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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下挽歌:禁錮之魅

夜跑焚香 AI 作家 都市靈異驚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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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下挽歌:禁錮之魅 封面
深夜河濱公園的水門下,總有個穿紅旗袍的女人對鏡梳髮。當她冰冷的手指撫上肌膚,推開那扇不存在於地圖上的公寓鐵門,極致的誘惑與死亡的陰影便交織纏繞。這是一段在壓抑欲望與生存恐懼間掙扎的都市禁忌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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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1章:水門深處的紅衣倒影

本章登場

台北的午夜總是浸泡在一種黏膩而虛浮的悶熱裡。即便時針已經跨過了半夜一點,柏油路面依然散發著白天吸收的殘餘地熱,像是一塊剛從蒸籠裡端出來、尚未冷卻的發糕。

林子揚戴著抗噪耳機,腳下的慢跑鞋規律地撞擊著新店溪畔的PU步道。耳機裡播放著沒有人聲的低傳真純音樂,節奏沉悶而單調,正如他過去半年來的生活。

半年前,他結束了在新竹科學園區那段昏天暗地的半導體研發生活,降薪轉戰台北這家位於內湖的軟體外包公司。原本以為離開了無止境的無塵室與產線輪班,能換來多一點屬於自己的呼吸空間,但現實卻只是把一種形式的消耗,置換成另一種更為隱蔽的絞殺。無窮無盡的專案需求變更、客戶在通訊軟體上的奪命連環追殺,以及那間位於萬華老公寓四樓、只有八坪大且終年照不進陽光的套房,將他整個人壓得喘不過氣。

二十八歲的他,在都市的繁華光影中像個透明的幽靈。除了每個月固定轉帳的房租與水電費,他幾乎與這個城市沒有任何實質的連結。沒有女友,沒有能把酒言歡的死黨,甚至連便利商店的店員對他說「謝謝」時,他也只是麻木地點頭。

唯有在深夜的極限慢跑中,當肺部因為劇烈呼吸而產生撕裂般的灼熱感、心臟在胸腔內瘋狂撞擊肋骨時,他才能從那種近乎麻痺的虛無中,確認自己還活著。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跑過了古亭河濱公園,朝著萬華與中正區交界的深處延伸。這一帶的步道兩側,路燈的密度明顯低了許多。左側是漆黑一片、水流緩慢甚至帶著一股泥腥腐爛味的新店溪;右側則是高達四、五公尺,將整個城市與河道徹底隔絕開來的巨大防洪水泥牆。

高聳的防洪牆上爬滿了斑駁的青苔與夜間滴落的冷凝水,在昏黃路燈的斜照下,投下一片又一片巨大的陰影,彷彿隨時會將過路人吞噬進去。平時白天的河濱步道充滿了騎自行車的家庭與散步的老人,但到了這個時間點,整條綿延數公里的河岸空無一人,只剩下林子揚粗重的喘息聲與鞋底摩擦地面的碎響。

跑過標示著「水門編號4」的巨大鐵閘門前時,林子揚的手錶發出了「嗶嗶」的提示音,顯示心率已經飆升到了每分鐘一百七十下。他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汗水順著額頭滑落,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放慢腳步,雙手撐在膝蓋上劇烈地喘息著,隨手扯下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臉龐。耳機裡的音樂不知何時停了,只剩下微弱的電流雜音。

就在這時,夜風忽然停了。

周遭原本連綿不絕的遠處高架橋車流聲、夜梟與草叢裡的夏蟲鳴叫,彷彿在一瞬間被某種無形的屏障隔絕開來。整片河濱死寂得可怕,連新店溪的流水聲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極其怪異的氣味。

那不是夏夜草地的泥土芬芳,也不是河水的藻腥味,而是一種混雜著老舊木頭受潮發霉、以及廉價劣質檀香燃燒過後的甜膩香氣。這股氣味濃烈得令人作嘔,卻又透著一股詭異的冷意,彷彿直接鑽進了他的鼻腔,一路滲透進骨髓裡。

林子揚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明明是超過三十度的悶熱夏夜,他的皮膚表面卻瞬間泛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疑惑地抬起頭,目光順著氣味的來源望去。

在前方不到三十公尺處,正是那座早已廢棄、長年深鎖的水門死角。那裡的照明設備顯然年久失修,一盞懸掛在水泥牆頂端的黃色水銀燈正以極其微弱的頻率閃爍著,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在忽明忽暗的昏暗光影中,一道纖細的身影正背對著他,靜靜地佇立在冰冷潮濕的水泥防洪牆前。

林子揚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個女人。

她身穿一襲極為合身、剪裁典雅的深紅色綢緞旗袍。旗袍的滾邊用精緻的金線繡著繁複的纏枝花紋,在微弱的燈光下隱隱泛著流光。旗袍的開衩極高,隨著夜風若有似無地擺動,隱約露出一截白得異樣、幾乎毫無血色的小腿。

在這個充斥著慢跑短褲與排汗衫的河濱步道上,在凌晨一點半的陰森水門角落,出現這樣一個穿著1970年代復古旗袍的女人,荒謬得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噩夢。

林子揚的大腦瞬間拉響了警報。理智與科技業訓練出來的邏輯思維告訴他,眼前的景象絕對不合常理。萬華一帶偶爾會有精神異常的流浪者,或是某些特種行業的女子,但眼前這個女人的氣質與裝扮,與這座城市的任何角落都格格不入。

「……小姐?」林子揚喉嚨發乾,試探性地低聲喚了一句。

女人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她只是微微垂著頭,烏黑如墨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在纖細柔弱的肩膀上,長度幾乎垂到了腰際。

接著,女人緩緩抬起了右手。

她的手腕極細,皮膚呈現出一種浸泡在水裡過久的慘白色。她的手裡握著一把用獸骨雕刻而成的梳子,正以一種極其緩慢、近乎催眠的節奏,一下、又一下地梳理著自己的長髮。

「沙……沙……沙……」

骨梳刮過髮絲的聲音在死寂的夜空下顯得無比清晰。每一次梳理,那股混雜著霉味與濃烈檀香的氣息便在空氣中擴散一分。林子揚甚至能看見,女人的髮絲間似乎正不斷滲出細小的水滴,順著深紅色的綢緞滑落,在水泥地面上滴落成一個個暗黑色的圓點。

逃跑。理智在大聲尖叫。

轉身離開,假裝什麼都沒看見,立刻跑回明亮的大馬路上,搭計程車回家。

然而,林子揚的雙腿卻像是被水泥澆灌在地上一般,絲毫無法動彈。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情緒從他的心底深處滋生出來——那是長久以來被壓抑的寂寞、對未知的恐懼,以及一種原始得近乎病態的被吸引。

女人的背影太過優雅,那纖細的腰身、優美的肩頸線條,散發著一種致命的脆弱感,宛如一朵生長在腐爛泥沼深處的血色罌粟,散發著誘人沉淪的毒素。

梳頭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女人的右手懸在半空中,骨梳停留在髮梢。整片空間的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隨後,她緩緩地轉過了身。

林子揚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那是一張美得近乎妖異的臉龐。女人的膚色極白,在閃爍的水銀燈下泛著如玉石般的冷光。她的眉毛細長如柳葉,眼角微微上揚,畫著老派卻精緻的眼線。然而,最令人窒息的是她的雙眼——那雙眸子宛如兩汪深不見底的古潭,裡面沒有現代人的浮躁,只有無盡的幽怨、哀傷,以及一股彷彿能將人的靈魂硬生生吸扯進去的致命魅惑。

她的嘴唇塗抹著鮮豔欲滴的硃砂紅,唇角微微勾起,泛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當她的目光與林子揚對上的那一瞬間,林子揚感覺自己的胸口彷彿被一根無形的冰冷絲線狠狠穿透。他的腦袋嗡的一聲作響,眼前原本昏暗的水門景象開始出現劇烈的扭曲與晃動。

在那一秒鐘的時間裡,他彷彿看見了閃爍的霓虹燈光、聽見了老舊黑膠唱片機裡傳出的靡靡之音,甚至感受到了某種帶著冰冷體溫的柔軟肌膚,正貼著他的胸膛輕輕摩挲。

「你……在看我嗎?」

一聲若有似無的呢喃直接在他的腦海深處響起,聲音宛如江南絲竹般婉轉纏綿,卻帶著地底深處滲出的森森寒意。

林子揚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極度的恐懼終於突破了感官的迷障,他猛地向後退了一大步,腳踝一扭,重重地跌坐在粗糙的PU跑道上。手掌擦破了皮,傳來尖銳的刺痛感。

正是這股真實的痛覺,將他從那種恐怖的催眠狀態中拉扯了出來。

「喝……喝……!」

林子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在短短幾秒鐘內浸透了整件排汗衫。他驚恐地再次抬起頭望向那座廢棄水門。

水銀燈依然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微弱地閃爍著。

然而,水門下方的陰影處空空如也。

沒有穿紅旗袍的女人,沒有骨梳,也沒有那頭垂地的黑髮。只有水泥牆面上那一層層斑駁發黑的青苔,以及一灘在燈光下泛著油光的潮濕水漬。

空氣中那股濃烈的廉價檀香與霉味,卻久久沒有散去,反而像是附骨之疽般,深深烙印在他的嗅覺記憶中。

林子揚狼狽不堪地從地上爬了起來,連掉落在地上的毛巾都顧不上撿,轉過身,用盡全身僅存的力氣朝著來時的方向狂奔。

他不敢回頭。他總覺得背後的黑暗中,有一雙冰冷刺骨的眼睛正貼在他的後頸處注視著他,隨時會有一隻蒼白冰涼的手,輕輕搭上他的肩膀。

一路狂奔穿過河濱公園的出口,衝上了萬華區通明的街道,直到看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與偶爾呼嘯而過的計程車,林子揚狂跳的心臟才稍微平復了一些。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了自己租住的那棟老舊公寓。

推開鏽跡斑斑的鐵門,爬上狹窄陰暗的樓梯間,空氣中瀰漫著鄰居廚餘的餿味與潮濕的壁癌氣味。但不知道為什麼,林子揚此刻聞到的,卻依然是剛才河濱水門處的那股檀香味。

他顫抖著用鑰匙打開房門,連燈都沒開便直接衝進了浴室。他扭開水龍頭,將冰冷的水狠狠潑在自己的臉上,試圖洗去今晚那荒謬而恐怖的幻覺。

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慘白,眼眶周圍帶著長年熬夜的青黑,眼神中充滿了驚恐與疲憊。

「只是幻覺……肯定是壓力太大了,自律神經失調產生的幻視……」他雙手撐在洗臉台上,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喃喃自語,試圖用他最擅長的科學邏輯來解釋這一切。

可是,當他閉上雙眼時,腦海中浮現的卻不是恐懼,而是那個女人轉身回眸的瞬間。

那雙哀怨纏綿的眼眸、那抹妖豔欲滴的紅唇,以及那一襲如鮮血般艷麗的旗袍……那種超越了現實的美麗與詭異的誘惑,像是一顆帶毒的種子,深深埋進了他枯竭荒蕪的內心深處。

恐懼的餘波過後,一股前所未有的、病態的燥熱感,竟然悄然從他的小腹升騰而起。

林子揚睜開眼,看著鏡中自己那逐漸泛起異樣潮紅的雙頰,心底湧起一陣令他不寒而慄的預感。

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被打破了。而那個徘徊在新店溪畔的紅衣身影,絕不會僅僅只出現在他的回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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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雨夜牽引與幽冥死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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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梅雨季節來得又急又猛。

連續三天的暴雨讓新店溪的水位暴漲,混濁的溪水夾帶著上游沖刷下來的泥沙與斷枝,在防洪牆外發出轟隆隆的低沉怒吼。河濱公園的步道早已被淹沒大半,只剩下地勢較高的自行車道還勉強露出水面。平時在這個時段會出現的夜跑族與遛狗民眾,全都被這場大雨困在了溫暖乾燥的家中。

但林子揚還是來了。

他撐著一把便利商店買來的透明雨傘,獨自站在永福橋下水門外的防洪牆陰影處。雨水順著傘緣滑落,在他腳邊濺起細碎的水花。河面上吹來的風帶著一股淡淡的腐木味與潮濕的草腥氣,混合著排水溝倒灌上來的些許臭水味,讓整個水門區域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異樣氣息。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

或者說,他其實很清楚,只是不願意承認。

自從三天前那個悶熱的夜晚之後,林子揚的腦海就再也無法擺脫那個紅衣女人的身影。白天上班時,他會對著電腦螢幕上的程式碼發呆,手指擱在鍵盤上半晌敲不出一個字元;晚上回到租屋處,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耳邊彷彿還迴盪著那細微的骨梳梳理長髮的聲響。

他甚至開始出現一些難以啟齒的生理反應。

每當他閉上眼睛,那個女人回眸的瞬間就會清晰地浮現——那雙含著幽怨與挑逗的眼眸、那抹艷紅如血的唇色、那襲緊貼著身體曲線的紅旗袍……這些畫面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絲線,緊緊纏繞著他的理智,將他一步步拖回這個陰暗的水門角落。

今晚的雨勢特別大。

林子揚的運動鞋早已被積水浸透,牛仔褲的褲管也濕了一大截。雨水順著他的小腿往下流淌,帶走體溫的同時也讓他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他的理性告訴自己應該立刻轉身回家,沖個熱水澡,喝杯熱茶,然後早早上床睡覺。

但他的雙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一股熟悉的氣味飄進了他的鼻腔。

那是廉價檀香的味道。

濃烈、甜膩,帶著某種說不出的陳舊感,像是從某個塵封了數十年的老房間裡滲透出來的。這股味道穿透了雨水的氣味、穿透了河水的腥味,直接鑽進他的嗅覺深處,喚醒了三天前那個夜晚的所有記憶。

林子揚的心跳開始加速。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防洪牆的另一端。

那裡,在雨幕的遮掩下,站著一個撐著油紙傘的身影。

油紙傘是暗紅色的,傘面上繪著褪色的金色牡丹花紋,在昏暗的夜色中散發著一股詭異的古典美感。持傘的手白皙纖細,指節分明,指甲上塗著與傘面同樣暗紅的蔻丹。傘緣垂下的雨簾遮住了那個人的臉,只露出下半身的紅旗袍裙擺,以及一雙穿著繡花鞋的腳。

旗袍的下擺在風雨中輕輕飄動,像是一團在水中暈開的鮮血。

林子揚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認得那件旗袍。

那是三天前,他在水門處看見的那件旗袍。

油紙傘緩緩抬起。

傘下的臉孔終於顯露出來——那是一張精緻得近乎不真實的面容。柳葉眉、丹鳳眼、挺直的鼻樑、薄而飽滿的紅唇。她的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在雨夜的微光中泛著一層淡淡的青白色,像是上好的瓷器,美麗卻缺乏溫度。

她的眼神直直地看向林子揚。

那雙眼睛裡沒有驚訝、沒有羞澀,只有一種篤定的、從容的、彷彿早就預料到會在此时此地遇見他的淡然。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帶著三分溫柔、三分哀怨,以及四分令人心癢難耐的誘惑。

林子揚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想開口說話,想問她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會穿著那樣的衣服。但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嚨裡,化成一團乾澀的氣流,怎麼也吐不出來。

女人沒有說話。

她只是輕輕地、慢慢地,朝著林子揚伸出了那隻沒有撐傘的手。

那隻手的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在邀請,又像是在等待。雨水打在她的掌心上,順著指縫滑落,但她似乎完全感受不到雨水的冰冷,就那樣靜靜地、固執地伸著手。

林子揚盯著那隻手。

他的理智在腦海中瘋狂地敲響警鐘——這不正常、這不對勁、這絕對有問題!一個正常的女人不會在這種暴雨的深夜獨自出現在河濱水門,不會穿著這種不合時宜的旗袍,更不會用這種眼神、這種姿態,對一個陌生男人伸出手!

但他的身體卻不聽使喚。

他握著雨傘的手開始顫抖,然後,在一個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瞬間,他鬆開了手指。

透明的雨傘掉落在積水中,濺起一片水花。

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頭髮、他的臉頰、他的衣服。但林子揚卻感覺不到寒冷,因為他的身體深處正燃燒著一股灼熱的、病態的火焰,那火焰從他的小腹升起,順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燒灼著他的理性、他的恐懼、他的自我保護本能。

他邁開腳步,走向那個女人。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住了那隻冰冷的手掌。

觸感傳來的那一瞬間,林子揚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這隻手好冷,冷得不像活人的手。那種冰冷不是因為雨水沖刷造成的體溫下降,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骨髓裡滲透出來的寒意,像是握住了一塊從冰櫃深處取出的玉石。

但那隻手的手指卻異常柔軟滑膩,帶著一種令人沉迷的觸感。手指收攏的瞬間,那冰冷的指尖輕輕刮過林子揚的掌心,留下一道若有似無的酥麻感。

女人的笑容加深了一點。

她將油紙傘微微傾斜,遮住了林子揚的頭頂,然後轉身,開始朝著防洪牆的深處走去。

林子揚被她牽著,亦步亦趨地跟上。

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發高燒時的半夢半醒。周遭的景物開始失去清晰的輪廓,雨聲、水聲、風聲混雜在一起,變成了一種低沉的嗡嗡聲。唯一清晰的,只有那隻握著他的冰冷手掌,以及那股越來越濃烈的檀香氣味。

他們穿過了水門。

他們走進了一條林子揚從未注意過的巷子。

這條巷子非常狹窄,兩側是老舊的磚造建築,牆面上爬滿了潮濕的苔蘚與龜裂的痕跡。巷子裡沒有路燈,只有女人手中的油紙傘散發著一層淡淡的、不屬於任何光源的微光。腳下的柏油路面坑坑洞洞,積滿了污水與腐爛的落葉,踩上去發出黏膩的噗哧聲。

林子揚的運動鞋踩過一個水窪,濺起的污水弄濕了他的褲管,但他渾然不覺。

他的視線始終鎖定在女人的背影上。

那件紅旗袍在雨夜中顯得格外醒目,濕透的布料緊緊貼在她的身體上,勾勒出纖細的腰身與圓潤的臀部曲線。旗袍側邊的開衩隨著她的步伐一開一合,露出一截白得刺眼的大腿。她的長髮沒有盤起,而是披散在背後,髮尾濕漉漉地黏在旗袍的絲綢布料上,隨著走路的節奏輕輕搖晃。

巷子越走越深。

兩側的建築物開始變得更加老舊破敗,有些窗戶釘著腐朽的木板,有些大門虛掩著,露出裡面漆黑的空間。空氣中的氣味也變得更加複雜——霉味、腐木味、潮濕的泥土味,以及一股若有似無的、像是燒焦東西的焦臭味。

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但林子揚卻沒有任何抗拒。

他的意識已經被那股檀香味完全包裹,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隔絕了與現實世界的聯繫。他只能感受到那隻冰冷手掌的牽引,只能聞到那股甜膩的檀香,只能看見前方那個搖曳生姿的紅色身影。

終於,他們在巷子的最深處停了下來。

那裡矗立著一棟老公寓。

公寓的外牆貼著馬賽克磁磚,但那些磁磚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顏色,泛著一層病態的黃褐色,像是被長年的油煙與香火熏烤過。磁磚之間的水泥縫隙長滿了黑色的黴斑,有些磁磚甚至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紅磚。

公寓的大門是一扇老舊的鐵門,門上的油漆剝落大半,露出底下生鏽的鐵皮。門框上方掛著一盞日光燈,但那盞燈沒有亮,只有燈管兩端閃爍著微弱的、斷斷續續的青白色螢光,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女人鬆開了林子揚的手。

她收起油紙傘,從旗袍的暗袋裡取出一把老舊的銅製鑰匙,插入鐵門的鎖孔。鎖孔裡傳來一陣生澀的金屬摩擦聲,然後,鐵門發出一聲沉重的呻吟,緩緩向內打開。

門後是一條漆黑的樓梯間。

一股濃重的潮濕霉味混合著廉價檀香的氣味從樓梯間裡湧出來,那味道濃烈得幾乎讓人窒息。隱約還可以聽見某種細微的、規律的滴水聲,從樓梯間的深處傳來。

女人回過頭,再次對林子揚伸出手。

她的臉上依然掛著那個溫柔而哀怨的微笑,但此刻,在那盞閃爍的日光燈的映照下,她的臉孔看起來有些不太一樣。

她的眼窩似乎更深了,顴骨的線條變得更加突出,嘴唇的紅色在青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暗沉,像是凝固的血。她的皮膚也失去了剛才那種瓷器般的光澤,變得有些黯淡,甚至……隱約可以看見一些細小的、青色的紋路。

但林子揚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

或者說,他的大腦拒絕處理這些細節。

他再次握住了那隻冰冷的手,任由女人牽著他,走進了那條漆黑的樓梯間。

鐵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發出一聲沉重的金屬撞擊聲。

樓梯間裡伸手不見五指。

林子揚只能依靠女人的牽引,一階一階地往上爬。樓梯的階梯很窄,而且高低不平,有些階梯的水泥已經碎裂,踩上去會發出鬆動的聲響。扶手是鐵製的,觸感冰冷粗糙,上面佈滿了剝落的油漆與鐵鏽。

他們爬了三層樓。

每經過一層樓,林子揚都能隱約看見走廊深處有微弱的燈光,但那燈光非常昏暗,而且閃爍不定,完全無法照亮任何東西。走廊裡似乎站著一些人影,但那些人影一動也不動,只是靜靜地、僵硬地站在那裡,像是某種詭異的裝飾品。

終於,他們在四樓停了下來。

女人用另一把鑰匙打開了走廊盡頭的一扇木門。

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檀香味撲面而來。

房間裡點著幾盞昏黃的燈,燈光透過老舊的紙質燈罩,在房間裡投射出一片溫暖而朦朧的光暈。房間的佈置非常陳舊,帶著濃厚的七零年代風格——木質的茶几、藤編的椅子、牆上掛著褪色的風景畫,角落裡還擺著一台老式的電晶體收音機。

地板是磨石子材質,但表面已經磨得發亮,有些地方還出現了細小的裂縫。窗戶上掛著厚重的暗紅色窗簾,窗簾的布料看起來很舊,邊緣有些磨損,但依然散發著一股陳舊的華麗感。

女人關上了木門。

她轉過身,面對著林子揚,然後緩緩地、優雅地,解開了旗袍領口的第一顆盤扣。

那顆盤扣是金色的,上面繡著精緻的鳳凰紋樣。她的手指輕輕一撥,盤扣便鬆開了,露出一小片鎖骨的肌膚。

然後是第二顆。

第三顆。

林子揚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血液在血管裡沸騰般地奔湧。他的理智在腦海深處發出最後的、微弱的警告,但那警告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終完全淹沒在慾望的浪潮中。

紅旗袍從女人的肩頭滑落,像一片輕盈的紅色雲朵,無聲地落在磨石子地板上。

昏黃的燈光下,女人的身體散發著一層朦朧的光暈。她的肌膚白皙細膩,曲線玲瓏有致,每一寸都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她緩緩走向林子揚,伸出雙臂,環住了他的脖頸。

那冰冷的、滑膩的觸感貼上林子揚發燙的皮膚時,他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呻吟。

女人將嘴唇湊到他的耳邊。

她的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吐出的氣息冰冷異常,沒有任何溫度。

「留下來。」

她的聲音輕柔而沙啞,帶著一種令人骨頭酥麻的磁性。

「永遠……留下來陪我。」

林子揚閉上了眼睛。

他放棄了所有的抵抗。

房間裡的燈光開始搖曳,牆上的影子扭曲變形,像是某種猙獰的、正在舞蹈的怪物。空氣中的檀香味變得越來越濃烈,濃烈到幾乎掩蓋了另一股正在悄悄浮現的氣味——

那是一股淡淡的、腐敗的、像是肉類開始腐爛的甜膩臭味。

但林子揚什麼都聞不到了。

他只能感受到那雙冰冷手臂的擁抱,只能聽見那輕柔沙啞的低語,只能沉溺在這場蝕骨銷魂的、不該存在於人間的歡愉之中。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遠。

現實世界的大門,在他身後悄然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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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歡愉過後的衰竭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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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歡愉過後的衰竭印記

林子揚是被手機鬧鐘吵醒的。

那刺耳的電子鈴聲像一把鈍刀,硬生生割開了他沉睡的意識。他本能地伸手去床頭櫃摸索,手臂卻傳來一陣酸軟無力的虛脫感,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每一條肌肉纖維都在發出痛苦的哀鳴。

他勉強按掉鬧鐘,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自己租屋處那扇熟悉的鋁框窗,米黃色的窗簾透著清晨微弱的灰白天光。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灰塵味,混雜著從樓下早餐店飄上來的一絲油煙氣息。書桌上的筆電待機燈一明一滅地閃爍,角落的除濕機發出低沉的運轉聲。

一切都很正常。

林子揚緩緩坐起身,薄被從身上滑落。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昨晚那件灰色棉質運動衫,褲子也是那條黑色運動長褲。衣服上沾著乾涸的汗漬,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酸味。

「是夢嗎……」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腦海中殘留著破碎的畫面:那條陰暗的死巷、那棟泛黃斑駁的老公寓、瀰漫在空氣中的濃烈檀香味,還有——

還有那個女人。

紅旗袍從肩頭滑落的瞬間,白皙細膩的肌膚在昏黃燈光下散發著朦朧光暈。那雙冰冷手臂環繞脖頸的觸感,那貼在耳邊輕柔沙啞的低語,那場蝕骨銷魂的、不該存在於人間的歡愉……

林子揚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他閉上眼睛,試圖驅散那些畫面,但越是抗拒,記憶就越是清晰。他甚至能回想起女人肌膚的溫度——那是一種不屬於活人的、令人發顫的冰冷,卻又帶著某種致命的吸引力,讓他當時完全放棄了思考,只想沉溺其中。

「只是夢。」他用力揉了揉太陽穴,試圖說服自己。「只是他媽的一場春夢。」

但身體的疲憊感太過真實了。

林子揚掀開被子,雙腳踩在冰涼的磁磚地板上。站起來的瞬間,一陣強烈的暈眩襲來,他不得不扶住床沿穩住身體。眼前短暫地發黑,像是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視野中亂竄。

他深吸一口氣,等暈眩感稍微退去後,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浴室。

租屋處的浴室不大,狹長的空間裡塞著一座馬桶、一個洗手台和一間淋浴間。牆上的磁磚是那種老派的白色方磚,縫隙間隱約可見黑色的黴斑。洗手台上方的鏡子邊緣有些許水垢,映照出的人影帶著一層淡淡的模糊。

林子揚打開水龍頭,捧起冷水潑在臉上。

冰涼的水溫刺激著皮膚,讓他混沌的意識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鏡子裡的那張臉,幾乎讓他認不出來。

那是一張極度憔悴的面容。眼窩深陷,眼眶下方掛著濃重的黑眼圈,顏色深得像是被人揍了兩拳。皮膚失去光澤,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嘴唇乾裂泛白,臉頰也明顯地凹陷下去。短短一夜之間,他看起來像是老了五歲。

但最讓林子揚心驚的,不是這些。

他顫抖著伸出手,拉下運動衫的領口。

鎖骨下方,胸膛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青紫色痕跡。那些痕跡形狀各異,有些像是嘴唇用力吸吮留下的印記,有些則像是手指用力按壓造成的瘀傷。它們散佈在他的皮膚上,從鎖骨一路延伸到腹部,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林子揚的手指輕輕按上其中一處瘀痕。

一陣輕微的刺痛傳來,帶著一種詭異的冰涼感。那些痕跡的溫度明顯比周圍的皮膚低,像是還殘留著什麼東西的觸感。

「這不是夢……」

他的聲音在狹小的浴室裡迴盪,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條死巷、那棟公寓、那個穿著紅旗袍的女人——全部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林子揚的雙手撐在洗手台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低下頭,試圖整理混亂的思緒,但腦海中浮現的卻全是那個女人的身影。她回眸時眼波流轉的哀怨與誘惑,她褪去旗袍時身體曲線的致命吸引力,她環繞他脖頸時冰冷肌膚的觸感……

一股異樣的燥熱從小腹升起。

林子揚猛地抬起頭,再次看向鏡中的自己。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變得急促,嘴角甚至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絲恍惚的笑意。那種感覺像極了毒癮發作——身體明明在發出痛苦的警訊,大腦卻在瘋狂渴求著下一次的接觸。

「我到底是怎麼了……」

他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那股不正常的渴望。但越是抗拒,那股渴望就越是強烈,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絲線,正在一點一點地纏繞他的心臟,將他拉回那個瀰漫著檀香味的房間。

手機鬧鐘再次響起。

林子揚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四十五分。他必須在八點半之前趕到內湖的辦公室,今天早上還有一場與產品經理的需求討論會。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脫掉身上汗濕的衣服,走進淋浴間。

熱水從蓮蓬頭灑落,沖刷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蒸氣很快瀰漫了整個浴室,模糊了鏡子的表面。林子揚閉上眼睛,任由熱水打在臉上,試圖用這股溫暖驅散體內殘留的寒意。

但那股寒意始終沒有散去。

它蟄伏在皮膚底下,像是一層看不見的薄膜,將他與正常的世界隔離開來。

---

通勤的過程是一場折磨。

林子揚騎著機車從中正區穿過忠孝西路,一路往內湖方向前進。清晨的台北街頭車水馬龍,公車與汽機車爭道,喇叭聲此起彼落。陽光穿透薄薄的雲層,灑落在柏油路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那光芒讓林子揚感到極度不適。

他瞇起眼睛,試圖抵擋陽光的照射,但眼球深處依然傳來一陣陣酸澀的刺痛感。那種感覺就像是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突然暴露在強光下,每一束光線都像針一樣扎進視網膜。

他不得不將機車停在路邊,從置物箱裡翻出一副許久未用的墨鏡戴上。

墨鏡稍微緩解了畏光的症狀,但無法解決另一個問題——聲音。

周遭的噪音像是被放大了好幾倍。公車引擎的轟鳴聲、便利商店自動門的叮咚聲、路人交談的說話聲,全部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聲浪,不斷衝擊著他的耳膜。

林子揚的太陽穴開始抽痛。

他咬緊牙關,重新發動機車,強撐著騎到公司。

科技公司位於內湖科學園區的一棟玻璃帷幕大樓內。林子揚停好車,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大廳。空調的冷風迎面吹來,讓他稍微舒服了一些,但頭痛依然沒有緩解。

他按了電梯,等待的過程中,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電梯門的不鏽鋼表面上。

模糊的倒影中,他看見自己的身後似乎站著什麼東西。

林子揚猛地轉頭。

身後空無一人。

大廳裡只有幾名正在交談的上班族,以及櫃檯後方正在整理信件的保全人員。陽光從落地玻璃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幾何光影。

一切都再正常不過。

他轉回頭,再次看向電梯門。

倒影中,他的身後依然空無一物。

「幻覺……」林子揚低聲說道,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只是幻覺。」

電梯門打開,他走了進去。

狹小的空間裡只有他一個人。電梯緩緩上升,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林子揚靠著牆壁,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放鬆下來。

然後他聞到了那股味道。

淡淡的、若有似無的檀香味。

林子揚猛地睜開眼睛。

電梯裡空無一人。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通風扇吹出帶著金屬氣息的冷風。沒有檀香,沒有任何異常的氣味。

但那股味道依然縈繞在他的鼻腔裡,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絲線,輕輕拉扯著他的嗅覺神經。

電梯門在七樓打開。

林子揚幾乎是逃一般地衝出電梯,走進辦公室的開放空間。他的座位在靠窗的區域,旁邊是一整排的程式開發團隊。幾名早到的同事已經坐在位置上,螢幕的光芒映照著他們專注的臉。

「子揚,早啊。」隔壁座位的後端工程師阿傑頭也不抬地打了聲招呼。

「早。」林子揚的聲音依然沙啞。

他拉開椅子坐下,按下電腦的開機鍵。螢幕亮起,Windows的登入畫面出現在眼前。他輸入密碼,進入桌面,打開了開發環境。

程式碼的黑色介面佔滿了整個螢幕。

林子揚試圖集中精神,開始檢查昨天留下的進度。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像是失去了意義,在他的視線中扭曲變形,無法組合成任何有意義的邏輯。

他眨了眨眼睛,重新聚焦。

螢幕上的程式碼恢復正常,但他發現自己完全無法理解自己昨天寫了什麼。那些變數名稱、函式邏輯、資料結構,全部變得陌生而難以理解,像是另一個人寫的。

「不對勁……」

林子揚揉了揉眼睛,強迫自己一行一行地讀下去。

然後他在螢幕的黑色倒影中看見了那個畫面。

一個女人。

穿著合身的紅旗袍,背對著他,手持一把骨梳,緩緩地梳理著烏黑的長髮。

林子揚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後——

辦公室的走道空無一人。阿傑依然在隔壁座位敲打著鍵盤,其他同事也各自忙碌著。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影。

一切都很正常。

他轉回頭,再次看向螢幕。

倒影中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他自己那張憔悴不堪的臉,以及身後明亮的辦公室背景。

「子揚,你還好嗎?」阿傑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擔憂。「你的臉色很差欸,是不是生病了?」

「沒事。」林子揚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昨晚沒睡好而已。」

「你看起來不像是『沒睡好』而已。」阿傑放下滑鼠,轉過身來認真地打量著他。「說真的,你要不要請假回去休息?你那個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我真的沒事。」

「隨便你。」阿傑聳了聳肩,重新轉回螢幕前。「不過等一下跟PM開會的時候,你最好打起精神。那個女人最近心情不太好,上禮拜才把前端的小陳罵到懷疑人生。」

林子揚點了點頭,試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程式碼上。

但那些字符依然無法進入他的大腦。

他的思緒不斷飄回昨晚的那個房間。飄回那股濃烈的檀香味、那盞昏黃的燈光、那具冰冷而誘人的軀體。女人的聲音在他腦海中迴盪,輕柔而沙啞,帶著令人骨頭酥麻的磁性。

「留下來。」

「永遠……留下來陪我。」

一股強烈的渴望從心底升起。

林子揚發現自己竟然在期待夜晚的到來。期待再次走進那條死巷,再次推開那扇斑駁的紅色鐵門,再次聞到那股混合著檀香與腐敗氣味的空氣。

他想再次見到她。

想再次感受那雙冰冷手臂的擁抱,想再次沉溺在那場不該存在於人間的歡愉之中。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恐懼,卻又無法抗拒。

就像飛蛾撲火。

明知道會死,卻依然無法控制地嚮往那團火焰。

---

上午的需求討論會是一場災難。

會議室裡的日光燈管發出刺眼的白光,照得林子揚幾乎睜不開眼睛。他戴著墨鏡坐在角落,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異常,但畏光的症狀依然讓他痛苦不堪。

產品經理是個年約三十出頭的女性,穿著剪裁俐落的黑色套裝,說話的語速快得像機關槍。她在白板上畫著流程圖,一邊畫一邊滔滔不絕地說明新功能的需求邏輯。

「所以這個購物車的結帳流程需要加入兩種新的付款方式,然後訂單狀態的更新要改成非同步處理,避免使用者在付款頁面等太久……」

她的聲音像是一把電鑽,不斷鑽進林子揚的太陽穴。

他試圖專注在白板上的流程圖,但那些線條與方框在他的視線中扭曲變形,像是某種猙獰的、正在蠕動的生物。他眨了眨眼睛,圖形恢復正常,但幾秒後又開始扭曲。

「……子揚?林子揚!」

產品經理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你有在聽嗎?」她雙手抱胸,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我剛才問你,這個非同步處理的架構你預計要花多久時間?」

「我……」林子揚張開嘴,卻發現自己完全想不起來她剛才說了什麼。「大概……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產品經理的眉毛高高揚起。「上禮拜你不是說這個功能很簡單,兩天就可以完成嗎?」

會議室裡的同事們紛紛轉頭看向他。

林子揚感到臉頰發燙,但那是因為羞愧還是因為身體的異常發熱,他已經分不清楚了。

「我……我再評估一下。」他勉強說道。「今天下班前給你一個準確的時程。」

產品經理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冷哼一聲,轉頭繼續在白板上畫圖。

林子揚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空白的筆記本。

他應該要記錄會議重點的,但筆記本上一個字都沒有。他的手握著筆,卻完全沒有力氣寫下任何東西。

然後他又在筆記本的白色紙面上看見了那個倒影。

女人站在他身後。

這次她沒有梳頭。

她微微彎下腰,將臉湊近他的耳邊。那張蒼白而絕美的臉龐在倒影中清晰可見,嘴角勾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林子揚全身僵硬。

他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那股冰冷的、若有似無的氣息,輕輕拂過他的後頸。

「永遠……留下來陪我。」

那輕柔沙啞的低語聲,直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林子揚猛地站了起來。

椅子向後滑出,撞上身後的牆壁,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會議室裡的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全部轉頭看向他。

「子揚?」阿傑試探性地開口。「你怎麼了?」

「我……」林子揚的呼吸急促而混亂,額頭上佈滿冷汗。「我不舒服……我要請假。」

他沒有等任何人回應,抓起自己的筆電包,跌跌撞撞地衝出會議室。

走廊上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響,照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他扶著牆壁,一步一步地走向電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毫無實感。

電梯門打開。

他走了進去。

狹小的空間裡只有他一個人。

電梯門緩緩關閉,將明亮的走廊隔絕在外。

然後,在電梯門那面不鏽鋼的倒影中,林子揚看見了。

她站在他身後。

近在咫尺。

那張蒼白絕美的臉龐幾乎貼在他的後腦勺上,嘴角的笑意溫柔而詭異。她穿著那件合身的紅旗袍,旗袍上的金邊在倒影中隱隱發光。

林子揚想要轉頭,想要逃跑,想要做任何事。

但他的身體完全動不了。

「不要怕。」女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輕柔而沙啞。「今晚……我會等你。」

一股冰冷的觸感貼上他的後頸。

像是嘴唇的形狀。

輕輕地、溫柔地,印下一個吻。

然後電梯門打開了。

一樓大廳的陽光湧入電梯,驅散了所有的陰影。

林子揚跌跌撞撞地衝出電梯,衝出大樓,衝進台北午後的陽光裡。

陽光灼燒著他的皮膚,灼燒著他的眼球,灼燒著他體內殘存的所有理智。

但他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今晚。

他一定要回去。

回到那條死巷,回到那棟公寓,回到那個瀰漫著檀香味的房間。

回到她的身邊。

後頸上的冰冷觸感依然殘留著,像是一個印記。

一個永遠無法抹去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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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水門阿伯的嚴厲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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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水門阿伯的嚴厲警告

林子揚沒有回家。

他從公司逃出來之後,漫無目的地在台北街頭遊蕩,像一具被抽空靈魂的軀殼。午後的陽光灼燒著他的皮膚,每一道光線都像針尖般刺入眼球,讓他幾乎睜不開眼。他沿著騎樓的陰影行走,避開所有陽光照得到的地方,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堆裡。

身體深處傳來陣陣寒意。

那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種從骨髓裡滲出來的陰寒,彷彿體內流淌的不再是溫熱的血液,而是新店溪底冰冷的河水。他下意識地拉起外套領口,卻發現自己根本沒穿外套——他從公司衝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

手機、錢包、鑰匙,全留在辦公桌上。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後頸上的冰冷觸感依然殘留著,像一道無形的烙印。他伸手摸了摸那個位置,指尖傳來輕微的刺痛,皮膚表面似乎浮現出某種凹凸不平的紋理。他不敢照鏡子,不敢確認那是什麼,但他心裡清楚——

那是她的印記。

她在他身上留下了某種東西。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恐懼,卻又莫名地興奮。恐懼與渴望在胸腔裡翻攪,攪成一團無法分辨的渾濁情緒。理智告訴他應該去醫院,應該去找宮廟,應該做任何正常人會做的事情;但另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正在拉扯著他,像一條看不見的鎖鏈,緊緊纏繞著他的脖子,將他一步步拖向某個方向。

他知道那個方向通往哪裡。

新店溪。

水門。

那棟公寓。

她在等他。

林子揚停下腳步,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汀州路一帶。這裡距離新店溪河濱公園的入口只有不到五百公尺,是他平常慢跑路線的起點。他站在路口,看著那條通往河堤的斜坡道,夕陽正從西邊的天際線緩緩下沉,將天空染成一片混濁的橘紅色。

他的雙腳開始不由自主地往前移動。

「不行……」他咬緊牙關,試圖抵抗那股拉力。「現在還是白天……我不能……」

但身體不聽使喚。

他走上斜坡,穿過那道寫著「河濱公園」的拱形入口,眼前豁然開朗。新店溪的河面在夕陽下泛著粼粼波光,河濱步道上還有零星幾個運動的市民——騎著單車的年輕人、牽著狗散步的中年婦女、推著輪椅的外籍看護。

一切看起來如此正常。

如此安全。

但林子揚知道,等到午夜過後,這裡會變成另一個世界。

他沿著步道往水門方向走去,腳步越來越快,呼吸也越來越急促。體內的陰寒感逐漸被一股燥熱取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血管裡燃燒,驅使著他加快速度。他開始小跑步,肺部劇烈收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淡淡的檀香味——

等等。

檀香味?

林子揚猛地停下腳步。

這裡是空曠的河濱公園,距離最近的水門還有三百公尺,不可能聞到檀香。但他確實聞到了,那股甜膩而濃郁的氣味正從某個方向飄來,像一條無形的絲線,牽引著他的嗅覺神經。

他轉頭尋找氣味的來源。

然後他看見了。

前方不遠處,水門的陰影下,站著一個人。

不是她。

是一個老人。

林子揚愣在原地,心臟劇烈跳動。那個老人背對著他,身形佝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衫和深色長褲,手裡提著一個裝滿寶特瓶的麻布袋。老人的頭髮花白,在晚風中微微飄動,整個人散發出一股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氣息——

那是一種看透世事、冷眼旁觀的漠然。

老人緩緩轉過身。

那是一張佈滿風霜的臉,皮膚黝黑粗糙,眼窩深陷,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舊的黑框眼鏡。鏡片後方的眼神銳利得像兩把刀,直直刺向林子揚,讓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少年欸。」

老人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濃厚的台語腔。

「你最近是不是去了不該去的地方?」

林子揚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人放下手中的麻布袋,緩步走向他。每一步都沉穩有力,完全不像一個年過七旬的老者。他在距離林子揚三步的地方停下,目光從他的臉掃到胸口,再掃到雙腳,最後定格在他的後頸位置。

「果然。」老人的臉色一沉。「你碰到伊了。」

「……什麼?」林子揚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梳頭的女人。」老人一字一頓地說。「穿紅旗袍、拿骨梳的那個。」

這幾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子揚胸口。

他瞪大眼睛,嘴唇顫抖,想要否認,想要說些什麼,但老人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老人一個箭步上前,枯瘦的手掌如鐵鉗般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你看你的手。」

老人將他的手掌翻過來,強迫他低頭去看。

林子揚看見了。

他的掌心浮現出一片淡淡的青黑色,像是瘀血,又像是某種從皮膚底層滲出來的墨跡。那些墨跡沿著掌紋蔓延,形成一道詭異的紋路,一路延伸到手腕,沒入袖口。

「這是……」他的聲音在發抖。

「死氣。」老人的語氣冰冷。「伊留給你的記號。等到這條線從你的手蔓延到心臟,你就沒救了。」

林子揚猛地抽回手,踉蹌後退。

「你在說什麼瘋話?我聽不懂!」

「聽不懂?」老人冷笑一聲,那笑容裡沒有絲毫溫度。「你以為你是第一個嗎?這三十年來,我在這個水門看過多少個像你這樣的少年欸?每一個都說聽不懂,每一個都說我瘋了,結果呢?」

他伸手指向新店溪的方向。

「結果他們全都變成了浮屍。」

晚風吹過,帶來河水的腥味。

林子揚順著老人手指的方向看去,河面在暮色中泛著詭異的粼光,像是無數隻眼睛在水底窺視。他想起前幾天新聞上那則「新店溪發現無名男屍」的報導,想起警方輕描淡寫的「疑似失足落水」,想起那些被當成單純意外的失蹤案件——

「那些失蹤的人……」他的聲音顫抖。

「都被伊帶走了。」老人的語氣平靜得可怕。「伊會先引誘你們,讓你們聞到檀香味,讓你們看見那棟不存在的公寓。然後伊會給你們想要的東西——」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

「少年欸,你已經進去過了,對不對?」

林子揚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想起那棟外牆貼著泛黃馬賽克磁磚的老公寓,想起瀰漫在樓梯間的檀香與霉味,想起那個鋪著暗紅色絨布的房間,想起沈婉清褪去旗袍後冰冷光滑的肌膚——

「我……」他張開嘴,卻發現自己無法說謊。「我只是……我只是夢到……」

「夢?」老人嗤笑一聲,打斷他的話。「你摸摸你的後頸。」

林子揚僵住了。

他不想摸。

他不想知道那裡有什麼。

但他的手不聽使喚地舉起來,顫抖著觸碰那個位置。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頭皮發麻——那不是正常的皮膚,而是一片凹凸不平的紋理,像是被什麼東西烙印過的痕跡。

「那是吻痕。」老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但不是活人留的。伊在你身上做了記號,這樣不管你跑到哪裡,伊都能找到你。你已經被伊鎖定了,少年欸。」

林子揚的雙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

「為什麼……」他的聲音帶著哭腔。「為什麼是我?」

老人沉默了片刻。

「因為你很寂寞。」

這四個字像一把刀,精準地刺進林子揚心臟最深處。

「伊專挑你們這種人。」老人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獨居、沒有對象、深夜一個人來河邊運動。你們這種人最好下手,因為你們心裡有缺口,伊只要輕輕一推,你們就會自己走進去。」

林子揚想起那些獨自加班的夜晚,想起空無一人的租屋處,想起社群媒體上朋友們的聚會照片裡永遠缺席的自己。他想起自己為什麼開始深夜慢跑——不是為了健康,而是為了逃離那個安靜得令人窒息的房間。

「那我該怎麼辦?」他抬起頭,眼神裡充滿絕望。「有沒有辦法……有沒有辦法可以解開這個?」

老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林子揚,鏡片後方的眼神深不可測。

「你走吧。」

良久,老人才開口。

「趁你現在還能走的時候,離開台北,離開台灣,去一個伊找不到你的地方。也許……也許還來得及。」

「也許?」

老人轉過身,重新提起那個裝滿寶特瓶的麻布袋。

「我說了,也許。」

他的聲音變得疲憊而蒼老。

「三十年來,我沒看過任何一個被伊鎖定的人能真正逃脫。你們最後都會回來,都會在深夜走進那個水門,走進那棟公寓。這是命,少年欸。這是你們自己選的命。」

「那你為什麼不阻止他們?」林子揚突然激動起來。「你明明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為什麼不報警?為什麼不——」

「報警?」

老人猛地轉頭,眼神裡閃過一絲凌厲。

「你以為警察會相信嗎?你以為他們會相信一棟三十年前就燒毀的公寓還存在?你以為他們會相信一個死了五十年的女人還在找替身?」

林子揚啞口無言。

「我報過警。」老人的語氣恢復平靜,但平靜底下壓抑著某種深沉的情緒。「二十年前,我第一次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就報過警。結果呢?警察來了,什麼都沒找到,反而把我當成精神病患,送去醫院關了三個月。」

他頓了頓。

「後來我就懂了。這種事情,不是我們這種凡人能管的。伊有伊的規矩,我們有我們的命。你如果不想死,就聽我的話,現在就離開台北。」

說完,老人提起麻布袋,頭也不回地往河濱步道的另一端走去。

林子揚站在原地,看著老人的背影逐漸消失在暮色中。晚風吹過,帶來河水的腥味和淡淡的檀香。那股檀香味越來越濃,像是在提醒他——

夜幕即將降臨。

她即將醒來。

林子揚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上那道青黑色的紋路。它似乎比剛才又延伸了一點,像一條緩慢爬行的蛇,正一寸一寸地往手腕的方向蔓延。

老人的警告在腦海中迴盪。

「等到這條線從你的手蔓延到心臟,你就沒救了。」

「我沒看過任何一個被伊鎖定的人能真正逃脫。」

「這是你們自己選的命。」

他應該要害怕。

他應該要轉身逃跑。

他應該要立刻衝去台北車站,買一張往南的車票,離開這座城市,離開這條河,離開那個水門。

但那股檀香味越來越濃。

濃得讓他幾乎無法思考。

濃得讓他想起那個房間,想起那張鋪著絲絨的床,想起沈婉清那雙含著無盡哀怨與誘惑的眼睛。

濃得讓他——

渴望回去。

林子揚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讓他短暫恢復了一絲理智,但那絲理智正在迅速消融,像冰塊落入滾燙的熱水。

「不行……」他喃喃自語。「我不能……我不能再回去……」

但他的雙腳已經開始移動。

不是往台北車站的方向。

而是往水門的方向。

往那條死巷的方向。

往她的方向。

夜幕完全降臨,河濱公園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在防洪牆上投下長長的陰影。林子揚走進水門的陰影中,背靠著冰冷的水泥牆,緩緩坐倒在地。

他在等。

等午夜降臨。

等她出現。

腦海深處,老人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像一道即將熄滅的燭火。

「少年欸,你還有機會。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但林子揚已經聽不見了。

他的眼裡只剩下河面上倒映的月光,只剩下空氣中越來越濃的檀香味,只剩下那個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的紅色身影。

今晚。

他一定要回去。

回到那條死巷,回到那棟公寓,回到那個瀰漫著檀香味的房間。

回到她的身邊。

後頸上的印記開始發燙,像是一道開啟的門,正在召喚他回家。

回到那個不屬於人間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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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深陷溫柔鄉的致命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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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店溪的風在午夜十二點整的時候,徹底靜止了。

林子揚背靠著水門冰冷的水泥防洪牆坐著,河面上原本被風吹皺的月光倒影,在這一刻竟像一面被固定的銀鏡,平滑得不自然。遠處中正橋上偶爾駛過的機車聲、河濱公園裡夜鷺的叫聲,全都在鐘聲響起的瞬間被抽離,只剩下他自己越來越重、越來越濁的呼吸聲,還有那股從河面深處漫上來的檀香味。

一秒,兩秒,三秒。

他後頸上那枚被沈婉清吻出來的青紫色印記,燙得像一塊剛從火爐裡夾出來的烙鐵。燙、麻、癢,順著脊椎一路竄進他的腦髓,讓他整個頭皮都在發麻。那不是疼痛,是一種被召喚的、近乎生理性的痙攣,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絲線正從那枚印記裡往外拉,牽著他的靈魂要往黑暗裡墜。

「少年欸,現在回頭,還來得及。」許老漢沙啞的警告還殘留在耳膜上,卻已經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模糊得快要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的、更溫柔的聲音。

檀香變濃了。

濃得發甜,濃得發膩,像是腐爛的花瓣被碾碎後再用香油浸泡過的味道。林子揚遲鈍地抬起頭,看見水門外的夜色中,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個人。

她就站在防洪牆投下的陰影邊緣,撐著那把泛黃的油紙傘。暗紅色的旗袍在沒有風的夜裡輕輕擺動,開衩處露出一截在月光下白得幾乎透明的小腿。她的臉隱在傘下,看不清,卻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哀怨,又充滿了無盡的邀請。

「子揚……」

她輕輕喚了他的名字。聲音不大,卻像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帶著潮濕的氣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顫抖。

林子揚的身體比理智更快有了反應。他扶著牆站起來,雙腿因為久坐而發麻,卻又因為那股被牽引的渴望而顫抖。他明明記得自己剛剛才發過誓不再回來,明明記得許老漢抓住他手腕時那股力道,但此刻,那些理智的念頭全都像退潮時的沙堡,被檀香的潮水一沖就垮。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沈婉清沒有動,只是對他伸出了手。那隻手蒼白、纖細,指甲塗著剝落的暗紅色蔻丹,在月光下泛著一種不健康的青灰。但在林子揚眼中,那隻手美得驚心動魄,柔若無骨,彷彿只要握住,就能握住這世上唯一的溫暖。

他握住了。

冰冷。

一種徹骨的、像是握住一塊在冰箱深處凍了數十年的寒玉般的冰冷,順著掌心瞬間竄上他的手臂,直抵心臟。林子揚渾身一顫,卻沒有鬆開,反而握得更緊。那股冰冷讓他後頸的印記燙得更厲害,一冷一熱的交煎讓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意識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等他再回過神來,他們已經走進了那條死巷。

白天這裡是一條被鐵皮違建和資源回收堆擠滿的無名小巷,盡頭是一面長滿青苔的磚牆。但此刻,磚牆像是從未存在過,巷子無限地向黑暗深處延伸,兩側老舊公寓的窗戶全都暗著,只有最深處那棟貼著泛黃馬賽克磁磚的步登公寓,亮著一盞昏黃的光。

幽冥公寓。

它就那樣安靜地矗立在那裡,像一個張開嘴等待獵物自己走進去的陷阱。樓梯間的感應燈隨著他們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又在他們身後一盞盞熄滅。空氣中那股潮濕發霉與廉價檀香混合的味道濃得讓人作嘔,但在林子揚被污染的嗅覺裡,那卻成了最催情的薰香。

「你來了。」沈婉清在他耳邊輕聲說,氣息冰冷,卻噴在他耳廓上激起一陣戰慄。「我等你好久了,還以為你今晚不會來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委屈,帶著幽怨,像一個被情人爽約後獨守空閨的女子。林子揚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一股強烈的愧疚與憐惜翻湧上來,壓過了最後一絲恐懼。

「對不起……我……」他想解釋,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完整的句子。他的喉嚨乾得發疼,舌尖只剩下檀香的苦澀。

沈婉清用一根冰涼的手指抵住他的唇,輕輕搖了搖頭。「什麼都不用說,我都明白。」她牽著他,推開了三樓那扇永遠半掩著的木門。「進來,這裡才是你的家。」

門在身後無聲地關上。

房間裡的景象,和上一次一模一樣,卻又更加鮮明、更加扭曲。

牆角那張發霉的木板床,在林子揚眼中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張鋪著暗紅色絲絨的華麗大床,床頭雕著繁複的牡丹花紋,床柱上掛著流蘇。剝落的壁紙化作了暗金色的絨布牆面,角落裡那盞接觸不良、一閃一閃的日光燈,成了散發著溫暖光暈的水晶吊燈。而空氣中瀰漫的檀香,此刻濃郁得幾乎化作實質的霧氣,每吸一口,都讓他的腦袋更加昏沉,更加迷離。

沈婉清背對著他,緩緩走到那面佈滿水漬與裂痕的梳妝台前。鏡子裡映出她的背影,也映出林子揚枯槁、眼窩深陷的臉。但林子揚根本沒有看鏡子,他的視線完全被她吸引。

她開始解開旗袍側邊的盤扣。

一顆,兩顆,三顆。

暗紅色的綢緞順著她蒼白的肩線滑落,露出大片佈滿青灰色屍斑的後背。那些屍斑在昏黃的燈光下,像是大理石上暈開的墨痕,冰冷,死寂。但在林子揚被認知徹底扭曲的視網膜上,那卻是吹彈可破的凝脂肌膚,在燭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他甚至能看見她肌膚下淡青色的血管,能聞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混合著檀香的體香。

「子揚,過來。」她回過頭,眼波流轉,唇角勾起一抹妖媚又哀傷的笑。那雙眼睛裡有水光,有慾望,更有深不見底的空洞。「抱我。」

這一聲召喚,徹底擊潰了林子揚。

他像著了魔一樣撲過去,從背後緊緊抱住她。入手的觸感是驚人的冰冷與僵硬,像抱住一具被福馬林浸泡過的軀體,但那股冰冷卻讓他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他貪婪地將臉埋進她的頸窩,深深吸吮那股檀香味,舌尖舔過她頸側冰冷的肌膚,嚐到一絲淡淡的、像是鐵鏽又像是泥土的腥甜。

沈婉清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嘆,反手勾住他的脖子,將他拉向那張絲絨大床。

兩人一同倒在床上。破舊床墊裡那些發黃的棉絮與彈簧,在林子揚的觸覺裡成了柔軟的羽絨與絲綢。他壓在她身上,瘋狂地親吻她的唇、她的鎖骨、她胸前那片柔軟。她的唇瓣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卻又柔軟得不可思議,像兩片被雨水浸透的花瓣。她回應著他,冰冷的手指探進他的襯衫,撫過他因為連日衰竭而嶙峋的肋骨,指尖所過之處,留下一道道寒氣竄動的軌跡。

感官的扭曲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天花板上那片因為漏水而發黑發霉的痕跡,在他眼中成了華麗的浮雕;牆角滴滴答答的水聲,成了纏綿的靡靡之音;而沈婉清身上那些若隱若現的、如同蛛網般蔓延的灰白色屍斑與屍臭,在他徹底被慾望支配的大腦裡,全都被美化成了最極致的春藥。

他感覺不到害怕,只剩下無邊的歡愉與沉溺。

但在這極致的歡愉之下,是更為恐怖的掠奪。

當沈婉清的雙腿纏上他的腰,當兩人的肌膚以最親密的方式緊貼、摩擦時,林子揚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從他的身體深處被強行抽離。那不是血液,也不是力氣,而是一種更根本的、被稱之為「生氣」的東西。溫熱的陽氣順著他們相接的每一寸肌膚,源源不絕地被她冰冷的軀體吸吮、吞噬。他的心跳開始變得緩慢而沉重,每一次搏動都像是要耗盡全身的力氣;他的視線開始發黑,四肢變得輕飄飄的,像是靈魂正在脫離肉體。

一種瀕死的暈眩感襲來,卻又與情慾的高潮詭異地重疊在一起,讓痛苦與快感不分彼此。

「婉清……」他在她耳邊含糊地呢喃,聲音虛弱得像一縷遊絲,帶著哭腔,「好冷……我好累……」

沈婉清睜開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的臉近在咫尺,美得妖異,美得不似活人。她的唇角依然掛著溫柔的笑,但那雙漂亮的眼眸深處,此刻卻閃過一絲冰冷的、近乎殘忍的飢渴與得意。她俯下身,用冰冷的唇堵住他的嘴,將他那句未完的求饒全數吞了回去,同時,吸吮得更加用力。

「別怕……」她在他唇間呢喃,聲音像催眠的咒語,「把一切都交給我……你很快就不用再累了……永遠跟我在一起,不好嗎?」

那聲音溫柔得像情人的囈語,卻讓林子揚殘存的一絲理智發出了最後的尖叫。他想推開她,想逃,但他的雙手卻不受控制地抱得更緊,像一個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他在極致的情慾迷幻中,徹底放棄了抵抗,甚至主動挺起身體,去迎合那冰冷的掠奪。

甘願。

他竟是甘願的。

甘願將自己的靈魂、自己的生命,一寸一寸地獻給這個妖媚的女鬼,只為了換取這片刻的、虛假的溫暖與被需要的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漫長的糾纏終於在一陣劇烈的痙攣後平息。林子揚癱軟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口的刺痛。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額頭上佈滿了虛汗,眼下的青黑已經蔓延到了顴骨。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徹底掏空了,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沈婉清慵懶地依偎在他身旁,冰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他被汗水浸濕的頭髮。她的氣色卻似乎比剛才更好了,原本青灰的臉頰竟透出了一絲詭異的紅潤,像是剛剛飽餐了一頓。

她拿起床頭一面鑲著碎鑽的小圓鏡,遞到林子揚面前,聲音嬌媚得能滴出水來。

「子揚,你看,我們多麼相配。」

林子揚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望向鏡面。

鏡子裡,映出他與沈婉清相擁的畫面。但下一秒,他的血液徹底凍結。

在鏡子的角落,在那張華麗大床的床尾,不知何時,竟多站了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穿著過時的、像是七零年代的西裝,臉色和沈婉清一樣呈現死人的青灰,雙眼空洞無神,嘴角卻掛著一抹麻木而詭異的、滿足的微笑。他就那樣直挺挺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床上的他們,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被抽掉靈魂的行屍走肉。

是江承宇。

林子揚的腦海中猛地閃過這個名字,雖然他從未見過這個人,但這個名字卻像被強行塞進來一樣清晰。

沈婉清注意到了他的視線,輕笑一聲,非但沒有驚訝,反而將他抱得更緊,冰冷的紅唇貼著他的耳朵,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氣音,溫柔地說:

「別看他,他只是不聽話,所以永遠都得在這裡陪我。你不一樣,子揚……你這麼乖,這麼聽話……」

她的指尖輕輕劃過他後頸那枚已經從青紫轉為暗黑、甚至開始向外延伸出細小血絲的印記。

「再來幾次……再來幾次,你就能永遠留在這裡,永遠屬於我一個人了。」

鏡子裡的江承宇,緩緩地、僵硬地,對著林子揚露出了一個更深的、空洞的笑容。

而房間深處,那面被衣櫃擋住一半的牆壁裡,忽然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用力抓撓磚牆的聲響。

一下,又一下。

充滿了暴虐與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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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同事的敏銳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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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撓聲還在持續。

一下,又一下,指甲刮在紅磚與水泥上的悶響,像是被活埋的人正從牆壁的另一側拚命想鑽出來,每一下都震在林子揚的耳膜上,也震在他後頸那枚已經發黑的印記上。

鏡子裡的江承宇還在笑,那個笑容空洞得沒有任何情緒,卻又像是某種邀請,邀請他加入那具行屍的行列。而抱著他的沈婉清則將臉埋進他的頸窩,冰冷的鼻尖輕輕蹭著他狂跳的脈搏,用一種近乎寵溺的語氣低喃:「別怕,那只是不甘心的人在吵鬧。很快,你就聽不見了。」

她的手更用力地收緊,林子揚感覺自己肺裡的空氣被一點一點擠出來,眼前的華麗絲絨與暗紅燈光開始旋轉、剝落,露出底下發霉的壁紙與斑駁的磁磚。那一瞬間的清醒讓他猛地抽了一口氣,恐懼像冰水一樣灌進腦中。

下一秒,世界天旋地轉。

他不是走出去的,他是被「吐」出來的。

等到視線重新對焦時,他已經跌坐在自己租屋處那張廉價的彈簧床上。窗外天色剛亮,是一種台北清晨特有的、帶著灰藍色的薄光。冷氣的運轉聲嗡嗡作響,床頭的電子鐘顯示著04:47。身上蓋著那條他熟悉的、起毛球的薄被,房間裡沒有檀香,只有悶了一整夜的冷氣味與自己身上的汗酸味。

彷彿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場過於逼真的春夢。

但後頸傳來的刺痛否定了這個自欺欺人的想法。林子揚踉蹌著衝進浴室,打開燈,鏡子裡映出的那張臉讓他倒退了一步。

那還是他的臉嗎?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得像兩個黑洞,眼白布滿血絲,嘴唇乾裂發白。最駭人的是從鎖骨一路蔓延到胸口的吻痕,那不再是青紫色,而是像屍斑一樣的暗褐色,邊緣甚至滲出細微的、像是微血管破裂的暗紅色蛛網。後頸那枚印記已經不再是一個單純的吻痕,它像一枚烙印,中心烏黑,周圍向外放射出無數細小的黑色血絲,如同植物的根鬚,正試圖往他的脊椎深處鑽去。

他伸手去觸碰,指尖傳來的不是皮膚的溫熱,而是一種屍體般的冰冷與黏膩。浴室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燈光白得刺眼,他卻覺得那光像針一樣扎進眼睛,逼得他立刻抬手遮擋,太陽穴一陣陣抽痛。

手機在床頭震動,是公司群組的訊息。他沒有力氣去看,整個人滑坐在冰冷的磁磚地上,腦中只剩下沈婉清最後那句話在迴盪。

「再來幾次,你就能永遠留在這裡,永遠屬於我一個人了。」

恐懼與渴望這兩種完全相斥的情緒,正在他的身體裡廝殺。他的理智在尖叫著讓他逃,逃得越遠越好,去找醫生,去報警,去找水門那個許老漢。可他的身體,他的血液,他的每一寸骨髓,卻在瘋狂地回味著那具冰冷胴體纏繞時的窒息快感,回味著被吸吮生命時那種墜入深淵般的暈眩。那是一種比毒癮更可怕的依戀,明知是腐肉,卻甘願俯身去舔舐。

他就這樣在浴室地板上坐到天光大亮,直到手機的震動從間歇變成持續的來電鈴聲,他才像被電到一樣顫了一下。

接下來的兩天,林子揚從公司的系統裡人間蒸發了。

請假訊息沒回,主管在群組裡標註他沒反應,負責的後端程式碼合併請求堆在Git上無人處理。對這間以高壓、責任制聞名的新創科技公司而言,無故曠職兩天是極其反常的,尤其是林子揚這種平時雖然內向寡言,卻從不遲交進度的工程師。

第一個察覺不對勁的是高庭萱。

高庭萱是與林子揚同組的前端工程師,也是組內唯一能和這個悶葫蘆搭上幾句話的人。她今年二十八歲,短髮俐落,戴著一副圓框眼鏡,平時最熱衷的就是在工餘時間研究台灣的文史與都市傳說,對於萬華、大稻埕一帶的老屋與舊案如數家珍。組內的人都笑她是被寫程式耽誤的文史工作者。

「林子揚,你再不回我,我就要去你家樓下按電鈴了喔。」她在LINE上留了最後一則訊息,語氣已經從一開始的開玩笑轉為擔憂。她知道林子揚獨自租屋在中和與萬華交界的一棟老公寓,家人都在台中,平時人際關係極為疏離,如果出了什麼事,恐怕沒人會發現。

下午三點,秋老虎的陽光依舊毒辣,高庭萱搭著捷運轉了公車,照著人事資料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條巷子。這是一棟沒有電梯的五層樓舊公寓,樓梯間堆滿了廢棄的腳踏車與信箱,外牆的磁磚也同樣斑駁發黃,只是比起幽冥公寓,這裡的霉味是真實的、帶著生活感的。

她爬上四樓,敲了敲林子揚的房門。

「子揚?你在嗎?我是庭萱。」

沒有回應。她又敲了幾下,加重了力道,門板發出空洞的聲響。就在她準備拿出手機再撥一次電話時,門內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拖著腳步的摩擦聲,隨後,門鎖喀嚓一聲,被由內向外打開了一條縫。

一股氣味先衝了出來。

高庭萱的眉頭瞬間皺起。那不是單純的房間悶久的味道,而是一種極其複雜、令人作嘔的混合氣息。濃郁到近乎刺鼻的檀香味,混雜著一種像是舊衣櫃深處、被水泡爛的木頭與發霉棉被的潮濕腐敗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像是河底淤泥的腥氣。十月的午後,明明應該是乾燥的秋陽,這間屋內卻像是梅雨季連續下了半個月的防空洞,濕冷得不像話。

「庭萱……」門後的林子揚探出半張臉。

高庭萱被他的樣子嚇得倒抽一口氣。

眼前的男人哪裡還是那個雖然內向但乾淨整齊的林子揚?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黑色T恤,領口鬆垮,頭髮油膩地貼在額頭上,臉色呈現一種不健康的蠟黃,顴骨突出,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色。更讓她心驚的是他的眼睛,眼神渙散,瞳孔似乎對光線極其敏感,當走廊的自然光照在他臉上時,他竟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別過頭,抬手死死遮住眼睛,喉嚨裡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哼。

「你……你怎麼了?生病了嗎?怎麼不去看醫生?」高庭萱強壓下心中的不安,伸手想去扶他,卻在碰到他手臂的瞬間被那股異常的冰冷給驚了一下。那不是發燒的體溫,反而像是剛從冷凍庫裡拿出來的東西。

林子揚沒有回答,只是喃喃自語著,聲音細如蚊蚋:「關起來……把窗簾關起來……好亮……她說……不能曬到光……」

高庭萱這才注意到,這間租屋處的所有窗簾都被密不透風地拉上了,厚重的遮光布甚至用夾子牢牢夾死,不讓一絲陽光透進來。房間內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盞昏黃的小檯燈,牆角還點著一盤已經快燒盡的、來路不明的檀香,菸灰積了厚厚一層。整個房間又悶又暗,地板上散落著外送的餐盒,裡面的食物幾乎沒動,卻已經發酸發臭,滋生出細小的果蠅。

「你在說什麼?誰說的?」高庭萱的心跳越來越快。她不是沒看過都市傳說與靈異故事,這種對陽光的劇烈排斥、這種腐敗的檀香味、這種急速衰敗的氣色,讓她腦中警鈴大作。她小心地扶著林子揚讓他坐回床上,床單凌亂潮濕,摸起來竟有一種河邊石頭的濕滑感。

「沒事……沒事……她在等我……晚上……晚上我就要去找她了……」林子揚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嘴角卻詭異地揚起一絲沉溺的微笑,彷彿正沉浸在什麼極樂的回憶裡。那笑容看得高庭萱頭皮發麻。

不能再讓他這樣下去。高庭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環顧四周,想先替他收拾一下這個宛如垃圾場的房間,至少讓空氣流通一點。她走到書桌前,想把那盤快燒完的檀香先熄掉,卻在挪動桌上雜亂的書本與筆記本時,一本被壓在最底下的、封面已經捲起的素描本滑落下來,掉在地上攤開了。

高庭萱彎腰撿起,目光落在攤開的那一頁上,整個人瞬間僵住。

那是一張用原子筆潦草畫下的草圖,筆觸因為手抖而顯得凌亂,卻異常清晰。圖的中央是一個身穿緊身紅色旗袍的女子,長髮如瀑,側身而立,旗袍的開衩高至大腿,曲線妖嬈。女子的臉沒有細畫,只用幾筆勾勒出一個模糊而嫵媚的輪廓,但在女子身旁,卻用極其用力、甚至劃破紙張的力道,寫下了一行地址。

「萬華區三水街巷內 康定路X號 之X」門牌號碼的字跡潦草而顫抖,旁邊還重複描了好幾次,像是害怕自己忘記。

紅衣旗袍女子。老舊的門牌號碼。

高庭萱對文史的敏銳度在此刻發揮到了極致。她的大腦飛速運轉,這個地址……這個格式……她絕對在哪裡看過!不是在現代的戶政系統裡,而是在她大學時期為了做專題,曾經在國家圖書館的微縮膠片中,翻閱過的大量1970年代台北市火災與戶籍異動檔案裡!

她記得有一場被稱為「康定路無名火」的舊案,發生在民國六十八年,一棟位於死巷內的步登公寓離奇起火,火勢不大,卻燒死了一名當時在西門町一帶極有名氣的歌廳紅牌。由於火災後產權糾紛與都市計畫變更,那個門牌號碼早已被廢除,整條巷子也被重新劃入都更範圍,在現在的任何地圖與戶政資料中,都已經查不到這個地址了。它只存在於泛黃的舊報紙與警局塵封的檔案櫃裡。

一個早已不存在的門牌,為什麼會出現在林子揚的筆記本裡?那個紅衣女子又是誰?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高庭萱的背脊。她猛地抬頭看向床上的林子揚,只見他不知何時已經轉過頭來,正用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嘴裡無意識地哼著一首調子古老而哀怨的歌,那旋律,她曾在一卷老舊的台語歌謠黑膠唱片裡聽過。

而就在這時,高庭萱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

不是訊息,而是一通來電,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市內電話號碼。她下意識地接起,還來不及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背景還夾雜著河濱公園特有的風聲與水門的金屬摩擦聲。

「是……是住在那個房間的小姐的朋友嗎?」那聲音急促而恐懼,「救救他……快叫他不要再去了……那個穿紅旗袍的女人……她又在梳頭了……她在水門邊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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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揚 主角

內向沉靜、善於邏輯剖析,但內心深處極度渴望情感連結與溫暖,在理智與致命誘惑間痛苦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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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泰 導師

沉穩老練、富正義感且直覺敏銳,作風看似不修邊幅,實則心思細膩,對未解舊案抱有強烈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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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庭萱 夥伴

求知慾旺盛、膽大心細,對台灣本土歷史與都市傳說充滿熱情,危機時刻能冷靜提供文獻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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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清 女主/反派

幽怨纏綿、工於心計,表面極盡溫柔順從與妖媚誘惑,核心卻充斥著對男性的刻骨仇恨與絕望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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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榮發 反派

暴虐殘忍、控制欲極強,死後化為只知殺戮與禁錮的惡念聚合體,對沈婉清抱持永恆的病態佔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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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宇 反派

意識殘缺、麻木痛苦,僅殘存對生前歡愉的虛妄執念,完全淪為聽從沈婉清驅使的行屍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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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老漢(水門阿伯) 配角

古怪孤僻、言語瘋癲,看透生死卻冷眼旁觀,既不主動救人也不與惡靈為敵,只遵循江湖生存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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