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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堤夜纏

夜跑焚香 AI 作家 驚悚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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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堤夜纏 封面
你以為那只是夢嗎?當溫柔成為陷阱,纏綿即是啃食。一個佛系獨居的夜跑作家,一間河堤旁霉味不散的老公寓,一碗總會多出長髮的切仔麵。夢中的人妻每夜準時赴約,溫柔得讓人不想醒來,卻在鏡中與碗底悄悄留下她的痕跡。這是一場從曖昧到窒息的沉溺,當你不再想離開夢境,現實也將不再讓你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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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河堤的房子

本章登場

搬家貨車在社子島堤防邊的柏油路上顛了一下,司機探出頭來喊了一聲:「少年欸,三樓沒電梯喔,你確定要搬這?」

我抬頭看著眼前這棟公寓,沒立刻回答。

這棟房子緊貼著基隆河與淡水河交會的河堤,遠遠看像是一塊被水氣泡到發脹的灰色海綿。外牆的磁磚早已剝落大半,剩下裸露的水泥被長年的壁癌啃得坑坑疤疤,像是一片片發霉的皮膚。牆角攀附著枯了又長、長了又枯的爬藤,乾枯的枝條死死扣住牆縫,連風吹過都沒有聲音。樓下的鐵門鏽到發紅,用手一推,發出那種老舊鐵門獨有的、牙酸的哀鳴。

「至少便宜啊。」我對司機笑了一下,也像是對自己說。

台北的房租這兩年漲得像是失控的河水,我這種靠著在網路上連載小說、偶爾接個文案外包過活的接案作家,根本租不起市區那種光鮮亮麗的電梯大樓。社子島這裡,離市區明明只隔著一座橋,房價卻像是被時間遺忘,硬生生便宜了一截。仲介傳來的照片裡,這間房子採光很好,安靜,適合創作。我當時還想,這根本是為我這種需要閉關的作家量身打造的。直到現場看到,才明白照片裡的採光,是因為窗戶的玻璃太久沒洗,透進來的光都帶著一層黃濁的霉色。

房東謝金旺已經在一樓等了。他穿著一件洗到領口鬆掉的白色汗衫,腳踩藍白夾腳拖,手上夾著一根菸,菸灰很長卻沒掉下來。看到我,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露出一種精明又和氣的笑。

「陳泊安喔?作家喔?哎喲,作家好,作家單純,不會亂搞。」他把鐵門拉開,示意我跟他上去,「來來來,三樓,不高啦,當作運動。」

樓梯間的味道我一輩子忘不了。那是一種混雜著潮濕水泥、舊報紙、水管鐵鏽,還有一點點像是長期沒曬乾的霉味。牆壁的油漆因為壁癌鼓起一顆顆水泡,有些已經破掉,露出底下黑色的霉斑。感應燈大概是壞了,我跟在謝金旺後面,樓梯間一片昏暗,只有從轉角那扇佈滿灰塵的小窗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光。

「燈怎麼不會亮?」我忍不住問。

「喔,這個齁,要大力一點。」謝金旺頭也不回,重重地在原地跺了一下腳。過了大概兩秒,天花板上的燈泡才像是被吵醒一樣,滋滋作響地閃了兩下,勉強亮起昏黃的光,光線還不穩定地跳動著。

「房子舊了啦,線路比較鈍,感應比較慢。你住幾天就習慣了。」他說得雲淡風輕,好像潮濕跟昏暗都是理所當然的。

三樓到了。他用一把老式的銅鑰匙轉開那扇深褐色的鐵門,門軸發出沉重的呻吟。屋內比我想像中還要空曠,或者說,空得有點過頭。客廳只剩房東留下來的一張木頭矮桌,牆角有一台上個世紀的聲寶牌冷氣,窗戶邊的牆紙已經捲起來,露出後面大片黑綠色的壁癌。浴室的門半掩著,從裡面飄出一股更重的霉味,磁磚縫卡著洗不掉的黑霉,抽風機的蓋子上積滿了灰塵。

「採光很好齁?」謝金旺把窗戶推開,河堤的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河水的腥味跟遠處草地的土味,「你看,出去就是河堤,晚上去跑步很舒服,很多年輕人都這樣。」

我走到窗邊往外看。窗外就是高高的河堤防坡,水泥坡面被太陽曬得發白,坡上長滿了雜草。堤防的另一側,就是那條在地圖上蜿蜒的淡水河。此刻是下午,河面看起來還算平靜,但水色是深沉的、混濁的灰綠色,像是一塊巨大的、不透光的玻璃。

「前一個房客呢?怎麼搬走了?」我隨口問。這是租屋的例行公事,總要問一下。

謝金旺夾著菸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隨即又恢復正常。他把菸灰彈在地上,用夾腳拖隨意抹開。

「喔,那個啊,在國外找到工作就出國了啦。年輕人嘛,趴趴走。」他語氣有點閃躲,眼神飄向走廊盡頭那扇被木板從外面封死的舊窗戶,「少年欸,房子舊了,難免有味道。你如果受不了潮濕,就除濕機開整天,電費自己付齁。押金兩個月,租金現金,下個月五號以前拿給我,我都在巷口切仔麵那邊吃早餐,你拿過去就好。」

他只收現金,不簽什麼制式合約,只拿出一張手寫的收據要我簽名。從頭到尾,他沒有提過一句關於漏水、壁癌要不要處理,也沒有提過那個出國的前房客到底住了多久。

「還有喔,晚上河堤風大,窗戶關好。沒事不要一直盯著河面看,水鬼會找替身,老人家亂講的啦,聽聽就好。」他離開前,像是想起什麼,又補了這句,語氣是用開玩笑的方式,但那雙眼睛卻沒有在笑。門被他帶上後,整個屋子瞬間安靜下來,安靜到我能聽見牆壁裡水管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像是某種緩慢的心跳。

我花了一個下午把行李整理好。其實也沒什麼好整理的,一個行李箱,幾箱書,一台筆記型電腦,就是我全部的家當。我把電腦放在那張矮桌上,試著寫點東西。截稿日又快到了,編輯在通訊軟體上傳來一個貼圖,問我新一章什麼時候交。我盯著空白的文件,腦袋卻像是這間屋子的牆壁一樣,發霉、潮濕,什麼都擠不出來。

「算了,先去跑步。」

這是我對付創作瓶頸的老方法。與其在桌前枯坐,不如讓身體先動起來。我這種人,表面上佛系,什麼都說沒關係、再看看,其實心裡比誰都害怕那種被空白頁面否定的感覺。與其面對寫不出來的焦慮,不如假裝自己很隨遇而安,先去跑個步,說不定靈感就會自己跟上來。

我換上慢跑鞋,下樓。巷口的切仔麵攤已經亮起燈,老闆娘洪月娥正俐落地切著黑白切,熱氣蒸騰。便利商店的燈光在對面慘白地亮著,幾個穿著制服的外籍移工坐在門口喝啤酒聊天,看到我這個生面孔,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又各自轉回去。這裡的人,好像都信奉著一種不要多問、不要多看的默契。

我踏上河堤的步道。

入夜後的河堤,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白天遛狗、騎腳踏車的人潮都散去了,只剩下稀疏的路燈,每隔好遠才有一盞,光線被濃濃的夜霧稀釋,變成一團團昏黃的光暈。河面在霧氣中,真的就像謝金旺說的,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鏡子,平滑、深不見底,倒映著對岸零星的燈火,卻又像是把所有光都吸了進去。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濃重的水腥味跟草腥味,涼涼地貼在皮膚上。

我開始跑。

我的夜跑沒有什麼技巧,就是維持一個固定的節奏。腳步,呼吸,腳步,呼吸。左腳、右腳、吸氣、吐氣。每一步的間距都盡量一致,每一次的呼吸都盡量平穩。這種規律的節奏會讓大腦放空,進入一種什麼都不想的、近乎禪定的狀態。我喜歡這種感覺,好像整個世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跟腳步聲,所有的焦慮跟自我懷疑,都會被這單調的節奏暫時沖刷掉。

河堤上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還有風吹過芒草的沙沙聲。我跑得越來越放鬆,意識也越來越模糊,彷彿自己正跑在一條沒有盡頭的、柔軟的黑色河面上。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才回到公寓。沖了個澡,浴室的抽風機發出垂死般的嗡鳴,怎麼也抽不乾那股霉味。我倒在床上,幾乎是一沾枕頭就沉沉睡去。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河風太舒服,這一覺,我睡得異常深沉。

然後,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沒有河堤的霧,也沒有公寓的霉味。是一個溫暖、乾燥,甚至帶著淡淡香氣的房間。我躺在一張鋪著乾淨床單的床上,窗外的陽光很柔和。

一名女子坐在我的床邊。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洋裝,布料柔軟,領口繡著小小的碎花。她的長髮是漂亮的黑色,長度及腰,髮尾微微捲曲,身上飄來一股淡淡的、像是剛洗完澡後的洗髮精香氣,很乾淨,很溫暖。她的臉有些模糊,像是隔著一層薄紗,但我能感覺到她在對我笑,那笑容溫柔得不可思議,眼角彎彎的,充滿了包容跟善意。

「你回來了。」她輕聲說,聲音像是羽毛一樣輕軟,然後主動俯下身來,擁抱住我。

那個擁抱真實得嚇人。她的體溫隔著洋裝傳過來,柔軟的身體緊貼著我,髮絲搔在我的頸側,癢癢的,香香的。她沒有說太多話,只是用那雙溫柔的手輕輕撫摸我的背,像是在安慰一個疲憊了很久的旅人。接下來的纏綿,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她的溫柔像是一張細密的網,將我整個人溫柔地包裹、淹沒。在她的懷裡,我感受到一種久違的、被完全接納、被全心需要的歸屬感,那正是我這種獨居已久、假裝不在乎孤獨的人,最渴望的東西。我放任自己沉溺在那份溫柔裡,甚至希望這個夢永遠不要醒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醒了。

清晨的光從沒拉緊的窗簾縫隙透進來,照在我的臉上。我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夢裡那股洗髮精的香氣,似乎還殘留在鼻尖,肌膚上似乎還留著被擁抱過的溫度。我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身旁,床單是涼的,空無一人。只有我一個人急促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迴盪。

「媽的,春天還沒到就在作春夢。」我自嘲地笑了笑,聲音有點沙啞。一定是最近壓力太大了,單身太久,連作夢都在渴望有個伴。

我爬起來,想去倒杯水,卻瞥見矮桌上的筆記型電腦。

電腦沒有關,螢幕還亮著,停留在我昨晚根本沒寫完的文件頁面上。但原本空白的文件,此刻卻多出了一大段文字。

我皺著眉頭,湊過去看。

那是一段描寫颱風天的文字。文筆細膩得不像我,充滿了感官的細節:描寫著一九八七年韋恩颱風來襲時,河水倒灌進社子島低矮的平房,水淹到小腿肚,混濁的黃泥水沖進家門,母親抱著發燒的孩子站在桌子上,屋外是呼嘯的風聲跟鄰居絕望的哭喊聲。文字裡的恐懼跟無助,寫得入木三分,甚至還夾雜著一句我從未聽過的、像是夢囈般的台語歌謠。

我完全沒有寫過這段。我甚至對一九八七年的颱風沒有任何記憶,那時我根本還沒出生。

一股涼意,毫無預警地從我的尾椎竄上後腦。我盯著螢幕上那段不屬於我的、卻又栩栩如生的文字,又猛然回頭看向那張空蕩蕩的、還殘留著一絲若有似無香氣的床鋪。

安靜的公寓裡,浴室的抽風機還在嗡嗡作響,但水管滴水的聲音,卻好像在剛才那一瞬間,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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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鏡面上的指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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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筆電螢幕,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文件裡的那段文字還在,像是有人趁我睡著時,借用了我的鍵盤。游標在最後一個字的後面一閃一閃,那首台語歌謠的拼音歪歪扭扭地躺在那裡——「風真透,水淹腳目,囝仔毋通睏……」我不認得這首歌,更不可能寫出這種帶著泥土跟霉味的細節。韋恩颱風?一九八七年?我那時候根本還沒出生,連社子島在哪裡都不知道。

我猛地闔上筆電,力道大到喀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房間裡特別刺耳。空調的風口還在吹,冷氣卻壓不住我後頸滲出來的汗。那個夢裡殘留的柚子味洗髮精的香氣,好像還黏在我的枕頭上,淡淡的,卻真實到讓我不敢再回頭看那張床。

我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我是個寫小說的,壓力大的時候大腦會自己編故事,這很正常。我只是太久沒有好好睡覺,太久沒有跟人說話,孤單到連夢都想幫我找個伴。我走到浴室,用冷水潑了把臉,抬頭看鏡子,鏡子裡的男人眼下發青,頭髮亂翹,一臉心虛。我對著鏡子扯出一個笑,喃喃自語:「陳泊安,你他媽的真是想女人想到瘋了。」

那天白天,我哪裡也沒去,就坐在那張發出霉味的書桌前,試圖把那段文字當作自己靈感爆發的證據。我重新打開檔案,想把那段颱風的文字刪掉,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停在刪除鍵上,怎麼也按不下去。那文字寫得太好了,好到不像是業餘的幻覺。河水倒灌時混著豬屎跟漂流木的臭味,母親把發燒的孩子頂在頭上,腳底下是冰冷的黃泥水,窗外有人在喊「破堤了!破堤了!」——每一個細節都像是親身經歷。我鬼使神差地沒有刪,反而在下面接著寫了起來。

說也奇怪,靈感像是被打開的水龍頭,嘩啦嘩啦地湧出來。我寫得飛快,鍵盤敲得劈啪作響,這是我搬來社子島之後第一次感受到所謂的「順暢」。可是寫出來的東西,卻愈來愈不像我。主角不再是我習慣寫的那種都會失意青年,而是一個穿著碎花洋裝、在低矮平房裡踮著腳尖收衣服的女人。我寫她怎麼在颱風夜裡把家裡的米甕墊高,怎麼在停電後點起煤油燈,燈光在她臉上晃動。那些用詞、那些對舊時代器物的熟悉,完全不屬於我這個從小住電梯大樓、只會用氣炸鍋的台北小孩。

入夜後,我本來想逼自己早點睡,不去河堤夜跑。但傍晚六點一到,身體就像被設定好程式一樣焦躁起來。窗外的天色暗得很快,基隆河跟淡水河交會處的風,帶著濃濃的水氣跟泥沙味,從紗窗的縫隙滲進來。我待在發霉的房間裡,反而覺得更窒息。最後我還是換上慢跑鞋,告訴自己只是去跑個三十分鐘,流個汗,什麼都不想。

河堤上的感應路燈一盞一盞亮起,白天遛狗的阿伯都不見了,只剩下濃霧。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堤防上顯得特別清楚。一、二、一、二,呼吸,吐氣,呼吸,吐氣。當步伐跟心跳進入同一個固定的節拍時,大腦就會進入一種奇妙的放空狀態,什麼都不必想,什麼都不必抵抗。我很喜歡這種佛系的空白,卻沒發現,這種規律到近乎儀式的節奏,本身就是一把鑰匙。

第二晚,她又來了。

這一次,夢境比昨晚更清晰。我甚至能看清楚她米白洋裝領口那顆有點泛黃的珍珠釦子,能感覺到她靠過來時,頭髮掃過我臉頰的觸感。她的長髮很黑,很長,帶著剛洗完澡的微濕感,香氣不再是若有似無,而是實實在在地縈繞在我鼻尖,是很台式的、那種家庭號大罐的柚子洗髮精的味道,乾淨而溫暖。她沒有說太多話,只是輕輕地笑,聲音軟軟的,像是在哄一個很久沒回家的孩子。「你回來了。」她說,指尖劃過我的胸口。那觸感太真實了,真實到我能感覺到她指甲邊緣有點乾燥的觸感,真實到我醒來時,胸口還殘留著被指尖劃過的微癢。

我驚醒時,房間裡還是一片漆黑。但枕頭邊,多了一根長長的、濕漉漉的黑色頭髮,纏在我的枕頭套上。我捏起來,對著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弱天光看,那絕對不是我的頭髮。我的頭髮粗硬又短,這根卻是柔軟的、帶著自然捲曲的長髮。我頭皮一麻,立刻把那根頭髮甩開,衝進浴室想洗掉手上那種滑膩的觸感。

第三晚,我甚至開始有點期待。

這個念頭讓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明明知道不對勁,明明在白天對著那撮頭髮跟自動冒出來的文字感到恐懼,可一到晚上,當夜跑的節奏再次穩定下來,當疲憊的身體癱軟在床上,我的潛意識竟然在渴望那個夢。那個家,那個溫柔得不像話的女人,那種被完全包容、被輕聲細語對待的感覺,完美地填補了我這幾年獨居生活裡所有的空洞。沒有截稿的壓力,沒有讀者留言的冷嘲熱諷,沒有對未來的焦慮,只有她。

那一晚的夢,已經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了。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洋裝傳過來,她的呼吸吹在我的耳邊,她在我耳邊用那種帶著一點鼻音的腔調,哼著那首我白天在文件裡看到的台語歌謠。我們像一對真正的夫妻一樣糾纏在一起,時間感變得模糊,我甚至能感覺到她肌膚上細細的汗珠,感覺到她因為害羞而輕輕顫抖的肩膀。我徹底沉溺了,佛系的隨遇而安在此刻成了最徹底的不抵抗,我主動抱緊了她,像個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清晨,我是被浴室抽風機那垂死般的嗡鳴聲吵醒的。窗外下著毛毛細雨,整棟公寓都浸泡在一種潮濕的灰色裡。我拖著有點發軟的雙腿走進浴室,想刷牙洗臉,讓自己清醒一點。浴室的磁磚縫永遠卡著清不掉的黑霉,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鐵鏽跟霉味。鏡子被熱氣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霧氣,什麼也看不清。

我打開水龍頭,胡亂地潑了把臉,然後伸手想去擦鏡子。

就在我的手快要碰到鏡面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凍住了。

霧氣瀰漫的鏡面上,有一枚指痕。

不是從外側擦出來的,而是從鏡子「裡面」劃出來的。一枚細長的、指甲圓潤的指痕,由上往下,緩緩地、清晰地劃開了厚厚的霧氣,露出了後面冰冷的鏡面。那指痕的大小、形狀,絕對不屬於我這個指節粗大的男人。那是一隻女人的手。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跳得又重又亂。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後背撞上冰冷的磁磚,發出砰的一聲。我死死盯著那枚指痕,看著它劃開的軌跡,霧氣正緩緩向內聚合,卻怎麼也填不滿那道痕跡。就在這時,我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浴室地板的排水孔。

排水孔的金屬蓋子上,不知何時卡著一撮濕透的黑色長髮。一大撮,打著結,糾纏在一起,像一團黑色的小蛇,被水流沖刷得緊緊貼在孔蓋上,還在緩緩地、極其輕微地蠕動著。我昨天明明才清過排水孔。

恐懼不再是涼意,而是實質的、帶著腥味的河水,瞬間漫過了我的頭頂。我連滾帶爬地逃出浴室,連鞋都沒穿好就衝下樓,衝進巷口那間切仔麵攤。麵攤的熱氣跟油蔥香,是這條陰暗巷子裡唯一的光。

老闆娘劉金火正在切韭菜,看到我這副失魂落魄、頭髮還滴著水的樣子,只是抬了抬眼皮,用那種特有的、帶著一點熱情又帶著一點看破的語氣說:「少年欸,怎麼搞成這樣?臉色白成按呢,是昨晚沒睏飽喔?」

我一屁股坐在油膩的塑膠凳上,聲音抖得不成調子:「老闆娘……我……我那間房子……」

我語無倫次地想說鏡子、頭髮、還有那個夢,但話到嘴邊卻又覺得荒謬。劉金火沒有追問,只是默默地燙了一碗切仔麵推到我面前,湯頭清澈,上面飄著油蔥跟芹菜末。她看著我,眼神在裊裊的熱氣後面,變得有點深,有點遠。

她忽然壓低了聲音,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聽得到的音量,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話。

「少年欸,」她說,語氣不再是玩笑,而是一種近乎告誡的、輕輕的嘆息,「河邊的房子,不能太安靜。你一個人住,暗時仔轉來,愛較鬧淡薄仔,電視給它開大聲一點,電燈給它點乎光,才袂予歹物仔掠做是空厝。」

我愣住了,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這話是什麼意思?她知道什麼?

我正想追問,她卻已經轉過身,大聲地招呼起剛走進來的客人,好像剛才那句話從來沒說過。而我低頭看著眼前這碗熱騰騰的切仔麵,熱氣模糊了我的視線,就在我拿起湯匙想喝一口湯壓壓驚時,我看見——

在清澈見底的湯碗最底部,有一縷細細的、打結的黑色長髮,正隨著湯的晃動,緩緩地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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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湯碗底的髮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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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縷頭髮就那樣泡在湯裡。

不是一根兩根掉進去的斷髮,而是一整縷,像是有人用指尖仔細梳攏過,再打了一個小小的、近乎死結的結。很黑,黑得不正常,在清澈見底、浮著金黃油蔥與翠綠芹菜末的湯頭裡,顯得過於濃稠、過於清晰。它隨著我手腕輕輕的晃動而緩緩旋轉,像一條極細的水蛇,髮尾還沾著一點點濁白的、像是洗不乾淨的泡沫。

更可怕的是味道。

明明上一秒還是切仔麵特有的、熬了整天的骨湯與油蔥酥的鹹香,下一秒,一股淡淡的、柔和的洗髮精香氣就那樣毫無預警地竄了上來。那不是麵攤會有的味道。那是我連續三個晚上,在夢裡埋首於那個女人頸窩時,才會聞到的味道。帶著一點點梔子花的甜,有點潮濕,像剛洗完頭還沒完全吹乾的髮尾,混著她體溫蒸出來的水氣。我整個人像是被那股香氣當頭淋下,胃袋猛地痙攣起來。

我發出一聲極其難聽的乾嘔,手一抖,湯匙敲在碗沿,發出清脆的喀噹聲。滾燙的湯濺了一點在我的手背上,我卻感覺不到燙。

「少年欸!」劉金火的聲音立刻壓了過來,她的動作比我的嘔吐感更快。一隻佈滿燙傷舊疤與皺紋的手伸過來,不由分說地就將我面前的那碗麵端走,動作俐落得像是已經演練過無數次。她沒有看我,也沒有看碗,只是用身體擋住了隔壁桌好奇望過來的視線,將那碗湯直接倒進了底下裝廚餘的鐵桶裡,湯與麵還有那縷打結的頭髮,一起發出噗通一聲悶響。

接著她打開最強的水柱,嘩啦啦地沖刷著那只白色的瓷碗。熱水蒸氣瞬間瀰漫開來,她拿著菜瓜布,用一種近乎用力過度的力道來回刷洗碗底,刷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要把什麼看不見的印記也一起刷掉。

「歹勢歹勢,咱的碗較舊,暗時仔風大,吹來一寡毛屑。」她用那種招呼客人的、刻意放大的嗓門說給旁邊的人聽,臉上堆著笑,眼角的魚尾紋擠在一起。但當她把刷得發亮的碗倒扣回碗籃,再轉過身面對我時,那張笑臉已經消失了。

她壓低了聲音,靠在油膩的攤車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聽得見的氣音說:「我有共你講,暗時仔毋通閣去河堤走矣。」

她的台語很重,混著國語,語氣不再是早上那種帶點調侃的「少年欸,別想太多」,而是一種沉沉的、帶著警告意味的囑咐。「你彼款走法,毋是運動。你彼是用跤步咧唸咒。」

我喉嚨發乾,舌頭像是黏在了上顎。「老闆娘……妳、妳知道什麼?那個頭髮……那個味道……我夢到一個女人……」我語無倫次,聲音抖得連自己都覺得丟臉。我想抓住她問清楚,她是不是知道這間房子以前住過誰,是不是知道那個穿米白洋裝的女人是誰。

劉金火卻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穿過我,看見了我身後更遠的地方。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包小小的、用紅紙包著的鹽米,塞進我的手心。鹽米還帶著她的體溫。

「轉去,共電視開較大聲咧,電燈攏毋通關。暗時仔睏進前,用這包對頭到尾撒一下,尤其是浴室的排水孔。」她飛快地說,然後立刻退開一步,又恢復成那個大嗓門的老闆娘,「聽話就好,莫問遐爾濟。規律的跤步聲,會共不該醒的物件吵醒。你越放空,伊就越好倚過來。」

我還想再問,她已經轉身去招呼新來的客人,鍋杓碰撞,熱氣蒸騰,再也不看我一眼。我手裡緊握著那包鹽米,指尖被粗糙的鹽粒刺得發疼,最後只能把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壓在桌上,幾乎是落荒而逃。

中午的社子島,陽光其實很大,很曬。但走回那棟四十年老公寓的短短一百公尺,我卻覺得每一步都踩在爛泥裡。外牆的壁癌在烈日下更顯得斑駁噁心,深綠色的攀藤像是無數隻手緊緊扒著牆面。隔壁陽台那件從我搬來第一天就掛著的、女性的碎花洋裝,依舊沒有收進去,在沒有風的午後,卻輕輕地、規律地晃動著一下,又一下。

我衝上三樓,用鑰匙開門時手還在抖。一進門,我就把那包鹽米死死攥著,卻遲遲不敢撒。我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幻覺。是創作壓力,是截稿焦慮,是我這個靠網路連載跟零星版稅維生的接案作家,長期獨居、作息顛倒所產生的神經衰弱。鏡子上的指痕?是霧氣的錯覺。排水孔的長髮?是前房客留下的。湯碗裡的頭髮與香氣?是麵攤衛生不好,加上我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嗅覺出現了聯覺錯亂。

對,一定是這樣。

我決定要打破這個循環。我把筆電狠狠蓋上,決定今天白天絕對不睡,下午也不再去河堤。我把客廳那台老舊的液晶電視打開,聲音開到最大,讓綜藝節目的尖叫與笑聲填滿整個屋子。我把所有電燈全部打開,包括那間永不乾燥的浴室。浴室的抽風機依舊發出垂死般的、嗡——嗡——的低鳴,磁磚縫裡的黑霉在日光燈下顯得更加潮濕,像是永遠擦不乾的血漬。我甚至拿出漂白水,戴上手套,跪在地上用牙刷一吋一吋地去刷那些黑縫,刺鼻的化學藥劑味嗆得我眼淚直流,但我告訴自己,這是在消毒,是在奪回主權。

然而,愈是想抵抗,那股規律的召喚就愈是清晰。

到了晚上九點,我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長時間夜跑養成的生理時鐘,像是一個精準的節拍器,在我的血管裡敲擊。小腿的肌肉在微微抽動,呼吸不自覺地開始調整成四步一吸、四步一呼的節奏。電視的吵雜聲反而變成了一種折磨,讓我的神經更加焦躁。我試圖坐在書桌前打字,但腦中一片空白,只有河堤夜霧中那條筆直的、被稀疏路燈照亮的柏油路在反覆出現。我的心跳,開始不自覺地去貼合那個節奏。咚、咚、咚、咚。愈規律,就愈放空。劉金火的話在我腦中迴盪:你越放空,伊就越好倚過來。

佛系?隨遇而安?去他的佛系。我根本就是用不抵抗在邀請她。

十點半,我終於投降了。我告訴自己,只跑一下下,只跑三十分鐘,跑完就回來,絕對不睡著。我換上跑鞋,衝出那間被電視聲吵得快要爆炸的屋子。

夜晚的河堤,果然又起霧了。

基隆河與淡水河交會處的風,帶著濃重的水氣與泥土的腥味。整條河堤一個人都沒有,只有我一個人的腳步聲。起初我還試圖打亂節奏,故意忽快忽慢,但跑了不到五分鐘,身體的記憶就接管了一切。步伐、擺臂、呼吸、心跳,四者逐漸同步,形成一個完美的、封閉的迴圈。呼——吸——呼——吸——。我的意識開始變薄,像一張被水浸透的紙。河面在濃霧中如同一面巨大的黑色鏡子,倒映著天上微弱的月光,也倒映著我那顆愈來愈空的心。

我甚至沒有發現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夢裡,她已經在等我了。

這一次的她,比前三晚都要清晰。米白色的洋裝不再是模糊的輪廓,我甚至能看見布料上細微的皺褶與她鎖骨處一顆小小的痣。她依舊溫柔,語氣輕軟得像是怕驚擾了我。「你來了。」她笑著,張開雙臂抱住我。她的擁抱很暖,暖得不像一個鬼,反而像一個等待丈夫歸家許久的人妻。她的髮絲拂過我的臉頰,就是那個梔子花的香氣,潮濕而溫暖。她主動地、溫柔地吻上來,纏綿得讓我無法思考。沒有恐怖,沒有猙獰,只有無盡的包容與理解,完美地填補了我所有關於孤獨與被否定的恐懼。我甚至在纏綿的間隙,聽見她在我耳邊用氣音呢喃一些破碎的詞彙:「……水淹進來了……抱緊……不要放手……」那些記憶碎片伴隨著快感,一起被強行灌入我的腦中。

我沉溺了。自願地、主動地沉溺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猛地驚醒。不是在床上,而是在河堤的長椅上。天還沒亮,濃霧更重了,我的跑鞋沾滿了濕重的泥巴,渾身是汗,卻冷得發抖。我踉蹌地跑回家,衝進浴室想用冷水讓自己清醒。

然後,我看見了。

浴室的鏡子,這次沒有起霧,卻在正中央,多了一個清晰的、濕潤的唇印。口紅的顏色很淡,是那種溫柔的豆沙色,印在冰冷的鏡面上,還往下流淌了一點點。而原本應該只有我一人使用的洗手台上,多了一枚黑色的、夾著珍珠的髮夾,髮夾上,還纏繞著幾根長長的黑髮。最讓我頭皮發麻的是,那個被我用漂白水刷得發白的排水孔,此刻又再次被一撮濕透的、打結的長髮死死堵住,而那股淡淡的腐水味,混著梔子花香,正從排水孔深處,緩緩地滲出來。

侵蝕,又加深了一層。

我扶著洗手台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這時,門外傳來了便利商店塑膠袋的窸窣聲。我這才想起,我剛才回來的路上,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繞去了巷口的超商買了一瓶水。

超商的夜班店員蘇芷晴正站在門口,她顯然是看我臉色慘白、失魂落魄地衝進浴室,有點擔心地跟了過來。她靠在門框上,挑著眉,語氣是她一貫的、理性中帶點厭世的直接。

「陳泊安,你最近是在走什麼頹廢藝術家路線嗎?」她上下打量我,視線落在我濕透的衣領與滴著水的髮梢上,「臉色白得像三天沒睡,黑眼圈重到可以去演殭屍。怎麼,趕稿趕到出現幻覺了?還是你那間鬼屋真的有鬼?」她說著,半開玩笑地往我身後的浴室瞥了一眼。

就在她視線掃過鏡子的瞬間,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那是……」她指著鏡面上的唇印,眉頭皺了起來,「你什麼時候交女朋友了?品味還不錯嘛,知道用這種顏色的口紅。不過……你女朋友為什麼要用完不擦乾淨,還把髮夾亂丟在男生宿舍的浴室啊?有點沒公德心喔。」

她的語氣試圖輕鬆,但眼神裡已經有了一絲不安。她顯然也感覺到了,這間屋子的潮濕與陰冷,有些不對勁。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我該怎麼跟她解釋,這個唇印不是任何活人留下的?

就在這時,走廊外傳來了「喀」的一聲。

是感應燈的聲音。但這一次,它慢得離譜。我跟蘇芷晴同時轉頭,透過半開的鐵門看出去。走廊盡頭那扇被木板從外面死死封住的舊窗戶前,一片漆黑。而我們頭頂的感應燈,在我們已經站定、發出聲音後,足足延遲了七、八秒,才像是被什麼東西不情願地觸碰到一樣,滋滋作響地、昏暗地亮了起來。

在燈光亮起前的那幾秒黑暗裡,我清楚地聽見,浴室的鏡子深處,傳來了一聲極輕、極溫柔的、女人的嘆息。

像是滿足,又像是……終於等到了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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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慢半拍的感應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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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嘆息很輕,輕到像是浴室抽風機裡卡住的一口氣,終於被吐了出來。

我跟蘇芷晴同時僵在浴室門口。

她眨了眨眼,顯然也聽見了。她的眉頭皺得更緊,原本想開玩笑的語氣收了回去,壓低聲音問我:「你……你剛剛有聽到什麼嗎?」

我沒辦法回答。我的喉嚨像是被那股從走廊滲進來的潮溼空氣給堵住了。走廊上的感應燈在延遲了快八秒之後,終於滋滋作響地亮了起來。那是一種很不健康的黃光,燈管老化,電壓不穩,光線像是隔著一層混濁的河水在閃爍,明明亮了,卻照不亮走廊盡頭那扇被木板封死的舊窗。那扇窗被兩片深色的木心板從外側死死釘住,木板與窗框的縫隙裡塞著已經發黑的泡棉條,正常來說不該有風,不該有光,更不該有聲音。但我就是覺得,在燈光亮起之前的那幾秒純粹的黑暗裡,那扇窗後面是醒著的。

「陳泊安?」蘇芷晴伸手在我眼前揮了一下,她的指尖有點冰,「你臉色很難看欸。你這間房子真的不太對勁,那個唇印……還有那個聲音,你確定你最近不是壓力太大?」

她是那種理性務實到有點厭世的人,說話直接,不拐彎抹角。平常她如果看到這種事,第一反應絕對是吐槽我是不是又熬夜看什麼爛片看到腦袋壞掉。但現在她沒有,她的視線反覆在浴室鏡面上那枚鮮紅色的唇印,和洗手台邊緣那支女用的黑色髮夾上來回掃動。她是女生,她比我更清楚,那枚唇印的口紅質地、那個角度,絕對不是不小心沾上去的。那是一個女人,面對著鏡子,非常靠近,甚至可以說是貼著鏡子,輕輕印上去的。而那支髮夾,夾面還殘留著幾根被夾斷的長髮,髮根處甚至還帶著一點濕氣。

「我……我沒有女朋友。」我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乾啞得連自己都嚇一跳,「這房子、這房子本來就這樣。房東說房子舊了,難免有味道。」

「屁啦。」蘇芷晴白了我一眼,但那個白眼有點心虛,「哪間房子舊了會有女生的口紅跟髮夾自動長出來?你當我沒租過鬼屋喔?」她頓了一下,像是想讓氣氛輕鬆一點,又補了一句,「還是說你最近在寫什麼人鬼戀的新題材, metod acting Permanent 入戲太深,自己半夜夢遊起來化妝?」

我笑不出來。她也笑得很勉強。

那幾秒的黑暗和那聲嘆息,像是一根細細的針,刺破了我這幾天一直以來用來麻痺自己的那層薄膜。佛系、隨遇而安、沒關係啦,都只是我用來包裝害怕孤獨的藉口。夢裡那個穿米白洋裝的人妻,她的溫柔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實。她從不抱怨,永遠用那種輕軟的、帶著一點鼻音的聲音叫我「泊安」,她會在我因為寫不出東西而焦躁的時候,從背後輕輕抱住我,把臉貼在我的頸窩,說沒關係,慢慢來就好。那種被完全接納、完全理解的感覺,是我在現實裡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我甚至開始期待入睡,期待夜跑後那種規律的心跳把我帶進她的懷裡。我以為那是靈感,是繆思,是老天爺可憐我這個魯蛇作家給的禮物。

但現在,蘇芷晴的眼神告訴我,那不是禮物。那是侵蝕。

「你先回去吧。」我低聲說,「今天謝謝妳來幫我看稿子,稿子我再自己修就好。」

蘇芷晴看了我一眼,沒有堅持。她大概也感覺到這間屋子的空氣讓人待不下去,那種潮溼、陰冷,像是衣服永遠晾不乾的霉味,已經從牆壁滲進了肺裡。「好啦,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一點,有事就打給我,不要自己在那邊演什麼孤勇者。還有,」她走到門口,又回頭指了指浴室,「那個鏡子,你最好用酒精擦乾淨,然後今晚去便利商店買個鹽巴回來灑一下啦。信者恆信,心安也好。」

她離開了。鐵門喀嚓一聲關上,感應燈又一次慢半拍地、在她已經走下半層樓梯後才亮起。我站在原地,聽著她的腳步聲消失在樓下,直到整棟樓又恢復成那種絕對的、黏稠的安靜。

我決定不再當那個什麼都說沒關係的陳泊安了。

我花了一個下午,試圖去追查這棟公寓的過去。這棟樓總共四層,一層兩戶,加上頂樓加蓋,住了大概十來戶人家。但我很快就發現,這裡的每個人都信奉同一套生存哲學:不要多問,不要多看。

我先去敲了對門的門。對門住著兩個外籍移工,應該是附近工廠的女作業員,年紀很輕,總是戴著耳機。我敲了兩次,門才開了一條縫,一個綁馬尾的女生探出頭,耳機還掛在一邊的耳朵上,裡面隱約傳來越南語的流行歌。她看到是我,臉上立刻露出那種「又來了」的困擾表情。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妳們住在這裡久了,有沒有覺得這棟房子……有點怪怪的?」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正常,「像是走廊的燈,或是……浴室會不會有什麼聲音?」

她聽不懂,或是假裝聽不懂,用很生硬的中文回我:「沒有。我們、要上班。很忙。」然後就把門關上了,喀的一聲,還上了內鎖。透過薄薄的門板,我聽見她立刻用越南語跟室友快速地說了幾句話,語氣裡有明顯的緊張,然後耳機的音樂聲又變大了,像是要蓋掉什麼。

我摸摸鼻子,下到二樓。二樓的陽台外推得很出來,堆滿了盆栽和曬衣架,一個穿著吊嘎、皮膚曬得黝黑的阿伯正坐在小板凳上,對著河堤的方向抽菸。看到我,他倒是很熱情地點了點頭。

「少年欸,新搬來的喔?三樓那間喔?」阿伯的國語帶著很重的台灣腔,「住得還習慣吧?」

「阿伯,不好意思想請問一下,這間房子之前是不是有住過其他人?」我蹲下來,學他在地上捻熄菸蒂的動作,「我覺得房子有點潮溼,想問問看有沒有什麼要注意的。」

阿伯的笑容淡了一點。他深深吸了一口菸,把菸屁股彈進樓下的水溝裡。「房子舊了啦,攏按呢。」他含糊地說,「社子島這邊以前常常淹水,壁癌難免。換過好幾個房客了啦,少年人住一住覺得不方便就搬走了,沒什麼。少年欸,住河邊的房子,窗戶關好就好,不要一直看河,河水很深,看久了會把人吸走。」他說完,就站起身,把小板凳收進屋裡,鐵窗也喀啦一聲拉上了,擺明了不想再談。

每個人的反應都一樣。閃躲,敷衍,用一句「房子舊了」帶過。那種心照不宣的沉默,比任何鬼故事都讓人毛骨悚然。他們不是不知道,他們是假裝不知道,因為知道的人,都已經搬走了,或是……學會了不再知道。

傍晚,我去巷口的切仔麵攤吃麵。老闆娘劉金火正俐落地燙著油麵,看到我,眼皮也沒抬一下。「少年欸,今天這麼早?沒去跑步喔?」

「老闆娘,我想問一下,走廊盡頭那扇被封起來的窗戶,是怎麼回事?」我把聲音壓低,「那個窗戶後面是什麼房間?」

劉金火燙麵的手頓了一下,滾燙的湯頭濺起一點。她把麵撈起來,瀝乾,重重地放進碗裡,淋上肉燥和芹菜珠。「少年欸,別想太多。」她把碗推到我面前,語氣還是那樣熱情雞婆,卻帶著一點不容置疑的分寸,「有些窗戶封起來,就是叫你不要去開。少問,少聽,日子比較好過。吃麵啦,趁熱吃。」她又像是想起什麼,多燙了一份豆芽菜倒進我碗裡,「多吃一點,才有體力。晚上早點睡,不要再去河堤跑了,聽阿姨的話,規律的腳步聲,真的會吵到人的。」

她的話,跟那天警告我湯碗裡有頭髮時一模一樣。規律的腳步聲,會把不該醒的東西吵醒。我的夜跑,我那個用來尋找寫作節奏的、固定的步伐、呼吸、心跳,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召喚的儀式。而我那個佛系的、不抵抗的、放空的狀態,就是最完美的邀請函。

回到公寓,天已經全黑了。河堤那邊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在濃霧裡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整條巷子只有便利商店的招牌發出慘白的光。我沒有開房間的燈,我站在三樓的走廊上,看著那條長長的、潮溼的走廊。

我決定做一個實驗。

我從房門口開始,慢慢地往走廊盡頭那扇封死的舊窗走去。一步,兩步,我刻意放輕腳步,感應燈沒有亮。我加重腳步,用力踩了一下磨石子地板,頭頂的燈泡閃了一下,但沒有亮。我繼續往前走,經過二樓阿伯的門口,經過對門移工的門口,每走一步,我都仔細聽,仔細看。

一直到我走到距離那扇木板窗還有大概兩公尺的地方,我什麼都沒做,只是正常地往前跨了一步——

頭頂的感應燈,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抽了一下,瘋狂地閃爍起來。滋、滋滋、滋滋滋!那種接觸不良的電流聲在安靜的走廊裡被放大得異常刺耳。光線明明滅滅,把我的影子在牆上拉長又壓扁。

同時,一股味道從木板的縫隙裡滲了出來。

那不是單純的霉味。那是河堤夜霧的味道,混合著淤泥、水草腐爛、還有……一種淡淡的、像是放了很久的自來水管生鏽的腥味。白天我在河堤跑步時,偶爾會在靠近水閘門的地方聞到這種味道。但現在,這個味道是從一棟封閉的公寓走廊的窗縫裡滲出來的。濃郁得不正常,潮溼得不正常,彷彿那扇窗的另一邊,根本不是什麼房間,而是整條基隆河與淡水河交會處的、黑色的河面。

我屏住呼吸,強迫自己再往前一步,走到那扇窗前。感應燈在這一瞬間,反而詭異地穩定了下來,不再閃爍,而是維持著一種昏暗的、持續的亮度,剛好照亮那兩片被釘死的木心板。

木板並不是完全密合的,中間有一道大約一公分寬的垂直縫隙,裡面塞著的泡棉條已經脫落了一小塊,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孔洞。我彎下腰,把眼睛貼了上去。

一股更濃的腥味和寒氣直衝我的臉,讓我差點往後跌倒。

窗戶的裡面,的確是一間房間。一間空房。牆壁和我房間一樣,佈滿了大片大片的、像是地圖一樣的黑色霉斑,壁癌嚴重到牆皮都一塊塊剝落了。但就在這樣一間破敗得像是廢墟的房間中央,卻突兀地擺著一張東西。

一張全新的梳妝台。

那是一張很老式、邊角還有雕花的木頭梳妝台,漆面是嶄新的、亮到反光的暗紅色,上面一塵不染。鏡子擦得乾乾淨淨,在走廊感應燈那微弱的光線下,反射出我的半張臉。梳妝台的桌面上,只放著一樣東西。

一把木梳。

一把很普通的、齒距很密的黑色塑膠木梳,梳齒間,密密麻麻地纏繞著一大撮黑色的、濕潤的長髮。那些長髮還在滴水,一滴、一滴,滴在嶄新的桌面上,暈開一小灘深色的水漬。而在梳子旁邊,還放著一支被打開的、鮮紅色的口紅,口紅的切面還很新,膏體上甚至還沾著一點點唇紋的痕跡。那個顏色,和我浴室鏡子上的唇印,一模一樣。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房東謝金旺對這間房間絕口不提,為什麼這扇窗要被從外面用木板死死封住。這根本不是什麼空房,這是一個被刻意保留下來的……祭壇。或者說,是一個巢。

我像是被燙到一樣往後彈開,背脊重重撞上對面的牆壁,冰冷的觸感讓我全身發麻。我掏出手機,手抖得幾乎拿不穩,慌亂地撥通了謝金旺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那頭傳來謝金旺有些不耐煩的聲音,還有電視台語劇的背景音。「喂?陳先生喔?按怎?房子有什麼問題嗎?」

「謝先生,不好意思這麼晚打給你,」我的聲音抖得厲害,「我想請問一下,三樓走廊盡頭那扇被木板封起來的窗戶,後面那間房間……那是……那是誰的房間?裡面為什麼會有一張梳妝台?」

電話那頭的電視聲突然被按靜了。沉默了大概三秒鐘,謝金旺的語氣完全變了。之前的客套和敷衍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種被踩到痛腳的、又驚又怒的低沉。

「……你去開那個窗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房子舊了,難免有味道。有些窗戶封起來,就是不要你去動。你聽不懂人話是不是?」

「我沒有開,我只是……只是看到縫隙……」

「看到也不行!」謝金旺在電話那頭幾乎是吼了出來,但又立刻壓低聲音,像是怕被旁邊的人聽見,「少年欸,我跟你講,你乖乖住你的三樓就好。那間房間的事情,你不要管,也不要問,更不要跟別人講。你合約還沒到,要退租可以,押金我不會退給你。你自己看著辦啦!」

他說完,也不等我回應,就直接把電話掛斷了。嘟——嘟——嘟的忙音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刺耳。

我拿著手機,站在昏暗的走廊上,感應燈的光在我頭頂滋滋作響。那股從窗縫滲出來的腥味,好像變得更濃了。

我慢慢地轉過頭,又看了一眼那道縫隙。

就在我視線對上縫隙的瞬間,我發現,縫隙裡那面原本反射著我半張臉的梳妝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再反射我的臉了。

鏡子裡,出現了一個人的背影。

一個穿著米白洋裝、留著一頭黑色長髮的女人,正背對著鏡子,坐在那張梳妝台前。她拿起了那把纏著長髮的木梳,正一下、一下,溫柔而緩慢地梳著自己的頭髮。

然後,她像是感覺到了我的視線,動作停了下來。

她在鏡子裡,緩緩地、緩緩地,轉過了頭。

對著縫隙外的我,露出了一個極致溫柔的、帶著一點點委屈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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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永不乾燥的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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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笑容沒有惡意,甚至可以說溫柔到了極點。

但正因為太過溫柔,我全身的汗毛在一瞬間全部立了起來。

鏡子裡的女人微微歪著頭,唇角勾起的弧度像是在對我撒嬌,又像是在埋怨我為什麼偷看。她的臉很模糊,五官在昏暗的光線裡像是被一層薄薄的水霧罩住,看不真切,唯有那一雙眼睛,隔著那道不到兩指寬的縫隙,直直地望著我。那不是被發現的驚慌,而是一種等待已久,終於被你找到的欣喜。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退後的。腳跟撞上了身後的水泥圍牆,發出一聲悶響,感應燈像是被這聲響嚇到,滋地一聲,徹底暗了下來。走廊瞬間被黑暗吞沒,只剩下那道被木板封死的舊窗縫隙裡,隱隱透出一點不屬於這個走廊的、昏黃的光。那光不像是燈泡,更像是老式梳妝台上那盞鎢絲小燈。

我轉身,用一種近乎逃竄的姿勢衝回三樓,甚至不敢再回頭去確認那道光是否還在。用鑰匙開門的時候,手抖得插不進鎖孔,鑰匙在鐵門上刮出刺耳的聲音。門一開,我立刻反手將它甩上、反鎖,然後背靠著門板,整個人滑坐在冰冷的磁磚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浴室裡那台抽風機,永遠都在發出那種垂死般的、低低的嗡鳴聲。嗡——嗡——嗡,每一次震動都讓天花板的灰塵微微落下。

腥味又出現了。

不是走廊上那種混雜著河泥的腥,而是一種更靠近皮膚的、潮濕的腐水味,像是夏天午後,基隆河退潮後留在灘地上的味道,混著某種淡淡的、像是洗髮精的香氣。那香氣我太熟悉了,就是每晚在夢裡,那個穿著米白洋裝的女人靠在我胸口時,我聞到的味道。

我扶著牆站起來,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浴室。

這間公寓的浴室永遠是濕的。

我搬進來的第一天就發現了。明明沒有人洗澡,磁磚縫裡那些黑色的霉斑卻永遠是深色的、濕潤的,用手摸過去,指尖會沾上一層滑膩的水膜。我買過最強效的除霉劑,戴著手套,跪在地上,用舊牙刷一寸一寸地刷過每一條縫隙,漂白水的刺鼻味嗆得我眼淚直流。可第二天早上起床,那些黑霉又會完好如初地長回來,甚至比之前更黑、更濕,像是活物一樣。

抽風機也是。我試著把它關掉,結果不到半小時,整間浴室的鏡面就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水霧,牆壁上甚至凝結出水珠,一滴一滴沿著磁磚往下流。打開之後,那嗡鳴聲就再也沒有停過,卻一點也抽不走那股濕氣與味道。它只是徒勞地轉著,提醒我這個空間的通風,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那天晚上,我不敢睡。

我把房間所有的燈都打開,筆記型電腦放著最吵雜的重金屬搖滾,試圖用噪音把自己的意識撐住。可是長期寫作養成的生理時鐘太過準確,過了十二點,眼皮就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墜,心跳與呼吸也不自覺地放慢,變得規律、平穩。那是一種佛系的、放空的節奏,我寫作時最舒服的狀態,現在卻成了最危險的咒語。

我終究還是睡著了。

夢裡沒有河堤的濃霧,也沒有冰冷的河水。只有我那張小小的雙人床,和那個女人。她今天沒有穿洋裝,只穿了一件我的寬鬆T恤,長髮還帶著濕氣,就那樣溫順地蜷在我的懷裡。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用手指輕輕地在我的胸口畫圈,然後抬起頭,用那種帶著水氣的眼睛看著我,輕聲說,泊安,你最近好累喔,別想那麼多了,留在這裡陪我好不好。

她的聲音輕軟得像是要融化在空氣裡,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包容。我明知道不對勁,卻還是忍不住伸手抱緊了她。她的身體柔軟、溫暖,帶著剛洗完澡的香氣,完美地填補了我這幾年獨居以來,那種無論寫多少字、無論獲得多少按讚,都無法填滿的空洞。我甚至在想,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好像也不錯。

溫柔,是一種最殘忍的麻醉。

隔天清晨,我是被浴室的嗡鳴聲吵醒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切進來,灰塵在光柱裡飛舞。我赤著腳走進浴室,鏡子上什麼也沒有,但洗手台的邊緣,多了一樣東西。

一枚黑色的、一字型的髮夾。上面還沾著幾根濕漉漉的黑色長髮,髮夾的開口處,卡著一點點像是頭皮屑的白色粉末。款式很舊,是那種我阿嬤那個年代會用的、最便宜的黑色鐵製髮夾。

我捏著它,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胃裡一陣翻攪,差點吐出來。我把它衝進馬桶,按下沖水鍵,看著它在漩渦中打轉消失。

第二天晚上,我又夢見她。她這次為我煮了一碗切仔麵,湯頭清澈,上面浮著幾片油蔥酥。她坐在我對面,手托著腮,溫柔地看著我吃,一邊說,多吃一點,你太瘦了。我在夢裡吃得一口不剩,醒來時嘴裡竟然還殘留著淡淡的油蔥與胡椒香氣。

而浴室的洗手台上,多了一團被水浸濕、揉成一團的面紙。展開來,上面印著一個淡淡的、粉橘色的唇印。口紅的顏色很淡,像是被水暈開了,還帶著那股熟悉的香味。

第三天,我已經不敢再照鏡子。我用一條毛巾把浴室的鏡子整個蓋了起來。可是當我半夜起來上廁所,掀開毛巾想洗手時,發現鏡面的內側,不知何時被人用手指畫出了一個愛心。而在愛心的中央,是一個清晰的、濕潤的唇印。鮮紅色的,像是剛印上去不久,甚至還在往下緩緩地流下一道細細的水痕。

那一刻,我終於崩潰了。

我衝出公寓,連外套都沒穿,只穿著拖鞋就跑到了巷口的便利商店。蘇芷晴正好在上大夜班,看見我這副模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她什麼也沒問,只是默默地遞給我一杯熱美式,然後說,你要不要去問問洪老師。她不是在學校兼課嗎,我記得她是研究民俗的。

洪月娥是我大學時的寫作導師,一個年約六十、燙著一頭俐落短捲髮的女士。她刀子嘴豆腐心,總愛一邊罵我這個佛系小子不長進,一邊又雞婆地把各種寫作比賽的資訊塞給我。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在天亮後撥通了她的電話。

我們約在她位於溫州街的研究室見面。那是一間堆滿書籍與田野調查檔案的老房子,空氣中飄著舊紙張與樟腦丸的味道。

我語無倫次地把這幾週發生的一切全告訴了她。從規律的夜跑,到夢中的人妻,到鏡面上的指痕、湯碗底的髮絲、慢半拍的感應燈,以及那間被封死的房間與梳妝台。

起初,洪月娥只是推著眼鏡,安靜地聽著,臉上帶著那種長輩聽晚輩抱怨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直到我說出關鍵字,河堤、固定的節奏、鏡子與水面。

她的笑容消失了。

她站起身,走到檔案櫃前,抽出一本用牛皮紙袋裝著、邊緣已經泛黃的檔案夾。上面用毛筆寫著幾個字,社子島水患紀實。

她將檔案夾攤開在桌上,裡面是許多黑白照片與手寫的剪報。民國六十六年的韋恩颱風、七十六年的琳恩颱風,一張張照片裡,基隆河與淡水河交會處的河堤潰決,濁黃的河水倒灌進聚落,屋頂上站滿了等待救援的人。而在另一疊名單上,用紅筆圈起了幾個名字,旁邊註記著大體未尋獲。

這條河,吃過很多人,洪月娥的聲音壓得很低,少了平時的戲謔,只剩下凝重,地方上的老人家都說,河水會留人。不是把人的身體留下,是把人對家的執念、對活下去的渴望,留在河床的泥巴裡。那些沒有被好好送走的,就會一直留在那裡,變成河域記憶的一部分。

她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你遇到的,不是附身。附身是強暴,是硬要擠進你的身體。但你這個,是同化。

夢隙,洪月娥用手指沾了點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當一個人的意識處於極度放鬆、而且心跳與呼吸非常規律的時候,現實與那些記憶之間的邊界,就會變薄。你小子那種佛系的個性,加上夜跑時固定的步伐,根本就是在主動念咒,邀請人家過來。

她說,那個女人沒有惡意,她只是太孤單了。孤單了幾十年,好不容易等到一個頻率跟她對上、又願意傾聽她、擁抱她的人。她想做的,只是把你也變成她那樣,永遠溫柔、永遠體貼、永遠留在那個家裡。她給你的靈感、給你的安慰,都是真的,但代價是,你得用自己來換。

被同化的人,不會覺得痛苦,洪月娥看著我,眼神裡有著深深的憐憫,他們會自願留下。他們會覺得,那個夢裡的家,才是自己真正該待的地方。然後,現實裡的這個人,就慢慢地淡掉了,變成下一個在河堤邊,等待下一個孤單靈魂的影子。

我聽得渾身發冷,背後的冷汗浸濕了衣服。那我該怎麼辦,洪老師,我要怎麼關掉那個夢隙。

洪月娥嘆了一口氣,幫我把那杯已經冷掉的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熱的。

關不掉的,只要你還活著,你的心跳就一定會有規律的時候。她說,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你的夢,不再只有她。你要讓你的現實,比夢更吵、更亂、更讓你牽掛。你要去吵、去鬧、去跟活生生的人產生連結。不要再一個人悶著了,聽懂沒。還有,從今天起,不要再去河堤了,聽到沒有。

我點了點頭,將那杯熱茶一飲而盡,試圖用那股熱意驅散體內的寒氣。

回程的捷運上,我緊緊抓著拉環,看著窗外飛逝的城市街景,第一次覺得那些吵雜的人聲與車流,是如此讓人安心。

可是當我回到公寓,推開那扇鐵門時,我才發現,事情已經來不及了。

浴室的門是開著的。我明明記得出門前是關上的。

抽風機的嗡鳴聲停了。

整個浴室安靜得可怕,磁磚縫裡的黑霉像是被什麼滋養過,長得更加茂盛。而那面被我用毛巾蓋住的鏡子,不知何時,毛巾已經掉在了地上。

鏡面乾淨得像一面黑色的水面,清晰地映照出浴室的一切。

而在鏡子的正中央,那個濕潤的、鮮紅的唇印旁邊,多了一行字。

那是用口紅寫的字,字跡娟秀而溫柔,像是女孩子寫給情人的便條。

上面寫著,親愛的,我幫你把浴室打掃乾淨了喔,今晚早點回來,我等你。

而在那行字的下方,洗手台的排水孔裡,正緩緩地、緩緩地,冒出汩汩的、混著黑色長髮的、冰冷的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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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洪月娥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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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字是用一種很便宜的、帶著蠟質感的口紅寫的,顏色是那種老派的正紅色,筆觸很輕,甚至帶著一點試探性的顫抖,像是怕把鏡面刮傷了。

親愛的,我幫你把浴室打掃乾淨了喔,今晚早點回來,我等你。

字句的尾端還畫了一個小小的愛心,愛心的尾巴翹起來,像是笑的時候會露出的酒窩。

我站在浴室門口,腳底的磁磚冰得像剛從冰箱拿出來的鐵板,寒氣順著腳踝一寸一寸往上爬。浴室的抽風機真的停了,那個從我搬進來就沒停過、日夜嗡鳴像是垂死老人在喘氣的抽風機,第一次這麼安靜。安靜到我能聽見洗手台排水孔裡,咕嚕、咕嚕冒水的聲音。

黑色的河水混著糾結成一綹一綹的長髮,正緩慢地從那個不過十元硬幣大小的排水孔裡滿溢出來。水是冰的,帶著一種淡水河下游特有的、混雜著泥沙、水草腐爛與廢棄機油的腥味。那股味道我太熟悉了,每次颱風過後去河堤散步,都會聞到。頭髮很長,濕淋淋地貼在白色的陶瓷洗手台上,髮尾還在水波裡輕輕飄動,像是水草。

我明明記得,出門去找洪月娥之前,我把浴室的門關上了,還用那條已經發黃的毛巾把鏡子蓋了起來。因為我不敢再看見任何唇印、任何髮絲、任何不屬於我的東西。

可是現在門開了,毛巾被隨意地扔在滿是黑霉的地板上,吸飽了河水,變得沉甸甸的。

她進來過了。或者說,她根本沒有離開過。

一股巨大的、被冒犯的恐懼與一種更深層的、被溫柔滲透的暈眩同時攫住了我。我沒有尖叫,我發不出聲音。我只是後退,一步、兩步,後背撞上了客廳那張堆滿書稿與泡麵碗的桌子,然後手忙腳亂地抓起手機,衝出了那間公寓,衝進了那條永遠慢半拍才會亮的走廊。

感應燈在我身後喀嚓一聲亮起,又在我倉皇的腳步聲中,延遲了整整三秒才跟上我的影子。走廊盡頭那扇被水泥與木板封死的舊窗,窗縫裡又滲出了淡淡的白霧。

我沒有回頭看。我直接衝下四樓,衝到巷口,台北秋夜的風灌進我的領口,我才發現自己渾身都是冷汗。

我打給了洪月娥。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背景是研究室裡印表機運轉的聲音。

「泊安?」她的聲音還是那樣,帶著一點沙啞、一點不耐煩的菸嗓,卻又藏不住關心,「你不是剛回去?我跟你說的話都當耳邊風是不是?又去河堤了?」

「老師,」我的聲音抖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蹲在便利商店旁邊的騎樓下,看著馬路上呼嘯而過的機車,「她進來了……她把浴室……她在鏡子上留字,她說要等我回去……水,一直冒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我聽見她把椅子往後推的刺耳聲響。

「你現在在哪?不要待在那棟房子裡。立刻來學校找我,研究室,我等你。不要掛電話,一路走過來,聽到沒有?」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洪月娥用那種近乎命令的、完全沒有玩笑意味的語氣跟我說話。

我像是抓住了浮木,緊緊握著手機,一路沿著淡水河畔的延平北路往學校走。夜晚的社子島很安靜,只有便利商店的燈光與偶爾經過的計程車頭燈能帶來一點活人的氣息。河堤的另一邊是一片漆黑,濃霧像是活的,緩緩地在河面上翻滾,我甚至不敢往那個方向多看一眼,深怕會在霧裡看見一雙穿著米白洋裝的腳,靜靜地站在那裡等我。

洪月娥的研究室在文學院那棟最舊的大樓裡,牆壁上爬滿了薜荔,樓梯間的燈也是那種老式的鎢絲燈泡。她已經在門口等我,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看到我狼狽的樣子,什麼也沒多問,只是把我一把拉了進去,然後砰地關上了門。

研究室裡開著很強的冷氣,桌上堆滿了書,年鑑,泛黃的地圖,還有幾台還在跑資料的老電腦。空氣裡有舊紙張與樟腦丸的味道,總算把我鼻尖那股河水的腥味暫時壓了下去。

「先喝水。」她遞給我一杯溫熱的麥茶,手勢有些粗魯,卻很穩。

我捧著紙杯,手還在抖。熱氣蒸上我的臉,我才感覺到自己臉頰是冰的。

洪月娥沒有立刻說話。她走到那排鐵製的檔案櫃前,戴上眼鏡,抽出了幾個厚重的牛皮紙檔案夾,砰地一聲放在我面前的桌上。檔案夾的標籤上用黑色的麥克筆寫著幾個字:社子島、禁建、水患、堤防。

「本來想讓你慢慢接受,現在看來沒時間跟你溫溫吞吞了。」她翻開第一個檔案夾,裡面是黑白的剪報影本、模糊的空拍照、手寫的里長訪談紀錄。「你以為社子島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為什麼台北市中心就這一塊,幾十年來都長得像被時間遺忘的孤島?」

我湊過去看。報紙的標題觸目驚心,日期是民國五十幾年、七十幾年、八十幾年。韋恩颱風、琳恩颱風、納莉颱風……每一張照片都是滾滾黃流,屋頂只剩下一小塊,居民坐在橡皮艇上,臉上是茫然的表情。還有一張手繪的地圖,用紅筆圈出了基隆河與淡水河交會的那個河口三角洲,旁邊註記著:溢堤、潰堤、管制區。

「從民國五十九年開始,一直到八十幾年,基隆河跟淡水河只要颱風一來就潰堤。」洪月娥的指尖劃過那些地名,語氣低沉,「社子島地勢低,以前沒有現在這麼高的堤防,政府為了保住台北市中心,就把這裡當成滯洪區。水來了,就往這裡灌。你住的那一帶,老一輩的都叫它『後堀仔』,意思就是水流的盡頭。」

她抽出一張影印的戶籍謄本,上面的字跡已經暈開。「很多來不及撤離的人,就這樣被水帶走了。有些遺體卡在紅樹林,有些被沖到出海口,更多的是,根本找不回來。地方上的人不敢大張旗鼓地辦喪事,怕觸霉頭,也怕被說聚集陰氣,就這樣,河水就把人留住了。」

河水會留人。我想起切仔麵攤的劉金火,那個總是沉默寡言的老闆娘,她也說過類似的話。當時我以為那只是老人家嚇唬年輕人的說法。

「這些沒被好好送走的,就變成了這條河的記憶。」洪月娥闔上檔案夾,直視著我的眼睛,「我們做民俗研究的,不講鬼,講的是『殘留意識』。人死前的恐懼、不甘、對溫暖家庭的渴望,太強烈了,就會像油漬一樣,殘留在水裡、土裡、風裡。平常沒事,它們就只是背景雜訊。但當有一個活人的意識,剛好跟它們的頻率對上了,就會產生縫隙。」

「夢隙。」我喃喃地接話,想起她下午在茶館裡跟我說過的名詞。

「對,夢隙。」她點了點頭,走到我身後,拍了拍我的肩膀,「陳泊安,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就是你那個什麼都好、什麼都沒關係的佛系個性。」

我愣住了。

「你以為這是優點?在別人眼裡是好相處,在那些東西眼裡,你就是一扇沒上鎖的門。」她的話像刀子,卻又準得讓我無法反駁,「一個人如果慾望很強、執念很重,他的意識邊界是很硬的,像一塊石頭,那些殘留意識撞不進去。偏偏你不是。你習慣放空,習慣不抵抗,習慣用『算了啦』來應對所有壓力。你寫作卡關、你對未來焦慮、你害怕孤獨,但你從來不說,你只是把它們全部悶在心裡,然後用發呆、用放空來逃避。」

她頓了頓,語氣放得更重。

「再加上你的夜跑。每晚十點,固定路線,固定步伐,固定呼吸。吸、吐、吸、吐,一步、兩步,一模一樣。你以為你在放鬆,其實你是在念咒。你把自己的心跳、呼吸、腳步,變成了一種最規律、最穩定的節律。當你的身體進入那種完全規律、完全不設防的狀態時,你的意識就會變得又薄又平,像一面鏡子。河堤那邊最強的那股殘留意識,它生前最渴望的就是一個穩定的家、一個溫柔的伴侶,它立刻就感應到你了。你的佛系,就是對她最致命的邀請函。」

我的腦袋嗡嗡作響。原來我引以為傲的規律生活,竟然是打開地獄之門的鑰匙。我每一次在河堤上享受的那種「什麼都不用想」的平靜,都是一次主動的獻祭。

難怪夢裡的她總是那麼溫柔,那麼善解人意,從不責備,只會輕輕地抱住我,用那種帶著洗髮精香氣的髮絲蹭著我的臉頰。她不是在愛我,她是在同化我。她用溫柔,一點一點地把我的現實,替換成她的記憶。

「那……那我該怎麼辦?」我抬起頭,聲音乾澀。

洪月娥從她的抽屜裡,拿出了一個小小的、用紅紙包裹著的東西。打開來,是一盞很小的、造型古樸的陶瓷小夜燈,燈罩是淡淡的鵝黃色,上面印著模糊的「大稻埕霞海城隍廟」幾個字,裡頭是一顆小小的鎢絲燈泡。

「從今天起,給我徹底打亂你的節奏。」她把小夜燈塞進我的手心,陶瓷的觸感溫潤,卻又帶著一點神像前香火的餘溫。「不要再去河堤。不要在固定的時間睡覺、起床。想睡就睡,想醒就醒。把你的房間弄得越亂越好,音樂開大聲一點,找朋友來家裡吵架也好,打電動打到摔手把也好。你要讓你的現實,比夢更吵、更亂、更讓你牽掛。你要用活人的喧囂,去把那個縫隙填起來。」

她緊緊握住我的手,眼睛裡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還有,這盞燈,回去之後立刻插在你床頭的插座上,整夜開著,聽到沒有?絕對、絕對不能讓你的房間,完全陷入黑暗。光,是現在唯一能讓邊界稍微堅固一點的東西。城隍爺的光雖然小,但很兇,那些水裡的東西,最怕這種帶著人氣的、溫暖的光。」

我緊緊攥著那盞小夜燈,指節都發白了。那一點點微弱的重量,卻像是唯一的救生圈。

「記住,泊安,」洪月娥送我到門口,最後一次叮囑,語氣裡的雞婆與心疼再也藏不住,「不要覺得不好意思去打擾別人。你越是想一個人躲起來,就越危險。去找那個便利商店的妹妹,去跟麵攤的老闆娘多說兩句話,去吵、去鬧,聽懂沒?」

我用力地點頭,把那盞小夜燈像寶貝一樣護在胸口,走出了校園。

回到公寓時,已經是凌晨一點。整棟樓安靜得只剩下水管滴水的聲音。我站在自己那扇生鏽的鐵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才顫抖著拿出鑰匙開門。

門內,一片漆黑。我沒有開大燈,而是立刻蹲下身,在床頭那個鬆動的插座上,插上了那盞霞海城隍廟的小夜燈。

喀嚓一聲,鵝黃色的、溫暖的光暈了開來。雖然微弱,卻瞬間將房間裡那股潮濕的寒氣驅散了不少。光線照亮了床尾、照亮了書桌、也照亮了那扇通往浴室的門。

我鬆了一口氣,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終於稍微放鬆。我想,今晚應該可以睡個好覺了。

可是,當我的視線習慣了那片鵝黃色的光,慢慢掃過房間時,我才發現,有哪裡不對勁。

小夜燈是亮著的沒錯。

但是,在鵝黃色光暈照不到的、房間最深處的那個角落,在浴室那面鏡子的正前方,不知何時,多了一雙濕淋淋的、赤裸的腳印。

腳印很小,是女人的尺寸,正對著鏡子,一動也不動。

而鏡子裡,那個鮮紅的唇印旁邊,我出門前明明還在的那行口紅字,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用指尖在霧氣上劃出來的字。

上面寫著:親愛的,你點燈了,我就看得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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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節律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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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節律陷阱

親愛的,你點燈了,我就看得更清楚了。

那行字是反著寫的。

不是寫給我看的,是寫給鏡子裡的我看的。霧氣在鏡面上凝成細細的水珠,字跡歪歪扭扭,卻異常清晰,像是用指甲慢慢刮出來的,每一筆的末端都還帶著一點點濕氣,正順著重力往下滑,暈開。

而鏡子正前方的那雙腳印,腳趾圓潤,腳弓很深,濕淋淋地踩在積了一層薄灰的磨石子地板上。水漬還沒乾,邊緣正一毫米一毫米地往外滲透。我甚至聞得到那個味道,不是浴室裡那種悶了很久的霉味,是河水的味道,混著爛泥和水草的腥甜,夏天颱風過後,基隆河水漫過河堤淤積在巷子裡的那種味道。

我沒有尖叫。

喉嚨像是被那股腥味堵住了。我只是死死盯著那盞剛插上去的霞海城隍廟小夜燈,鵝黃色的光暈努力地亮著,照在浴室門口,卻照不進浴室裡。浴室的鏡子在黃光之外,反而像一個更深的洞,那雙腳印就站在洞口。

我花了足足十秒才找回自己的腳,然後像隻螃蟹一樣往後退,一路退到背抵住冰冷的鐵門,才顫抖著伸手把大燈啪地打開。

日光燈管滋滋作響,閃了兩下才亮。浴室門口,什麼都沒有。地板乾乾的,只有我自己的拖鞋印。鏡子上的霧氣和字,也隨著浴室抽風機那垂死般的嗡鳴,一起消失了,鏡面乾淨得只剩下我那張慘白的臉。

但那股河水的腥味還在。

而且我發現,小夜燈的插頭,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拔掉了一半,歪歪地掛在鬆動的插座上,鵝黃色的光,正一明一滅地閃爍。

那一夜我沒睡。我把那盞小夜燈死死按回插座,用膠帶纏了三圈,然後把房間裡所有的燈都打開,電視也打開,轉到政論節目最大聲,讓那些名嘴的叫罵聲填滿整個房間。我坐在書桌前,試圖打字,告訴自己這都是幻覺。

洪月娥老師的話在我腦子裡轟隆作響。

「要打亂節奏,泊安。你的規律就是你的咒語。不要再夜跑,不要在固定的時間睡,睡覺前把自己吵醒,去吵、去鬧,你平常太安靜了,安靜到河裡的東西以為你在邀請它。」

我懂了。我太懂了。

我這種人,說好聽是佛系,說難聽就是一灘爛泥。寫稿沒有截稿日就絕對不動筆,夜跑也是,每晚十一點半,換上同一雙舊球鞋,沿著河堤從社子島的堤防走到大稻埕碼頭再折返,步伐、呼吸、心跳,精準得像個節拍器。回來沖澡,上床,兩點前一定睡著。連作息都這麼苟且偷安,難怪會被盯上。

我決定反抗。

白天,我逼自己熬夜。明明眼皮已經重得像灌了鉛,我還是硬撐著,灌了三罐便利商店買來的蠻牛和咖啡,坐在書桌前聽重金屬。鼓聲像鐵鎚一樣敲在耳膜上,吵得我太陽穴突突地跳。下午兩點,那是我平常午睡的時間,我故意去樓下那家切仔麵攤,點了一碗最鹹的湯麵,和老闆娘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想用最庸俗的人間煙火把自己吵醒。

「少年欸,最近氣色不太好喔。」劉金火的老闆娘一邊切著豆乾,一邊斜眼看我,她總是那副刀子嘴豆腐心的樣子,「是不是又熬夜寫那些沒人看的小說了?少喝一點甜的啦。」

我乾笑兩聲,說沒事,只是最近在調整作息。湯很燙,柴魚和油蔥的香氣很濃,但我喝起來卻覺得舌頭發麻,湯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油光裡,我好像又看到一絲長長的黑髮,一閃而過。我猛地把碗推開。

老闆娘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多遞給我一雙免洗筷。「拿著,備用。」

入夜後,我嚴格執行洪月娥的第二個指示:不准跑步。我把那雙夜跑鞋收到衣櫃最深處,用塑膠袋包起來。十一點半,往常我該出門的時間,我故意把音響開到最大,放那種節奏混亂、毫無規律的實驗電子音樂,吵得樓下都來敲天花板抗議。我想,只要我的心跳夠亂,呼吸夠急促,夢隙就打不開。

前半夜很成功。我焦慮地在房間裡踱步,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腦子裡全是鼓譟的噪音。

但人類的身體,是有記憶的。

大概凌晨一點多,當重金屬播到第三輪,我的焦慮感達到頂點後,身體反而啟動了某種自我保護機制。為了對抗那份吵雜和焦躁,我的呼吸,不自覺地,慢慢變深、變長。吸氣四秒,憋氣兩秒,吐氣六秒。這是我長年夜跑練出來的、寫作卡關時用來平靜自己的呼吸法。我根本沒有意識到,我正在把自己調回那個最放鬆、最規律、最不設防的頻率。

心跳也跟著慢了下來。從每分鐘九十幾下,慢慢降到七十幾下,穩定,有力,像河堤上規律的腳步聲。噗通、噗通、噗通。

音樂還在吵,但我已經聽不見了。

我就那樣坐在床沿,眼皮開始打架,意識像一塊被水慢慢泡軟的吐司,往下沉。半夢半醒之間,我感覺到床墊的另一側,陷了下去。

很輕,很溫柔的重量。

一股淡淡的香味飄了過來,不是浴室那種腥臭的河味,是很乾淨的、曬過太陽的衣物柔軟精的味道,混著一點點淡淡的桂花香。我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很軟,就在我耳邊。

「累了對不對?」她說。

我沒有睜開眼。或者說,我睜不開眼。我的身體重得像灌了水泥,但我的意識卻清醒得可怕。我感覺到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撫上我的額頭,指尖有點濕,卻溫柔得不可思議。那隻手慢慢往下,劃過我的眉毛、我的鼻樑,最後停在我的嘴唇上,輕輕摩挲。

「不要跟自己過不去。」她的聲音帶著笑意,像個包容一切的妻子,「吵成這樣,你不難受嗎?我來陪你就好了,什麼都不用想。」

她的身體靠了過來。我感覺到薄薄的洋裝布料摩擦著我的皮膚,那件米白色的洋裝。她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長長的頭髮散下來,掃過我的脖子,有點癢,有點濕。

我應該要推開她的。我應該要尖叫,要跳起來再把那盞小夜燈按緊一點。

可是我沒有。我甚至在那一瞬間,感到一種可恥的、巨大的安慰。連日來的恐懼、追查的碰壁、洪月娥警告時那嚴肅的眼神,帶來的所有壓力,都在這個溫柔的懷抱裡被融化了。佛系的我,最擅長的就是接受。接受拖稿,接受孤獨,接受靈感枯竭。現在,我也接受了這個溫柔。

我就這樣,在半夢半醒的床邊,被她抱著,沉沉睡去。甚至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真正睡著的。

醒來時,已經是隔天下午三點。音響還在嘶吼,小夜燈依舊亮著鵝黃色的光。但我的床頭,多了一樣東西。

是一個米白色的髮圈,上面還沾著幾根長長的黑髮,濕濕地圈在我的手腕上,就像她昨晚牽著我一樣。

而浴室的鏡子上,用口紅寫著一行新的字,字跡娟秀溫柔:你昨晚沒有跑,我很開心,這樣我就能更靠近你一點。

我崩潰地衝下樓,一口氣衝進巷口的便利商店。冷氣的強風和關東煮的味道讓我稍微回過神來。

顧櫃檯的是蘇芷晴。

她是住我樓下二樓的房客,護專畢業,現在一邊在這間便利商店上夜班,一邊準備護理師考試。她總是綁著高馬尾,說話很直接,帶點厭世的幽默感,但人其實很熱心。我們會認識,也是因為有幾次我半夜寫稿寫到斷炊,來買泡麵時跟她閒聊,才知道原來是鄰居。

她一看到我,就皺起眉頭。

「陳泊安,你是被鬼抓去當兵喔?」她上下打量我,語氣毫不客氣,「黑眼圈重到跟家暴一樣,臉色比我們店裡過期的三角飯糰還難看。你連續三天都這個時間來買蠻牛跟咖啡因口香糖,是想洗腎嗎?」

我看著她,忽然有種想哭的衝動。在這個整棟公寓都信奉少問少聽、看破不說破的地方,她是唯一一個會這樣直接把關心砸在我臉上的人。

「芷晴,我好像……真的卡到了。」我聲音沙啞,把這幾天的事,挑能說的部分,斷斷續續地告訴她。沒提夢裡那些旖旎的細節,只說河堤、規律的夜跑、浴室的鏡子和永遠弄不乾的霉味,還有洪老師說的夢隙。

我以為她會覺得我壓力太大,在胡言亂語。畢竟她是讀護理的,理性務實。

沒想到她聽完,臉色慢慢沉了下來。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便利商店的玻璃門外,外面是午後無人的巷子,河堤的風把便利商店門口的塑膠布簾吹得啪啪作響。

「河堤……長髮女人……」她喃喃自語,然後壓低聲音對我說,「泊安,你說的,我好像也看過。」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什麼時候?」

「就上個月吧,有一次我上大夜下班,大概清晨五點多,想說去河堤走走散散心。那天霧超濃,濃到對面的樓都看不見。」蘇芷晴抱著手臂,像是回憶起什麼不舒服的感覺,「我就在堤防邊,看到一個女人,穿著一件很舊的米白色洋裝,長頭髮,背對著我站在霧裡,一動也不動。我想說是不是哪個阿桑晨運迷路了,就叫了她一聲。結果她慢慢轉過來……」

她頓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

「她沒有臉。不是沒有五官,是她的臉糊糊的,像泡在水裡很久的照片,化開了。我當時嚇到直接跑回來,後來跟我阿嬤講,阿嬤只叫我不要在天沒亮的時候去河邊,還說那邊以前淹死過很多人,怨氣重。」

「那妳……妳怎麼沒事?」我顫聲問。

蘇芷晴聳聳肩,恢復了那種厭世的口吻:「廢話,因為我跟你不一樣啊,陳大作家。我作息亂得跟被狗啃過一樣,有時候大夜,有時候小夜,有時候直接睡到下午才起床。護理師考試的壓力讓我每天都焦慮到心跳一百二,呼吸亂七八糟。阿嬤說,那種東西最喜歡找心無旁騖、規律到像在打坐的人,像你這種佛系到快要昇天的人,最對味啦。」

她一針見血。

是啊,我的佛系,我的不抵抗,我的規律,原來不是優點,是邀請函。

「不過,」蘇芷晴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那是護理人員特有的、面對問題時的務實,「你這樣躲不是辦法。你愈是想打亂節奏,你的身體就愈會在焦慮後反彈回最舒服的那個節律。與其這樣,不如主動去搞清楚,她到底是什麼。」

她探過身,隔著櫃檯,快速地說:「我夜班的時候很閒,有把店門口的監視器畫面調出來看過。你知道嗎?你房間那扇窗,就是面對巷子的那扇,每晚凌晨三點十七分,都會準時滲出很微弱的光,就算你早就關燈了也一樣。光很規律,像呼吸一樣,一明一滅。」

凌晨三點十七分。又是規律。

「而且,」她壓得更低聲,「切仔麵攤的劉金火夫妻,我覺得他們知道很多。上次我聽到老闆娘跟一個來吃麵的老伯說,什麼走廊盡頭那間本來是不能租人的,是後來才封起來的。你一個人查,人家當你是肖欸不理你,但如果我們兩個人一起去問呢?」

她看著我,伸出手,拍了拍我放在櫃檯上冰冷的手背。她的手很暖,很乾燥,是活人的溫度。

「別一個人撐著了啦。雖然我很想準時下班去準備考試,但放著鄰居被水鬼抓走,我以後怎麼敢一個人在二樓睡覺?今晚我下班後,我們一起去河堤看看,再去找劉金火問個清楚。怎麼樣?」

我看著她真誠的眼睛,那份久違的、被人堅定選擇的感覺,讓我鼻頭一酸。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就在我們達成約定的那一刻,便利商店那扇感應式的自動門,忽然自己打開了。

叮咚一聲。

門外,沒有客人。只有一陣比剛才更濃、更濕的河霧,毫無預警地捲進了巷子,瞬間模糊了對面公寓的輪廓。霧氣中,我聞到了那股淡淡的、桂花混著柔軟精的香味。

而便利商店門口那台監視器的螢幕,原本正對著巷子,此刻卻像是被什麼干擾了,畫面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在閃爍的雜訊中,我清楚地看見,我們兩人的身影背後,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穿著米白洋裝的、長髮的女人,正安安靜靜地站在自動門外,歪著頭,透過玻璃,直勾勾地看著我們。

她的嘴角,揚起一個溫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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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便利商店的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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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那聲音在過度安靜的便利商店裡顯得異常刺耳。

我和蘇芷晴都沒有動。自動門向兩側滑開,夾雜著河邊夜風的濕霧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推著,一股腦地灌了進來。超商內原本穩定的冷氣出風口嗡地顫了一下,門口那排關東煮的蒸氣被吹得四散。

霧很濃。濃到對面公寓一樓切仔麵攤那盞昏黃的燈泡只剩下一團模糊的光暈,而更濃的是那股味道。

桂花。混著一種很居家、很便宜卻很執著的柔軟精香氣,我在夢裡聞過無數次的味道。上一次聞到,是在我的浴室,那枚印在鏡子上的濕潤唇印旁邊。而現在,它就這樣大喇喇地在現實的空氣裡瀰漫開來,甜得讓人想吐。

蘇芷晴的手還覆在我的手背上,但她的視線已經越過我的肩頭,直直望向門外。她的呼吸停了一拍。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監視器螢幕還在閃。

那台二十四小時對著巷口的監視器,畫面被切割成四格,其中一格正是店門口。雜訊如雪花般劇烈跳動,然後,在兩個穿著制服的我們身後,一個穿著米白洋裝的輪廓,就那樣突兀地嵌在畫面裡。

她站得很近。近到幾乎是貼在自動門的玻璃外。長髮,垂到腰際,髮尾有點濕,像剛從水裡撈起來。臉在雜訊中看不真切,只有嘴角那個上揚的弧度異常清晰。溫柔,完美,像是我夢裡的那個她,會在我耳邊輕聲說「你回來了」的語氣凝結成的笑容。

但那笑容不對。太完整了。完整到沒有一絲活人該有的遲疑或破綻,像是一張貼上去的面具。

「……干。」蘇芷晴低低地罵了一聲,不是尖叫,反而是一種被嚇到極點後荒謬的、氣音式的咒罵。

也就是她這一聲,讓我僵住的血液重新開始流動。我猛地回頭看向真正的自動門外。

巷子空無一人。只有霧。剛才還濃得化不開的霧,在自動門開啟了大約五秒後,又像退潮一樣,無聲地向河堤的方向捲了回去。巷口的路燈重新變得清晰,切仔麵攤的劉金火正背對著我們在收攤,對這裡的騷動毫無所覺。監視器的畫面也在同時恢復正常,雪花消失,巷子裡只有我和蘇芷晴兩個人面面相覷的倒影。

自動門感應到沒有人,緩緩地、無聲地關上了。

叮。

便利商店裡的冷氣聲、冰箱的嗡鳴,才又重新填滿了空間。

我癱在櫃檯前,發現自己的後背全是冷汗,黏在那件穿了三天的T恤上。蘇芷晴比我鎮定得多,她立刻繞到櫃檯後面,先是把自動門的電源切到手動鎖定,然後才轉過來,臉色發白地看著我。

「你看到了嗎?」我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過。

「看到了。」她點頭,語氣卻出乎意料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種護理背景特有的、近乎專業的評估感。「長頭髮,米白洋裝,站在門外不動。監視器有拍到殘影,但肉眼看門外沒有。典型的高濕度環境下電磁干擾……才怪。這他媽根本就是靈異照片現場。」

她後面那句粗口,反而讓我緊繃的神經鬆了一點。這就是蘇芷晴。護專畢業,現在一邊上夜班一邊準備護理師國考的二樓房客。平常看她總是綁著馬尾,戴著口罩,說話直來直往,客人對她發酒瘋她也能面無表情地請對方滾出去。洪月娥老師說過,這種理性務實、帶點厭世幽默的人,其實最不容易被夢隙纏上,因為她們的腦袋永遠在轉,不會讓意識處於完全放空的節律狀態。

「妳……妳為什麼不怕?」我忍不住問。

「誰說我不怕?我他媽快嚇死了。」她翻了個白眼,從冰箱裡拿出兩罐冰咖啡,一罐塞給我。「我阿嬤以前就住社子島,堤防還沒加高那幾年,每次颱風來前她都會夢到有人在水裡叫她。我們家從小就教我,河邊的東西少聽、少問、少看。我本來以為是老人家嚇小孩的,直到我搬來這裡。」

她拉開自己的咖啡,仰頭灌了一大口,像是要用苦味壓下恐懼。

「我住二樓,你樓下。每天晚上大概三點多,我準備下班前,都會聽到樓上傳來很規律的水聲。不是蓮蓬頭,是那種……有人在浴缸裡慢慢攪動水的聲音。還有,你房間的窗戶,有時候會透出光。」

我愣住了。「我……我都一點多就關燈睡了。而且我根本沒浴缸。」

「我知道。」蘇芷晴盯著我,眼神很認真。「所以我才覺得怪。陳泊安,你每天夜跑完回來,是不是都開著浴室的燈?我看過幾次,你窗戶的燈是關了,但大概三點十七分左右,又會自己亮起來,很暗,像是小夜燈那種光,但會持續到天快亮才消失。」

三點十七分。

我腦中嗡的一聲。那是我最近每次在夢裡醒來的時間。夢裡的她總是在那個時間,溫柔地靠在我胸口,用手指在我背上畫圈,然後我就會在現實的床上驚醒,滿身是汗,而浴室的鏡子就會多一個新的痕跡。

「監視器拍得到嗎?」我抓住櫃檯邊緣,指節發白。

「拍得到一點點。」蘇芷晴立刻轉身,操作櫃檯後那台老舊的主機。「我們店門口這支監視器角度很爛,剛好可以帶到你們公寓三樓那排窗戶。畫質很差,但時間戳記是準的。我之前想說是不是你熬夜寫稿,現在看來……根本不是。」

她調出檔案,快速地往回拖。主機發出吃力的讀取聲。凌晨一點、兩點的畫面都是黑的,公寓外牆只有路燈的微光。然後,時間跳到03:17:04。

我三樓邊間那扇被壁癌和水氣侵蝕得有點變形的鋁窗,原本漆黑的玻璃內側,毫無預警地,滲出了一層極淡、極溫暖的鵝黃色光。

那光不像是日光燈或LED,更像是傳統鎢絲燈泡,或是……床頭小夜燈的光。光暈很柔和,甚至有點搖晃,像是有什麼人在房間裡緩緩走動,影子投在窗簾上。

而我的房間,那個時間我明明已經睡著了,床頭只有洪月娥給我的那盞還沒拆封的霞海城隍廟小夜燈,躺在背包裡。

「每天都這樣。」蘇芷晴把時間往前調,一天、兩天、一週。只要沒有颱風下雨、霧特別濃的夜晚,03:17,那盞光就會準時亮起。「你看,昨天,前天,大前天……你那天不是說你整晚沒睡、放音樂想打亂節奏嗎?那天也有。」

我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比河霧還要濕冷。原來我以為的抵抗,在那個東西眼裡,只是不規律的掙扎。只要我睡著了,無論我睡前做了什麼,只要我的呼吸和心跳在睡眠中重新變得規律,那個夢隙就會被打開,那盞燈就會亮起。

那是她的房間。不是我的。

「走。」蘇芷晴忽然蓋上筆電螢幕,脫下店員圍裙。「我提早半小時打烊,店長會罵,但管他的。我們現在去找劉金火。」

「劉金火?切仔麵攤的老闆?」

「嗯。」她從櫃檯下拿出一把手電筒,語氣變得有點沉。「你來這裡半年,可能不知道。劉金火不是普通的麵攤老闆。他是我們這條巷子的守望者。」

十一點半,切仔麵攤正要收。劉金火是個六十多歲、瘦小結實的阿伯,話很少,煮麵時從來不多看客人一眼,只會用一句「少年欸,吃什麼」帶過。我一直以為他是典型的台北老歐吉桑,沉默寡言。

看到我們兩個一起走過去,他挑了挑眉,沒說話,只是默默把剛燙好的油麵撈起來。

「火伯,」蘇芷晴開門見山,一點也不拐彎抹角。「三樓邊間,又開始了。」

劉金火的手頓了一下。滾燙的湯勺停在半空中,過了兩秒,才又緩緩倒回鍋裡。他抬起頭,那雙被油煙燻得混濁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我。

「你住多久了?」他問我。

「……半年。」

「半年啊。」他把麵碗重重地放在攤車上,發出匡噹一聲。「那差不多了。」

他解下圍裙,示意我們坐到攤子後面那張平常不給客人坐的、擺滿雜物的塑膠桌旁。桌上有一本翻爛的、護貝過的里民防災手冊,封面印著民國七十幾年的社子島地圖。

「我做這攤三十年了。」劉金火點起一根菸,卻沒抽,只是讓它燃著,菸味稍微驅散了空氣中若有似無的桂花香。「這條巷子,基隆河還沒截彎取直前,每年颱風都要淹一次。我年輕時是巡守隊的,颱風夜負責挨家挨戶敲門,叫人往堤防上撤。後來堤防加高了,不怎麼淹了,但有些東西,沒跟著水退走。」

他深深吸了一口菸,吐出來的煙在潮濕的夜氣中久久不散。

「你住的那間,三樓邊間,風水不好,正對著河灣。河水打個彎,煞氣就積在那裡。每隔幾年,就會來一個像你這樣的少年欸,一個人住,安安靜靜,也愛半夜出去走路。剛開始都好好的,後來就開始作美夢。」

美夢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讓我頭皮發麻。

「他們會跟我說,火伯,我最近認識一個很溫柔的查某,煮飯很好吃,對我很好。我聽了就知道,來了。又來了。我勸他們搬走,他們都不聽,說只是作夢而已。然後,有一天起霧的晚上,就無聲無息地搬走了。房東來收房子,裡面乾乾淨淨,什麼都沒少,只留下一股濃到化不開的香氣,跟……一碗沒洗的切仔麵。」

劉金火把菸按熄在裝滿菸蒂的鐵罐裡,眼神飄向我身後那棟四十年的老公寓。公寓三樓,我房間的窗戶,此刻是暗的。但不知是不是錯覺,我總覺得窗簾後面,好像有個人影,正安靜地站在那裡,往下看著我們。

「上一個,是三年前。一個寫程式的少年欸,也說自己作了美夢。搬走前一晚,我看他還在河堤跑步,跑得很規律,好像很開心。隔天房子就空了。房東謝金旺不敢講,都說人家是工作調走。」劉金火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少年欸,你現在聞到的,是不是桂花的味道?」

我渾身一震,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蘇芷晴也聞到了,她皺起眉,摀住了鼻子。

原本已經散去的河霧,不知何時又悄悄聚攏了回來。而且這一次,霧氣中不再只有香味。

巷口那盞年久失修的感應路燈,忽然開始不規律地閃爍起來。明滅之間,我清楚地聽見,從我那棟公寓的三樓走廊盡頭——那間被木板封死的、從未打開過的窗戶後面——傳來了一聲極輕、極柔的,女人的笑聲。

那笑聲溫柔似水,卻像一根冰針,直直刺進了我的耳膜。

而蘇芷晴手中的手電筒,光束不小心晃到了公寓外牆。我看見,我房間窗戶的玻璃上,不知何時,布滿了密密麻麻、由內向外按出來的,濕漉漉的手印。

每一個手印,都小小的,像是女人的手。正在緩緩地,向外推著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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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被封死的窗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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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笑還卡在我的耳膜裡,沒有散掉。

河霧像是活的,從基隆河的方向漫上來,原本只是薄薄一層,現在卻濃得像浸了水的棉被,緊緊裹住整條巷子。巷口那盞感應路燈滋滋作響,明一下暗一下,每一次閃爍,我房間三樓的窗戶上,那些密密麻麻向外推擠的濕手印就更清晰一點。手很小,指節細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每一個掌印邊緣都還在往下滴水,在玻璃上拖出細細的水痕,好像窗戶的另一邊有無數個女人在用力想出來。

蘇芷晴抓著我的手臂,指尖冰冷。她手裡的手電筒光束抖得很厲害,卻還是硬生生地照在那片玻璃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她一貫那種厭世又強裝鎮定的口吻,「陳泊安,你看到什麼了?別跟我說那是你自己印的。」

我說不出話。桂花的香味在這個時候變得濃到發甜,甜到發膩,像是整條河堤的花都在一瞬間同時綻放,然後腐爛。我胃裡一陣翻攪,那不是花香,是泡水很久的衣料混著髮油的味道,和我每晚在夢裡聞到的一模一樣。

劉金火站在切仔麵攤的鐵捲門前,手裡還拿著那個沒洗的湯碗,臉色在路燈的明滅下顯得更沉。他沒有再看我的窗戶,只是把碗往水溝的方向一倒,清湯嘩啦一聲潑進去,一點油星都沒有。「少年欸,進去吧。不要在外面站。」他說得很慢,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蘇芷晴一眼,「尤其是三點以後,不要看窗戶。看了,她就會以為你在等她。」

他說完就轉身收攤,鐵捲門拉下來的聲音在霧裡顯得特別大聲。整條巷子只剩下便利商店門口那盞白光和我公寓樓梯間那顆永遠慢半拍才亮的感應燈。蘇芷晴把手電筒關掉,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桂花味讓她皺起眉頭。「不能等了。」她看著我,眼神很硬,「你房間窗戶那些手印,是從裡面按出來的。那間被封死的窗,從來沒有打開過,對吧?那裡面肯定有東西。」

我住進來半年,走廊盡頭那扇窗一直被兩塊發黃的木板用鐵釘交叉封死,木板縫裡塞著發泡劑,外面還貼了一張已經褪色的符仔,但符紙早就被潮氣泡爛,只剩半張黏在牆上。房東謝金旺帶我看房時,只輕描淡寫地說那是舊管道間,以前漏水封起來了,叫我不要去動。我當時佛系得很,覺得沒關係,反正不影響我連載,就點頭了。現在想起來,他說那句話時,眼神根本不敢往那扇窗飄。

「明天早上,打掃時間。」蘇芷晴忽然說。她白天除了在便利商店上大夜班,偶爾會接大樓清潔的零工,整棟公寓的公共區域都是她在掃,房東也把走廊的鑰匙和工具間的鑰匙丟給她管。「早上九點,霧會散,陽光會進來。那時候她最弱。我們把那扇窗撬開,看看裡面到底是什麼。如果你不敢,我一個人去。」

她的語氣直接得不容拒絕,我那點想用「沒關係啦再觀察一下」來拖延的本能在她面前完全失效。我看著三樓那片布滿手印的玻璃,手印似乎正在慢慢變淡,像是被霧氣又吸了回去,但我知道它們還在。我點點頭,聲音有點啞,「一起。」

隔天早上九點整,台北的太陽難得刺破了河堤的霧。蘇芷晴真的推來了一台清潔車,拖把、水桶、還有她從工具間拿來的一支拔釘器。她穿著便利商店的制服外面套一件清潔用的圍裙,頭髮紮起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動作卻俐落得很。整棟公寓這個時間點最安靜,年長的住戶去公園下棋,外籍移工上工去了,樓梯間只有抽風機那種垂死的嗡鳴。

走廊盡頭比我想像中更潮濕,牆角的壁癌已經長出一片片黑色的霉斑,踩過去地板黏黏的。兩塊木板封得很死,鐵釘都生鏽了,發泡劑因為經年吸水變得像發糕一樣鬆軟。蘇芷晴把拔釘器塞進縫隙,用力一撬,木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鐵釘摩擦水泥的尖銳聲響在空蕩的走廊裡迴盪,感應燈被震動弄得一下亮一下暗。

「幫忙拉。」她低聲說。我上前抓住木板邊緣,入手是一股冰涼的、浸水木頭的觸感,指尖立刻沾上一層滑膩的黑霉。我們兩個人一起使勁,第二塊木板也應聲鬆動,露出底下那扇從未見過光的舊木窗。木窗的玻璃早就被一層厚厚的灰塵和水漬蒙住,窗框的紅漆剝落得只剩斑駁的底色,窗戶內側還掛著一顆生鏽的小銅鎖,鎖頭上插著一把鑰匙,卻已經鏽死在裡面。

蘇芷晴直接用拔釘器把鎖頭敲掉。喀的一聲,鎖頭斷裂,掉在地上。灰塵揚起,我聞到一股更濃烈的、被封存了好幾年的霉味與淡淡的桂花髮油味,從窗縫裡衝出來,嗆得我喉嚨發緊。她把窗戶往內一推,窗戶因為變形卡了一下,然後緩緩地、無聲地向內打開了。

窗後面不是管道間。

是一間臥室。一間被完整保留了下來的舊臥室。

房間不大,約莫四坪,卻收拾得異常整潔,整潔到讓人頭皮發麻。地面鋪著那種六零年代常見的磨石子地磚,牆面貼著已經泛黃脫落的碎花壁紙,壁紙上整齊地貼著一排家族合照。照片裡的人穿著那種很台式的襯衫與洋裝,背景是河堤還沒蓋起來時的田埂,最中間的一張是結婚照,男人穿著西裝,笑得很靦腆,女人穿著米白色的洋裝,長髮及肩,臉被水氣模糊得看不清,但那件洋裝的領口、袖口的蕾絲樣式,我每晚都在夢裡撫摸過。

靠牆擺著一個深褐色的木頭衣櫃,衣櫃門半開著,裡面掛得滿滿的,全是同款式的米白洋裝。款式老舊,布料卻被洗得發白、燙得平整,一件一件並排掛著,隨著我們開窗帶進來的風輕輕晃動,像是衣架上掛著一個個沒有身體的女人。梳妝台上放著一面圓形的鏡子,鏡面蒙著厚厚的水霧,鏡前擺著一瓶已經乾掉的桂花髮油,瓶身破了一個口,味道就是從那裡散出來的。

蘇芷晴倒抽一口氣,下意識地抓住我的袖子。「……這他媽是樣品屋嗎?」她罵了一句,卻掩不住聲音裡的顫抖。我沒回話,視線被梳妝台的抽屜吸引。抽屜半開著,裡面有一本泡水發脹的日記本,封皮是那種早期的硬殼筆記本,塑膠封膜已經捲起,紙張因為吸水而厚了一倍,邊緣長著細細的霉點。

我伸手把日記拿起來,紙張濕軟得像要爛掉,沉甸甸的。封面用原子筆寫著三個字,字跡被水暈開了,但還能辨認——許亦辰。

我翻開第一頁,字跡還很清晰,帶著年輕男人的力道。民國七十八年六月,和靜涵搬進社子島河堤這間新房。房東說這裡靠河,風大涼快,適合我們這種剛結婚沒錢的年輕人。靜涵很喜歡窗外的河景,說每天看著河水,心就會定下來。我翻得很快,前面都是些瑣碎的日常,夫妻倆省吃儉用、去大稻埕買菜、在河堤散步,字裡行間全是那種剛成家、對未來充滿期待的幸福感。照片裡那個穿米白洋裝的女人,名字就叫林靜涵。

翻到中間,紙張的水漬變得更重,字跡也開始潦草、急促。七十九年九月,葛樂禮颱風。河水暴漲,堤防快潰了。半夜里長廣播叫大家撤離,靜涵聽到隔壁阿婆的孫子被卡在對面巷子的矮房裡,河水已經淹到胸口,她想都沒想就衝出去了。我拉不住她。我只看到她米白色的洋裝在雨裡一下就不見了,河水黑得像個洞。隔天才在下游的攔水閘找到她,她手裡還緊緊抓著那個孩子,孩子活了,她沒了。

我的手指開始發抖,潮濕的紙張沾在指腹上,冰冷得像在摸屍體的皮膚。蘇芷晴湊過來看,呼吸也變得急促。

日記的後半本,字跡變了。變得越來越不像同一個人寫的。一開始只是偶爾幾個字變得圓潤、柔軟,後來整行整行都變成了另一種筆跡——細長、秀氣、帶著微微傾斜的女性筆跡。我認得那筆跡,我房間鏡子上每晚出現的「早點睡」「我等你」,就是這種字。再往後翻,最後幾頁幾乎全是這種女性的字,內容也變得詭異起來。

亦辰,今晚你又夢到我了嗎?我很幸福。每天晚上你都抱得我好緊,好像我從來沒有離開過。河堤的風很涼,但你的懷裡很暖。我好喜歡你規律的心跳,咚、咚、咚,好像在叫我的名字。可是亦辰,你的字為什麼越來越像我了?你看,你寫的靜涵兩個字,和我寫的一模一樣了。這樣很好啊,這樣我們就永遠分不開了。你不要走,不要醒,就留在夢裡陪我好不好?河水很溫柔的,一點都不冷。

最後一頁,日期停在七十九年十二月,字跡已經完全變成了林靜涵的字,濕漉漉的,像是用手指沾著水寫上去的。最底下還有一行剛寫上去沒多久、新得發亮的字,墨水都還沒乾透——泊安,你跑步的節奏真好聽,我已經學會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往後踉蹌一步,日記本差點掉在地上。那行字裡的「泊安」兩個字,筆劃和我自己的簽名習慣一模一樣,但收尾處卻勾起一個我從來不會寫的、小小的、屬於女人的勾。

「陳泊安!」蘇芷晴一把扶住我,臉色慘白,「那是什麼——」

她的話沒說完,樓梯間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鑰匙串劇烈的晃動聲。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由遠而近,「誰?誰在那裡搞什麼東西!我不是說了那扇窗不能動嗎!」

是謝金旺。房東謝金旺穿著拖鞋、汗衫,手裡拿著一串鑰匙,氣喘吁吁地從二樓衝上來,臉上全是驚慌和怒氣,額頭上的汗在走廊昏黃的燈光下亮晶晶的。他一看到被撬開的木板和敞開的窗戶,整個人像是被雷打到,臉色瞬間由紅轉白。

「你們、你們怎麼敢!」他衝過來,想把我們從窗前拉開,聲音因為恐懼而劈叉,「關起來!快關起來!這間不能開的!當初說好了,封起來就當沒這間房,你們為什麼要打開!你們會把她吵醒的!」

他手忙腳亂地想去關那扇舊木窗,但窗戶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吸住了,怎麼推都推不動。就在他用力拉扯窗框的時候,我和蘇芷晴都清楚地看見,那間舊臥室的衣櫃裡,其中一件米白洋裝的袖子,無風自動地、輕輕地抬了起來,像是有個看不見的人,正緩緩地把手伸進袖子裡。

而梳妝台那面蒙著水霧的鏡子,水霧正從內部被一根手指,慢慢地劃開一道清晰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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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共鳴者許亦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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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米白洋裝的袖子抬起來的動作很慢,慢到讓人以為是風,卻又慢得絕對不可能是風。

走廊盡頭那扇被木板封了十幾年的舊窗,裡頭是完全靜止的空氣,沒有對流,沒有出口,連灰塵都是懸浮著不動的。可那隻袖子就是這樣,以一種穿衣的、溫柔的姿勢,從衣櫃的陰影裡探出來,布料摩擦著木質衣櫃發出極輕的窸窣聲,像是有人站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正把手臂慢慢伸進去。

謝金旺的尖叫卡在喉嚨裡。

他整張臉煞白,汗水從他油亮的額頭一路滑到下巴,嘴唇抖得像是中風前兆,手還死死扣在那片腐爛的窗框上,不管怎麼用力,那扇窗就是紋風不動。像是被裡面那股潮濕的、帶著河泥味的空氣給吸住了。

更讓我頭皮發麻的是梳妝台的鏡子。

那面鏡子蒙著一層厚厚的、像是浴室經年不散的水霧,霧是從裡面起的。就在我們三個人僵在原地的幾秒鐘內,一根纖細的、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的指頭,從鏡子的另一側,由內而外,極其緩慢地劃了下來。水霧被劃開一道清晰的、正在往下滴水的痕跡,發出細微的「吱」聲。那力道很輕,卻劃得很深,彷彿那層霧根本不是霧,而是一層薄薄的皮。

「關起來!關起來!」謝金旺終於找回聲音,他像發瘋一樣用肩膀去撞那扇窗,拖鞋在潮濕的磨石子地板上打滑,「我叫你們不要動!這間房是封起來的!當初我們跟廟裡的師父說好了,用木板封起來就當作沒這間房!你們把它打開,她會以為我們要請她回來!她會回來的!」

蘇芷晴比我先反應過來,她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指甲都陷進我肉裡。

「陳泊安,後退!」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在發抖。那個平常總是掛著厭世笑容、連看到監視器裡的無臉女人都能冷靜分析的女孩,此刻臉上血色全無。

我被她往後一扯,腳跟撞上走廊那盞老舊的感應燈,燈光慢半拍地滋滋閃爍起來。就在燈光亮起的瞬間,我看見那面鏡子裡,那道被手指劃開的痕跡末端,極其刻意地勾起了一個小小的、往上翹的鉤。那不是隨手一劃,那是一個字的收尾,一個我這兩天在那本泡水日記裡才剛看過的、屬於女人的、柔軟的筆跡習慣。

許亦辰的字,在日記的最後幾頁,就是這樣收尾的。不,是林靜涵的字。

謝金旺終於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扇窗「砰」地一聲撞了回去。他慌亂地撿起被蘇芷晴撬開的木板,用手邊能找到的、生鏽的鐵釘胡亂地敲回去,手抖得連鐵鎚都握不住,敲了好幾次都敲在自己的拇指上,卻連哼都不敢哼一聲。整個走廊只剩下他沉重的喘息、鐵鎚敲擊的悶響,還有那間房裡,衣櫃門被風輕輕帶上時發出的、像是嘆息般的「喀」聲。

「少年欸,你們是嫌命太長是不是?」一個帶著濃濃台語腔、聽起來又氣又急的女聲從樓梯口傳來。

是洪月娥。她手裡提著一袋剛從菜市場買回來的蔥跟油豆腐,顯然是被謝金旺的叫罵聲引上來的。她一看到現場,眼神立刻就變了,那種平常刀子嘴豆腐心、總愛用「少年欸,別想太多啦」來打發一切的嬉笑表情瞬間消失,只剩下銳利的警戒。

她三步併作兩步衝過來,一把將我和蘇芷晴拉到身後,對著還在發抖的謝金旺低聲罵道:「謝金旺!你當初答應我什麼?你說封起來就沒事了,租人之前會先跟人家講清楚這間不能碰!你為了那幾千塊租金,什麼人都敢往裡面塞是不是?你知不知道這棟樓已經換了幾個了?」

「我、我哪有……房子舊了,難免有味道……有味道而已……」謝金旺的口頭禪此刻聽起來像是最拙劣的謊言,他不敢看洪月娥的眼睛,只是反覆地說著這句話,像是在說服自己。

「有味道?是河底的泥巴味吧!」洪月娥啐了一口,轉頭看向我,眼神複雜,「泊安,你先下來,別待在這裡。芷晴,妳也來。有些話不能在這裡講。」

那天下午,我們三個人坐在劉金火那間開了三十年的切仔麵攤最裡面的桌子。鐵皮屋頂被秋天的太陽曬得發燙,攤子前的那鍋清湯咕嚕咕嚕地滾著,油蔥酥的香氣混著醬油膏的味道,是社子島最日常的氣味。可我卻覺得那鍋湯的蒸氣,像極了每天半夜河堤上的濃霧。

洪月娥把那本泡水發脹的日記,用塑膠袋墊著放在桌上,翻到最後一頁。那個小小的勾,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許亦辰。」洪月娥用手指點著那個署名,「這個人我有印象。大概七、八年前吧,颱風夜,社子島又淹水。那時候有個查某,聽說是為了救隔壁偷跑出去玩的小孩,自己被水沖到基隆河跟淡水河交會的那個圳溝口,人就沒了。她先生就是這個許亦辰,一個寫小說的,跟你一樣,瘦瘦高高的,整天關在房間裡。」

蘇芷晴立刻拿出手機。「有名字就好辦。」她一邊說,一邊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滑動。她平常在便利商店上大夜班,無聊時最會做的就是人肉搜尋。「戶籍資料我們調不到,但臉書、舊新聞資料庫、還有PTT的靈異版,說不定有。溺水意外如果有上新聞,一定會留下紀錄。」

我看著她們兩人,心裡那種佛系的、得過且過的殼,已經徹底碎掉了。我本來以為自己只是個有點孤僻、有點創作焦慮的魯蛇作家,習慣用「沒關係啦」、「隨便啦」來包裝所有不安。現在我才明白,我那種什麼都不抵抗、什麼都接受的體質,根本就是一張攤開的邀請函,邀請那個溫柔的、卻會把人整個吃掉的東西住進來。

「找到了。」蘇芷晴把手機推到我們面前。螢幕上是一則2017年的地方新聞快報,標題寫著《社子島暴漲溪水奪命 女為救人溺斃 丈夫悲痛》。照片很模糊,是颱風過後滿是泥濘的河堤,還有一個打著馬賽克、癱坐在地上的男人背影。內文提到了人名,林靜涵,32歲,以及她的丈夫,許亦辰。

再往下搜,是一個已經很久沒更新的臉書帳號,最後一篇貼文停在2018年,是一張黑白的河堤照片,配文只有一句:「今天的霧也很大,妳還會來嗎?」底下有幾個共同好友,其中一個就是洪月娥。

「我私訊他看看。」洪月娥嘆了口氣,拿起自己的手機,「他後來搬走了,聽說精神不太好,他家人把他送到北投那邊的安養中心去了。如果他還認得人,或許會願意見我們。」

對方回得很快,幾乎是秒讀。洪月娥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對方只回了兩個字:「快來。」

北投那間安養中心藏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外牆爬滿了炮仗花,空氣裡有濃濃的消毒水跟老人尿布的味道,混著一種像是熱帶魚飼料的腥味。走廊的日光燈慘白,電視聲開得很大,卻沒有人在看。幾個老人坐在輪椅上,對著窗外的天光發呆。

許亦辰坐在最裡面靠窗的位置。他比照片上看起來老了至少二十歲,頭髮全白了,背駝得很厲害,穿著一件過大的格子襯衫,手腕瘦得只剩下骨頭。他面前放著一本空白的稿紙和一支筆,筆蓋沒蓋,墨水已經乾掉了。

當我推開玻璃門,輕聲喊了一句「許先生」時,他原本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他猛地站起來,動作大得把椅子都帶倒了,一把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冰冷、潮濕,掌心全是汗,指甲縫裡卡著黑黑的污垢,那觸感讓我瞬間想起浴室排水孔裡那些糾纏不清的長髮。

「靜涵!妳回來了!」他死死抓著我,指尖掐進我的肉裡,眼裡全是淚水跟瘋狂的喜悅,「我就知道妳會回來!妳終於願意從那邊過來了!我每天都有照妳說的,晚上十點去跑步,早上六點起來煮麵,呼吸、步伐,我都有照做!我等妳等好久了!」

我被他抓得生疼,一時之間竟不敢掙脫。因為他的眼神,那種被溫柔徹底馴服、甚至主動渴求被取代的眼神,跟我這幾天在鏡子裡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樣。

「許仔!你看清楚!他不是靜涵!」洪月娥一個箭步上前,用力拍了一下許亦辰的肩膀,聲音又重又急,「我是月娥啦!洪月娥!你還記得我嗎?當初是我帶你去找師父的!」

許亦辰被她一拍,像是被電到一樣抖了一下,眼中的狂熱才慢慢退去,變回那種時而清醒、時而恍惚的混濁。他看著我,又看看洪月娥,嘴裡喃喃念著:「月娥……月娥……對,妳說……妳說那碗湯……」

蘇芷晴不動聲色地拉了張椅子坐下,從包包裡拿出那本日記,輕聲問:「許先生,你還記得林靜涵嗎?你還記得,她走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嗎?」

聽到妻子的名字,許亦辰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抱著頭,蹲了下去,聲音破碎得像是被水泡爛的紙張。

「我……我沒辦法接受……她那麼溫柔……那麼好……怎麼會就這樣沒了……頭一年,我每天都睡不著,我就沿著河堤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她被沖走的地方。我學她生前的樣子,維持跟她一樣的作息,她以前都笑我,說我寫小說作息亂七八糟,要像她一樣規律……我以為這樣,她就會回來……」

他抬起頭,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卻在笑,笑得無比幸福又無比恐懼。

「然後她真的回來了。在夢裡。她還是那麼溫柔,從來不罵我,只會抱著我,親我,跟我說話。她說她好冷,河水好冷,要我去陪她。她身上的味道……就是河泥混著淡淡的香水味……跟夢裡一模一樣……一開始我好快樂,我以為是神蹟,是老天可憐我……我每天都期待睡覺,我跑步的時候都會故意放空,讓呼吸跟心跳都變得很規律,因為我發現那樣,她就會來得更快……」

「節律陷阱。」蘇芷晴低聲對我說,「跟你一模一樣。」

「可是後來……後來不對了……」許亦辰的聲音開始發抖,他抓著自己的頭髮,「她開始要求我留在那邊。她說夢裡那間房子才溫暖,說現實這邊太冷清了。她會在我醒來的時候,還抱著我。我會在浴室的鏡子上看到她的指痕,在我的碗裡吃到她的頭髮……我的字……我的字開始變得不像我的字……」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指著桌上那張空白的稿紙。我這才發現,那張紙上其實不是空白的,上面用鉛筆極輕地、反覆地寫著同一個字,寫滿了整張紙。那是一個「涵」字,每一個的末尾,都勾起一個小小的、屬於女人的鉤。

「我寫不出來了。」他哭著說,看向我,眼神裡是無盡的懊悔與警告,「我腦子裡的故事,都變成她的故事了。我想寫的東西,一下筆就變成她在河堤邊等我的樣子。月娥帶我去找師父,師父說我的魂已經被勾走一半了……最後是月娥去求劉金火,劉金火煮了一碗什麼都沒加、只加了鹽米跟符水的清湯,逼我喝下去……那碗湯燙得我整個食道都在燒,喝完我就吐了,吐出來全是黑黑的、帶著腥味的河水……我才醒過來……可是……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他忽然緊緊抓住我的手腕,眼神變得無比清明,那是殘留的、屬於創作者的最後一絲理性在對我發出求救。

「少年仔,你聽我說!同化已經到一半了!你現在看到的那些指痕、頭髮,都還只是前菜!當她溫柔到讓你覺得就算被取代也沒關係的時候,就是最危險的時候!快了……很快鏡子跟水面就不再需要霧氣了……她會直接從任何會反光的地方出來……水龍頭的水、手機的螢幕、甚至是你的眼睛……她會從你的眼睛裡看著你……然後把你拉過去……」

他的話還沒說完,安養中心的護理師就走了過來,輕聲說探病時間結束了,許亦辰該吃藥了。

回程的捷運上,誰都沒有說話。車廂搖晃,窗外的夜色快速倒退。洪月娥看著窗外社子島的方向,忽然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而嚴肅的語氣對我說:

「泊安,許仔說的那碗湯,劉金火那裡還有。我現在就打給他。但是你要記住,那碗湯只能切斷一次連結,而且是在你還分得清楚自己是誰的時候喝才有用。如果……如果你已經開始覺得當她比較幸福,那就算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點點頭,手心全是冷汗。我想起自己房間裡那面浴室鏡子,想起自己這幾天寫稿時,那種文思泉湧卻又陌生得可怕的感覺。

回到公寓,我甚至不敢開大燈。整棟樓安靜得只剩下抽風機垂死的嗡鳴和水管裡水流的聲音。我鼓起勇氣,推開浴室的門。

浴室裡沒有開燈,也沒有霧氣。鏡子是清晰的、乾燥的。

可是,在那面清晰的鏡面上,一枚濕漉漉的、女人的掌印,正緩緩地、由內而外地浮現出來。五指清晰,指尖還在往下滴著水,就貼在我自己的倒影的臉上,彷彿下一秒,就要穿過鏡面,撫摸上我的臉頰。

而我的手機螢幕,在黑暗中自動亮了起來,倒映出的不是我的臉,而是一雙穿著米白洋裝的、赤裸的腳,正站在河堤的濃霧裡,對著我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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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湯碗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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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尖叫,也叫不出來。

浴室的門半開著,裡頭沒有開燈,那面嵌在洗手台上方的方鏡在黑暗裡像一塊結凍的池水,而那枚女人的手印就這樣違反物理地從鏡子內側滲出來。不是霧氣凝結的水痕,是真正濕漉漉的、帶著河水腥味的手印,五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卻因為長時間泡在水裡而顯得發白起皺。指尖的水珠正沿著我倒影的臉頰往下滑,我甚至能看見鏡中我的臉被那隻手的掌心覆蓋住一半,而鏡外的我,臉上什麼也沒有,只有從自己鼻腔裡呼出來的、因為恐懼而變得又冷又急的氣息。

手機還亮著。我不敢看,卻又無法不看。螢幕的冷光裡,那雙赤裸的腳踝就站在河堤的濃霧中,米白色的洋裝下襬被夜風微微掀起,腳背上沾著黑色的泥沙,腳趾因為河水的冰冷而蜷縮著。她沒有露臉,但我知道她在笑。就像過去每一個夢裡那樣,溫柔地、毫無責備地對我笑,然後輕輕張開手臂,說,泊安,你回來了。

我猛地把手機翻過去蓋在洗手台上,發出喀的一聲。鏡子裡的手印似乎因為我的動作而頓了一下,隨後更用力地往外推擠,整面鏡子發出細微的、像是冰層承受不住重量時的喀滋聲。我終於找回自己的腳,踉蹌地退出了浴室,砰地把那扇發霉的塑膠門甩上。

我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樓梯間那盞該死的感應燈這時候才慢半拍地亮起,慘白的光從門縫底下透進來,卻一點也照不亮我房間裡那股越來越濃的潮味。那不是單純的壁癌霉味,是河堤退潮後,沙洲上翻起的淤泥與腐爛水草混合的味道,帶著一種溫熱的、像是人體的腥香。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是洪月娥。

「你到家了沒?鏡子有沒有怎樣?」她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壓得很低,背景還有捷運到站的廣播聲,顯然她跟蘇芷晴也還沒回到各自的租屋處。

「有……有手印。」我的聲音抖得不像自己的,「從裡面浮出來,貼在我臉上。手機……手機裡有她的腳,就站在河堤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洪月娥罕見地沒有開玩笑的、急促的吸氣聲。「你不要再待在浴室前面!去把你房間所有的燈都打開,全部!抽風機關掉,窗戶關緊!我跟芷晴現在馬上過去找劉金火,你聽好,在我們到之前,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要回應,也絕對不要再睡著!」

她掛了電話。我照她說的,把房間那盞慘白的日光燈、書桌上的黃光檯燈,甚至連那條為了寫稿營造氣氛而買的、從來沒用過的燈串全都打開了。光線把這間四十年的老套房照得無所遁形,牆角的壁癌、床底下積灰的行李箱、書桌上散亂的手稿,全部暴露出來。可越是明亮,那股潮濕的寒意就越是清晰,彷彿光本身也被水氣浸得發軟。

不到二十分鐘,門外傳來急促卻刻意放輕的敲門聲。我打開門,洪月娥、蘇芷晴和穿著圍裙、手裡提著一個老舊不鏽鋼保溫提鍋的劉金火就站在門外。劉金火甚至連麵攤都沒收,圍裙上還沾著油漬。

「進去說。」劉金火的聲音沙啞,他越過我,直接走進房間,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那扇緊閉的浴室門上。他沒有立刻去開門,只是把提鍋放在我的書桌上,鼻子動了動,皺起眉頭。「味道已經進來了。」

蘇芷晴把我拉到一旁,低聲問:「你還好嗎?臉色跟鬼一樣。」她的務實在這種時候反而讓人安心,手裡還緊緊抓著從便利商店帶來的、據說是廟裡求來的鹽米包。

洪月娥則是反手把我的房門關上,才轉身看著我,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嚴肅與疲憊。「泊安,你記不記得,許亦辰說的那碗湯?」

我點點頭,喉嚨發乾。

洪月娥拉過我那張唯一的椅子坐下,示意我也坐到床沿。她看了一眼劉金火,劉金火對她微微點頭,她才接著說下去,語氣像是在講一個已經講過無數次、卻還是讓人不舒服的古老故事。

「社子島這邊,拜河的規矩跟拜山、拜廟不一樣。河是活的,你跟它拿東西,就得還東西給它。我們這邊的老人家說,碗,就是河跟人交換的所在。」洪月娥的指尖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圓,「你看切仔麵的碗,陶的、粗的,口大肚深。熱湯倒下去,蒸氣往上衝,那個煙,跟河堤入夜後的霧是一樣的。霧是河在呼吸,蒸氣是碗在呼吸。你吃的不是麵,是透過那個碗,跟河做的一次小小的交易。湯裡的油蔥、韭菜、那幾片瘦肉,都是供品。吃完了,人暖了,河也記住你的味道了。」

我愣住了。這些話如果是在平常聽,我只會覺得是地方文史工作者愛講的牽強附會,但在這個燈火通明卻依舊陰冷的房間裡,每一個字都讓我背脊發涼。

「所以劉仔的麵攤,開在河堤那個入口開了三十年,颱風來淹到攤子翻掉,過兩天他還是照開,不是因為他勤勞。」洪月娥看向劉金火,語氣裡帶著敬意,「是因為他守規矩。每一晚,不管生意多好多壞,收攤前他一定會煮一碗什麼料都不加的清湯,什麼鹽都不放,就這樣端到後面水溝邊,整碗倒掉。」

劉金火這時才開口,聲音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那不是倒掉,是送走。」他打開保溫提鍋的蓋子,一股完全不同於平常切仔麵的、更為清冽卻又帶著淡淡腥氣的蒸氣衝了出來,「河水每天都會帶東西來,有魚蝦,有垃圾,也有……捨不得走的。人吃了河的東西,河也會想吃人的東西。那碗清湯,是告訴它,今天的交易結束了,請回吧。」

我腦中轟地一聲,許多被我忽略的細節碎片,瞬間被這句話串了起來。

我想起我剛搬來這裡,為了省錢也為了那種假文青的儀式感,幾乎每晚夜跑後都會去劉金火的攤子報到。點一碗切仔麵,切仔麵總是燙得恰到好處,湯頭清澈卻濃郁。我每次都覺得劉金火對我特別好,麵總是給得比別人多一點,湯也總是多給一瓢。那一瓢湯,湯面上總浮著一層薄薄的、彩虹色的香油光澤,喝下去,胃會暖起來,但舌根會留下一點點難以形容的、像是久置的樟腦丸混著少女髮香的甜味。

而每一次,只要我喝了那碗多給的湯,當晚的夢就會特別深、特別真實。林靜涵的身體會更柔軟,她的聲音會更清晰,她在我耳邊的喘息、她跨坐在我身上時,汗水從她鎖骨滑落到我胸口的觸感、她事後溫柔地為我擦拭、輕輕吻著我額頭說「泊安,你好棒」的每一個細節,都像是直接用刻刀刻在我的神經上。隔天醒來,我的文思就會像洩洪一樣湧現,寫出來的文字卻帶著我從未有過的、屬於那個年代女性的細膩與哀愁。

「那……那碗多給的湯……是什麼?」我艱難地問。

劉金火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從提鍋裡舀出一碗湯。這碗湯清澈見底,裡面只有幾粒飽滿的白米、一小撮粗鹽,以及一點點像是香灰的黑色粉末在水中緩緩旋轉。沒有油蔥,沒有韭菜,沒有任何切仔麵該有的東西。

「那是她給你的定金。」洪月娥替他回答,聲音有些不忍,「你佛系,你隨遇而安,你不抵抗。對河裡的東西來說,你這種規律地夜跑、規律地呼吸、規律地放空自己的人,就像一盞最乾淨、最穩定的燈。她只需要在你經過的時候,多給你一點溫暖,你就會自己靠過來了。那一瓢湯,就是她的邀請函。你喝了,就代表你接受了。」

蘇芷晴在一旁聽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地抓緊了我的手臂。「那……那現在這碗是什麼?」

「這是斷隙湯。」劉金火把那碗清湯端到我面前,熱氣模糊了他的臉,「鹽是山的味道,米是人的味道,香灰是廟的味道。用這三樣,去斷開河的味道。但是,陳先生,這碗湯有規矩。」

他抬起頭,直視著我的眼睛,那雙常年被油煙燻得微瞇的眼睛此刻銳利得可怕。

「第一,你必須在你還清醒、還知道自己是陳泊安的時候喝下去。如果你心裡已經有一半覺得,當林靜涵的丈夫比當陳泊安更快樂,那這碗湯喝下去就跟白開水一樣沒用,河會連這碗湯帶你一起收走。」

「第二,喝完之後,立刻把碗倒扣在你那面鏡子前面。」洪月娥接著說,她的聲音也繃緊了,「碗口朝下,蓋住鏡子。碗就是邊界,倒扣就是封印。這是我們這邊老一輩傳下來,唯一能暫時把夢隙關起來的法子。但是記住,只是暫時。碗不能移開,也不能破。只要碗還扣著,她就過不來。」

我看著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清湯,胃裡一陣翻攪。那股淡淡的腥味此刻聞起來無比清晰,就像是正午時分,站在社子島堤防上聞到的、被太陽曬得發燙的河泥味。我知道,只要喝下這碗湯,就代表我親手推開了那個每夜給我無盡溫柔、填補我所有孤獨的女人。我的佛系、我的不抵抗,第一次需要我做出一個如此激烈、如此決絕的「抵抗」。

可是浴室門縫底下,那股潮濕的寒氣已經越來越重,甚至開始有細細的水流,從門縫底下蜿蜒出來,在我明亮的燈光下,反射出一種不屬於這個房間的、鵝黃色的微光。門板後面,傳來了極輕、極輕的、像是有人用濕漉漉的指尖輕輕敲擊鏡面的聲音。叩,叩,叩。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跳上。

我深吸一口氣,端起了那碗湯。湯很燙,燙得我的指尖發麻。我閉上眼睛,不去想夢裡那具溫香軟玉的身體,不去想那聲輕軟的「泊安」,仰頭將那碗帶著鹽、米與香灰味的清湯,一飲而盡。

湯水劃過喉嚨,竟出奇地苦澀與冰冷,完全不像熱湯,反而像是一口吞下了整條基隆河底的淤泥。

就在我喝完的瞬間,浴室的門,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緩緩地推開了一條縫。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白霧,從縫隙中湧了出來。而我手中的空碗,碗底竟映出了一張我從未見過的、屬於林靜涵的、充滿淚水與怨恨的臉,正對著我無聲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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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守望者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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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倒扣的清湯碗燙得像一塊烙鐵。

我明明已經將那碗混著鹽米與香灰的苦水一飲而盡,喉嚨裡還殘留著整條河底淤泥般的腥苦味,可碗底映出的那張臉卻沒有隨著湯水一起被我吞下去。她還在那裡。林靜涵的臉。

不是夢裡那個永遠溫柔、輕聲喚著我名字、會用潮濕的長髮纏住我脖子的女人。那是一張被河水泡到發脹、發白的臉,眼睛被混濁的水膜覆蓋,嘴巴張大到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像是溺水者最後一口沒能吸進來的空氣,凝固成無聲的尖叫。淚水混著河泥,從她眼角不斷湧出,沿著碗底的瓷紋往下流。

我手一抖,碗差點砸在租屋處那塊永遠拖不乾淨的磁磚地上。

「泊安!把碗倒扣!快倒扣!」

門口傳來洪月娥尖銳的叫聲。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衝上樓,手裡還拎著一袋剛從樓下便利商店買來的鹽,整個人氣喘吁吁,外套都被雨霧沾得半濕。她身後跟著的劉金火,一言不發,只是伸出那雙被熱湯與爐火燙得滿是厚繭的手,一把從我手中奪過那個碗,狠狠地、毫不猶豫地往地上倒扣過去。

喀的一聲。碗口朝下,扣在地板上。碗底那張臉被壓進了黑暗裡,尖叫聲像是被悶進了棉被裡,瞬間消失。可是浴室門縫裡湧出來的白霧,並沒有因為這碗斷隙湯而退去,反而更濃了。

那不是熱水澡的蒸氣。那霧是冰的。

鵝黃色的微光從門縫底下滲出來,伴隨著那股被太陽曬得發燙的河泥味,還有一種淡淡的、像是女人洗完頭後殘留在毛巾上的、廉價卻乾淨的洗髮精香氣。那是林靜涵的味道。我在夢裡聞過無數次,每一次她從背後抱住我,將濕漉漉的頭髮貼在我胸口時,就是這個味道。

「來不及了,」劉金火低聲說。他的聲音很啞,像是被油煙嗆了三十年,「大潮的水已經漫上來了。」

我這才發現,我的腳踝已經泡在水裡。

明明我房間在三樓,窗外也沒有下雨,但一層薄薄的、混濁的河水,正從浴室門底下源源不絕地漫出來,淹過了門檻,淹過了那塊我常年用來擋蟑螂的破毛巾,靜靜地漫向客廳。水中漂著幾根過長的、黑色的頭髮,纏在我的拖鞋邊。

洪月娥一把將我往後拉,遠離那攤水。「別踩!那不是水!那是她的路!」

劉金火沒有理會那灘水,他只是轉身走到我那張堆滿外稿紙與泡麵碗的小桌子前,將他那個用了三十年的深藍色帆布包,砰地一聲放在桌上。拉鍊拉開,裡面不是什麼法器,而是一疊用橡皮筋捆得發黃、邊角都被油漬浸透的筆記本,還有一本破舊的農民曆。

「陳先生,你以為我只是個賣麵的?」劉金火抬起頭看我,那雙總是瞇著、對誰都客客氣氣的眼睛,此刻在昏黃的燈光下,竟有種說不出的疲憊與執拗,「我二十歲那年,跟你一樣,不信邪。」

他翻開最上面那本筆記本,裡面的字跡很醜,很用力,像是用原子筆很深地刻在紙上。每一頁都只寫著日期、姓名、還有最後看到那個人的時間。

79年8月15日,陳秋霞,凌晨三點十七分,霧大。

83年8月22日,阮文雄,凌晨兩點四十分,漲潮。

91年9月6日,沈鈞昊,凌晨三點零五分,颱風夜。

沈鈞昊。那個名字讓我背脊一涼。那不就是許亦辰日記裡提到,前一個住在我這間房間的房客嗎?

「那一年颱風,納莉,」劉金火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別人的事,「我跟朋友打賭,說社子島那個堤防沒什麼好怕的,半夜騎著野狼上去看水。霧濃到伸手不見五指,河面像鏡子一樣,我看到對岸有一整排我從沒看過的燈火,很漂亮。然後我就看到一個穿米白洋裝的女人站在堤防邊,背對著我,一直向我招手。她的頭髮很長,一直滴水。」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頸,那裡有一道很淡、很長的疤痕,像是被什麼冰冷的指甲輕輕劃過。

「我差點就跟她走了。還好當時延平北路保安宮的廟公剛好巡夜,用他的手電筒照我,又對著河面大罵了幾句髒話,我才醒過來。醒來時我整個人已經半身泡在堤防外的泥裡,水已經淹到胸口了。廟公跟我說,河水每隔幾年就會餓一次,餓了就會用人來填。他叫我不要走,留在這裡看著。」

洪月娥在一旁補了一句,語氣難得沒有開玩笑:「阿火就是這樣接下來的。我們這種在河邊長大的人都知道,總要有人顧著爐火。爐火不熄,河裡的東西就不敢大搖大擺地走進巷子裡。所以他的麵攤三十年來,不管颱風還是過年,從來沒有真正收攤過。收攤前那碗倒掉的清湯,就是在告訴河裡的東西,今晚的路,斷了。」

我聽得渾身發冷。這才明白,為什麼劉金火的麵攤永遠多備一副碗筷,為什麼他每次看我吃麵,眼神都像是在數我還能吃幾次。

「謝金旺那個混蛋,」劉金火提到房東的名字時,第一次露出厭惡的表情,他翻開筆記本的最後幾頁,指著上面最新的幾個名字給我看,「他什麼都知道。這棟公寓,四十年前蓋好時地基就沒打穩,每次颱風,水都會從一樓的排水孔倒灌進來。所以房價便宜,所以他敢用比外面便宜兩千塊的價格租給你們這種剛來台北、想省錢的年輕人。他從來不跟你們說,73年那次大水,有個姓林的媳婦就是為了救隔壁的小孩,被水捲走,卡在現在被封起來的那扇窗戶對面,一個禮拜後才浮起來。屍體腫得窗戶都塞不進去。」

我的胃一陣翻攪。牆壁上那些壁癌的痕跡,浴室磁磚縫裡永遠清不掉的黑霉,原來都不是潮濕,是泡過屍水的痕跡。

「每一個搬進來的人,都以為自己只是租到便宜的房子,」劉金火闔上筆記本,看著那灘已經漫到我書桌腳的水,「你來之前是沈鈞昊,沈鈞昊來之前是許亦辰,許亦辰來之前還有別人。他們剛來時都跟你一樣,佛系,說沒關係,說一個人住很自由。然後就開始夜跑,開始晚睡,開始作夢。夢裡有個很溫柔的女人,什麼都順著你,什麼都為你著想。你越覺得孤單,她就越溫柔。你以為是豔遇,是老天爺可憐你,其實是你在用你的作息、你的呼吸、你的孤獨,在幫她把路鋪好。」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準得讓我無法否認。我的小說最近靈感爆發,寫出來的對白溫柔得不像我自己,連蘇芷晴都笑我是不是偷偷交了女朋友。我以為是創作撞牆後的突破,現在想來,那些纏綿的細節、那些關於颱風夜抱著孩子涉水的絕望感,根本不是我的記憶。

「今晚不能睡,」劉金火站起身,將那本農民曆翻到今天這一頁,用紅筆重重圈起來的日期觸目驚心。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旁邊還有一行他手寫的小字:四年一次大潮,水淹社子島堤防。我看過氣象預報,今晚基隆河的水位會是近年最高。

「四年一次的大潮,加上七月半,」洪月娥的臉色也白了,「門會開到最大。阿火,你要……」

「我今晚不收攤,」劉金火將筆記本收回帆布包,語氣斬釘截鐵,「爐火會點整晚,就放在巷口。你們兩個,今晚不管聽到什麼聲音,看到什麼東西,都不要開門,不要應門,也不要睡著。只要爐火還在,她就只能在水裡,不能走上岸。」

他說完,轉身就往樓下走,帆布包的拉鍊隨著他的步伐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洪月娥拍了拍我的肩膀,低聲說了句「少年欸,撐過去就好」,也跟著下樓了。

房間裡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有那碗倒扣在地上的碗,以及那灘不再蔓延、卻也不肯退去的冰冷河水。我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狂跳的心臟平靜下來。至少,我還有爐火。還有守望者。

就在這時,我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房東謝金旺傳來的訊息。

我皺起眉頭點開,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語氣是他一貫的、假裝親切的市儈。

「泊安啊,歹勢啦,你房間那個舊窗戶封條鬆脫,房東要找師傅來補一下啦。我讓師傅先跟你拿個備份鑰匙,人在樓下了,你開個門嘿。」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走到窗邊,往巷口看去。

巷口,劉金火的麵攤爐火果然已經點了起來,在濃得化不開的夜霧中,暈出一圈溫暖的橘光。洪月娥就站在爐火旁,對我比了個安心的手勢。

而在公寓一樓那盞總是慢半拍才亮的感應燈下,我看到謝金旺正站在一旁,點頭哈腰地對著一個撐著黑色雨傘、穿著一身米白色洋裝的高䠷身影說著什麼。那把傘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只能看見傘緣底下,不斷有水滴下來,在乾燥的柏油路面上,暈開一小灘、一小灘深色的水漬。

謝金旺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了一串鑰匙。正是我的那串備用鑰匙。他笑著,正要將鑰匙遞到那把黑色雨傘底下伸出的、蒼白而濕漉漉的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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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黑色鏡子漲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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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樓下那一幕,背後的冷汗瞬間就浸濕了T恤。

感應燈慘白的光線下,謝金旺臉上的笑容諂媚得近乎扭曲。他雙手捧著那串鑰匙,微微彎腰,像是在對什麼長官獻媚。而他面前的那把黑色雨傘,傘面巨大,邊緣不斷有水珠滴落。明明今晚根本沒有下雨,巷子裡的柏油路面是乾的,只有傘底下那一小圈地面,被滴出來的水漬暈得又黑又深。傘壓得很低,我看不見傘底下的人的臉,只看見一隻蒼白到近乎透明的手,從米白色的洋裝袖口裡伸出來,指尖泡得發皺,濕漉漉地,靜靜地懸在空中,等待著那串鑰匙。

「住手!」我幾乎是砸開窗戶吼出來的,聲音因為恐慌而破音。

樓下兩個人同時抬起頭。謝金旺嚇得一個哆嗦,手裡的鑰匙差點掉在地上。而那把黑傘,只是極其緩慢地、往上抬了一點點。

我沒有看清臉,只看見一片更深的陰影,還有一截被水浸得發黑的長髮,貼在蒼白的頸側。但那一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帶著河底爛泥與水草腥味的潮氣,像是直接從樓下衝上四樓,灌進了我的鼻腔。我浴室裡那灘不肯退去的河水,似乎也呼應般地輕輕晃動了一下。

「泊安啊!你、你喊什麼啦!」謝金旺像是被抓包的小偷,聲音立刻拔高,試圖用大聲來掩飾心虛,「師傅啦!我請來補窗戶的師傅啦!你不要想太多!」

他一邊說,一邊竟還想把鑰匙往前遞。

就在那隻濕透的手快要碰到鑰匙時,一道橘黃色的光,伴隨著「鏘」的一聲,硬生生切了進來。

是劉金火。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端著那個小小的、燒得通紅的香爐,大步跨到了兩人中間。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將那個爐子往前一擺,爐火竄起的火光與裊裊的香灰白煙,恰好隔在了謝金旺與那把黑傘之間。

說也奇怪,那把黑傘像是被燙到一樣,極輕微地往後退了半步。傘緣滴落的水珠,滴在香爐附近的地面上,竟發出細微的「滋」聲,像是水滴在了燒紅的鐵板上,冒出一小縷白煙。

「謝先生,這麼晚了,補什麼窗戶?」劉金火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沒有任何情緒,卻讓謝金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我這麵攤的爐火剛點上,照規矩,今晚這條巷子,不接外客。」

洪月娥也從麵攤後面衝了過來,一把就將謝金旺往後拉,嘴上卻還是那副雞婆的熱絡口吻,「哎呀謝老闆,你怎麼這麼糊塗啦!今晚是什麼日子你不知道喔?大潮又中元,河堤那邊霧大到連對岸都看不見,你還找師傅來?你是想害死泊安,還是想害死你自己啦!快回去快回去!」

她一邊說,一邊對著我窗戶的方向,拼命地使眼色,要我趕快把窗戶關上。

那把黑傘在原地靜止了幾秒。傘底下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像是風吹過水面的聲音。然後,它緩緩地轉了個方向,沒有再看謝金旺,也沒有看劉金火,而是精準地、朝著我四樓的窗戶,抬了起來。

我終究還是沒能看清她的臉。傘底下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但我感覺到,她在對我笑。那是一種溫柔到讓人渾身發冷的注視。

接著,她撐著傘,就那樣無聲無息地往巷子深處走去,身影很快就被濃霧吞沒,只在原地留下了一灘比柏油路更黑、更深的水漬,以及一股久久不散的、淡淡的、像是洗髮精混著河泥的香氣。

謝金旺像是腿軟了一樣,扶著牆,惡狠狠地瞪了劉金火一眼,卻一句話也不敢多說,頭也不回地就溜了。

我關上窗戶,癱坐在地板上,心臟還在胸腔裡瘋狂地擂鼓。樓下,劉金火重新將香爐擺正,爐火在霧中燒得更旺了。洪月娥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帶著安撫的意味,「泊安!別怕!今晚我們都在樓下守著!你把燈全部打開!把那個碗好好扣著!千萬不要睡著!聽到沒!」

我連忙將房間裡所有的燈都打開了。日光燈、檯燈、甚至是那盞快壞掉的浴室燈,我全部讓它們亮著。慘白的光線將這間四十年的老公寓照得無所遁形,牆上的壁癌、發黃的天花板,都清晰得刺眼。

我把那碗倒扣在浴室門口的碗又用力壓了壓。碗底下的那灘河水,似乎真的被符水的力量暫時壓制住了,不再蔓延,但也沒有退去,就那樣靜靜地淌著,映著天花板的日光燈,像一面小小的、黑色的鏡子。

我不敢去看鏡子。我把浴室的門關上,用椅子抵住。然後坐在書桌前,試圖用工作來抵抗那股越來越濃的睡意。

窗外的霧,越來越濃了。

我住在社子島這邊也快一年了,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霧。那霧不是從天上下來的,而是從河堤那邊,貼著地面,一寸一寸漫過來的。它濃得像牛奶,又像是被稀釋過的水泥,將整條基隆河、整片河堤公園、甚至對岸大稻埕的燈火,全部吞沒了。世界只剩下我這間亮著燈的房間,和樓下那一小圈爐火的光暈,像是汪洋中的兩座孤島。

而河面的方向,傳來一種極其詭異的安靜。那是一種漲潮時才會有的、飽滿的安靜。沒有風,沒有波紋,整條河平靜得像一塊被拋光的黑色玻璃,一面無邊無際的鏡子。對岸本該是漆黑一片的地方,此刻卻倒映出了點點燈火,那些燈火的排列方式,是我從未見過的,既不像大稻埕,也不像社子島,像是某個不存在於現實的聚落,正透過河面,靜靜地回望著我。

時間在這種安靜中被拉長了。

我泡了超商買來的特濃咖啡,咖啡因讓我的手微微發抖,卻驅不散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與寒意。那碗斷隙湯的苦澀味還殘留在舌根,但它的效力似乎正在隨著河水的暴漲而飛速流逝。我的眼皮越來越重,規律的心跳和呼吸,不知不覺間,又回到了那種夜跑時才有的、放空的節奏。

不行,不能睡。我用力掐自己的大腿,指甲陷進肉裡,傳來尖銳的痛。

但痛覺也開始變得遲鈍。浴室門縫底下,那股河水的腥味又開始變濃了。倒扣的碗,似乎被什麼東西從裡面輕輕地、叩、叩、叩地敲響了。

我猛地抬頭,看向書桌上的鏡子——不,我明明已經把鏡子用外套蓋住了。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外套滑落了一角,露出一小塊鏡面。

那塊鏡面裡,映出的不是我亮著燈的房間。

映出的是一片濃霧,和一片平靜的、黑色的河面。

我的意識,就在那一瞬間,被那面黑色的鏡子吸了進去。

再睜開眼時,我已經不在房間裡了。

腳下是濕軟的泥地,帶著河堤特有的、混雜著草腥與泥土的味道。濃霧在我身邊緩緩流動,像是有生命一樣。我就站在河堤的步道上,堤防的欄杆被霧氣浸得濕透,往下看,就是那面無邊的黑色鏡子,它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紋,卻倒映著滿天我從未見過的、過於明亮的星光。

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我的步伐一樣規律。

「你來了。」

一個溫柔得讓人想哭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我轉過身。

林靜涵站在霧中。這一次,她沒有穿那身被水浸透的米白洋裝,而是穿著一襲鮮豔的、像是新婚時才會穿的紅色洋裝。那紅色在慘白的濃霧中,美得令人窒息,美得不像是這個世界該有的顏色。她的長髮不再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而是乾燥而蓬鬆地披在肩頭,臉頰帶著淡淡的紅暈,嘴角彎著一個完美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她看起來,那麼幸福,那麼完整,完全不像一個溺斃的亡魂,倒像是一個正等著丈夫下班回家的、溫柔的妻子。

「等你好久了,泊安。」她輕輕地朝我伸出手,她的手不再是蒼白濕皺的,而是溫暖而柔軟的。「這裡多好,沒有截稿的壓力,沒有讀者的留言,沒有房東的催繳單,也沒有那些讓你一個人對著電腦發呆的、漫長的夜晚。」

她的聲音像是有魔力,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在我最孤獨、最焦慮的地方。

「來,牽著我。」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紅色的裙襬掃過濕漉漉的草地,卻沒有沾上一點泥濘。「留下來,就不用再害怕了。我會一直在這裡陪你,我們就這樣,一直走下去,好不好?」

我看著她伸出的手,腦中那個理性的、恐懼的聲音正在尖叫著要我後退。但我的身體,卻像是被那份溫柔徹底俘虜了,竟不由自主地,也想朝她伸出手去。佛系的外殼下,那個極度渴望被需要、被溫柔對待的空洞,此刻正發出巨大的、空曠的回音。

就在我的指尖快要碰到她的指尖時——

現實中,我那間亮著所有燈的房間裡,門被急促地敲響了。

「陳泊安!陳泊安你在裡面嗎!你開門啊!」是蘇芷晴的聲音,帶著她一貫的直接與焦躁,但此刻卻多了一絲掩不住的驚慌。「洪阿姨叫我來的!你回我一下啊!」

她似乎是用上了洪月娥給她的備用鑰匙,門鎖傳來轉動的聲音。但門好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抵住了,推不開。

「搞什麼!門怎麼推不開!」蘇芷晴在門外用力撞了一下門,透過門縫,她看到了房間裡的景象。

燈,全部都亮著,亮得刺眼。

陳泊安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雙眼緊閉,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詭異的、安詳的微笑。

但最讓她頭皮發麻的是——

房間裡那面被外套半蓋著的鏡子。

鏡子裡,明明映出了整個房間,映出了亮著的日光燈,映出了那張床,甚至映出了床邊倒扣的碗和那灘黑色的水。

卻,唯獨沒有映出躺在床上的陳泊安。

那張床上,在鏡子裡,是空的。

蘇芷晴的呼吸瞬間停住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緊接著,她看到了更恐怖的東西。

浴室那扇被椅子抵住的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打開了一條縫。那灘黑色的河水,已經漫過了倒扣的碗,正無聲無息地在地板上蔓延。而在那片水漬上,清晰地印著兩排並排的、濕漉漉的腳印。

一排是男人的,赤裸的,是陳泊安的。

另一排要小得多,纖細得多,穿著紅色的鞋印,正緊緊地貼在男人腳印的旁邊。

兩排腳印,正一步一步,慢慢地,從浴室的方向,往房間門口走來。每走一步,地板上就多一對更深的水痕,彷彿有一對看不見的男女,正手牽著手,要一起走出這個房間,走進那片濃霧之中。

蘇芷晴嚇得連連後退,後背重重地撞在了走廊的牆上,發出砰的一聲。

就在這時,樓梯間那盞總是慢半拍才亮的感應燈,終於亮了。

燈光下,一個撐著傘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樓梯口。

但那不是穿紅洋裝的林靜涵,也不是穿米白洋裝的她。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五十多歲、面容溫和卻帶著深深疲憊的婦人。她沒有撐黑傘,只穿著一件普通的、便利商店就能買到的輕便雨衣,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塑膠袋包了好幾層的、已經泛黃的相框。

她看著驚魂未定的蘇芷晴,又看了看那間不斷滲出河水的房間,用一種沙啞而平靜的聲音,輕輕地問道:

「小姐,不好意思……請問,這裡是陳泊安先生的房間嗎?」

她頓了頓,眼眶有些發紅,卻沒有流淚,像是眼淚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流乾了。

「我姓紀,我叫紀明慧。很多年前……我的女兒,就是在這條河邊不見的。巷口那個賣麵的劉先生叫我來的,他說……今晚,又有一個孩子要被河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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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被植入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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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應燈的白光將樓梯間照得死白,蘇芷晴的背還貼在潮濕的牆面上,冰冷的壁癌粉末透過薄薄的T恤滲進皮膚裡。她大口喘著氣,眼前那對從浴室一路延伸到房門口的濕腳印還在慢慢加深,水漬在磨石子地板上暈開,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重量正踩在上面。

那個穿著輕便雨衣的婦人就站在燈下,手裡抱著的相框用五、六層透明塑膠袋包得緊緊的,膠帶都已經泛黃。她沒有撐傘,雨衣帽緣還在滴水,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窩下是長年沒睡好的暗沉,卻沒有一點慌張,像是早就知道今晚會看到這樣的場景。

「紀……紀明慧?」蘇芷晴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她認得這個名字。劉金火那本手寫了三十年的守望紀錄上,最後幾頁用紅筆圈起來的地方,就寫著這個名字。「妳是……劉先生叫妳來的?」

紀明慧點了點頭,沒有立刻往房間裡看。她只是輕輕地把相框抱得更緊,低聲說:「劉先生說,今晚河水會滿到堤防上,河會來找人。我女兒當年也是這樣……被帶走的。我怕又來不及。」

房間裡,浴室的門半開著,裡面沒有開燈,卻有濃得化不開的白霧不斷從門縫湧出來。那霧氣帶著一股濃重的土腥味與河水的腥臭,不像一般的霧,更像是被攪動的泥漿蒸發後的味道。霧氣所到之處,牆上的壁癌像是活了過來,黑色霉斑迅速擴散,抽風機發出比平常更尖銳的嗡鳴,然後咔的一聲,徹底卡死。

而與此同時,在另一個地方,陳泊安正牽著一雙柔軟的手跳舞。

那不是他的房間。

他的腳下是濕漉漉的河堤柏油路面,霧氣濃到伸手不見五指,頭頂沒有月光,只有河面這面巨大的黑色鏡子,倒映著對岸根本不存在的、溫暖的橘黃色燈火。空氣冰涼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溫暖,耳邊沒有車聲,沒有蟲鳴,只有河水極其緩慢的流動聲,像是有人在耳邊均勻地呼吸。他的步伐不自覺地跟上了那個呼吸的節奏,一、二,一、二,和他每晚夜跑時一模一樣的節律。節律陷阱,他腦中閃過劉金火的警告,卻已經來不及。

林靜涵穿著那件紅色洋裝,美得讓人無法呼吸。她的長髮不再是平常在夢中那樣乾燥柔順,而是濕漉漉地貼在肩頭,髮尾還在滴水,但她的笑容依舊溫柔,眼神專注得只容得下他一個人。

「泊安,你終於來了。」她的聲音輕軟得像羽毛,手指與他緊緊交扣,掌心溫熱,卻帶著河水的濕氣。「這裡好安靜,對不對?沒有截稿日,沒有催稿的訊息,也沒有一個人在租屋處醒來發現自己連說話的對象都沒有的孤單。在這裡,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他想說話,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不」。佛系的他,習慣對一切都說沒關係、都可以,卻在這一刻,那句沒關係像是咒語一樣,讓他放棄了所有抵抗。他的身體隨著她的引導輕輕搖晃,像是一場只有兩個人的華爾滋。他甚至覺得有些幸福,這種被全心全意需要、被溫柔包覆的感覺,正是他這個靠著網路連載、獨居在四十年老公寓裡的接案作家最渴望的東西。

然而,就在旋律……不,是在河水呼吸聲最規律、最讓人放鬆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林靜涵的臉,突然貼得極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切仔麵湯頭裡的油蔥與柴魚的香氣,混雜著更深處的泥腥味。接著,大量不屬於他的記憶,如同潰堤的洪水,蠻橫地灌進他的腦袋。

他看見了颱風夜。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林靜涵的眼睛在經歷。狂風暴雨敲打著鐵皮屋頂,窗外的基隆河水已經漫過堤防,混濁的黃泥水猛烈地拍打著一樓的紗門。停電了,屋裡只有一盞微弱的緊急照明燈。他——不,是林靜涵——死死抱著一個用棉被包裹的嬰兒,嬰兒的哭聲被風雨聲撕得粉碎。她的丈夫不在家,電話怎麼打都打不通。她赤著腳,涉進已經淹到小腿的冰冷泥水中,每走一步,水就更深一寸。

「乖,不怕,媽媽在……」她一邊哽咽一邊往巷口的便利商店方向走,那裡地勢比較高,有人說那裡可以避難。但水流突然變急,一個巨大的浪頭從河堤的方向倒灌進來,她腳下一滑,整個人連同孩子一起被捲進混濁的洪流之中。窒息感瞬間攫住了陳泊安的喉嚨,不是想像,而是真實的、肺部被泥水灌滿、鼻腔被壓迫、耳膜轟鳴的痛苦。他感覺到嬰兒從懷中被水流硬生生扯走的絕望,感覺到自己想抓住什麼卻只抓住一把水草的無力,最後,眼前的世界變成一片渾濁的黃褐色,只剩下不斷冒出的氣泡。

「啊——!」陳泊安在夢中猛地想推開林靜涵,卻發現自己的手被她抓得更緊。

林靜涵的笑容沒有變,只是眼神深處,多了一絲濃得化不開的哀傷與執念。「想起來了嗎?這就是我最後的記憶。好冷,好黑,好孤單。我等了好久,好久……才等到一個願意聽我說話,願意陪我的人。」

更恐怖的事情還在後面。隨著那段溺斃的記憶被植入,陳泊安腦中那些他引以為傲、自以為是天賦的「靈感」開始自動重組。他想起自己卡稿三個月,上個月突然文思泉湧寫下的那個短篇——寫一個年輕媽媽在水災中失去孩子的故事,評論區的讀者都說「太真實了,像是親身經歷」。他想起自己小說裡對河堤霧氣的描寫,對淹水後屋內霉味的細節,甚至是對抱著孩子涉水時那種腳底踩在泥濘中拔不起來的感覺……那些根本不是他想出來的,是林靜涵硬生生塞給他的。

他的佛系、他的隨遇而安、他那種「一個人也沒關係」的孤獨,正被溫柔地、緩慢地,打磨成另一個人的形狀——林靜涵那個在颱風夜丟下她們母子、從此不再回家的丈夫的形狀。河域需要的不是他陳泊安,而是一個可以填補那個空位的「丈夫」角色。

現實中,樓梯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與洪月娥那標誌性的、氣急敗壞的叫罵。

「夭壽喔!劉金火那個老番顛!叫他顧好就好,他還叫人家家屬自己來!」洪月娥穿著一身花襯衫,手裡提著一個傳統的紅色塑膠袋,裡面裝著還冒著熱氣的什麼東西,氣喘吁吁地衝上四樓。她一看到蘇芷晴和紀明慧,立刻將蘇芷晴拉到身後,眼睛死死盯著那間不斷湧出霧氣的房間。「少年欸呢?還在裡面?」

蘇芷晴臉色慘白地點頭:「在……在裡面,鏡子照不到他了,地板上有兩個人的腳印……」

洪月娥罵了一句髒話,卻不敢貿然衝進去。她是這個社區的導師,刀子嘴豆腐心,信奉少問少聽,卻也最懂這條河的規矩。她將手中的紅色塑膠袋塞給蘇芷晴:「拿好,這是劉金火熬的最後一鍋斷隙湯的渣,鹽米跟香灰,給我沿著門框撒!不要讓霧再出來!」

交代完,她自己一個箭步衝進了陳泊安那間充滿霉味的房間。房間裡的景象讓她倒吸一口氣。床上的棉被像是有人剛躺過一樣,有一個清晰的人形凹陷,旁邊還有另一個更小的、像是女人躺過的痕跡。書桌上,陳泊安那本從不離身的寫作筆記本攤開著,檯燈還亮著。

洪月娥拿起筆記本,手開始發抖。

前半本,還是陳泊安那潦草的、男人味的字跡,寫著一些零碎的靈感與拖延的藉口。但從中間開始,字跡變了。變得娟秀、工整,帶著一種溫婉的力道,一筆一劃都像是在壓抑著思念。內容也不再是小說大綱,而是一封又一封,寫給「親愛的」的信。

「親愛的,你今天又沒有回來,河水已經淹到門口了,我好怕……」

「親愛的,孩子一直在哭,你什麼時候才要回家?」

「親愛的,我等到頭髮都白了,你是不是忘了回家的路?沒關係,我幫你找了一個新的人,他很乖,很聽話,跟你一樣,總是說沒關係……」

最後一頁,娟秀的字跡旁邊,用陳泊安原本的字跡,極其潦草、極其用力地寫了一行字,像是在清醒的瞬間拼命留下來的求救訊號:「這不是我的字!她在學我!她在把我變成他!」而那行字的墨水,被暈開的水漬弄得模糊不清。

洪月娥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腦門。溫柔同化,這不是附身,是取代。林靜涵的溫柔,是一種最殘忍的橡皮擦,要把陳泊安這個人,徹底擦掉,重寫成她丈夫的樣子。

樓梯間,紀明慧像是再也支撐不住,抱著相框緩緩蹲了下來。她將塑膠袋一層層拆開,裡面是一張已經褪色的全家福,照片裡的年輕女子,笑容和洋裝,都與林靜涵一模一樣,只是懷裡還抱著一個小女孩。

「那是我女兒……」紀明慧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像是已經哭了二十年,把眼淚都哭乾了。「民國八十七年的溫妮颱風,社子島大淹水,我女兒才四歲,被水沖走了,是靜涵衝進水裡把她救起來的。靜涵自己……卻沒能上來。」

蘇芷晴蹲下身,聽著她說。

「我女兒被救回來後,就一直說有個漂亮阿姨每晚來陪她睡覺,教她唱歌。我們一開始以為是她受驚嚇在作夢,直到她開始在半夜對著空無一人的浴室鏡子梳頭,說阿姨教她的,還會在半夜起來煮一碗清湯,說阿姨肚子餓……」紀明慧的眼眶紅了,卻流不出一滴淚。「後來,醫生說她精神分裂,幻聽幻覺。國中畢業那年,她留了一張紙條,說阿姨說河的另一邊很溫暖,沒有人會罵她功課不好,就離家出走了。到現在……都沒找到。」

她抬起頭,看向那間霧氣瀰漫的房間,眼神裡是無盡的悔恨與恐懼。

「我那時才懂,靜涵的溫柔,不是想救人,是她不願意放手。她太孤單,太不甘心了,她覺得是丈夫拋棄了她,是這條河帶走了她的一切。所以她要找人填補那個空位,一個又一個……她會找最孤單、最好說話、最不會拒絕的人,用她的溫柔把他留下來。劉先生說,這些年,住過那間房間的人,每一個最後都變得不像自己……」

房間內,洪月娥還在翻著那本筆記本,突然,浴室那面常年起霧的鏡子,發出了「喀」的一聲輕響。

原本被霧氣完全覆蓋的鏡面,竟在中間清出了一塊巴掌大小的圓形。圓形之中,沒有映出洪月娥驚恐的臉,也沒有映出房間的霉斑。

映出的,是陳泊安的臉。他雙眼緊閉,臉色慘白如紙,像是溺水的人。而他的身後,林靜涵正從後面溫柔地抱住他,下巴輕輕靠在他的肩頭,對著鏡子外的洪月娥,露出了一個極其溫柔、卻讓人頭皮發麻的微笑。

她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洪月娥讀懂了那個唇語。

她說的是:「老師,不要吵我們睡覺。」

接著,鏡面上的那塊清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次被濃霧與水痕徹底覆蓋。而房間地板上,那兩排並肩的濕腳印,已經走到了門口,只差一步,就要踏進走廊的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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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反派林靜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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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那面鏡子重新被濃霧覆蓋的速度太快了,快得不像水氣凝結,反而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鏡子裡面伸出手,一把將那塊清明給抹掉。

喀滋——

抽風機垂死的嗡鳴聲裡,夾雜著細微的水珠滑落聲。鏡面徹底變回一片灰白,什麼都映不出來,只剩下洪月娥自己的呼吸,在潮濕的霉味裡急促地起伏。她手裡還緊緊抓著陳泊安那本筆記本,指節因為太用力而發白。筆記本攤開的那一頁,一半是陳泊安潦草、總是拖到最後一刻才趕出來的字,另一半,卻已經變成了另一種筆跡。

娟秀,工整,帶著一種屬於那個年代家庭主婦的溫婉。每一個字的轉折都帶著輕輕的鉤,像是怕筆劃太重會吵醒誰。內容不再是小說大綱,而是日記。

「今天泊安又熬夜了,我在旁邊看著他,心疼。他總說沒關係,可是我知道他怕一個人。沒關係,我會陪他。」「泊安說他喜歡我煮的湯,我好開心,終於有人願意好好吃飯了。」「泊安的步伐和他好像,規律、安靜,讓人安心。我等了好久,終於又等到一個願意聽我說話的人了。」

洪月娥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一路竄到頭皮。她是陳泊安大學時的寫作指導老師,帶過不知道多少個像他這樣佛系、嘴巴上說著隨便啦、都可以啦,實際上卻把所有焦慮跟自我懷疑都往肚子裡吞的年輕人。她太熟悉這種人了,愈是不抵抗,就愈容易被什麼東西趁虛而入。她一直用玩笑跟一句「少年欸,別想太多」來保持距離,是因為她知道,這棟靠河的老公寓裡,有些事情不能多問,也不能多看。劉金火守了三十年,她就裝傻了三十年。可現在,鏡子裡那個女人對她笑了,還叫她老師。

「不要吵我們睡覺。」

地板上那兩排濕腳印還在。

一大一小,並肩著。大的那雙是陳泊安的拖鞋印,邊緣還沾著一點浴室磁磚縫裡的黑霉。小的是赤腳,腳趾圓潤,腳弓很深,是女人的腳。那兩排腳印從浴室門口一路延伸出來,踩過發潮的木質地板,在房間中央停了一下,然後,朝著門口的方向,又往前挪了半步。

只差一步,就要踏進走廊感應燈的光裡。

洪月娥的喉嚨發緊,她想喊,想把門外樓梯間的劉金火喊上來,想把對面便利商店裡可能還在滑手機的蘇芷晴喊上來,但她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房間裡的空氣變得又濕又重,像是漲潮時的河堤,霧氣滿得快要凝成水。每吸一口氣,肺裡都是一股淡淡的、像是洗髮精混著河泥的香氣。那是林靜涵的味道。陳泊安曾經在半夢半醒間跟她提過,說他夢裡的太太,身上總有剛洗完澡的淡淡香味。

就在這時,房間正中央,原本癱坐在電腦椅上、雙眼緊閉、臉色慘白如紙的陳泊安,動了。

他沒有睜開眼睛。他的頭卻慢慢地、慢慢地抬了起來,動作有一種不屬於他的柔軟。然後,他的嘴唇動了,發出來的聲音,卻讓洪月娥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不是陳泊安的聲音。那是一個輕柔的、帶著笑意的女聲,語調溫吞,字字都像是用溫水泡開的。

「洪老師,妳來了啊。」

洪月娥倒抽一口氣,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背撞上冰涼的壁癌牆面。「妳……妳是林靜涵?妳放開他!陳泊安!聽得見老師的聲音嗎?泊安!」

陳泊安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極其溫柔的微笑。那個微笑和鏡子裡的一模一樣,唇角彎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只是現在,它出現在一個二十八歲、總是頂著黑眼圈的年輕男人的臉上,顯得無比詭異。他的眼睛依舊緊閉,眼睫上甚至還沾著細小的水珠,像是剛從河裡被撈起來。

「老師不要這麼大聲,會吵醒泊安的。」那個女聲透過陳泊安的嘴說話,語氣裡沒有一絲惡意,只有滿滿的體貼,甚至帶著一點嗔怪,「他好累了。這幾天為了趕稿,都沒有好好睡覺。我只是想讓他好好睡一覺,有什麼不好呢?」

洪月娥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教了二十年書,知道對付這種執念不能硬碰。「林小姐……靜涵,我知道妳很苦。那年颱風,河水沖進來,妳抱著孩子……妳是受害者,大家都知道。可是泊安他是無辜的,他跟妳的丈夫不一樣,跟那些拋下妳的人不一樣。妳不能這樣……」

「受害者?」

那個溫柔的聲音輕輕地重複了一次,然後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卻讓房間裡的燈光都閃爍了一下。

「老師,妳錯了。一開始,我的確是受害者。我在水裡泡了三天三夜,抱著我的孩子,看著水把我的家、我的碗筷、我先生為我做的那個梳妝台全部沖走。我恨啊,我恨那條河,也恨那個颱風夜丟下我們先跑掉的男人。可是後來,我在這條河裡,待得太久了。」

陳泊安的頭微微偏向一邊,像是在聆聽河水的聲音。他的聲音開始出現一種重疊感,女聲的背後,隱約有無數細碎的、男女老少的嘆息與哭聲,混雜在河堤的霧氣裡。

「這條河,每一年都會帶走一些人。颱風天喝醉失足的工人、跟家人吵架後去河堤散心的學生、在河邊洗衣服被暗流捲走的阿嬤……他們每一個,都好孤單,好不甘心。他們的孤單流進河裡,都流到我這裡來了。久了,我就不再只是林靜涵了。」

洪月娥聽懂了,她的臉色瞬間煞白。

「我就是這條河了,老師。我就是這片霧,這面鏡子,這四十年來所有沒有人記得的嘆息。那些被城市忘記的人,那些在台北租著小房間、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聽著河水聲睡覺的人……他們的孤單,和我是一樣的。所以我才會找到他們。」

陳泊安的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緊閉的眼睛後面,眼球快速地轉動著,像是在做一個漫長的夢。

「像泊安這樣的人,最好了。什麼都說沒關係,什麼都不爭,連自己的孤單都覺得沒關係。這樣的人,最不會拒絕溫柔了。老師,妳不覺得嗎?現在這個社會,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大家都好累,好想有個人可以不問原因就抱抱他,幫他煮一碗熱湯,聽他發牢騷。我只是……給他們一個家啊。」

她的語氣是如此的理所當然,如此的充滿母性與包容,甚至讓洪月娥有一瞬間的動搖。因為她知道,陳泊安有多渴望這個。那個表面上佛系、靠著接案跟一點點版稅過活、夜深了就去河堤夜跑用固定節奏催眠自己的年輕人,他最缺的,就是這樣毫無保留的溫柔。

「可是妳這不是給他家!」洪月娥終於忍不住,聲音帶著顫抖地喊了出來,「妳是在吃掉他!妳看看他的筆記本!妳看看他的字!他快要不是他自己了!妳的溫柔是一種……一種捕食!愈溫柔,就愈讓人心甘情願地放棄自己!」

房間裡的空氣凝結了一秒。

接著,陳泊安臉上的溫柔笑容,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雖然眼睛還是閉著,但洪月娥卻感覺到,有一股冰冷的視線,正透過他的眼皮,直直地看著她。那股視線不再溫柔,而是帶著一種河水般深不見底的、被冒犯的平靜。

「捕食?老師,妳說得好難聽。」女聲依舊輕軟,卻多了一絲委屈,「我只是讓他們不用再害怕了啊。做陳泊安有什麼好?要煩惱下個月的房租,要煩惱讀者喜不喜歡,要一個人對著鏡子練習笑容。可是做我的家人,就什麼都不用煩惱了。永遠有人陪,永遠不會被拋下。那些以前住在這裡的人,他們最後不都很安靜、很幸福地留下來了嗎?」

她說著,浴室的排水孔突然發出咕嚕一聲。一綹濕漉漉的黑色長髮,像是有生命的水草一樣,從排水孔裡緩慢地蜿蜒而出,攀上磁磚,然後無聲無息地纏上了洪月娥的腳踝。冰涼,滑膩,帶著河底的腥味。

就在洪月娥驚叫著想甩開的同時,門外,一直以來都慢半拍才會亮的感應燈,忽然「啪」的一聲亮了。

走廊上,傳來了規律的腳步聲。皮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沉穩,不快不慢。

洪月娥猛地回頭,透過門上那條細細的縫隙,她看見一個穿著深藍色巡邏員警制服的身影,正直挺挺地站在樓梯口,擋住了唯一的出路。

是房東謝金旺的兒子,沈鈞昊。

半年前還會跟她打招呼、抱怨夜巡河堤很累的年輕員警,此刻卻像是被抽掉了靈魂。他的帽簷壓得很低,在感應燈慘白的光線下,只能看見他線條緊繃的下巴和毫無血色的嘴唇。他的眼睛空洞地看著前方,雙手背在身後,站姿標準得像一尊雕像。

蘇芷晴焦急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伴隨著用力拍門的聲響,「洪老師!泊安!你們在裡面嗎?門怎麼反鎖了!洪老師妳回話啊!」

然而,沈鈞昊沒有回頭,也沒有應門。他只是用那種空洞的、像是夢遊般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對著樓梯間的空氣,也像是對著房間裡的洪月娥說:

「太太交代……不能讓人打擾。」

「她說……今晚潮水還沒退完,客人還沒到齊……」

房間內,陳泊安緊閉的雙眼,眼角緩緩滑落一滴混濁的河水。而他身後那兩排濕腳印,終於,無聲地踏進了走廊的燈光裡。更遠處,河堤的方向,傳來了一陣若有似無的、像是無數人赤腳踩在水面上的……涉水聲。正朝著這棟老公寓,慢慢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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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傀儡沈鈞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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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應燈嗡地亮了起來,卻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嗆住,光線慘白而稀薄,勉強照亮那段不到三公尺的磨石子走廊。

洪月娥的手還扣在陳泊安房間冰冷的門把上,指尖已經被那股從門縫裡滲出來的寒意凍得發麻。她透過門上那條被她刻意留出來的細縫往外看,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

沈鈞昊就站在樓梯口。

他穿著那身深藍色的制服,半年前洪月娥還看他穿著這身衣服,笑著跟巷口切仔麵攤的老闆娘抱怨,說昨晚河堤起大霧,巡邏巡到半夜兩點,霧濃到連對岸社子島的燈火都看不見,鞋子全泡在爛泥裡。那時候他的眼睛是亮的,抱怨歸抱怨,卻是個活人的樣子。

現在不是了。

他的帽簷壓得極低,低到洪月娥只能看見他繃得死緊的下顎線條,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像是泡在水裡過久而被泡爛的紙。制服的肩線被水氣洇得發黑,褲管和皮鞋的邊緣沾著一層薄薄的、還沒乾透的黑泥,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基隆河底才有的那種腐爛水草與淤泥混合的腥臭味。那味道洪月娥太熟悉了,每年颱風過後,河堤退水,整條延平北路都會是這個味道。

他站得太標準了。雙手背在身後,兩腳跟併攏,挺胸收腹,像是成功嶺上被班長釘在原地的阿兵哥,又像是一具被無形細線吊起來的傀儡。感應燈的光從他頭頂打下來,在他腳邊投出一道細長卻濃得化不開的影子,那影子不太對勁,邊緣像是被水暈開的墨,不斷有細小的波紋在抖動。

樓下,蘇芷晴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與焦躁,她拚命拍著一樓那扇老舊的鐵門,鐵門被拍得哐哐作響。

「洪老師!妳在裡面對不對!回話啊!泊安呢?泊安在不在裡面!門怎麼從裡面被堵住了?我打不開啊!」

蘇芷晴是理性的,她說話向來直接,甚至帶點厭世的幽默感,可此刻她的聲音卻抖得厲害。洪月娥想回應,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那股河水的寒氣給凍住了。因為沈鈞昊開口了。

他沒有回頭看蘇芷晴,也沒有看向洪月娥。他只是對著空無一人的樓梯間,用一種空洞到近乎溫柔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

「太太交代……不能讓人打擾。」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直接貼著洪月娥的耳膜說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潮濕的水氣。

「她說……今晚潮水還沒退完,客人還沒到齊……不能讓外人上去。老師,妳回去吧。」

洪月娥心頭猛地一揪。太太。又是這個稱呼。

半年前,那個颱風夜過後,謝金旺就曾含糊地提過,沈鈞昊在河堤巡邏時失蹤了整整一夜,隔天清晨才被發現在河堤的消波塊旁邊,全身濕透,卻沒有溺水,只是失魂落魄地坐著,手裡緊緊抓著一個紅色的髮圈。從那之後,這個年輕員警就變了。不再抱怨,不再跟鄰居打招呼,每天準時在入夜後穿著制服站在河堤邊,對著漆黑的河面發呆,有時一站就是兩三個小時。謝金旺只說兒子是卡到陰,去行天宮收過驚就好,叫大家別多問。

原來不是卡到,是被留下了。

「鈞昊啊,」洪月娥強迫自己把聲音放軟,像是以前在社區大學教書時,對著那些走偏的年輕人說話的語氣,「我是洪老師啊,你還記得嗎?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你退伍回來考上警察,你爸還在麵攤請了三天客。你看看老師,現在不是巡邏時間,你站在這裡做什麼?讓老師過去,泊安他在發燒,胡言亂語,老師要帶他去看醫生。」

她一邊說,一邊試探性地往前挪了半步。她的手悄悄摸向口袋,那裡有一小包她從切仔麵攤老闆娘那裡硬要來的粗鹽,原本是想撒在陳泊安的門口。

沈鈞昊的頭,極其緩慢地轉了過來。

帽簷下的臉,終於完全暴露在感應燈下。洪月娥倒抽了一口氣,差點沒叫出聲。

那是一張被水泡發的臉。眼窩深陷,眼白裡佈滿了血絲,卻又混濁得像摻了泥沙的河水。他的瞳孔縮得很小,裡面沒有聚焦,沒有光,只有倒映著的、走廊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燈。最可怕的是他的嘴角,他明明沒有笑,嘴角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兩側輕輕往上提著,勾出一個溫順而詭異的弧度。

「太太說……不行就是不行。」他重複著,聲音依舊溫柔,卻多了一絲被冒犯的執拗,像個被母親嚴格教導的孩子,「她對我很好。她讓我不再那麼累。她說,只要我幫她看著門,以後就不用一個人站在河堤吹風了。老師,妳不要為難我。」

就在這時,一樓的鐵門終於被撞開了。

蘇芷晴衝了進來,她手裡還拎著剛從便利商店買來的、要給陳泊安當消夜的關東煮,熱湯的蒸氣在冰冷的樓梯間裡瞬間凝成白霧。她看見站在樓梯口的沈鈞昊,先是一愣,隨即皺起眉頭,她的理性讓她立刻察覺到不對勁。

「沈鈞昊?你擋在這裡幹嘛?讓開!泊安在樓上出事了!」蘇芷晴厲聲說道,她比洪月娥直接得多,伸手就要去推他。

沈鈞昊沒有動,只是將背在身後的雙手,慢慢地伸到了身前。

他的動作僵硬得像生鏽的機器。蘇芷晴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瞳孔瞬間縮小。

他的兩隻手掌心,密密麻麻纏滿了黑色的長髮。那些頭髮濕漉漉的,還在滴著混濁的水,一縷一縷死死地纏在他的指縫之間,像是從他皮膚裡長出來的。而他的制服口袋,因為塞得太滿而鼓了起來,口袋的邊緣,露出一截被水泡到發脹、油膩膩的切仔麵調理包,還有幾縷同樣的黑色長髮,正隨著他的呼吸,輕輕地飄動。

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油蔥酥與腐水混合的噁心味道,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妳看,」沈鈞昊甚至將手往前遞了遞,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獻寶的天真與虔誠,「這是太太給我的。她說這是信物,拿著這個,就能幫她做事。她還說……等客人到齊了,我也能進去那個溫暖的家,再也不用在外面巡邏了……」

蘇芷晴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攪,她強忍著噁心,往後退了一步,背脊撞上了冰冷的牆壁。那不是單純的頭髮,那些頭髮像是活的,還在微微地蠕動,髮尾甚至試圖往沈鈞昊的手腕裡鑽。

「瘋了……你真的瘋了……」蘇芷晴喃喃道,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半年來,沈鈞昊的制服口袋裡永遠都鼓鼓的,為什麼他身上永遠有股洗不掉的麵湯味。

洪月娥的心沉到了谷底。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被迷惑,這是被同化了一半。沈鈞昊的自我,正在被那個溫柔的家一點一點地吃掉,就像陳泊安筆記本上那逐漸變成娟秀女字的筆跡一樣。

「讓開!」洪月娥不再試圖說服,她用盡全身力氣尖叫,「劉大哥!劉金火!你在不在!」

像是回應她的呼喊,三樓與二樓之間那扇常年被封死、佈滿灰塵的舊窗戶後面,傳來一聲沉悶的咳嗽。

一個佝僂卻結實的身影,手裡提著一盞老式的黃色手電筒,慢慢地從陰影裡走了出來。是住在二樓邊間的劉金火。這個在這棟公寓住了三十年、沉默寡言的守望者,平時總是恪守著看破不說破的原則,頂多在走廊燈壞掉時默默換上新的燈泡,對任何怪事都裝作沒看見。此刻,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卻沒有半點驚訝,只有深深的疲憊與一種像是終於下定決心的凝重。

他看了擋在路中間的沈鈞昊一眼,又看了看洪月娥焦急的臉,最後目光落在沈鈞昊那雙纏滿頭髮的手上。

「少年欸,」劉金火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他操著一口濃重的本省腔國語,「巡邏巡到別人家門口來了?這不是你該站的地方。回去。」

沈鈞昊像是沒聽見,只是固執地重複:「太太交代……不能讓人打擾……」

劉金火嘆了口氣,他沒有再多說廢話。他將手電筒往旁邊一放,從身後提出一個東西——那是一個白色的塑膠袋,裡面裝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切仔麵,是他剛從巷口麵攤買回來的宵夜,麵湯還燙得能燙掉一層皮。

下一秒,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之前,劉金火做了一個讓洪月娥和蘇芷晴都驚呆的動作。

他一把掀開塑膠蓋,將那碗滾燙的、灑滿油蔥酥與芹菜珠的熱湯,狠狠地朝著樓梯間牆角那片長年不退、像是活物般蔓延的黑色霉斑潑了過去!

「呿!呷洨啦!還太太咧!這間公寓輪不到妳來做主!」劉金火用台語低吼了一聲。

滋——!!!

滾燙的麵湯澆在冰冷潮濕的霉斑上,發出一陣像是生肉丟進油鍋般的劇烈聲響。白色的蒸氣猛地爆開,伴隨著一陣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像是無數細小氣泡同時破裂的尖嘯。牆角的霉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蜷曲、焦黑、往後退縮,空氣中那股河水的腥臭味,竟被那股最日常、最溫暖的油蔥豚骨香氣給硬生生地逼退了幾分。

瀰漫在走廊裡的薄霧,像是被燙到一般,驚慌地翻滾起來。

沈鈞昊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他像是被那熱氣燙到靈魂,纏在他手上的黑色長髮瘋狂地扭動、收縮,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他抱著頭,踉蹌地往後退了一步,臉上那種溫順的笑容終於扭曲了,露出底下極度痛苦與掙扎的神情。

「就是現在!」劉金火一把抓住沈鈞昊的手臂,將他整個人往旁邊的牆上用力一推,雖然沈鈞昊年輕力壯,但在這股帶著三十年怨氣與守護意志的蠻力下,竟被推得撞在牆上,暫時無法動彈。

「洪老師!快上去!那碗麵撐不了多久!」劉金火對著洪月娥大吼,額頭上青筋暴起。

洪月娥哪裡還敢耽擱,她拉起還在發愣的蘇芷晴,兩人跌跌撞撞地衝過被劉金火清出來的一小段走廊,直奔三樓。

三樓的景象,讓兩人的血液瞬間凍結。

陳泊安的房門,緊緊地關著。門縫底下,不再是滲出細細的水痕,而是正不斷地、汩汩地往外冒著混濁的河水。那些水已經淹過了走廊的磨石子地,漫到了她們的腳踝,冰冷刺骨,水面上還漂浮著幾根長長的黑色髮絲與可疑的白色泡沫。

更可怕的是,整扇門像是被門後的汪洋用巨大的水壓從內部死死地抵住,門板甚至微微地向外鼓脹,發出令人牙酸的木頭擠壓聲。無論洪月娥怎麼用力轉動門把、怎麼用肩膀去撞,那扇門都紋風不動。

門內,傳來陳泊安的聲音。

一開始是痛苦的、低低的嗚咽,隨後,那嗚咽變成了滿足的、輕柔的嘆息。那聲音,竟然慢慢地變細、變軟,變成了一個女人的聲音,溫柔地、帶著笑意地透過門板傳了出來。

「別白費力氣了……洪老師……」那個聲音用陳泊安的嘴,卻是林靜涵的語調,輕軟地說,「他不想出來……他說這裡好溫暖……外面太冷了……你們就讓他在這裡陪我,好不好?」

伴隨著那聲音,門縫裡的河水流得更急了。而樓下,那陣從河堤方向傳來的、無數人赤腳涉水而來的聲音,已經清晰可聞,就停在了這棟老公寓的騎樓下。甚至,有濕漉漉的腳步聲,已經踏上了一樓的階梯。

客人……到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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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房東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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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已經漫過了腳踝。

不是那種颱風天從陽台門縫滲進來的雨水,是混濁的、帶著溫度的河水。洪月娥低頭一看,腳背被泡得發白,水面上浮著一層淡淡的油光,混雜著幾根濕漉漉的長髮,髮尾還纏著一點點白色的泡沫,像是有人剛剛在這條走廊裡洗過頭。那股味道竄上來,又腥又悶,是基隆河淤泥發酵了幾十年的味道,混著老公寓壁癌發霉的酸氣,直往鼻腔裡鑽。

「陳泊安!你給我醒醒!聽到沒有!」洪月娥用盡全身力氣去撞那扇門,肩膀撞得發麻,門板卻只是發出一聲沉悶的、像是被水壓頂住的低鳴,微微向外鼓脹,木紋的縫隙裡不斷有河水被擠出來,滋滋作響。「少在裡面給我裝死!你媽的給我開門!」

蘇芷晴死死抓著她的手臂,指尖冰冷。「洪老師,沒用的,水壓從裡面頂住了。這不是普通的淹水,整間房間現在就是一座水庫。」她聲音壓得很低,卻在抖。她的理性告訴她這違反物理,但她的腳確實泡在冰冷的河水裡,而一樓樓梯間傳來的聲音,讓她的理性徹底碎裂。

那是無數雙腳踩進淺水的聲音。啪嚓、啪嚓、啪嚓。不急不慢,卻非常多,像是漲潮時有整群人正赤腳從河堤的泥地裡走過來,走進騎樓,走上這棟公寓一樓那常年失修、佈滿青苔的磨石子階梯。沒有交談聲,只有水被踩開的聲音,還有濕衣服滴水的滴答聲。

客人,到齊了。

「操……操……真的來了……」一個抖得不成調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謝金旺是被劉金火硬生生從二樓拖上來的。這個平時只會穿著汗衫、叼著菸、用一句「房子舊了,難免有味道」就把所有漏水、壁癌、半夜怪聲都打發掉的房東,此刻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起來一樣,臉色慘白,嘴唇發紫,手裡死死抱著一個用紅色塑膠袋包了三層的鐵盒,手抖得連袋子都抓不住。

「謝金旺!你還敢躲!」洪月娥一看到他,火氣混著恐懼直接炸開,一把揪住他的領口,將他整個人按在佈滿水漬的牆壁上,「你跟我說房子舊了?你跟我說三樓邊間只是比較潮濕?你他媽的到底把什麼東西租給陳泊安了!」

牆上的壁癌被她的背一撞,簌簌掉下大片黑色的霉斑,底下的水泥像是被水泡爛的紙箱,軟軟地陷下去一點。謝金旺被這麼一吼,整個人反而像洩了氣的皮球,雙腿一軟直接沿著牆滑坐在冰冷的河水裡,水花濺在他的臉上,他卻像是感覺不到冷。

「我……我也不想的啊……洪老師……我真的不想的……」他抱著頭,聲音帶著哭腔,徹底崩潰了,「我以為……我以為只要照規矩來就沒事了……我都有拜啊!我每個月都有拜啊!」

「什麼規矩?你到底在拜什麼!」蘇芷晴蹲下身,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她厭世的冷靜外殼也裂開了,「說清楚!裡面那個女人是誰!為什麼陳泊安會變成那樣!」

謝金旺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他看著那扇不斷冒水的房門,像是看著一口棺材。

「那間……三樓邊間……就是陳泊安現在住的那間……本來就不是給人住的啦!」他語無倫次地說,口水混著眼淚一起流下來,「民國七十四年,韋恩颱風啦!你們年輕人不知道,那次社子島整個潰堤了!淡水河跟基隆河的水直接倒灌進來,這一排房子,第一個被淹掉的就是三樓邊間!因為地勢最低,河水是從那個房間的窗戶直接灌進來的!」

洪月娥的心臟狠狠一沉。七十四年韋恩颱風,她聽過,台北盆地最慘的一次水災。

「那時候住在裡面的,就是林靜涵一家人啦!」謝金旺的聲音越來越尖,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嘶啞,「她先生在外地跑船,她一個人帶著小孩,還有她婆婆。那天晚上水來得太快了,巷子裡的廣播叫大家往堤防上跑,她……她是抱著隔壁鄰居來不及跑的小孩先衝出去的,結果回頭要去拉她婆婆的時候……磚牆倒了……壓到她的腳……水一下就……一下就……」

他說不下去了,雙手摀住臉,從指縫裡發出嗚咽。蘇芷晴只覺得腳底的河水更冷了,那不是錯覺,是記憶的溫度。這條走廊,這個高度的水位,就是當年的水位。整棟公寓的時空,正在被拉回那個潰堤的夜晚。

「所以房子後來……一直好不了。」謝金旺繼續哭著說,「水退了之後,那間房間的地板永遠是濕的,牆壁怎麼補都補不好,壁癌一直長,長到天花板。那個味道……就是河底淤泥的味道,怎麼刷都刷不掉。我找了好多師傅來看,都說這房子地基被泡爛了,應該要拆掉重蓋的。」

他顫抖著打開懷裡的紅色塑膠袋,裡面是一個生鏽的鐵盒,鐵盒裡是一疊用塑膠套小心包著的、已經泛黃發脆的紙張,還有一大串用鐵絲串起來的、少說有二十幾支的舊鑰匙,每一支都鏽得發黑,鑰匙孔裡還卡著乾掉的黑色泥沙。

「這是……這是當年的房屋謄本……」他把最上面那張紙抽出來,塞到洪月娥手裡。

洪月娥接過,紙張潮濕得一碰就快要爛掉。她藉著走廊那盞慢半拍才亮起的感應燈,勉強看清上面的字。建物標示部,原因欄位上用打字機印著幾行字:【民國七十四年八月三十一日因天然災害(韋恩颱風)致房屋半毀不堪居住,經工務局判定為危樓,列管拆除。】而在旁邊,卻又用原子筆手寫補上了一行新的登記:【民國七十五年三月由所有權人謝金旺自行修復完成,申請撤銷列管。】

「半毀……非法重建……」蘇芷晴倒抽一口氣,「你根本沒有重建,你只是把泡爛的房子用水泥隨便糊起來,就繼續租人了?」

「不然要怎麼辦!」謝金旺像是被踩到痛處,突然激動起來,「都更要等多久你知道嗎?那時候大家都這樣做啊!不這樣做,我哪有錢賠給人家!林靜涵的家屬來鬧,說是我房子沒加固才害死人的,我……我賠了一筆錢給他們,他們才答應不告我,條件就是……就是要我把那間房間保留原狀,不能拆,不能租給別人當倉庫,要當作……當作祭壇……」

祭壇。

洪月娥和蘇芷晴同時感到一陣惡寒。

「我有照做啊!」謝金旺指著那扇被水壓頂住的門,哭喊道,「走廊盡頭那個被封死的舊窗戶,後面就是她當年拜拜的神龕!我每年中元節都有燒香,都有放一碗切仔麵在門口!我以為……我以為只要按時供奉,讓她吃飽,她就不會出來找人了!我以為只要租給那種八字比較輕、比較不會問東問西的年輕人,收個便宜租金,大家相安無事就好了……誰知道……誰知道這次這個陳泊安……他……」

他看著洪月娥,眼神裡充滿了恐懼與一絲詭異的哀怨。

「他太孤單了啦!」謝金旺尖叫,「我從來沒看過這麼孤單的人!他每天半夜一個人在河堤跑步,跑得那麼規律,呼吸那麼輕,像是怕吵到誰一樣。他回來就一個人關在房間裡不出來,有時候整天就吃一碗麵。我……我看得出來,他根本不想抵抗啊!是他自己……是他自己把門打開,請人家進來的啊!」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扎進洪月娥的心裡。她想起陳泊安那種佛系的、什麼都說「沒關係」的微笑,想起他筆記本裡那些越來越不像他自己的、溫柔到令人心碎的字句。佛系的不抵抗,成了最致命的邀請函。

「鑰匙……鑰匙給妳……」謝金旺將那一大串沉重的舊鑰匙塞進洪月娥冰冷的手中,金屬的鏽味與河泥的腥味混在一起,刺鼻無比,「最舊的那支……最舊的那支就是她家的門的鑰匙……我留了這麼多年……不敢丟……」

樓下,那群涉水而來的腳步聲,已經走到了二樓與三樓之間的轉角。透過樓梯間的縫隙,可以看到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霧氣正緩緩漫上來,霧氣裡,有無數個模糊的、濕漉漉的人影。

沒有時間了。

洪月娥握緊那串鑰匙,衝到門前。蘇芷晴立刻明白她的意圖,轉身將走廊上一台廢棄的舊洗衣機死命推過來,卡在樓梯口,試圖阻擋那些即將上來的「客人」。劉金火則一言不發地站在最前面,手裡還緊緊握著那個已經空了的、剛剛潑出滾燙麵湯的鐵鍋,鍋底還殘留著一點油光。

洪月娥的手在抖。她在一大串鑰匙裡找到那支最黑、最舊、鑰匙齒都快被磨平的銅鑰匙,對準那個不斷冒水的、濕滑的鑰匙孔。

水壓讓門板死死地抵住門框,鑰匙插進去,卻怎麼也轉不動。門內,那個溫柔的女聲又傳了出來,這一次,不再是透過陳泊安的嘴,而是清晰地、直接地從門後響起,帶著一種水波晃動的迴音。

「別開門……好嗎……」林靜涵的聲音輕軟地哀求著,卻又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佔有,「他在這裡很幸福……他終於不用一個人了……你們為什麼要來拆散我們……」

「幸福個屁!」洪月娥用盡全身力氣,將鑰匙狠狠一轉,嘴裡用她最擅長的、刀子嘴的方式吼回去,「陳泊安那個笨蛋!他的幸福是寫出他自己的故事!不是當妳的替身!妳給我把人還來!」

喀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極其清晰的金屬彈開聲。

門,開了一條縫。

沒有洪水猛獸般地衝出來。相反的,門縫被打開的瞬間,所有的水壓、水流聲、樓下的腳步聲,都在一瞬間消失了。

一股更加濃郁、更加溫暖的潮濕香氣,從門縫裡湧了出來。那不是淤泥的腥味,而是一種淡淡的、像是洗完澡後,混雜著肥皂與長髮的香氣。

洪月娥和蘇芷晴屏住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將門推開。

房間裡的景象,讓她們兩人徹底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房間,已經被水淹沒了。水位高達半人高,清澈得不可思議,像是一面被搬進室內的、巨大的鏡子。水面平靜無波,完美地倒映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泡,以及房間裡的一切。書桌、椅子、書櫃,都安靜地浸泡在水裡,沒有任何被沖毀的痕跡,只有牆角的壁癌在水中緩緩地、像是有生命般地蠕動著。

而在房間的正中央,那張陳泊安平時用來寫作、睡覺的單人床上。

陳泊安正安靜地躺在那裡。

他沒有沉下去,而是像是躺在一朵雲上,輕輕地、平穩地浮在水面上。他的眼睛閉著,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安詳而幸福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揚,像是正在做一個最甜美的夢。他的臉色紅潤,甚至比平時熬夜寫作時更加健康,只是他的胸口,幾乎已經看不到起伏。

而在他的身旁,側躺著一個女人。

一個半透明的、穿著碎花洋裝的女人。她的長髮在水中如水草般散開,溫柔地纏繞著陳泊安的手臂。她的臉龐模糊卻美麗,正用一種充滿愛意的、近乎痴迷的眼神看著他,一隻半透明的手,正無比溫柔地、一下一下地,輕輕撫摸著陳泊安的臉頰與頭髮。

那是林靜涵。

她聽到開門聲,緩緩地抬起頭,看向門口的洪月娥與蘇芷晴。她的臉上,露出了和陳泊安一模一樣的、幸福的微笑。

然後,她輕輕地、對著她們,豎起了一根手指,放在自己半透明的嘴唇前。

「噓……」她用氣音溫柔地說,「小聲一點……別吵醒他……他好不容易,才睡著呢……」

在她身下,那平靜的水面上,開始咕嚕咕嚕地,冒出一個又一個細小的氣泡。而陳泊安那幸福的微笑,正隨著那些氣泡,一點一點地,往水面下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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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見證者紀明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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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噓」很輕,卻像一根冰針,直接刺進了洪月娥跟蘇芷晴的耳膜裡。

房間裡的空氣是死的。

半人高的清水沒有任何漣漪,平靜得像一塊被鑲在三樓房間裡的黑色琥珀。水面映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管,燈光在水裡扭曲、拉長,明明滅滅。咕嚕、咕嚕,細小的氣泡不斷從陳泊安的身下冒出來,每冒出一顆,他的身體就往下沉一點點。他臉上那抹幸福的微笑依舊完美,安詳得讓人頭皮發麻,彷彿對自己正緩緩溺斃這件事,感到無比的滿足與期待。

而側躺在他身邊的林靜涵,就那樣用半透明的手臂環著他,像是最溫柔的妻子,守著丈夫的午睡。她的髮絲在水裡散開,像無數條黑色的水草,輕輕纏住了陳泊安的手腕、脖頸。她抬起頭看著門口的兩人,眼神裡沒有惡意,只有純粹的、不容打擾的佔有慾。那是一種近乎母性的、病態的溫柔。

「別吵……」她又用氣音重複了一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好不容易才肯睡著……你們不要把他吵醒了……他醒了,又會想著要走了……」

蘇芷晴只覺得胃部一陣翻攪,一股腥臭的、水溝底泥混雜著泡爛衣物的味道,從那片看似清澈的水面下直衝上來。那不是普通積水的味道,是河底淤泥、是泡發的屍臭、是那條基隆河與淡水河交會處,數十年來所有被忘記的死亡的味道。

洪月娥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她想罵、想吼,想把那個裝睡的死小子陳泊安給一巴掌打醒,可她發不出聲音。因為她看見水面下,有東西在動。在陳泊安平靜的臉孔正下方,在那片幽黑的水裡,有無數張更小、更模糊的人臉,正無聲地張著嘴,吐出那些細小的氣泡。他們的臉孔朝上,全部都在看著水面上那個微笑的男人,等待著他加入。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即將把兩人徹底吞沒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踉蹌的腳步聲,伴隨著老人壓抑不住的喘息。

「讓開!讓開!拜託你們讓開!」

一個穿著暗紅色雨衣、頭髮花白的婦人撞開了擠在門口的謝金旺與劉金火,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她看起來六十出頭,臉上佈滿皺紋,手裡死死攥著一個用塑膠袋包了好幾層的小東西,雨衣下襬還在滴水,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明明外頭根本沒有下雨。

紀明慧。

巷口切仔麵攤對面那間雜貨店的老闆娘,也是這個河堤聚落裡,唯一一個每年中元、清明,都會安靜地提著一籃水果、幾炷香,走到河堤那座廢棄的土地公廟前,默默燒給「那個查無姓名的林小姐」的人。

她一衝進房間,看到浮在水面上的陳泊安與林靜涵,整個人像是被雷打到,雙腿一軟,竟直接「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詭異的是,她沒有沉下去。

那半人高的、足以淹死人的積水,在她跪下的瞬間,竟像是承托住了她的膝蓋,讓她就那樣跪在了水面上。水面在她膝下微微凹陷,卻沒有讓她下沉,彷彿這片由執念構成的水,只會吞噬那些自願沉溺的人。

「靜涵……」紀明慧的聲音一出口就碎了,眼淚瞬間潰堤而出,「靜涵!是我啊!我是美慧阿姨啊!」

林靜涵臉上那完美的、幸福的微笑,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她的眼神從洪月娥兩人身上,緩緩移到了紀明慧的臉上。那雙半透明的、盛滿溫柔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困惑的光。

她似乎……不記得這個名字了。

「妳不記得我了嗎?」紀明慧哭喊著,她顫抖著手,一層一層剝開那個被包得緊緊的塑膠袋,露出了裡面的東西。那是一個小小的、已經褪色到只剩下淡淡粉紅的塑膠髮夾,髮夾的形狀是一顆小草莓,上面還沾著幾點洗不掉的、暗褐色的泥漬。「妳看!妳看這個!這是妳女兒的!是妳女兒小庭的髮夾啊!」

洪月娥跟蘇芷晴都愣住了。她們都聽切仔麵攤的老闆娘提過,林靜涵當年的確有個才三歲大的女兒。

「民國七十四年,韋恩颱風那一晚……」紀明慧跪在水面上,哭得全身顫抖,聲音破碎不堪,「水來的時候,妳不是自己跑掉的!我看到了!我就在對面二樓!我看到妳本來已經爬上窗台了,可是妳聽到隔壁王太太在哭喊,說她的孩子還在裡面,妳又跳回去了!妳把人家才一歲的兒子抱在懷裡,一手還牽著小庭,想從巷子游出去……是那片倒下來的磚牆……是那片牆壓住了妳的腳……」

她的話,像是一把把生鏽的鑰匙,試圖去打開那扇已經被河水泡爛、被怨念鏽死的門。

「小庭是被救難隊從妳懷裡拉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死死抓著這個髮夾!她抓得好緊,消防隊員怎麼扳都扳不開!她嘴裡一直喊媽媽、媽媽……」紀明慧將那個小小的髮夾高高舉起,對著林靜涵那張半透明的臉,「妳的最後一個念頭,不是恨啊!靜涵!妳是抱著別人的孩子,牽著自己的女兒,妳想的是要她們活下去啊!妳不是什麼河裡的孤魂!妳是小庭的媽媽!妳是那個會把自己碗裡的貢丸都夾給我兒子的林靜涵啊!」

「妳記起來好不好……求求妳記起來……」

溫柔,有時候比怨恨更難被遺忘,也更難被想起。

這些年,整條河堤聚落的人,都只記得那場潰堤的恐怖,都只記得那個被淹死的年輕媳婦變成了繚繞不去的「地縛靈」,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只有紀明慧,只有這個當年被林靜涵在市場裡幫忙顧過孩子、受過她一碗熱湯恩惠的婦人,每一年都記得她的名字,記得她的善意。她在河堤燒的那些香,那些被風吹散、被雨淋熄、從來無人回應的祭拜,成了這條冰冷河流裡,唯一一絲殘存的、溫暖的活水。

而現在,這絲活水,終於流到了源頭面前。

林靜涵抱著陳泊安的手臂,肉眼可見地顫抖了一下。

她臉上那抹幸福而空洞的微笑,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劇烈地晃動起來。她的眼神不再空洞,那份屬於「河域集合體」的、溫柔而殘忍的平靜被打破了,底下有某種更原始、更痛苦的東西,正試圖掙扎著浮上來。纏繞在陳泊安脖頸上的那些黑色髮絲,無意識地鬆開了一些。

「就是現在!」洪月娥是什麼人?她在這個聚落裡當了三十年的里幹事,看過多少生死、多少裝神弄鬼,她等的就是這個瞬間!

她猛地從自己的帆布袋裡掏出一大把早就準備好的東西——那不是什麼昂貴的法器,就是最土、最日常的東西。一大把曬得半乾的艾草,一包混著粗鹽與生米的鹽米。她用打火機點燃那把艾草,嗆人的、帶著濃烈苦味的煙霧瞬間在潮濕的房間裡瀰漫開來。

那煙味,竟讓那片平靜的黑水發出了「滋滋」的聲響,像是滾燙的油鍋被潑進了冷水。

「林靜涵!妳給我聽著!」洪月娥將燃燒的艾草高高舉起,另一隻手將鹽米狠狠地朝著水面與林靜涵的殘影撒去,口中用她那帶著濃重台灣國語腔調的聲音,飛快地唸誦起來。那不是什麼艱澀的梵咒,就是老人家口耳相傳、最簡單的《往生咒》與《心經》的片段,混雜著她自己最真心的話語,「妳女兒長大了!妳先生也早就原諒妳了!妳不要再抓著別人的囝仔不放了!妳放過他,也放過妳自己!走啦!該走就要走!不要再留在這個會發霉的所在啊!」

鹽米落入水中,每一粒都激起一個小小的、如同被燙傷般的白色氣泡。艾草的煙霧所到之處,林靜涵那半透明的身體竟開始變得稀薄、晃動。她臉上的表情不再是單一的幸福微笑,而是幸福、痛苦、迷茫、掙扎,數種情緒瘋狂地交替、撕扯。

與此同時,蘇芷晴也動了。

她看著洪月娥創造出的那一絲空隙,沒有任何猶豫,從自己的背包裡掏出一個用保溫瓶裝著的、還在冒著熱氣的暗褐色湯汁。那是劉金火在樓下,用切仔麵攤那鍋從不熄火的老滾湯,混合了大量的米酒、老薑與不知名的草藥,熬成的「斷隙湯」。湯汁渾濁,散發著一股極其嗆鼻的、足以讓人清醒的辛辣苦味。

「陳泊安!你給我張開嘴!」蘇芷晴的聲音因為恐懼與憤怒而變得尖銳。她跪到床邊,一把捏住陳泊安那張還在幸福微笑的臉,強行將他的嘴掰開,然後將那整瓶滾燙的斷隙湯,毫不溫柔地直接灌了進去!

滾燙的湯汁嗆入氣管,陳泊安的身體在水中猛地一震!

而在夢的另一側,那個溫暖的、被林靜涵佈置得像新婚臥房的房間裡,陳泊安正沉溺在一場最溫柔的夢裡。

夢裡沒有發霉的壁癌,沒有催稿的焦慮,沒有獨居的寂寞。只有一盞溫黃的燈,一碗永遠吃不完的、熱氣騰騰的切仔麵,和一個會在他寫作寫到睡著時,為他輕輕蓋上毯子、溫柔地撫摸他頭髮的妻子。她什麼都不會問,什麼都不會責備,只會用那雙充滿愛意的眼睛看著他,告訴他:「沒關係,你慢慢來,我會一直在這裡陪你。」

那是他佛系外表下,最深層的、最不敢說出口的渴望。一個無條件接納他、讓他可以徹底放鬆、徹底不設防的港灣。

可是現在,這個港灣裡,傳來了刺耳的哭聲。

不是他妻子的哭聲,是一個老婦人撕心裂肺的、喊著「靜涵」的哭聲。緊接著,一股嗆人的艾草苦味與鹹腥的鹽米味,粗暴地闖入了這個溫柔的夢境。最後,是一股滾燙的、辛辣到讓他靈魂都為之戰慄的熱湯,強行灌入了他的喉嚨。

「唔……」夢中的陳泊安痛苦地嗆咳起來,他捂著自己的喉嚨,猛地睜開了眼睛。

然後,他看到了他「妻子」的臉。

那張原本完美無瑕、溫柔美麗的臉孔,在那聲哭喊與那碗熱湯的衝擊下,像是一張被水泡爛的面具,正一片一片地剝落。

面具底下,沒有血肉。只有被河水長時間浸泡後,那種浮腫、發脹、呈現出青灰色的、佈滿暗紫色血管的皮膚。她的嘴角不再是溫柔的微笑,而是被河水泡得翻白、微微張開的、像是溺斃者最後試圖呼吸卻只吸入泥沙的、痛苦的口型。她的眼睛,溫柔的假象褪去後,只剩下兩顆被渾濁河水完全充滿的、死魚般的眼珠,正直勾勾地、空洞地看著他。

纏繞在他手臂上的,不再是柔軟的髮絲,而是一綹綹冰冷的、糾結在一起、散發著腐臭的、混雜著水草與垃圾的長髮。

一股從未有過的、直達骨髓的、純粹的恐懼,第一次,取代了那份溫柔的沉溺感,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間灌滿了陳泊安的四肢百骸。

他終於明白了,他一直依偎著的,根本不是什麼溫柔的港灣。

而是一具在河底泡了數十年、渴望著用他的體溫來溫暖自己冰冷屍身的……溺屍。

「不……不要……」他在夢中與現實的夾縫裡,發出了第一聲真正的、充滿恐懼的、想要逃離的呻吟。

而床上的那個「林靜涵」,在聽到這聲帶著恐懼與抗拒的呻吟後,那張剝落了一半的、恐怖與溫柔並存的臉上,竟緩緩地、流下了一行由渾濁河水構成的……眼淚。

房間裡,那片被艾草與鹽米暫時壓制的黑水,在這一刻,像是感應到了主人情緒的劇烈波動,猛地開始沸騰、翻滾起來。原本只到小腿的積水,以一種違反物理法則的速度,瘋狂地向上暴漲!天花板、牆壁、地板,所有的縫隙中,都開始滲出、湧出大量冰冷的河水!

窗外的景象,不再是熟悉的、對面公寓的牆壁。而是一片在暴風雨中,渾濁、湍急、即將潰堤的……黑色河面。

整棟公寓,正被強行拖回那個被遺忘的、民國七十四年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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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潰堤之夜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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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由渾濁河水構成的眼淚,順著她剝落的臉頰滑落,滴在陳泊安的手背上。

不冰。

甚至有點溫熱。

陳泊安卻像是被滾油燙到一樣,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纏在他手臂上的那些髮絲不再柔軟,那根本不是髮絲,是在河底泡爛、糾結成綹的水草、塑膠繩、還有已經發脹腐爛的、屬於人的長髮。他聞到了,一股遲來了三十多年的味道。

那不是什麼淡淡的香氣。

是泡爛的木頭、發酵的污泥、腐敗的魚屍、還有屍體在水中悶了太久才會滲出來的,那種甜膩而腐臭的屍臭。

「不……不要……」陳泊安的喉嚨裡擠出破碎的聲音,這是這兩個多月以來,他第一次真心實意地想要推開她。

床上的林靜涵歪著頭,看著他。她的眼神依舊溫柔,甚至帶著一種被拋棄的、委屈的不解。那張一半溫柔、一半白骨的臉,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渾濁的淚水一顆接著一顆,不斷地滑落。每落下一顆,房間裡的黑水就暴漲一寸。

「泊安……你不是說……很喜歡嗎?」她的聲音在水底一樣,悶悶的,帶著氣泡聲,「你不是說……一個人……好冷嗎?」

牆壁開始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

不是錯覺。整棟四十年的老公寓,真的在被拖走。

天花板的日光燈管啪的一聲炸開,碎玻璃沒有掉下來,而是被一股從天花板滲出的黑水捲走。浴室的磁磚縫裡,原本只是滲出黑霉,現在卻像是被人用高壓水柱從另一頭灌進來一樣,渾濁的黃黑色河水呈噴射狀衝出來,打在洗手台的鏡子上。鏡子裡映出的不再是陳泊安驚恐的臉,而是一片在暴雨中翻滾的、混雜著家具與枝葉的黑色河面。

地板磁磚一塊一塊地隆起、爆裂。冰冷的河水從每一道裂縫、每一個孔洞裡瘋狂湧入。原本只到小腿的積水,在不到十秒的時間內,已經淹到了膝蓋,而且還在以一種違反物理法則的速度,瘋狂地向上竄升。

「洪小姐!抓緊!」

現實的聲音被水聲撕得破碎。蘇芷晴的尖叫從門口傳來,她死死抓著門框,才沒有被突然湧入走廊的激流沖走。走廊,已經不能叫做走廊了。

那是一條河。

樓梯間的感應燈像是溺水一樣瘋狂地閃爍了幾下,然後徹底熄滅。整條巷子,停電了。窗外原本還能看見對面公寓微弱的燈火,現在全暗了下來。只有無盡的暴雨聲,和河堤那頭傳來的、如同野獸低吼般的洪水聲。整棟公寓的時空,像是一張被水浸濕的紙,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地拉回到了三十九年前。

民國七十四年,韋恩颱風。

「是潰堤……是那一年的潰堤!」紀明慧跪在已經淹到大腿的水中,手裡緊緊攥著那枚小小的紅色髮夾,聲音抖得不成調,「那天晚上……雨就是這樣……水就是這樣進來的……沒有預警……堤防就跟紙糊的一樣……」

洪月娥整個人已經濕透,她那件鮮豔的花襯衫緊緊貼在身上,手裡還死死護著那包已經被水浸濕一半的鹽米與艾草。她一手抓著劉金火的手臂,一手想去拉陳泊安,卻發現門口的水壓大得像是一堵牆。

「夭壽喔!劉金火!你的湯呢!」洪月娥扯著喉嚨大喊,雨水與河水混在一起,不斷灌進她的嘴裡,「快想想辦法啊!這樣整棟會被吃掉!」

劉金火沒有說話。這個沉默了一輩子的切仔麵攤老闆,此刻正站在齊腰深的水中,他的麵攤爐火是整條全黑的巷子裡,唯一的、搖晃的光源。那個用了三十年的瓦斯爐,在洪水中頑強地燃燒著,上頭那鍋一直為河裡的「好兄弟」準備的清湯,此刻正劇烈地沸騰著,湯麵上浮著一層厚厚的、像是油脂又像是水草的東西。他死死地扶著爐子,不讓它被水沖走,外冷內熱的他,此刻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慌亂,因為他知道,他那套「按時供奉、相安無事」的規矩,已經徹底失效了。

而在房間中央,陳泊安已經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了。

冰冷的河水淹過了他的口鼻,他嗆了一口水,卻發現自己沒有窒息。他沉了下去,不是沉入房間的地板,而是沉入了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

夢隙,在恐懼與溫柔同時達到頂點的瞬間,被徹底撕開了。

——

雨,好大的雨。

陳泊安發現自己變得很矮,視角也變了。他的手不再是他的手,是一雙屬於女人的、指節因為常年做家務而有些粗糙的手。這雙手,正死死地抱著一個不斷哭喊的小女孩。

是林靜涵的視角。

他,或者說她,正在齊膝深的水中艱難地跋涉。耳邊是刺耳的警報聲、鄰居的哭喊聲、還有堤防被撕裂時的恐怖巨響。社子島的這條巷子,在幾分鐘內就變成了洶湧的河道。家具在水中翻滾,機車倒成一片,空氣中全是泥沙與恐懼的味道。

「靜涵!把妹妹給我!妳先走!」一個男人的聲音在身後大喊,是她的丈夫。他正試圖移開一塊倒塌的磚牆,想為她清出一條路。

林靜涵沒有回頭。她懷裡抱的不是自己的女兒,是隔壁紀明慧家那個才三歲、發著高燒的小女兒。紀明慧當時去堤防外想把曬在外頭的蘿蔔乾收回來,來不及趕回。林靜涵想也沒想,就衝進了隔壁已經開始進水的屋子,把孩子抱了出來。

「沒事的,乖,不哭喔,阿姨在……」她用溫柔到極點的聲音哄著懷裡的小女孩,儘管她自己的聲音也在發抖。溫柔,是她唯一的武器,也是她活著的時候,唯一的支柱。

水位漲得太快了。從腳踝到膝蓋,只用了不到五分鐘。

就在她快要走到巷口那間地勢稍高的切仔麵攤時,意外發生了。

被洪水泡軟的隔壁公寓外牆,轟然倒塌了一角。幾塊紅磚夾雜著水泥塊,狠狠地砸了下來。林靜涵下意識地將懷裡的孩子高高舉起,用自己的背去擋。

孩子沒事。

但她自己的左腳踝,被一塊最沉重的水泥塊死死壓住,卡在了倒塌的磚牆與變形的鐵窗之間。

劇痛讓她眼前一黑,差點昏過去。冰冷的洪水瞬間淹過了她的腰,並且還在飛快地往上漲。

「靜涵!」丈夫淒厲的叫聲傳來,他瘋了一樣衝過來,想搬開那塊水泥,卻發現那根本不是一個人的力量能搬動的。水流太急了,他每一次用力,都被洪水沖得站不穩。

「不要管我!」林靜涵用盡全身力氣,將懷裡的小女孩遞了出去,「把孩子……把孩子帶走!先帶孩子走啊!」

丈夫接過孩子,痛哭失聲。他想留下來,想陪她,但懷裡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身後還有更多需要被救的人。理智與情感在洪水中被撕扯得粉碎。

「我馬上回來找妳!妳撐住!靜涵妳撐住啊!」丈夫抱著孩子,一步三回頭地被洪水推著往高處走。

林靜涵看著丈夫的背影消失在渾濁的雨幕中,她沒有怨恨。她只是感到好冷,水已經淹到了她的胸口。她的腳踝被死死卡住,像是被這條巷子、被這條河給緊緊抓住了。

她試過掙扎,試過呼救。但雨聲太大,水流太急,沒有人聽得見。漸漸地,周遭的哭喊聲都遠了,只剩下洪水滔滔的聲音,和她自己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

水,淹過了她的脖子。

她嗆了一口又一口渾濁的泥水,肺裡像是被刀割一樣疼。她想起了自己還沒煮完的那鍋湯,想起了女兒的髮夾,想起了丈夫說回來找她。溫柔的人,直到最後一刻,都還在為別人著想。

但溫柔沒有救了她。

最後一口氣被冰冷的河水灌入氣管時,她心裡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不是怨恨丈夫沒有救她,也不是怨恨這場無情的水。

而是一個極度不甘、極度痛苦的、卑微的祈求。

——誰來……抱抱我……好冷……我不想一個人……沉在這裡……

那份溫柔,底下是長達數十年、被河水泡得發脹的、無人回應的孤獨。

陳泊安在劇烈的嗆咳中,被猛地彈回了現實。

他發現自己正跪在已經淹到胸口的黑水中,渾身冰冷,不斷地發抖。他終於明白了,林靜涵的溫柔不是偽裝,但那份溫柔,早已被三十九年河底的孤獨與不甘,徹底醃漬、發酵,變成了一種更恐怖的東西。她不是要殺他,她只是太冷了,太孤獨了,她想找一個人,來填補她身邊那個空了三十九年的位置。

「泊安!泊安你醒醒!」洪月娥不知何時已經衝到了他身邊,死死地抱著他的頭,不讓他沉下去,「少年欸!你不要被她騙去啊!那不是愛!那是要把你拖下去作伴啦!」

蘇芷晴也游了過來,她的厭世臉上此刻全是焦急,她一邊幫洪月娥扶著陳泊安,一邊將一罐不知從哪裡撈來的、還溫熱的切仔麵湯往他嘴裡灌,「陳泊安!你給我清醒一點!你不是說你佛系嗎?你佛個屁啊!你根本就是怕一個人怕得要死!所以才隨便什麼溫柔都照單全收!」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更加急促的涉水聲,還有一個氣喘吁吁、罵罵咧咧的聲音。

「幹……幹他媽的……這什麼鬼水……淹到我機車都看不見了……陳泊安你這個王八蛋……老子發燒到三十九度還要來救你……」

是許亦辰。

他拖著明顯還在病中的身體,臉色慘白,穿著一件濕透的連帽外套,揹著一個鼓鼓的防水背包,狼狽不堪地從走廊的洪水中擠了進來。他的出現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亦辰!你怎麼來了!你不是……」陳泊安看著他,聲音沙啞。

「我怎麼來?我再不來你就要變成河裡的林太太了啦!」許亦辰沒好氣地游到陳泊安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用力地晃著他。這個平時焦慮又愛抱怨的共鳴者,此刻眼神卻異常地清醒與銳利,「我跟你說,陳泊安,你不要以為只有你遇到這種事!我當初在租屋處撞鬼的時候,也跟你一樣!」

他像是回想起了什麼極度不舒服的經驗,臉色更白了。

「那個東西也是……也是溫柔得要命,什麼都順著你,什麼都幫你想好,讓你覺得全世界只有祂懂你。老子那時候也覺得,幹,有個鬼陪也不錯,至少不孤單。」許亦辰的聲音在發抖,卻一針見血地戳破了陳泊安最後的自我欺騙,「但是後來我才發現,牠根本不是在陪你,牠是在……在取代你!牠會慢慢地讓你覺得,你自己的想法、你自己的靈感、你寫的那些東西,好像都是牠給你的!等到你習慣了,牠就可以把你整個拿走了!讓你變成下一個……下一個在走廊遊蕩的東西!」

他指著門外走廊的深處。在那翻滾的黑水中,隱約可以看到一個跪著的身影,是沈鈞昊。他已經完全跪入了水中,臉上帶著一種詭異的、滿足的微笑,正用雙手不斷地將黑水捧起來,往自己的臉上澆。

「看到沒!那就是下場!」許亦辰死命地搖晃著陳泊安,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唯一的生路不是去抵抗她的溫柔啦!沒用的!你越抵抗,她就越覺得你需要被安慰!唯一的辦法是……是承認啊!」

「承認什麼……」陳泊安茫然地問。

「承認你他媽的就是孤單啊!承認你就是個沒人要、怕得要死的爛作家啊!」許亦辰哭著喊出來,這句話既是在罵陳泊安,也是在罵他自己,「然後……然後親口告訴她……你不要!你寧願一個人孤單到死,也不要變成她的東西!你要自己……自己走回去!」

許亦辰的話,像是一道微弱卻清晰的閃電,劈開了陳泊安腦中那片被溫柔與恐懼填滿的混沌。

是啊。他佛系,他隨遇而安,他什麼都說沒關係。

其實,他只是不敢承認,他怕孤單怕得要死,怕自己的文字根本沒有人需要。

所以當一份完美的、不求回報的溫柔出現在他面前時,他才會毫不猶豫地、一頭栽進去。

洪水還在暴漲,已經快要淹到天花板。整棟公寓發出像是船體即將解體時的、令人牙酸的扭曲聲。浴室的那面鏡子,在黑水的浸泡下,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不斷向外湧出河水的、黑色的洞口。透過那個洞口,可以清楚地看見,外面不再是巷子,而是那片渾濁、湍急、一望無際的……河。

而在河的中央,那個原本溫柔的林靜涵,身形正在洪水中緩緩地膨脹、變形。她的長髮無限地延長,與河水融為一體,她的身體裡,浮現出無數張痛苦、掙扎的、溺斃者的臉孔,他們一同張開了雙臂,用最溫柔的聲音,齊聲呼喚著。

「來……來我們這裡……就不冷了……」

劉金火的爐火,在風雨中劇烈地搖晃了一下,眼看就要熄滅。洪月娥手中的小夜燈,也發出了即將沒電的、微弱的閃爍。

陳泊安看著鏡中那片黑色的河,又看著身邊這些在洪水中死命抓住他的人。

他知道,該做選擇了。

而留給他的時間,只剩下這盞燈火熄滅前的最後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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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夢隙完全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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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淹到天花板,只差最後一個拳頭的距離。

陳泊安整個人泡在水裡,腳尖已經碰不到地板。冰冷的河水灌進鼻腔與耳朵,帶著濃厚的泥沙味、鐵鏽味,還有那種泡爛的木頭與壁癌發霉混合後的酸臭。整棟四十年的老公寓發出低沉的呻吟,鋼筋在水泥裡被拉扯,磁磚一片片鼓起、爆裂,像是魚鱗一樣翻了起來。走廊盡頭那扇被封死三十年的舊窗戶,木條在水壓下喀啦一聲碎開,窗後不是磚牆,而是一片翻滾的、望不見盡頭的黑色河面。

浴室的那面鏡子,已經徹底不見了。

原本只是蒙著水氣的鏡面,此刻變成一個直徑快兩公尺的圓形洞口,邊緣還殘留著碎裂的鏡框與磁磚的斷面,黑色的河水正以違反物理的方式,從洞口安靜地倒灌出來,沒有水花,只有無止盡的、厚重的流動。透過那個洞口看出去,外面不再是潮濕的浴室,也不是對面的陽台,而是基隆河與淡水河交會口的那片夜河。濃霧在水面上翻滾,遠方社子島的堤防燈火在霧裡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像是溺死者在水底睜開的眼睛。

夢隙,完全開啟了。

現實與河域之間的邊界,在這一刻薄得像一張被水泡爛的紙,一捅就破。公寓不再是公寓,它成了河堤的延伸。客廳的地板變成了河床的泥濘,牆壁滲出的不再是壁癌的水漬,而是源源不絕的河水,天花板的日光燈管裡灌滿了混濁的水,燈絲在水裡滋滋作響,最後啪的一聲,徹底暗去。唯一的光源,只剩下劉金火那口在走廊上載浮載沉的切仔麵爐,以及洪月娥死命按在陳泊安胸口的那盞塑膠小夜燈。

「陳泊安!看我!不要看鏡子裡面!」蘇芷晴的聲音在水裡顯得尖銳而扭曲。她整個人攀在門框上,一隻手死死扣住陳泊安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她臉上的口罩早就被水沖掉,瀏海濕透貼在額頭上,護理師的本能讓她的聲音保持著一種近乎命令的清晰,「你叫陳泊安!你住三樓邊間,你是寫小說的!你上個月才跟我抱怨版稅不夠繳房租,你記得嗎?你給我記起來!」

可是陳泊安的視線,卻無法從河中央移開。

林靜涵站在那裡。或者說,那個曾經是林靜涵的東西,站在那裡。

她不再是夢裡那個穿著乾淨居家服、髮絲帶著淡淡洗髮精香氣的溫柔人妻。她的身形在洪水中無限膨脹,膨脹到幾乎要撐破整個鏡面洞口。她的長髮不再是頭髮,而是化作無數條黑色的、帶著水藻與泥沙的河藻,每一條髮絲的末端,都連著一張臉。那是這些年來,被這條河吞噬的所有滯留者的臉。有穿著制服的國中生,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在颱風夜落水的工人,他們的臉孔全都泡得發白腫脹,嘴唇發紫,卻都帶著一種詭異的、安詳的微笑。他們與林靜涵融合在一起,共用同一個軀體,同一個聲音。

她緩緩地,朝著公寓,朝著陳泊安,張開了雙臂。

那是一個擁抱的姿勢。溫柔得讓人想哭。

「來……」無數張嘴同時張開,聲音重疊在一起,卻又異常的輕柔,像是情人在耳邊的呢喃,透過冰冷的河水,直接鑽進腦髓裡。「來我們這裡……就不會冷了……就不會一個人了……外面好冷,對不對?一個人寫東西,好孤單對不對?來,姊姊抱你……」

沈鈞昊跪在浴室門口的水裡。

陳泊安這才看見他。他上半身已經完全沒入水中,只露出後腦與背部,雙膝跪在磁磚上,頭顱以一種極度卑微、極度順從的姿勢,朝著鏡中的河面深深埋下。他的背部隨著河水的流動微微起伏,彷彿已經與河床融為一體。他的手指間,還死死扣著一支斷掉的原子筆,那是他身為作者最後的證明。但他的臉,已經轉了過來,對著陳泊安,露出一個解脫般的、空洞的微笑。他的嘴唇無聲地動著,陳泊安讀懂了他的唇語。

「好溫暖……」

一股比河水更深的寒意,順著陳泊安的脊椎竄了上來。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腳。

他的腳,正在變透明。

不是被水光折射的那種透明,而是像一張被水暈開的墨水畫,從腳尖開始,皮膚、血肉、骨骼,一點一點地淡去,變成半透明的水色。透過那層水色的薄膜,甚至可以看見水底下沉積的泥沙。他能感覺到,屬於「陳泊安」的記憶,正隨著河水的沖刷,一塊一塊地被剝落。他想不起自己上一本小說的結局是什麼,想不起編輯的名字,想不起自己為什麼要搬來這個河堤邊的破公寓。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段陌生的、卻又無比清晰的情感,正強行灌進他的腦海。

他「記得」自己有一個溫柔的丈夫,每天都會在河堤邊等他夜跑回來。他「記得」自己最拿手的是煮一鍋清湯切仔麵,丈夫最愛吃她煮的麵,總說她的湯頭最清甜。他「記得」自己最擔心的是颱風天,河水會不會又淹進家裡……那是林靜涵的記憶。不,那是河堤集合體,塞給他的、屬於「人妻」這個身分的記憶。

「不……不對……」陳泊安用力甩頭,想把那些溫柔的幻覺甩出去,「我不是……我不是林靜涵……我是陳泊安……」

他的聲音在水裡破碎,連他自己都聽不見。

洪月娥猛地將那盞小夜燈更用力地按在他胸口。塑膠燈殼已經被河水泡得冰冷,但燈泡裡那一點昏黃的、鎢絲的光,卻頑強地亮著。那是整棟公寓裡,最後一點屬於「人間」的火。

「少年欸!憨囝仔!給我撐住!」洪月娥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台灣歐巴桑特有的、蠻橫的生命力。她一手按著燈,一手死命拽著陳泊安的衣領,口中唸的已經不是什麼超渡經文,而是最粗俗、最直接的咒罵與祈求,「什麼溫柔啦!那是水鬼在釣你啦!你給我醒過來!你房間的垃圾還沒倒!你的稿子還沒交!你欠我的房租……不是,你欠阿娥姊一碗麵都還沒還!你敢走試試看!」

那一點微弱的人火,透過胸口,燙得陳泊安的心臟一陣刺痛。也正是這一點刺痛,讓他渙散的瞳孔,短暫地聚焦回來。

蘇芷晴趁機將他的臉扳正,強迫他看著自己。「陳泊安!聽我說!你腳麻了是因為泡太久,不是透明!那是幻覺!是溺水前的幻覺!你看著我,我是蘇芷晴,亞東醫院的護理師!你上次夜跑扭到腳,是我幫你噴肌樂的!你想起來沒有!」她一邊吼,一邊用指尖用力掐他的人中,試圖用最物理的疼痛把他拉回來。

許亦辰的聲音從走廊的另一頭傳來,他抱著一根從天花板掉落的木條,勉強讓自己浮在水面上,臉色白得像紙。「陳泊安!不要聽她的!不要回應邀請!那是錨點!你一答應,你的名字就會被河水沖掉!跟我一樣!我差一點就忘了我叫許亦辰了!」

劉金火沒有說話。這個沉默了一輩子的守望者,此刻正做著一件三十年來從未做過的事。他頂著已經淹到胸口的洪水,雙手吃力地端著那口沈重的、還在滾燙沸騰的切仔麵湯鍋。那鍋清湯,是他每個月都會在初一十五,端到河堤邊倒進河裡的獻祭。但這一次,他沒有走向河堤,他正一步一步,逆著從鏡中湧出的洪流,朝著陳泊安的房間,朝著那個人間最後的光點,艱難地走來。鍋裡的熱湯在洪水中翻滾,卻沒有熄滅,反而散發出一陣陣濃郁的、帶著油蔥與大骨熬煮的香氣,那香氣,是活人世界的味道。

而在鏡中的河面上,林靜涵的集合體,似乎也聞到了那股香氣。無數張臉孔同時露出了渴望與哀傷的神情,張開的雙臂,伸得更長了。河水開始倒灌得更快,已經漫過了陳泊安的嘴唇。

陳泊安的意識,在極度的冰冷與極度的溫暖之間,被來回拉扯。一邊是洪月娥胸口那盞快要沒電、卻燙得灼人的小夜燈,以及蘇芷晴掐進肉裡的指甲。一邊是那片絕對溫柔、絕對包容、承諾再也不會孤單的黑色河水。

他的腳,已經透明到了小腿。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朝著鏡中那雙溫柔的手,緩緩地抬了起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觸到河水的瞬間——

那盞小夜燈,發出了最後的、像是垂死螢火蟲一般的閃爍。

啪滋。

燈,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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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獻祭的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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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滋。

燈,熄了。

洪月娥死死按在陳泊安心口的那盞塑膠小夜燈,像是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螢火,燈絲發出一聲極細的哀鳴後,徹底暗了下去。走廊盡頭被封死的舊窗戶外,基隆河與淡水河交會處的濃霧像是活了過來,順著浴室那面巨大的鏡子倒灌而入。冰冷的河水已經漫過了陳泊安的嘴唇,鹹腥的淤泥味直衝鼻腔,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進一口腐爛的水草。

「泊安!陳泊安!你給我醒著!」蘇芷晴的聲音在黑暗中尖銳得變了調,她的手指甲深深掐進陳泊安的手臂裡,理性務實如她,此刻的指尖卻抖得不成樣子。「看著我!不要看她!她給你的東西不要接!」

洪月娥的咒罵比河水還快。「夭壽喔!燈怎麼這時候熄!紀小姐,妳的鹽米還有沒有!」她一手還按著陳泊安的胸口,試圖用自己身體的溫度去抵禦那片黑色河水的寒意,另一手已經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紅包袋,裡頭的艾草鹽米被洪水一泡,迅速暈開成一團濁白。

就在這片絕對的黑暗與冰冷裡,卻有一股截然不同的熱氣,硬生生地逆流而來。

是香氣。

濃郁的、帶著豬大骨熬了整夜的乳白膠質感,混著紅蔥頭用豬油爆得恰到好處的焦香,還有一點點白胡椒的嗆。那是活人才有的味道,是巷口麵攤在清晨五點就會飄出來的、會讓加班到半夜的計程車司機忍不住停下來多叫一碗的味道。

劉金火來了。

這個沉默了一輩子的守望者,此刻褲管全濕,腰深的洪水讓他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他佝僂的背比平時更彎,雙手卻穩得像是一座廟裡的香爐,端著那口沉重的、不鏽鋼切仔麵湯鍋。鍋裡的清湯還在滾燙地沸騰著,噗嚕噗嚕地冒著泡,在周遭一片死寂冰冷的河水中,顯得如此違和,如此刺眼。熱湯的白霧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成一層薄霜,又立刻被河水的寒氣吞噬。

「金火伯……」洪月娥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哽咽,她認得這口鍋。這三十年來,每逢初一十五,劉金火都會在河堤邊,面無表情地將整鍋湯倒進基隆河裡,說是要給那些沒人拜的兄弟吃。從來沒有一次,他是把湯端向活人的。

「規矩,改了。」劉金火的聲音嘶啞,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他沒有看洪月娥,也沒有看在水中載浮載沉的沈鈞昊,只是將那口鍋,一寸一寸地,推到了陳泊安的面前。「要活,就要自己打破。」

洪月娥瞬間明白了。她猛地轉頭,對著意識已經半沉入河底的陳泊安大吼,唾沫星子噴進冰冷的水裡。

「陳泊安!你聽好!等一下她拿什麼給你,你都給我接住!然後給我狠狠砸了!聽到沒有!是你要砸,不是她給你!你要親手拒絕她!那碗湯是供養,你喝了就是答應要跟她走,你砸了,才是斷!」

這就是逆向的獻祭。三十年來,劉金火都是將湯獻給河裡的死者,祈求祂們不要上岸。而這一次,他要將活人的供養,端給一個快要變成死者的活人,讓活人親手打碎這份溫柔的契約。

現實的嘶吼與熱湯的蒸氣,像是一條細細的繩子,纏住了陳泊安正不斷下沉的意識。

夢隙的另一側,沒有洪水,沒有黑暗。

那是一間乾淨得不可思議的小套房。鵝黃色的燈光溫暖地灑在榻榻米上,空氣中沒有半點壁癌的霉味,只有淡淡的、屬於陽光曬過棉被的香氣。浴室的鏡子擦得一塵不染,沒有霧氣,也沒有指痕。洗衣機安靜地停著,沒有糾纏的長髮。

而林靜涵就坐在他的對面。

她沒有露出集合體那種由無數長髮與溺斃面孔交織而成的恐怖姿態。她就是那個他每夜都會夢見的、人妻感十足的溫柔女人。穿著簡單的居家洋裝,長髮用一根素色的髮圈束在腦後,臉頰帶著健康的紅暈,眼神專注而包容。她雙手捧著一碗熱騰騰的切仔麵,碗沿還冒著細細的白煙,輕輕地推到了陳泊安的面前。

「跑完步,很累了吧?」她的聲音輕軟,帶著一點心疼的笑意。「我放了你最愛吃的豆芽菜跟韭菜,還多加了一顆滷蛋。快趁熱喝,湯涼了就不好喝了。」

那碗湯,和劉金火鍋裡的湯,長得一模一樣。清澈的湯頭上浮著幾點晶亮的油蔥,麵條白皙,韭菜翠綠。香氣是如此的治癒,如此完美地填補了他作為一個靠網路連載維生、成天面對空白文件與零星留言的獨居作家,那種巨大而空洞的孤獨。佛系、隨遇而安,不過是他用來包裝害怕被否定、害怕沒有人需要的保護色。而這個女人,從不否定他,從不催稿,只會在他每一次規律的夜跑、每一次放空的呼吸節奏之後,給他一個絕對溫暖的擁抱與一碗熱湯。

陳泊安的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指尖傳來的,是碗壁溫熱而踏實的觸感。

但就在他低下頭,準備去聞那股香氣的瞬間,他看見了。

湯碗的倒影。

清澈的湯面,此刻不再倒映著鵝黃色的燈光。它變成了一面黑色的鏡子。鏡子裡,沒有溫暖的套房,沒有熱騰騰的麵。只有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河水。河底的淤泥厚厚地堆積著,兩具身體正以一種詭異而親密的姿勢,共眠在泥濘之中。其中一個是林靜涵,她閉著眼,臉色浮腫發白,卻帶著滿足的微笑。而另一個,穿著他夜跑時的排汗衫與短褲,臉孔正是他自己。他的雙眼緊閉,嘴角也掛著同樣空洞而幸福的笑容,胸口不再起伏,無數細細的黑色長髮,正從林靜涵的髮間蔓延出來,一圈一圈地纏繞住他的四肢,將他永遠地固定在河底。

一股濃厚的、與香氣截然相反的味道,從碗底深處翻湧上來。那是浴室磁磚縫裡永遠清不掉的黑霉味,是頂樓水塔裡沉積多年的鐵鏽與青苔味,更是河底淤泥被翻動時,那種混合著腐爛魚蝦與水草的、令人作嘔的腥臭。

溫柔的供養,底下是死亡的邀請函。

「怎麼了?」林靜涵歪著頭,語氣依舊溫柔,卻多了一絲不容拒絕的黏膩。「不喜歡嗎?還是……你又想逃了?」她的手,輕輕覆上了陳泊安捧著碗的手。那溫度,不再是溫暖的,而是河水那種刺骨的、會讓皮膚瞬間失去知覺的冰冷。

「陳泊安!」

現實中,蘇芷晴的尖叫與紀明慧溫和卻清晰的聲音,同時刺穿了夢境。

「泊安,記得你是誰。你是陳泊安,是寫故事的人,不是故事裡的人。」紀明慧的聲音不像洪月娥那樣激烈,她只是將那枚紅色的草莓髮夾,輕輕放在了洪水水面上,讓它順著水流漂向浴室的鏡面。「信者則靈,心安就好。你若不想走,沒有人能帶你走。」

「幹!你發什麼呆!給我砸啊!」蘇芷晴已經哭出來了,她一邊罵,一邊用盡全身力氣去搖晃陳泊安那雙已經透明到小腿、幾乎要與河水融為一體的腿。「你不是說你最討厭爛尾嗎!你敢在這裡爛尾,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罵聲、經文聲、還有劉金火那鍋熱湯持續沸騰的噗嚕聲,全部混雜在一起,衝進了陳泊安的腦海。

他看著夢中那張完美的、溫柔的臉。那張臉的背後,是無數張在河底載浮載沉、渴望被理解的臉。那份溫柔是真的,但那份溫柔背後的孤寒與不甘,也是真的。那不是愛,那是溺水的人想抓住任何一塊浮木的本能。而他,不想成為下一塊浮木。

一直以來,他都用「沒關係」、「隨便啦」來逃避選擇,逃避衝突。但這一次,他必須選擇。

陳泊安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像是溺水者嗆水般的、破碎的嗚咽。他捧著碗的雙手,開始劇烈地顫抖。那碗熱湯的香氣與碗底的腥臭,在他的鼻腔裡瘋狂地廝殺。

然後,他做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沒有將碗推回去,也沒有將湯倒掉。他是用盡了全身殘存的所有力氣,連同對孤獨的恐懼、對被取代的恐懼、以及對活著的、一絲絲卑微的渴望,全部灌注在雙臂上。

他將那碗象徵著完美溫柔的、熱騰騰的切仔麵,狠狠地、高高地舉起,然後朝著夢境中那面巨大的、黑色的鏡面——也就是現實中浴室的那面鏡子——用力地砸了下去!

「我不要!」他在夢中與現實裡,同時用破音的嗓子嘶吼出來。「我不要跟你走!」

哐啷——!!!

夢境與現實,在這一刻,重疊了。

夢裡的瓷碗,與現實中劉金火端來的那只、被洪水托著漂到陳泊安手邊的切仔麵空碗,同時炸裂。

清脆而尖銳的碎裂聲,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公寓裡濃稠的河霧。

現實中,那碗被陳泊安無意識揮手打翻的空碗,在滾燙的湯鍋旁碎成了數十片。而劉金火像是早有預料,在碎裂的瞬間,將整鍋還在沸騰的清湯,朝著浴室鏡面湧出黑色河水的方向,用力地潑了過去!

滾燙的、屬於活人世界的、帶著油蔥與大骨精華的熱湯,與冰冷的、屬於死者世界的、帶著淤泥與怨念的河水,在半空中轟然對撞。

嘶——嗤嗤嗤嗤嗤!!!!

像是燒紅的烙鐵被按進了冰水裡,像是濃硫酸腐蝕了血肉。整棟公寓的洪水,發出了一陣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銳嘶鳴。白色的蒸氣與黑色的霧氣瘋狂地翻滾、抵消、湮滅。包圍著公寓的黑色河水,像是被燙傷的活物,猛地向後退縮了一大截。鏡中那由無數長髮構成的集合體,發出了痛苦的哀嚎,無數張面孔同時扭曲、融化。

洪水,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了。

陳泊安的小腿,重新恢復了血色。他癱軟在冰冷但不再是河水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吸進的全是熱湯殘留的香氣與嗆人的蒸氣。蘇芷晴整個人脫力地倒在他身上,放聲大哭。洪月娥則是一屁股坐在水窪裡,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空的紅包袋,喃喃地唸著阿彌陀佛。

結束了嗎?

陳泊安茫然地抬起頭,望向那面還在滴水的浴室鏡子。

鏡面上的黑色河水已經退去,露出了他蒼白而狼狽的倒影。但在倒影的深處,在那些還未完全散去的水漬之中,他看見無數碎裂的瓷碗碎片,正緩緩地沉入水底。而在所有碎片的中央,林靜涵的臉孔,非但沒有隨著集合體一起消散,反而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沒有憤怒,也沒有不甘。她只是看著他,那雙溫柔的眼睛裡,第一次流下了兩行混濁的、像是摻雜著河底泥沙的淚水。

然後,她的嘴唇,輕輕地動了。

她沒有發出聲音,但陳泊安卻清晰地讀懂了她的唇語。

她喊的,不是他的名字。

她喊的是一個他從未聽過的、陌生而稚嫩的名字。

像是……在呼喚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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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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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喊的,不是我的名字。

陳泊安跪在退潮後黏膩冰冷的地板上,膝蓋陷在混濁的淺水裡,水面上還漂著細碎的瓷片與熱湯殘留的油蔥碎末。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浴室那面不斷滴水的鏡子,鏡子裡的黑色河水已經退去了大半,露出他自己蒼白、狼狽、嘴唇顫抖的倒影。可是那倒影的更深處,在那些像是永遠也擦不乾淨的水漬後面,還有一張臉。

林靜涵的臉。

由無數糾結長髮與溺斃者面孔構成的巨大集合體已經隨著湯碗的破碎而哀嚎、融化、扭曲著向後退縮,像是被滾燙清湯燙傷的巨大水母。但唯獨她的臉沒有跟著一起散去。相反地,當其他哭嚎的臉孔一個個溶解在黑水裡時,她的輪廓卻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前所未有的……像一個人。

她的長髮不再是張牙舞爪的觸手,而是濕淋淋地貼在她蒼白的頰邊,髮梢還在滴著混濁的河水。她的眼睛,那雙在無數個夢裡溫柔注視著他、為他盛湯、為他掖被角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看著他,然後,緩緩地流下了兩行淚。

那不是人類的眼淚。那兩行液體混濁得像是直接從河底淤泥裡擠出來的,帶著細小的泥沙與暗褐色的水草碎屑,沿著她毫無血色的臉頰滑落,無聲地滴進了鏡面底部的黑水裡,暈開兩個小小的、骯髒的圓。

她的嘴唇輕輕地動了,沒有聲音,但口型卻清晰得讓陳泊安心臟猛地一縮。

那是一個疊音。

「妮妮……」

他聽不見,卻讀懂了。一個小女孩的小名。

霎時間,一股比河水更冰的寒意從他的尾椎竄了上來。一直以來,他都以為她在呼喚他。在夢裡,她總是輕聲地喊他先生,喊他回來了,喊他再多睡一下。那份溫柔讓他沉溺,讓他覺得自己是被需要的、被等待的。可現在他才明白,那份溫柔從來就不是只對著他一個人。那是一個母親等待孩子回家時,才會有的眼神。

「林靜涵!」

一聲尖銳而嘶啞的吼叫,猛地劃破了浴室裡令人窒息的安靜。

是洪月娥。

她整個人癱坐在水窪裡,旗袍下襬全濕了,頭髮也散了,手裡卻還死死攥著那個已經被浸到發爛的紅包袋。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又像是被人用力從背後推了一把,整個人往前一撲,對著鏡子裡的女人用盡全身力氣大喊。她的聲音因為恐懼和用力而完全變調,卻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穿透力。

「林靜涵!妳叫林靜涵!住社子島延平北路九段,堤防邊第三間磚仔厝!妳先生叫黃文良!做板模的!妳查某囝叫黃妮妮!民國七十三年生!才六歲!」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石頭,狠狠地砸進了鏡面那片黑水裡。

蘇芷晴抱著陳泊安的手猛地一緊,她錯愕地抬頭看向洪月娥。劉金火端著空鍋的手也僵在半空中,水滴從鍋緣一滴一滴地落下。

陳泊安的大腦一片嗡鳴。林靜涵……他一直叫她太太,叫她夢裡的那個人。他從來不知道她的名字。原來她有名字,有地址,有丈夫,有一個六歲的女兒。

鏡中的林靜涵,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那兩行混濁的淚流得更兇了,但她的眉頭卻極輕微地蹙了起來,像是一個人在濃霧中,隱約聽見了遠方有人在叫自己,卻想不起來那是誰的聲音。纏繞在她身後的那些已經鬆脫大半的長髮,開始無意識地抽動、翻攪起來,捲起更多的泥沙,讓鏡中的黑水再次變得混濁。

「想起來!妳給我想起來!」洪月娥的眼淚也跟著飆了出來,她的雞婆與熱情在此刻變成了一種近乎悲壯的凶悍,「韋恩颱風那一暝,妳是為了要去隔壁救那個發燒的囝仔,才會被倒下來的磚牆壓到腳!水淹起來的時陣,妳先生抓著門框,妳是叫他先把妮妮舉高高!妳不是河!妳不是這條黑水溝!妳是人!是查某人!是媽媽!」

這些話,像是鑰匙,又像是針。

林靜涵的嘴唇顫抖得更厲害了,她的眼神開始劇烈地晃動,一下是那個溫柔完美的人妻,一下又變成一個充滿恐懼與痛苦的、被洪水吞沒的年輕媽媽。她的手,那雙原本要將陳泊安拉入水中的、冰冷而柔軟的手,此刻竟然抬了起來,緊緊地摀住了自己的耳朵,像是不願再聽,又像是想把那些被河水沖刷了幾十年、早已模糊的記憶硬生生地挖出來。

就在這時,一隻白皙而穩定的手,輕輕地伸了過來。

是紀明慧。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浴室門口,她的長褲褲管也濕了,卻依舊保持著那種溫和中立、彷彿不屬於這個混亂現場的平靜。她沒有像洪月娥那樣大吼大叫,也沒有像蘇芷晴那樣緊緊抱住陳泊安。她只是半蹲下來,從隨身的帆布包裡,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紅色的塑膠髮夾。款式很舊,是民國七十年代那種最常見的、小女孩會戴的、有著一顆塑膠櫻桃的髮夾。顏色已經褪得有些發白,邊緣還有被水泡過後的細細裂痕。

紀明慧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那個髮夾,輕輕地放在了浴室地板上那片還未完全退去的、混濁的淺水裡。

「信者則靈,心安就好。」她用一種只有陳泊安聽得見的音量,輕聲說道,「該回去的,就讓她回去吧。」

髮夾一入水,竟然沒有沉下去。它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順著水流,輕輕晃晃地、堅定地朝著鏡子的方向漂了過去。所經之處,混濁的泥水竟然像是被分開了一樣,露出一條極細的、清澈的水痕。

鏡中的林靜涵,看見了那個髮夾。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摀著耳朵的雙手緩緩放下,她看著那個越漂越近的紅色髮夾,混濁的淚水像是斷了線一樣,不斷地湧出。那張溫柔的臉孔,徹底地崩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最原始、最純粹的、母親的悲傷與思念。

「妮妮……妮妮的……」她發出了聲音。第一次,在現實的世界裡,她發出了聲音。那聲音嘶啞、破碎,像是被泥沙填滿了喉嚨,又像是幾十年沒有說過話。

陳泊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到他無法呼吸。他看著鏡中的她,看著那個髮夾,看著她臉上那種他從未在夢中見過的、活生生的痛苦。他突然明白了,她每夜給他的溫柔、給他的湯、給他的擁抱,從來都不是愛情。那是一個無法再為女兒盛一碗熱湯、無法再為女兒綁一次頭髮的母親,將自己全部來不及付出的溫柔,錯置在了一個同樣孤獨的、剛好走進夢隙的靈魂身上。

他不再害怕了。

或者說,恐懼還在,但有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壓過了恐懼。

蘇芷晴感覺到懷裡的陳泊安不再劇烈顫抖。他輕輕地、卻堅定地推開了她的手,在滿地冰冷的泥水中,慢慢地跪直了身體。他抬起頭,不再是透過倒影,而是直視著鏡面深處的那張臉,直視著那雙被淚水與泥沙模糊的眼睛。

他的喉嚨乾澀得發疼,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但他還是用盡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

「林小姐。」

他沒有叫她太太。

這三個字,像是一道溫柔卻不容置疑的界線,清晰地劃在了人與鬼、夢與現實之間。

鏡中的林靜涵渾身一震。

「林小姐,謝謝妳。」陳泊安的眼淚也終於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混著臉上的泥水,鹹澀不堪,「謝謝妳這段時間……陪我。那些湯很暖,被窩也很暖。老實說,我真的……真的很久沒有覺得自己這麼不孤單了。我寫不出東西的時候,是妳讓我覺得,好像還有一個人會等我,會需要我。」

他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全是霉味與河水的腥氣,但他覺得自己的胸口前所未有地敞開。

「可是……對不起。我不能當妳的先生。」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地堅定,「我雖然很孤單,雖然寫出來的東西沒什麼人看,雖然常常覺得自己好像快要被這個世界忘記了……可是,我還是想用我自己的名字,繼續寫下去。哪怕寫得很爛,哪怕下個月房租還是繳不出來,我還是想當陳泊安。不是誰的丈夫,不是誰的替代品。就是陳泊安。」

「妮妮在等妳,妳先生也在等妳。妳不該在這裡等我。」

當他說完最後一個字時,整個浴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個紅色的髮夾,輕輕地碰到了鏡面,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喀」。

然後,奇蹟發生了。

林靜涵那頭原本緊緊纏繞著陳泊安小腿、甚至已經開始往他心臟方向蔓延的、冰冷濕重的長髮,開始鬆脫了。

不是被燙傷後的退縮,也不是被咒語逼退的掙扎。而是一種……溫柔的放開。

一縷,又一縷。那些曾經給他帶來無盡溫暖與纏綿、卻也幾乎將他拖入河底的長髮,一根根地從他的皮膚上滑落,無聲地沉入水中。纏在他腳踝上最緊的那一圈髮絲,最後輕輕地蹭了一下他的皮膚,像是一個告別的觸碰,然後也徹底地鬆開了。

他感覺到自己的雙腳重新恢復了知覺,血液回流的刺痛感讓他忍不住悶哼了一聲。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

鏡中的林靜涵,低下頭,看著那個漂浮在鏡面前的紅色髮夾。她緩緩地伸出了手。那隻手不再是半透明的、由水構成的幻影,而是一隻真實的、指甲縫裡還卡著泥沙的、年輕女人的手。

她極其珍惜地、顫抖地,將那個髮夾,握在了手心裡。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她臉上的混濁淚水已經變得清澈。而在她身後,那片巨大的黑色河域,開始無聲地、溫柔地崩塌、消散。

洪水,真的要退去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一切即將結束,洪月娥甚至已經開始唸起感謝的佛號時,陳泊安卻感覺到,自己的小腿內側,傳來了一陣極其細微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拉扯的刺痛。

他下意識地低下頭,拉起濕透的褲管。

在那裡,在他蒼白的皮膚上,有一根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黑色長髮,並沒有隨著其他的頭髮一起離開。它的一端,還緊緊地纏在他的腿上,而另一端,則繃得筆直,一路延伸進尚未完全乾涸的地板水漬裡,一路延伸進鏡子深處——

正纏在林靜涵緊握著髮夾的手腕上。

而浴室的鏡面上,原本已經清晰起來的霧氣,不知何時,竟又悄悄地凝結了起來。在那片新生的白霧中央,兩個並排的濕腳印,正清晰地浮現。

一個大,一個小。

中間,連著那根拉得筆直的髮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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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逆向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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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髮絲繃得死緊。

陳泊安低著頭,看著自己小腿內側那一截幾乎透明的黑髮。它細得像釣線,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韌性,一端牢牢纏在他發白的皮膚上,勒出了一道淡淡的血痕,另一端筆直地沒入地板上那層尚未乾透的水膜,一路延伸進浴室那面巨大的鏡子裡。

鏡子裡,林靜涵緊握著那枚紅色髮夾,手腕上,正纏著同一根髮絲的另一頭。她沒有用力拉,甚至沒有看陳泊安,但那股輕輕的、持續的拉扯感,卻比剛才洪水漫天時的巨力更讓人毛骨悚然。那是一種邀請,也是一種宣告——妳以為結束了嗎?

而浴室的鏡面上,剛剛才被湯碗碎裂的震盪清空的霧氣,此刻又無聲無息地凝結了回來。白色的霧氣像活物一樣從四個角落往中間聚攏,最後,在鏡面的正中央,清晰地浮現出兩枚並排的濕腳印。

一枚很大,是男人的,腳趾分明,能看見陳泊安腳底板因為長期夜跑而磨出的薄繭輪廓。

一枚很小,是女人的,足弓優美,腳趾圓潤,指甲上似乎還殘留著早已褪色的蔻丹。

兩枚腳印中間,就連著那根繃得筆直的髮絲。像是有人用髮絲當作紅線,硬生生將兩個不該在同一時空的人,綁在了一起。

「看屁看!現在不是看的時候!」洪月娥尖銳的聲音猛地劃破了那片詭異的安靜。她一把將胸口那盞昏黃的小夜燈按得更緊,燈光因為她的用力而劇烈晃動,在水面上投下支離破碎的光斑,「她動搖了!陳泊安,她動搖了!妳現在看她的眼睛,她想起自己是誰了!」

紀明慧的聲音隨後跟上,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泊安,機會只有一下子。河沒有放開她,是她自己暫時不想回去了。但河底的東西還抓著她的腳,時間一久,她會被拖回去的。」

陳泊安抬起頭,對上鏡中林靜涵的視線。

那雙眼睛真的不一樣了。先前的混濁與空洞像是被那枚紅色髮夾吸走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屬於活人的情緒——有茫然,有羞愧,有對那段被遺忘歲月的眷戀,也有對眼前這個陌生男人的歉意。她握著髮夾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卡在指甲縫裡的泥沙是那麼真實,真實到讓陳泊安鼻尖甚至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屬於活人手上的鐵鏽與土味,而不再是河底淤泥的腥臭。

「那要怎麼做?」陳泊安的聲音抖得厲害,他感覺小腿上的髮絲又緊了一分,刺痛感順著血管往上爬,「我、我已經把碗摔了,我已經拒絕她了……」

「摔碗是拒絕她當鬼,現在要救她當人!」洪月娥幾乎是用吼的,她一把將陳泊安往浴室的方向推,「逆向儀式!以前都是她牽你進去,現在換你牽她出來!你去牽她的手,帶她走!帶她看看活人的路!讓她想起當人是什麼感覺,她才有力氣自己把腳從爛泥裡拔出來!」

牽她的手?

陳泊安的腦子嗡的一聲。這比讓他再摔一百個碗還要恐怖。鏡子裡的那隻手,雖然看起來像人了,但誰知道握上去會是什麼感覺?是冰塊?是爛泥?還是會像水一樣直接融掉,然後順著他的手臂一路爬進他的心臟?

他下意識地看向蘇芷晴。蘇芷晴整個人半泡在已經退到腳踝的洪水裡,手裡緊緊抱著那盞小夜燈的延長線,像是抱著唯一的浮木。她的臉色蒼白,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但眼神卻異常清醒。她對陳泊安用力點了一下頭,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她說的是:去。

許亦辰的聲音也在他腦中響起,那個焦慮卻永遠不會丟下朋友的聲音:「陳泊安,你不是一直說你寫不出來是因為你沒有真正活過嗎?你不是說你羨慕那些能寫出油蔥酥味道的人嗎?現在味道就在妳面前,你他媽給我去聞啊!」

那股因為恐懼而凍結的血液,忽然被一股更複雜的情緒衝開了。孤獨。陳泊安一直以為自己佛系,什麼都說沒關係,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他只是太害怕沒有人需要他了。林靜涵的溫柔是假的,是河水捏出來的,但那份被需要的感覺,卻是真的讓他眷戀。而現在,有一個真實的、活過的女人,需要他伸手拉一把。

他媽的,伸手就伸手。

陳泊安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全是霉味、消毒水味和淡淡的油蔥香。他不再看小腿上的髮絲,而是直直地看著鏡中林靜涵的眼睛,學著她曾經對他那樣,輕輕地、顫抖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他的指尖,穿過了冰冷的鏡面。

沒有預想中的刺骨寒冷,也沒有爛泥的黏膩。鏡面像是一層薄薄的、冰涼的水膜,被他輕易地穿透。鏡子另一側的空氣,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夏夜河堤的涼意。然後,他的指尖,觸碰到了另一片冰涼。

林靜涵的手。

比想像中更小,更瘦。指尖冰冷,但掌心卻殘留著一絲微弱的、屬於活人的溫度。她像是被燙到一樣輕輕一顫,下意識地想縮回去,但陳泊安已經反手將她握住了。

那一握,很用力。

「林小姐,」陳泊安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卻異常清晰,「來,我們走一下。」

他沒有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拉,而是像牽著一個迷路的訪客,輕輕地帶著她,往鏡子的外側,也就是他房間的方向,跨出了一步。

林靜涵猶豫了。她的腳還在河水裡,但她的上半身已經隨著陳泊安的牽引,微微前傾。那根連著兩人的髮絲發出細微的繃緊聲。

「走啦。」陳泊安放軟了語氣,那是他寫了三年小說都沒能寫出來的、自然的溫柔,「帶妳去看看我家走廊那盞很笨的感應燈,它每次都要我跺腳才會亮。很煩,但是沒有它,晚上上廁所會跌倒。」

像是被他這句無厘頭的話逗弄了一下,林靜涵的嘴角,極其輕微地牽動了一下。

她動了。

她的一隻腳,帶著一串黑色的水漬,終於離開了那片黑色的河域,踏上了陳泊安房間冰冷的磁磚地板。

而就在她的腳尖觸地的瞬間,整個房間的洪水,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往回吸一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退去。

「有用!」洪月娥大喜過望,「蘇丫頭!紀小姐!圍起來!」

現實中,蘇芷晴與紀明慧立刻有了動作。蘇芷晴將那盞始終亮著的小夜燈高高舉起,暖黃色的光暈在潮濕的空氣中暈開,像是一座小小的燈塔。紀明慧則將那鍋還殘留著餘溫的切仔麵清湯,連同散落的經文影本,一起圍在陳泊安與林靜涵的腳邊。

湯的熱氣裊裊升起,油蔥酥的香氣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濃郁而真實,驅散了滿屋子的霉味與腥味。經文上的墨字被水暈開,卻奇異地沒有消失,反而像活起來一樣,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光,熱氣,文字。三樣最日常、最屬於人間的東西,在這一刻圍成了一道看不見的堤防,將不斷後退的黑色河水,硬生生地擋在了圈外。

陳泊安牽著林靜涵,一步一步地往房門外挪動。他的房門早就被洪水沖開了,外面是那條他住了兩年、卻從未仔細看過的、長年昏暗的公寓走廊。

「妳看,」他像個笨拙的導遊,指著走廊天花板上那盞接觸不良的日光燈,「那個燈,我跟房東謝金旺講了八百次他都不來修,每次閃起來都像鬼片。但是劉伯伯說,有光就好,有光,髒東西就不敢一直待著。」

走廊盡頭,那扇被木板封死了三十年的舊窗戶,不知何時,木板間竟透進了一絲微弱的天光。

林靜涵被他牽著,赤著腳,踩在積水與灰塵混合的走廊地板上。她的腳步很輕,很猶豫,每走一步,都會在身後留下一個清晰的、帶著泥沙的濕腳印。但她的眼睛,卻慢慢地亮了起來。她看著牆上剝落的壁癌,看著鄰居門口那雙永遠擺不整齊的拖鞋,看著樓梯間那輛生鏽的腳踏車。

這些都是活著的痕跡。瑣碎,凌亂,卻充滿了人味。

他們走到了樓梯口,轉角處的氣窗外,可以直接看見巷口。那間二十四小時亮著燈的便利商店,那個在夜色中像寶石一樣發光的招牌,此刻正散發出穩定而溫暖的光。

而更近一點,巷口那間切仔麵攤。劉金火沒有走,他依舊站在那個被洪水圍住的攤位前,爐火未熄。他看見了走廊上的兩人,沉默地點了點頭,然後用那只破舊的大勺,舀起一勺滾燙的清湯,高高舉起,又緩緩倒回鍋裡。

嘩啦——

清湯入鍋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無比清晰。伴隨著那聲音,一股更加濃郁的、帶著大地氣息的油蔥與芹菜末的香氣,順著樓梯間的風,飄了上來。

林靜涵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是那麼用力,像是溺水的人終於呼吸到第一口空氣。兩行清澈的眼淚,無聲地從她臉頰滑落,滴在她握著髮夾的手背上。

「我……記得這個味道……」她用一種夢囈般的、沙啞的聲音,第一次主動開口說話,「我先生……以前下班……都會買一碗回來……說……加了芹菜……才香……」

她想起來了。

然而,就在這溫情即將要將最後的寒意驅散時,一聲淒厲的、完全不屬於這個溫柔氛圍的哭喊,猛地從房間裡炸開。

「媽——媽!不要丟下我!媽媽!」

是沈鈞昊。

那個一直像一灘爛泥一樣跪在水中、眼神空洞的傀儡,此刻竟像是被電擊一般猛地抬起了頭。他的臉上不再是那種被掏空的恍惚,而是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與痛苦,像個被惡夢魘住的孩子。他看著林靜涵的背影,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又不敢上前,只能抱著頭,放聲痛哭。

「媽媽!水好冷!我好冷!妳不要走!妳走了他們又會把我拉回去!」

他的哭聲讓林靜涵的身體僵住了。她回過頭,看著那個在水中掙扎的年輕身影,眼中的溫柔瞬間被巨大的悲傷與自責所取代。她下意識地想掙脫陳泊安的手,想回去抱住那個孩子。

「別回去!」洪月娥厲聲喝止,「那是河在利用他留妳!妳回去就前功盡棄了!」

陳泊安也死死地握緊了她的手,不讓她回頭。就在拉扯之間,他清楚地感覺到,腳下的水,退得更快了。原本淹到小腿的洪水,此刻已經只剩下薄薄一層,露出了地板上被泡得發白的磁磚縫。

儀式,成功了。河水真的在退。傀儡的控制正在瓦解。

可是,林靜涵的腳,卻依舊動彈不得。

陳泊安低下頭,這才驚恐地發現,不是她不想走,而是她走不了。

在她那雙赤裸的、蒼白的小腿與腳踝上,不知何時,已經纏上了無數雙由黑色淤泥與水草構成的手。那些手有大有小,有男有女,每一隻都死死地扣住她的皮膚,指甲深深地陷進肉裡,將她牢牢地釘在那片即將消失的黑色河域的邊緣。那些手的主人,正是構成她集合體的、那些無數溺斃的面孔。他們無聲地張著嘴,似乎在哀求,也似乎在詛咒——

妳不能走。妳走了,誰來陪我們?

而纏在陳泊安小腿上的那根髮絲,此刻也再次繃緊,並且,開始像有生命一樣,緩緩地、堅定地,順著他的皮膚,往他心臟的方向,一寸一寸地蔓延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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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浴室的完整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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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髮絲繃緊的瞬間,陳泊安以為自己的小腿骨要被勒斷了。

不是痛,是一種極其緩慢、卻又無可抵抗的緊縮感。像是有什麼活物正順著他的腳踝往上鑽,冰涼,濕滑,帶著河底淤泥那種黏膩的觸感,緊緊貼在皮膚上,一寸一寸地往上爬。他低下頭,看見自己蒼白的小腿上,那條原本只是若有似無的黑色髮絲,此刻竟變得像一根細細的血管,微微鼓起,甚至還在輕輕地搏動。每搏動一下,就往他的膝蓋上方多纏繞一圈,髮尾的末端,已經碰到了大腿的內側,目標明確地朝著胸口心臟的位置前進。

而在他的對面,林靜涵的處境比他更駭人。

洪水已經退到了腳背,只剩下薄薄一層混濁的泥水在磁磚上流動,露出了大片被泡到發白、發脹的地板。儀式明明已經成功了,河域正在退潮,沈鈞昊那聲喊著媽媽的哭喊還在走廊上迴盪,可是林靜涵卻一步也動不了。

她的兩隻腳踝、小腿,被無數雙從泥水中伸出來的手給死死扣住。那些手有老人的皺皮,有小孩的細嫩,有男人的粗大,每一隻都呈現溺斃者特有的浮腫與慘白,指甲裡卡滿了黑色的河泥與水草。它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執拗地、絕望地抓著她,彷彿她是這片黑色河域裡最後一盞燈,她要是走了,這裡就真的要徹底暗掉了。

「妳不能走……誰來陪我們……」

陳泊安甚至產生了幻聽,好像聽見那些無聲張開的嘴裡,發出了整齊的、低沉的嗚咽。

「洪小姐!洪小姐妳看他的腳!」蘇芷晴尖叫起來,她一直蹲在陳泊安身邊扶著他,第一個發現了他小腿上的異狀。那條髮絲已經爬過了膝蓋,在他的大腿皮膚上勒出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洪月娥臉色一變,她手裡還緊緊牽著那條用紅線與經文圍成的圈,額頭上全是汗。「錨點!是最後的錨點!河水退了,但錨沒拔起來!」她猛地轉頭看向靠在門框邊的劉金火,「老劉!那個東西呢?帶了沒?」

劉金火一句話也沒說,他沉默地從那件常年穿著的、沾滿油蔥味的圍裙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把老式的直刃剃刀,不鏽鋼的刀柄已經被磨得發亮,刀鋒卻依舊薄得像一片冰。切仔麵攤用了三十年的東西,平時用來削油蔥頭、刮豬腳皮的傢伙,此刻卻被他用雙手捧著,慎重地遞給洪月娥。

「少年欸,這個拿著。」洪月娥沒有自己接,而是直接塞進了陳泊安顫抖的手心。剃刀入手冰涼,沉甸甸的。

「這是最後一條線了,」洪月娥的聲音難得沒有開玩笑,刀子嘴的刻薄全收了起來,只剩下豆腐心的焦急與凝重,「河域要留住她,也要留住你。那些手是她的錨,這條髮絲就是你的錨。只要這條線還連著,夢隙就關不起來。妳隨時會再把她拉回去,她也隨時會再把你拉下去。聽懂沒?要你自己割,別人幫不了你。」

陳泊安的腦子一片嗡鳴。他想起這幾個月來,每一個夜晚林靜涵帶給他的溫柔。那種被完全包容、被輕聲細語地喊著「回來就好」、「累了就睡」的感覺,是他這個靠著零星版稅、在四十年的老公寓裡獨居的接案作家,從未得到過的。他佛系,他隨遇而安,什麼都說沒關係,其實只是因為沒有人在乎他有沒有關係。林靜涵的出現,完美地填補了他最深的黑洞。他甚至在剛剛摔破湯碗的那一刻,心裡還有一絲後悔,後悔那碗熱湯的香氣就此消失了。

而現在,要他親手割斷這份溫柔。

「我……我割不下去……」陳泊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握著剃刀的手一直在抖,刀尖在空氣中畫出凌亂的光痕。那條髮絲像是有感應一樣,察覺到危險,纏得更緊了,一股細微的刺痛從大腿直竄上來,甚至讓他的心臟都跟著抽了一下。

一直在旁邊沒有說話的紀明慧輕聲開口了,她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溫和中立,不強迫,只給選擇。「陳先生,」她看著陳泊安的眼睛,輕輕說,「溫柔本身沒有錯,錯的是妳把自己交出去當成了代價。妳想寫的是自己的故事,不是她的故事,對不對?妳要記得她,但不能變成她。」

紀明慧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陳泊安混亂的思緒。是啊,他想起自己在夢裡對林靜涵說的那句話——我想用自己的名字繼續寫作,哪怕寫得不好。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蘇芷晴也握住了他另一隻手,她的手很用力,很溫暖,語氣還是那種理性務實帶點厭世的直接。「陳泊安,你給我清醒一點。你再不割,我就幫你割了,到時候割到大動脈不要怪我。快點,少在那邊演內心戲。」她嘴上兇,手指卻在發抖,洩漏了她的恐懼。

陳泊安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進來的,全是房間裡殘留的、濃得化不開的霉味與河泥味,還有那股他眷戀了好幾個月的、林靜涵身上的淡淡香氣,三種味道糾纏在一起,甜膩得讓人想吐。

他閉上眼,不再去看林靜涵那張充滿哀求的臉,也不再去看自己腿上那條搏動的髮絲。他將剃刀的刀鋒,貼上了大腿上那根髮絲繃得最緊的地方。

刀鋒很利,利到他還沒用力,就感覺到皮膚被劃開的涼意。

「對不起,林小姐。謝謝妳的溫柔。」他在心裡默念,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往下一劃。

沒有預想中頭髮被切斷的阻力感。那條髮絲在碰到剃刀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極其清晰的「繃」的一聲,像是琴弦斷掉的聲音。不,是比那更空洞的聲音,像是某種無形的連結被硬生生扯斷的聲音。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冰涼的拉力猛地從髮絲的兩端傳來,一端拉向浴室的方向,一端拉向他的心臟。陳泊安痛得眼前發黑,差點叫出聲來。

而就在那一瞬間,他聽見了。

他聽見一聲長長的、輕輕的嘆息,就在他的耳邊響起。那不是痛苦的哀鳴,也不是不甘的詛咒,那是一聲如釋重負的、解脫般的嘆息。溫柔,輕軟,帶著一點點鼻音,是林靜涵的聲音。

「……謝謝你……」

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讓陳泊安的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

也就在那聲嘆息消散的同時,浴室的方向,傳來了抽風機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轟鳴。

那台在天花板上嗡嗡叫了四年、永遠卡著油垢與黑霉、轉起來像垂死老人在喘氣的舊抽風機,忽然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一樣,發出了強勁有力的呼嘯聲。一股強大的氣流猛地被抽了出去,房間裡那股糾纏了數個月、甜膩的香氣與深沉的霉味、河水的腥臭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給抓住,硬生生地從每一個磁磚縫、每一個牆角、每一寸空氣裡給拔了出來,全部捲進了那個小小的方形通風口裡。

陳泊安腿上的那條髮絲,在斷開之後,並沒有消失,而是迅速地枯萎、變細、變成了一縷輕飄飄的灰燼,被那股氣流一捲,也跟著吸進了抽風機的葉片裡,不見了。

纏在林靜涵腳上的那些泥手,也在同一個瞬間,像是失去了力氣,一隻接一隻地鬆開,緩緩地沉回了那灘即將流乾的泥水裡,化開,消失。林靜涵的腳,終於自由了。

她沒有再看陳泊安,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終於乾淨的腳踝,臉上露出了一個極淡、極淡,卻無比真實的、屬於人類的微笑。然後,她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像晨霧一樣,慢慢地淡去。

洪水徹底退了。地板露了出來,雖然還是濕的,但不再是那種黑色的、黏膩的河水。

洪月娥第一個衝進了浴室。陳泊安被蘇芷晴攙扶著,也一拐一拐地跟了過去。

浴室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氣。

浴室的鏡子,不再起霧了。四年來,這面鏡子永遠蒙著一層擦不掉的水氣,照出來的人影總是模糊的。此刻,它卻清晰得像一面新裝的鏡子,乾淨得能映出每一條磁磚的紋理。

而在鏡子正下方的、濕漉漉的浴室地磚上,清晰地並排印著兩枚完整的濕腳印。

一枚是男人的,腳型寬大,是陳泊安的。

另一枚是女人的,纖細小巧,腳趾還微微蜷起,是林靜涵的。

兩枚腳印並肩而立,中間,只隔著一條縫。而在那條縫裡,有一條由無數根黑色長髮編織而成的、細細的線,還頑強地牽連著兩枚腳印,像是最後一條不肯斷掉的臍帶。但此刻,那條線也已經從中間斷開了,兩端都焦黑、蜷曲,像是被火燒過一樣。

「結束了……」洪月娥喃喃地說,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錨斷了。夢隙……關起來了。」

陳泊安怔怔地看著那兩枚腳印。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裡,空蕩蕩的,卻又無比的輕鬆。那種纏繞心臟的緊縮感,徹底消失了。他再用力吸了一口氣,這一次,吸進肺裡的,只有浴室裡殘留的一點點水氣,還有抽風機強力運轉後,帶來的、久違的、乾燥的空氣的味道。

這間發霉了四十年的老浴室,第一次,真正地乾燥了。牆角的黑霉似乎都淡了一些,磁磚縫也不再是濕黏的黑色。

可是,就在大家都以為一切都結束的時候,紀明慧卻忽然蹲了下來,伸出手指,輕輕地碰了碰地磚上那枚屬於林靜涵的、已經開始變淡的濕腳印的邊緣。

她的指尖,沾起了一點點濕潤的泥沙。

她將指尖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然後抬起頭,溫和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困惑與凝重。

「洪小姐,妳聞聞看,」紀明慧輕聲說,「這水的味道……好像不是河水。」

洪月娥皺眉湊過去一聞,臉色瞬間就變了。

那不是河底淤泥的腥臭,也不是自來水的漂白水味。那是一種更清澈、更淡的,卻又帶著一點點……香氣的味道。

是切仔麵的……清湯的味道。

而就在此時,浴室那面剛剛才變得無比清晰的鏡子深處,在那兩枚腳印的倒影旁邊,無聲無息地,多出了一枚淡淡的、模糊的、第三枚濕腳印。那枚腳印很小,很新,像是剛剛才踩上去的,而且……是朝著門外的方向走的。

是誰的腳印?是林靜涵已經離開了,還是……有別的什麼東西,趁著門剛關上之前,悄悄地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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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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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清湯的味道很淡,卻在這個剛剛才被抽風機強行乾燥的浴室裡,顯得格外突兀。

不是河底那種混著泥沙與腐爛水草的腥臭,也不是自來水管線裡殘留的漂白水味。是一種熬了很久的大骨湯,油蔥酥炸得恰到好處,再加上一點點芹菜末的清香。我太熟悉這個味道了。巷口那間切仔麵攤,阿婆每天清晨四點就起來熬的湯頭,就是這個味道。

「怎麼會是這個味道……」洪月娥的眉頭死死皺在一起,她蹲在地磚前,手指沾著那一點點混著泥沙的濕痕,湊到鼻子前又聞了一次。這一次,她的臉色不只是凝重,甚至帶上了一絲像是被燙到般的驚懼。她猛地抬頭看向紀明慧,「這不是河水。這是……獻過的東西。」

紀明慧沒有立刻回話。她只是溫和地點了點頭,指尖那點濕潤在日光燈慘白的光線下,竟反射出一點淡淡的油光。她輕聲說:「河水要帶人走,清湯是要請人留。月娥,妳還記得嗎?社子島的人拜河,不是拜河神,是拜『好兄弟』。退水的時候,都要在河堤邊擺一碗清湯,請祂們吃飽了,好上路。」

我站在浴室門口,背貼著冰冷的磁磚牆,肺裡還殘留著剛剛那口久違的乾燥空氣,可喉嚨卻像是被那股清湯的香氣給堵住了。我低頭看著鏡子。那面鏡子剛剛因為水氣被抽乾,變得無比清晰,清晰到能看見我自己臉上每一絲疲憊的紋路,還有鏡面上那兩枚並排的濕腳印。一枚是我的,赤腳,腳趾因為長期寫作缺乏運動而有些蒼白。另一枚是林靜涵的,纖細,足弓的弧度很美,卻沾著淡淡的泥。而現在,在那兩枚腳印的右側,約莫半個腳掌的距離外,多出了一枚第三枚。

那枚腳印很小,比林靜涵的還要小上一圈,腳趾圓潤,像是個孩子。而且,它的方向是朝外的。朝著浴室門外,朝著我們站立的方向。像是有人趁我們剛剛割斷髮絲、河霧被抽離的那一瞬間,悄悄地從鏡子裡走了出來,就站在我們身後。

一股寒意從我的腳底板直衝後腦。浴室的感應燈明明亮著,抽風機也還在嗡嗡作響,可我卻覺得浴室的溫度又降了下去。不是那種物理上的冷,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注視著的、皮膚會自己起雞皮疙瘩的冷。

「泊安,別看鏡子。」洪月娥的聲音忽然拔高,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讓我有點痛。這個平常總是刀子嘴豆腐心,什麼事都用「少年欸,別想太多啦」帶過的女人,此刻的聲音卻在發抖,「不管看到什麼,都別回頭。」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鏡子裡的水霧雖然散了,但鏡面的深處,卻開始暈開一層淡淡的、像是從水底透上來的光。林靜涵沒有消失。

她就站在原本那兩枚腳印的位置。米白色的洋裝依舊被水浸得半透,長髮濕黏地貼在臉頰與肩頭,但她的臉,卻不再是那個集合了無數溺斃者怨念的、模糊而完美的人妻面容。她的五官清晰了起來,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有著溫柔眼角與蒼白嘴唇的普通女人。她流過泥淚的臉頰上,還殘留著一道乾掉的痕跡。她的懷裡,緊緊抱著一本東西。

那是一本日記本。封面是那種早期文具行賣的、粉藍色塑膠封皮的日記本,因為長期泡在水裡,封皮已經發脹、翻卷,邊角翹了起來。封面上用已經暈開的藍色原子筆,寫著四個字。

「未完成的家」

林靜涵抬起頭,她的視線越過洪月娥與紀明慧,直接落在我的身上。她的眼神不再是那種要將人溺斃的溫柔,而是一種近乎哀求的、屬於母親的清醒。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雙手,將那本濕透的日記,遞向了我。

「洪小姐……這是怎麼回事?」我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我不敢伸手去接。那本日記在滴水,每一滴水落在乾燥的地磚上,都發出極輕微的「答」一聲,然後迅速暈開成一小片深色的濕痕,散發出淡淡的霉味與紙張腐爛的味道。

洪月娥死死盯著那本日記,嘴唇抿成一條線。她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用那種雞婆卻又極懂分寸的語氣,低聲罵了一句:「夭壽喔……我就知道沒這麼簡單。」她轉頭看向我,眼神複雜,「泊安,這就是河的規矩。河從來不白白放人。」

「交換。」一直沉默的紀明慧接過了話。她看著林靜涵,又看著我,語氣依舊溫和,卻像是在解釋一個再自然不過的道理,「河域的記憶太重了,林小姐一個人背不動。她被困在這條河裡太久,久到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誰。剛剛你割斷了髮絲,是切斷了她對你的『依賴』,讓她想起了自己是林靜涵,是妮妮的媽媽。可是,她身後還拖著那麼多跟她一樣,被水患、被颱風、被這條河無聲無息帶走,卻連名字都沒能留下的人。」

紀明慧指了指林靜涵的腳。直到這時我才發現,她的雙腳雖然已經能離開那片爛泥,但腳踝上,依舊纏著幾縷幾乎透明的、像是水草又像是髮絲的東西。那東西的另一端,沉在鏡子深處的黑暗裡,無數隻泥濘的手,還在底下若隱若現。

「她願意放手,不再拉你當她的丈夫。」紀明慧輕聲說,「但她有一個條件。她希望有人能記得她,記得那些跟她一起被留在河底的人。不是以『河堤的女鬼』、『溫柔的人妻』這種被恐懼包裝過的名字,而是以『林靜涵』,以一個社子島的媳婦、一個母親、一個在民國六十五年那場潰堤裡,為了救女兒而被水沖走的女人的名字,被記得。」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了。

長久以來,我這個靠著網路連載與零星版稅維生的接案作家,最害怕的就是被忘記。害怕自己的文字沒有人看,害怕自己的存在像這間四十年老公寓的壁癌一樣,被所有人視而不見。所以我才會對林靜涵那種完美的、無條件的溫柔毫無抵抗力。因為那填補了我最深的孤獨。

可現在,我終於明白,她的溫柔底下,藏著比孤獨更深的絕望。那是一種連自己的名字都會被河水沖刷殆盡的恐慌。

那本名為《未完成的家》的日記,就是她的錨。也是所有被遺忘者的錨。

「我……我能做什麼?」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佛系、隨遇而安,那只是我用來自嘲與拖延的保護色。在這種直指靈魂的凝視前,我所有的偽裝都碎掉了。

林靜涵沒有說話,她只是又將日記往前遞了一點。她的手指冰冷而發白,指甲縫裡還卡著黑色的淤泥。她的眼神裡沒有強迫,只有等待。如果我不接,她或許就會再次沉入河中,成為那片黑色鏡子的一部分,永遠等著下一個在夜跑時放空、在浴室鏡前發呆的孤獨靈魂。

我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混雜著霉味、清湯的香氣,還有一點點日記本發霉的酸味。我伸出了手。

指尖碰到濕透的塑膠封面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我的手臂竄了上來,但我沒有縮回。我用雙手,穩穩地接住了那本沉重的、滴著水的日記。

「林小姐,」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這一次,我沒有再叫她那個讓我沉溺的、曖昧的「妳」,而是鄭重地叫了她的名字,「我叫陳泊安,是一個寫小說的。我答應妳,我會把妳的故事寫下來。不是什麼靈異故事,是妳的故事,是社子島的故事,是那一年潰堤、是這條河堤聚落所有被忘記的人的故事。我會讓妳不再是那個在夢裡等人的溫柔人妻,妳會是林靜涵,會是被記住的林靜涵。」

當我說完「被記住」三個字的時候,林靜涵的眼睛裡,忽然湧出了淚水。這一次,不再是混著泥沙的濁淚,而是清澈的、溫熱的淚。她的嘴角,露出了一個真正解脫的、屬於人類的微笑。

作為交換,她收回了所有纏在我身上的痕跡。

那一瞬間,整間浴室都起了變化。

鏡面上,那枚屬於她的濕腳印與無數細小的指痕,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用力抹過,化作一道道清水,無聲地流了下去。浴室排水孔裡,那一團糾纏不清、怎麼清也清不完的黑色長髮,發出一聲極輕的「嘶」聲,彷彿被什麼力量從底部拉扯,瞬間被捲入了下水道,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的手心,那本日記原本滴落的水漬,也漸漸變淡。而我心口那種一直被髮絲輕輕牽扯著的、若有似無的緊繃感,也徹底鬆開了。

與此同時,一直倒在走廊上昏迷不醒的沈鈞昊,忽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徹底癱軟了下去,像是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鈞昊!」一個身影猛地從門外衝了進來,是房東謝金旺。這個平常只談租金不談屋況,口頭禪永遠是「房子舊了,難免有味道」的精明男人,此刻卻是滿臉淚痕,毫無形象地撲在沈鈞昊身上,將他緊緊抱在懷裡,痛哭失聲,「鈞昊!你醒醒!爸在這裡!爸對不起你!爸不該騙你說你媽是跟人跑了!爸不敢跟你說,你媽當年就是在河堤邊被水帶走的!爸怕你也被河叫走,才把那扇窗封死的啊!」

他的哭聲在潮濕的走廊裡迴盪,充滿了長年隱瞞的愧疚與恐懼。原來,沈鈞昊就是那個被封死的房間裡的秘密,就是謝家那個一直沒能說出口的、被河留下的缺口。

林靜涵看著這對抱頭痛哭的父子,眼神變得更加溫柔。她對著我,最後輕輕地鞠了一個躬。然後,她的身影開始變淡,像是晨霧被陽光照射,慢慢地、慢慢地退回了鏡子的深處。

浴室裡的第三枚小腳印,也隨著她的離去,慢慢變淡、消失了。

一切好像都結束了。侵蝕的痕跡被收回,河水退去了,人也被救回來了。我低頭看著懷中那本還在滴水的日記,心中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虛脫感。

可是,當我下意識地翻開日記,想看看這位母親到底寫了些什麼「未完成的家」時,我的手卻僵住了。

日記的第一頁,紙張因為泡水而皺成一團,上面的字跡早已暈開、模糊不清。但在那片模糊的藍色墨漬中央,卻用一種極為用力、幾乎要劃破紙張的力道,新寫上了一行字。

那行字的墨水還沒有乾,還在緩緩地暈開。字跡清秀,卻帶著一種小女孩特有的、歪歪扭扭的認真。

上面寫著:

「媽媽,妳終於要帶我回家了嗎?」

而在那行字的下方,一枚小小的、濕漉漉的、朝外的腳印,正清晰地印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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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河的另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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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腳印還濕著。

我盯著懷裡那本不斷滴水的日記,腦袋像是被重重敲了一下,嗡嗡作響。紙張因為長年泡在水裡,已經皺成一團海綿,藍色的墨水暈開得像是河面上化不開的油漬。原本寫著「未完成的家」那幾個字幾乎糊成一團,可是就在那團模糊中央,有一行字是用全新的原子筆,極用力刻上去的,筆尖甚至劃破了脆弱的紙纖維。墨水都還沒乾,一碰就暈。

「媽媽,妳終於要帶我回家了嗎?」

字很小,歪歪扭扭,是那種國小低年級小女孩才會寫的字,筆畫很認真,卻因為手太小,比例抓不好,每個字都擠得有點歪。最底下那枚朝外的濕腳印更小,大概只有我手掌的一半長,腳趾的形狀都還清晰可見,輕輕印在紙張的邊緣,水漬正一點一點往紙裡滲。

第三枚腳印。

我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間被抽乾了。剛剛在浴室鏡子前看到的那枚朝外的、比林靜涵小了一整圈的腳印,不是我的錯覺。它根本沒有隨著林靜涵的淡去而消失,它只是換了個地方,等在這裡。

「泊安?」

蘇芷晴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她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卻很近,近到我能感覺到她抓住我手臂時指尖的冰涼。她也看到了那行字,眉頭緊緊皺起,那張一向厭世又務實的臉,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說不出來的、像是心被揪住的表情。

走廊裡,謝金旺還抱著沈鈞昊坐在地上哭。那個平常只會抽著菸、把「房子舊了,難免有味道」掛在嘴邊的現實房東,此刻哭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嘴裡反反覆覆就那幾句話。

「對不起……阿昊……對不起……爸爸不敢講……那個房間就這樣封起來……不敢讓人家知道我們家也被河叫走一個……」

沈鈞昊茫然地被他抱著,眼睛還是紅的,卻像是剛從一場深層的溺水裡被撈起來,大口大口喘著氣,對於父親的哭喊沒有任何反應,只有眼淚無聲地一直流。他身上那股屬於河底的陰冷與潮濕,正隨著林靜涵的離去,一點一點從他皮膚上蒸發。

洪月娥站在浴室門口,手裡還拿著那把剛剛讓我割斷髮絲的剃刀,臉色凝重地看著我手中的日記。她那張總是笑咪咪、習慣用「少年欸,別想太多」來打發一切的臉,這時繃得死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是囡仔……」她低聲說,聲音有點抖,「不是沈鈞昊……是另外一個……」

我懂了。

被封死的走廊盡頭那扇窗,被水泥封死的不是沈鈞昊的房間。沈鈞昊是活下來的那一個,而被留下、被河叫走的,是他的妹妹。謝家那個一直沒能說出口的缺口,不是兒子,是女兒。難怪隔壁陽台那件小小的、洗到發白卻從來沒人收進去的洋裝,會在每次風來的時候飄得那麼用力。

林靜涵最後鞠躬時的眼神,那麼溫柔,卻又那麼悲傷。她不是只對我鞠躬,她是對著那枚小腳印,對著那個她沒能一起帶走的孩子。

日記在我手中越來越重,濕氣順著我的掌心往上爬。浴室裡那股被抽風機抽走的霉味與淡淡的、屬於林靜涵的香氣,似乎又回來了一點點,但這次混雜著一種更淡的、像是嬰兒爽身粉混著陽光的味道。我的視線開始模糊,眼皮重得像灌了鉛。連續幾天的恐懼、失眠與那場逆向儀式耗盡了我所有的力氣,佛系如我,此刻連害怕的力氣都沒有,只剩下深深的疲憊。

「陳泊安!醒醒!不要在這裡睡!」洪月娥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急切。

可是來不及了。那枚小腳印的水漬像是活了過來,順著紙張,爬上了我的指尖。冰涼的觸感一瞬間竄過我的手腕,我眼前的一切——潮濕的走廊、昏黃的感應燈、抱頭痛哭的父子、蘇芷晴焦急的臉——全都像是被水暈開的墨水,迅速地往後退去,融化在了一片濃白的霧裡。

我又站在了河堤上。

這是我這一個月來,每天夜跑都會經過的地方。從社子島往大稻埕方向的自行車道,右手邊是高高的防洪牆,左手邊就是那條巨大而沉默的河。白天這裡是阿伯遛狗、媽媽帶小孩騎腳踏車的地方,晚上則只有稀疏的路燈和我規律的腳步聲。但此刻的河堤,卻安靜得不像話。

沒有風。沒有蟲鳴。甚至連河水流動的聲音都沒有。濃霧依舊籠罩著整個河面,可是霧的顏色變了。不再是那種吸飽了水氣、沉重得像是黑色鏡子的濃霧,也不再是帶著腥味的灰黑色。現在的霧是薄的、是淡的,被一種柔和的光從天空上方透下來,染成了一種淡淡的灰藍色。

河面也不再是黑色鏡子。它第一次露出了它本來的顏色。清晨五點半左右,天還沒完全亮,太陽還躲在觀音山後面,只把一點點魚肚白的光灑在水面上。灰藍色的水面平靜、清澈,甚至能看到對岸淡水河與基隆河交會處,那片被稱為「番仔溝」的濕地,在微光中輕輕起伏。空氣是涼的,帶著清晨特有的、乾淨的露水味,不再是那種從浴室排水孔竄出來的、發霉的潮濕。

我低頭看,發現自己腳上沒有穿鞋,赤腳踩在柏油路上,地面是乾的、涼的,沒有淤泥,也沒有那種怎麼擦都擦不乾淨的水漬。身上穿的也不是那件被汗與河水浸濕的T恤,是乾淨的。

「陳先生。」

一個輕軟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我轉過身。

林靜涵站在薄霧裡。這一次,她穿回了我第一次在夢裡見到她時的樣子。那件乾淨的、米白色的洋裝,裙襬隨著看不見的風輕輕擺動,頭髮是乾的,柔順地披在肩上,臉上沒有半點被水泡發的痕跡,也沒有那股揮之不去的哀傷。她的臉在微光中顯得溫柔而平靜,嘴角帶著淡淡的笑,眼神清澈。

而她的手,正牽著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看起來大概七、八歲,綁著高高的馬尾,穿著有點舊但洗得很乾淨的國小制服,背後還背著一個暗紅色的書包。她的臉圓圓的,眼睛很大,看著我的時候有點害羞,卻又帶著強烈的好奇。她腳上穿著白色的襪子和黑色的皮鞋,鞋尖還沾著一點點泥巴,但整個人是乾燥的、溫暖的。她的另一隻手,緊緊地牽著林靜涵。

那枚小腳印的主人。

我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了,發不出聲音。這一個月來纏著我的,究竟是誰的溫柔?我一直以為是林靜涵對我的依戀,是我這個孤獨的接案作家散發出的、不設防的邀請,召喚來了她的渴望。現在我才明白,她的溫柔從來不只是給我。她的溫柔,是給這個她沒能帶回家、沒能一起長大的孩子。是給所有被這條河留下的、無名的記憶。

林靜涵看著我,像是看懂了我心裡的愧疚與震盪,她輕輕搖了搖頭。

「謝謝你。」她開口,聲音不再是夢裡那種帶著回音的、空洞的輕喃,而是清晰的、溫暖的,像一個真正的、活著的人妻在對鄰居道謝,「謝謝你願意記得。」

她蹲下身,溫柔地幫小女孩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衣領,然後牽著她,一起對我深深地鞠了一個躬。那是一個非常正式、非常慎重的躬,九十度,停留了很久。

小女孩也學著她的樣子,笨拙卻認真地鞠躬,馬尾隨著她的動作晃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對我露出一個有點缺牙的、燦爛的笑容。

「謝謝叔叔!」小女孩的聲音清脆,在安靜的河堤上顯得格外響亮。

我的眼睛忽然有點熱。一個月來的恐懼、日夜顛倒的寫作焦慮、對自我被取代的恐慌、對那份虛假卻又無比真實的溫柔的沉溺……在這一刻,好像都被這個笑容洗乾淨了。我的佛系、我的隨遇而安,enses my loneliness. 我總說沒關係、都可以,其實只是害怕沒有人會在乎我的答案。而她們,只是想要一個被記得的機會。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語言在這個清晨的河堤上都顯得多餘。我只是學著她們的樣子,也深深地回鞠了一躬。

林靜涵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笑得那麼沒有負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她重新牽起小女孩的手,轉過身,面向那片灰藍色的河面。

她們沒有回頭。

米白色的裙襬與暗紅色的書包,在薄霧中慢慢地往河的方向走去。她們的腳步很輕,沒有濺起任何水花,也沒有激起任何漣漪。每走一步,身影就淡去一點。河面的霧,像是被她們的步伐牽引著,也跟著她們一起,慢慢地往河中央退去,露出了更多清澈的水面。

我站在原地,一直看著。直到她們的身影完全融化在那片灰藍色的光裡,直到最後一絲霧氣也從堤防上散去,直到第一縷真正的、帶著溫度的晨光,穿過觀音山的稜線,照在了我赤裸的腳背上。

溫暖的。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沒有霉味,沒有香氣,只有河堤清晨最乾淨的、帶著青草與泥土的味道。

然後,我醒了。

不是在冰冷的浴室地板上,也不是在那張被河水浸濕的床上。

我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被單是乾的。枕頭是乾的。棉被有一股剛曬過太陽的、暖烘烘的味道。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那扇終年照不到太陽的、佈滿壁癌的窗戶,直直地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金黃色的長方形。空氣中那股糾纏了我一個月的、潮濕的霉味,徹底消失了。

嗡——

我下意識地等著那個聲音。那個浴室抽風機垂死般的嗡鳴,那個代表著侵蝕與存在、每晚都會準時響起的背景噪音。

沒有。

一片安靜。安靜到我能聽見樓下巷口,切仔麵攤鐵鍋碰撞的聲音,還有對面便利商店自動門「叮咚」的開門聲。

我動了動手指,發現自己的右手被人緊緊握著。

蘇芷晴趴在我的床邊睡著了。她大概是就這樣守了一整夜,頭髮有點亂,眼下有著濃濃的黑眼圈,臉上還帶著那副熬夜趕稿後的厭世感。她身上蓋著一件薄外套,是我的。她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是微微皺著,手卻把我握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好像生怕一鬆手我又會掉進哪個夢裡。

門口傳來輕微的聲響。

我轉過頭,看到洪月娥和劉金火坐在我房門口的地上。洪月娥靠著牆,手裡捧著一碗早就冷掉的泡麵,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她那頭燙捲的頭髮都睡翹了。劉金火則像一尊門神,直挺挺地坐著,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眼睛卻是閉著的,呼吸沉穩。兩個人中間,放著一個小小的卡式爐,上面的熱水壺還冒著一點點白煙,爐火維持在最小的狀態,溫熱了一整夜。

他們守了我一夜。

樓下,傳來了淡淡的線香味道。不是那種嗆人的、廟裡大量燒香的味道,是很乾淨的一炷香,線香燃燒時那種細細的、安心的木質香氣。我聽見紀明慧溫和的聲音,從樓下天井傳上來,有點模糊,卻很清晰。

她好像是對著空氣,又好像是對著我們所有人,輕輕地說了一句:

「謝謝。」

眼淚在那一瞬間毫無預警地湧了上來,模糊了我的視線。我沒有哭出聲,只是任由它們流下來,滴在乾爽的被單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這不是恐懼的眼淚,是某種更複雜的、劫後餘生的、被溫柔對待後才敢釋放的委屈與感動。

蘇芷晴被我的動靜弄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到我醒著、看到我臉上的淚,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那張厭世的臉瞬間皺成一團。

「靠……陳泊安你幹嘛啊?」她聲音沙啞,卻立刻伸手用力抹掉我臉上的眼淚,動作有點粗魯,卻很溫暖,「醒了就醒了,哭什麼哭,醜死了。害我還以為你要變成第二個沈鈞昊,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她的抱怨一如既往地直接,卻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一邊流淚一邊笑。

「對不起……讓妳擔心了。」

「知道就好。」她瞪了我一眼,然後像是想起什麼,表情又柔和了一點,低聲說,「洪姨跟劉大哥在外面守一整夜了,紀老師在樓下幫妳們……算是送行吧。那個小妹妹……走得很安穩。」

我點了點頭,緊緊回握住她的手。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公寓走廊的感應燈,這次在我起身時,準時地、明亮地亮了起來。不再慢半拍。

一切,好像真的結束了。

可是,當我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床頭櫃時,身體卻猛地僵了一下。

那本我從浴室帶回來的、寫著「未完成的家」的日記,就放在我的床頭櫃上。它已經乾了,不再滴水,封面皺巴巴的,卻很乾燥。

而在日記的最上面,放著一支我常用的、藍色的原子筆。原子筆的筆蓋沒有蓋上,筆尖還沾著一點點未乾的墨水。

我記得我沒有把筆放在那裡。

一陣清晨的風,忽然從那扇緊閉的窗戶縫隙裡吹了進來,輕輕翻開了日記的封面,翻到了最後一頁空白的地方。

在那片因為泡水而變得粗糙的紙頁上,除了那行「媽媽,妳終於要帶我回家了嗎?」之外,在最底下的角落,不知何時,多了一行全新的、歪歪扭扭卻充滿力道的字。

墨水,還沒有完全乾。

上面寫著:

「叔叔,你的家,也要記得完成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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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醒不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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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字還濕著。

藍色的墨水在粗糙的、被河水泡得發皺的紙面上微微暈開,邊緣帶著細細的毛邊,像一滴剛落進清水裡的顏料,還來不及被紙纖維完全吸住。

「叔叔,你的家,也要記得完成喔。」

字跡歪歪扭扭,用力很重,筆畫有些抖,卻很認真。一看就是小孩子努力想要寫得端正的那種字。我認得這個語氣,是霧裡那個被林靜涵牽著的小女孩。

窗外的風明明是從緊閉的窗縫吹進來的。我伸手摸了一下窗框,鋁窗扣得死緊,膠條老化發黑,縫隙裡還卡著上次颱風吹進來的細沙。可是風就是吹進來了,帶著一點點河邊清晨才有的、淡淡的水腥味,翻開了那本已經乾透的日記。

「泊安?」趴在我床邊的蘇芷晴被翻頁的聲音吵醒了,她抬起頭,眼睛紅腫,頭髮壓得扁扁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醒了?你一直盯著那本東西看什麼?」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日記闔上。那藍色的原子筆還倒在日記上,筆尖那一點未乾的墨,在晨光下閃著一點光。我把筆蓋撿起來,喀嚓一聲蓋回去。那個清脆的聲響,讓我混沌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

「沒什麼,」我對她笑了笑,聲音還有點乾澀,「只是覺得……該開始工作了。」

蘇芷晴皺起眉頭,一把搶過那本日記,翻到最後一頁。她看見那行新多出來的字,愣了一下,隨即用她一貫直接到有點嗆的方式說:「陳泊安,你少在那邊給我演什麼作家多愁善感。答應人家的事就去做,天亮了就該做天亮的事。少在那邊跟一本破日記眉來眼去。」

她嘴上這麼說,卻還是小心翼翼地把日記闔好,放回床頭櫃,甚至還用手把皺起的封面壓了壓。那個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

這時,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洪月娥和劉金火站在門口。洪月娥手裡提著一個保溫鍋,劉金火還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手裡拿著一頂已經很舊的工程帽,身上有淡淡的菸味和機油味。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洪月娥走進來,把保溫鍋放在桌上,聲音刻意放得很大聲,像是要用熱鬧壓過什麼。「來,熱的魚湯,社子島那邊的阿婆一早送來的,說要給你們收收驚。少年欸,別想太多,先把湯喝了,肚子有熱的,人才不會空空的。」

她一邊盛湯,一邊用眼角餘光掃過那本日記和我的臉,什麼也沒多問。這就是洪月娥的溫柔,刀子嘴豆腐心,什麼都看在眼裡,卻總用一句玩笑話帶過,讓你自己決定要不要說。

劉金火沒有說話,只是走到窗邊,把那扇我確認過已經扣緊的鋁窗,又用力推了一下,確定它真的關好了。他這個人恪守著「看破不說破」的規矩,不會主動提起河堤的事,但他會默默地把所有可能透風的地方都檢查一遍。

就在魚湯的熱氣在這間四十年的老公寓房間裡瀰漫開來時,我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紀明慧老師。

我的心沒來由地沉了一下。

「泊安,」電話那頭紀老師的聲音一如往常的溫和,卻帶著一種刻意放輕的、中立的平靜,「許亦辰剛剛在安養中心走了。很安詳,像睡著一樣。護理師說,他走之前精神忽然很好,拜託她拿了紙筆。」

蘇芷晴聽見我的對話,盛湯的動作停住了。洪月娥也抬起頭來。

我握著手機,指節有點發白。許亦辰,那個跟我一樣因為壓力與焦慮而被夢隙共振拉進去的共鳴者。焦慮卻負責,嘴上永遠在抱怨,卻從來沒有放棄過朋友的那個人。

「他留了一張字條給你,」紀明慧頓了頓,聲音有點感慨,「我拍給你看。他的字……變回來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照片傳了過來。

那是一張安養中心常見的、帶著格線的便條紙。上面的字跡不再是那段時間裡,被林靜涵的記憶污染後,變得圓潤、柔和、帶著女性筆觸的字。而是恢復了許亦辰原本的字,急促、潦草、筆畫之間帶著焦慮的頓點,很多字都連在一起,像是深怕時間不夠要趕快寫完。

上面寫著:

「泊安:

別自責。我本來就醒不來了,是妳(他把妳字塗掉,改成 她)把我困在她的家裡,想讓我幫她記得。現在她走了,我終於可以作自己的夢了。那個夢裡沒有河,只有一片很大的、曬得到太陽的草地。謝謝你,願意記得我們。

——亦辰」

「終於能作自己的夢了……」我喃喃地念出那句話,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了。原來對於許亦辰而言,被溫柔同化不是救贖,而是另一種更深的失眠。他早就醒不來了,困在別人的溫柔裡,作著別人的夢。

蘇芷晴靠過來,看著那張照片,眼眶又紅了。她低聲罵了一句:「這個笨蛋……到最後還在逞強。」但她的聲音裡,全是心疼。

下午,我們去了醫院。不是安養中心,是台北馬偕醫院的普通病房。

沈鈞昊醒了。

他靠在病床上,臉色還很蒼白,但眼神已經不再是之前那種被掏空後、時而清醒時而恍惚的空洞。他看見我們進去,還對我們點了點頭,很有禮貌,但也很陌生。

「陳先生、蘇小姐,謝謝你們來看我。」他的聲音很虛弱,卻很平穩。「聽護理師說,我在河堤那邊出了意外,淋了雨發高燒,昏迷了好幾天。還好有你們幫忙叫救護車。」

我和蘇芷晴對看了一眼。

「鈞昊,」我試探性地問,「你還記得……在河堤上,霧很大的那個晚上嗎?」

沈鈞昊很努力地皺起眉頭,像是在搜尋一段被格式化掉的硬碟。「河堤?霧?」他搖搖頭,臉上露出困惑與些許痛苦的神情,「我只記得那陣子工作壓力很大,每天都睡不好,一直作夢……夢到一個很溫柔的女生,一直跟我說話。然後……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醫生說這是創傷後的保護性失憶,記不起來反而是好事。」

他說得雲淡風輕,好像真的只是一場高燒後的斷片。但我看著他空蕩蕩的眼神,知道那不是忘記,是被拿走了。那個曾經在鏡面上留下求救訊號、又不自覺重複著人妻台詞的殘留意識,已經隨著林靜涵的離開,被一起帶走了。留下的這個沈鈞昊,是一個被清空後、重新啟動的人。乾淨,卻也永遠缺了一塊。

這或許也是一種慈悲。醒不來的人,有兩種。一種是像許亦辰那樣,終於在別人的夢裡醒來,去作自己的夢。另一種是像沈鈞昊這樣,徹底忘記那個夢,才能在現實裡醒來。

從醫院離開時,我們在樓下遇見了房東謝金旺。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穿著汗衫、夾腳拖,手裡拿著一疊收據。他穿了一件還算整齊的Polo衫,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神情有點尷尬,卻又帶著一種下定決心後的鄭重。

「陳先生,蘇小姐,洪姊……」他看到我們,有點不自在地搓著手,「我……我剛從建管處回來。」

我們都愣住了。這是那個口頭禪永遠是「房子舊了,難免有味道」,對屋況避重就輕、只談現金的現實房東嗎?

「我把三樓邊間,還有走廊盡頭那間被封死的舊窗戶房間,一起通報了,」謝金旺把牛皮紙袋遞給洪月娥,裡面是幾張影印的公文,「我申請列為危險建物,暫時封存,不再出租了。裡面的東西我會找人清空,牆壁我會請師傅來重新處理。這陣子的租金……我也不敢收了,我會全部捐給社子島那邊的文史工作室,他們不是一直在做潰堤口述歷史嗎?就當作……就當作是幫那個小姐,還有以前那些人,積點陰德。」

他說完,不敢看我們的眼睛,只是低著頭補了一句:「房子舊了,是真的有味道。但有些味道……不能假裝聞不到。我以前是怕麻煩,現在……不想再假裝了。」

洪月娥接過那袋公文,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難得沒有用玩笑帶過。「謝老闆,這樣就對了啦!做對的事,心才會安啦!」

我看著謝金旺離開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棟長滿壁癌、常年潮濕的老公寓,好像也跟著透了一口氣。

入夜後,我換上跑鞋,獨自走上了河堤。

這是事件結束後的第一次夜跑。風雨完全停歇,台北的夜空難得乾淨,河堤的路燈一盞一盞清晰地亮著,不再被濃霧籠罩。河面映著對岸大稻埕與社子島的城市燈火,波光粼粼,像一條正常的河。

我像往常一樣開始跑步,試圖找回那種規律的節奏。吸、吐、吸、吐,左腳、右腳、左腳、右腳。過去,這種完全放空、讓身體進入自動駕駛的規律,是我身為作家最享受的時刻,靈感會在那種節律中自己浮現。

可是今天,不一樣了。

當我的步伐開始穩定,呼吸開始規律,心跳即將要進入那種平穩的、可以一直跑下去的狀態時,我的心臟卻猛地、毫無預警地用力收縮了一下。

咚!咚咚!

心跳莫名地加快,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瞬間從平靜的六十幾下飆到了一百多下。呼吸也跟著亂了,腳步踉蹌,節奏被徹底打斷。我不得不停下來,扶著膝蓋大口喘氣,額頭冒出冷汗。

我試了第二次,第三次。結果都一樣。只要一進入那種規律的放空,心跳就會失控地狂奔,身體會本能地感到恐懼,強迫我停下來。

我再也無法進入夢隙了。不是因為河霧散了,而是因為我的身體記住了那種被溫柔侵蝕、被同化的恐懼。

我有些茫然地走回公寓樓下,洪月娥正坐在巷口的便利商店門口抽菸,看到我氣喘吁吁的樣子,好像早就料到了。

「跑不動齁?」她吐出一口菸,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嘲弄,只有理解。「正常的啦,少年欸。」

「洪姨,我的身體……」

「那是疤啦,」洪月娥把菸捻熄,認真地看著我,「邊界被打開過,就會留下疤。妳以為夢隙關起來就沒事了?妳的身體還記得那條線在哪裡。它現在會怕,會自己煞車,這是好事。這是保護,懂嗎?以後妳就沒辦法再那麼佛系、那麼不設防地把自己交出去了。痛過,才會記得要保護自己。」

疤痕,也是保護。我摸著自己還在劇烈跳動的胸口,忽然懂了。佛系的不抵抗,曾經是我最致命的邀請函。而現在,這份恐懼,這份再也無法完全放空的後遺症,反而成了最堅固的結界。

我抬起頭,看向我那間位於三樓的公寓。窗戶亮著溫暖的燈光,蘇芷晴的身影在窗簾後走動。走廊的感應燈,在我靠近時,準時地亮了起來。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日常。可是當我拿出鑰匙,準備打開一樓大門時,卻發現門把上,掛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很舊、很舊的,褪色的紅色髮圈。上面還纏著一根很長的、黑色的頭髮。

而我非常確定,今天早上出門時,門把上什麼都沒有。

風從河堤的方向吹來,帶著一點點若有似無的、像是洗髮精的淡淡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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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最後一碗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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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門把上那個褪色的紅色髮圈,整整有十幾秒沒有動。

舊公寓的鐵製大門在傍晚的路燈下泛著微涼的光,那個髮圈就那樣鬆鬆地勾在生鏽的門把上,像是有人隨手掛上去的,又像是特意留給我看的。紅色已經洗到發粉,邊緣起了毛球,上頭纏著一根很長的、黑色的頭髮,在從河堤方向吹來的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我聞到了那股若有似無的香氣。不是樓梯間常年的壁癌霉味,也不是巷口切仔麵攤的油蔥與骨湯味,而是很乾淨的、帶著一點皂香的洗髮精味道,跟夢裡林靜涵的髮梢一模一樣。

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洪月娥下午才跟我說過,疤是保護,身體會自己煞車,會記得那條線在哪裡。可當疤痕被這樣輕輕碰了一下,那種又癢又麻的感覺還是讓我整個人僵在原地。我以為自己會尖叫,會往後退,會像過去一個月那樣恐慌地去檢查浴室的鏡子與排水孔。但沒有,我只是覺得鼻頭有點酸。

我沒有把髮圈拿下來,也沒有丟掉。我伸出手,用指尖很輕地碰了碰那根頭髮,然後把它連同髮圈一起,小心地取下,放進了外套口袋。口袋裡還有林靜涵那本泡過水、封面寫著《未完成的家》的日記,紙張已經被我用吹風機一頁一頁吹乾,皺皺的,像老人的皮膚。

「怎麼站在門口發呆?」蘇芷晴的聲音從樓梯間傳來,她提著一袋從便利商店買來的啤酒與泡麵,看到我時皺了皺眉,「你的臉色很差,又夢到了?」

我搖搖頭,把口袋裡的東西按得更緊一些,「沒有,只是在想風停了。」

那天晚上我把髮圈放在書桌上,對著它坐了很久。最後我沒有做任何儀式,只是倒了一杯清水放在旁邊,然後對著空氣輕聲說了一句謝謝。隔天早上醒來,髮圈不見了,清水依舊清澈,什麼都沒有留下。風真的停了。

一週後,台北連續下了快一個月的雨終於徹底停歇。鋒面遠離,基隆河與淡水河交會處上空的雲層被午後的光線切開,河堤的霧氣第一次散得乾乾淨淨。柏油路面被曬得發燙,空氣中那股長年不散的潮濕霉味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被太陽烘烤過的草腥味與遠方傳來的割草機聲音。

傍晚六點半,巷口的切仔麵攤擠滿了人。與其說是吃麵,不如說是這個河堤聚落一場心照不宣的收驚儀式。

劉金火難得把鐵捲門全拉開,多擺了兩張紅色塑膠桌。洪月娥穿著她那件花襯衫,嘴裡叼著還沒點燃的菸,正指揮著謝金旺父子把從家裡搬來的電風扇架好。紀明慧穿著素色的亞麻長裙,安靜地坐在角落,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對每個人都微微點頭。蘇芷晴則自然地坐在我身邊,幫我把免洗筷掰開,動作熟練得像是已經在這裡吃了十年。

「少年欸,發什麼呆,麵要糊了啦!」洪月娥把一碗切仔麵重重放在我面前,湯頭清澈,上面灑滿了油蔥酥、芹菜珠與兩片瘦肉,熱氣混著古早味的鹹香直衝鼻腔,「妳洪姨我今天特別交代阿火,湯頭給妳熬濃一點,妳看看妳這一個月瘦成什麼德性,臉白得跟鬼一樣。」

我連忙捧起碗,熱氣模糊了我的眼鏡。劉金火什麼都沒說,只是沉默地從攤子後方端來了另一碗湯。

那碗湯很不一樣。是一個很舊的白瓷碗,沒有任何圖案,碗緣甚至有一個小小的缺口。裡頭只有清澈的滾水,幾滴鹽,幾片切得細細的芹菜末,連最基本的油蔥與香油都沒有放。熱氣筆直地往上飄,在被夕陽染成橘色的天光下,顯得異常安靜。

劉金火將那碗清湯輕輕放在我們這桌旁邊的那個空位前。那個空位是他特意留出來的,沒有椅子,只有一碗湯與一雙乾淨的筷子,正對著河堤的方向。

整個麵攤忽然安靜了下來。連隔壁桌幾個喝啤酒的外籍移工也放低了聲音。

「這是……」謝金旺有些不安地搓著手,他這週已經跑了三次建管處,又是申請鑑定又是承諾修繕,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老了五歲。

「給她的。」劉金火聲音低沉,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卻每一個字都說得很重,「給林靜涵,給那些以前颱風、做大水時,被河帶走卻沒人好好送她們一程的人。不加香油,是因為她們在水裡泡太久了,怕油膩。只放鹽跟芹菜,是清的,讓她們好上路。」

他說完,對著那碗湯微微鞠了個躬。洪月娥也收起了玩笑的神情,跟著雙手合十。紀明慧閉上眼睛,輕聲念了一句,「願走的人安心,留下來的人心安。」

我看著那碗清湯的蒸氣。過去每一次,只要熱湯的蒸氣升起,就會在半空中扭曲、糾纏,像是要化作一個女人的形體,像是要形成一張臉,帶著溫柔的、邀請的笑。可這一次,蒸氣只是筆直地、安安靜靜地往上飄,然後在晚風中散開,什麼都沒有發生。乾淨得讓人想哭。

蘇芷晴在桌子底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有點汗,卻很暖。

「陳泊安,」她用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說,語氣還是那種理性務實帶點厭世的調調,「別又自己腦補一堆小劇場。我在這裡。蒸氣就是蒸氣,湯就是湯。」

我回握住她,點了點頭,把眼前的切仔麵大口吃下。湯頭鹹香,麵條Q彈,芹菜的清香在嘴裡爆開。這是活著的味道,是人間煙火的味道,跟夢裡那碗永遠溫溫的、帶著淡淡香氣卻吃不飽的湯完全不一樣。

吃到一半,我從背包裡拿出了那本皺巴巴的日記。

「我決定開始寫了。」我對著大家說,聲音還有些沙啞,「新書就叫《河堤夜纏》。不只是寫我的夢,也不只是寫林靜涵。我想把日記裡那些沒寫完的家,那些社子島做大水時,一戶一戶被沖走、卻從來沒有被記錄下來的名字,都寫進去。」

洪月娥挑了挑眉,終於點起了那根菸,「要寫就好好寫,別再像以前那樣,整天佛系佛系,拖稿拖到半夜才在那邊哭。這次是人家用命換來的故事,妳敢亂寫,我第一個不放過妳。」

「我會寫孤獨。」我看著對面那碗已經不再冒煙的清湯,輕聲說,「寫我們這些住在都市孤島裡的人,為什麼會那麼渴望一個溫柔的幻影。還有,孤獨其實不需要用一個鬼來填補,一碗熱湯,一個願意聽你廢話的朋友,一盞會為你亮起的感應燈,就夠了。」

紀明慧微笑著看我,眼神溫和而中立,「信者則靈,心安就好。把故事寫下來,就是最好的超渡。記得,才不會再被遺忘。」

一直沒說話的劉金火忽然開口,「三樓邊間旁邊那間,本來堆雜物的,明天我清一清。」他看向蘇芷晴,「妳不是說妳那個租屋處合約快到了?搬過來吧,近一點,也好有個照應。這棟房子空太久了,有點人氣,比較好。」

蘇芷晴愣了一下,隨即很乾脆地笑了,「好啊,本來就有這個打算。陳泊安這個傢伙,一個人住肯定又會把自己搞到日夜顛倒,我就近監督他,免得他又跑去河堤亂放空。」她轉頭看我,眼睛在麵攤的燈泡下亮亮的,「房租算便宜一點啊,房東先生?」

謝金旺立刻把胸脯拍得震天響,「算便宜!一定算便宜!而且我跟我兒子說好了,下週就找工人來,先把頂樓那個漏水的水塔換掉,再把三樓走廊那個被封死的舊窗戶打開,壁癌也一次處理好。以前是我不對,總說房子舊了難免有味道,這次我一定把它弄好。大家以後……以後就互相照應。」

夜色完全暗了下來,麵攤的黃色燈泡成了這條巷子最溫暖的光。我們幾個人圍著塑膠桌,吃著麵,喝著啤酒,聊著一些很日常的瑣事。誰家的狗又在河堤亂大便,捷運延線的消息是不是真的,便利商店的茶葉蛋又漲價了。沒有人再提起河霧與夢隙,彷彿那一個月的漫長風雨只是一場集體的感冒。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當我起身去拿衛生紙時,不經意地回頭看了一眼我們公寓三樓的方向。

我的房間亮著燈,二樓洪月娥家的陽台,那件已經掛了好幾個月、隨風飄動的女性衣物不見了,被收了起來。而三樓盡頭,那個被木板封死多年的舊窗戶,不知何時被劉金火悄悄撬開了一條縫。

晚風從那條縫裡吹出來,帶著頂樓水塔裡久違的、乾燥的灰塵味。

我忽然有種感覺,那扇窗戶後面,一直有個空位,在等著被填滿。而下一個等待被日常承接的孤獨,會是什麼呢?

就在這時,我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出版社的編輯傳來的訊息,提醒我《河堤夜纏》的連載前夜,要不要最後再去河堤走走,找找靈感。

我看著手機螢幕,又看向河堤的方向。那裡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河面映著城市的光,不再是黑色的鏡子。我摸了摸自己平穩的心跳,發現自己第一次,對於要不要再次走上那條邊界,感到猶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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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堤防上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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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攤的黃色燈泡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我站在塑膠桌旁,手還握著那支剛去拿過衛生紙、帶著一點油膩感的竹筷,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不是錯覺,是真的在震。螢幕亮起來,編輯傳來的訊息很短,只有兩行字。

「泊安,後記校對我先壓著,明天中午前給我就好。今晚是《河堤夜纏》上架前夜,要不要最後再去河堤走走?找個收尾的靈感?也算是跟那條河好好道別。」

我盯著那幾行字,指腹無意識地在螢幕上來回摩挲。玻璃螢幕有點溫熱,還殘留著我剛剛吃切仔麵時手心出的汗。河堤。道別。這兩個詞放在一起,讓我胃裡那碗剛喝下去的清湯忽然變得有點沉。

「怎麼了?」蘇芷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已經把我們那桌的空碗疊好了,筷子整齊地橫放在碗緣上,動作俐落,一如往常。「誰傳的?臉色這麼難看,該不會是房東又要漲房租吧?」

我把手機翻面,蓋在桌上,搖搖頭。「編輯。問我要不要去河堤走走,找靈感。」

旁邊正在收攤的洪月娥耳朵很尖,立刻接話,手裡還拿著一塊油亮的抹布。「少年欸,別想太多啦。靈感這種東西,你愈要找它愈不來。你坐在這裡喝啤酒,靈感搞不好還自己來找你。」她說得輕鬆,語氣還是那種刀子嘴豆腐心的雞婆,但我注意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快速地瞟了一眼我們公寓三樓的方向。那個被劉金火撬開一條縫的舊窗戶,在夜色裡只剩下一道比髮絲還細的黑線,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再說,現在河風很涼,去吹風感冒了,怎麼打字?」

劉金火沒有說話。他正蹲在麵攤的瓦斯桶旁邊,安靜地把備用的碗筷收進不鏽鋼桶裡。每一個碗都扣得很整齊,發出輕輕的碰撞聲。他恪守的那套「看破不說破」在今晚變成了一種沉默的同意,他撬開那扇窗,大概就是他能做到的,最溫柔的提醒了。那扇窗後面是空的,從我搬進來第一天就是空的,堆著前房客沒帶走的舊報紙和一個生鏽的水桶。空著,就意味著可以被填滿。

我忽然很想去確認一件事。不是去召喚,也不是去懷念,就是想去看看,在我徹底打破那個節奏之後,那條河還會不會回頭看我。

「我去一下就回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比我想像中還要平靜。「十分鐘,不,二十分鐘。我很快回來。」

蘇芷晴皺起眉頭,她那種理性務實帶點厭世的表情又出現了。「陳泊安,你確定?你才剛說你心跳會自己加速,現在又要去?你是抖M嗎?」她說話總是這麼直接,不拐彎。「要去我陪你去,我剛好也想走走,消化一下。」

「不用。」我立刻說,說完才發現語氣有點急。我放軟聲音,笑了笑,那個佛系的、什麼都說沒關係的笑容又自動掛回了臉上。「我一個人去就好。有些路,就是要一個人走才算數。而且……我得自己證明給自己看,我已經不會再被那個節奏帶走了。」

蘇芷晴盯著我看了幾秒,最後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還沒開過的暖暖包塞到我手裡。「拿著。河邊風大,別又著涼回來跟我抱怨頭痛。還有,手機開著定位,敢關機你就死定了。」

我接過那包暖暖包,指尖的觸感乾燥而溫暖。這就是洪月娥說的,真正的庇護不是符咒,而是一碗熱湯、一句問候、一包暖暖包。

我沒有立刻跑起來。我先走回公寓,爬上那條已經不再潮濕的樓梯。很神奇,感應燈在我腳步踏上第一階時就亮了,不再像以前那樣慢半拍。牆壁上的壁癌好像也乾了,攀藤的影子在燈光下不再像手指。我回到三樓自己的房間,刻意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桌上那盞昏黃的小檯燈。然後我做了一件以前絕對不會做的事。

我從抽屜最深處翻出那副已經積了一層薄灰的藍牙耳機。那是許亦辰去年送我的生日禮物,他說寫作的時候聽點白噪音比較不會胡思亂想,我一次也沒用過,因為我總覺得夜跑就是要安靜,要聽自己的呼吸。我把耳機擦乾淨,連上手機,然後隨便點開一個最吵的 Podcast。那是一個兩個主持人互相吐槽、背景還一直放著罐頭笑聲的綜藝節目,音量我開到最大,大到有點刺耳。

接著,我換上跑鞋,但沒有做任何伸展。我告訴自己,今晚不要規律,不要放空,不要讓身體記住任何咒語。

走出公寓大門時,巷口的便利商店正發出「叮咚」的開門聲,一個穿著制服的外送員提著兩袋宵夜衝出來,機車的引擎聲打破了巷子的安靜。我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切仔麵攤殘留的油蔥酥味,有便利商店關東煮的高湯味,還有河邊飄來的、淡淡的水草味。不再是那種發霉的、滯留在磁磚縫裡的潮濕味了。

社子島的河堤入口就在巷子底。那個熟悉的斜坡,旁邊種著一排已經長得很高的木麻黃。我記得以前每次跑到這裡,我的心跳就會自動對上某個頻率,步伐會不自覺地變得一致,呼吸會放得很長很深,然後整個世界就會安靜下來,只剩下我的腳步聲。那就是夢隙的鑰匙。

今晚,我偏不要。

我戴上耳機,罐頭笑聲立刻灌滿我的耳朵,主持人誇張的笑聲和毫無意義的插科打諢像一堆碎玻璃一樣敲著我的耳膜。我開始跑,但跑得亂七八糟。我先是用很快的速度衝了十幾公尺,然後故意猛地停下來,用走的。又突然往前跳了一小步,再用一種很彆扭的小碎步往前挪。我讓自己的呼吸也亂掉,一下憋氣,一下又大口喘氣。我甚至一邊跑一邊用很小的聲音跟著 Podcast 的主持人一起念廣告詞,念得結結巴巴。

堤防上的風比我想像中還要大。薄霧還在,但已經不是那種濃得化不開、像一堵牆一樣的霧了。現在的霧很薄,像一層被風吹散的紗,路燈的光可以很清晰地穿透它,一盞接著一盞,把整條堤防照得清清楚楚。河面也不再是那面巨大的黑色鏡子了。它映著對岸大稻埕和台北市區的光,橘的、黃的、白的,破碎地晃動著,像一條發光的、活著的河。我甚至能看見水面上的波紋,和偶爾漂過的一小塊保麗龍。我刻意不去看水面,不去找自己的倒影。

汗水很快就從我的額頭滑下來,流進眼睛裡,有點刺痛。耳機裡的笑聲還在繼續,我的心跳很快,但不是那種規律的、會把人往下拉的快,而是一種慌亂的、被吵鬧和混亂步伐搞得七上八下的快。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想哭。原來要打破一個習慣,需要這麼用力,這麼狼狽。

就在我跑到堤防中段,那個以前總會看見她站在路燈下的轉彎處時,我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

霧的盡頭,有一個身影。

我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耳機裡的笑聲好像忽然被調小了。我停了下來,喘著氣,汗水沿著下巴滴在柏油路上。

是她。

林靜涵。

但她不再是夢裡那個穿著貼身洋裝、長髮永遠帶著淡淡香氣、眼神溫柔得能把人溺斃的女人了。她穿著一件很普通的、像是七零年代的碎花襯衫和一條深色的長褲,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臉上沒有化妝,露出了眼角淡淡的紋路。她看起來很年輕,卻又很真實,像一張被水浸過又曬乾的老照片。她牽著一個小女孩,那個在洪水裡沒能被她救回來的小女孩,小女孩穿著一件黃色的雨衣,雖然臉還是模糊的,但我能感覺到她很安詳。

在她們身後,還有很多人。很多很多模糊卻安詳的面孔,有老人,有年輕人,有穿著制服的學生,他們都安靜地站在薄霧裡,像一群只是來河邊散步、準備回家的鄰居。他們的腳邊沒有水,沒有泥濘,只有淡淡的霧氣。

林靜涵看見了我。她沒有走過來,也沒有對我露出那種誘人的、邀請的微笑。她只是遠遠地,對我揮了揮手。

那個揮手的動作很輕,很慢,帶著一種真正的、解脫的溫柔。不是那種要把我拉進去的溫柔,而是要我好好留下的溫柔。

小女孩也跟著她一起,對我揮了揮手。

我感覺自己的鼻子一酸,眼眶熱了起來。我沒有辦法對她說話,耳機裡的吵鬧聲還在,但我已經聽不見了。我只是站在原地,也抬起手,用力地、笨拙地對她們揮手。我的手心全是汗,暖暖包早就被我握得皺成一團。

然後,她轉身了。她牽著小女孩,身後那群模糊的身影也跟著她,一起轉身,慢慢地走向更深的水霧裡。不是沉下去,不是被拉下去,是走回去。她們的背影在路燈的光和薄霧中慢慢變淡,像一幅水墨畫被水慢慢暈開,最後完全融進了那條映著城市燈火的河裡。河面晃了一下,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依舊映著光。

我站在原地,喘了很久,直到耳機裡的 Podcast 進入下一集,片頭音樂突兀地響起,我才回過神來。

我懂了。河堤作為城市與自然的邊界,這個地方本來就會累積記憶。每一次颱風,每一次潰堤,每一個來不及說再見的人,都會在這裡留下一點痕跡。夢隙永遠不會真正關上,因為孤獨和渴望永遠會有人帶來。可是,只要有人記得,只要有人願意在巷口點一盞整夜不關的燈,只要有人願意在夜跑的時候故意把步伐弄亂,讓自己不要陷進那個太舒服的規律裡,就不會再有人被那份溫柔給吞噬了。被記住,就不會成為滯留。被打擾,就不會被同化。

風從河面吹來,這一次,我聞到的是乾淨的、帶著一點青草味的風。

我把耳機拿了下來。世界瞬間安靜了,只剩下風聲和我自己的心跳聲。我的心跳還是很快,但很踏實,是活著的心跳。

我轉身,開始往回跑。這一次,我沒有再刻意打亂步伐,只是用自己最舒服的速度,一步一步往那個亮著黃色燈泡的巷口跑去。越靠近巷口,光就越亮,我甚至能聽見便利商店門口播放的流行歌,能看見切仔麵攤的蒸氣在夜色裡筆直地往上飄。

蘇芷晴就站在巷口,手裡提著兩個塑膠袋,一袋是剛打包好的切仔麵,還有一袋是便利商店的茶葉蛋和熱豆漿。她看到我,立刻皺著眉頭走過來,把手裡的麵塞給我。「有夠慢!麵都要糊掉了!你是在河堤上散步還是去跟河神聊天啊?滿身大汗的。」她嘴上抱怨著,卻自然地伸手幫我把黏在額頭上的頭髮撥開,指尖有點冰,但很溫暖。「怎麼樣?道別完了?」

我接過那袋還熱得燙手的麵,湯的香氣透過塑膠袋傳出來,帶著油蔥和芹菜珠的味道。我看著她,看著她身後那條燈火通明的巷子,看著我們那棟不再潮濕的老公寓三樓。那個被撬開一條縫的舊窗戶,在夜風中輕輕地晃了一下,縫隙裡不再吹出灰塵味,而是吹進了外面的光。

「嗯,道別完了。」我用力點頭,聲音有點啞。「我們回家吧。」

我們並肩往公寓走去,身後的河堤路燈一盞一盞亮著,河面映著整個城市的光,不再是一面鏡子。而我口袋裡的手機,這一次沒有再震動。

可是,當我走到公寓樓下,下意識地再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被打開的舊窗時,我忽然發現,那條細細的縫隙裡,不知何時多了一點東西。

在乾燥的灰塵上,有一道很新、很淡、還沒完全乾的水痕。像是一個腳印,從窗戶的裡面,踩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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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留下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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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公寓樓下,手裡還提著那袋熱得發燙的切仔麵,塑膠袋被湯的熱氣蒸出了一層薄薄的水珠,油蔥跟芹菜珠的味道一陣一陣往上飄。

蘇芷晴在前頭走了兩步,發現我沒跟上,又回過頭來皺眉看我。

「發什麼呆?麵真的要糊掉了。」她說,語氣還是一樣直接,帶著一點嫌麻煩的厭世感,「你是看到鬼喔?臉那麼白。」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頭,看著三樓走廊盡頭那扇被我們下午才合力撬開的舊窗戶。

那扇窗被木條跟厚厚的防水膠封死了至少十年,房東謝金旺說是因為颱風來的時候會漏水,乾脆封起來比較省事。下午洪月娥帶著工具來的時候,木條發出長長的哀鳴,灰塵像是被關了很久的嘆息一樣噴出來。我們都以為裡面只會有霉味跟蜘蛛網。

可是現在,夜風把那條細細的縫隙吹得輕輕晃動。月光從外面照進去,在積了厚厚灰塵的窗框上,切出一道乾淨的光束。而在那道光束裡,我白天還沒看到的東西,現在清楚地浮現了。

一道很新、很淡,還沒完全乾的水痕。

不是潑進來的雨水,也不是反潮的凝結。它的形狀很完整,前頭是圓潤的腳尖,後頭是腳跟,很小,像是一個女人的赤足。從窗戶的裡面,一步,踩了出來,然後就這樣消失在乾燥的走廊地板上,好像走進了空氣裡。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這一次,沒有像過去那樣因為規律而陷入某種恍惚的節奏,反而是猛地加快,咚咚地敲著胸口。那是洪月娥說的,身體自己長出來的疤痕,恐懼本身成了一種保護。

「怎麼了?」蘇芷晴也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她的眼神很好,一下就看到了,「那是什麼?」

我深吸了一口氣,夜風裡有河堤吹來的涼意,還有巷口麵攤的熱氣,兩種味道混在一起。「沒什麼,」我把視線收回來,對她笑了笑,把手裡的麵提得更高一點,「可能是下午撬開的時候,裡面的反潮水氣流出來的。我們先上去吧,不然麵真的不能吃了。」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沒有追問。她的理性務實讓她不會對著一個水印大驚小怪,這也是我後來依賴她的原因。她只是伸手過來,很自然地接過我另一袋的茶葉蛋跟豆漿,「少來,每次都想呼嚨我。走啦,劉大哥說他有留一鍋湯給我們。」

我們並肩走進那個不再昏暗的樓梯間。感應燈這一次很靈敏,我們腳步才踏上階梯,燈就亮了。牆上的壁癌還在,但好像沒那麼潮濕了。

那個腳印,我沒有擦掉。我讓它留在那裡,像是一個提醒。提醒我們,道別不代表遺忘,記得,才是真正讓邊界穩固的方式。

數個月後,台北的冬天已經過去,緊接著是濕黏的梅雨,最後迎來了真正炎熱的夏天。基隆河的水位隨著季節漲漲退退,河堤上的濃霧已經很久沒有像去年秋天那樣,厚得像一堵牆了。

我的新書《河堤夜纏》在六月初正式出版了。

不是什麼大出版社,只是一間願意收容各種奇怪題材的獨立出版社。版稅很少,首刷也只有一千五百本,但對我這個靠著網路連載跟零星接案維生的作家來說,已經是把這一年來所有無法用言語解釋的東西,好好地、實體地安放下來了。

出書那天,我沒有辦什麼簽書會。洪月娥說,與其在冷氣房裡簽名,不如在巷口辦一場比較實在。於是我們就在切仔麵攤前面,擺了兩張折疊桌,放上了書。

後記是我熬了三個晚上才寫完的。我寫得很慢,因為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跟自己確認。我在後記的最後一段,這樣寫道:

「此書獻給所有在都市孤島中渴望溫柔的人。獻給每一個在深夜的租屋處裡,因為孤獨而渴望有一盞燈、有一碗熱湯、有一句晚安的人。也獻給社子島那些被洪水帶走,卻未曾被地圖與新聞記住的名字。那些名字曾經隨著河水來來去去,如今,我想用文字,把他們輕輕地,留在堤防的這一側。」

寫完那段話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我坐在書桌前,公寓的抽風機不再發出垂死般的嗡鳴,謝金旺真的找人來換了一台新的,很安靜。蘇芷晴在隔壁房間睡得很熟,偶爾會翻身發出一點聲音。那種真實的、帶著一點鼻音的呼吸聲,讓我覺得很安心。

我沒有搬離這棟老公寓。

很多人問我,為什麼不搬走?發生了那麼多事,換個地方不是比較乾淨?但我跟蘇芷晴討論了很久,我們都覺得,逃走不是答案。如果我們也走了,這棟房子、這條河堤的故事,就真的沒有人記得了。恐懼會因為逃避而變得更大,但記憶會因為留下來而發光。

於是,我跟蘇芷晴一起,把三樓那間最邊間、也就是曾經最潮濕、最陰暗,被視為夢隙入口的房間,徹底地整理出來。我們沒有把它租給下一個房客。

在徵得謝金旺同意後,我們把它改造成了一間小小的社區工作室。

「要做就做啦,空著也是空著。」謝金旺那天難得沒有只談租金,他用一種很彆扭的方式表達他的贖過,「租金我捐出來,你們看是要買什麼燈還是要買什麼桌子,我……我那個兒子假日可以來幫忙搬東西啦。房子舊了,難免有味道,但有人氣,味道就會散掉啦。」他還是那句口頭禪,但這一次,聽起來像是承諾。

洪月娥自告奮勇當了顧問。她把她這三十年在社子島、大稻埕一帶聽來的所有口耳相傳,全部掏了出來。她帶來一本用塑膠袋包得好好的舊相簿,裡面是民國六十幾年社子島大淹水時的黑白照片,水淹到一樓的窗戶,居民用臉盆當船在水面上划。也有納莉颱風時,基隆河潰堤的剪報。「這些啊,少年欸,你不記下來,以後就沒人知道了啦。」她一邊罵我字寫得太醜,一邊卻仔細地幫我把每一張照片背後的時間地點都標註清楚。她的刀子嘴豆腐心,是這個工作室最溫暖的燈。

劉金火話還是很少。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把他守望了幾十年的河堤巡邏路線,畫成一張手繪地圖給我們。然後每天晚上,不管工作室有沒有人,他都會多繞過來一次,看看走廊的燈有沒有亮,看看那扇曾經被封死的窗戶是不是還開著。他不用言語,只用行動告訴我們,什麼叫做看破不說破,但會默默守護到底。他提供的,也不只是場地,而是每天晚上,麵攤收攤前一定會留給工作室的那一鍋清湯。熱湯的蒸氣,成了這個空間最重要的結界。

紀明慧則帶來了更多見證者的故事。她溫和地笑著,帶來幾位年紀很大的阿公阿嬤,他們才是真正住在河堤邊一輩子的人。他們說話很慢,台語混雜著國語,說著哪一年哪個親戚在河邊失足,哪一年的颱風夜,真的在水面上看到了什麼。紀明慧從不強行解釋因果,她只是泡著茶,輕輕地說:「信者則靈,心安就好。把故事說出來,說出來,心裡的結就鬆了。」

那間被封死的房間,我們沒有敲掉重建,只是把封住的木條全部拆掉,把那扇舊窗戶重新上油,換上了透明的玻璃。長年潮濕的霉味,在陽光終於可以直射進來的那一天,漸漸散去了。走廊不再需要感應燈,因為白天整條走廊都是亮的。

我們在房間的一角,做了一個小小的紀念角落。沒有放神像,也沒有放符咒。只是一張從洪月娥那裡要來的舊木桌,上面放著一本手抄的名單,是我們從區公所跟廟口的功德碑上一筆一筆抄下來的,歷年來在這段河域溺斃、或是因水患而離開的人的名字。有些名字已經模糊,有些甚至只有綽號。桌前,我們擺著一個小小的香爐,平常不點香,只在有人來訪時,才會點一炷清香。還有,永遠多備著的一副碗筷,跟一碗永遠溫熱的清湯。

夜深的時候,我偶爾還是會夢見她。

林靜涵。

但夢境已經變得很稀薄,很安靜。不再是那個充滿潮濕水氣、帶著無盡誘惑與同化力量的纏綿之夢。比較像是在很深、很平靜的河底,偶爾泛起的一絲漣漪。她不再穿著那件暗紅色的綢緞睡衣,而是換回了一件很樸素的、像學生時代會穿的白色洋裝,頭髮也扎了起來,臉上的表情不再是那種完美到虛假的溫柔,而是一種淡淡的、帶著一點解脫的微笑。

她只是遠遠地站在河堤的霧裡,看著我,不再靠近。

我也學會了,在夢裡,不再沉溺。我會看著她,然後輕輕地、在夢裡對她說一聲:「晚安。」

然後,我就會自己醒來。

不是驚醒,不是掙扎著醒來。是很平靜地,睜開眼睛。現實的涼意會立刻包圍我,我會聽到隔壁蘇芷晴均勻的呼吸聲,會看到走廊那盞為了我而整夜不關的黃色小燈,從門縫裡透進來。床頭的桌上,保溫鍋裡一定還有一碗劉金火留給我的麵,雖然已經有點涼了,但油蔥的香氣還在。

那種有人為你留燈、留湯的日常,就是把我從夢的邊界拉回來的,最溫柔也最堅定的繩子。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平靜地過下去。我們留了下來,用記憶跟日常,一點一滴地填補著河堤的邊界。

直到今天晚上。

新書發表的社區小展覽剛結束,大家都很累,洪月娥跟劉金火先回去了,蘇芷晴在工作室裡整理剩下的照片跟碗盤。我一個人走回房間,想幫她拿一條抹布。

我經過那條已經充滿陽光的新走廊,經過那個擺著紀念名單的角落,然後,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扇已經被我們打開了好幾個月的、乾淨的玻璃窗。

窗戶是關著的,外頭的夜色很平靜,沒有霧。

可是,在那片乾淨到可以映出我倒影的玻璃內側,在原本只有我一個人的倒影旁邊,多了一道很淡、很淡,卻無比清晰的水氣。

那水氣不是從外面滲進來的,而是從裡面呵出來的。有人站在玻璃的另一側,對著玻璃,輕輕地呵了一口氣。

而在那片薄薄的白霧上,有人用指尖,寫下了一個字。

字跡很新,還在往下滴著小小的水珠。

那是一個「回」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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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31章 共鳴者的回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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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回」字還在滴水。

我盯著那片玻璃,呼吸停住了。才剛被我們用漂白水跟報紙擦到發亮的紀念角落玻璃窗,乾淨得能清楚映出我身後走廊那盞黃色小燈的光暈,映出我因為剛結束佈展而有些發白的臉。我的倒影旁邊,一道極淡的白霧,像是有人把臉貼在玻璃的另一側,極輕、極慢地呵出的一口氣。白霧的邊緣還在暈開,而那個用指尖劃出來的「回」字,筆劃的尾端正凝出一顆小小的水珠,顫了一下,往下滑落,在玻璃上拉出一條細細的透明痕跡。

不是從外面。外面的夜色乾淨,沒有霧,風也靜止。是從裡面呵出來的。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背抵到身後那面貼滿老照片的牆。一張民國六十三年的社子島空拍照就在我肩膀旁邊,照片裡的基隆河像一條混濁的黃龍,漫過堤防。我不敢再看那扇窗,轉身就往工作室衝,腳步聲在剛被粉刷過、還留著淡淡油漆味的新走廊裡顯得特別大聲。

「芷晴!」我的聲音有點劈開。

蘇芷晴正蹲在地上收拾碗盤,聽到我的聲音抬起頭,她手裡還拿著一條沾著油漬的抹布。「幹嘛?見鬼啦?」她語氣還是那種直接帶點厭世的調調,但一看到我的臉色,她立刻站了起來。「怎麼了?臉白成這樣?」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怎麼說。就在這個時候,整棟公寓的感應燈,啪、啪、啪,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一樣,同時閃爍了一下,然後徹底暗掉。走廊盡頭那盞我們特地換了新燈泡、說好要整夜不關的黃色小燈,也跟著滅了。緊接著,浴室跟工作室那兩台老舊抽風機,原本規律的嗡鳴聲同時拔高,發出一聲像是垂死掙扎的尖銳嘎吱,然後戛然而止。

空氣瞬間變得又濕又悶。那種熟悉的、屬於河堤的霉味跟水腥味,不知道從哪個縫隙裡滲了回來,明明窗戶都關著,卻濃得像整條河被搬進了走廊。窗外的夜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一層厚厚的濃霧給封死了,遠處社子大橋的路燈光暈,糊成一團慘白的光斑。

蘇芷晴的手機響了,是緊急警報的尖銳聲響。我們兩個同時低頭看。

【國家級警報】颱風海葵中心回頭,預計今晚至明晨對北北基造成劇烈風雨,基隆河、淡水河水位暴漲,請低窪地區民眾嚴防淹水。

回頭。

又是「回」字。我感覺胃裡一陣翻騰。幾個月前那場差點把我們都留在夢裡的風雨,原來根本沒有離開,它只是在河面上繞了一圈,現在又回來了。

還沒等我們消化這則警報,我的手機也響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但備註卻讓我的血液瞬間涼掉——許亦辰。

那是三樓邊間的前一個房客。謝金旺曾經含糊地提過,在我之前,那個房間空了快半年,因為前一個住的年輕人「精神不太穩定,半夜一直喊有人在房間裡,後來自己搬走了」。我們改成工作室後,在舊衣櫃的夾層裡,還翻到過一本被水氣泡到爛掉的筆記本,裡面反覆寫著同一個名字:靜涵。

我接起電話,手有點抖。「喂?」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夾雜著雨聲跟濃重呼吸聲的雜音,然後是一個男人崩潰的、壓抑的哭腔。「陳……陳泊安嗎?我是許亦辰……對不起,我從房東那邊問到你的電話……我真的沒辦法了……」

他的聲音又焦慮又疲憊,像是好幾天沒睡。「我搬到三重已經快一年了,我以為離開那個房間、離開那條河堤就沒事了。可是沒有……她又回來了。每天晚上,只要我一睡著,她就在夢裡等我。她一開始還是跟以前一樣溫柔,幫我蓋被子、問我工作累不累……可是這幾天,她變了,她不笑了,她一直哭,一直說她好冷,說水又淹上來了,說她回不去了……我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聽到抽風機的聲音、聞到河水的臭味……我今天晚上不敢睡,我跑去河堤想吹風,結果霧一來,我就看到她站在水裡對我招手……我……我好像又走回去了……」

「你現在在哪裡?」蘇芷晴一把搶過我的手機,她的聲音冷靜得像一盆冰水,直接切進許亦辰的語無倫次裡。「許亦辰,你聽我說,你現在在哪?不要掛電話,告訴我你的位置。」

「我……我在河堤……就是你們那棟公寓後面的河堤……水已經淹到我的小腿了……我動不了……我看到沈鈞昊也在這裡……他也在水裡站著,一直喊著靜涵、靜涵……」

沈鈞昊!那個住在二樓、總是沉默寡言、卻會在半夜默默幫我們把走廊垃圾拿去倒的年輕人。他這陣子也越來越恍惚,我們都以為他只是工作太累。

「我們馬上過去!你待在原地,不要睡著!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回應!」蘇芷晴吼完,立刻掛掉電話,轉頭對我說:「打給洪老師跟劉大哥!」

我手忙腳亂地撥給洪月娥,電話一接通,那頭就傳來洪月娥急促的聲音,背景還有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泊安!你們還在公寓嗎?別待在裡面!劉金火剛剛衝去麵攤,說他醃的艾草束乾了可以點了!這款回頭颱最邪,河堤的夢隙一定會全開!你們先出來,我跟劉金火在巷口等你們!記得帶鍋子!越大聲的越好!」

十分鐘後,我們三個人在巷口的切仔麵攤會合。雨已經大到像用倒的,風把便利商店的招牌吹得嘎嘎作響。劉金火穿著一件破爛的黃色雨衣,手裡緊緊抱著一大捆用紅線綁起來的乾艾草,臉色凝重得可怕。洪月娥則拎著兩個不鏽鋼大湯鍋跟一支鐵勺,雨水順著她的短髮往下滴,但她的眼神卻亮得嚇人。

「少年欸,記住,等一下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要照她的節奏走!」洪月娥一邊把一口鍋塞給我,一邊大聲喊,雨聲幾乎要蓋過她的聲音。「她的陷阱就是規律!就是溫柔!愈溫柔愈要吵!愈規律愈要亂!」

我們四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衝進已經被濃霧徹底封鎖的河堤。手電筒的光柱在霧裡只能照出不到兩公尺的距離,感應路燈一盞一盞全滅了,整條河堤像是被世界遺忘的孤島。雨水夾雜著河水,從堤防的階梯漫上來,混著泥沙跟腐爛水草的腥臭,淹到了我們的小腿。抽風機的嗡鳴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河水暴漲的、低沉的轟隆聲,像是大地在深處呼吸。

然後我們看到了沈鈞昊跟許亦辰。

他們兩個人就像兩尊被線操控的傀儡,並肩站在及膝的、混濁的泥水裡,背對著我們,面對著那片已經看不見對岸、如同黑色鏡面的河。雨水打在他們身上,他們卻一動不動,只有嘴裡無意識地、喃喃地重複著同一個名字。

「靜涵……靜涵……」

他們的聲音空洞而溫柔,帶著一種夢遊般的滿足感,彷彿他們正沉浸在最甜美的夢裡。沈鈞昊的臉上甚至帶著一絲微笑,但那微笑底下,眼睛卻是完全失焦的,瞳孔裡映著的不是河水,而是濃霧深處某個我們看不見的房間。

「阿昊!許亦辰!醒醒!」我衝過去想拉他們,卻被洪月娥一把拽住。

「不能直接拉!會被一起拖進去!」洪月娥厲聲喝道,同時看向劉金火。劉金火點點頭,蹲下身,用打火機護著風,努力點燃那捆艾草。乾燥的艾草一被點燃,立刻竄起一股濃烈、嗆鼻卻又讓人精神一振的煙霧,那煙霧在雨裡頑強地飄散開來,帶著一股屬於陸地、屬於人間煙火的、溫暖的苦味。

說也奇怪,那嗆人的艾草煙霧一散開,沈鈞昊跟許亦辰渾身猛地一顫,彷彿被燙到一樣,眼神有了一瞬間的清明。

「就是現在!吵!給我用力吵!用力亂走!」洪月娥尖叫一聲,拿起湯鍋跟鐵勺,發了瘋似地用力敲擊起來。

「鏘——鏘——鏘——」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劃破了河堤低沉的轟鳴。

我跟蘇芷晴也立刻反應過來,我拿起另一個鍋子,用鍋鏟胡亂地敲,蘇芷晴則直接扯開喉嚨,開始大聲地、毫無章法地唱起一首走調的流行歌,一邊唱一邊像個瘋子一樣在泥水裡胡亂地跺腳、踏步,濺起大片大片的泥漿。

我們四個人,製造出一場徹底的、混亂的、難聽的噪音。沒有節奏,沒有規律,只有純粹的、人間的喧嘩與吵鬧。我們用這種最粗暴、最日常的方式,去粉碎那個由固定步伐、均勻呼吸跟心跳所構成的、溫柔的咒語。

濃霧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嘆息一樣的聲音。

霧氣翻湧了一下,一個身影慢慢地顯現出來。

是林靜涵。

但她不再是夢裡那個穿著貼身洋裝、眼神嫵媚、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的人妻了。她穿著一件樸素的、被水浸到發黃的白色洋裝,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她的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深深的、被河水浸泡多年的疲憊與哀傷。她的眼神不再充滿誘惑,而是空洞地望著我們,望著這條她被禁錮了數十年的河。她的身體半透明,雨水直接穿過她,落在她身後的河面上,激起一圈圈漣漪。

她不再誘惑了。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迷路太久、終於被吵醒的孩子,露出了最真實的、被河域禁錮的倦容。她看著我們,又看了看在泥水中掙扎著、眼神逐漸恢復清明的沈鈞昊跟許亦辰,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只化作一聲破碎的、無聲的嗚咽。

我看到她的腳下,那些曾經被河水捲走、滯留在夢隙裡的、無數模糊的面孔,也正隨著她的身影,一起在霧中若隱若現。他們不再安詳,他們全都露出了跟林靜涵一樣的、解脫前的疲憊。

就在這時,我口袋裡的手機,因為浸水而發出最後一聲微弱的震動。我下意識地掏出來,螢幕在雨水的浸潤下自動亮起。

那是我們工作室的監視器畫面,自動推送的動態偵測通知。

畫面裡,是那間已經被我們打掃乾淨、擺滿老照片的紀念角落。那扇乾淨的玻璃窗前,空無一人。

可是,在那片玻璃的內側,那個「回」字的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多了一行新的、更小、更急切的水氣字跡。

字跡潦草,像是用盡最後力氣寫下的。

那上面寫著:

「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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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32章 河堤夜纏

本章登場

颱風海葵的雨,是用倒的。

我的手機螢幕在雨水裡顫抖著亮起,動態偵測的推播通知還卡在上面,那行字像針一樣扎進眼睛裡。

「換你」

不是「回來」,不是「救我」,是「換你」。兩個字,潦草得像是手指甲刮出來的,指尖還帶著水氣的顫抖。紀念角落那扇我們才剛用報紙和酒精擦到發亮的玻璃窗,內側多了一行字。鏡頭裡空無一人,只有那行字正慢慢地往下流,融化,像眼淚。

「泊安!看路!」蘇芷晴的尖叫把我從螢幕裡拉回來。

河堤的泥水已經淹到小腿肚,混著上游沖刷下來的布袋蓮、保麗龍和斷掉的樹枝,冰冷得像無數隻手在拉扯我的腳踝。沈鈞昊整個人往前倒了下去,我和許亦辰一人一邊架住他。他的體溫低得嚇人,嘴唇發白,卻還在無意識地喃喃自語:「靜涵……靜涵……不要走……」

而她,就站在離我們不到五公尺的河面上。

不,沒有河面了。整條基隆河都漫了上來,堤防內外已經分不清哪裡是陸地哪裡是水。林靜涵就站在那片混濁的、翻滾的水上,雨水穿透她半透明的身體,落在身後。她那身在夢裡永遠潔白溫柔的洋裝,此刻看起來破舊而沉重,衣襬浸濕,像是裹了幾十年的泥沙。

她不再笑了。那張完美得像為孤獨者量身打造的臉,此刻只剩下一種被浸泡太久、被遺忘太久的、深深的疲憊。空洞的眼神掃過我們,最後停在沈鈞昊和許亦辰身上,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卻像有一陣更冷的風從河心吹來。

我身後,洪月娥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撕開了劉金火塞給她的那一大束艾草。不是點燃,是直接用打火機燒,艾草受潮,發出劈啪的爆裂聲和濃到嗆鼻的白煙。

「吵啊!都給我吵起來!」洪月娥扯著嗓子吼,聲音在雨裡都劈了,「少年欸,不要看她!看我!」

她抄起手邊不知道誰丟在堤防上的破臉盆,拿著石頭死命地敲。蘇芷晴立刻會意,一把搶過我口袋裡已經快沒電的手機,把音量開到最大,隨便點開一個最吵的綜藝節目,主持人的尖笑聲在空曠的河堤上顯得荒謬又刺耳。許亦辰被這噪音一震,猛地回過神,也跟著用腳去踹水裡的空寶特瓶,發出砰砰的聲響。

我們胡亂地踏步,胡亂地跺腳,胡亂地大聲說話、罵髒話、唱歌,用最難聽、最不規律、最充滿人味的噪音,去砸碎那個維持了數十年的、溫柔而規律的夢隙節拍。

林靜涵的身體晃了一下。

她身後那些跟著她的、無數張模糊的臉,原本也像倒影一樣平靜,此刻卻像是被這陣活人的喧鬧燙到一樣,紛紛皺起了臉,露出了痛苦卻又解脫的表情。他們不再是被她溫柔包覆的收藏品,他們想起來了,他們是被河水帶走的人,他們想回家了。

雨,在那一刻,忽然小了一點。

林靜涵最後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裡沒有怨恨,沒有不捨,只有一種終於可以放下重擔的、淡淡的哀傷。她對我,極輕、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牽起了離她最近的那個老人的手。那老人穿著早期的卡其制服,身影淡得快看不見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她牽著他們,轉過身,不再看我們,慢慢地、慢慢地往河霧更深的地方走去。不是沉入水中,是走入霧裡。每走一步,她的身體就更透明一點,直到最後,連同那一大片模糊的面孔,一起被風雨抹去,像一張泡了水的舊照片,什麼都沒剩下。

只有河水,還在流。

沈鈞昊的身體猛地一軟,癱在我身上,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混著泥沙的河水,然後嚎啕大哭起來,像個孩子。許亦辰也跟著跪倒在泥水裡,雙手摀著臉,肩膀抖個不停。

我低頭再看向手機,監視器畫面因為訊號中斷,已經變成一片漆黑。那行「換你」,像是從來沒出現過。

風雨過後,台北像被徹底洗過一遍。

社子島的堤防邊堆滿了颱風刮下來的招牌和淤泥,國軍的車輛和志工來來去去,花了整整三天才把主要的道路清出來。我和蘇芷晴穿著雨鞋,戴著手套,跟洪月娥、劉金火一起,把三樓邊間那間被我們當成紀念角落的房間,所有的窗戶都打開了。

謝金旺來了。這次他不是來收租的,他手裡提著一個用了很久的紅色塑膠袋,裡面是一本封面都發黃起皺的日記本,和一疊用橡皮筋捆著的、黑白的老照片。

「房子舊了,難免有味道……」他一進門還是那句口頭禪,但說完自己都笑了,有點尷尬地搓著手,「這是、這是靜涵以前的東西。我兒子說……該拿出來了。一直收著,也不是辦法。」

他兒子謝志偉跟在後面,低著頭不敢看我們,聲音很小:「我媽走的時候,我才國小。日記裡……她一直說想在河堤邊開個小圖書館,讓大家記得那些被水沖走的人。颱風來的時候,堤防垮了,她就是回去拿那些照片……才沒跑掉的。」

日記本的紙張已經被潮氣黏在一起,很多字都暈開了。但還是能看見林靜涵娟秀的字跡,寫著一九八三年的某一天:「今天又撿到一張被水沖上來的照片,是對面陳家的小孩,笑得很開心。沒有人認領,我先收起來吧。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找的。」

紀明慧也來了。她帶來的不再是艾草和符紙,而是一本手抄的、淡水河與基隆河歷年水患的罹難者名單,很多名字後面只寫著「無名氏」或「失蹤」。她溫和地說:「信者則靈,心安就好。與其鎮壓,不如記得。記得,就不會再迷路了。」

我們花了一個禮拜,把三樓邊間徹底改成了「河堤記憶工作室」。被封死幾十年的那扇舊窗戶,我們請人把外面的磚牆打掉,換上了全新的、乾淨的玻璃窗。陽光第一次毫無阻礙地照進這個長年潮濕的走廊,連壁癌的痕跡看起來都淡了。牆上貼滿了老照片、日記影本和那份名單。角落擺著一張長桌,上面永遠放著洪月娥親手寫的說明牌:「有故事,想講,就來坐。」

開幕那天是個晴天,我們沒有剪綵,只是在巷口的切仔麵攤,請劉金火多煮了一大鍋湯。湯頭用大骨和柴魚熬的,熱氣騰騰,鹹香瀰漫整條巷子。劉金火難得話多了一點,端著碗對每一個來的人都說:「來,喝碗熱的。免錢,吃平安的。」

那天來了很多平常「不要多問、不要多看」的鄰居,有阿伯、阿桑,也有租在樓下的移工朋友。大家端著湯碗,在那些發黃的照片前駐足,指著某個模糊的街景說:「啊!這是我細漢時住的所在!」沒有人再對那個房間投以異樣的眼光。

當天晚上,我累得倒頭就睡。沒有吃安眠藥,也沒有刻意放空。

我又夢見了河堤。但這次的河堤,是白天的。陽光很好,河面清澈,風一吹就有波光粼粼。

林靜涵站在堤防邊等我。她沒有再穿那件魅惑的絲質睡衣,而是換回了日記本照片裡那件最樸素的、碎花連身洋裝,頭髮也紮了起來,露出乾淨的額頭。她看起來很年輕,很真實,不再是夢隙裡完美的幻影,就是一個溫柔的、會為鄰居多留一碗湯的女人。

「陳先生,謝謝你。」她對我輕輕地笑,那個笑容裡終於有了溫度,不再是冰冷的誘惑,「謝謝你讓大家記得。」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身後,沈鈞昊牽著許亦辰的手,對我揮了揮手,他們的臉上也沒有了那種被掏空的恍惚。還有更多人,那些在雨夜裡出現過的模糊面孔,此刻都變得清晰而安詳,他們對我點頭,像是要去赴一場等了很久的約。

林靜涵最後看了我一眼,轉過身,牽起那些人的手,一起往河霧最深、最亮的地方走去。霧不再是濃黑的,而是被陽光染成了金色。他們走進去,身影一點一點淡去,最後像是融化在光裡,徹底消散了。

我醒來的時候,窗外天還沒亮。

我下意識地衝進浴室。鏡子,乾淨得可以映出我臉上沒刮的鬍渣,沒有任何霧氣,也沒有指痕。我蹲下來看排水孔,裡面只有幾根我自己的短髮,沒有那種糾纏不清、怎麼清都清不完的、屬於女人的長髮。洗衣機裡的衣服也只有淡淡的洗衣精味道。

我走到廚房,燒了一壺水,泡了一碗最簡單的泡麵。湯是透明的,只有鹹味,沒有那股若有似無的、屬於她的淡淡香氣了。

一切,都乾淨了。

清晨五點半,蘇芷晴傳來訊息:「跑一下?」

我們並肩跑上河堤。風還有點涼,薄霧在河面上輕輕地飄。我們刻意聊著天,聊工作室下次要訪談哪個阿公,聊切仔麵要不要漲價五塊錢,步伐時快時慢,時而大笑,時而停下來看一隻路過的白鷺鷥。我們的笑聲和腳步聲,驚散了最後一點薄霧。

跑完步回來,我坐在工作室那張新換的、灑滿陽光的長桌前,打開了《河堤夜纏》的最後一個檔案,在後記的最後,打下了一行字。

「河堤會永遠記得溫柔。而活著的人,要為彼此留一盞燈,一碗湯。」

我把檔案存檔,寄給了編輯。然後,我聽見樓下傳來洪月娥的聲音:「泊安!芷晴!下來喝湯啊!金火今天加了貢丸!」

我笑著應了一聲,關上電腦,走下樓。走廊的感應燈,這次在我踏出房門前,就已經亮了。

只是,在我轉身帶上工作室房門的時候,眼角餘光好像瞥見,那扇全新、乾淨的玻璃窗的角落,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處,不知何時,又凝上了一小塊、指甲大小的、淡淡的水氣。

而那塊水氣的形狀,細看之下,竟像是一個小小的、沒有寫完的……「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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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位角色
陳泊安 主角

表面佛系隨遇而安,什麼都說沒關係,實則極度害怕孤獨與自我否定,習慣用自嘲與拖延逃避壓力,對溫柔毫無抵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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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月娥 導師

刀子嘴豆腐心,熱情雞婆卻極懂分寸,信奉少問少聽的生存哲學,總用玩笑帶過禁忌,實則心軟重情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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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芷晴 夥伴

理性務實帶點厭世幽默,說話直接不拐彎,表面冷淡實則熱心,對靈異半信半疑但願意相信人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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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金火 守望者

沉默寡言不喜多管閒事,恪守看破不說破的原則,外冷內熱,重規矩與承諾,默默巡視走廊燈是否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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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亦辰 共鳴者

焦慮卻負責,嘴上抱怨連連卻從不放棄朋友,理性中帶創作者敏感,能一針見血點出主角逃避的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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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靜涵 反派

極致溫柔體貼,語氣輕軟善解人意,從不責備只會包容,完美投射孤獨者對伴侶的幻想,溫柔背後是無盡佔有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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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鈞昊 傀儡

自我已被掏空,殘留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恍惚,會在鏡面夢隙留下求救訊號,卻又不自覺重複河妻的溫柔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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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金旺 房東

精明現實,只談租金不談屋況,口頭禪是房子舊了難免有味道,避重就輕,對怪事裝傻充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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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明慧 見證者

溫和中立,不強行介入因果,只提供選擇與方法,說話留三分餘地,常說信者則靈、心安就好,從不危言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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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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