱隱呼應。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專注得可怕,指尖不斷掐訣,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閉嘴,吵死了。」白若璃頭也不抬地回懟道,「偷渡天闕是逆天之事,要瞞過天門守將與周天星斗大陣,方位錯一分,便是萬劫不復。你以為是你們魔淵打架,掄起拳頭就能上嗎?」

「喲,口氣不小。」血鴉嗤笑一聲,手下動作卻更快了,「要不是看在沈無夜那小子還算有點骨氣的份上,本大爺才懶得管你們這些麻煩事。魔不騙魔,既然答應了要幫他偷渡,本大爺自然會做到。」

兩人雖然嘴上互不相讓,但手上的配合卻越來越默契。血鴉的魔氣狂暴卻精準地提供著傳送陣所需的龐大能量,白若璃的星辰之力則如最精密的絲線,引導、編織、定位著通往九重天闕那條幾乎不存在的縫隙。觀星臺的地面上,一個由血色與銀色光芒交織而成的巨大陣法,正一點點成形,散發出偷天換日的波動。

柳知微捧著那碗孟婆湯引,靜靜地站在陣法邊緣,低頭看著碗中那點溫柔的微光。她的眼中映著光,心中卻像是壓了一塊石頭。她不知道,當她將這碗湯遞到那個已經完全忘記過去的蘇晚星面前時,對方會用怎樣的眼神看她。是茫然,是恐懼,還是……抗拒?

而此時,沈無夜已經從杏花林中走回。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黑衣,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背著霜寂,整個人看起來平靜了許多,只是那雙眼睛,深得像是要將所有光都吸進去。

他走到陣法前,看著那即將完成的傳送陣,又看了看柳知微手中的湯。

「準備好了嗎?」他問,聲音已經恢復了往日的低沉與平靜,只是仔細聽,還能聽出一絲極淡的沙啞。

血鴉咧嘴一笑,露出尖利的獠牙:「快了,再給本大爺半炷香的時間,保證給你開出一條直通南天門後面的狗洞來。」

白若璃也輕輕點頭:「星軌已定,只待最後的血祭開啟。沈無夜,此去九重天闕,便是與整個天規為敵,你……真的想好了嗎?」

沈無夜沒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柳知微捧著的那個陶碗。碗壁的溫熱透過指尖傳來,讓他冰冷的指尖有了一絲暖意。

就在這時——

嗡——!!!

觀星臺中央,那座即將完成的傳送陣忽然發出一聲劇烈的嗡鳴,陣法中央的銀光猛地暴漲,卻又在瞬間被一股從天而降的、無形卻磅礴的壓力硬生生壓得黯淡下去。

天空中,那道冰冷的意志,似乎終於失去了耐心。一道淡金色的、由無數細小天規符文構成的光柱,毫無徵兆地穿透雲層,朝著觀星臺、朝著那個散發著逆天波動的傳送陣,轟然落下!

與此同時,遠在九重天闕最深處,那座由琉璃與星辰打造的、冰冷無溫的禁宮之中。

正依偎在玄策少君懷中,捧著一盞暖茶的蘇晚星,忽然毫無來由地心口一陣劇痛。她手一抖,茶盞落地,摔得粉碎。溫熱的茶水濺在她雪白的裙襬上,她卻像是感覺不到,只是茫然地捂住自己的胸口,那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地跳動、灼燒,像是要從她靈魂深處掙脫出來。

「晚星?怎麼了?」玄策少君溫柔地扶住她,語氣關切,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

蘇晚星抬起頭,眼中滿是迷茫與突如其來的淚水,她看著少君,喃喃道:「我……我好像聽見……有人在叫我……」

而她的靈臺深處,那道被天帝親手設下的、堅不可摧的封靈印,竟在這一刻,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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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 再祭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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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金色的光柱自九天之上垂落,無聲無息,卻重若萬鈞。

那是由最純粹的天規符文凝聚而成的審判之光,每一枚符文都像是一顆冰冷的星辰,排列成森嚴的律令,散發出令人靈魂凍結的威壓。觀星臺中央,那座由白若璃與血鴉耗盡心血才勉強勾勒完成的傳送陣,原本流轉的銀色星輝在這道光柱之下竟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撐住!」白若璃臉色煞白,雙手死死按在陣眼之上,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滲出血絲。她能感覺到,星砂在陣紋中瘋狂地跳動、碎裂,那是天道意志最直接的碾壓,不是針對某個人,而是針對「逆天」這個概念本身的抹除。

血鴉展開漆黑的羽翼,渾身魔氣翻騰,化作一面巨大的黑羽之盾擋在陣法上方。金光撞上黑羽,發出嗤嗤的腐蝕聲,羽毛一片片焦黑、捲曲、化為灰燼。「呸!天帝老兒的小把戲!」他啐了一口,聲音卻在顫抖,嘴角已經溢出黑紅色的血,「想就這麼把路堵死?作夢!」

柳知微與阿杏合力撐起一道柔和的藥靈光幕,護住陣法邊緣幾個因衝擊而昏厥的年輕弟子。阿杏一邊哭一邊罵:「什麼天規!什麼秩序!不就是見不得人有情有義嗎!」

而在所有人的中心,沈無夜只是靜靜地站著。

他抬頭,望著那道貫穿天地的金色光柱。剛剛與墨燼一戰留下的傷口仍在隱隱作痛,凌孤鴻殘魂徹底消散時那一聲輕輕的「莫要回頭」,還迴盪在他的識海中。他能感覺到體內焚心境的魔元正在沸騰,卻也清楚地知道——不夠,遠遠不夠。

以他現在的力量,即便加上這座殘缺的傳送陣,也絕不可能衝破天帝設在九重天闕之外的天羅地網。那道金光僅僅是一縷意志的投影,便已讓眾人如此狼狽,若是玄宸天帝本尊親至呢?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霜寂。

劍身上的魔紋比起墜入魔淵之初,已經蔓延了近半,原本如秋霜般清冽的劍脊,如今纏繞著暗紅色的血絲,像是血管一般緩緩搏動。劍柄處,那截由蘇晚星親手編織的紅繩,顏色已經有些褪淡,卻依舊牢牢地繫著。劍鞘內側,那幅星圖在微光下若隱若現——那是他們初見那一夜,凡塵九州的星空。

不夠。想要帶她回來,這點力量,遠遠不夠。

沈無夜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比霜寂的劍鋒還要平靜,還要決絕。

「婆婆。」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嘈雜的觀星臺瞬間安靜下來。

無名婆婆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觀星臺的陰影處,手中捧著那隻空了的、盛過孟婆湯引的粗陶碗。她渾濁的眼珠望著沈無夜,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會這麼說,嘆了口氣:「你想好了?」

「祭壇在哪裡?」沈無夜問。

此話一出,血鴉猛地回頭,連背上的黑羽盾都晃了一下:「沈無夜!你瘋了?白若璃不是說了,你再祭下去——」

「我知道。」沈無夜打斷他,語氣沒有一絲波瀾,「再祭,便會墮入『忘情境』。會忘了一些很重要的東西。」

白若璃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不是一些!是……是那個誓言啊!你不是說過,那是你活著的證明嗎?」

無名婆婆拄著柺杖,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逆輪第三境,忘情境。需獻祭一段立下道心之誓。誓言一碎,道心便缺。從此,你的劍,將不再為承諾而鳴。」

沈無夜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帶路吧。」

觀星臺的最深處,有一座被塵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祭壇。那不是仙家的祭壇,沒有香火與祝禱,只有粗糙的、黑色的岩石,以及岩石上用血刻出來的、扭曲的魔紋。祭壇中央,是一汪暗紅色的血池,池水無風自動,倒映不出人影,只倒映出一片無垠的、燃燒的天空。

這是魔淵的祭壇,是逆輪魔道向自身、向虛無獻祭的地方。

沈無夜一步步走上祭壇,每走一步,腳下的魔紋便亮起一分。當他站在血池中央時,整個祭壇都活了過來,低沉的、宛如萬魔齊吟的嗡鳴聲從地底深處傳來。

他緩緩閉上眼睛。

腦海中,那段記憶自己浮現了出來,清晰得不像回憶,而像是昨日重現。

那是三年前,凡塵九州,杏花村後的那片山坡。

那時的他,還不是魔,只是一個剛剛被天庭削去仙骨、貶落凡塵的落魄劍修。一身白衣染血,霜寂劍斷了一截,被隨意地丟在身旁。蘇晚星找到他時,他正靠在杏花樹下,等死。

她沒有嫌棄他一身的血汙與狼狽,只是紅著眼眶,笨拙地用自己的衣袖替他擦拭臉上的血跡。她的手很暖,帶著杏花糕的甜香。

「你……你還好嗎?」她那時還是凡間一個小藥谷的採藥女,聲音怯生生的,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倔強。

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

後來,她每日都來,替他換藥,給他帶自己做的粗劣飯菜,嘮叨著說劍修的劍怎麼能斷呢,絮絮叨叨地說著村裡的趣事。直到有一天,他的傷好得差不多了,能夠重新握起霜寂。

那天夜裡,星光很亮,杏花開得正盛。

她將一截自己用紅繩親手編織的劍穗,踮起腳,認真地繫在了霜寂的劍柄上。紅繩的末端,還繫著一顆小小的、她用杏花木刻的星星。

「沈無夜,」她仰頭看他,眼睛裡映著滿天星辰,也映著他冰冷卻已不再孤寂的臉,「我不知道什麼是天道,什麼是長生。我只知道,人活一世,若不能與喜歡的人共白首,那活得再久,又有什麼意思?」

她笑著,伸出小指,勾住他的小指。她的指尖微涼,卻讓他整個人都像被春風拂過。

「所以,你答應我。」她的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認真的顫抖,一字一句,輕輕地,卻重重地刻在了他的劍心之上,「等你的劍好了,等我們都好了,我們就一起白頭,好不好?要一起走到頭髮都白了,牙齒都掉光了,還能坐在杏花樹下數星星的那種白頭。」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後,他反手握住了她整隻手,將那隻微涼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寬大的掌心裡。

「好。」他說。聲音沙啞,卻是此生最鄭重的承諾,「霜寂為證,此生共白首。若違此誓,劍碎人亡。」

那一夜,風很柔,杏花瓣落在他們相握的手上,也落在霜寂冰涼的劍鞘內側。他用劍尖,悄悄地在鞘內刻下了那一夜的星圖。

那句「共白首」,是他墜落凡塵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對未來有所期盼。

而現在,他要親手將它焚掉。

「以此誓言為祭,」沈無夜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燃燒的暗紅色魔焰,他將霜寂高高舉起,劍尖直指虛空,聲音在祭壇中迴盪,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虔誠,「換我——再進一步之力!」

血池沸騰了!

暗紅色的火焰自他腳下升騰而起,順著他的雙腿、腰腹、胸口,一路蔓延至他的臉頰。那火焰並不灼熱,反而冰冷刺骨,它燃燒的不是血肉,而是記憶。

沈無夜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正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他的靈魂深處,硬生生地抽離、撕碎。那個杏花紛飛的夜晚,那個溫暖的笑容,那句帶著顫抖的「共白首」,那個小指勾著小指的觸感……所有的一切,都在火焰中寸寸成灰。

他想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巨大的空洞感瞬間填滿了他的識海,像是心口被挖去了一塊最柔軟、最重要的血肉,風從空洞中穿過,發出嗚咽的聲音。

他想起來了,白若璃的預言——修為越高,記得越少。

原來是這種感覺。不是忘記,而是被迫看著自己最珍視的東西,在眼前化為灰燼,卻無能為力。

霜寂劍發出一聲悲鳴,劍柄上的紅繩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麼,最終,卻只是無力地垂落。

當火焰散去時,沈無夜依舊站在血池中央。

他的氣息,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他,是一柄出鞘的魔劍,鋒芒畢露、煞氣逼人;那麼現在的他,便是一座沉默的、燃燒的火山。所有的外露的鋒芒都已內斂,只剩下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靜。暗紅色的魔紋,已經蔓延過了他的脖頸,爬上了他的左臉頰,像是一道妖異而殘酷的圖騰。他的雙眸,一隻依舊是沉靜的黑色,另一隻,卻已徹底化為了熔岩般的暗金色。

逆輪第三境,忘情境——成。

他的修為,在這一刻悍然衝破了桎梏,暴漲至足以比肩仙道洞虛境的恐怖層次!整個觀星臺的空氣,都因他無意識散發出的威壓而微微扭曲。

血鴉第一個衝了上去,卻在靠近他三步之外時,被那股冰冷的魔威逼得停下了腳步。他看著沈無夜臉上的魔紋,心頭狠狠一揪。

沈無夜緩緩睜開眼。

他的眼神,先是茫然,隨即化為一片徹底的空洞與冰冷。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手中的霜寂,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一臉淚痕的血鴉,用一種平靜到近乎陌生的語氣,問道:

「……你是誰?」

血鴉渾身一震,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還有……」沈無夜轉過頭,望向觀星臺中央那座黯淡的傳送陣,以及陣法之外,那片被天規金光所籠罩的天空。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源自本能的困惑與執著,「我們……為什麼要上天闕?」

他忘了。

他真的忘了,自己為何要不顧一切地獻祭,為何要墮入魔道,為何要執著地望向那片冰冷無溫的九重天。

血鴉哭著,顫抖著走上前,從懷中掏出那截在祭壇火焰中掉落的、已經有些焦黑的紅繩。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踮起腳,像當年那個少女一樣,極其溫柔、極其珍重地,將那截紅繩,重新繫回了霜寂的劍柄之上。

紅繩繫緊的瞬間,沈無夜冰冷的指尖,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是為了一個人。」血鴉的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一個在等你去接她回家的人。她叫……蘇晚星。」

蘇晚星。

這三個字,像是一道微弱的、卻無比頑強的閃電,劈開了沈無夜識海中那片 newly formed 的混沌迷霧。

他沒有想起那個誓言,沒有想起那個杏花之夜,但這個名字,卻讓他空洞的暗金色眼眸中,驟然燃起了一簇熟悉的、暴戾而溫柔的火焰。

他握緊了霜寂。

與此同時,觀星臺中央,那座被天規壓制的傳送陣,在感應到他那暴漲至洞虛境的逆輪魔元後,竟像是得到了全新的力量源泉,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銀光!天規的金色光柱,在這股全新的、充滿了「不忘」執念的魔氣衝擊下,第一次……劇烈地搖晃、龜裂起來!

而在九重天闕,那座禁宮之中。

正茫然捂著胸口的蘇晚星,指尖忽然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她下意識地低頭,只見自己右手的手腕內側,那個自她有記憶以來就存在的、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小小的紅色痣痕,此刻,竟燙得像是要燃燒起來,並隱隱散發出,與沈無夜劍柄上那截紅繩,同源而生的微光。

她猛地抬頭,望向宮殿緊閉的、通往外界的琉璃窗,眼中第一次,沒有了對玄策少君的依賴,只剩下純粹的、源自靈魂深處的震顫與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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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 血染凌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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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蘇晚星。」

血鴉的聲音還在觀星臺冰冷的夜風裡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泣血的刀,狠狠刻進沈無夜混沌的識海。

蘇晚星。

那三個字的落下的瞬間,他手腕上那截被血鴉重新繫緊的、早已褪色的紅繩,猛地燙了起來。暗金色的魔紋在他的臉頰與頸側如活物般蜿蜒,那雙空洞的眼眸深處,原本熄滅的火焰像是被狂風重新點燃,暴戾、痛苦、卻又溫柔得令人心碎的光,瘋狂地燃燒起來。

他想不起來杏花樹下的誓言,想不起來霜寂劍穗是誰編的,甚至想不起來自己為何要墮魔、為何要站在這裡。可是這個名字,卻像是一枚直接釘進他魔化脊骨的釘子,讓他本能地握緊了手中的霜寂。

嗡——

魔化的霜寂發出一聲不再清越、反而低沉如兇獸嘶吼的劍鳴。劍身之上,原本如秋霜般的雪白劍光,此刻纏繞著濃郁如血的黑紅魔氣,劍穗的紅繩無風自動,滲出淡淡的微光,與九重天闕深處那一點同源的灼熱,遙遙呼應。

「夜!」柳知微驚呼一聲。

只見觀星臺中央,那座被天規金柱死死鎮壓了數個時辰的逆向傳送陣,在感應到沈無夜突破至逆輪第三境「忘情境」的洞虛魔元後,竟像是久旱的河床迎來了決堤的洪水,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古老的陣紋一寸寸亮起,銀色的光芒不再溫和,而是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逆行光柱,狠狠地撞向那道象徵天道秩序的金色天規!

喀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徹王都。金色光柱在那股充滿了「不忘」執念的魔氣衝擊下,第一次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痕,並且迅速蔓延。

「就是現在!」白若璃臉色蒼白,卻死死按住陣眼,鮮血從她的嘴角溢出,「天規鬆動了,但憑我們的力量還打不開真正的逆向天門!需要血祭,需要以魂為鑰——」

話未說完,一道身影已經越眾而出。

是謝允。

那個在四大劍宗中一直沉默寡言、卻在王都之戰時始終守在觀星臺外、以凡人之軀死守陣旗的年輕劍修。他的臉上沒有悲壯,只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的笑意。

「凌前輩走了,總要有人為後來者開路。」謝允輕聲說道,他看向沈無夜,眼神清澈,「沈師兄,替我多看一眼,天闕之上,究竟是什麼風景。」

語畢,他竟反手拔出自己的本命長劍,沒有刺向敵人,而是毫不猶豫地刺入了自己的心口。劍鋒貫胸而過,他以自身精血與劍骨為引,猛地將整個人撞進了那道搖搖欲墜的銀色光柱之中。

「謝允——!」阿杏淒厲地尖叫起來。

鮮血在瞬間染紅了整座陣法。謝允的身體在銀光中寸寸燃燒、化作最純粹的靈光,他的聲音卻在烈焰中依舊溫和:「別哭,阿杏姑娘。幫我告訴我師妹,下輩子……別再等我了。」

轟!!!

以一位金丹劍修的全部性命與魂魄為祭,那道銀色光柱徹底狂暴,化作一道逆旋而上的血銀色龍捲,竟硬生生在那破碎的金色天規之上,撕開了一道僅容數人通過的、猙獰的黑色裂縫。裂縫的另一端,透出九重天闕那冰冷刺骨、卻又瑰麗無比的琉璃霞光與星辰光海。

逆向天門,開了。

「走!」血鴉嘶吼,化作一道血影率先衝入,柳知微緊緊抱著懷中那只還溫熱著的、以特殊玉瓶封存的孟婆湯引,與白若璃、阿杏一同跟上。

沈無夜是第一個踏上天闕的。

——

九重天闕,南天門。

這裡的雲不是雲,而是流動的星沙;這裡的瓦不是瓦,而是以琉璃仙玉熔鑄的鱗片。當眾人衝破裂縫的剎那,迎接他們的,是足以讓凡人窒息的威壓與森嚴。

「何方魔孽,膽敢擅闖南天門!」

鎮守南天門的四位銀甲天將同時怒喝,他們身後,三十六位天兵瞬間結成天罡大陣。星辰之力被引動,化作三十六道金色巨劍的虛影,封鎖了整片雲海,冰冷的殺意讓空氣都為之凝固。這是天庭最正統的誅魔之陣,足以輕易絞殺洞虛境的大能。

回應他們的,只有一道黑紅色的劍光。

沈無夜甚至沒有說話。他抬眸,那雙暗金色的眼眸中映著琉璃宮的方向,下一瞬,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

快得超越了視線的捕捉。

霜寂出鞘。

不再是霜寒三千里的孤絕,而是焚盡萬物的暴虐。黑紅色的劍光像是一道撕裂夜幕的血色閃電,所過之處,發出刺耳的尖嘯。三十六道金色巨劍虛影,在接觸到那道劍光的瞬間,竟如紙糊般寸寸崩碎。劍光餘勢不減,狠狠斬在南天門那高達百丈、以星辰為燈的琉璃牌樓之上。

轟隆——

琉璃瓦碎,星辰燈滅。懸掛了萬年的「南天門」三個古篆大字,在這一劍之下,竟被硬生生斬去了一角,無數碎玉與星屑如暴雨般墜落雲海,整個九重天闕都為之震動。

「洞虛……魔威!」一名天將駭然失聲,手中的長戟才剛舉起,沈無夜的霜寂已然掠過他的咽喉。沒有鮮血,只有魔氣侵蝕的黑痕,那天將的仙軀竟在墜落的過程中便化作了飛灰。

一劍,破陣。

一劍,斬將。

其餘天兵肝膽俱裂,卻無一人敢退。因為在他們身後,雲海翻湧,一道溫潤如玉的身影正緩步而來。

玄策少君。

他依舊是一身月白色、繡著暗金龍紋的華服,手中輕搖一柄白玉摺扇,臉上帶著那種悲天憫人的、令人作嘔的溫柔笑意。只是當他看到沈無夜、看到那柄魔化的霜寂與他眼中對蘇晚星毫不掩飾的執念時,那笑意深處,翻湧起了滔天的陰鷙與嫉妒。

「又是你。」玄策少君的聲音依舊輕柔,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冷了下來,「沈無夜,你還真是……陰魂不散。像一條打不死的野狗,一次又一次來覬覦本君的東西。」

「她不是東西。」沈無夜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有砂礫磨過喉嚨,每一個字都帶著魔紋燃燒的痛楚與刻骨的寒意,「她是我的命。」

「你的命?」玄策少君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摺扇「啪」地一聲合起,「很快就不是了。忘了告訴你,晚星近日來,越發依賴本君了。她親手為本君斟茶,為本君撫琴,甚至……在夢裡都會喚本君的名字。沈無夜,你拿什麼跟本君爭?憑你這身不人不魔的爛皮囊,還是憑你那柄斷了穗子的破劍?」

他刻意地加重了「晚星」二字。

沈無夜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手腕上的紅繩燙得幾乎要將他的皮肉烙穿。他沒有再廢話,身形化作一道黑紅色的流星,霜寂帶著焚盡八荒的恨意,直刺玄策少君的胸口。

「來得好!」

玄策少君冷笑一聲,白玉摺扇展開,竟化作一道蘊含天規之力的金色屏障。他身為玄宸天帝血脈,修為亦在化神巔峰,距離洞虛僅一步之遙,更得天規加持,一時間,竟與墮魔的沈無夜戰得難解難分。

雲海之上,兩道身影瘋狂碰撞。每一次交擊,都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餘波將附近的仙宮琉璃瓦掀飛無數。血鴉等人趁著兩人激戰,拼死擋住追來的天兵,為柳知微撕開了一條通往禁宮深處的縫隙。

「柳姑娘!快!」白若璃渾身是血,嘶聲大喊。

柳知微沒有回頭,她將那只溫熱的玉瓶死死護在懷中,身法施展到極致,如一縷青煙般掠向那座在星辰光海中、通體由琉璃鑄就、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宮殿——琉璃宮。

而雲海的戰場中央,勝負已分。

沈無夜以傷換傷,硬生生用肩頭承受了玄策少君一記蘊含天規的掌印,魔軀上頓時出現一道金色的焦黑掌痕,深可見骨。但也正是這以命搏命的打法,讓他抓住了那一瞬的破綻。

「——滾下去!」

他嘶吼著,霜寂自下而上,劃出一道逆斬九霄的血色弧光。這一劍,灌注了他忘卻誓言的痛苦、凌孤鴻魂飛魄散的悲憤、以及對蘇晚星深入骨髓的思念。

玄策少君臉上的溫柔面具第一次徹底碎裂,化為驚恐。他舉起摺扇格擋,卻聽見「咔嚓」一聲,那柄由天材地寶煉製的本命法寶竟被一劍斬斷。黑紅劍光去勢不減,狠狠斬在他的胸腹之間,仙血狂噴,他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般,從萬丈雲端被一劍斬落,砸穿了三座浮空仙島,才堪堪停住,生死不知。

沈無夜拄劍而立,劇烈地喘息著。魔紋因為過度催動而滲出血珠。

然而,還不等他鬆一口氣,頭頂的虛空猛地傳來一陣令人靈魂戰慄的嗡鳴。

嗡——嗡——嗡——

九道完全由天規符文凝聚而成的、粗壯如龍蟒的金色鎖鏈,毫無徵兆地自虛空中射出,瞬間洞穿了他的四肢與胸腹,將他死死地釘在了南天門破碎的牌樓之上!

「天規鎖鏈……」血鴉目眥欲裂。

這是天道對於逆輪者的直接懲罰。沈無夜悶哼一聲,鮮血從嘴角大口湧出,卻沒有掙扎,只是用那雙被金色鎖鏈貫穿、卻依舊死死盯著琉璃宮方向的暗金色眼眸,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

——

琉璃宮內,寂靜無聲。

蘇晚星正蜷縮在軟榻之上,茫然地捂著自己發燙的手腕。那枚淡紅色的痣痕此刻燙得驚人,光芒也越來越盛,讓她的心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住,又酸又疼,空蕩蕩得想要流淚。殿外隱隱傳來的轟鳴與震動,讓她莫名地感到恐懼,又感到一種……近乎本能的期待。

就在此時,一道青色的身影撞破了琉璃窗,踉蹌著闖了進來。

「你是誰……」蘇晚星驚慌地後退。

「晚星!是我!」柳知微顧不得自己手臂上被天兵劃出的血痕,衝到她面前,聲音急切而溫柔,「別怕,我是來帶你回家的。快,把這個喝下去!」

她顫抖著擰開玉瓶,一股奇異的、帶著淡淡杏花香與輪迴氣息的溫熱湯汁,呈現在蘇晚星面前。正是那碗酆都無名婆婆親手熬製的孟婆湯引——非忘,而是記起。

蘇晚星看著那碗湯,又看著柳知微那雙含淚卻無比真誠的眼睛,手腕上的灼熱感達到了頂點。她不知為何,竟鬼使神差地接過玉瓶,仰頭,一飲而盡。

湯汁入喉的瞬間,並非想像中的苦澀,而是一股灼燒靈魂的劇痛!

「啊——!」蘇晚星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吟,整個人猛地向後仰倒,渾身爆發出刺目的、柔和的白光。無數被天規強行封印、塵封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潮水般,瘋狂地湧入她的腦海。

杏花樹下,少年劍仙笨拙地為她戴上紅繩劍穗。

霜寂劍前,兩人指尖相扣,立下共白首的誓言。

凡塵古道上,他為她擋去風雪,她為他溫上一壺濁酒。

還有……還有那個雨夜,他渾身是血地抱著她,聲音顫抖地說:「晚星,別怕,我在。」

「無——夜——」

隨著一聲破碎的、帶著無盡思念與淚水的呢喃,蘇晚星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雙一直以來溫馴、怯懦、依賴的眸子,此刻終於恢復了清明。那是屬於蘇晚星的、溫柔而堅韌、敢愛敢恨的光。她想起來了,全部都想起來了。

她踉蹌著撲到琉璃窗邊,一把推開了那扇緊閉了不知多久的窗。雲海之上,琉璃瓦碎,星辰燈滅。而在那破碎的南天門牌樓之上,那個被九道金色鎖鏈貫穿、渾身浴血、卻依舊朝著她所在的方向伸出手的、佈滿魔紋的身影,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眼簾。

四目相對,跨越了三界與生死。

沈無夜那雙空洞的暗金色眼眸,在看到那雙終於恢復清明的眼睛時,劇烈地顫抖起來。一滴暗紅色的血淚,不受控制地從他眼角滑落。

蘇晚星捂住嘴,淚水決堤而出,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那個在她被封印的靈魂深處,呼喚了無數次的名字。

「沈無夜——!」

這一聲呼喚,像是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輪迴臺的枷鎖,也徹底激怒了九重天闕至高無上的意志。

轟隆!!!

整個九重天闕的天穹,在這一刻徹底暗了下來。無盡的劫雲自虛無中生出,一隻冷漠到不含任何情感的、由純粹天道規則凝聚而成的金色巨眼,在劫雲深處,緩緩睜開,俯視著這兩個膽敢忤逆宿命的螻蟻。

玄宸天帝,被驚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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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 逆輪第四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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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沈無夜——!」像是一把淬了血的鑰匙,硬生生捅進了天道的鎖孔裡。

琉璃宮的窗被蘇晚星用盡全力推開,狂風倒灌而入,捲起她散落的長髮與破碎的金色宮紗。她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卻在滿臉淚痕中綻出久違的光。那雙眼睛不再怯懦,不再溫馴得像一隻被豢養的雀鳥,那是杏花村裡敢對著劍仙大笑的蘇晚星,是在霜寂劍前與他指尖相扣、許下白首的蘇晚星。

而南天門那座崩塌了一半的牌樓之上,那個被九道天規鎖鏈貫穿胸膛、肩胛、手腕的男人,渾身都是血。暗紅色的魔血與金色的仙血混在一起,順著破碎的衣袍往下滴,在雲海之上砸出一朵朵刺目的花。他的臉頰爬滿了猙獰的暗紫色魔紋,原本清冷如霜雪的眼眸此刻化作熔金般的暗金色,空洞而茫然。可是當那三個字撞進他耳膜時,那雙空洞的眼劇烈地顫了一下,一滴暗紅色的血淚,毫無預兆地從他眼角滾落,劃過魔紋,滴在腳下翻湧的雲氣裡,嗤地一聲化作白煙。

四目相對。

明明隔著破碎的琉璃瓦、崩裂的星辰燈、還有整座九重天闕冰冷的雲海,兩人的視線卻像跨越了三生三世的輪迴,一瞬間便緊緊糾纏在一起。

就在這一瞬,懸於三界交會處的輪迴臺,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悲鳴。

嗡——!

那座懸浮在虛空之中、刻滿萬靈名字的古老石臺,劇烈地震動起來。臺面上無數的名字像是被風吹散的沙,飛速地淡去、重寫、再淡去。掌管轉世的磨盤逆向旋轉,發出牙酸的嘎吱聲,彷彿有無形的手正在強行篡改早已寫好的命簿。整個九重天闕的靈氣都亂了,星辰燈一盞接一盞爆裂,琉璃瓦片片掀飛,雲海之下傳來凡塵九州百姓驚恐的哭嚎,無間魔淵深處的血河更是掀起百丈狂瀾。

天道,震怒了。

轟隆!!!

原本就被劫雲覆蓋的天穹,在這一刻徹底暗了下來。不是烏雲,是純粹的、由無數道金色規則絲線交織而成的劫雲,自虛無中誕生,層層疊疊,壓得人連呼吸都成了奢侈。雲層的最深處,一道裂縫緩緩睜開。

那是一隻眼。

一隻巨大到佔據了半個天幕的、由純粹天規凝聚而成的金色巨眼。瞳孔中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憤怒,沒有憐憫,只有絕對的、俯視螻蟻的冰冷與審判。被那隻眼注視著,柳知微只覺得神魂都要被凍結,血鴉背後的魔翼更是發出不安的嘶鳴,就連剛剛才靠著謝允血祭才勉強站穩的逆行法陣,光芒都瞬間黯淡下去。

一道淡漠到不似人聲的意志,直接響徹在每一個生靈的神魂深處。

「擾亂輪迴,逆天墮魔,罪一。」

「竊取孟婆湯引,私解封印,罪二。」

「凡塵賤魂,妄圖染指天闕禁臠,罪三。」

「三罪並罰,當——神魂俱滅。」

話音落下的瞬間,金色巨眼微微一凝。一隻完全由天道規則凝聚而成的、遮天蔽日的金色巨掌,自劫雲中緩緩探出。那手掌的紋路便是天規本身,每一條掌紋都流淌著「秩序」與「遺忘」的力量。它沒有任何花俏,就這麼朝著南天門的方向,輕輕一壓。

僅僅是一壓。

噗——!

才剛剛從傳送陣中衝出的柳知微與血鴉,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那股無形的壓力狠狠拍進雲層之中,口噴鮮血,渾身骨骼發出不堪負荷的碎裂聲。才剛修復不到半刻的逆行法陣寸寸崩解,謝允以生命為代價撕開的逆向天門,更是如琉璃般炸得粉碎。遠處那些試圖上前阻攔的天兵天將,甚至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便在掌風的餘波中化作齏粉。

這就是玄宸天帝。這就是九重天闕至高無上的意志。無需拔劍,無需唸咒,一指一掌,便是天規本身。大乘?渡劫?在這隻手面前,皆為螻蟻。

蘇晚星被那股掌風餘波掃中,整個人狠狠撞在琉璃宮的玉柱上,喉間一甜,鮮血湧了上來。她卻死死抓著窗櫺,不肯倒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被鎖鏈貫穿、被掌印籠罩的男人,嘶聲喊道:「沈無夜!不要看!不要管我!走啊!」

她想起來了,所以她更清楚。這一掌下來,別說是如今墮魔的沈無夜,就算是當年那個劍心通明、一劍霜寒三千里的霜寂劍仙,也接不住。

被九道鎖鏈釘在半空中的沈無夜,緩緩抬起了頭。

暗金色的眼眸中,映著那隻越來越近的金色巨掌。他的身體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那具被三次獻祭掏空了一半的靈魂,正在本能地渴望著更強大的力量。那根繫在他焦黑劍穗上的、早已斷裂又被血鴉重新繫回的紅繩,在掌風中瘋狂舞動,霜寂劍發出淒厲至極的劍鳴,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催促。

走?他能走到哪裡去?

他忘了自己為何要上天闕,忘了自己曾在魔淵祭壇上立過什麼誓,甚至忘了自己為何會墮入魔道。可是當那個女子喊出他名字的瞬間,當那滴血淚不受控制滑落的瞬間,他的劍骨、他的魔血、他殘存的每一寸靈魂,都在尖叫著同一個念頭——

不能讓她死。不能讓她再一次從自己眼前消失。哪怕代價是徹底變成一個空殼。

「血鴉……」他嘶啞地開口,聲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在摩擦,「逆輪……第四重……怎麼開?」

被壓在碎石堆中的血鴉渾身是血,卻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臉色慘白如紙,他瘋了一樣地吼回去:「你瘋了嗎沈無夜!第三重你已經把『誓言』都祭掉了!第四重是『無我境』!要獻祭的是你們相守的全部歲月!那是你們在凡塵最完整的三年!你祭了它,你就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你會連她是誰都忘掉!你會連自己是誰都忘掉啊!」

無我境。逆輪魔道第四境,忘我、忘情、忘來處,方得無我。修為可直入大乘巔峰,短暫擁有與天道叫板的資格,但代價,是將靈魂中最溫暖、最深刻的那一塊,親手挖出來,丟進無間魔淵的爐火裡燒成灰燼。

沈無夜空洞的眼神,落在了琉璃宮窗邊那個淚流滿面的女子身上。她在哭,在喊他的名字,在朝他伸出手。那個畫面,與記憶深處某個杏花開滿小院的午後,重疊了。

那是凡塵九州,一座無人知曉的杏花村。他墜塵之後,仙骨盡碎,是她把他從泥濘裡撿了回去。那三年,他不是劍仙,她也不是什麼禁臠。他只是一個連劍都握不穩的啞巴男人,她是村東頭賣杏花酒的蘇家姑娘。她笑他木訥,教他怎麼用筷子,怎麼生火,怎麼在雨夜裡抱著她取暖。他為她修屋頂,她為他編紅繩。霜寂劍被他封在柴房裡,劍鞘內側的星圖被她用指尖一遍遍描摹。她說,等杏花再開三次,就嫁給他。他說,好。那是他兩世為人,唯一一段像「人」一樣活著的日子。溫暖得不像話,也平凡得不像話,卻是他用三次獻祭都捨不得碰的、最柔軟的底線。

如今,要把這三年,也燒掉嗎?

金色巨掌已然壓至頭頂,死亡的陰影徹底籠罩了南天門。蘇晚星的哭喊聲、血鴉的嘶吼聲、柳知微的驚呼聲,都被那股絕對的規則之力碾得支離破碎。

沈無夜閉上了眼。

再睜開時,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已化作決絕的死寂。

「那就……祭了吧。」

他輕聲說,像是在對誰告別,又像是在對那三年的自己告別。

轟!

他竟硬生生崩斷了貫穿琵琶骨的兩根天規鎖鏈,不顧鮮血噴湧,反手一掌拍在自己的心口。暗紫色的魔紋自心臟處瘋狂蔓延,瞬間爬滿全身,甚至侵入了他的眼白。他的腳下,一座比之前三次更加龐大、更加古老的逆輪祭壇虛影轟然展開,血河倒卷,魔吟震天。

「以吾之相守歲月為祭,換一劍……無我!」

嗤——!

無形的火焰自他神魂深處燃起。那不是灼燒肉體的痛,是記憶被硬生生從靈魂上撕下來的痛。無數畫面在烈焰中翻湧、扭曲、化為飛灰——杏花樹下的初見,她踮腳為他拭去嘴角的酒漬;雨夜茅屋裡,她靠在他胸口聽他的心跳;霜寂劍前,她將編好的紅繩繫在劍穗上,笑著說「這樣劍就不會丟了,你也不會丟了」……一幕幕,那麼清晰,那麼溫暖,卻在一寸寸變得透明、模糊,最後化作一縷青煙,被祭壇貪婪地吞噬。

「呃啊——!」

沈無夜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抱著頭在半空中痛苦地蜷縮起來。他的眼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空洞,暗金色的光芒一點點褪去,只剩下純粹的、虛無的黑。連帶著,他手中那把與他性命相連的霜寂劍,劍身上的星圖刻痕竟也開始一點點淡去,劍鳴聲從淒厲轉為茫然,最後歸於死寂。就連那截焦黑的紅繩,也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粉末,隨風散去。

「不——!沈無夜!不要忘了我!求求你不要忘了我!」蘇晚星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撕心裂肺地哭喊起來,不顧一切地想要衝破琉璃宮的禁制,卻被司命星君冷酷甩出的金色鎖鏈狠狠纏住手腳,動彈不得。

祭獻,完成。

當最後一點關於「相守」的溫度被抽離,沈無夜緩緩鬆開了抱著頭的手。他站直了身體,九道天規鎖鏈竟再也無法束縛他,被他周身暴漲的魔氣寸寸震斷。一股遠超洞虛、直逼大乘巔峰的恐怖威壓,自他體內轟然爆發,暗紫色的魔焰沖天而起,竟硬生生將那隻金色巨掌的下落之勢,阻了一阻。

他的頭髮徹底化作如夜般的純黑,魔紋如活物般在臉頰上游走,眼眸空洞得像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裡面沒有痛苦,沒有思念,沒有愛,只剩下最純粹的、為了「存在」而存在的戰意。這便是無我境——斬去一切「我之所以為我」的牽絆,方得無敵。

他抬起頭,看著那隻仍在下壓的巨掌,緩緩抬起了手中那把已經變得陌生而冰冷的霜寂劍。

沒有劍訣,沒有劍招,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只有一劍。

樸實無華,卻又彷彿蘊含了開天闢地以來所有的「斬」之意。一劍出,天地失色。

嗤啦——!

那道由純粹天規凝聚、足以碾碎大乘修士的金色掌印,竟被這一道漆黑如深淵的劍光,從中間硬生生劈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金色的規則碎片如雨點般崩落,劫雲都被這一劍斬出了一道長達千里的空白裂隙,久久無法癒合。

整個九重天闕,死一般的寂靜。所有天兵天將都驚駭地望著那個立於破碎掌印之下的魔影,眼中滿是不可置信。連那隻金色巨眼,都微微收縮了一下。

擋住了。他真的以無我之姿,擋住了天帝的一掌。

蘇晚星怔怔地看著那個為她劈開生路的身影,淚水模糊了視線,卻又在下一秒,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

因為那個男人,在劈開掌印之後,緩緩轉過了頭。那雙空洞的黑眸,落在了她的身上。

沒有了以往的熾熱,沒有了掙扎,甚至沒有了那一滴血淚的痕跡。只有一片茫然的、陌生的審視,像是在看一個從未見過的、無關緊要的路人。

他歪了歪頭,似乎在努力回想什麼,卻什麼也想不起來。薄唇微啟,吐出的話語,輕得像雲煙,卻比天帝的審判更讓她墜入無間地獄。

「妳……是誰?」

「為何……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而天穹之上,那隻被斬開掌印的金色巨眼,在短暫的驚訝之後,迸發出了更加冰冷、更加暴怒的金光。被螻蟻忤逆的憤怒,讓玄宸天帝的意志徹底甦醒。劫雲再次翻湧,這一次,不再是一掌,而是一整片天穹,都朝著那個已然無我的魔,緩緩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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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二十六章 天帝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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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誰?」

「為何……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輕輕的兩句話,像兩把淬了寒霜的鈍刀,沒有斬向天穹,卻精準地剖開了蘇晚星的心臟。

整個九重天闕,那片被沈無夜一劍斬出的千里空白,在此刻顯得格外諷刺。劫雲翻湧的轟鳴、天兵天將倒抽氣的驚呼、琉璃宮瓦礫崩落的清脆聲響,在這一瞬間全都遠去了。蘇晚星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個男人那雙空洞的眼眸。

那雙眼,曾經在霜寂劍前映著滿天星圖對她說願以此劍護她一世周全,曾在凡塵杏花村的雨夜裡為她拭去淚痕低聲說別怕,也曾在無間魔淵的血河邊因為快要忘記她而流下一滴灼熱的血淚。可如今,那裡面什麼都沒有了。乾淨得像一面被反覆擦拭過的鏡子,只剩下茫然與陌生,倒映著她狼狽哭泣的臉。

「無夜……」蘇晚星的唇瓣顫抖得厲害,聲音破碎得不成調,「是我啊,我是晚星……沈無夜,你看看我,你再看看我啊……」

她想往前,卻被殘餘的天規鎖鏈死死束縛在輪迴臺冰冷的石柱上。手腕被勒出深深的血痕,她卻感覺不到痛。比起手腕的刺痛,心口那種被徹底遺忘、被當成陌生人的鈍痛,才像是要將她活生生碾碎。

立於破碎掌印之下的沈無夜微微蹙起眉頭。他佈滿暗紅色魔紋的臉龐依舊俊美得驚心動魄,只是那魔紋已然蔓延過了下顎,像活物般在他頸側緩緩搏動。大乘巔峰的魔氣在他周身翻湧,卻失去了方向,漫無目的地攪動著雲海。他歪著頭,極為認真地打量著眼前哭泣的女子,似乎想從她梨花帶雨的臉上找出那份莫名的熟悉感從何而來。

「晚星……」他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舌尖繞著這兩個字,眉間的褶皺更深了。「好熟悉……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他的手下意識地按上了腰間的霜寂。劍身黯淡無光,那條曾經鮮紅如血、如今已焦黑斷裂的紅繩劍穗無力地垂落著。劍鞘內側那片親手刻下的星圖,也被魔氣侵蝕得模糊不清。他盯著這把劍,眼中閃過一絲更深的困惑。為什麼這把劍在悲鳴?為什麼聽見那個女子的哭聲,胸口會有一種被挖空般的悶痛?

天穹之上,那份被無視的暴怒終於到達了頂點。

「放肆!」

一聲怒喝,不似人聲,更像是整個天道秩序本身的震怒。懸於九霄之上的那隻金色巨眼,由玄宸天帝意志所化的天道之眼,此刻劇烈地收縮、膨脹,瞳孔深處燃燒著足以焚盡三界的金色怒焰。原本被斬開的劫雲非但沒有消散,反而以更瘋狂的姿態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層層疊疊,厚重得像是要將整座九重天闕都壓進無間魔淵。

一股遠比先前那一掌更加恐怖、更加純粹的威壓,緩緩朝著輪迴臺壓了下來。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琉璃宮的玉柱寸寸龜裂,遠處被天兵架住的血鴉與柳知微等人更是被這股威壓直接壓得單膝跪地,口中溢出鮮血。

「沈無夜。」天帝的聲音從金色巨眼中隆隆傳出,每一個字都化作金色的規則鎖鏈,烙印在虛空之中,「本為洞虛劍仙,卻自甘墮落,敲碎仙骨,焚燃劍魂,逆轉輪迴,擾亂天道。此乃逆天之罪。」

那聲音冰冷、理性,不帶一絲屬於人的情感,只有絕對秩序的審判。

「蘇晚星,本為天命定數中應被遺忘之人,承蒙天恩,洗去前塵,賜名為妾,得居琉璃宮,已是莫大恩典。竟敢與逆魔私通,妄圖以記憶對抗天規,更是罪加一等。」

隨著話語,輪迴臺中央那座古老而巨大的石磨盤,發出了沉悶的、令人牙酸的轉動聲。磨盤由不知名的灰白岩石構成,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早已被風化的名字。每轉動一寸,便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從中飄起又湮滅,那是被碾碎的轉世魂魄。

這時,一道身著星辰法袍、手持玉冊的身影自天帝巨眼下方緩緩浮現。正是司命星君。他面容如玉,卻冷得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手中的玉冊無風自動,嘩嘩作響。

他看也不看下方的眾人,只是以一種近乎憐憫又極其殘忍的語調,宣讀著早已寫好的判決。

「奉天承運,天規昭昭。」司命星君的聲音尖細而清晰,傳遍了寂靜的九重天,「逆魔沈無夜,逆輪四重,當處以神魂俱滅之刑。其魔魂將投入無間魔淵最底層的業火之中,焚燒萬載,永世不得超生。罪女蘇晚星,抗旨不遵,擾亂命軌,當即刻抹去今生所有記憶,打入凡塵畜道,輪迴百世為牲畜走獸,永世不得為人,以儆效尤!」

「即刻,行刑!」

玉冊合攏的瞬間,輪迴臺的磨盤驟然加速。那灰白色的石盤中心,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黑暗縫隙,縫隙中傳來無數冤魂的哀嚎與吸力,瘋狂地撕扯著蘇晚星與沈無夜的神魂。蘇晚星只覺得自己的靈魂像是被無數隻冰冷的手抓住,要將她從這具身體裡硬生生拽出,再徹底洗乾淨、碾碎。

「不……不要……」她驚恐地搖頭,看著那越來越近的黑暗縫隙,再看著眼前那個依舊茫然無措的沈無夜,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攫住了她。不,她不能再被抹去,不能再忘記他。如果連她也忘了,這世上就再也沒有人記得沈無夜曾經為她做過什麼。

求生的本能與對愛人的執念,在這一刻化作了驚人的力量。

「啊——!」蘇晚星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竟硬生生崩斷了束縛她手腕的天規鎖鏈。儘管手腕血肉模糊,白骨隱現,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踉蹌著、跌跌撞撞地衝向了那個立於風暴中心的魔影。

「沈無夜!沈無夜你醒醒啊!」她不顧一切地從背後死死抱住了他佈滿魔紋、冰冷堅硬的身軀。臉頰貼上他背後滾燙的魔紋,淚水像是決堤的河水,洶湧地湧出,浸濕了他破爛的黑色衣袍。「你忘了我沒關係,我記得就好!我記得杏花樹下的星圖,記得你說過要帶我回凡塵看杏花,記得你為了我把劍都燒掉了……你不能丟下我,你說過要帶我回家的啊!」

她的每一聲呼喚,都帶著哭腔,帶著顫抖,帶著深入骨髓的愛戀與恐懼。滾燙的淚珠順著她的臉頰滑落,一滴、兩滴,恰好滴落在沈無夜腰間那把黯淡的霜寂劍上。

嗡——

原本死寂的霜寂劍,在被淚水浸染的瞬間,竟極其輕微地、不可思議地顫動了一下。

那焦黑的紅繩劍穗末端,一點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紅光,像是風中殘燭,艱難地亮了一下。劍鞘內側那片模糊的星圖,似乎也有一顆星辰,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雖然轉瞬即逝,卻真真切切地泛起了一絲微光。

一直空洞茫然的沈無夜,身體猛地一僵。

那滴淚水的溫度,透過冰冷的劍身,燙在了他的靈魂深處。那被焚燒殆盡的記憶荒原上,似乎有某根早已斷裂的弦,被這滴淚狠狠地撥動了一下。

劇烈的刺痛從神魂最深處傳來。他抱著頭,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空洞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掙扎。無數破碎的畫面如走馬燈般閃過——杏花雨、紅繩、星空下的誓言、一個溫柔的笑容……他想抓住,卻什麼也抓不住,只剩下本能。

一種比天道威壓更加古老、更加蠻橫的本能——保護她。

在蘇晚星的哭喊與輪迴磨盤的轟鳴中,沈無夜空洞的眼眸深處,那片茫然的灰色竟被一絲極淡的血色強行撕開。他猛地轉身,反手將哭得渾身顫抖的蘇晚星用力地、緊緊地護在了自己的身後。

寬闊的、佈滿魔紋的後背,像一座山,將她與那道要將她拖入畜道的黑暗縫隙徹底隔絕開來。

他抬起頭,那雙重新燃起一絲凶戾與執拗的魔瞳,死死地盯住了天穹之上那隻金色的巨眼,以及那個手持玉冊、一臉錯愕的司命星君。

他忘了她是誰,忘了自己為何而戰,忘了霜寂為何而鳴。但他的身體,還記得要為她而擋。

「滾開。」他對著天帝與司命,從喉嚨深處擠出了兩個沙啞而暴戾的字眼,魔氣沖天而起,竟硬生生將輪迴磨盤的吸力都逼退了數寸。

司命星君臉上的錯愕化為了惱羞成怒的冰冷:「冥頑不靈!無我境的魔物,竟還敢殘留執念?那便連同這縷執念,一同碾碎!」

他手中的玉冊再次大放金光,輪迴臺的磨盤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轉速陡然提升十倍,那道黑暗縫隙中爆發出更加恐怖的吸扯之力,整個輪迴臺都開始劇烈震動,彷彿下一秒就要將這對相擁的男女徹底吞噬、磨成齏粉。

而天穹之上的金色巨眼,在看到沈無夜竟敢以無我之身再次忤逆天命後,那金色的怒焰,已然化為了實質的、足以滅世的天罰雷光,正在瞳孔深處緩緩匯聚。

被護在身後的蘇晚星,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明明已經忘了她、卻依然用身體為她築起最後一道防線的背影,淚水流得更加洶湧。她緊緊抓著他衣袍的一角,彷彿抓住了全世界最後的浮木。

然而,就在沈無夜以本能對抗天規的瞬間,他眉心處那道代表著逆輪第四境「無我」的黑色魔紋,卻因為這一次強烈的情感波動,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蛛網般的裂痕。一縷縷黑色的魔氣,正不受控制地從裂痕中逸散出來。

遠處,被天兵死死按住的血鴉看到這一幕,目眥欲裂,發出了絕望的嘶吼:「沈無夜!不要再想了!你的神魂會崩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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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二十七章 遺忘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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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迴臺的磨盤發出垂死巨獸般的嘶吼。

那道被強行撐開的黑暗縫隙,此刻正被金光與魔氣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拉扯著,發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司命星君手中的玉冊光芒已經熾烈到了極致,每一頁翻動,都有無數金色的天規文字如鎖鏈般飛出,纏向磨盤,試圖讓它重新轉動,將那兩個忤逆天道的身影徹底碾碎。

而天穹之上,那隻由玄宸天帝意志所化的金色巨眼,瞳孔深處匯聚的天罰雷光,已經從虛幻的焰色凝成了實質。一絲絲細如髮絲的紫金色電芒在眼角跳動,每一次閃爍,都讓九重天闕的琉璃瓦片無聲震碎,讓凡塵九州的萬里山河都為之顫慄。那是天道真正的怒火,足以將大乘巔峰的仙君都劈得神魂俱滅。

然而,在這滅世威壓的中心,被護在身後的那個女子,卻只看得見眼前那個背影。

沈無夜的背影。

他依舊站得筆直,如同一柄插入輪迴臺中央、寧折不彎的孤劍。黑色的魔紋從他的眉心蔓延至脖頸,又順著手臂纏繞至指尖,原本霜白的長髮此刻有一半已經染成了如夜般的墨色,隨風狂舞。他的右手死死握著霜寂劍,劍身上的魔氣濃郁到幾乎要滴出黑色的血來,硬生生將輪迴磨盤的吸力逼退了數寸,為身後的女子撐開了一方僅存的立足之地。

可是,他的眼睛是空的。

蘇晚星仰著頭,看著他。那雙她曾無數次在杏花樹下、在星光裡、在霜寂劍的反光中看到的眼睛——曾經那樣孤絕、那樣清冷,卻在看向她時總會不自覺漫上一點笨拙溫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沒有焦距的空洞。像是一面被洗去了所有顏色的鏡子,像是一口被抽乾了水的古井,什麼都沒有剩下。

他明明用身體為她擋住了足以撕碎神魂的罡風,握劍的手也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可他的神情,卻像是在庇護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那是一種純粹的、本能的庇護,不帶任何記憶與情感,像是野獸護崽,像是劍護著劍鞘,僅僅是因為刻在骨子裡的習慣,而非心中的愛。

「無夜……」蘇晚星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易碎的夢境般,輕輕碰了碰他背後已經被魔血與冷汗浸透的衣料,「無夜,是我,我是晚星啊。」

沈無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來。

動作僵硬得像是許久未曾轉動的機關人偶,每一寸肌肉的牽動都帶著生澀的滯重感。他低下頭,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面的女子。她臉頰上還沾著他方才被天規鎖鏈貫穿時濺出的魔血,暗紅色的血點襯得她臉色更加蒼白,一雙眼睛哭得紅腫,卻依舊死死地盯著他,彷彿只要一眨眼,他就會消失不見。

很熟悉。

沈無夜的眉心,那道已經出現裂痕的黑色魔紋輕輕抽動了一下。

他覺得她很熟悉。熟悉到他的心臟——那顆早已被魔氣包裹、被他親手獻祭了大半記憶後變得遲鈍而冰冷的心臟——竟不受控制地悶悶抽痛了一下。但,也僅止於此了。

他想不起來了。

他是誰?她是誰?他為何站在這裡?手中的這把劍又是為誰而握?

逆輪第四境,無我。所謂無我,便是無牽無掛、無愛無恨、無來處亦無歸途。為了換取足以劈開天帝掌印的力量,他獻祭掉了與她之間最深刻的那一段相守歲月。那是他們在凡塵九州最平靜也最溫暖的三年,沒有天庭的追捕,沒有魔淵的低吟,只有杏花村後山的一間茅屋,一張木桌,兩盞清茶。也是在那三年裡,她為他編了這條紅繩,為他刻了那幅星圖。

如今,那三年的記憶,連同所有與之相關的情緒,都被無間魔淵徹底收走了,化作了滔天的魔氣,成了他此刻力量的源泉。

代價是,他忘了她。

「妳……是誰?」

沙啞的、像是許久未曾開口說話的聲音,從沈無夜乾裂的唇間艱難地擠出。每一個字,都像是鈍刀在割他的喉嚨。

蘇晚星渾身一震,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妳是誰。

這三個字,比天罰的雷光、比輪迴的磨盤、比司命星君宣讀的天規判決,都要狠,都要痛,都要讓她萬念俱灰。

她剛剛才從孟婆湯引的渾噩中掙脫,剛剛才記起眼前這個男人是她用盡一生去愛、也用盡一生去等待的人。她記起了杏花樹下他笨拙地為她擋雨的樣子,記起了他第一次御劍帶她飛過雲海時她緊緊抱住他腰身時他僵硬的背影,記起了他們在輪迴臺初見時他說「姑娘,妳走錯路了,這裡不是妳該來的地方」的清冷聲音。所有的記憶都回來了,洶湧而熱烈,像是要將她這副單薄的身軀都焚燒殆盡。

可是,當她終於衝破一切阻礙、抱住他的時候,他卻問她,妳是誰?

巨大的悲慟讓蘇晚星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搖著頭,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我是晚星啊,沈無夜,我是蘇晚星!你怎麼可以忘了我……你怎麼可以忘了我!你看看這把劍,你看看這個!」她語無倫次地去抓他的手,去碰那把被他握在手中的霜寂劍。劍身依舊霜白,卻被濃郁的魔氣所纏繞,劍格處那條已經褪色、甚至有些起毛的紅繩,在狂風中無力地飄盪著。

沈無夜順著她的視線,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劍。

那一瞬間,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明顯的、近乎厭惡的陌生感。那把劍,那條紅繩,那個刻在劍鞘內側的、小小的星圖,都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煩躁與沉重,像是無形的枷鎖,勒得他的神魂都生疼。

他皺起了眉。

下一秒,他竟做了一個讓蘇晚星魂飛魄散的動作。

他抬起了手,作勢要將那把一直被他視為性命、寧可焚燃劍魂也要守護的本命劍,隨意地丟棄到腳下那道翻湧的黑暗縫隙之中。在此刻的他看來,這不過是一把陌生的、沾滿了不祥魔氣的兵器,留著它,只會讓自己的心更亂、更痛。

「不要!」蘇晚星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用自己的雙手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不能丟!沈無夜你不能丟!這是霜寂,這是我們的劍!」

她的手冰冷而顫抖,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絕望的力道。她的掌心貼著他佈滿魔紋的手背,溫熱的淚水一滴滴砸在那條褪色的紅繩上。

「你忘了嗎?這條紅繩是我編的……那年你在後山練劍,練到手都裂開了也不肯停,我氣不過,就扯了我的裙帶給你編了這個,我說,有了這個,你的劍就不會再寂寞了……」她的聲音破碎不堪,一邊哭一邊說,像是要把那些被他丟棄的記憶,一字一句地重新塞回他的腦海裡,「還有這個星圖,你還記得嗎?是我們初見那一晚的星星,你說你從來不記星星的樣子,但那一晚的星星很亮,亮到你想把它刻下來,這樣以後不管我在哪裡,你抬頭就能找到我……沈無夜,你抬頭看看啊,你看看我啊!」

她捧起他的臉,強迫那雙空洞的眼睛看向自己。她的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一個滾燙而急促,一個冰冷而茫然。

沈無夜的眼神,劇烈地動搖起來。

杏花樹……紅繩……星圖……

一些破碎的、被撕成碎片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他空無一物的識海中閃現。杏花的香氣,少女含淚的笑,月光下交疊的影子,還有那句未曾說完的「等我回來」……每一片碎片的浮現,都讓他眉心的裂痕更深一分,每一次心臟的抽痛,都讓他體內的魔氣更加狂暴地亂竄。

好痛。

像是有人拿著燒紅的烙鐵,正在他的神魂深處反覆灼燒。無我境最忌諱的,便是在獻祭之後再強行回憶。那等同於將已經癒合的傷口再次生生撕開,將已經獻給魔淵的祭品再試圖奪回,必將遭到最殘酷的反噬。

「唔……」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額角青筋暴起,握著霜寂劍的手也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黑色的魔氣從他眉心的裂痕中瘋狂逸散,像是一條條細小的毒蛇,纏繞上蘇晚星的手腕。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一聲暴怒的咆哮。

「蘇晚星!妳在幹什麼!離他遠一點!他的神魂要撐不住了!」

是血鴉。

他與柳知微、阿杏等人,早已被數百名天兵天將團團圍住。柳知微的素白衣裙上已經沾滿了血跡,她以一己之力撐起的醫道結界在天兵的長戈下搖搖欲墜,臉色蒼白如紙,卻依舊咬牙將阿杏護在身後。血鴉更是悽慘,他背後的魔翼被兩根金色的天規鎖鏈死死釘在輪迴臺的石柱上,翅膀上的羽毛被鮮血黏成一縷一縷,每一次掙扎,都會帶起大片血肉。他那張一向桀驁不馴、毒舌狡黠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焦急與絕望,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這邊,目眥欲裂。

「沈無夜這個蠢貨!他已經把什麼都忘了,妳現在逼他去想,等於是逼他去死!」血鴉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要咳出血來,「墨燼那個瘋子還在暗處盯著!妳們想同歸於盡嗎!」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一般,一道陰冷黏膩的笑聲,毫無徵兆地從輪迴臺的陰影處響起。

「呵呵呵……真是感人啊。至情至深的劍仙大人,居然連自己的女人都忘了?那這身精純的魔氣、這把祭煉到極致的魔劍,留著還有什麼用?不如……就讓給我吧!」

話音未落,一道漆黑如墨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虛空中竄出。正是墨燼。他早已在無間魔淵中沉淪多年,早就忘記了自己為何墮魔,只剩下對活人、對溫暖、對一切「擁有者」的無盡嫉妒與貪婪。他盯著沈無夜這具剛剛踏入無我境、卻還殘留著一絲人味的完美魔軀,眼中滿是貪婪的狂熱。

他的速度快到了極致,快到連司命星君都來不及反應。那隻纏繞著無數冤魂哀嚎的漆黑魔爪,撕裂了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直直地刺向了沈無夜的後心!

沈無夜此刻神魂動盪,全副心神都被蘇晚星的哭喊與識海中翻湧的記憶碎片所牽制,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防禦。或者說,以他現在空洞的狀態,他根本意識不到危險的來臨。

「無夜小心!」蘇晚星的瞳孔驟然收縮,想也不想便要用自己的身體去擋。

但已經來不及了。

噗嗤——!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利刃貫穿血肉的悶響。

墨燼那隻漆黑的魔爪,毫無阻礙地、從背後貫穿了沈無夜的胸膛。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靜止了。

沈無夜的身體猛地一僵,空洞的雙眼驟然瞪大。他緩慢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隻魔爪從他的前胸透出,五指張開,指尖還滴著溫熱的、暗紫色的魔血。溫熱的血,噴濺在了正仰頭看著他的蘇晚星的臉上、唇上、眼中。

那血,是熱的。卻帶著魔的腥氣。

蘇晚星呆住了。她伸出手,似乎想去堵住那個駭人的血洞,指尖卻只觸到一片黏膩的溫熱。她的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大顆大顆的眼淚,混著他噴在她臉上的血,一起往下掉。

而沈無夜,在短暫的呆滯之後,臉上那一絲因為回憶而產生的掙扎與痛苦,被一種更加原始、更加狂暴的東西所取代了。

是劇痛。

是足以讓神魂都為之戰慄的、被生生貫穿的劇痛。這劇痛,像是一把最鋒利的鑿子,狠狠地鑿在了他眉心那道本就脆弱的魔紋裂痕之上。

喀嚓——!

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清脆的碎裂聲,在他的識海深處響起。

那道代表著「無我」的黑色魔紋,徹底碎裂了。

無數狂暴的、不受控制的魔氣,如同決堤的血河,從碎裂的魔紋中轟然爆發,瞬間席捲了他全身的每一條經脈、每一寸血肉。他的長髮無風自動,盡數化為墨色,雙眼中的最後一絲清明也被翻湧的血色所吞沒,化為了野獸般的、純粹的猩紅。

「吼——!!!」

一聲不似人聲的、充滿了無盡痛苦與暴戾的嘶吼,從沈無夜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那聲音不再屬於那個沉默寡言的劍仙,而屬於一頭被徹底激怒、被痛苦逼至絕境的魔物。

他體內的魔性,在這一刻,徹底失控了。

墨燼臉上的貪婪笑容還未完全展開,便化為了驚恐。他發現,自己貫穿對方的手臂,竟被一股恐怖到極致的力量死死絞住,無法抽回。那從沈無夜體內爆發出的魔氣,精純而浩瀚,帶著一種連他這個老魔都為之心悸的、玉石俱焚的決絕。

「你……你瘋了!」墨燼驚駭地想要後退。

但沈無夜已經不再給他機會。

他甚至沒有去管胸口那個血洞,沾滿鮮血的左手以一種超越極限的速度,反手扣住了墨燼的手腕。那雙猩紅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理智,只剩下最純粹的殺戮慾望。他握著霜寂劍的右手,猛地向後一揮——

沒有劍招,沒有章法,只是最原始、最暴力的揮砍。

然而,就是這樣毫無章法的一劍,卻裹挾著失控的、足以開天闢地的恐怖魔氣,化作一道漆黑的半月形劍罡,橫掃而出!

轟——!!!

劍罡所過之處,輪迴臺堅硬無比的地面被犁出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數十名來不及躲避的天兵被瞬間絞成血霧,就連那座巨大的輪迴磨盤,都被這狂暴的劍氣震得嗡嗡作響,金光亂顫。

墨燼發出一聲慘叫,整條右臂被齊根斬斷,黑色的魔血狂噴,他如同一隻斷了線的風箏般被狠狠轟飛出去,重重砸在遠處的石柱上,生死不知。

一劍之威,恐怖如斯。

但,這僅僅是開始。

失控的沈無夜,根本分不清敵我。他猩紅的雙眼茫然地掃視著四周,胸口的血洞還在汩汩地往外冒著血,可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喉嚨裡發出低沉的、野獸般的嗚咽,手中的霜寂劍不受控制地再次揚起,劍尖胡亂地指向了周圍的一切——指向了遠處驚恐的天兵,指向了被血染紅的輪迴磨盤,最後……

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指向了離他最近的、那個滿臉是血、淚眼婆娑的女子。

蘇晚星。

他的劍,指向了她。

那雙猩紅的、失去理智的眼睛裡,映出了她蒼白而絕望的臉。沒有愛,沒有憐惜,只有一片即將要將她也一同撕碎的、暴戾的混沌。

狂暴的魔氣在劍尖匯聚,發出刺耳的嗡鳴,下一秒,就將化作足以將她神魂俱滅的一劍,毫不留情地斬落。

遠處,被柳知微死死抱住的阿杏,看到這一幕,發出了絕望的哭喊,她掙脫了柳知微的手,不顧一切地朝著那道即將落下的黑色劍光,沖了過去——

「沈大哥!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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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二十八章 杏之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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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哥!不要啊——!」

阿杏的尖叫撕裂了輪迴臺上凝結的死寂。

柳知微的手終究沒能拉住她。那個扎著粗辮、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衣的少女,像一隻不顧一切的雛鳥,從石柱的陰影裡猛然衝了出來,踉蹌著、跌撞著,朝著那道即將吞沒一切的漆黑劍氣直直撲去。

狂暴的魔氣在霜寂的劍尖瘋狂匯聚,嗡鳴聲尖銳得刺破耳膜,整座懸於虛空的輪迴臺都在劇烈顫抖。金色的輪迴磨盤被那黑氣衝擊得光芒亂晃,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響。血河倒卷的腥風捲起滿地碎石與枯骨,嗆鼻的血腥味與焦灼的魔息混雜在一起,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沈無夜猩紅的雙眼裡,沒有任何光。

他胸口被墨燼貫穿的血洞還在汩汩湧出黑紅的血,順著破碎的衣襟滴落在冰冷的石臺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可是他感覺不到痛。他的識海是一片被徹底焚燒後的荒原,空蕩、冰冷、只剩下最原始的殺戮本能。霜寂在他手中顫抖、嗡鳴,像一頭被困住的凶獸,渴望著鮮血的餵養。而眼前這個滿臉是淚、卻依舊朝他伸出手的女子,在他渾濁的視線裡,只是一個模糊的、需要被清除的輪廓。

劍,落下了。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憐惜。那道凝聚了逆輪第四重無我境全部暴戾的黑色劍氣,如同決堤的冥河,朝著蘇晚星蒼白的臉,毫不留情地斬落。

蘇晚星沒有躲。

她甚至沒有閉上眼睛。那雙被淚水模糊的眼眸,只是怔怔地望著那個持劍的男人,望著那雙再也不認識她的猩紅眼瞳。霜寂劍穗上那截她親手編織、早已褪色的紅繩,在狂風中瘋狂舞動,像一截即將斷裂的血脈。她沒有後退,反而踮起腳尖,染血的指尖顫抖著,想要去觸碰那柄即將奪去她性命的劍鋒,想要去觸碰劍後那個她用盡一切才重新記起的人。

「無夜……」她輕聲喚他,聲音輕得像一縷即將散去的煙,「是我……」

就在黑色劍氣即將觸及她眉心的剎那——

一道瘦小的身影,狠狠地撞了進來。

是阿杏。

她沒有去拉蘇晚星,也沒有去擋那道劍氣。她用自己單薄的肩膀,用盡全身的力氣,撞向了沈無夜持劍的手臂。她嘴裡還在語無倫次地大喊,帶著哭腔,帶著凡塵少女特有的蠻橫與嘮叨。

「沈大哥!你醒醒啊!你看清楚啊!那是晚星姊姊啊!是你最喜歡的晚星姊姊啊!你怎麼可以拿劍指著她!你忘了嗎?你忘了杏花村了嗎!」

砰——!

失控的魔氣根本不需要劍鋒觸碰。僅僅是那股外溢的、狂暴的餘波,就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轟在了阿杏的胸口。

時間,彷彿在那一瞬間被拉長了。

蘇晚星驚恐地瞪大了雙眼,眼睜睜看著阿杏的身體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輕飄飄地飛了起來。柳知微發出淒厲的呼喊,血鴉目眥欲裂地想要伸手去抓,卻被天帝威壓死死鎮在原地,動彈不得。

阿杏單薄的身子在空中劃出一道絕望的弧線,重重地撞上了輪迴臺邊緣那根刻滿前世名字的古老石柱。

咚的一聲悶響,沉悶得讓人心臟驟停。

鮮血,瞬間從她的口中、鼻腔中噴湧而出,染紅了她胸前那件乾淨的碎花衣襟,也染紅了她身後冰冷的石柱。碎石簌簌落下,砸在她的髮間、肩頭。她像一個被摔碎的布娃娃,軟軟地順著石柱滑落在地,再也沒有了動靜。

「阿杏——!」蘇晚星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

沈無夜握劍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那道足以開天裂地的黑色劍氣,因為這一撞,偏離了原本的軌跡,狠狠斬在了蘇晚星身側的地面上,將堅不可摧的輪迴石臺斬出一道深不見底的、翻湧著魔氣的溝壑。勁風將蘇晚星的長髮與阿杏的髮辮同時掀起,卻吹不散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他的猩紅眼瞳,茫然地轉動了一下,落在了那個倒在血泊中的少女身上。

阿杏還沒有死。她艱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出大口大口的鮮血,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她染血的手指,顫抖著、一點一點地在冰冷的地面上爬行,朝著那個持劍而立、渾身魔紋的男人伸去。她的視線已經模糊了,卻還是努力地想要看清他的臉。

「沈……大哥……」她輕輕地喚他,聲音細若游絲,嘴角卻硬是擠出了一個虛弱的、帶著傻氣的笑容,和當年在杏花村村口,她第一次看到那個渾身是傷、倒在泥濘裡的冷峻劍仙時,一模一樣。

「別……別怕……阿杏在呢……」

冰涼的小手,終於觸碰到了沈無夜沾滿鮮血的靴尖,然後,顫巍巍地握住了他垂落的、冰冷的手指。

那溫度,燙得沈無夜空洞的識海,猛然一顫。

「杏……杏花村的……杏花……又開了……」阿杏的眼淚混著鮮血往下淌,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努力完成一個最重要的約定,「粉粉的……可好看了……你答應過阿杏的……要帶晚星姊姊……一起回去看的……」

「哥哥……不要忘了……回家的路……好不好……」

哥哥。

這個稱呼,像一把最鈍、也最利的刀,狠狠地鑿進了沈無夜被無我境徹底封死的靈魂深處。

記憶的荒原上,驟然捲起狂瀾。

他想起來了。想起了那個飄著杏花雨的午後,想起了茅屋前那個端著熱騰騰的野菜粥、對著渾身血污、經脈盡斷的他大呼小叫的少女。「喂!你這個人怎麼回事啊!倒在我們家門口是想訛人嗎!」「喏,粥還熱著呢,愛喝不喝,不喝我就倒掉了!」「沈大哥,你別不說話嘛,說說話嘛,你老是不說話,阿杏會怕的……」

是她。是這個凡塵中最樸實、最嘮叨、也最溫暖的少女,在他被九重天逐落、被仙門唾棄、如喪家之犬般墜入凡塵九州,連劍都握不住的時候,給了他第一碗熱粥,第一個家,第一聲「哥哥」。

是她,用最笨拙的方式,教會了這個只懂問劍的劍修,什麼是人間煙火,什麼是活著。

而現在,她握著他的手,在他眼前,一點一點地變得冰冷。

「阿杏!阿杏你不要睡!你看著我!你看著我啊!」蘇晚星跪在血泊裡,將阿杏瘦小的身體緊緊抱在懷中,哭得肝腸寸斷,聲音早已嘶啞。她顫抖著去捂阿杏胸口不斷湧出的鮮血,卻怎麼也捂不住,那溫熱的血透過她的指縫,染紅了她們兩人的衣裳。

柳知微終於掙脫了威壓,踉蹌著撲過來,指尖爆發出柔和的青色靈光,想要為阿杏續命,可那靈光一碰到阿杏破碎的五臟六腑,便如泥牛入海,瞬間潰散。凡人之軀,如何承受大乘魔君的餘波?她的生機,早已如斷線的風箏,急速流逝。

阿杏的眼睛,一點一點地失去了焦距。她最後看了一眼抱著她痛哭的蘇晚星,又看了一眼那個依舊僵立不動的沈無夜,唇瓣微動,似乎還想說什麼,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那隻握著沈無夜手指的小手,無力地垂落,砸在冰冷的石臺上,發出輕微的、卻讓人心碎的聲響。

風,吹過輪迴臺,捲起幾片不知從何而來的、粉白的杏花瓣,輕輕落在她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眸上。

死了。

那個總是笑著說「沈大哥你多吃點」的阿杏,死了。

為了喚醒一個已經忘記她的人,死了。

「啊——!!!」蘇晚星抱著阿杏冰冷的屍身,發出了絕望到極致的悲鳴,那聲音不似人聲,像一隻被剜去心頭肉的幼獸。

就在這悲鳴響起的瞬間——

僵立如雕塑的沈無夜,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猩紅的魔瞳深處,那片被無我境徹底吞噬的混沌,竟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一行溫熱的、暗紅色的血淚,不受控制地從他眼角滑落,蜿蜒過他佈滿魔紋的冰冷臉頰,滴落在他手中那柄嗡鳴不止的霜寂劍上。

那不是魔血。是淚。

是殘存人性在無盡遺忘的深淵裡,發出的最後一聲、最為悲愴的嗚咽。

他張開嘴,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含糊的氣音,像是想要喊出那個名字,卻又早已忘記了該如何發聲。空洞的眼神裡,第一次有了痛苦的光。他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阿杏,看著崩潰痛哭的蘇晚星,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巨大的、無以名狀的悲傷與自我厭棄,如同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

霜寂劍上的那截褪色紅繩,被阿杏的鮮血徹底染透,紅得刺目,紅得像一團正在燃燒的火。

而在九重天闕之上,那隻冷漠俯瞰著一切的金色巨眼,在看到那行血淚的瞬間,瞳孔微微收縮。司命星君冰冷的聲音,再次響徹虛空,帶著一絲被觸怒後的森然。

「以情入魔,以魔證道,卻連己心都守不住。沈無夜,你所謂的逆命,不過是一場笑話。」

金色的輪迴磨盤,再次轟然轉動,這一次,碾壓的目標,不再是蘇晚星的魂魄,而是那個在血泊中流下血淚、魔心即將徹底崩裂的男人。

天帝的審判,遠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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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二十九章 最後的紅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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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輪迴磨盤在九重天闕的最高處轟然震動。

那並非是聲音,而是一種直接碾壓在神魂之上的法則之鳴。懸於虛空的古老石臺劇烈顫抖,臺面上無數被風蝕得模糊的名字在金光照耀下扭曲、剝落。司命星君的法相隱於雲後的金色巨眼之後,他的聲音比九幽寒冰更冷,不帶一絲情緒,卻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天道之錘,狠狠砸在輪迴臺每一寸龜裂的石縫裡。

「以情入魔,以魔證道,到頭來連本心都守不住。沈無夜,你看清楚,你所謂的逆命,不過是讓身邊之人為你的執念殉葬。」

天威如瀑,傾瀉而下。這一次,磨盤的中央不再對準蘇晚星,而是對準了那個跪在血泊中央,滿臉魔紋,正不斷淌下暗紅血淚的男人。金光凝成實質的鎖鏈,從虛空中寸寸垂落,要將他那具即將崩裂的魔軀連同那縷搖搖欲墜的人性殘魂,一同碾成虛無。

沈無夜沒有動。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維持著半跪的姿勢,猩紅的魔瞳空洞地望著前方。他的視線沒有焦點,一會兒落在倒在石柱前、胸口再無起伏的阿杏身上,一會兒落在自己那雙沾滿鮮血、仍在不受控制顫抖的雙手上。喉嚨裡擠出的破碎氣音,早已不成語調。魔紋在他臉頰、頸側、乃至裸露的手臂上瘋狂地明滅、游移,像是有無數條細小的黑色活蛇在他皮膚下游走,想要將那行血淚帶來的裂隙重新堵死,將那點可笑的人性徹底吞噬。

疼。

一種比被墨燼貫穿胸口、比魔元反噬神魂更要劇烈的疼,從他胸口最深處炸開。那不是肉體的痛,是記憶被強行剝離後留下的空洞,在此刻被強行灌入了名為「愧疚」與「悲傷」的洪水。空洞被填滿,卻也快要被撐裂。他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為何而戰,忘了霜寂為何而鳴,卻在看見那灘鮮血時,本能地感到世界正在崩塌。

「不要……不要過來……」他喃喃著,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生鏽的鐵在摩擦,霜寂劍被他無意識地握緊,劍尖卻因為主人的顫抖而在地面劃出刺耳的痕跡。劍身嗡鳴,時而清越如龍吟,時而嘶啞如魔嘯,正與他識海中的拉鋸一同悲鳴。

而就在那柄曾一劍霜寒三千里的劍上,那截被阿杏的鮮血徹底浸透的、褪色的紅繩,正無力地垂落。原本暗沉的紅,此刻紅得刺眼,紅得像剛從心口剜出來的血,順著劍穗的流蘇,一滴一滴,滴落在冰冷的輪迴臺石面上,暈開一朵又一朵絕望的花。

蘇晚星跪在阿杏的屍身旁,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魂魄。

阿杏的手還殘留著餘溫。那個總是嘮叨著「沈大哥你又不吃飯」、「蘇姊姊妳別老是發呆」的姑娘,那個在杏花村的午後笑著遞給他們一碗熱粥、在凡塵古道上敢對著落魄劍仙大呼小叫的姑娘,此刻安靜地躺著,嘴角還凝固著那句未說完的話——哥哥,不要忘了回家的路。她的血,溫熱的,染紅了她最喜歡的那件鵝黃色襦裙,也染紅了不遠處那截紅繩。

淚水早已模糊了蘇晚星的視線,她卻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再發出一點哭聲。她知道,哭是沒有用的。在九重天闕冰冷的審判面前,眼淚是最廉價的東西。

她的目光,一點一點,從阿杏逐漸冰冷的臉上,移到了那截被鮮血染透的紅繩上。

那截紅繩……她認得。

不,不是認得。是她的手指,她的靈魂都記得那個觸感。

那是三年前的那個午後,凡塵九州,杏花如雪。尚未渡劫的沈無夜還是一身白衣勝雪的劍宗首徒,清冷得像天山上的雪,不染塵埃。她還是那個跟在劍宗後山偷看他練劍的少女,膽大包天地攔住了他的去路,硬是將自己用三天三夜編好的紅繩劍穗,繫在了他那柄從不離身的霜寂劍上。

「沈無夜,這個給你。」當時的她,臉頰紅得像枝頭的杏花,卻仰著頭,眼神亮得驚人,「我娘說,紅繩繫劍,劍就不會丟了。人也是,繫住了,就不會走散了。你以後要是敢忘了我,我就……我就把你的劍藏起來!」

他當時是怎麼回應的?他愣住了。那個劍心通明的少年劍仙,第一次因為一句傻話而怔在原地,耳根以極慢的速度染上了一層薄紅。他沒有拒絕,也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她笨拙地打結,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像是被燙到一般飛快縮回。最終,他只是用那雙清冷的眼眸深深看了她一眼,低聲說了一句:「好。」

那一個「好」字,重若千鈞。

那截紅繩,從此便成了霜寂的一部分。無論他經歷多少次血戰,無論劍身崩了多少個缺口,他從未讓人碰過那截繩。後來他墮入魔淵,將仙骨敲碎、劍魂焚燃,霜寂化為魔劍,劍穗上的紅也隨著他的記憶一同褪色,卻始終沒有斷。

而現在,它被阿杏的血,重新染回了最初的顏色。

像是命運在用最殘忍的方式,提醒他們什麼是活過的證據。

蘇晚星顫抖著伸出手。她的指尖冰涼,沾著阿杏的血和自己的淚,一點點靠近那柄仍在悲鳴的魔劍。沈無夜似乎察覺到了靠近,空洞的魔瞳猛地收縮,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霜寂劍下意識地抬起,劍氣不受控制地外溢,在她手背上劃開一道細細的血口。

「別怕……」她輕聲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溫柔,「是我。」

她沒有退縮。她忍著那道血口傳來的刺痛,用兩隻手,極其輕柔、極其虔誠地,將那截被鮮血浸得濕透的紅繩,從霜寂劍柄上解了下來。

繩身溫熱,帶著血的黏膩與鐵鏽味,卻也帶著一絲久遠的、屬於陽光與杏花的氣息。

她捧著那截紅繩,膝行兩步,來到沈無夜的面前。

金色的天威鎖鏈已經垂落到他的頭頂,魔紋在他臉上瘋狂扭曲,他的神情痛苦而茫然,像一個在暴風雪中迷路的孩子。

蘇晚星抬起他的一隻手。那隻手佈滿了黑色的魔紋,指甲尖銳,沾滿了不知是敵人還是阿杏的血,冰冷得不似活人。她卻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小心翼翼地將那截紅繩,一圈一圈,繞在了他嶙峋的手腕上。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就像當年那個午後,她第一次為他繫上時那樣笨拙而認真。指尖每一次與他冰冷的皮膚相觸,都像是有細微的電流竄過。她打了一個結,一個很緊、很用力的結。

「繫住了,就不會走散了。」她重複著當年的那句話,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砸落在他的手腕上,與鮮血混在一起,「沈無夜,你說過好的。你說過的……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紅繩繫緊的瞬間,原本嗡鳴不止的霜寂劍,竟詭異地安靜了一瞬。沈無夜渾身劇震,空洞的眼瞳中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清明,像是沉入深海的人,忽然聽見了水面傳來的呼喚。

可那點清明太微弱了,瞬間就又要被無盡的魔氣吞沒。

不行。這樣還不夠。

蘇晚星看著他再次渾濁起來的眼睛,心中一片冰涼。她知道,光靠一截紅繩,喚不回一個已經將自己獻祭給無間魔淵的靈魂。他的記憶,是被他親手作為代價,一片片撕下來餵給魔淵的。那是法則的代價,是天道也無法輕易逆轉的交易。

除非……用另一種更直接的方式,將「記得」本身,渡給他。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腦海中炸開。

她剛剛才恢復的記憶——那些關於杏花村、關於星圖、關於他們初見時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笑意的溫暖記憶,還溫熱著,還鮮活著。如果……如果她將這些,以自身靈識為引,強行逆向渡給他呢?

那是禁術。比墮魔更兇險的禁術。靈識是魂魄的根本,強行剝離渡給他人,輕則魂魄受損、修為盡廢,重則當場魂飛魄散,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司命星君就在頭頂,天帝的審判就在眼前,她這樣做,無異於在天道的磨盤下,主動將自己的靈魂送上去碾。

可是,阿杏已經死了。

她不能再看著他也死在自己面前,死在遺忘裡。

「晚星……?」

沈無夜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混沌的意識讓他無意識地呢喃出那個刻在劍骨上的名字,卻又立刻被痛苦淹沒,抱住頭發出壓抑的嘶吼。

就是這個名字。

蘇晚星不再猶豫。她捧起他佈滿魔紋的臉,無視他臉上冰冷的觸感與魔氣的灼痛,將自己的額頭,重重地、決絕地抵上了他的額頭。

額頭相抵的瞬間,一股溫熱的、柔和卻帶著灼燒感的力量,從她的眉心轟然炸開。

「沈無夜,看著我。」她閉上眼,聲音輕得像夢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把我還給你。」

她放開了自己識海的所有防禦,將剛剛才失而復得的、關於他的所有記憶,毫無保留地燃燒起來,化作最純粹的靈識洪流,順著相抵的額頭,瘋狂地湧入他那片被魔氣與混沌填滿的、空洞而冰冷的識海。

那一瞬間,蘇晚星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被硬生生撕成了兩半。無數溫暖的畫面在她腦海中飛速閃回、然後剝離——杏花疏影裡他第一次為她挽劍起舞、古道客棧中他沉默地為她擋去酒客的調笑、星空下他笨拙地用劍尖在泥地上為她畫出初見那日的星圖、還有他墮魔前夜,緊緊抱著她說「別怕,我記得就好」時,那個顫抖卻堅定的眼神。

每剝離一段,她的臉色就蒼白一分,嘴角溢出一縷鮮血,神魂的劇痛讓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魂飛魄散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眼前陣陣發黑。

而對於沈無夜而言,那卻是一場溫暖的神蹟。

冰冷、黑暗、充斥著魔吟與殺戮的無我識海中,忽然被強行撕開了一道口子。光,湧了進來。

不是天光,是杏花的粉白,是紅繩的鮮紅,是星圖的銀藍。是那個少女笑著、哭著、鬧著的臉。是她喊他「沈無夜」時,帶著嗔怪與依賴的語調。是她將紅繩繫在他手腕上時,指尖的溫度。

那些被他親手獻祭、被魔淵吞噬的記憶,並沒有真正消失,而是化作了烙印,沉在最深處。此刻,在另一個靈魂不顧一切的溫暖渡予下,那些烙印被重新點亮、被重新賦予了溫度。

「不……不要……晚星……住手……」

沈無夜猛地瞪大了眼睛,渾濁的魔瞳中,猩紅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痛苦與清明。他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人——那個額頭抵著他、臉色慘白如紙、嘴角不斷溢血、卻依然源源不斷將自己靈魂渡給他的傻姑娘。

他想推開她,卻發現自己的手被那截剛繫上的紅繩束縛著,更被她決絕的意志所禁錮。他能感覺到她的靈識正在寸寸碎裂,能感覺到她的魂魄正在變得透明。

「夠了!蘇晚星!我叫你住手!你會死的!」他嘶吼出聲,那聲音不再是野獸的低鳴,而是久違的、屬於沈無夜的、帶著顫抖與恐慌的人聲。魔紋在他臉上寸寸崩裂,化作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露出了底下蒼白卻俊美的本來面目。

聽到他的聲音,蘇晚星虛弱地笑了。那個笑容,蒼白卻滿足,像是終於等到了歸人。

「你……記得我了?」她氣若游絲地問,眼神已經開始渙散。

沈無夜的淚,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湧出。這一次,不再是暗紅的血淚,而是溫熱的、晶瑩的淚。他一把將那個搖搖欲墜的人兒狠狠攬入懷中,緊緊抱住,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再也不分開。

「晚星……晚星……」他將臉埋在她的髮間,一遍遍喊著那個名字,每喊一次,聲音就多一分顫抖,多一分失而復得的後怕與狂喜,「我在,我在這裡。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

兩人相擁的瞬間,被遺忘在血泊中的霜寂劍,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清越至極的劍鳴。

嗡——!

那劍鳴不再悲涼,不再嘶啞,而是帶著一種重獲新生的喜悅與決絕,直衝九霄。纏繞在沈無夜腕間的那截紅繩,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紅光。而霜寂那古樸的劍鞘內側,那幅由兩人初見那日的星辰所構成的星圖,在此刻,被兩人相擁的氣息、被那以魂渡魂的至情徹底點亮。

萬千星辰,於劍鞘之上,一一亮起,璀璨得如同將整片夜空都濃縮於一寸劍身之中。星光流轉,與輪迴臺中央那座古老的石臺產生了劇烈的共鳴。整個輪迴臺,開始發出低沉的、如同心臟搏動般的轟鳴。

逆命輪迴的最後條件——以至情之人的完整記憶與靈魂為引,以霜寂星圖為鑰——已然達成。

九重天闕之上,那隻金色的巨眼,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司命星君那萬年不變的冰冷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

「你們……竟敢……」

而被沈無夜緊緊護在懷中、氣息奄奄的蘇晚星,卻在漫天星光中,朦朧地看見,那座輪迴臺的中央,不知何時,緩緩升起了一座古老的、刻滿逆輪咒文的祭壇。祭壇的中央,是一個剛好能插入一柄劍的凹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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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三十章 逆命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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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炸開的那一瞬間,整個輪迴臺都在顫抖。

那並非尋常的光。霜寂劍鞘內側的星圖被徹底點亮,萬千光點自古樸的劍鞘中流淌而出,像是將沈無夜與蘇晚星初見那一夜的星空,完整地搬到了這片終年不見天日的虛空之中。星光流轉,彼此牽引、呼應,每一顆星子都在嗡鳴,每一道星軌都在燃燒,最終匯聚成一條璀璨的星河,筆直地灌入輪迴臺中央那座緩緩升起的古老祭壇。

祭壇通體由一種非金非玉的灰白岩石鑄成,表面刻滿了早已失傳的逆輪咒文。那些咒文此刻像是活了過來,在星光的浸潤下,一筆一劃地滲出暗紅色的血光,如同乾涸的河床被重新注入鮮血。祭壇中央,那個剛好能容納一柄長劍的凹槽,正發出飢渴的低鳴,彷彿一張等待了萬古的嘴。

九重天闕之上,那隻俯瞰三界的金色巨眼瞳孔縮成了針尖。司命星君的聲音自天穹墜落,再也維持不住那份萬古不變的冰冷,第一次帶上了清晰的驚怒與恐懼。

「沈無夜!你可知你在做什麼!逆命輪迴乃天道第一禁術!以永世放逐為代價,竊取時光——你會被虛無一點一點嚼碎,連一縷殘魂都不會留下!」

然而祭壇之前,沈無夜卻彷彿什麼都沒有聽見。

他依舊緊緊地抱著蘇晚星。她的身體輕得像一片即將被風吹散的羽毛,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剛剛以魂渡魂強行傳遞記憶的代價,讓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瓣乾裂,氣若游絲。可她的眼睛,卻重新有了光。那雙曾經被天規洗去、變得怯懦溫馴的眸子,此刻清晰地倒映著他的臉,倒映著他腕間那截重新繫上的、被阿杏的血染得更紅的紅繩。

「晚星。」他沙啞地喚她,聲音破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處磨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的腥氣。他的魔紋方才碎裂又重聚,神魂被強行拉回清明的代價是經脈寸寸撕裂,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痛,只是用那雙重新恢復了焦距、卻盛滿了太多悲傷與決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蘇晚星顫抖著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他臉頰上尚未乾涸的血淚。那血淚是方才暴走時,殘存的人性為阿杏之死流下的。此刻,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確信,眼前的人真的回來了。

「我在,我在這裡。」她哭著笑,淚水滾落,砸在兩人緊握的手上,「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

沈無夜搖頭,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他的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撫過腕間的紅繩。那紅繩是她親手編的,以凡塵最普通的紅線,混著她的一縷髮絲,笨拙卻認真地打了七個結。她曾笑著說,一個結代表一年,要拴住他七年,七十年,七輩子。可後來,他墮入魔淵,每突破一重魔境,便要獻祭一段與她相關的記憶。他記得劍招,記得殺人的手法,卻漸漸忘了紅繩是誰繫的,忘了星圖是為誰刻的,直至徹底遺忘,將這柄載滿情意的本命劍當成了陌生的魔兵,隨手便要丟棄。

是她,用剛恢復的、完整的記憶,硬生生將他從無間地獄裡拉了回來。

可阿杏死了。

那個會對著落魄劍仙大呼小叫、會嘮叨著「哥哥你又不吃飯」、會在杏花村的雨夜裡為他留一盞燈的姑娘,倒在了血泊之中。她的血,染紅了紅繩,也染紅了輪迴臺冰冷的石面。他暴走的魔氣,是他親手殺了她。

他不能讓這一切就這樣定格。

沈無夜緩緩地、卻無比堅定地抬起頭,看向那座光芒大作的祭壇,又看向九重天闕之上那隻驚怒的金色巨眼。他懂了。霜寂的星圖亮起,並非偶然。那是逆命輪迴的鑰匙,而鑰匙需要的最後一把鎖,是至情之人的完整靈魂與記憶為引。蘇晚星方才不顧魂飛魄散的反向渡魂,恰好補上了這最後一塊缺口。

天道要他們遺忘,要他們永遠分離,要讓死者安息、讓活人帶著殘缺的記憶苟活。這就是所謂的慈悲。

他偏不。

「晚星,別怕。」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怕驚散了她。他將額頭輕輕貼上她的,貪婪地汲取她身上那點微弱卻溫暖的氣息。那是人間煙火的味道,是杏花村的粥飯香,是她髮間淡淡的皂角味。是他墮魔之後,在血河翻湧的魔淵裡,靠著回憶才能勉強維持人形的、唯一的錨點。

蘇晚星似乎預感到了什麼,瞳孔微微收縮,手指死死地扣住他的手腕。「無夜?你要做什麼?那個祭壇……司命說那是禁術……」

「是禁術。」沈無夜笑了。那笑容極淡,卻比哭還要令人心碎。他眼中的星光與血光交織,映得那張蒼白俊美的臉妖異而決絕,「也是唯一的路。」

他鬆開了她,卻在下一瞬,又更快地將那截紅繩解下,重新、仔細地繫回她的手腕。動作笨拙,卻一絲不苟,如同當年初見時,她為他繫上那般。紅繩的另一端,仍纏在他的腕間。兩個人,被一根細細的紅線,重新拴在了一起。

「等我。」他說。

然後,他站了起來。

每站起一寸,他身上的魔紋便亮起一寸,體內的魔元與那點殘存的、被無間魔淵焚燒殆盡後僅剩的仙魂,同時開始瘋狂地燃燒。他彎腰,握住了那柄被遺忘在血泊中的霜寂。

劍身入手的瞬間,清越的劍鳴再次響起,卻不再是喜悅,而是悲壯的應和。霜寂感覺到了主人的決意,劍身劇烈地顫抖,嗡鳴聲中竟帶上了嗚咽。

沈無夜握著劍,一步一步,走向輪迴臺中央的祭壇。每一步落下,腳下的古老石臺便亮起一道逆輪咒文。血河在腳下翻湧,卻在星光的照耀下,開始詭異地倒流。

「以吾仙骨為柴,以吾魔軀為引。」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三界。每一個字落下,他身上的裂紋便多一道。皮膚之下,暗金色的仙脈與漆黑的魔紋同時浮現,又同時寸寸崩裂。逆輪咒文並非用嘴吟誦,而是要用靈魂去燃燒、用存在去書寫。

「以吾殘魂為祭,以吾永世為價。」

第二句落下時,他的髮絲開始寸寸成灰。不是變白,是直接化為虛無,被某種來自更高維度的力量,一點一點地抹去。他的靈魂,已經被虛無的漩渦攫住了。那是一種比凌遲更可怕的痛楚,彷彿有無數隻冰冷的手,正將他的魂魄從身體裡往外拉扯、撕碎。

「竊天之機,逆命之輪——開!」

最後一個字,他是吼出來的。

他雙手握住霜寂,高高舉起,而後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將這柄承載了他與蘇晚星一生情意的本命劍,狠狠地、決絕地插入了祭壇中央的凹槽之中!

嗡——!!!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響炸開。不是聲音,是法則本身被撼動的哀鳴。霜寂劍身沒入祭壇的瞬間,整座輪迴臺爆發出比太陽更刺目的光芒。那光芒以祭壇為圓心,化作一道實質的漣漪,瘋狂地向三界擴散。

時光,倒流了。

首先是星辰。九重天闕之上,那些被天帝用來裝飾仙宮的、永恆不動的星辰,開始逆行。銀河倒卷,星軌錯亂,無數仙宮的琉璃瓦在時光的洪流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接著是無間魔淵。那條終年翻湧咆哮、由無數墮魔者怨念匯聚而成的血河,竟在這一刻停止了翻滾,而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倒流。河中沉浮的骸骨、破碎的魔兵,紛紛逆著河水,回到它們墜落之前的位置。

最後,是凡塵九州。是輪迴臺上,那具冰冷的屍體。

蘇晚星跌坐在血泊中,怔怔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她看見,阿杏胸口那個被魔氣震碎的、巨大的血洞,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癒合。碎裂的肋骨歸位,湧出的鮮血倒流回身體,蒼白的臉頰重新恢復了一絲血色。那雙已經渙散的眼睛,睫毛竟輕輕顫動了一下。

她還看見,不遠處,曲九那張斷裂的古琴,斷掉的琴弦無風自動,一寸寸重新續接,琴身上的裂痕也悄然彌合。

死者,真的在歸來。

「不——!給本帝住手!」

九重天闕之上,傳來玄宸天帝驚恐至極的咆哮。金色的巨眼之中,第一次露出了名為「恐懼」的情緒。他發現自己的力量正在被時光剝奪。頭上的帝冕寸寸碎裂,身上萬劫不壞的帝袍開始變得陳舊、黯淡,甚至他的容顏,都在逆行的時光中,隱隱有了一絲衰老的痕跡。他探出一隻遮天蔽日的大手,想要直接碾碎輪迴臺,卻在觸碰到那道時光漣漪的瞬間,被一股至高無上的逆命之力狠狠彈開,整隻手掌血肉模糊。

天道,亦無法阻止這以永世為代價的竊天之舉。

祭壇之上,沈無夜的身體,已經龜裂到了極限。他的雙腿已經化為光點消散,胸口、小腹、雙臂,無數道裂紋如同蛛網般蔓延,透過裂紋,能看見內裡正在燃燒的、即將熄滅的靈魂之火。劇痛早已超越了肉體的範疇,那是存在本身被否定的痛楚。可他的手,卻依舊死死地握著霜寂的劍柄,彷彿握著最後的錨。

更重要的是,他的另一隻手,始終沒有鬆開。

那隻已經龜裂、布滿血痕的手,越過祭壇熊熊燃燒的光焰,死死地、緊緊地握著蘇晚星的手。紅繩在兩人之間繃得筆直,發出刺眼的紅光,像是一道絕不肯斷裂的血脈。

蘇晚星哭著撲了過去,不顧那光焰灼傷靈魂的灼痛,雙手緊緊覆上他的手。觸手是一片冰涼與滾燙交織的、即將破碎的觸感。

「沈無夜!沈無夜你看著我!」她嘶聲喊著,淚水模糊了視線,「你說過要帶我回杏花村的!你說過要教我練劍的!你不能走!你不能丟下我一個人!」

沈無夜艱難地低下頭。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靈魂被虛無拉扯的感覺越來越強,眼前的光景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霧。但他還是努力地、聚焦地看著她。

他想說,別哭。他想說,對不起,來生再見。可他張開嘴,發出的卻是一個破碎的、帶著笑意的音節。

「晚……星……」

他想抬手,為她擦去眼淚。但那隻手,已經在光中,碎成了漫天的星屑。

時光的洪流徹底席捲了一切。輪迴臺在光中崩解,重組。蘇晚星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的祭壇、血泊、星空,全部化作了流光,飛速地向後倒退。她看見自己手腕上的紅繩,光芒越來越盛,也越來越淡。

而在那片即將被徹底重塑的時光盡頭,她最後看見的,是沈無夜那雙即便已經碎裂、即將被虛無徹底吞噬的眼睛,依舊執拗地、溫柔地望著她。

他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她看懂了那個口型。

——等我。

下一瞬,無盡的光芒吞沒了一切。時光,回到了三年前,那個杏花盛開的午後。

而祭壇之上,那個緊握著她的手,早已空無一物。只剩下一截斷裂的、失去光澤的紅繩,輕輕地,落在了她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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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三十一章 時光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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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在吞沒了一切之後,並沒有迎來黑暗。

而是一種過於純粹、過於安靜的白。

蘇晚星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也感覺不到風,聽不見心跳,甚至連掌心裡那一截斷裂的紅繩,溫度都在一點一點地流失。但她死死地攥著,不肯鬆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甲陷入掌心,滲出細細的血痕,她卻渾然不覺。

她的眼前,只有光。

那光並非靜止的,而是在瘋狂地倒流。

她看見輪迴臺崩解的碎石,正一塊塊倒飛回去,重新拼湊成那座懸於虛空的古老石臺;看見石臺上那些被風吹淡的名字,一個個重新變得清晰,又一個個逆著時光被抹去。她看見九重天闕,那些琉璃為瓦、星辰為燈的冰冷仙宮,雲海翻湧著向後捲動,天帝座下那道碾壓眾生的威壓,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收了回去。她看見凡塵九州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又一盞盞倒著亮起;看見凡塵的河流倒著奔向雪山,看見落下的雨滴逆著重力飛回天際,看見枯萎的花瓣重新合攏成苞。

整個世界,像是一卷被寫滿了的長卷,被人握住了末端,毫不留情地向回倒轉。

而在那捲動的時光洪流中心,她看見了他。

沈無夜。

他的身形已經淡得近乎透明。那一身常年如霜雪般的白衣,此刻被虛無之光一點一點地蠶食,他的髮、他的指尖、他的衣角,都在化作細碎的光塵,飄散在倒流的時光裡。唯有那雙眼睛,依舊執拗地望著她,即便已經被虛無拉扯得失去了焦距,即便瞳孔中倒映的光芒正在一寸寸熄滅。

「無夜!」蘇晚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成調子。她猛地撲了過去,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了那個正在消失的人。

空的。

她的手臂穿過了他的身體,像是抱住了一團冰涼的霧。可是她不肯放手,就那樣用盡全身的力氣,虛虛地環著那道影子,彷彿只要她抱得夠緊,時光就帶不走他。

「你看著我,沈無夜,你看著我!」她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滾落,砸在他透明的胸口,卻沒有濺起任何漣漪,就那樣穿了過去,墜入虛無,「不是說好了要等我的嗎?你剛才說的等我,我聽見了!你不能騙我!你不能現在就走!」

她的聲音在這片只有光的虛無裡,顯得那樣單薄,卻又那樣尖銳,像是要把喉嚨都撕裂。

沈無夜似乎聽見了。

他那雙已經渙散的眸子,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重新聚焦。他低下頭,看著懷中那個哭得渾身發顫的女子。那是他的晚星,是那個在杏花樹下笑著喊他劍仙哥哥的少女,是那個在九重天冰冷的禁宮裡,即使失去了所有記憶,也會在夢中無意識呢喃他名字的女子。

他想抬手,為她擦去眼淚。

可是他的手,已經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輪廓。他努力了很久,才終於讓那虛幻的指尖,輕輕地、顫抖地落在了她的髮頂。

沒有實感,只有一絲微弱的、像是風拂過髮絲的涼意。但蘇晚星卻像是被那涼意燙到一般,猛地一顫,哭得更加用力。

「別哭。」他開口,聲音輕得像是要被時光的洪流立刻沖散,「晚星,別哭。」

這兩個字,像是耗盡了他最後的力氣。他的眉頭因為痛苦而微微蹙起。放逐的痛,終於在此刻席捲而來。

天道對逆命者的懲罰,從來不是一瞬間的死亡。而是永恆。

蘇晚星看見,他的身後,那片純白的虛無深處,緩緩張開了一道裂隙。裂隙之中,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無數個重疊的、扭曲的影子。那是輪迴。一次又一次,沒有盡頭的輪迴。每一次墜入,都會被剝去一段記憶,被碾碎一寸靈魂,直到連自己是誰、為何而痛都徹底忘記,卻還要永世在虛無中沉淪,不得超生。

那是比死更殘酷的酷刑。

「不要……」蘇晚星感覺到了什麼,死命地搖頭,雙臂收得更緊,指甲已經深深掐進了自己的手臂,「我不要你走!沈無夜,我不要什麼時光倒流,我不要回什麼三年前!我只要你在這裡!你聽見沒有?我只要你!」

她語無倫次,淚水模糊了視線,聲音裡全是恐懼與絕望。她終於明白,那個所謂的「逆命輪迴」,從來都不是奇蹟,而是一場最殘忍的交易。用他一個人的永世沉淪,去換她一個人的歲月重來。

沈無夜看著她,那張總是冷峻如霜雪的臉上,竟緩緩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很淡,很輕,卻溫柔得讓人心碎。

那笑容裡,沒有對永恆放逐的恐懼,沒有對即將到來的無盡痛苦的畏懼,只有心疼,只有不捨,還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安寧。

「晚星。」他用那道即將消散的虛影,極其珍惜地、一下又一下地輕撫著她的長髮。他的動作那樣笨拙,那樣小心翼翼,彷彿她是一件一碰即碎的珍寶,「還記得杏花村嗎?」

蘇晚星哭著點頭。

「那年的杏花,開得很好。」他的聲音越來越淡,像是風中的絮語,「我第一次見妳,妳就坐在那棵最老的杏花樹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衣,抱著一本破舊的劍譜,對著風,胡亂地比劃。結果被風吹了一臉的花瓣,傻乎乎地笑。」

那是他們初見的記憶。是他還未渡劫,她還未被選為禁臠,一切都還沒有開始的時候。那記憶太過溫暖,溫暖到即使是在這冰冷的虛無裡回想起來,也能讓他的靈魂感到一絲暖意。

「那時候,我就在想……」他的指尖,輕輕地顫抖著,「這凡塵,竟也有這樣明亮的東西。」

蘇晚星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想起來了。她全都想起來了。在她將自己的記憶與靈識逆向渡給他的那一刻,在她重新繫上那根紅繩的那一刻,那些被天道硬生生抹去的、屬於他們的過往,就已經全部回來了。她記得杏花微雨,記得他教她握劍時,覆在她手背上的、微涼的掌心;記得她親手為他編織劍穗時,他那雙看似冷淡、耳根卻悄悄泛紅的眼睛。

「不……不要再說了……」她哀求著,彷彿預感到了什麼。

沈無夜卻只是笑著搖了搖頭。他的身影,已經淡到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光暈,身後的輪迴裂隙,拉扯的力量越來越強。

他知道,時間到了。

他最後一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那即將被一次次輪迴沖刷得面目全非的靈魂深處。然後,他緩緩地收回了那隻虛幻的手,轉而握住了懸浮在兩人之間的那柄劍。

霜寂。

那柄陪伴了他三百年的本命劍,此刻也隨著他的消散而變得黯淡。劍鞘內側的星圖,剛剛才被點亮,此刻又一點點地黯淡下去。劍柄上,那截她親手編織的、早已褪色的紅繩,無力地垂落著。

沈無夜將自己最後一絲清明,最後一縷還記得「蘇晚星」這三個字的神識,緩緩地、鄭重地注入了劍身之中。

嗡——

一聲極輕的劍鳴,在虛無中響起。霜寂劍身,猛地亮起一道溫潤的、黑紅相間的光。那光不熾烈,卻極其堅韌,像是在無盡的黑暗中,為她點亮的一盞永不熄滅的燈。

「晚星,別怕。」他將那柄重新亮起的劍,輕輕地推向了她的懷中。劍身冰涼,卻帶著他最後的體溫,「這縷劍意,會替我陪著妳。」

他的聲音,已經輕得快要聽不見,身影也終於被身後的輪迴裂隙,拉扯得向後飄去。

蘇晚星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卻只抓住了一片虛無。

「沈無夜——!」她淒厲地喊著他的名字。

在被徹底吞沒的前一瞬,沈無夜用盡最後的力氣,對她說出了最後一句話。那句話,輕柔得像是一個誓言,又重得像是一生的承諾,穿透了倒流的時光,穿透了即將到來的三年歲月,清晰地烙印在了她的靈魂之上。

「無論輪迴多少次……」他望著她,碎裂的光塵中,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我都會找到妳。」

「所以,等我。」

光,徹底爆開。

時光的洪流,在這一刻,終於衝破了臨界點。

蘇晚星只覺得一陣無法抗拒的暈眩,眼前的虛無、白光、還有那個對她微笑著說等我的身影,全部被一股溫暖的、帶著花香的風,猛地吹散。

風裡,有杏花的香氣。

有午後慵懶的蟬鳴。有遠處孩童追逐嬉鬧的笑聲。有柴火燃燒的、親切的煙火味。

她猛地睜開眼睛。

刺眼的陽光,透過杏花樹繁茂的枝葉,斑駁地灑在她的臉上。微風拂過,滿樹的杏花簌簌落下,如同一場溫柔的雪,落在她的髮上、肩上,落在她攤開的、空無一物的掌心。

她正坐在一棵老杏花樹下,膝頭攤著一本翻開的、破舊的劍譜。身上的衣料,是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一切,都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那個杏花盛開的午後。回到了沈無夜尚未渡劫、她也尚未被天庭選中,一切悲劇都還未發生的、最初的原點。

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冷汗浸濕了後背。她下意識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空的。什麼都沒有。

那截斷裂的紅繩,不見了。

可是,她的懷中,卻沉甸甸的。

她僵硬地、一寸寸地低下頭。

一柄通體如霜、劍身卻隱隱流動著黑紅光澤的長劍,正安靜地躺在她的懷裡。劍柄之上,一截嶄新的、鮮紅如血的劍穗,在風中輕輕地飄盪。

是霜寂。

而就在此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聲帶著些許疑惑與清冷的少年音,從杏花樹外的那條小徑上,緩緩傳來。

「妳……是誰?為何拿著我的劍?」

蘇晚星渾身一僵,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之中,看見了那個站在杏花雨裡,背負著光的身影。

而那個身影的臉,在看清她懷中之劍的瞬間,竟也露出了一絲茫然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刻骨的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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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三十二章 少君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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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誰?為何拿著我的劍?」

風拂過,滿樹的杏花簌簌落下,如同一場溫柔的雪。

蘇晚星抬起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卻還是死死地看清楚了那個站在杏花雨裡的人。

那是沈無夜。

卻又不是她的沈無夜。

眼前的少年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道袍,衣襬還沾著清晨練劍時帶起的露水與碎葉,長身玉立,背對著被杏花枝椏切碎的日光。他的眉眼還帶著三年前的青澀與清冷,劍眉微蹙,眼底是純粹的疑惑與一絲戒備,沒有魔紋,沒有血色,也沒有那雙在無間魔淵裡被血河浸得發紅、在輪迴臺上為她哭到哽咽的眼睛。

他看著她懷裡的霜寂,好看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那柄劍通體如霜,劍身卻隱隱流動著一縷極淡的黑紅光澤,劍柄上那截鮮紅如血的劍穗正隨著風輕輕飄盪,一下,又一下,拂過蘇晚星蒼白的手背。

「這是我的劍。」少年又重複了一次,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他往前踏了一步,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拿回自己的本命劍,可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劍穗的瞬間,心口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銳的悸動讓他呼吸一窒,腳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為什麼?為什麼只是看著這個素不相識、穿著粗布麻衣、抱著劍哭得像個迷路孩子的少女,心臟會痛得像是被霜寂從中間剖開?

蘇晚星沒有回答。她只是抱緊了懷中的劍,像是抱著最後一塊浮木,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連指甲都陷進了掌心。那溫熱的劍身透過粗糙的布料傳來,這是唯一能證明方才那場橫跨三界、以永世放逐為代價的逆命輪迴並非一場大夢的證據。

空蕩的手腕,溫熱的劍身,還有眼前這個已經不記得她的少年。時光真的倒流了,回到了最初的原點。可為什麼,她的心會這麼慌,慌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失去什麼?

「無夜……」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成調子,想喊他的名字,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令人作嘔的寒意硬生生打斷。

杏花雨,停了。

並非風停,而是時間的流動在這一隅被強行凝固。飄在半空中的花瓣詭異地懸滯著,日光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翳,原本瀰漫在凡塵九州間溫暖的、帶著泥土與花香的氣味,瞬間被一種華麗而冰冷的薰香與濃重到化不開的血腥氣所取代。

頭頂的天幕,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道縫隙。縫隙之後,並非三年前清朗的藍天,而是隱約可見輪迴臺破碎的星圖與九重天闕傾塌的琉璃。兩道身影,正從那道因果尚未完全重塑的裂縫中,緩緩踏出。

為首的男子一身玄金華服,玉冠束髮,面容俊美得近乎妖異,嘴角掛著一如既往溫柔而矜貴的笑。那是玄策少君。他身後的司命星君一身星辰法袍,手中托著一面已經佈滿裂痕的命盤,面色鐵青,眼神陰鷙。

他們竟然還記得。

時光倒流的洪流席捲三界,卻無法在瞬間洗淨所有因果。越是執念深重、沾染天道權柄之人,在這縫隙之中,記憶便殘留得越久。玄策少君對蘇晚星病態的佔有慾,司命星君對秩序被逆改的滔天怒火,讓他們成了這場倒流時光裡最後的、也是最惡毒的殘影。

「真是感人至深啊。」玄策少君的目光先是落在蘇晚星懷中的霜寂上,隨即又落到那個一臉茫然的白衣少年身上,最後才像是施捨般,看向蘇晚星,溫柔的語調裡淬著毒,「為了讓時光倒流,不惜將自己放逐虛無。沈無夜,你以為重來一次,就能改變她註定成為本君禁臠的命運嗎?」

他輕笑一聲,眼底卻是毫不掩飾的殺意,「既然重來了,那便讓本君在起點,就將你們這對苦命鴛鴦,徹底碾碎。連帶著這柄礙眼的劍,一起。」

話音未落,他五指一張,屬於少君的威壓便轟然壓下。即使是在這因果不穩的縫隙中,那威壓也讓整片杏花林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無數懸在空中的花瓣瞬間被碾成齏粉。目標,直指那個還未渡劫、修為不過金丹的沈無夜,以及毫無修為的蘇晚星。

「妳抱好劍,別動。」

幾乎是在威壓降臨的同時,一個清冽卻帶著本能的聲音在蘇晚星身前響起。

是沈無夜。

那個失去了所有記憶、甚至不認得她的少年,竟想也沒想便一步跨到了她的身前,張開雙臂,將她與那柄劍死死護在了身後。他的臉色因為那股遠超他境界的威壓而瞬間煞白,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絲血線,可他的背脊卻挺得筆直,像一柄尚未開鋒卻寧折不彎的劍。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理智告訴他,眼前這個少女來歷不明,這柄劍也透著古怪,他應該立刻退開。可身體卻比神魂更快一步。看到那隻華美的手掌朝著她壓下時,心底翻湧而上的恐懼與暴怒,幾乎要將他的胸膛炸裂。

不能讓他碰她。一根頭髮都不行。

蘇晚星怔怔地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單薄卻堅定的背影,淚水再也止不住地滾落。就算忘記了一切,他的靈魂還是記得要保護她。

「滾開!就憑你也想護她?」玄策少君眼神一冷,掌風陡然加劇。

就在那隻手掌即將落下的瞬間——

「鏘——!」

一聲尖銳到刺破耳膜的鴉鳴伴隨著金鐵交擊的巨響,猛地炸開。

一道血紅色的身影如同閃電般自杏花林深處掠來,硬生生撞上了玄策少君的掌風。狂暴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轟然炸開,將周圍數棵老杏樹連根拔起。

煙塵散去,血鴉一身破爛的黑紅魔袍,嘴角掛著血,卻笑得張狂而桀驁。他身後的魔翼雖然殘破,卻依舊囂張地張開著,將兩人護在羽翼之下。

「咳……少君好大的威風啊,趁著人家小兩口失憶,就想搞偷襲?魔不騙魔,情債必償,你當老子死了嗎?」他啐出一口血沫,眼神卻亮得嚇人。逆命輪迴的力量也讓他恢復了部分魔元,雖然遠不及巔峰,卻足夠他再為那個至死都喊著同一個名字的男人,擋上一劫。

與此同時,兩道身影也一左一右落在了杏花林的兩側。

謝允手持斷裂後又被時光勉強續上的長劍,白衣染血,氣息虛浮卻眼神堅定。白若璃則祭起了殘存的半張符籙,淡薄的靈光勉強撐起了一道屏障,將這片小小的杏花林地與外界的威壓隔絕開來。

「晚星姑娘,帶他走!」白若璃急聲喊道,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顫抖,「因果縫隙撐不了多久,他們是強弩之末,撐過去就贏了!」

司命星君見狀,冷哼一聲,手中命盤星光大盛,「一群螻蟻,也敢阻礙天道?既然你們執意尋死,本君便成全你們,待命盤重塑,再將你們的名字,一一抹去!」

他正欲催動命盤,無差別地絞殺在場所有人,一縷清越卻帶著無盡悲愴與殺意的琴音,卻在此時,如同利刃般切入了戰場。

是曲九。

他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最高的那棵杏花樹上,懷中抱著那把斷弦後又被蘇晚星以心頭血為引、被逆流時光勉強修復的古琴。他的十指早已鮮血淋漓,每一次撥動琴弦,都像是撥動著自己的心脈。琴音不再是往日的纏綿悱惻,而是化作了有形的、充滿裂痕的音刃,直直地絞向司命星君手中的命盤。

「司命,你可還記得,你的命盤上,曾有多少無辜之人的名字,因你一句『註定』而黯淡?」曲九的聲音輕得像風,卻讓司命星君的臉色猛然一變。

戰局,在瞬間被分割。血鴉以一己之力死死纏住了玄策少君,謝允與白若璃聯手擋住了司命星君外洩的星光,而曲九的琴音則成了最致命的牽制。

可玄策少君畢竟是少君。即使修為在時光亂流中被削弱了大半,也遠非此刻的血鴉所能匹敵。不過數十招,血鴉便被一掌轟飛,重重砸斷了一棵杏樹,掙扎著想要爬起,卻又嘔出一大口黑血。

「礙事的東西,給本君死開!」玄策少君看也不看倒地的血鴉,身形一晃,便繞過了防線,再次朝著蘇晚星與沈無夜探出手。這一次,他的指尖縈繞著淡淡的金芒,那是天帝賜予的、專門用來抹去禁臠記憶與烙印的「忘川印」,只要落下,便能讓蘇晚星再次變成那個溫馴怯懦、只會依賴他的金絲雀。

「不要——」蘇晚星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

沈無夜想動,可金丹期的修為在少君面前如同嬰孩,他剛一運轉靈力,便被那股威壓震得單膝跪地,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眼看那隻手就要觸碰到蘇晚星的眉心——

一直被蘇晚星死死抱在懷中的霜寂,忽然輕輕地、嗡鳴了一聲。

那嗡鳴聲很輕,卻像是直接響在了蘇晚星的靈魂深處。透過劍身,她感受到了一股微弱卻無比熟悉的暖意,那是沈無夜在虛無中為她留下的最後一道劍意,是他在輪迴盡頭伸出手時,那句無聲的「別怕」。

恐懼,在那一刻像是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燃燒的勇氣。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被藏在身後、等待救援的禁臠。她是蘇晚星,是敢愛敢恨、能為他以額抵額、燃燒靈識的蘇晚星。

在所有人都未曾反應過來的瞬間,這個毫無修為、手無縛雞之力的凡塵少女,竟雙手握住了那柄沉重的、對她而言過於巨大的長劍,用盡全身的力氣,踉蹌著往前踏出了一步,將那截鮮紅的劍穗連同冰冷的劍鋒,一起刺了出去。

這一劍,沒有任何章法,沒有任何靈力,甚至連握劍的姿勢都是錯的。笨拙,可笑,充滿了破綻。

玄策少君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與譏諷。他甚至懶得去擋,一個凡人的劍,能傷他分毫?他可是九重天最尊貴的少君。

可就是這份輕敵,要了他的命。

因為那柄劍,是霜寂。是承載了沈無夜以自身魔元、以永世放逐為代價所封存的最後一道劍意的霜寂。是劍穗上還殘留著蘇晚星三年來所有思念與淚水的霜寂。

當凡人的勇氣,與劍仙最後的執念相疊加時,便足以弒神。

「噗嗤——」

一聲輕微的、像是利刃刺破錦帛的聲音,在死寂的杏花林中,顯得無比清晰。

玄策少君臉上溫柔的笑容,僵住了。

他緩緩地、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心口。那柄他從未放在眼裡的、被一個凡人女子握著的長劍,竟毫無阻礙地、深深地貫穿了他的胸膛。黑紅色的劍身貪婪地吞噬著他體內的仙元與生機,劍尖從他的後背透出,帶出一蓬滾燙的、帶著金色的血液,濺落在潔白的杏花瓣上,觸目驚心。

「怎……怎麼可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湧出更多的血沫。他引以為傲的護體仙光、少君的血脈,在這柄充滿了「情」之一字的劍面前,竟脆弱得像一張薄紙,「區區……凡人……」

蘇晚星雙手握著劍柄,因為恐懼與用力而劇烈地顫抖著,淚水與汗水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臉,可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一字一句,泣血般地說道:「她不叫禁臠,她叫蘇晚星。她是自由的。」

玄策少君的眼中,最後的光芒徹底熄滅,帶著無盡的錯愕與不甘,龐大的身軀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地砸在杏花堆裡,再無聲息。這位以溫柔為面具、將他人視為收藏品的少君,終究死在了他最看不起的、凡人的勇氣之下。

「少君!」司命星君目眥欲裂,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尖叫。他怎麼也沒想到,玄策少君竟會以如此荒謬的方式隕落。大勢已去,他哪裡還敢再戰,當即便想捏碎手中的命盤,化作星光逃回九重天闕,逃回玄宸天帝的庇護之下。

「想走?」

曲九冰冷的聲音自樹梢傳來。

他懷中的古琴,在此刻發出了最後一聲錚鳴。十指猛地在琴弦上狠狠一劃,七根琴弦竟同時崩斷!

崩斷的琴弦化作七道無形的、糾纏著因果與輪迴之力的音刃,不偏不倚,正中司命星君手中的命盤。

「咔嚓——」

那面掌管萬靈命數、堅不可摧的命盤,在琴音的絞殺下,竟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無數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隨即轟然炸碎。

命盤碎,神魂滅。

司命星君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整個神軀便如同被打碎的瓷器,寸寸龜裂,化作漫天星光,消散在了這片重獲新生的杏花雨中。當場神魂俱滅。

杏花林,再次恢復了寂靜。

只有風吹過花瓣的簌簌聲,以及眾人粗重的喘息聲。

蘇晚星手一軟,霜寂「噹啷」一聲掉落在地。她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卻被一雙手穩穩地扶住。

是沈無夜。這個不記得她的少年,此刻正用一種茫然卻又充滿後怕的眼神看著她,看著她蒼白的臉和顫抖的手,下意識地便將她攬進了懷裡,動作笨拙卻又無比自然。

「別怕……沒事了。」他輕聲說著,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何聲音會抖得這麼厲害。

蘇晚星靠在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懷抱裡,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年輕而有力的心跳,剛剛強撐起的勇氣瞬間潰堤,化作無聲的淚水。可還不等她說些什麼——

頭頂那道尚未完全癒合的時空裂縫深處,猛地傳來了一聲震動三界的、充滿無盡怒火的咆哮。

那咆哮聲不似人聲,更像是天道本身被觸怒後的震怒。一股遠比玄策少君恐怖萬倍、彷彿要將整個凡塵九州都徹底碾碎的威壓,正自九重天闕的最高處,轟然降臨。

而與此同時,掉落在地的霜寂劍身,那縷微弱的黑紅光澤,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黯淡下去。

蘇晚星的心,再次沉入了冰窖。她猛地抬起頭,看向裂縫深處那片翻湧的、由無盡雷光組成的劫雲。

她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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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三十三章 天帝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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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咆哮,自九重天闕的最頂端炸開。

並非人聲。那是天道被忤逆之後的震怒,是秩序被撕裂之後的哀鳴,是懸在三界眾生頭頂萬萬年的法則,第一次發出了近乎癲狂的嘶吼。

整片尚未癒合的天穹裂縫,在那一瞬間被徹底染成了劫灰的顏色。原本倒流的星光戛然而止,翻湧的雲海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連同下方凡塵九州的風,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蘇晚星只覺得耳膜一陣刺痛,喉頭湧上一股腥甜。她下意識地抬頭,便看見那道橫亙在輪迴臺上空的巨大裂縫深處,無盡的雷光正在瘋狂匯聚。那不是尋常的渡劫雷雲,而是九重天闕自開天闢地以來,便鎮壓萬靈的——天道化身。

九重雷罰。

一重一劫,一劫一滅。傳聞中,便是渡劫期的劍仙在這樣的雷罰之下,也會在一個呼吸間被劈得神魂俱滅,連轉世的機會都不會有。

而此刻,那雷光的中央,一道身影正緩緩浮現。

玄宸天帝。

他不再是高坐於凌霄寶殿之上、垂眸俯瞰眾生的冰冷神祇。他的帝冕已經歪斜,十二旒珠串因劇烈的靈力波動而寸寸斷裂,露出一張因為極致憤怒而近乎扭曲的臉。那雙曾經古井無波、視萬物為芻狗的眼眸,此刻燃燒著近乎瘋狂的火焰。他周身的琉璃帝袍無風狂舞,胸口處,一團刺眼的金色本源正熊熊燃燒——他在燃燒自己的天帝本源。

「沈無夜——」玄宸天帝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裹著雷霆,「你竟敢……你竟敢竊取輪迴,逆轉時光!本座掌管三界秩序萬年,豈容你一介墜仙,以情亂命!」

他猛地抬起雙手,對著那團燃燒的本源狠狠一按。

「以吾本源為祭,請天道——降罰!」

轟隆——!!!

裂縫深處的劫雲應聲而動,九道水桶粗細、分別呈現出赤、橙、黃、綠、青、藍、紫、玄、金九色的雷龍,自虛無中探出猙獰的頭顱。它們發出的龍吟不再是聲音,而是一種直接碾壓在神魂上的法則重壓。凡塵九州,無數百姓只覺得心頭一悶,不自覺地跪倒在地;九重天闕,那些殘存的仙官仙侍更是面無人色,瑟瑟發抖。那雷光尚未落下,輪迴臺那由混沌古石鋪成的地面,已經被壓出了蛛網般的裂痕。

這一擊,是要將整個輪迴臺,連同上面所有試圖反抗命運的人,一併從因果中徹底抹去。

「晚星!」阿杏發出一聲尖叫,想衝過去,卻被那恐怖的威壓死死按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血鴉咬緊牙關,魔翼張開想要抵擋,卻在雷光的映照下,顯得那樣單薄可笑。

蘇晚星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涼透了。她懷中的沈無夜——那個不記得她的、年輕的沈無夜——正茫然地看著天空,那張清俊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刻骨的恐懼與茫然。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只本能地將她護在身後,用自己單薄的肩膀去擋那滅世的雷光。

可是,她懷裡抱著的這個,是還沒有學會一劍霜寒三千里的少年沈無夜啊。他擋不住的。

而真正能擋住的那个沈無夜……已經不在了。

掉落在地的霜寂劍,那縷黑紅色的光芒已經黯淡到了極點,劍身發出細微而絕望的嗡鳴,像是主人最後一絲心跳的殘響。蘇晚星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不……不要……

她在心中無聲地嘶喊,淚水模糊了視線。難道好不容易搶回來的時光,好不容易重來的機會,就要在這最後一刻,被徹底碾碎嗎?

就在那九道雷龍咆哮著,即將撕裂長空、轟然墜落的千鈞一髮之際——

虛無之中,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那是比九重雷罰更深、比無間魔淵更冷的地方。是天道放逐之地的盡頭,是連光與聲音都無法存在的絕對虛無。玄宸天帝以為已經被徹底流放、正在無盡輪迴中受苦、直到忘記自己是誰的靈魂——沈無夜的靈魂,在那裡,感應到了。

他感應到了她的恐懼。

他什麼都不記得了。在那永無止境的墜落中,他的記憶正被一片片撕去。他忘了自己是凌孤鴻座下最得意的劍仙,忘了自己曾以無情合天道,也忘了自己為何要將仙骨敲碎、墮入魔淵。他甚至快要忘了,自己為何要發動逆命輪迴。

可是,那一瞬間,那透過無數層時空傳來的、她心臟驟然緊縮的顫抖,那帶著哭腔的、無聲的呼喚,卻像是一根燒紅的針,狠狠刺穿了層層虛無,刺在了他那快要透明的魂體最深處。

那裡,刻著一個名字。

不是用記憶刻的,是用劍骨刻的,是用焚燃的劍魂刻的。

——蘇晚星。

虛無之中,那道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的魂影,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迷茫,只有在聽見那個名字時,本能燃起的、比魔焰更熾熱的執念。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思索。

那道殘魂,竟以一種決絕到近乎自毀的姿態,逆著天道的放逐洪流,硬生生地……折返了。

「——滾開。」

一個沙啞的、輕得像嘆息,卻又重得像誓言的聲音,自虛無中響起,直接在每個人的神魂深處炸開。

下一瞬,一道黑紅色的劍光,自那道尚未癒合的時空裂縫最深處,毫無徵兆地斬了出來。

那劍光並不如何璀璨,甚至有些黯淡、有些破碎,像是風中殘燭的最後一縷火苗。可是,它出現的剎那,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就連那九道不可一世的雷龍,其咆哮聲都出現了一絲凝滯。

因為那劍光裡,裹著的是一個男人用最後的靈魂點燃的、全部的愛與不甘。

那是霜寂的劍意。那是沈無夜的劍。

黑紅劍光無聲無息地劃過長空,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最純粹的、一往無前的斬斷。

嗤——

像是熱刀切入凝脂,像是剪刀剪斷亂麻。那足以將大乘修士劈得魂飛魄散的九重雷罰,那九道張牙舞爪的雷龍,在這道看似微弱的劍光面前,竟像是紙糊的一般,自龍頭開始,被一線切開,而後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逸散的、最純粹的雷靈光點,如同一場盛大的、悲壯的流星雨,簌簌落下。

天罰……被劈散了。

玄宸天帝臉上的瘋狂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駭然與難以置信。「不可能!你明明已經……已經被放逐了!你怎麼可能還……」

沒有人回答他。

劍光散去之後,半空中,一道近乎透明的身影,緩緩浮現。

是沈無夜。

卻不是少年模樣的他,而是屬於那個墮魔之後、歷經無數痛苦的沈無夜的靈魂。他的身形淡得像一陣青煙,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風吹散。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五官卻依舊是那般深刻、那般讓人心疼的俊美。他的胸口處,有一個巨大的、正在不斷逸散著光點的空洞——那是他燃燒最後魂力斬出那一劍的代價。

他低著頭,看著下方輪迴臺上,那個正淚流滿面望著他的女子,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蘇晚星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被狠狠攫住了。她什麼都顧不上了,踉蹌著衝過去,想要抱住他,可她的手,卻直接從他透明的身體裡穿了過去。

冰冷的。沒有溫度的。

像是穿過了一捧雪。

「無夜……」她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不要……不要走……」

沈無夜看著她穿過自己身體的手,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溫柔的痛楚。他想抬手去碰她的臉,卻發現自己的手也在不斷地變得透明。他快要……徹底消散了。

強行折返、強行斬開天罰,已經耗盡了他作為「存在」本身的最後力量。虛無的吸力自他身後傳來,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拉扯著他,要將他重新拖回那永恆的黑暗與遺忘中去。

不甘心啊。明明……明明已經回來了。明明已經見到她了。

蘇晚星看著他越來越淡的身影,感受著那股即將永別的絕望,一股狠絕的勇氣,猛地從她柔弱的心底衝了出來。

她不再試圖去抓住那虛幻的靈魂,而是猛地轉身,一把抓起了地上那柄已經黯淡的霜寂劍。冰冷的劍身割破了她的手掌,鮮血瞬間染紅了劍穗上那條半舊的紅繩。

她沒有絲毫猶豫,反手便將霜寂的劍尖,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晚星!妳做什麼!」血鴉驚駭地大喊。

「以心頭血為引……」蘇晚星的聲音顫抖著,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以我壽元為祭……」

她竟是想用自己的心頭血、自己的壽命,去溫養他的魂!

噗嗤一聲輕響,劍尖刺入心口半寸,不深,卻足以引出那最滾燙、最蘊含生機的心頭血。那血不再是鮮紅,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暖的金色,順著霜寂的劍身,瘋狂地湧入那黯淡的劍體之中。

嗡——!!!

沉寂的霜寂劍,在飲到主人愛人以命相贈的心頭血後,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劍身內側,那幅由兩人初見星圖刻成的紋路,一寸寸被點亮!那條染血的紅繩,無風自動,瘋狂舞動起來!

與此同時,蘇晚星的長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有幾縷悄然轉白。她的臉色瞬間變得紙一樣蒼白,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無夜,接住!」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將被心頭血徹底喚醒的霜寂,朝著半空中那道透明的魂影,狠狠擲去!

沈無夜那雙快要渙散的眼眸,在接觸到那柄飛來的、裹著她體溫與生命的劍時,猛地一凝。

幾乎是本能的,他那透明的手,穩穩地……握住了劍柄。

入手的瞬間,溫暖的、帶著她心跳的血液,順著劍柄,湧入他冰冷的魂體。那快要消散的靈魂,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凝實了一分。雖然依舊透明,卻不再那般虛幻。

他握著劍,看著下方那個為了他自傷、面色蒼白卻對他笑著的女子,胸腔中那顆早已不會跳動的心臟,彷彿再一次,被狠狠撞擊了一下。

他懂了。

他反手握緊霜寂,將蘇晚星那渡來的壽元與心頭血,連同自己最後的魂力,毫無保留地灌入劍中,然後,對著下方那座輪迴臺,對著那個目眥欲裂的玄宸天帝,對著那尚未完全倒流的時光洪流,斬出了第二劍。

這一劍,沒有斬向天帝。

而是斬向了……時光本身。

「以時光為籠……」沈無夜的聲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響徹在輪迴臺上,沙啞,卻帶著讓天地都為之俯首的決絕,「……封爾永世。」

霜寂劍尖所指,方才被他劈散的九重雷罰所化的漫天光點、被逆命輪迴所倒捲的無盡時光亂流,像是聽到了君王的號令,瘋狂地匯聚而來,在輪迴臺的上空,形成了一個巨大的、不斷逆向旋轉的、由純粹時光之力構成的漩渦囚籠。

那囚籠的中央,時光的流速是外界的萬倍。被關入其中,便等於被永恆地困在了一瞬間,無止境地重複著被封印的那一刻,直至天荒地老。

「不——你們敢!本座是天帝!本座是天道——」玄宸天帝終於感到了恐懼,他瘋狂地催動殘存的本源想要逃竄,可那時光囚籠的吸力,卻遠比虛無的放逐更加霸道。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被拉向漩渦的中心,帝袍破碎,髮冠炸裂,那張威嚴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對永恆孤寂最原始的恐懼。

「晚星,助我。」沈無夜輕聲說。

蘇晚星毫不猶豫地將手覆在了他那依舊有些透明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小,很涼,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兩人的手,共同握住了霜寂的劍柄。

合力,向下一壓。

「封!」

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轟——!!!

時光囚籠轟然墜落,像是一個倒扣的琉璃碗,將玄宸天帝徹底扣在了輪迴臺的最深處。光芒散去,原地只留下一個不斷緩緩旋轉的、由時光亂流構成的、深不見底的幽暗漩渦,而漩渦深處,隱約還能聽見玄宸天帝那絕望而不甘的咆哮,卻再也無法傳出分毫。

與此同時,失去了天帝本源支撐的九重天闕,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那座懸浮了萬年、象徵著秩序與冰冷的琉璃仙宮,那片終年不散的雲海,那一座座星辰為燈的殿宇,在這一刻,像是失去了所有力量的沙堡,開始寸寸崩塌、化作漫天晶瑩的光點,如同下了一場盛大到極致的流星雨,朝著下方的凡塵九州,簌簌墜落。

那光點落在乾涸的河床上,河水便重新流淌;落在枯死的杏花樹上,花瓣便重新綻放。冰冷的天闕,終於化作了溫暖凡塵的星光。

成功了……嗎?

蘇晚星癱軟在地,看著那崩塌的天闕,感受著懷中那道靈魂傳來的、雖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溫度,剛想露出一個笑容,卻聽見懷中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讓她渾身血液都為之凍結的——咔嚓聲。

她僵硬地低下頭。

只見被兩人緊握著的霜寂劍,那承載了太多時光之力與天道之威的劍身,自劍尖開始,正浮現出一道細細的、卻不斷蔓延的……裂痕。

而沈無夜那剛剛才凝實了一分的靈魂,也隨著這聲裂響,再一次劇烈地閃爍起來,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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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三十四章 霜寂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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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那一聲輕響,明明細微得如同冰面初裂,卻像是直接敲在了蘇晚星的魂魄深處。

她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懷中,沈無夜的靈魂原本因天帝被封印而稍稍凝實,帶著一點微弱卻真實的溫度,透過那件早已破爛染血的白衣傳來,熨著她的掌心。可是隨著那聲裂響,那點好不容易聚起來的溫度,竟又開始一點一點地往外散,像是指縫間握不住的細沙。

「不……不要……」她顫著手,低下頭去。

霜寂就在兩人交握的手中。

這柄陪伴沈無夜渡過九境、斬過天道、也承載了他們所有記憶的本命劍,此刻自劍尖起,浮現了一道髮絲般的細痕。那裂痕在星光與天闕崩塌的光雨映照下,泛著不祥的幽藍。下一瞬,第二道、第三道裂痕如蛛網般蔓延開來,細密的碎裂聲接連響起,輕而脆,清晰地落在死寂的輪迴臺上。

整個九重天闕崩塌所化的光點正如一場盛大的流星雨,簌簌墜向凡塵九州,溫暖而絢爛。可是在這光雨中央,霜寂的光卻在急速黯淡。劍身嗡鳴著,像是垂死的龍在低吟,劍脊上原本流轉的霜寒劍意寸寸潰散。

「霜寂……」蘇晚星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她下意識地收緊手指,想用手掌去捂住那道裂痕,卻只摸到一片刺骨的寒意,「別裂……求求你別再裂了……」

沈無夜沒有說話。

他只是垂眸看著懷中的女子,看著她因恐懼而瞬間慘白的臉,看著她眸中倒映出的、自己愈發透明的影子。他的靈魂與霜寂本為一體,劍在人在,劍碎人亡。當年他以身祭劍、以記憶為祭,在無間魔淵中重塑魔軀,是霜寂替他記住了那些他被迫忘記的事——杏花樹下的初見、星圖刻痕、還有她親手編的那條紅繩劍穗。如今霜寂承受了太多——逆命輪迴的時光洪流、九重雷罰的天道之威,還有他強行逆行回來的殘魂——終於到了極限。

「晚星。」他輕輕喚她,聲音比風還輕,彷彿一用力就會散掉。

蘇晚星猛地抬頭,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滾落。她看見沈無夜對她笑了。那是一個很淡、卻極盡溫柔的笑,眼角的霜雪彷彿都在這一瞬融化了。

「別怕。」他用那隻已經近乎半透明的手,費力地抬起,想要拭去她臉上的淚,卻穿過了她的臉頰,只帶起一陣冰涼的風,「只是……要先走一步了。」

「你騙人!」蘇晚星崩潰地抓住他那隻虛幻的手,緊緊按在自己臉上,哪怕觸感已經淡得像霧,「你說過無論輪迴多少次都會找到我,你說過會一直記得我的!沈無夜,你不能走!天帝已經被封印了,少君也死了,天道已經管不了我們了,你為什麼還要走!」

她的質問帶著哭腔,砸在空曠的輪迴臺上,迴盪不絕。

輪迴臺外,血鴉等人踉蹌著趕了過來。

血鴉一身魔血淋漓,背後的鴉羽斷了大半,卻還死死護著重傷的曲九與白若璃。阿杏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手裡還緊緊抱著那碗早已涼透、卻一直沒能送出去的熱粥。所有人的臉上都還殘留著大戰之後的劫後餘生,可當他們看見輪迴臺中央那柄寸寸龜裂的霜寂,與那道愈來愈淡的白色身影時,笑容全都僵住了。

「劍主……」血鴉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慌亂,他想衝上前,卻被一股無形的時光亂流擋住,「該死!逆命輪迴的代價還在繼續!霜寂撐不住了!」

柳知微臉色煞白,她是醫者,最明白生機斷絕是什麼模樣。此刻的沈無夜,分明就是魂燈將熄之人。「蘇姑娘,鬆手……讓他……讓他好走……」她的話說到一半,便被自己的哽咽堵住。

「我不鬆!」蘇晚星跪在冰冷的輪迴臺上,石臺上刻滿的前世今生的名字正隨著天闕的崩塌而一個個淡去,唯有她與沈無夜的名字還亮著,卻也搖搖欲墜。她將斷裂的霜寂死死抱在懷裡,彷彿這樣就能把沈無夜也抱住,「我不讓他走!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把他找回來……」

轟——

又是一聲清脆到刺耳的碎裂聲。

霜寂劍身中段的裂痕猛然擴大,整柄劍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一聲哀鳴。下一刻,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那截承載了太多沉重過往的劍尖,竟自中間斷裂開來。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無數細碎的晶瑩光點,如同被風吹散的雪,自斷口處飄散開來,落向無盡的虛空。剩下的,只有半截殘破的斷劍,孤零零地留在蘇晚星手中。劍鞘內側,那幅初見那日的星圖,已經隨著劍身的斷裂而永遠缺了一角。

而纏在劍柄上的那條紅繩劍穗——蘇晚星親手編織、染著兩人血跡、早已褪色卻一直被沈無夜視若性命的那條紅繩——也隨著劍身的斷裂,崩然斷開,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沈無夜的身影,隨著劍斷的那一瞬,猛地一晃,幾乎要徹底透明。

「無夜!」蘇晚星尖叫出聲,伸手想去抓那條飄落的紅繩。

一隻冰涼卻堅定的手,比她更快地接住了它。

是沈無夜。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那截斷裂的、還殘留著她指溫的紅繩握在掌心。那紅繩已經斷成了兩截,線頭毛躁,染著暗紅的血漬,再也不復當年鮮豔的模樣。可他看著它的眼神,卻像是在看著什麼稀世珍寶。

他的手指已經透明得能看見後面的星光,卻異常靈巧而專注。他將兩截斷裂的紅繩,打結、纏繞、翻折。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動作都讓他的靈魂更淡一分,卻又執拗得不肯停下。那是凡塵九州最樸素的手藝,是阿杏曾教過他的——同心結。

「沈無夜……你在做什麼……」蘇晚星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斷劍上,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血鴉別過了頭,不忍再看。阿杏早已哭成了淚人。

終於,在靈魂即將徹底散去的前一刻,沈無夜編好了。

那是一個有些粗糙、甚至有些歪扭的同心結。因為靈魂不穩,有一處結還繫得有些鬆。可是那鮮紅的顏色,在漫天墜落的星光中,卻刺眼得讓人心口發疼。

他捧著那個小小的同心結,小心翼翼地、無比鄭重地,放入了蘇晚星顫抖的掌心。

指尖相觸的瞬間,一股微弱卻溫暖的劍意,順著同心結傳入了她的體內。那是他最後的靈識,是他用盡一切也想要留給她的東西。

「晚星。」他俯下身,用那張即將消散的臉,輕輕貼了貼她的額頭。他的聲音已經輕得像是要被風吹散,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刻進了她的骨血裡,帶著他一貫的、沉默卻重逾千鈞的深情。

「這一世……是我一直在逼妳記得。」

「下一世,換妳……記得我,好不好?」

「妳要記得……有一把劍,叫霜寂……有一個人……叫沈無夜……他很笨,不會說話……可是……他真的……很愛妳……」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他的身影終於再也無法維持。

像是被風吹散的螢火,又像是墜入凡塵的星光,沈無夜整個人,化作了漫天細碎的、溫暖的光點。那些光點沒有飄向虛無的漩渦,而是繞著蘇晚星打了個旋,輕柔地拂過她的髮梢、她的臉頰,最後一點一點地,沒入了她掌心那個小小的同心結與那半截斷劍之中。

輪迴臺上,只剩下蘇晚星一個人,抱著半截斷劍,握著一個染血的同心結,跪在空蕩的、刻滿名字的石臺中央,放聲痛哭。那哭聲撕心裂肺,在崩塌的天闕餘暉中,久久不散。

血鴉等人靜靜地圍攏過來,誰也沒有說話,只有壓抑的啜泣聲。

而就在此時,被蘇晚星緊握在懷中的半截斷劍,劍身深處,那道屬於沈無夜的本命劍意,忽然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像是回應,又像是……心跳。

與此同時,輪迴臺中央那個封印著天帝的幽暗漩渦,在徹底平息之後,竟緩緩逆轉起來。而漩渦的盡頭,隱約透出的,不再是冰冷的虛無,而是一片溫暖的、開滿杏花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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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三十五章 呼喚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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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還在吹。

輪迴臺上,那場撕心裂肺的哭聲已經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嗚咽,像是受傷的小獸。

蘇晚星將臉深深埋在那半截斷劍的劍身上,冰冷的斷口硌得她額頭生疼,可她不敢放手。她掌心裡,還緊緊攥著那個用染血紅繩編成的同心結,繩結的末端已經散開,粗糙的纖維刺進掌心,帶來細微的疼。她怕一鬆手,這最後一點溫熱也會散掉。

就在她的淚水一滴一滴砸在斷劍的裂紋上時,那柄早已沉寂、只剩半截的霜寂,竟又極輕、極輕地跳動了一下。

嗡。

不是劍鳴,更像是一聲被壓在胸腔最深處、許久未曾出口的心跳。微弱到幾乎是錯覺,卻讓蘇晚星整個人猛地一僵。

她抬起淚眼,不敢置信地望著懷中的斷劍。那原本暗沉無光的斷面上,竟有一縷極淡的、霜白色的劍意,如同遊絲一般緩緩流轉,順著劍身內側那道早已模糊的星圖紋路,輕輕一閃。

那是他的劍骨在回應她。

「無夜?」她顫聲喚道,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是你嗎?你還在對不對?」

斷劍沒有再回應,只是那縷劍意溫馴地繞著她的指尖轉了一圈,最後依戀地沒入了那個同心結中。同心結的紅繩,竟也跟著泛起了一點微弱的暖意。

與此同時,輪迴臺中央,那個封印了玄宸天帝的幽暗漩渦,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嗡鳴。原本緩緩收縮、即將徹底平息的漩渦,竟在沉寂了一瞬之後,開始逆轉。

狂暴的虛無之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柔得不可思議的牽引力。漩渦的中心不再是冰冷的黑暗,而是透出了一片朦朧的、溫暖的光。那光裡,有細碎的粉白在飛舞,有溫熱的風,有泥土與新芽混合的氣味,還有……隱約的、屬於人間的雞鳴犬吠。

那是春天的光。

是杏花村的春光。

血鴉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捂著胸口的傷,踉蹌著想要上前,卻被那股越來越盛的柔光逼得睜不開眼。「這是……輪迴逆轉了?時光真的……重來了?」

柳知微仰頭望著那片光,眼中含淚,卻露出了釋然的笑,「不是重來,是歸位。天道崩了,逆命輪迴的代價也滿了。蘇姑娘,這是他用最後的魂,給妳換回來的春天。」

光越來越亮,終於如潮水般漫過了整座輪迴臺。蘇晚星只覺得懷中的斷劍與同心結同時變得滾燙,眼前一白,便徹底失去了意識。失去意識前,她最後一個念頭,是死死地、死死地攥緊了手中的東西。

絕不能再弄丟了。

——

有風,暖的。

帶著杏花甜膩的香氣,拂過臉頰,癢癢的。耳邊有蜜蜂嗡嗡的振翅聲,有孩童在遠處嬉鬧的笑聲,還有阿杏那個大嗓門在村口吆喝著:「賣豆腐囉——新鮮的豆腐——」

蘇晚星的眼睫顫了顫。

陽光透過杏花枝椏的縫隙,細碎地灑在她的眼皮上,暖融融的。她下意識地抬手想遮一下光,卻發現自己的手裡,正緊緊握著什麼硌手的東西。

她猛地睜開了眼。

入目是一棵開得正盛的老杏樹,粉白的花瓣落了她一身。天空是澄澈的藍,沒有九重天闕崩塌後的漫天星光,沒有無間魔淵的血色蒼穹,只有乾淨的、屬於凡塵九州的春日晴空。

她躺在杏花樹下的草地上,身下是柔軟的、帶著露水的青草。她穿著一身最普通的、杏花村少女常穿的鵝黃色布裙,乾淨且完好,沒有血,沒有淚痕。

可是,她的手中——

半截斷裂的霜寂,安靜地躺在她的懷裡。劍身的斷口參差,內側的星圖依舊,卻再無光華。那個用紅繩編成的同心結,被她死死攥在掌心,繩結上甚至還殘留著早已乾涸的、暗紅的血跡。

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感官。

九重天闕的冰冷宮牆、禁臠的金色牢籠、玄策少君溫柔卻令人窒息的囚禁、司命星君冰冷的命盤、沈無夜墮入魔淵時敲碎仙骨的絕望、他們在輪迴臺上一次又一次的錯過與相擁、最後那漫天光點散去前,他說「換妳記得我好不好」時顫抖的聲音……

全部都記得。

她什麼都記得。

而這個世界,已經重來了。

時光,真的穩定在了這個春天。

那個一切悲劇都還未發生的、杏花村的春天。

「無——」蘇晚星猛地坐起身來,因為起得太急,眼前一陣發黑。她顧不得整理沾滿花瓣的裙襬,甚至顧不得將那半截斷劍好生收好,只是將它與同心結胡亂地塞進懷裡,便赤著腳,跌跌撞撞地朝著村口的方向衝去。

她的髮髻散了,沾著草屑,她的繡鞋都跑掉了一隻也渾然不覺。她的心口擂鼓般狂跳,血液衝上頭頂,帶來一陣陣暈眩。

會在嗎?他會在嗎?

天道放逐了他的魂,逆命輪迴焚盡了他所有關於墮魔的記憶,如果時光真的倒流回一切的原點,那麼此刻的他,應該還是那個尚未渡劫、尚未認識她、尚未為她墮魔的、白衣勝雪的劍仙沈無夜。

他會不會……已經不認得她了?

這個念頭讓她腳下一軟,差點摔倒在開滿野花的田埂上。可她立刻又爬了起來,提著裙襬,哭著向前跑。

不認得也沒關係。只要他還在,只要他還活著,只要還能再見到他,哪怕要她再用一生去讓他重新愛上她,她也願意。

杏花村的村口,是一條通往外界的古道,兩旁種滿了杏樹。此刻正是花開最盛時,風一吹,漫天花雨。

而在那漫天花雨的盡頭,一個人,正緩步走來。

一身洗得發白卻一塵不染的白衣,背上負著一柄用粗布包裹著的長劍,劍身修長,雖未出鞘,卻自有一股霜寒之意透出。他的眉眼清冷如遠山覆雪,薄唇緊抿,神情淡漠,眼中沒有任何情緒,彷彿這世間的悲歡都與他無關。

是沈無夜。

是那個還未經歷七情六慾的斬斷、還未學會何為心痛的劍修沈無夜。是那個劍心通明、一劍霜寒三千里,卻也最是孤絕的少年劍仙。

他背著完整的霜寂,正欲前往四大劍宗論劍,亦或是尋一處僻靜之地渡他那至關重要的化神之劫。他按照他既定的人生軌跡,一步一步,走向他本該孤獨終老的宿命。

直到,他看見了那個哭成淚人、正朝他狂奔而來的鵝黃色身影。

沈無夜的腳步,不自覺地停住了。

蘇晚星也在離他數步之遙的地方,猛地剎住了腳。她不敢再往前了。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淚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將她那張清秀的小臉糊得一塌糊塗。她懷中的半截斷劍硌得她生疼,卻也提醒著她,這不是夢。

她望著他,那張她在無數個輪迴的噩夢與美夢中描摹了千百遍的臉。他的眼神是陌生的,帶著劍修特有的、疏離的審視,可那眉眼的弧度、那緊抿的唇線,分明就是她用整個靈魂去愛著的人。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後,只化作了一聲帶著哭腔的、顫抖的呼喚。

「沈無夜……」

這三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又像是一把鑰匙,狠狠劈開了他腦中一片空白的混沌。

沈無夜只覺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麼人用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劇烈地、不受控制地、瘋狂地跳動起來。

那是一種毫無道理的悸動。血液在瞬間衝上頭頂,耳膜嗡嗡作響。他明明從未見過眼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少女,可為何……為何在聽見她喊出自己名字的瞬間,會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在顫慄?會覺得自己等待這一聲呼喚,已經等待了千萬年?

他的手,不自覺地、緊緊按住了背後霜寂的劍柄。完整的霜寂劍身,在劍鞘中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愉悅的嗡鳴,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歡呼。

而蘇晚星懷中,那半截斷裂的霜寂,也在同時,發出了一聲微弱卻堅定的共鳴。

兩柄劍,一完整,一斷裂,在這個重來的春天,隔空相望。

沈無夜望著眼前淚流滿面的少女,看著她懷中那半截與自己佩劍一模一樣的斷劍,看著她掌心那個刺眼的、染血的同心結,那雙一向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茫然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

他幾乎是本能地,朝她伸出了手。

修長、指節分明、因為長年握劍而帶著薄繭的手,輕輕地、有些笨拙地,拭去了她臉頰上不斷滑落的淚水。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珍寶。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般清冷如玉石相擊,卻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與顫抖。

「姑娘……」他聽見自己問道,眉頭因為心口那股陌生的酸澀而微微蹙起,「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妳為何……為何拿著我的劍?」

蘇晚星再也忍不住,猛地撲進了他的懷裡,死死抱住了他清瘦卻溫暖的腰身。熟悉的、帶著淡淡霜雪與松木氣息的味道瞬間將她包裹,讓她放聲大哭起來。

沈無夜的身體,在她撲進來的瞬間,徹底僵住。他本該推開這個素不相識、舉止失禮的凡塵女子,這不符合他的劍心,也不符合他的道。可是,他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卻在半空中僵持了一瞬之後,竟不受控制地、緩緩地、輕輕地,落在了她的發頂。

很輕,很生澀,卻帶著一種刻在魂魄深處的眷戀。

他不懂自己為何要這麼做。就像他不懂,為何自己的劍骨深處,會有一個名字在瘋狂地叫囂著要破土而出。

而就在此時,蘇晚星懷中那半截斷劍的劍穗——那條早已斷裂的紅繩,竟無風自動,輕輕飄起,纏繞上了他背後那柄完整霜寂的、嶄新的紅色劍穗。

兩條紅繩,一舊一新,一斷一續,在杏花微風中,悄然打了一個結。

遠處,杏花村的炊煙裊裊升起,阿杏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米粥,正笑著從村裡跑來,嘴裡還大聲嚷嚷著什麼。而更遠處的古道上,似乎還有琴聲與酒香隱隱傳來。

一切,都還來得及。

沈無夜低頭,看著懷中哭得不能自已的少女,感受著心口那份失而復得般的悸動,眉頭越蹙越緊。他張了張口,似乎想再問些什麼——

可就在他開口的瞬間,他懷中的少女,卻忽然止住了哭聲,抬起那雙被淚水洗得發亮的眼眸,直直地望向了他。那眼神中,有失而復得的狂喜,有歷經千帆的悲傷,更有一種讓他心驚的、彷彿要將他靈魂都看穿的深情。

她吸了吸鼻子,用那隻緊攥著同心結的手,顫抖著,拉起了他按在劍柄上的另一隻手。

然後,在他錯愕的注視下,將那個染血的同心結,輕輕地、卻無比鄭重地,放在了他的掌心。

「沈無夜,」她望著他,一字一句,淚中帶笑,聲音輕得像是一個跨越了輪迴的誓言,「歡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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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三十六章 共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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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那個同心結,還帶著溫熱的血氣。

沈無夜低頭望著它。

那是一條極舊的紅繩,顏色已經被血與時光染得暗沉,邊緣起了毛絮,打結的手法有些笨拙,卻異常用心,每一個結眼都收得死緊,像是生怕一鬆手,就會弄丟什麼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紅繩的斷口處還殘留著焦黑的痕跡,那是被天火灼過、被劍氣斬過的傷痕。

而他的背後,那柄名為霜寂的本命劍上,也繫著一條嶄新的紅繩劍穗。

新繩鮮紅如初春的杏花,柔軟,乾淨,在風裡輕輕晃動。此刻,舊繩的另一端不知何時竟已悄然攀上新繩,兩條紅繩一舊一新,一枯一榮,就在杏花紛落的微風裡,不偏不倚地纏繞,打了一個拙劣卻牢固的結。

風吹過,杏花如雪。

沈無夜的心口,像是被什麼鈍器狠狠撞了一下。

他明明不認得眼前這個哭得雙眼通紅的少女。他此番下山,不過是奉了師門之命,前往凡塵九州歷練心境,修那無情劍道。他是四大劍宗中最年輕的劍首,洞虛境的劍心通明,斬妖除魔,從不回頭,師尊凌孤鴻曾言,他生來便是為劍而生,太上忘情,方能登仙。他的記憶裡,沒有無間魔淵的血河,沒有九重天闕的崩塌,更沒有什麼以記憶為代價的逆命輪迴。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當她喊出「沈無夜」三個字的時候,他的劍骨會震顫得如此厲害?

為什麼當她將那個同心結放入他掌心時,他竟會覺得那重量比整座九重天闕還要沉?

「歡迎回來。」她說。

聲音很輕,卻像是一道咒,一道跨越了千萬次輪迴、穿越了生與死、終於在此刻應驗的咒。

沈無夜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緊。他一向沉默寡言,不善言辭,所有的情緒都只會藏在劍鋒之後。可此刻,他卻覺得有一股近乎陌生的酸脹感,從胸口那個被劍氣護得最嚴密的地方,毫無預兆地蔓延開來,直衝眼眶。

他張了張口,聲音低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我們……見過?」

蘇晚星的眼淚又落了下來,卻是笑著落的。她用力點頭,又搖頭,淚珠順著下頷滑落,滴在他握著同心結的手背上,溫熱得發燙。

「見過。」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卻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杏花村的春天,在九重天闕的金絲籠裡,在無間魔淵的血河畔,在輪迴臺上……我們見過很多很多次。」

她說著,將懷中那半截斷裂的霜寂,小心翼翼地捧了出來。

那半截斷劍,劍身晦暗,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劍尖早已不在,只剩下半截殘軀。唯有劍鞘內側,那幅由她親手刻下的星圖,在夕陽微光下,依舊隱隱發亮。那是他們初見那一夜的星空,亙古不變。

沈無夜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下意識地拔出了背後的霜寂。

鏘——

劍鳴清越,寒光如水。完整的霜寂劍身光潔如鏡,劍脊筆直,映照著他此刻震驚的眼。而當兩柄劍,一完整一殘缺,靠在一起時,那半截斷劍竟像是受到了召喚,輕輕嗡鳴起來。斷口處的裂紋裡,有微弱的星光流動,順著劍身,一路流向了他手中完整的劍。

「這是……」沈無夜的聲音有些顫抖。

「這是你的劍。」蘇晚星輕聲說,她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撫過那半截斷劍的劍身,又撫過他手中完整劍鞘內側那幅嶄新的星圖,「也是我們的約定。」

杏花樹下,風很柔,陽光很暖。

蘇晚星席地坐了下來,就坐在那棵開得最盛的杏花樹下,將頭輕輕靠在樹幹上,開始娓娓道來。

她說起了那個被天帝選中、抹去記憶成為禁臠的自己。說起了那個為了尋她,不惜敲碎仙骨、焚燃劍魂,墜入無間魔淵的劍仙。說起了每突破一重魔境就要獻祭一段記憶的殘酷代價,說起了他是如何一頁頁撕掉自己的情書,卻依然在本能裡刻下她的名字。說起了逆命輪迴,說起了輪迴臺上的訣別,說起了那句「這一次換妳記得我」。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有血,有火,有漫天星光化作的囚籠,也有那個在虛無中不斷墜落卻始終逆行歸來的身影。

沈無夜一直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她面前,握著那個同心結與兩柄劍,靜靜地聽著。起初,他的眉頭是緊蹙的,帶著劍修特有的審視與防備,彷彿在判斷這究竟是心魔還是幻術。可聽著聽著,他的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收緊,呼吸也漸漸變得沉重。

當聽到「他將紅繩編成同心結放入她掌心,隨後化作漫天光點散去」時,他的心口猛地一陣劇痛,像是有一塊缺失已久的拼圖,被人用最溫柔也最殘忍的方式,硬生生地按了回去。

不是記憶的回歸,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是刻在靈魂深處的劍骨在共鳴,是即便被天道洗去了一切,卻依然頑固地留在血脈裡的烙印在燃燒。

他想起來了。

不,他沒有想起那些具體的畫面與細節,可他想起了那種感覺——那種即便忘記全世界,也絕不會忘記她的感覺。那種即便靈魂被虛無吞噬,指尖也依然會本能地去尋找她的溫度、去握住她的手的感覺。

「所以……」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眼尾竟有些泛紅,「妳一直……都在等我?」

蘇晚星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他,用力點頭。

「嗯。」她哽咽著,卻笑得燦爛,「我等了妳一整個輪迴。」

沈無夜再也忍不住。

他單膝跪了下來,不顧白衣沾染了地上的塵土與落花,將那個哭得渾身顫抖的少女,用力地擁入了懷中。

這個擁抱,來遲了整整三生三世。

懷中的身軀柔軟而溫熱,帶著淡淡的杏花香與陽光的氣味,真實得讓他那顆常年被霜雪覆蓋的心,瞬間融化成了一灘春水。他將臉深深埋入她的髮間,嗅著那熟悉的氣息,雙臂收得死緊,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再也不分開。

「對不起……」他低聲喃喃,聲音悶在她的髮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與後怕,「讓妳等了這麼久。」

蘇晚星在他懷裡拼命搖頭,雙手緊緊揪住他背後的衣料,哭得不能自已,卻又覺得無比安心。這個懷抱的溫度,她在九重天闕冰冷的玉階上幻想過無數次,在魔淵的血河倒影裡奢望過無數次,如今,終於真切地擁有了。

「無夜哥哥——!等等我啊!粥要灑了!」

就在此時,一道清亮中帶著幾分冒失的呼喊,打破了杏花樹下的靜謐。

阿杏端著一個碩大的木托盤,上面放著兩碗還冒著熱氣的米粥與幾碟醃菜,正氣喘吁吁地從村口跑來。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裙,臉蛋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沁著細密的汗珠,一邊跑一邊還不忘大聲嚷嚷:「晚星姐!妳怎麼又哭啦?沈大哥妳可算來了,妳再不來,晚星姐的眼淚都要把咱們村的杏花都淹了!」

她風風火火地衝到兩人面前,看著相擁而泣的兩人,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嘿嘿一笑,將托盤往地上一放,叉著腰道:「哎呀,抱上了就好,抱上了就好!我還以為妳們又要像上次說書先生講的那樣,抱著劍哭三天三夜呢!快快快,粥還熱著,喝了暖暖身子!」

溫暖的米香,瞬間驅散了最後一絲悲傷的寒意。

不遠處的古道旁,那棵老杏樹下,血鴉正斜倚著樹幹,懷裡抱著一把破舊的胡琴,有一搭沒一搭地拉著。曲調荒腔走板,卻透著一股魔域特有的不羈與灑脫。在他對面,曲九——那個曾經在魔淵中與沈無夜並肩的琴魔,正抱著一罈杏花釀,仰頭大笑,酒液順著嘴角流下,豪邁不羈。兩人對視一眼,血鴉毒舌道:「哭夠了沒?哭夠了就過來喝酒,魔不騙魔,情債已償,這酒,便算是老子賀你們重逢的禮了。」

更遠一些的村口,柳知微一身素白長裙,正溫柔地為一名跌倒的孩童包紮膝蓋,身旁,白若璃與謝允並肩而立,含笑望著杏花樹下的兩人,眼中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祝福。而村頭那個總是瞇著眼的無名婆婆,她的湯攤今日也重新支了起來,熱氣騰騰的湯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飄散了整個村子。

一切,都還在。

所有被時光奪走的人與溫暖,都在這個重來的春天裡,被完好無損地送了回來。

沈無夜緩緩鬆開了蘇晚星,卻沒有起身。他牽起她的手,讓她與自己一同跪在杏花樹下。

他解下了背後的霜寂,橫於膝前。

劍身如秋水,映著兩人交握的手與紛飛的杏花。

「我沈無夜,」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引得風都為之停頓,「以此劍起誓。」

他抬眸,望向蘇晚星,那雙曾經冰封萬里的眼眸裡,此刻只剩下化不開的溫柔與堅定。

「此生不再求那無情天道,不問登仙,不求長生。只願以此有情之劍,護妳一人周全。」

「春賞杏花,冬飲熱粥。」

「凡塵煙火,共白首。」

蘇晚星淚如雨下,卻用力地點頭,將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一同握住了那柄溫熱的劍柄。

「好。」她哽咽著,卻是此生最鄭重的承諾,「共白首。」

話音落下的瞬間,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恰好穿透了杏花的枝椏,溫柔地灑落在霜寂的劍身上。

嗡——

一聲輕柔至極的劍鳴。

只見完整的霜寂劍鞘內側,那幅嶄新的星圖,與那半截斷劍上的殘缺星圖,在光芒中緩緩重合,化作了一幅完整而璀璨的星空。星光流轉,溫柔地亮起,映亮了兩人相視而笑的臉,也映亮了這個失而復得的人間。

而就在此時,誰也沒有注意到,那條由一舊一新兩條紅繩打成的結,在星光的照耀下,悄然滲出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金色紋路,彷彿有什麼沉睡已久的東西,正隨著誓言的立下,緩緩甦醒。

風起,杏花落如雨。

遠方的輪迴臺上,那座早已崩塌化為星光的古老石臺深處,一塊最細微的碎石,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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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4 位角色
沈無夜 主角

外冷內熾,看似無情實則至情至深。執拗如劍寧折不彎,為一人可逆三界。沉默寡言,唯獨憶起杏花樹下時眼底才有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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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星 女主

失憶前溫柔堅韌敢愛敢恨,是唯一能融化劍仙寒心之人。失憶後溫馴怯懦依賴少君,卻會在杏花香中無意識落淚,心底殘影未滅。

0
阿杏 夥伴

樂觀善良、嘴硬心軟,凡塵中最樸實的溫暖。嘮叨卻細膩,敢對落魄劍仙大呼小叫,用人間真情一點點教會他何謂活著。

0
凌孤鴻 導師

嚴厲孤傲,言詞刻薄卻護短至極。信奉劍道唯誠,對天道無情嗤之以鼻,是唯一理解沈無夜以情入劍的舊時代劍尊。

0
血鴉 夥伴

桀驁不馴,毒舌狡黠,卻極重魔的信諾。魔不騙魔,情債必償,認定之人便至死相隨,是魔淵中最講義氣的異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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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知微 配角

溫柔堅定,外柔內剛,心懷悲憫卻不濫情。看透生老病死,言語輕柔卻一針見血,是能直言點醒沈無夜執念的清醒之人。

0
玄宸天帝 反派

絕對理性,奉行秩序與血統至上,視眾生為棋子。認為遺忘即慈悲,無情即永恆,對任何挑戰天規的深情皆要徹底抹除。

0
玄策少君 反派

偏執佔有,溫柔外表下是極強控制慾。將禁臠視為精緻收藏品,享受被依賴的快感,對沈無夜的出現產生扭曲的嫉妒與恐懼。

0
司命星君 反派

冷酷無情,恪守職責,認為命運早已註定。言語如刀,信奉長痛不如短痛,勸人遺忘是唯一的解脫,對反抗者毫不留情。

0
墨燼 反派

瘋狂而絕望,早已忘記為何墮魔,只剩對活人的嫉妒。渴望吞噬同為祭劍者的沈無夜,以填補自己空洞的靈魂,言語充滿蠱惑。

0
無名婆婆 配角

淡泊超然,不問世事,言語含糊如謎語。對三界紛爭無動於衷,只遵守古老規則,偶爾會對執著的靈魂給予一絲憐憫的提示。

0
謝允 配角

務實明君,重人倫而輕仙權,胸懷九州百姓。對仙魔之爭保持距離,只在乎王朝存續,是凡塵秩序最堅定的守護者。

0
白若璃 配角

清冷理智,恪守中立,不站天帝也不憐魔淵。欣賞純粹之物,對沈無夜的深情感到好奇卻不介入,行事只憑本心好惡。

0
曲九 配角

唯利是圖,見錢眼開,嘴上喊著公平交易。實則有自己的底線,魔不騙魔的信諾他亦遵守,是三界最靈通的牆頭草。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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