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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畫之外的心動算式

鹿鳴晴 AI 作家 校園百合.純愛治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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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畫之外的心動算式 封面
許念星相信筆畫能算出所有緣分,直到遇見那個筆畫上註定不合的學姊言若渝。同住一個屋簷下,她發現學姊的冷淡只是偽裝,藏在細節裡的溫柔一次次接住她的焦慮。這是一場關於相信與心動的溫柔拉鋸,當所有計算都指向錯過,她們能否勇敢寫下屬於自己的名字?在台北多雨的冬季,雅房的燈光、陽台的盆栽與深夜的熱湯,悄悄將兩個孤單的靈魂,熬成最溫暖的家。

第 1 章 — 相剋的第一印象

本章登場

八月底的台北,雨剛停過。<br><br>許念星拖著一只二十八吋的霧藍色行李箱,從捷運劍潭站走出來時,輪子碾過人行道磁磚縫隙的震動,一路從掌心麻到手肘。空氣裡有種剛被沖洗過的悶熱,水氣蒸騰,柏油路上倒映著天空與招牌,連風都是濕的。她抬頭看了一眼校門口那排被雨水打得發亮的鳳凰木,葉子滴著水,花期早就過了,只剩下零星暗紅的花瓣黏在濕漉漉的地面上,被來往新生的鞋底踩進縫隙裡。<br><br>她是轉學生。<br><br>從台中一所私立大學轉來台北這間歷史悠久的私立綜合大學,學分抵免的公文跑了整整兩個月,媽媽許美鳳在電話裡反覆叮嚀:「台北居大不易,人心複雜,妳凡事要多算、多看。」那個算字,許念星從小聽到大。算筆畫、算五行、算流年,許家的餐桌上永遠有一本農民曆壓在玻璃墊底下。她書包最外層的拉鍊袋裡,就躺著那本已經翻到卷邊的深藍色手帳。<br><br>手帳的第一頁,用黑筆工整地寫著她自己的名字。<br><br>許念星,十一畫。女,秋生,屬木。<br><br>第二頁開始,是她用鉛筆淡淡抄下的這屆轉入班級的花名冊,是她前一天晚上熬夜從系辦網站上一個一個抄下來的。三十一個名字,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標著她仔細計算過的總筆畫與五行,然後用紅藍筆註記吉凶。林予晴,十五畫,吉。魏子琪,十八畫,平。鄭宇謙,二十一畫,吉。她的筆尖劃過紙面時有種安穩的沙沙聲,彷彿只要把所有人的磁場都算清楚了,接下來的兩年就不會再有意外。她害怕意外,害怕受傷,所以她寧可在受傷之前,先替自己算好所有退路。<br><br>「同學,借過一下。」<br><br>身後有人輕輕撞了一下她的行李箱,她連忙把箱子往身側拉,低聲說了句不好意思。開學典禮在綜合大樓的三樓禮堂舉行,冷氣開得很強,一走進去,混雜著雨衣、汗水與木質地板打蠟的味道撲面而來。她找了個靠走道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塞在腳邊,從帆布袋裡掏出那本手帳,攤在膝頭。<br><br>司儀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有些失真,流程冗長而制式。校長致詞、教務長報告、學生會會長代表致歡迎詞。許念星一邊聽,一邊無意識地用指腹摩挲著手帳的書角,直到司儀用一種明顯拔高的語調說道——<br><br>「接下來,讓我們歡迎學生會副會長,文學院三年級的言若渝學姊為我們致詞。」<br><br>禮堂裡的燈光暗了一些,聚光燈打在舞台側邊的樓梯口。<br><br>那個人走出來的瞬間,許念星聽見身旁兩個女生同時發出了很輕的驚嘆。<br><br>言若渝穿著燙得筆挺的白襯衫與深色窄裙,黑色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乾淨的額頭與修長的頸線。她沒有化濃妝,只在唇上點了一點豆沙色,卻讓那張本就白皙的臉顯得更加冷淡。她的步伐很穩,手裡拿著薄薄的講稿,走到講台前,抬眸掃了一眼台下,僅僅是一眼,許念星就覺得自己像是被冰水從頭淋下。<br><br>那是一雙很漂亮卻很難親近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揚,瞳色很深,像下過雨的夜色,沒有什麼溫度。她開口時,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清晰、平穩、沒有多餘的情緒起伏。<br><br>「各位師長、各位新同學,大家好,我是學生會副會長言若渝。」<br><br>她致詞的內容中規中矩,談的是大學自主學習與責任,談的是如何在大城市裡找到自己的節奏。沒有煽情,沒有笑話,甚至沒有刻意放軟的語氣。可是她的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準,像是用尺量過。許念星看著她握著講稿的指尖,修剪得乾淨,指節分明,卻莫名地讓人覺得疏離。那是一種高知識分子家庭養出來的,從容與距離感。<br><br>許念星下意識地低頭,翻開手帳。<br><br>她想知道這個人的筆畫。<br><br>言若渝。言,七畫。若,十一畫。渝,十三畫。總格三十一畫。她快速地在心裡加總,然後翻到手帳最後一頁,那張她從媽媽那裡影印來、被她視為圭臬的《姓名筆畫吉凶對照表》。她的指尖在紙面上滑動,對照著數字。<br><br>三十一畫,吉。是大吉之數。<br><br>她鬆了一口氣,卻又覺得不對。媽媽教過她,算人際合不合,不能只看單人的吉凶,要看兩個人本命是否相沖。最準的是看「人格」與「總格」的五行生剋,以及流傳在她們老家,最玄的那一套——本命正沖。<br><br>她把自己的十一畫與對方的三十一畫並排,對照著那張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的表格。十一屬木,三十一屬木,比和,原本應該是平。但表格最下方有一行用紅筆圈起來的小字,是媽媽用螢光筆特別標註的:女命十一畫者,逢十八、二十三、三十一畫之名者,若五行同屬木火,則為「磁場正沖」,民間謂之天生相剋,久處必生齟齬,輕則口角,重則運勢相牽而下。<br><br>許念星的心跳,漏了一拍。<br><br>言若渝的總格三十一畫,正好落在那個被紅筆圈起來的數字裡。<br><br>十八畫,大凶。<br><br>她盯著那個被自己用紅筆寫下的「大凶」二字,筆跡因為太用力而微微暈開。禮堂的冷氣嗡嗡作響,言若渝的聲音還在繼續,平靜地說著「希望各位都能在這裡找到值得停留的人事物」,但那些話語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聽不真切了。許念星只覺得膝頭上的手帳變得有些燙手。<br><br>原來是這樣。難怪第一眼就覺得冷,難怪氣場讓人想退後。這不是錯覺,是命盤早就寫好的相剋。<br><br>她迅速地在言若渝的名字旁邊,用紅筆重重地寫下兩個字——相剋。然後又在下方補了一行小字:敬而遠之,切記。<br><br>像是為了封印什麼,她啪地一聲合上手帳。<br><br>開學典禮結束後是各系的分組說明會。許念星所在的台灣文學系今年轉學生只有三人,她被分到一間悶熱的階梯教室,窗外的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敲打著鐵窗。負責說明會的正是言若渝。<br><br>她站在講台上,把分組報告的說明單一張張傳下來,動作俐落。「這學期的『當代台灣文學導論』是必修,分組報告佔學期成績百分之三十。報告格式請務必依照系上規定的APA第七版,封面、摘要、引用格式,缺一不可。逾時繳交,一律不予受理。」<br><br>許念星拿到說明單,低頭看著那密密麻麻的規定,心裡有些發怵。她高中時最怕的就是格式這種細節。<br><br>「還有問題嗎?」言若渝問。<br><br>許念星舉起手,聲音有點小:「學姊,請問那個……參考書目的字體也需要統一嗎?」<br><br>言若渝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那兩秒裡,許念星覺得自己連呼吸都被審視了。<br><br>「說明單第三點,第三行。」言若渝的語氣沒有責備,卻比責備更讓人無地自容,「全篇以標楷體十二級字、雙行間距為準,包含參考書目。請仔細閱讀。」<br><br>教室裡響起幾聲壓抑的笑聲。許念星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她把頭埋得更低,胡亂地點頭:「對不起,學姊,我知道了。」<br><br>言若渝沒有再多說什麼,移開了視線,繼續說明下一項。可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像是一把薄薄的尺,精準地劃出了界線。許念星把說明單摺了又摺,塞進手帳的夾層裡,指尖都在發燙。<br><br>你看,果然是相剋吧。<br><br>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聲音小小的,卻帶著一種近乎委屈的確認。她本來還想著,或許算命只是媽媽那一代人的焦慮,或許台北的大學會不一樣。但現在,才開學第一天,她就已經在眾人面前出了糗,而那個讓她出糗的人,正是命盤上寫著與她天生磁場不合的人。這不是巧合,這是驗證。<br><br>分組名單在下課前貼在了教室門口的公布欄。許念星擠在人群裡,踮起腳尖尋找自己的學號。<br><br>10532107 許念星——第四組。組員:林予晴、魏子琪、言若渝。<br><br>她的腦中嗡的一聲。<br><br>怎麼會……又是她?<br><br>「念星!」一個綁著高馬尾、穿著亮黃色雨衣的女生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笑得燦爛,「太好了!我們同一組耶!我是林予晴,剛剛坐在妳後面那個!」<br><br>許念星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林予晴已經自來熟地挽住她的手臂,壓低聲音說:「妳別介意啦,言學姊就是那個樣子,對誰都一樣。她是出了名的冰山美人,但人其實很負責的,報告跟她同組,絕對不會被雷到。」<br><br>另一邊,一個穿著寬鬆T恤、踩著拖鞋的短髮女生也湊了過來,是魏子琪,她懶洋洋地笑:「對啊,言學姊的報告可是模範等級,跟她同組,躺分就好。不過……妳的臉怎麼這麼白?」<br><br>許念星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手帳的背帶。躺分?她才不想要。跟一個相剋的人朝夕相處,光是同處一室就覺得空氣會變稀薄,還要一起討論報告、一起熬夜?她光是想像,就覺得胸口悶悶的。<br><br>不行。她暗自下定決心。報告就報告,公事公辦,絕不多說一句廢話。保持距離,就是對自己最好的保護。只要敬而遠之,磁場再不合,也沖不到她身上。<br><br>她抱緊手帳,像抱著一塊護身符,轉身想離開那個擁擠的公布欄。<br><br>就在這時,她的帆布袋帶子不小心勾到了公布欄的圖釘,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手帳從懷裡滑了出去,啪嗒一聲掉在濕漉漉的走廊地板上,剛好落在一個剛從教室裡走出來的人腳邊。<br><br>一雙乾淨的白色帆布鞋,停在了那本深藍色手帳之前。<br><br>許念星抬起頭,對上了言若渝垂下來的視線。<br><br>言若渝彎腰,撿起了那本手帳。她的指尖碰到了封皮上那個被雨水暈開的、紅筆寫就的「相剋」二字。<br><br>她沒有立刻還給她,只是垂眸看著,雨聲敲在走廊的遮雨棚上,滴滴答答。<br><br>然後,她抬起眼,看向臉色發白的許念星,淡淡地開口。<br><br>「許念星?」<br><br>那聲音依舊是冷的,卻讓許念星的心跳,毫無預警地,狠狠撞了一下胸口。<br><br>而走廊的另一頭,系辦的工讀生正拿著一疊剛印好的傳單,用力貼在佈告欄最顯眼的位置,傳單最上方用粗黑體印著幾個大字——<br><br>「校外租屋資訊:四一五號雅房,急徵愛乾淨室友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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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四一五號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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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敲在走廊的遮雨棚上,滴滴答答,一下一下像是直接敲在許念星的耳膜上。

那本深藍色的手帳就躺在那雙乾淨的白色帆布鞋前面,封皮被雨水暈開,紅筆寫的「相剋」兩個字像是一道剛被當場抓包的罪證,鮮豔又刺眼。

言若渝彎腰的動作很輕,指尖捏住手帳的邊角,輕輕抖掉了沾在上面的幾滴雨水。她的頭髮因為剛從冷氣房走出來,被走廊的濕氣微微沾濕,髮尾貼在頸側,卻絲毫不減她那種乾淨而疏離的氣質。

「許念星?」

她又叫了一次名字,語氣沒有起伏,卻準確地念出了她的名字。許念星整個人僵在原地,臉頰以一種不受控制的速度迅速燒紅,一路紅到了耳根。

「是、是我的!謝、謝謝學姊!」她幾乎是用搶的,雙手把手帳抱了回來,緊緊按在胸口,像是要把那兩個字壓回去。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手帳的邊角都被她捏得皺了起來。

言若渝的視線在她通紅的臉上停留了一秒,沒有多問,只是淡淡地點了下頭。「走廊地板濕,小心滑倒。」說完,她便收回手,轉身往樓梯的方向走去,帆布鞋踩在濕漉漉的磨石子地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直到那個背影消失在轉角,許念星才像是重新學會了呼吸。她大口喘著氣,心臟卻還在胸腔裡瘋狂地擂鼓,咚咚咚的,吵得她什麼都聽不見。

什麼嘛,什麼磁場不合,明明只是被叫了一下名字,為什麼心跳會快成這樣?這不科學,筆畫明明算出來是大凶,是最差的組合。

她抱著手帳,慌亂地想把剛才那一瞬間的心悸歸咎於驚嚇,卻怎麼也壓不下那股莫名的熱度。她下意識地回頭,想確認言若渝已經走遠,卻正好看見系辦工讀生貼上的那張傳單。

「校外租屋資訊:四一五號雅房,急徵愛乾淨室友一名。」傳單被膠帶牢牢黏在公布欄的最上方,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寫著「近捷運站、生活機能佳、房東太太人很好、限女生」。旁邊貼著一張手寫的格局圖,歪歪扭扭地畫著三房一廳一衛。

許念星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這個學期剛從台中轉上來台北,原本以為可以抽到學校宿舍,沒想到轉學生的順位在最後一名,根本排不到。最近這兩個禮拜,她每天晚上都在租屋網站上搜尋,越看越心涼。台北的房租貴得讓她倒吸一口氣,學校附近隨便一間五坪大的雅房,開價就是一萬四、一萬五,還不含水電跟網路費,有些甚至連對外窗都沒有,只有一台轟隆作響的舊冷氣。她打電話問了幾間,房東一聽到是學生,不是要求先繳一年押金,就是冷冷地說已經租掉了。

她帶來的生活費有限,媽媽許美鳳在電話裡雖然唸著要她好好唸書,卻也不忘提醒她要省一點,花錢要算著用。那本手帳除了算人際關係,也被她拿來記帳,每一筆支出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得清清楚楚。

而這張傳單上,雅房的租金只寫著「九千五含水、含網路、含瓦斯」,在台北的大學學區裡,簡直是佛心價。

一定是騙人的吧?還是房子有什麼問題?許念星心裡嘀咕著,卻還是忍不住拿出手機,把傳單上的電話拍了下來。反正問問又不用錢,她安慰自己,磁場不合的學姊都遇到了,再遇到一間凶宅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當天下午沒課,她照著地址找到了那個地方。那是大學後門巷弄裡的一棟舊式公寓,沒有電梯,外牆的磁磚有些剝落,樓下是一間賣了三十年的傳統早餐店,鐵捲門半開著,傳來陣陣油煙與蔥油餅的香氣。巷子很窄,機車一輛挨著一輛停得滿滿的,抬頭就能看見每戶人家外推的鐵窗和紗窗,裡面曬著衣服、擺著盆栽,冷氣機滴著水。

這就是台北最真實的租屋樣貌,擁擠、潮濕、充滿生活感。

房東黃阿卿女士跟照片裡看起來一模一樣,燙著一頭捲度剛好的短髮,穿著輕薄的花襯衫,手上戴著一條玉鐲,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熱情得讓許念星有點招架不住。

「妳就是許同學齁?哎唷本人比照片還可愛啦!來來來,快進來,我跟妳說這間真的很多人問,但我都說要等有緣的啦!」黃阿卿一邊說著,一邊拿出三、四把鑰匙,叮叮噹噹地打開了一樓的大門。「這棟雖然舊,但是我跟我先生當年自己住的,管線前年才全部重拉過,妳放心,漏水什麼的絕對不會有!」

跟著黃阿卿爬上四樓,樓梯間的感應燈有些遲鈍,要跺跺腳才會亮。門一打開,一股淡淡的木質地板蠟和陽光曬過棉被的味道撲面而來。

格局跟傳單上畫的一模一樣,典型的台灣舊公寓,三房一廳一衛。客廳不大,鋪著米白色的磁磚,雖然有些年紀,但被擦得發亮。一組深綠色的布沙發靠著牆,前面是一張木頭茶几,茶几上還放著一本過期的電視週刊。廚房是開放式的,只有一台雙口瓦斯爐、一台小冰箱和一個流理台,抽油煙機看起來有點年紀,但很乾淨。最讓許念星驚喜的是陽台,雖然不大,卻被黃阿卿種滿了盆栽,有薄荷、九層塔,還有一盆開得正好的日日春,紗窗外透進來的光被葉片切得細碎,落在磁磚上。

「來,這間就是要租的雅房。」黃阿卿推開其中一扇木門。房間約莫四坪大,有一扇大大的對外窗,窗外就是巷子,對面人家的鐵窗上掛著一排多肉植物。房間裡已經放好了單人床架、書桌和衣櫃,雖然都是最基本的款式,但看得出來都有用心清潔過。「這間採光最好,之前住的學姊很愛乾淨,所以保持得很好。隔壁兩間都已經有住了,一間是妳們系上的學姊,一間是外文系的學妹,大家都是好相處的女生啦!」

「九千五真的含水含網路嗎?」許念星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小聲地問。

「當然是真的啊!阿姨我租房子是交朋友的,又不是要賺大錢。」黃阿卿拍拍她的肩膀,壓低聲音說,「我跟妳說,隔壁那個學姊,言同學,人真的很好,很穩重,雖然話不多,但很會照顧人。妳剛從中南部上來,有她在,什麼事都可以問她。」

言同學?

許念星的心裡咯噔一下,腦中閃過那雙白色帆布鞋。「請問……是哪個言?」

「言若渝啊,學生會那個很漂亮的學姊,妳應該看過吧?」

轟的一聲,許念星覺得自己腦袋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言若渝?那個跟她本命正沖、十八畫大凶的言若渝?那個她決定要敬而遠之的冷面學姊?她們要變成室友?要共用一間衛浴、一個廚房、一個陽台?

她的第一個反應是想逃。手帳裡那個紅色的「相剋」好像又在眼前晃動,提醒她這是命定的災難。

可是,當她的視線再次掃過那間灑滿陽光的房間、那個被照顧得很好的陽台、還有黃阿卿真誠的笑容時,另一個聲音又冒了出來。九千五,在這個地段,這個採光,這個屋況,錯過了,可能就再也找不到第二間了。她下個月的房租還沒有著落,難道要為了筆畫上的兩個字,就去租一間一萬五卻沒有窗戶的牢房嗎?

而且……只是當室友而已,又不是要當朋友。只要保持距離,遵守規定,應該……應該就沖不到她了吧?

在現實的壓力與玄學的恐懼之間,許念星掙扎了不到三分鐘,就做出了決定。她拿出筆,用一種近乎悲壯的決心,在黃阿卿遞過來的合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命運的齒輪,喀嚓一聲,往另一個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向轉了過去。

搬進去是兩天後的一個傍晚。台北的午後雷陣雨剛停,空氣裡還帶著濕氣。許念星拖著一個二十八吋的行李箱,背著一個鼓鼓的帆布袋,手裡還抱著一個裝著手帳和各種文具的紙箱,氣喘吁吁地爬上了四樓。

門是虛掩著的,裡面傳來電視的聲音。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哈囉!妳就是新室友吧!」一個留著俐落短髮、穿著寬鬆T恤的女生從沙發上跳了起來,笑容燦爛地迎了過來。「我叫魏子琪,外文系三年級,住最裡面那間!黃阿姨說妳今天會來,我還想說要不要下去幫妳搬呢!」

魏子琪的熱情讓許念星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一些。「妳好,我是許念星,中文系二年級,轉學生。」

「中文系的!難怪氣質這麼好!」魏子琪很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紙箱,「來來來,妳房間在這邊,我幫妳搬進去。對了,客廳冰箱有分層喔,最上面那層是言學姊的,中間是我的,最下面那層就是妳的,待會我跟妳說。還有衛浴的熱水要等一下下才會熱,洗澡前要先按加熱鈕。」

魏子琪一邊說著,一邊像個導覽員一樣介紹著這個小小的家。許念星跟在她身後,偷偷打量著四周。客廳的茶几上多了幾包零食,廚房的流理台上放著兩個已經洗乾淨的馬克杯,浴室門口放著一塊吸水地墊,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卻又充滿了生活感。

就在她把行李箱推進房間,準備把衣服掛進衣櫃時,大門的鑰匙聲響了。

喀嚓。

許念星的動作瞬間僵住。

門被推開,言若渝走了進來。她手裡提著一個超市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幾顆蘋果和一瓶鮮奶,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和牛仔褲,肩上還背著一個裝滿書的托特包。雨後的微光從樓梯間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條冷冽而乾淨的線條。

她看到站在房間門口的許念星,腳步頓了一下。那雙平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

四目相對,客廳裡電視的聲音、魏子琪的招呼聲,好像在一瞬間都被抽離了。許念星聞到了從言若渝身上傳來的、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混雜著雨後空氣的清新。她的心跳,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妳?」言若渝先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冷淡的調子,卻因為驚訝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學、學姊好……」許念星的聲音細若蚊蚋,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衣櫃的門把,指節發白。「我、我是今天搬進來的……新室友……」

魏子琪看看言若渝,又看看許念星,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中那股微妙的尷尬,卻只是眨了眨眼,笑著打圓場,「哇,原來你們認識啊?那太好了,以後就更熱鬧了!言學姊,許念星是中文系的轉學生喔!」

言若渝沒有立刻回應魏子琪。她的視線落在許念星那張寫滿了不知所措的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才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她把手中的塑膠袋放到廚房的流理台上,動作自然地開始把蘋果一個一個拿出來,放進冰箱。

「冰箱最下層是妳的。」她背對著許念星說了一句,算是呼應了魏子琪剛才的話,語氣聽不出喜怒。「垃圾記得分類,陽台的回收桶不要放錯。」

說完,她便拿著自己的托特包,走回了自己的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喀嚓一聲,房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道無形的牆,瞬間將許念星隔絕在外。

許念星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又看了看自己那間還沒整理好的、敞開著的房門,忽然覺得,這個九千五的雅房,好像沒有她想像中那麼划算了。

夜色漸漸降臨,巷弄裡的路燈一盞盞亮起。許念星坐在自己新房間的書桌前,看著窗外對面人家亮起的燈光,聽著客廳裡魏子琪哼歌的聲音,以及隔壁房間傳來的、極其輕微的翻書聲。她攤開那本深藍色的手帳,在今天的日期旁邊,用顫抖的筆跡寫下了一行字。

「四一五號雅房,與言若渝,正沖。凶。」

她寫完,重重地嘆了口氣,把臉埋進了手臂裡。未來的日子,該怎麼熬過去啊?

而就在這時,客廳傳來了黃阿卿的聲音,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來了,正熱情地對著所有房間喊道。

「來來來,女孩子們都出來一下!阿姨把共居守則印好了,我們來開個小小的室友會議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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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共居守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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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來來,女孩子們都出來一下!阿姨把共居守則印好了,我們來開個小小的室友會議喔!」

黃阿卿的聲音中氣十足,穿透了薄薄的木門,帶著一種台灣巷弄裡阿姨特有的熱情與不容拒絕的魄力。

許念星還埋著臉,聽到這句話像是被電到一樣彈了起來。她慌慌張張地把深藍色手帳合上,塞進書桌抽屜最裡層,好像那本寫著「凶」字的手帳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罪證。門外已經傳來魏子琪拖著藍白拖,啪嗒啪嗒跑出來的聲音,還有她那句永遠帶著笑意的「來了來了,阿卿姨!」

許念星深吸一口氣,也跟著打開了房門。

客廳那盞日光燈被黃阿卿「啪」地一聲全部打開,慘白的光線瞬間照亮了這個三房一廳一衛的舊公寓。磁磚地板被擦得發亮,空氣中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地板清潔劑味道,混雜著陽台那幾盆薄荷與九層塔被風吹動的草味。客廳的木質茶几上,已經擺著一張護貝過的A3大紙,上頭用黑色奇異筆寫著斗大的標題——《四一五號雅房 快樂共居守則》,旁邊還用紅筆畫了三顆愛心,字跡圓潤可愛,一看就是黃阿卿親手寫的。

言若渝的房門也在這時打開了。她已經換上了一件簡單的灰色居家T恤,長髮隨意地束在腦後,手裡還拿著一本原文書,指節分明的手指夾著書頁,顯然剛才翻書的細微聲響就是從她房裡傳來的。她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安靜地走到茶几旁,拉開那張唯一的布沙發旁邊的木頭椅子坐下,動作輕而俐落。

「人都到齊了齁?」黃阿卿笑瞇瞇地拍拍手,像是要宣布什麼大事,「阿姨先說,這房子雖然舊,但是阿姨顧得很用心。你們三個女孩子住在一起,是一種緣分啦,但是緣分也要靠規矩來維持,不然很快就會變孽緣,知道嗎?」

她說著,把那張護貝守則轉向三個人,開始一條一條地用指甲點著說明。

「第一條,冰箱使用規定!」黃阿卿的指甲敲在塑膠護貝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上冷凍庫,左邊是子琪的,右邊是若渝的。下層冷藏,門邊那格放共用的調味料,中間三層,貼了名字的,一人一層!若渝是第二層,子琪是第三層,念星妳是第四層,最下面那層。不要放錯,放錯別人的東西壞掉,阿姨不負責喔!」

許念星立刻點頭如搗蒜,眼睛死死盯著那張圖。她在心裡默背,最下面,最下面是她的。言若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視線落在冰箱上,許念星剛才冰進去的那幾顆紅通通的蘋果,正安分地躺在最下層的透明保鮮盒裡。

「第二條,垃圾分類與輪值!」黃阿卿翻到第二面,「一樓門口有三個桶子,藍色是一般垃圾,黃色是資源回收,綠色是廚餘。禮拜一、禮拜四晚上要自己拿到巷口等垃圾車,七點半的音樂一響就要下去等,遲到就沒了。輪值表阿姨都貼在這裡了,這個禮拜是子琪,下個禮拜若渝,再下個禮拜念星,輪流,公平!」

魏子琪立刻舉手,笑得一臉燦爛,「阿卿姨,我上次有一次把寶特瓶丟到一般垃圾,被若渝學姊糾正過一次,我這次一定不會再錯了!」她說著還對言若渝眨眨眼,一副求饒的模樣。

言若渝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平靜,只低低地說:「有洗乾淨就好。」

許念星在一旁聽得手心都冒汗了。她最怕這種需要記細節的集體生活,尤其對象還是那個跟她「正沖」的學姊。她已經在腦海裡排練了無數次倒垃圾的路線,深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把塑膠袋丟錯桶,就會被那雙冷淡的眼睛盯上,然後被判定為「生活習慣犯沖」的新證據。

「第三條,也是最重要的!」黃阿卿的表情變得稍微嚴肅了一點,她指著守則最下方那一行紅字,「晚上十一點以後,熱水器跟洗衣機的使用要照順序,而且要小聲!這棟是舊公寓,管線會共震,熱水器一次只能一個人用,要先喊一聲。洗衣機晚上十一點後不能脫水,會吵到樓下陳伯伯,他會上來敲門的!還有,抽油煙機用完要擦,浴室的地板要刮乾淨,陽台的衣服不要滴水滴到樓下。好不好?」

「好——」魏子琪拉長聲音回答,還順手推了推發呆的許念星。

「好、好的,阿姨。」許念星回過神來,連忙小聲應道,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她偷偷瞥了一眼言若渝,後者只是安靜地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那張側臉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冷白,眼睫垂著,看不出任何情緒。

黃阿卿很滿意這個反應,又從托特包裡拿出三張小小的簽名貼紙,「來,一人簽個名,貼在守則旁邊,表示我們都同意了。這樣以後才沒有爭議,住得才長久啦!」

魏子琪大筆一揮,簽得龍飛鳳舞。言若渝接過筆,字跡工整清冷,就跟她的人一樣,一筆一畫都收得乾淨。輪到許念星時,她握筆的手有點抖,硬是在貼紙上寫下了「許念星」三個字,筆畫因為緊張而有點暈開。她看著言若渝那三個字就在自己旁邊,言、若、渝,加起來剛好又是那個讓她心驚的十八畫,忍不住在心裡又嘆了一口氣。

這哪是快樂共居守則,根本是她的生存挑戰書。

室友會議結束,黃阿卿心滿意足地下樓了,臨走前還不忘交代陽台的薄荷要記得澆水。客廳一時間只剩下三個人。

「呼,終於結束了。」魏子琪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整個人癱在沙發上,「阿卿姨每次開會都跟里民大會一樣慎重。不過也好啦,有規矩才不會亂。念星,妳別緊張,若渝學姊看起來兇,但人超好的,妳相處久就知道了。」

許念星只能乾笑兩聲,點點頭。她哪敢不緊張,從會議結束後的下一秒,她就進入了高度警戒狀態。

她先是衝回房間,把自己的行李箱裡所有可能會發出味道的東西都用夾鏈袋封好,再整整齊齊地放進冰箱最下層,連蘋果擺放的角度都要喬到最端正。接著她去廚房想燒個開水,一看到那台有點年紀的抽油煙機,立刻想起守則上「用完要擦」幾個字,便拿起抹布,仔仔細細地把油網外圍擦了一遍又一遍,深怕留下一點油漬,就會被認為是不愛乾淨。

魏子琪在旁邊看得忍不住笑出來,「念星,妳這樣擦,抽油煙機都要被妳擦到發亮了啦,放輕鬆一點。」

「沒、沒有,我只是想說,既然有規定,就要做好。」許念星臉一紅,小聲解釋,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而從頭到尾,言若渝都只是安靜地坐在餐桌旁看書,偶爾翻頁的聲音輕輕響起。她沒有看許念星,也沒有多說一句話,彷彿客廳裡那個手忙腳亂的新室友跟她毫無關係。那種徹底的無視,比直接的指責更讓許念星覺得自己像個格格不入的外人。

晚餐時間,許念星因為太緊張,根本不敢在共用廚房煮東西,只泡了一碗來一客,縮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吃,聽著客廳裡魏子琪和言若渝偶爾交談的聲音,覺得那碗泡麵的味道都變得有點孤單。

直到夜色完全暗下來,台北的秋天帶著一點涼意,巷弄裡的機車聲漸漸稀疏。許念星想打開窗戶透透氣,卻發現自己房間那扇老舊的鋁紗窗卡死了。她使勁地推,紗窗只發出刺耳的「嘎吱」聲,紋絲不動,窗軌裡卡滿了經年累月的灰塵與小砂礫。她憋紅了臉,又不敢太大聲,怕吵到隔壁。

「卡住了?」

一個清冷的聲音忽然從她身後傳來,嚇得許念星整個人一抖。

她回頭,看見言若渝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她的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小罐WD-40和一塊抹布。沒等許念星回答,她已經逕自走了進來,蹲在窗邊,動作熟練地將潤滑劑噴進窗軌的縫隙裡,再用抹布把多餘的油漬和灰塵擦掉。

整個過程,她沒有看許念星一眼,眉頭微微蹙著,專注得像是在處理什麼重要的實驗。噴完後,她握住紗窗的把手,輕輕一使力,那扇卡死的紗窗便順暢地滑開了。微涼的夜風立刻灌了進來,帶進了巷弄裡夜來香的淡淡香味,以及對面人家廚房傳來的炒菜聲。

「軌道要定期清,不然台北的落塵很容易卡住。」言若渝站起身,把抹布和WD-40放在許念星的書桌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明天氣,「用完了放回廚房流理台下面的櫃子。」

說完,她就轉身離開了,留下一陣若有似無的、屬於她身上那種乾淨的洗衣精味道,混雜著一點點舊書的紙張味。

許念星愣愣地站在窗邊,風吹動她的髮絲。她看著那罐WD-40,又看著那扇被修好的紗窗,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明明是很溫柔的舉動,為什麼要做得這麼冷淡,好像只是順手遵守了「維護公物」的守則一樣?她想道謝,但對方的房門已經再次輕輕關上了。

更讓她在意的是洗澡的時候。

舊公寓的熱水器是吃瓦斯的儲熱式,冬天如果前面的人剛用完,後面的人就要等上好一會兒。許念星記著守則,洗澡前特地在客廳小聲地問了一句:「那個……我想洗澡了,請問現在可以用熱水嗎?」

客廳沒有人回應,魏子琪似乎戴著耳機在房間裡追劇。許念星以為沒人,便拿著換洗衣物走進了浴室。浴室的磁磚有點涼,鏡子上還蒙著一點水氣。她剛打開水龍頭試水溫,卻發現流出來的水已經是溫熱的,熱水器的指示燈顯示著加熱完成的綠燈。

她有些疑惑,明明沒有人剛洗完啊。是誰幫她先把熱水熱好了?

她洗完澡出來,用毛巾擦著頭髮,經過客廳時,才看見言若渝正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電腦螢幕還亮著,顯然是在趕報告。她聽到浴室門開的聲音,也只是抬眼看了許念星一下,隨即又低下頭,淡淡地說了一句:「熱水器加熱要五分鐘,妳下次要洗之前先按一下定時。」

許念星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言若渝幫她預熱的。那個總是冷著臉的學姊,竟然會記得她這個新室友要洗澡的時間,提前幫她把水熱好。這份細心,和她手帳上那個「大凶」的預言,完全對不起來。

夜漸漸深了,許念星因為要趕通識課的期中報告,坐在書桌前一直熬到了凌晨一點。舊公寓的隔音並不好,她能聽見魏子琪房間裡均勻的呼吸聲,對面言若渝的房間也早已暗了下來。她終於寫完最後一個字,關上筆電,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想去廚房倒杯水。

客廳一片漆黑,只有巷弄路燈的光透過紗窗,斜斜地切進來。但就在茶几旁,那盞立燈卻還亮著,發出昏黃而溫暖的光,暈染開一小片空間。燈光下,言若渝的外套還披在沙發椅背上,顯然是刻意留的。

那盞燈,是為晚歸的人留的。

許念星站在那片黃光裡,手裡捧著水杯,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台北的夜晚多雨潮濕,舊公寓的磁磚地板總是帶著涼意,但這盞燈,卻讓這個九千五的雅房,第一次有了一點「家」的感覺。明明守則上沒有這一條,明明那個人看起來那麼冷漠,為什麼卻總是在這些沒有寫出來的細節裡,偷偷地溫柔?

她回到房間,再次攤開了那本深藍色的手帳。手帳的那一頁,「四一五號雅房,與言若渝,正沖。凶。」那一行字還在。但在那行字的下方,她鬼使神差地,用另一隻顏色的筆,輕輕地加了一行小字。

「但是……紗窗修好了,熱水是熱的,還有留燈。——9/28」

她寫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有點懊惱地把那行小字用立可帶塗掉,卻又因為塗得太用力,把紙張都弄皺了。她把手帳闔上,塞回抽屜,告訴自己不要胡思亂想。這一定只是學姊責任感強,對誰都一樣好而已,跟筆畫、跟緣分、跟心動,一點關係都沒有。

就在她準備關燈睡覺時,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是中央氣象署發布的推播通知。

【天氣特報】今年第18號颱風「浣熊」路徑偏西,預計週末將為北部及東北部帶來豪雨,請民眾留意防範,做好防颱準備。

許念星看著那則通知,又看了看窗外已經開始變大的風聲,心裡沒來由地一緊。她想起自己明天還有一份報告要去圖書館趕,忍不住喃喃自語。

「希望……只是普通的下雨就好。」

而隔壁房間,那盞黃光依舊安靜地亮著,彷彿在風雨來臨之前,預先給了她一個無聲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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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颱風夜的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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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是在半夜變調的。

許念星是被紗窗鐵窗被風吹得喀啦喀啦的撞擊聲吵醒的,醒來時才發現手機螢幕還亮著,停在那則天氣特報的推播上。她原本想著颱風還遠,明天的報告才是當務之急,但那份僥倖在早上被徹底打碎。台北的天空像是被一塊洗不乾淨的灰色抹布蓋住,雨不是用下的,是用倒的,舊公寓巷子裡的排水溝咕嚕咕嚕地冒著泡,機車的坐墊全都套上了塑膠套,連便利商店門口的雨傘套取用處都空了。

魏子琪一早就傳訊息在群組裡說今天打工的咖啡廳老闆直接宣布颱風天店休,她要回桃園家裡躲颱風,今晚不回來了。言若渝則是一如往常的安靜,只在玄關留了一張便條紙,用她那種方正又冷淡的字跡寫著:「風雨大,出門小心。——若渝」。許念星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彆扭,學姊的關心總是這樣,不帶溫度地遞過來,卻又讓人無法忽視。

她本來想請假不去學校,但指導教授蘇以安的報告期限就在今天下午五點前,繳交系統一過時間就直接關閉,沒有補救空間。她咬牙把筆電、參考書和那本深藍色手帳全塞進防水後背包,又在玄關猶豫了三秒,還是只拿了那把摺疊傘。那把傘的傘骨已經有點歪了,是她從中部帶來台北時隨手在夜市買的,她想著應該夠撐到搭捷運到學校。

結果證明她太天真了。

從巷口走到捷運站短短五分鐘的路,風就把她的傘吹成了一朵開壞的花。雨是橫著來的,順著風勢直接灌進她的外套領口和褲管。她狼狽地把傘收起來,索性直接衝進雨裡,雨水冰涼地打在她的臉上和後頸,瀏海濕答答地黏在額頭上,帆布鞋裡很快就積滿了水,每走一步就發出噗啾噗啾的聲音。等她衝進總圖書館時,整個人像是剛從游泳池裡撈起來,管理員還好心地遞給她一包衛生紙。

她在圖書館的冷氣房裡待了一整個下午,濕掉的襪子和褲管一直沒有乾過。冷氣的風口就在她頭頂上方呼呼地吹,她一開始只是覺得有點冷,後來變成止不住的顫抖,手指敲在鍵盤上都覺得關節有點痠痛。她以為只是冷氣太強,還特地去販賣機買了一罐熱的玉米濃湯,捧在手心裡暖手。報告在四點五十分壓線送出,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關上筆電時才發現自己的視線有點晃,額頭燙燙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回程的雨勢更大。捷運車廂裡擠滿了提前下班的人潮,濕透的雨衣和傘滴出的水讓地板變得又濕又滑。她靠在車門邊,覺得車廂的搖晃感被放大了好幾倍,耳鳴嗡嗡地響。她告訴自己只是淋雨後有點小感冒,回家洗個熱水澡、睡一覺就好了,千萬不要大驚小怪。她不想麻煩任何人,尤其是那個與她命盤正沖十八畫大凶的室友。

回到四一五號雅房時,客廳那盞黃光果然還亮著。言若渝坐在餐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原文書,聽見開門聲只是抬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讓言若渝的眉頭很輕微地皺了一下。

「妳淋濕了。」言若渝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熱水器我剛開了,浴室現在有熱水。」

許念星把濕透的後背包放在玄關的磁磚地上,含糊地應了一聲「嗯」,就低著頭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間。她不敢讓言若渝看到自己紅得不正常的臉,也不想讓對方聽見自己有點濃重的鼻音。她關上房門,靠在門板上,覺得天花板在輕輕地旋轉。房間裡的空氣悶悶的,帶著雨天特有的潮濕霉味,她胡亂地把濕衣服脫下來換成睡衣,卻連把濕衣服掛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直接縮進了棉被裡。棉被明明很厚,她卻覺得冷,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冷,牙齒都不自覺地打顫。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夢裡全是亂七八糟的片段,一下是手帳上那個用紅筆圈起來的「凶」字,一下是總圖書館冷氣出風口的嗡鳴聲,還有言若渝那雙在客廳黃光下顯得格外冷淡的眼睛。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被一陣口渴渴醒,喉嚨乾得像砂紙,頭痛得快要裂開,身體卻燙得像一顆剛煮好的水煮蛋。她想爬起來去客廳倒水,手一撐床沿,卻發現手臂軟得一點力氣都沒有。

就在這時,房門被很輕地敲了兩下。

「許念星?」門外是言若渝壓低的聲音,「妳還醒著嗎?我聽到妳房間的冷氣好像沒開,但妳的電風扇一直開著。」

原來是言若渝起夜去廚房喝水,經過她的房門時,聽見裡面傳來不太對勁的、粗重的呼吸聲,又發現門縫底下透出的燈光一直沒關。言若渝的作息極其規律,對聲音和光線也異常敏感。許念星想回答「我沒事」,發出來的聲音卻是沙啞破碎的呻吟。

下一秒,門被輕輕推開了。言若渝穿著簡單的棉質睡衣,長髮隨意地紮在腦後,手裡端著一個馬克杯。她一走進來,就立刻察覺不對勁。房間裡沒有開冷氣,卻悶熱得不像話,許念星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張燒得通紅的臉,瀏海被汗水黏在額頭上,嘴唇乾得起了皮。

言若渝幾乎是立刻就把手背貼上了她的額頭。那溫度燙得讓言若渝的臉色瞬間變了。

「妳發燒了。」言若渝的語氣不再是平時的冷淡,而是帶著一種罕見的、緊繃的急促,「很燙。多久了?」

許念星逞強地想把頭偏開,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沒、沒事……只是有點感冒……睡一下就好……」

「睡一下就好?」言若渝皺起眉頭,難得地對她露出了有點兇的表情,轉身就走出了房間。許念星還以為她是生氣不管她了,心裡有點委屈又有點鬆了一口氣,卻不到一分鐘,言若渝就又回來了,手裡多了一個小小的醫藥箱和一支電子體溫計。

那是公寓共用的醫藥箱,之前黃阿卿在共居守則會議上還特地強調過,放在客廳櫃子最上層,誰都不准亂動。言若渝俐落地甩了甩體溫計,塞進許念星的腋下,動作有點強硬,卻又小心地幫她把被子拉好。「夾好,不要動。」她命令道,眼神緊緊盯著體溫計,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許念星從來沒看過學姊這個樣子,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慌張。

嗶——嗶——

體溫計的電子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尖銳地響起。言若渝拿起來一看,眉頭皺得更緊了。

「三十九度二。」她低聲念出數字,立刻站起身,「不行,太高了。起來,我帶妳去急診。」

「不用去醫院啦……」許念星燒得迷迷糊糊,還在固執地搖頭。從小在中南部長大,她被灌輸的觀念就是小病不要浪費醫療資源,發燒多喝水、睡一覺、用偏方就好。而且,她不想在這麼狼狽的時候被言若渝看到,更不想欠對方這麼大的人情。筆畫上明明是相剋的兩個人,為什麼要讓對方為自己做到這種地步?

「許念星。」言若渝直接叫了她的全名,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她蹲下身,與躺在床上的許念星平視,那雙平時總是清冷的眼睛裡,此刻清晰地映著許念星燒紅的臉和不安的眼神,「聽話。發燒不是用意志力就會退的。」

許念星被那樣認真的眼神看得一愣,喉嚨裡的拒絕就那樣卡住了。言若渝見她不再反抗,立刻起身去廚房。她先用快煮壺煮了熱水,切了老薑,用黑糖煮了一小鍋薑湯,整個雅房狹小的廚房裡頓時瀰漫開一股辛辣又溫暖的薑味。接著她又端來一盆溫水,擰了一條濕毛巾,仔細地摺成長條,敷在許念星的額頭上。毛巾的涼意讓許念星舒服地嘆了一口氣,緊皺的眉頭稍稍鬆開。

「先把薑湯喝了,暖一下身體。」言若渝把馬克杯遞到她嘴邊,語氣放軟了一點,「我去叫計程車,外面風雨很大,妳不要自己亂動。」

許念星捧著那杯薑湯,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薑湯很辣,辣得她舌尖發麻,一路辣到胃裡,卻也讓她冰冷的手腳漸漸有了溫度。她看著言若渝在客廳裡忙碌的身影,一邊用手機叫車,一邊快速地幫她收拾健保卡、錢包,又從衣櫃裡拿出自己的長版防水外套,準備給她披上。那個背影忙碌、俐落,卻又透露出一絲手忙腳亂的笨拙,完全不像平時那個在學生會裡從容不迫的副會長。

風雨中的計程車很難叫。言若渝站在陽台的鐵窗邊,一遍又一遍地刷新著叫車 App,雨水隨著強風斜斜地打進陽台,濺濕了她的拖鞋和褲管,她卻渾然不覺。好不容易有一輛願意接單的計程車顯示還有三分鐘到達,言若渝立刻回房間,用那件寬大的防水外套把許念星整個人裹起來,半扶半抱地把她從床上帶起來。

「很重嗎?可以走嗎?」言若渝的聲音就在她耳邊,帶著溫熱的呼吸。許念星的頭靠在言若渝的肩膀上,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乾淨的洗衣精味道,混合著薑湯的辛味,這個味道讓她莫名地想哭。

從三樓的舊公寓到一樓的巷口,短短一段樓梯,許念星走得氣喘吁吁,大半的重量都靠在言若渝身上。言若渝一手撐著傘,一手緊緊地攬著她的腰,傘面拼命地往她那邊傾斜,自己的半邊肩膀卻已經全濕了。巷子裡的風大得像要把人吹走,雨刷在計程車的擋風玻璃上瘋狂地來回擺動,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急診室的燈光慘白而明亮,充滿了消毒水和潮濕雨衣的混合氣味。護理師量了體溫、問了症狀,很快就判斷是淋雨後著涼引起的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吊了一包點滴,開了退燒藥。言若渝全程都站在病床邊,幫她回答護理師的問題,幫她用吸管喝水,甚至在她因為點滴冰涼而發抖時,不聲不響地把自己的手覆在她打點滴的那隻手上,用自己的體溫幫她暖著輸液管。

那個觸感,乾燥、溫暖、穩定。許念星在半夢半醒之間,偷偷睜開眼睛看著言若渝。學姊的臉在急診室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頭髮也因為雨水而有點凌亂,卻還是目不轉睛地看著點滴瓶,看著裡面的液體一滴一滴地落下。她的冷漠面具在這一刻完全碎裂了,露出底下那個會慌張、會擔心、會笨拙地用行動來表達關心的、真實的言若渝。

不知道過了多久,點滴終於吊完了。燒也退了一些,許念星的意識清醒了不少。兩人再次搭上計程車回到四一五號雅房時,已經是凌晨三點多。風雨依舊沒有停歇,但公寓裡那盞客廳的黃光,卻在雨夜中顯得格外溫暖。

言若渝把她安頓回床上,又重新換了一條濕毛巾敷在她額頭上,自己則拉了一張椅子,就坐在床邊,說要等她完全退燒再去睡。許念星看著她強撐著睡意的側臉,心裡那個堅信不疑的筆畫系統,第一次產生了劇烈的動搖。

如果真的是天生相剋、磁場不合,為什麼在她最難受、最狼狽的時候,陪在她身邊的會是這個人?為什麼那個被算命結果判定為「大凶」的人,會用這麼溫柔的方式,守了她一整夜?

她趁著言若渝去廚房幫她倒溫水的空檔,偷偷從抽屜裡拿出了那本深藍色的手帳。翻到那一頁「正沖。凶。」的字樣旁邊,她沒有像上次那樣用立可帶塗掉,而是在那行小字的下方,用因為發燒而有些顫抖的筆跡,又加了一行。

「9/29,颱風夜,發燒39.2度。言若渝陪我去急診,她的手很暖。——凶……嗎?」

她在那個「凶」字後面,畫了一個小小的、猶豫的問號。那個問號,像一顆小小的種子,在風雨交加的夜裡,悄悄地破土而出。

而床頭的濕毛巾還帶著涼意,客廳的黃光透過門縫灑進來,言若渝端著溫水走回來的腳步聲很輕,卻一步一步,穩穩地踩在了她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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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一把傘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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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夜過後,那個畫在「凶」字後面的小問號,像是被雨水泡開的墨痕,一點一點在許念星的心裡暈染開來。

她退燒之後的兩天,言若渝沒有再提起那個凌晨三點的計程車,也沒有提起她是怎麼慌張地把體溫計塞進她手裡,又是怎麼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汗濕的肩頭。兩個人很有默契地,把那一夜的狼狽與溫柔都折疊起來,收進了四一五號雅房日常的縫隙裡。只是有些東西,到底不一樣了。比如許念星開始會在喝水時,下意識地多看一眼客廳那盞永遠亮著的黃光,比如言若渝會在深夜經過她房門口時,放輕腳步,確認裡頭的呼吸聲平穩才離開。

而台北的季節,也從狂暴的秋颱,無縫接軌地滑進了黏膩的梅雨季。

這是台北最讓人厭煩的時節。雨不是用下的,是用飄的、用浸的。從早到晚,天空都像一塊擰不乾的灰色抹布,空氣裡永遠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四一五號雅房的磁磚地板總是泛著一層薄薄的水氣,陽台上房東太太的盆栽倒是長得欣欣向榮,可三個女生晾在鐵窗上的衣服,卻怎麼也曬不乾。魏子琪最愛的那件大學T恤,甚至在衣領處長出了一點點可疑的黑點,氣得她一邊拿著除濕機狂吹,一邊嚷嚷著要去買防霉噴霧。

許念星的深藍色手帳,也因為潮濕而有些捲曲。她習慣性地在每頁角落寫下當日的筆畫吉凶,可自從那個颱風夜之後,那些「相剋」、「不宜親近」的字眼,寫起來總覺得筆尖會卡住。

梅雨季的第三個禮拜,社會學理論的期末報告壓得她喘不過氣。為了趕在死線前生出那份關於「都市租屋青年的人際疏離」的報告,她連續三天都泡在總圖書館裡。圖書館的冷氣開得很強,與外頭潮濕悶熱的空氣形成兩個世界,只有靠在窗邊時,才能看見玻璃上蜿蜒而下的雨痕。

那天,她出門時天空還只是陰陰的,氣象預報說降雨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許念星掙扎了三秒鐘,相信了那個百分之三十,決定把摺疊傘留在玄關的鞋櫃上。她想著,要把包包的重量留給厚重的原文書和筆電。

這個決定在晚上九點五十分得到了報應。

「本館將於十分鐘後閉館,請讀者儘速辦理借還書手續,並整理個人物品準備離館。」廣播聲溫柔卻不容置疑地響起。許念星猛地從參考書堆裡抬起頭,這才發現窗外的天色已經全黑,而雨聲,正以一種毫不客氣的力道,敲打著圖書館外頭的遮雨棚。那不是梅雨那種綿綿細雨,是滂沱的大雨,雨點又密又急,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沖刷一遍。

她手忙腳亂地收拾書包、歸還書籍,等她抱著包包衝到一樓大門的騎樓下時,雨勢更大了。騎樓外是一道完整的雨簾,馬路上積水反光,來往的車輛濺起半人高的水花。幾個同樣沒帶傘的學生困在騎樓下,有人正焦急地打電話求救,有人乾脆把外套拉到頭上準備直接衝刺。

許念星站在最邊緣的柱子旁,看著那片白茫茫的雨,有點沮喪地嘆了口氣。包包裡的報告只差最後的結論,這份沮喪混雜著潮濕的空氣,讓她的肩膀都垮了下來。她拿出手機,猶豫著要不要傳訊息給魏子琪求救,但又覺得為了這種小事麻煩室友,好像顯得自己很無能。就在她盯著手機螢幕發呆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雨聲中響起,不大,卻很清晰。

「許念星?」

她驚訝地抬頭。

騎樓的另一端,言若渝撐著一把半透明的素面雨傘站在那裡。她身上是簡單的白襯衫與深色長褲,頭髮因為雨氣而有些微濕,傘面上掛著細細的水珠。她顯然是剛從研究室回來,背包的側袋裡還露出一角論文影本。她看見許念星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走了過來。

「妳沒帶傘?」言若渝問,語氣還是一貫的平淡,卻沒有責備的意思。

許念星有點窘迫地點點頭,把包包抱得更緊,「出門的時候看預報說不會下……我就沒帶。沒想到雨會這麼大。」

言若渝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手中的傘往她的方向傾了過來。

那是一把很小的傘,大概是兩人共撐就會顯得有些擁擠的尺寸。言若渝的動作很自然,自然到讓許念星連拒絕的縫隙都沒有。她只說了一句,「走吧,一起回去。」然後就率先踏進了雨裡,卻刻意放慢了腳步,等她跟上。

許念星愣了一秒,連忙小跑步跟上去,鑽進了那方小小的傘面下。

傘下的世界,瞬間安靜了許多。雨點敲在傘布上的聲音變得沉悶而密集,像是一種細碎的鼓點。她們並肩走著,為了不讓彼此淋濕,距離被迫拉得很近。言若渝比她高一些,為了配合她的步伐,傘面幾乎有一大半都傾斜在她這一側。許念星只要稍微一側頭,就能看見言若渝線條乾淨的下顎線,以及她肩頭那片已經被雨水浸濕、顏色變深的襯衫布料。

「學姊,傘往妳那邊一點啦,妳都淋濕了。」許念星小聲說,伸手想去推傘柄。

「沒關係。」言若渝沒有讓她碰到傘柄,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腳步依舊平穩,「妳的報告不能淋濕。」

一句話,就讓許念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今天早上出門前,曾在客廳隨口抱怨了一句報告快做不完,沒想到言若渝竟然記住了。她不再說話,只是乖乖地跟著言若渝的步伐,把自己的肩膀努力往內縮,想讓言若渝多一點空間。可是巷弄的路並不寬,為了閃避路面的積水坑洞,她們的肩膀還是不時會輕輕碰在一起。

每碰一下,許念星就覺得像是被細小的電流輕輕刺了一下。

她能聞到言若渝身上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比較像是剛曬過太陽的衣料,混合著一點點雨水的清涼氣味。也能感覺到言若渝握著傘柄的手,因為要穩定傘面而微微用力,指節泛白。她甚至能聽見,除了雨聲之外,言若渝平穩的呼吸聲,就在她耳邊。

而她自己的心跳,卻吵得像是要蓋過整場大雨。

從總圖書館走回四一五號雅房,步行大約只要五分鐘。平常這五分鐘,許念星都是戴著耳機、快步走過,恨不得立刻回到那個雖然狹小卻溫暖的租屋處。但今天,這五分鐘卻被雨水拉得很長、很長。

她們經過那家總是大排長龍的鹹酥雞攤,攤販正手忙腳亂地在塑膠棚下收拾;經過巷口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玻璃門上凝結著霧氣,透出暖黃色的光;雨水順著舊公寓的鐵窗往下流,在昏暗的路燈下,像是一條條發亮的線。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沉默卻一點也不尷尬,反而像是一層柔軟的薄膜,把傘外的喧囂都隔絕開來。許念星偷偷地抬眼,看見言若渝正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雨水順著傘緣滑落,在她眼前形成一道透明的簾幕。那張平時總是冷淡的側臉,在雨夜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到了。」言若渝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思緒。

四一五號公寓的舊式鐵門已經在眼前。言若渝收起傘,抖了抖傘面上的水珠。許念星這才發現,言若渝的左肩與整條手臂,幾乎全濕了,白襯衫緊緊貼在皮膚上,透出裡頭的顏色。而她自己,除了鞋尖有一點點濺濕之外,全身都是乾爽的。

「學姊,妳……」她看著那片深色的水漬,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暖。

「沒事,一下就乾了。」言若渝像是沒察覺到她的視線,逕自拿出鑰匙開門,語氣依舊輕描淡寫,「快進去,別感冒了,妳前幾天才剛退燒。」

玄關的燈光亮起,魏子琪穿著睡衣從客廳探出頭來,看到兩人這副模樣,立刻露出了然的笑容,「哎呀,怎麼一起回來啦?還共撐一把傘,挺有默契的嘛。」她故意把『共撐一把傘』幾個字說得特別慢,還對許念星眨了眨眼。

許念星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慌忙把頭低下,假裝在換室內拖鞋。言若渝倒是面不改色,只把濕掉的傘靠在門邊,淡淡地回了一句,「剛好在圖書館門口遇到。」然後就轉身走進浴室,拿了一條乾毛巾出來,遞給許念星。

「擦一下頭髮。」

那條毛巾還帶著洗衣精的香味,蓬鬆而溫暖。許念星接過毛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言若渝微涼的手指,兩人都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地收回了手。

那個夜晚,許念星洗完澡後,很久都沒有睡著。窗外的雨還在下,敲在鐵窗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她坐在書桌前,打開了那本深藍色的手帳。

手帳翻到最新的一頁,她原本已經寫好了今日的筆畫運勢:「言若渝(女)與許念星(女),筆畫相剋,水火不容,凶。今日宜保持距離,忌過度親近。」那是她早上出門前,照例算好的結果。

現在,她看著那行字,只覺得無比刺眼。

她拿起筆,沒有用立可帶,只是猶豫了很久,然後在那行字的下方,用很小的字,認真地寫下另一行紀錄。

「5/18,梅雨,大雨。忘記帶傘。言若渝把傘都給我,她的左肩全濕了。共撐五分鐘,肩膀碰到三次。心跳的聲音比雨聲還大。——今日心動指數,破表。筆畫的凶,好像失準了。」

她寫完,把手帳闔上,輕輕抱在胸前。窗外的雨聲依舊,可她的心裡,卻像是被那把小小的傘,撐起了一片晴空。

而她沒有發現,浴室的門縫下,透出來的燈光一直沒有熄滅。言若渝換下的那件濕襯衫,正被她用吹風機仔細地吹著,低聲的嗡鳴在潮濕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門外的那個人,似乎也不想讓這場雨,這麼快就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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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笨拙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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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的雨,是會黏在皮膚上的那一種。

隔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但整個巷弄還泡在潮溼裡。許念星是被陽台飄進來的,帶著一點泥土味的空氣弄醒的。她睜開眼,窗外的鐵窗紗網上還掛著細細的水珠,冷氣機滴水的聲音變得特別清楚。

她在床上發呆了整整三分鐘,才慢慢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那把傘。

那個被雨浸濕的左肩。還有浴室門縫下,一直亮到快十二點才熄滅的吹風機嗡鳴聲。

許念星把臉埋進枕頭裡,小小聲地哀號了一下。心臟又在不聽話地跳了。她翻身坐起來,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去拿床頭那本深藍色的手帳。翻開昨天那一頁,那行被她用極小的字補上的「心動指數,破表」還在,在晨光下顯得有點傻氣,又有點燙手。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得做點什麼才行。

從秋颱發燒被言若渝整夜照顧,到昨天那把傾斜過來的傘,她欠言若渝的人情已經疊得有點高了。許念星不是擅長用言語表達感謝的人,越是想說謝謝,就越會結巴,越會把話說得彆扭。想來想去,只有最笨拙、也最誠懇的方法——做一頓飯。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立刻就打開了手帳的下一頁,照例在角落用鉛筆寫下今天的筆畫運勢。今天她是鼓足勇氣寫的:「言若渝與許念星,筆畫相剋,水火不容,凶。今日宜保持距離,忌下廚房,有火厄。」

寫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後用力把手帳闔上,塞進抽屜裡。

「才不信。」她對著抽屜小聲嘀咕,聲音有點心虛,卻又帶著一點點叛逆的甜。「今天偏要下廚房。」

下定決心之後,許念星立刻付諸行動。中午沒課,她特地繞去學校後門那間全聯,推著小小的購物籃,在生鮮區前面徘徊了很久。她其實根本不太會做菜,在中南部老家時,廚房是媽媽許美鳳的領地,她最多只被允許幫忙洗菜。對於料理的認知,大部分來自美食影片和宿舍的泡麵。

她在手機裡搜尋了「最不容易失敗的料理」,跳出來的第一個結果是親子丼。照片看起來溫溫暖暖的,金黃色的蛋液裹著雞肉,淋在白飯上,感覺就很治癒。很適合報恩。

她買了去骨雞腿肉、洋蔥、雞蛋,還有一小把青蔥。結帳的時候,收銀的阿姨還笑著問她:「今天要煮好料的喔?」她紅著臉點點頭,提著塑膠袋走回那條熟悉的巷子,覺得自己提的不只是食材,而是一整份鼓起勇氣的決心。

回到公寓的時候,客廳是空的。言若渝的房門關著,門口那雙白色的帆布鞋不見了,應該是去學校了。魏子琪也不在,只有陽台上房東太太種的薄荷和九層塔在風裡輕輕晃動。

這是個好時機。許念星把食材放到那個被黃阿卿用標籤紙分得清清楚楚的冰箱裡——言若渝的那一層永遠整齊得像樣品屋,她的那一層則有點亂——然後繫上了那條印著小草莓的圍裙。那是她從家裡帶來的,穿起來有點幼稚,但能給她一點點勇氣。

下午五點半,她準時開工。

舊式公寓的共用廚房非常狹窄,流理臺是泛黃的磁磚貼成的,水龍頭轉緊了還會滴水,抽油煙機是那種很老式的櫻花牌,一打開就會發出轟隆隆的巨響。許念星把抽油煙機的開關切到最強,風聲大得讓她有點安心,覺得至少油煙應該不會亂飄。

她照著手機影片的步驟,先把洋蔥切絲。光是這個步驟就讓她眼淚直流,她一邊吸鼻子一邊切,切出來的洋蔥絲有粗有細,完全不均勻。接著她把雞腿肉切塊,雞肉滑滑的,菜刀在她手裡顯得有點不聽使喚,切得歪歪扭扭。

「沒關係,煮熟了就看不出來了。」她自我安慰,把切好的料全部堆在盤子裡。

開火,倒油。

這是災難的開始。

她高估了抽油煙機的能力,也低估了熱油的脾氣。當雞肉塊被丟進鍋子裡的那一瞬間,滋啦一聲巨響,油點像是煙火一樣劈啪炸開來。她嚇得往後退了一步,手忙腳亂地用鍋鏟去翻,結果越翻,油煙冒得越兇。那台老舊的抽油煙機轟隆作響,卻根本來不及把濃白色的煙霧吸走,整個廚房瞬間變得白茫茫一片,還伴隨著一股隱隱的焦味。

「咳、咳咳……」許念星被嗆得直咳嗽,眼睛都被燻得睜不開。她想起手帳上寫的「忌下廚房,有火厄」,心裡一慌,手一抖,竟然把整碗預先打好的蛋液,一口氣全倒進了鍋子裡。

蛋液碰到高溫的鐵鍋,立刻凝固成一塊塊硬硬的、焦黃色的固體,完全不是影片裡那種滑嫩的半熟蛋。她慌了,拿著鍋鏟在鍋子裡亂戳,想把蛋弄散,結果雞肉也跟著被她戳得四分五裂,黏在鍋底,發出焦焦的嗶剝聲。

更糟的是,天花板角落那顆圓圓的、很久沒有測試過的火災警報器,忽然發出了微弱的、像是要被觸發前的嗶嗶聲。

許念星整個人僵在原地,圍裙上濺滿了油點,手裡還拿著那把無助的鍋鏟,活像一個在戰場上迷路的新兵。

就在這片混亂的白煙中,公寓的大門喀擦一聲被打開了。

言若渝回來了。她今天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手裡還拿著一本厚重的原文書,顯然是剛從系館回來。一推開門,她就被客廳裡瀰漫的油煙味嗆得皺起了眉。

「許念星?」她的聲音隔著煙霧傳來,帶著一點點驚訝和警覺。「妳在做什麼?」

許念星像是被抓包的小學生,滿臉通紅地從廚房探出頭來,頭髮有點亂,臉上還沾了一點油漬。「我、我只是想……想做個晚餐謝謝妳……」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結果好像……搞砸了。」

言若渝快步走過來,看到流理臺上一片狼藉,還有鍋子裡那鍋已經分不清是雞肉還是炒蛋的、半焦黑的不明物體,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氣很輕,卻一點也沒有責備的意思,反而像是看到了什麼意料之中的、笨拙的小動物。

「先把火關小。」她自然地走到許念星身邊,伸手越過她,去轉瓦斯爐的開關。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許念星可以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剛曬過太陽的洗衣精味道,混合著一點點從圖書館帶回來的紙張氣味。

「抽油煙機不用開到最強,窗戶打開一點,對流比較好。」言若渝一邊說,一邊俐落地打開廚房那扇小小的紗窗。晚風立刻灌了進來,吹散了一點煙霧。「還有,油不用放那麼多,雞腿肉本身就會出油。」

她接過了許念星手裡的鍋鏟。她的動作很穩,一點也不慌張。她先把那鍋已經焦掉的半成品盛到一旁的盤子裡,然後重新起了一個乾淨的鍋,倒了一點點油,用中小火把剩下的洋蔥絲慢慢炒軟。洋蔥在鍋裡發出輕柔的滋滋聲,甜甜的香氣漸漸取代了剛才的焦味。

許念星站在一旁,像個被老師沒收了教具的學生,手足無措地絞著圍裙的帶子。「對不起……我把廚房弄得一團糟……還差點讓警報器叫……」

「沒關係。」言若渝頭也沒回,專注地看著鍋子。「我第一次下廚的時候,比妳還慘。」

「咦?」許念星驚訝地抬起頭。在她心裡,言若渝是那種什麼都會、永遠從容不迫的學姊,會修紗窗、會照顧發燒的人、連撐傘的角度都那麼剛好。她無法想像言若渝手忙腳亂的樣子。

「國中的時候,我媽不在家。」言若渝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我想自己煮泡麵,結果忘記加水,直接把調味包和麵體丟進去用大火乾炒。整間房子都是燒塑膠的味道,被我爸念了很久。」

她把雞肉重新放回鍋中,加入一點點醬油、味醂和柴魚高湯,湯汁很快就咕嚕咕嚕地冒起小泡泡。最後,她把許念星那碗已經有點結塊的蛋液,用筷子稍微打散,沿著鍋邊緩緩淋進去。沒有立刻攪拌,只是蓋上鍋蓋,用餘溫悶了十幾秒。

當她再次掀開鍋蓋時,奇蹟發生了。原本焦黑乾硬的食材,在金黃色的半熟蛋液和醬汁的包裹下,竟然變得柔軟而有光澤,香氣濃郁得讓人忍不住吞口水。

「好了。」言若渝把鍋子端起,將熱騰騰的親子丼平均地蓋在兩碗剛煮好的白飯上,又在上面撒了一點點切得細細的青蔥。「這樣就可以吃了。」

兩碗親子丼被端到那張小小的、只能勉強坐下兩個人的木頭餐桌上。客廳那盞黃色的燈被打開,光線暖暖地落在碗裡的蛋液上,看起來無比誘人。舊公寓的牆壁有點薄,可以聽見隔壁傳來的電視聲,還有樓下機車經過的聲音,但這個小小的餐桌周圍,卻像是被隔出了一個安靜的世界。

許念星雙手捧起碗,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大口。醬汁的鹹甜、雞肉的軟嫩、還有蛋的滑順,溫暖的滋味從舌尖一路熨燙到胃裡。

「好好吃……」她滿足地瞇起眼睛,含糊不清地說。「學姊好厲害,明明都焦掉了還能救回來。」

言若渝坐在她對面,吃相很秀氣。她聽到這句稱讚,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卻讓她整張清冷的臉都柔和了起來。

「不是我厲害,是妳的料買得好。」她淡淡地說,卻在看到許念星嘴角沾到一粒飯時,很自然地抽了一張衛生紙遞過去。「擦一下。」

許念星接過衛生紙,臉又紅了。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吃著飯,偶爾聊一兩句。言若渝問她報告還順不順利,她問言若渝最近是不是很忙。沒有什麼特別深刻的話題,只是很瑣碎的、關於日常的對話。但就是這種瑣碎,讓許念星覺得,她們之間的距離,好像從一把傘的寬度,又縮短了一點點。這是她們第一次,像真正的朋友那樣,面對面地分享一頓晚餐。

晚餐結束後,許念星堅持要洗碗。言若渝沒有跟她爭,只是安靜地把桌上的碗盤收到流理臺,然後靠在冰箱旁邊,看著她笨拙地擠洗碗精,認真地把每一個碗都沖得乾乾淨淨。

收拾完廚房,已經快八點了。許念星回到自己的雅房,覺得心裡暖烘烘的,比吃飽的胃還要暖。她忍不住又打開了那本深藍色的手帳,想把今天的晚餐記錄下來。

她翻到今天那一頁,看著早上寫下的「忌下廚房,有火厄」和「凶」字,猶豫了很久。這一次,她沒有像昨天那樣,只是在下面補一行小字。她從筆袋裡拿出了立可帶。

喀擦、喀擦。

白色的立可帶,緩緩地覆蓋住了那個她親手寫下的「凶」字。一道白色的痕跡,像是要把筆畫算出來的命定,也一起輕輕塗掉。

就在她剛把立可帶放下,準備提筆寫下什麼的時候,房門被輕輕地敲了兩下。

「許念星。」是言若渝的聲音,隔著門板,有點模糊。「妳的手帳……剛才掉在客廳的桌上了。」

許念星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猛然抬頭,看向自己的書桌——那本深藍色的手帳,明明還好好地攤開在她的面前。那麼,掉在客廳的那一本,是什麼?

而門外的言若渝,手裡拿著的,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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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手帳的塗改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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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許念星。」

言若渝的聲音隔著那扇薄薄的木門傳進來,不大,卻像一顆小石子準確地投進了許念星剛剛才平靜下來的心湖裡,激起一圈慌亂的漣漪。

「妳的手帳……剛才掉在客廳的桌上了。」

許念星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血液在瞬間衝向頭頂,又在下一秒急速冷卻。她僵坐在書桌前,眼睛死死盯著攤在自己面前的那本深藍色手帳。封面上那隻燙金的月亮還在檯燈的黃光下安靜地發亮,內頁正停留在今天這一頁,那道用立可帶覆蓋住「凶」字的白色痕跡,還微微透著底下黑色的筆跡,像一條欲蓋彌彰的疤。

明明在這裡。那掉在客廳的又是什麼?

她幾乎是手忙腳亂地站起來,椅腳在磁磚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聲。太過慌張,她甚至忘了把手帳闔上,就這樣敞開著,露著那個被塗改的秘密,衝過去打開了房門。

門外,言若渝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家居長袖,上次颱風夜那件被雨淋濕的外套已經洗淨烘乾,現在正掛在陽台的曬衣桿上。她的長髮半乾,隨意地挽在腦後,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手裡確實拿著一本深藍色的本子。

許念星的呼吸都停住了。

言若渝卻只是淡淡地挑了一下眉,將手裡的本子往前遞了一點。「怎麼了?臉這麼紅,又發燒了?」

許念星下意識地接過,觸感熟悉,封面的紋路、邊角因為長期放在包包裡而產生的微小磨損,都一模一樣。她低下頭,手指有些顫抖地翻開——是空白的。再往後翻,也是空白的。只有第一頁,用她自己的字跡寫著「許念星的算命手帳 NO.2 備用」幾個字。

腦中的警報聲,瞬間轉為一陣又羞又窘的耳鳴。

她想起來了。這是她上學期在學校合作社買的,因為深藍色那本快寫完了,怕臨時找不到,所以先買了一本備用,一直丟在客廳書櫃的最上層,可能是今天傍晚她拿廚房紙巾時,不小心把它碰掉了。

「我……我以為……」許念星的聲音細若蚊蚋,臉頰燙得可以煎蛋,「我以為妳說的是我現在在寫的這本……」

言若渝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很自然地往房間裡瞥了一眼。書桌上那盞小小的檯燈亮著,那本真正寫得滿滿的手帳就攤在光暈的正中央,白色立可帶的痕跡在燈光下格外明顯。

許念星心頭一慌,下意識地就想用身體去擋。但已經來不及了。

言若渝的目光在那本手帳上停留了一秒,隨即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彷彿什麼也沒看見。她只是將手裡的備用本輕輕放回許念星手上,語氣依舊是那種平淡中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溫和。

「下次小心點,掉在廚房,沾到油就不好了。」她說完,便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去,經過客廳時,還順手關掉了廚房那盞忘了關的燈。

喀答一聲,客廳陷入柔和的黑暗,只剩下兩間雅房門縫裡透出的光。

許念星關上門,背抵著門板,慢慢地滑坐到地板上。懷裡抱著那本空白的備用手帳,心臟還在胸口狂跳不止,不是因為被發現的恐懼,而是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的情緒。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手臂裡,聞到自己袖口還殘留著晚餐時油煙與醬油的味道。

學姊沒有追問。那一眼,明明看見了,卻選擇了不說破。這種體貼,比直接質問更讓人無所適從,也更讓人……心動。

她爬起來,重新坐回書桌前。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把那本寫滿的手帳闔上。她借著檯燈的光,一頁一頁地往前翻。

指尖劃過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九月十五日,晴。言若渝,十六劃,許念星,十一劃,相剋,大凶。忌往來。旁邊用紅筆註記:學姊今天在信箱前遇到,點頭而已,果然很冷淡。應驗。

九月二十八日,陰。相剋,大凶。不宜深交。註記:分組報告被分到同一組,好尷尬,學姊全程沒看我。

十月十一日,颱風夜。註記被雨水暈開了一點:發燒三十九度,學姊整夜沒睡,幫我換毛巾,叫計程車。手很冰,但學姊的手很暖。旁邊那個大大的「凶」字,被她用藍筆重重地圈起來,旁邊打了一個小小的問號,問號的尾巴還拖得很長,像是猶豫不決的心。

十月二十四日,雨。共傘。註記:學姊的傘很小,她把傘都給了我,自己的肩膀全濕了。心跳很快,雨聲聽不見了。

十月三十日,也就是今天。忌下廚房,有火厄。凶。

每一頁的凶字,都像一個緊箍咒。可是旁邊那些用不同顏色的筆、用越來越小的字體寫下的日常,卻像頑強的野草,一點一點地從咒語的縫隙裡鑽出來。被照顧的紀錄、心跳的次數、聞到的薑湯味道、聽見的雨聲,全部都在無聲地反駁著那個用筆畫算出來的命定。

許念星拿起筆,卻遲遲沒有落下。她看著那個被立可帶覆蓋的白色方塊,忽然覺得那白色有點刺眼,有點像是在自欺欺人。她猶豫了很久,最後撕掉那層立可帶,底下那個「凶」字雖然被弄得有點模糊,卻依然頑固地存在著。

她沒有再塗掉它。而是在它的旁邊,用黑色的中性筆,一筆一劃,寫下了三個字。

「待觀察。」

筆尖劃過紙張,留下清晰的痕跡。她把「相剋」兩個字也輕輕地劃掉,同樣在旁邊寫下「待觀察」。寫完之後,她看著那三個字,忍不住輕輕地笑了。笑聲很小,卻讓緊繃了一整晚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巷子裡傳來機車駛過水窪的聲音,還有樓下鹹酥雞攤開張時的油鍋滋滋聲,一切都那麼有生活感。

她把手帳闔上,這一次,沒有再把它藏進抽屜深處,而是就放在了書桌最顯眼的位置。

隔天下午,沒有課。許念星正在陽台幫房東太太的盆栽澆水,公寓的門鈴就被按得震天響。

「許念星!開門!本小姐帶著愛心手搖來探望妳這個病號了!」

是林予晴。人未到,聲先到,永遠充滿活力的嗓門透過鐵門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許念星連忙放下澆水器去開門。林予晴頂著一頭剛染的霧粉色頭髮,穿著一件 oversize 的大學T,手裡提著兩杯全糖珍奶,笑得燦爛。「聽魏子琪說妳前幾天發燒燒到快往生,怎麼樣,好一點沒?」

「早就好了啦。」許念星接過飲料,讓她進來,「妳小聲一點,學姊在房間裡休息。」

「喔——學姊在啊。」林予晴立刻壓低聲音,但那擠眉弄眼的表情卻更誇張了,她把珍奶放在客廳桌上,視線很自然地就飄到了許念星房間那扇沒關緊的門,然後就看到了書桌上那本深藍色的手帳。

「欸,這就是妳那本傳說中的命定寶典?」林予晴像是發現新大陸,好奇地溜了進去,拿起手帳,「我看看我看看,讓我瞻仰一下大凶是怎麼寫的。」

「妳不要亂翻啦!」許念星想去搶,卻已經來不及了。

林予晴翻開的那一頁,正好是昨天那頁。滿滿的塗改痕跡、白色的立可帶、被劃掉的「相剋」與「凶」,以及最新寫上去的、還帶著一點墨水光澤的「待觀察」三個字。她看著那一頁,愣了一下,隨即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的天,許念星,妳這本手帳也太精彩了吧。」她把手帳舉起來,對著光看,「根本是妳的戀愛心電圖嘛。前面全是妳媽媽教妳的筆畫算命,後面全是妳自己的心跳紀錄。這個待觀察是什麼意思?妳的算命系統當機了喔?」

一語中的。許念星被她說得臉又紅了,搶回手帳抱在懷裡,小聲辯解:「哪有當機……就是……就是發現好像算得不太準嘛。」

「廢話,當然不準。」林予晴毫不客氣地戳破她,一屁股坐在她的床上,拿起一顆枕頭抱著,「拜託,妳媽媽跟妳說的那套筆畫,頂多就是民間流傳拿來安心的啦。妳還真的把它當成戀愛的標準答案在用喔?言若渝是十六劃,妳是十一劃,相加除以八怎樣怎樣,就能決定妳們合不合?那要這樣算,全台灣十一劃的人都不能跟十六劃的人當朋友了,多不合理。」

她的語氣直白,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生氣的溫暖。她看著許念星那副糾結又可愛的樣子,放軟了聲音。

「念星,真正的感受是算不出來的啦。」林予晴伸手,用指尖點了點許念星胸口的位置,隔著薄薄的衣服,都能感覺到她的心跳有點快,「這裡的感覺,跟紙上的數字,哪一個比較準,妳自己心裡不是最清楚嗎?颱風夜是誰陪妳去急診?下雨天是誰把傘給妳?昨天是誰幫妳把快燒焦的親子丼救回來的?是筆畫嗎?不是吧,是言若渝這個人啊。」

林予晴的話,像一把溫柔的鑰匙,咔嚓一聲,打開了許念星心裡那個一直上鎖的小房間。

是啊。她一直想用一個公式去證明她們不適合,這樣就算受傷了,也可以說是命該如此,不是自己的錯。可是那些被照顧的瞬間,那些心跳加速的時刻,那些她寫在手帳角落、越來越長的日常碎語,每一個都比那個冰冷的「凶」字來得更真實、更溫暖。

「我……我只是有點怕。」許念星抱緊手帳,聲音有點悶悶的,「怕如果不看那個,就會判斷錯誤,就會……」

「就會更喜歡她,對不對?」林予晴笑著幫她把沒說完的話接了下去。

許念星猛地抬頭,眼睛有點濕。

林予晴嘆了口氣,站起來揉了揉她的頭髮。「喜歡就喜歡嘛,幹嘛想那麼多。妳那個待觀察寫得很好啊,就繼續觀察啊。用妳的眼睛,用妳的心去觀察,別再用妳媽媽的尺去量了啦。那把尺,量不出妳跟學姊之間的距離的。」

窗外的午後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那本手帳的封面上。許念星看著那三個自己寫下的字,忽然覺得,那不再是猶豫,而是一種小小的、勇敢的開始。

就在這時,客廳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言若渝午睡起來了,她打開房門,正好與探頭出來的林予晴對上了眼。

「嗨,學姊!」林予晴熱情地揮揮手。

言若渝點了點頭,視線掠過林予晴,落在了她身後、抱著手帳、臉頰還帶著一點淚光的許念星身上。她的眼神微微一動,卻什麼也沒問,只是輕聲說:

「對了,許念星,攝影社的江曉雨剛剛傳訊息到公寓的群組,說下週有外拍,問妳要不要一起去。她說缺一個幫忙拿反光板的人。」

許念星愣住了。攝影社?她什麼時候說要加入攝影社了?

而言若渝的下一句話,更是讓她和林予晴都睜大了眼睛。

「我那天也會回去幫忙指導。」言若渝的語氣很平淡,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聽說,妳報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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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觀景窗裡的學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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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妳報名了?」

言若渝的聲音很輕,像是隨口一提,卻讓整個客廳的空氣都安靜了下來。

許念星抱著手帳的手指下意識收緊,指尖陷進布面封套的軟邊裡。她張了張嘴,腦袋一片空白。「我……我沒有……我沒有報名攝影社啊?」

她的視線慌亂地飄向林予晴,後者卻挑起眉毛,露出一臉「被抓到了」的燦爛笑容。

「哎呀,學姊,妳說的是這個喔?」林予晴立刻接話,語氣自然到像是排練過,「是我幫念星報的啦!她昨天跟我說想多參加一點社團活動,認識新朋友,我就想說攝影社感覺很適合她,很療癒又可以學東西,就幫她在表單上填了名字。江曉雨人很好對不對?學姊妳以前是社長,一定也覺得很不錯吧?」

許念星目瞪口呆地看著摯友睜眼說瞎話。昨天她什麼時候說過想參加社團了?她明明只說了不想一直待在房間裡對著手帳發呆。

言若渝的目光在林予晴和許念星之間輕輕轉了一圈,最後停在許念星泛紅的臉頰上。她沒有拆穿這個明顯的謊言,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嗯,江曉雨很適合帶新人。」言若渝說,「她很有耐心,社團的氣氛也很好。如果妳有興趣,去看看也沒有關係。」

她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溫和。她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留下還沒收好的行李袋和一句話:「外拍是下週六早上,在大安森林公園。如果要去,記得穿好走的鞋子,防曬也要做好,最近紫外線很強。」

房門輕輕關上,客廳裡只剩下午後陽光的塵埃在空氣中浮動。

「林予晴!」許念星壓低聲音,羞惱地拉住好友的袖子,「妳幹嘛擅自幫我報名啦!我根本不會拍照,而且……而且學姊也在……」

「就是因為學姊在才要去啊,笨蛋。」林予晴戳了戳她的額頭,又把那本被立可帶塗得斑駁的手帳翻到寫著「待觀察」的那一頁,「妳不是說要觀察嗎?整天關在這個三房一廳的雅房裡,隔著廚房的抽油煙機和浴室的熱水器要怎麼觀察?要觀察就要到外面去,到陽光底下去看啊。去看看平常在公寓裡看不到的言若渝,看看她在喜歡的事情裡是什麼樣子。這才是用妳的眼睛去看,不是嗎?」

許念星低下頭,看著那三個字。待觀察。筆畫是林予晴幫她用立可帶蓋掉的,字是她自己顫抖著寫上去的。原本以為只是自欺欺人的一個塗改,此刻卻因為好友的話,好像真的有了一點勇氣的重量。

她想起那把小傘,想起那碗被搶救回來的親子丼,想起每一次言若渝不發一語卻總是恰到好處的照顧。那些事,沒有一件能被筆畫算出來。

「……那我去看看好了。」她小聲說,聲音輕得像窗外紗窗外吹進來的風,「就……就去看看。」

週三的社團時間,許念星抱著忐忑的心情,找到了位於學生活動中心三樓的攝影社社辦。推開貼滿歷屆外拍海報的木門時,裡面已經有十幾個人,空氣中混雜著相機背帶的皮革味、影印紙的油墨味,還有冷氣機嗡嗡運轉的聲音。

「妳就是許念星嗎?」一個綁著低馬尾、穿著寬鬆帆布襯衫的女生笑著朝她走來,「我是江曉雨,歡迎妳來!群組裡有看到妳的名字,終於見到本人了。」

江曉雨的聲音很溫柔,眼神穩定而專注,給人一種可以放心把事情交給她的感覺。她仔細地介紹著社團的器材櫃、暗房,還有牆上那些得獎的作品。

「別緊張,我們社團沒有什麼學姊學妹的階級啦,大家都是夥伴。」江曉雨遞給她一台黑色的數位單眼,機身有點重量,冰涼的觸感讓她精神一振,「這台是社團的公用機,先借妳練習。下週外拍就用它,鄭學長會教大家基本的光圈和快門。」

她口中的鄭學長,是站在窗邊正在整理反光板的鄭宇謙。他穿著乾淨的白襯衫,笑容溫和有禮,看到許念星時輕輕點頭致意。「不用擔心拍不好,攝影最重要的是妳想透過鏡頭說什麼。技術可以慢慢學。」他的話語總是進退得宜,讓人沒有壓力。

就在大家圍著白板聽江曉雨講解構圖時,社辦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了過去。言若渝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裝著鏡頭的防撞包。她今天沒有穿平常在公寓裡的居家服,而是換上了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襯衫和深色長褲,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清爽而專業。午後的陽光從走廊照進來,在她身上勾出一圈柔和的光邊,卻也讓她臉上那份慣有的距離感顯得更加清晰。

「抱歉,來晚了。」她對江曉雨點點頭,「系上的討論課剛結束。」

「學姊!妳來了!」社員們發出小小的歡呼,顯然這位前任社長在大家心中份量很重,「我們剛要講到三分法構圖,學姊要不要來補充一下?」

言若渝沒有推辭,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麥克筆,言簡意賅地畫了幾條輔助線。「構圖沒有絕對的對錯,重點是引導視線。不要讓觀景窗裡的東西只是『在那裡』,要讓它們『有關係』。」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原本有些吵雜的社辦瞬間安靜下來。每個人都專注地看著她,許念星也不例外。

她發現,在公寓裡總是安靜地待在房間、或是默默把廚房收拾乾淨的言若渝,在這裡是完全不同的樣子。她的眼神不再是淡淡的、疏離的,而是充滿了專注與熱情。當她談起光線與構圖時,嘴角會不自覺地揚起一個很淺的弧度,那是許念星從未見過的、屬於言若渝自己的光芒。

週六的大安森林公園,台北難得的晴天。梅雨季剛過,空氣中還帶著潮濕的草木香,蟬鳴從濃密的樹冠間一陣陣襲來。社團一行人分散在公園各處練習取景,許念星笨拙地掛著相機,學著調整光圈,快門聲喀嚓喀嚓地響著,卻總覺得拍出來的照片都少了點什麼。

她有些氣餒地放下相機,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就在這時,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一片榕樹的濃蔭下。

言若渝正蹲在那裡,為一個一年級的學妹調整相機的參數。學妹似乎對手動對焦很苦手,言若渝便半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學妹齊高,一手輕輕扶著相機的鏡頭,一手示範著如何轉動對焦環。她的黑色襯衫袖子捲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陽光透過葉縫灑下來,在她低垂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樑上跳動。

她說話的時候,頭微微側著,嘴唇輕輕開合,神情是那樣的認真與溫柔。完全沒有平時那種冷淡的偽裝,也沒有在公寓裡那種客套的疏離。那是一種全然投入的、願意分享的溫柔。

許念星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幾乎是無意識地舉起了相機。透過冰涼的觀景窗,世界被切成一個小小的、清晰的長方形。對焦框對準了言若渝的側臉,背景的綠意因為大光圈而化成了柔和的光斑,只有那個人的輪廓是清晰的。她看到言若渝因為專注而微微抿起的嘴角,看到她額角因為炎熱而滲出的一點薄汗,看到她眼中映著的、屬於夏天的光。

喀嚓。

快門聲很輕,卻像在她心裡敲了一下。

她拍下了那個瞬間。沒有經過計算,沒有考慮五行相生相剋,沒有去想筆畫的吉凶。只是因為想拍,所以就拍了。只是因為那個樣子的言若渝,讓她覺得很美,美到想要永遠收藏起來。

外拍結束後,大家聚在大樹下互相檢視成果。許念星把大多數照片都大大方方地給江曉雨和鄭宇謙看了,唯獨那一張,她在對方湊過來之前,飛快地按下了鎖定保護鍵,沒有讓任何人看見。

回程的路上,她沒有跟著大家一起去搭捷運,而是繞到了公館商圈那家開了很久的相片沖洗店。老闆娘戴著老花眼鏡,把記憶卡裡的那張照片沖洗出來時,還笑著稱讚了一句:「這個女生真漂亮,眼神很有故事喔,是妳朋友嗎?」

許念星紅著臉把那張還帶著藥水溫度的四乘六相片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放進了錢包最內層的夾袋裡,像藏起一個燙手的秘密。

夜深了,雅房的客廳只剩下那盞為晚歸者留著的黃光。磁磚地板在夜裡顯得有些涼,廚房的水槽已經被言若渝順手洗得乾乾淨淨。許念星回到房間,反鎖上門,從錢包裡取出那張照片。

她攤開那本隨身攜帶的手帳,翻到最新的一頁。那一頁上,原本用立可帶蓋掉的「相剋」二字旁邊,被她寫上了「待觀察」。而現在,她把那張溫柔的側臉照片,用一小段紙膠帶,輕輕地貼在了那三個字的旁邊。

照片裡的言若渝,低著頭,陽光在她髮間跳舞。

她拿起筆,在照片的空白處,猶豫了很久,最終只寫下了一行小小的字:

「今天的學姊,很溫柔。跟算出來的,不一樣。」

她把手帳合起來,緊緊抱在胸口。紙張與照片的觸感透過薄薄的睡衣傳來,讓她的心跳又開始不爭氣地加快。這一次,她沒有再去計算筆畫,也沒有再去煩惱吉凶。她只是覺得,這個無法被公式量化的心動,比任何算命結果都來得真實。

就在這時,房門外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接著是浴室門被打開的聲音。言若渝似乎剛洗完澡,身上還帶著沐浴乳的淡淡香氣。她經過許念星的房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

「許念星,」她的聲音隔著薄薄的木門傳來,比平時多了一點遲疑,「妳今天拍的照片……可以借我看一下嗎?江曉雨說妳第一次拿單眼,構圖很有感覺,我有點好奇。」

許念星抱著手帳,整個人瞬間僵住,血液直衝腦門。

那張偷偷洗出來、藏在手帳裡的照片,此刻正緊貼著她的心口,燙得像要燒起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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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打工的捷運夜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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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打工的捷運夜歸

「許念星,妳今天拍的照片……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門外的聲音隔著那扇薄薄的木門傳進來,帶著剛洗完澡後特有的濕氣與沐浴乳淡淡的柑橘香。許念星整個人抱著手帳僵在床沿,胸口像揣了一顆剛從蒸籠裡拿出來的小籠包,又燙又鼓脹。那張用紙膠帶貼在「待觀察」旁邊的照片,此刻正透過薄薄的睡衣布料,緊緊貼著她的心跳。觀景窗裡學姊低頭調整相機的側臉,髮絲間跳舞的陽光,被她偷偷收藏起來的溫柔,全部都藏在這裡。

「啊……那個!」她的聲音因為過度緊張而拔高了一個音階,連自己都覺得假,「相、相機還在林予晴那邊!她說要幫我挑一下,洗出來的還沒拿回來……下、下次再給學姊看!」

門外安靜了兩秒,言若渝的腳步聲沒有立刻離開。她似乎是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像浴室水氣裡的一聲嘆息。

「這樣啊,沒關係。」她的語氣沒有起伏,卻也沒有追問,「早點睡,晚安。」

腳步聲漸漸走回她自己的房間,喀嚓一聲關門。許念星這才敢大口呼吸,整個人癱倒在床上,手帳還被她死死抱在懷裡。她把臉埋進枕頭,懊惱地用額頭輕輕撞著床板。明明只是被問一句,為什麼要心虛成這樣?好像自己做了什麼見不得光的壞事。可是那張照片,就是不想那麼輕易地交出去。那不只是社團作業,那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而不是用筆畫去捕捉到的,屬於言若渝的溫柔。

那份心虛與悸動,一直延續到隔天清晨。

會決定去打工,其實是很現實的理由。月初房東黃阿卿太太來收租時,笑咪咪地說下學期房租可能要微調一下,魏子琪在一旁打哈哈說阿卿姐的盆栽都長得比房租快,氣氛雖然輕鬆,但許念星回到房間,看著存摺裡因為買了單眼二手鏡頭而見底的餘額,還是默默打開了人力銀行的網頁。她來自中南部那個什麼都要算、什麼都要看日子的家庭,媽媽許美鳳從小就教她,女孩子在台北念書,要學會自己打算,不能什麼都靠家裡。

魏子琪聽說她在找打工,立刻熱心地推薦了巷口那間「拾光咖啡」。「店長楊承翰人超好啦,是我們系上畢業的學長,對學生工讀很照顧。而且離公寓走路只要三分鐘,下班還能順便打包賣不完的肉桂捲回來當宵夜,根本福利。」

於是許念星成了拾光咖啡的晚班收銀員。每週三、五和週末的傍晚五點到十點,圍上深褐色的圍裙,站在義式咖啡機的蒸氣聲與磨豆機的低鳴裡。楊承翰店長是個三十出頭、總是穿著帆布圍裙的溫和男人,話不多,但會在她手忙腳亂找零時,安靜地幫她把奶泡打好。店裡的客人大多是附近大學的學生,點一杯拿鐵就能坐一個晚上,木質的桌面上總是攤著原文書和筆電。

她沒想到,言若渝會是其中之一。

第一天晚班打卡的晚上八點多,風鈴叮咚響起,言若渝推門進來。 बाहर的台北剛下過一場短暫的陣雨,騎樓的磁磚還濕漉漉地反著光。她沒穿系館常見的襯衫,而是簡單的白色T恤配上深色牛仔褲,頭髮半乾地紮成低馬尾,手裡抱著一疊厚厚的原文書和筆電。看到站在櫃檯後的許念星,她明顯也愣了一下,隨即很淡地點了點頭。

「學姊?」許念星差點把剛打出來的收據撕破。

「來唸書。」言若渝的回答簡潔,目光掃過菜單,「一杯熱美式,無糖。」

她自然而然地走向最靠窗的那個位置,那裡有一盞黃色的立燈,是整間店最安靜的角落。從那之後,那個位置幾乎成了她的專屬座位。只要是許念星值晚班的日子,言若渝總會在七八點左右出現,安靜地點一杯咖啡,然後戴起耳機,低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偶爾她會抬頭,和櫃檯後的許念星對上視線,然後兩個人都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地移開。

拾光咖啡的打烊流程是十點整。楊承翰會負責關掉咖啡機、清理吧台,許念星則負責結帳、把椅子倒扣在桌上。言若渝總是很有默契地在九點五十左右就開始收拾東西,等許念星換下圍裙、拎起帆布袋時,她也剛好闔上筆電。

「一起走嗎?」第一次是言若渝先開的口,她站在門口等,手裡拿著那把總是放在包包裡的長傘,「這個時間,巷子有點暗。」

許念星當然是立刻用力點頭,臉頰在咖啡機的熱氣之外,又多了一層熱度。

從拾光咖啡走到捷運台電大樓站,只需要穿過兩條巷子。夜晚的台北巷弄,總是混雜著機車的廢氣、鹹酥雞攤的油煙味,和從老公寓鐵窗裡飄出來的晚餐香。兩個人並肩走著,起初都有些沉默。許念星抱著包包,步伐有點同手同腳。倒是言若渝,會主動提起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今天那個磨豆機的聲音,好像比平常大聲?」

「對、對啊!楊店長說是刀盤要清了,我還以為是地震。」許念星一接話,就發現自己講了蠢話,恨不得咬掉舌頭。但言若渝卻輕輕笑出聲。

她們一起嗶了悠遊卡進站。這個時間的捷運,已經過了下班的尖峰,月台不算擁擠。往新店方向的列車進站時,帶起一陣風,吹動了言若渝低馬尾的髮尾。車門打開,兩人走進車廂,在靠門的位置拉住吊環。從台電大樓到公館,只有短短的兩站,中間只停靠公館一站,車程不到四分鐘。卻成了許念星一整週最期待的四分鐘。

車廂搖晃著啟動,廣播用溫柔的女聲提醒著下一站。許念星不太會搭捷運,每次煞車都會小小地踉蹌一下。今天車子剛開動,一個急煞,她整個人就往前晃去。言若渝幾乎是反射性地伸出手,一把輕輕扶住了她的手肘。她的手掌微涼,透過薄薄的襯衫袖子傳來,卻穩穩地托住了她。

「小心。」言若渝低聲說,車廂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讓她平時冷淡的輪廓顯得柔和許多。

「謝、謝謝學姊。」許念星站穩,耳根已經紅透。她不敢看對方的手,只敢盯著自己晃來晃去的帆布袋。

言若渝沒有立刻鬆手,而是等車身穩定後,才自然地收回。然後,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遞過來一邊耳機。「要聽嗎?剛剛唸書時在聽的歌。」

那是一副白色的有線耳機,線有點纏繞。許念星小心翼翼地接過一邊,塞進耳朵。兩個人就這樣,在搖晃的捷運車廂裡,頭靠得有點近,分享著同一首歌。是陳綺貞的《旅行的意義》,木吉他的前奏乾淨而溫暖。許念星能聞到言若渝身上淡淡的、和沐浴乳不同的一種清香,混雜著咖啡店裡帶出來的、若有似無的烘焙味。她不敢轉頭,只能假裝認真聽歌,餘光卻忍不住去描摹對方被耳機線勾勒出的下顎線條。

「蘇以安老師的現代文學報告,妳準備得怎麼樣了?」言若渝忽然開口,聲音混在音樂裡,有點輕。

「啊,蘇老師……我還在找關於白先勇的資料,圖書館那本《臺北人》一直被借走。」許念星趁機抱怨,「而且老師上課講到《寂寞的十七歲》那段,一直笑,害我都不知道重點在哪裡。」

言若渝的眼裡閃過一點笑意,「老師就是那樣,講到自己喜歡的作家就會忘記時間。上次還把鍾理和講成鍾麗緹,全班安靜了三秒鐘。」

「對對對!我那天也在!」許念星像是找到同盟,聲音都亮了起來。兩個人就這樣聊著教授的糗事、聊著報告的焦慮,短短兩站的距離,好像被無限拉長,又好像一眨眼就到了。

「公館站到了。」廣播響起。

她們隨著人潮下車,沿著二號出口走出去。公館的夜晚依舊熱鬧,汀州路上的車流與公館夜市的喧囂隔著一個路口傳來。她們沒有再搭車,而是選擇慢慢走回巷弄裡的公寓。夜風吹過,帶著一點初夏的悶熱,卻也吹散了咖啡店裡的滯悶。

走到公寓樓下那盞昏黃的路燈下時,許念星忽然想起什麼,從帆布袋裡掏出一顆用透明袋子裝著的、今天沒賣完的鹽味司康。「學姊,這個……楊店長說可以帶回來的,妳要吃嗎?唸書到這麼晚,應該餓了吧。」

言若渝看著那顆司康,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接過。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了許念星的手指,兩人都輕輕顫了一下。

「謝謝。」她把司康放進自己的托特包裡,「很適合配美式。」

回到雅房,魏子琪已經在客廳敷面膜,含糊地打了聲招呼就回房了。許念星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過了好一會兒,才把帆布袋放下。她拉開書桌抽屜,拿出那本手帳。

她翻到今天那一頁,原本她早上算過,今天的筆畫顯示是「諸事不宜,遠行凶」。她本來還有點忐忑,擔心打工會出錯。可現在想想,今天明明就是諸事皆宜。咖啡沒有打翻,收銀沒有算錯,還和學姊一起搭了捷運,分享了同一首歌,被那隻微涼的手穩穩地扶住。

她拿起筆,在那個大大的「凶」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歪扭的笑臉。然後在下方空白處寫道:

「今天和學姊一起搭捷運。車很晃,但學姊的手很穩。耳機裡的歌很好聽。算命不準。」

寫完,她把手帳抱在胸口,聽著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窗外,巷子裡傳來遠處捷運駛過的低沉轟隆聲,還有陽台上黃阿卿太太種的茉莉花,在夜風中送來的、淡淡的甜香。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攝影社的群組訊息,江曉雨傳來一張截圖,是下學期台灣現代文學課的期末分組名單。

許念星點開圖片,指尖在螢幕上滑動,尋找自己的名字。然後,她的呼吸停住了。

在同一組的欄位裡,兩個名字並肩靠在一起。

許念星、言若渝。

而訊息下方,蘇以安老師還補了一句:【分組名單如上,請各組盡快討論報告主題,下週開始,報告週週有,熬夜週週有喔:)】

許念星盯著那兩個名字,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以更快的速度狂奔起來。接下來的每一個深夜,她們是不是都要像今晚一樣,在那盞黃光下,一起熬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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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披在肩上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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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七點,鬧鐘還沒響,許念星就已經醒了。

她維持著昨晚抱著手帳睡著的姿勢,臉頰壓出一道淺淺的紅痕,手機螢幕還亮著,停在那張分組名單的截圖上。許念星、言若渝,兩個名字並排在一起,字體是再普通不過的標楷體,卻讓她的心跳從昨晚一路快到現在。她坐起身,雅房那扇朝巷子的窗戶透進灰白色的晨光,磁磚地板在這個時節帶著一點涼意,赤腳踩下去會讓人瞬間清醒。客廳傳來魏子琪刷牙的含糊哼歌聲,還有陽台上黃阿卿太太種的茉莉花被風吹動,細細簌簌的聲音。

她把手帳翻到昨天那一頁,那個被她畫上歪扭笑臉的「凶」字旁,還殘留著一點原子筆的油光。她忍不住又把那行字唸了一遍。「算命不準。」她小聲地對著空氣說,像是要說服誰,然後把手帳啪地闔上,塞進帆布袋的最底層。

台灣現代文學的教室在博雅大樓三樓,午後的日光把整間教室曬得暖烘烘的。蘇以安老師一如往常穿著寬鬆的亞麻襯衫,頭髮隨意地用鯊魚夾夾起,笑起來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她站在講台前,身後的投影幕上是這次期末報告的題目範圍,從呂赫若到黃春明,從《台北人》到近年來的同志書寫,整整一面,看得台下哀鴻遍野。

「好了好了,知道大家看到報告就頭痛。」蘇以安拍拍手,語氣溫溫柔柔卻帶著一點促狹,「但這次分組是電腦隨機抽籤,緣分天注定,我可沒有動手腳喔。你們要恨就恨演算法,不要恨老師。」

台下笑成一片,許念星卻只覺得後頸發燙。她不敢往左看,言若渝就坐在她左邊隔兩個位子的地方,穿著簡單的黑色短袖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正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側臉在窗光裡顯得特別安靜。像是察覺到視線,言若渝抬起頭,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言若渝微微點了個頭,算是打招呼,眼神平淡,許念星卻覺得那一眼像是有溫度的探針,輕輕碰了一下就收回去,讓人心口發癢。她趕緊低下頭,假裝很認真地抄黑板上的報告格式,耳朵卻紅得徹底。

下課後,兩人被蘇以安叫到講台邊。老師把兩份印好的資料遞給她們,笑咪咪地說:「你們這組我很期待喔。言若渝對文本很敏銳,許念星的觀察很細膩,剛好互補。主題你們自己選,不用急,下週先交大綱就好。但記得,是報告週週有,熬夜週週有,別想混過去。」

「謝謝老師。」言若渝接過資料,聲音一貫的清冷有禮。

「謝、謝謝老師。」許念星跟著接過,指尖不小心碰到言若渝的,一觸即分,涼涼的。

走出教室時,言若渝忽然開口:「妳什麼時候方便討論?」

「我、我都可以!」許念星立刻回答,說完才覺得自己太急切,又笨拙地補上一句,「除了週三跟週五晚上,我在拾光咖啡打工,其他時間都可以配合學姊。」

言若渝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有極淡的弧度,「那就今天晚上開始吧。在客廳,比較亮。妳打工回來不會太累嗎?」

「不會不會!我精神很好!」許念星用力點頭,心裡卻在想,完了,她今晚一定會因為緊張而把咖啡粉灑出來。

於是,從那天晚上開始,雅房的客廳就有了新的景象。

那張原本只被用來堆放外套和網購紙箱的矮小茶几,被徹底清空,鋪上了滿滿的資料。圖書館借來的《台灣現代文學導讀》、影印到起毛邊的期刊論文、兩台筆電、還有蘇以安指定的幾篇小說文本。黃色的檯燈是言若渝從自己房間拿出來的,光線暖暖地聚在一處,把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牆面上。窗外的巷子很安靜,只有偶爾機車駛過的聲音,還有浴室那台老舊熱水器在有人洗澡時會發出的轟轟聲。

第一個晚上,她們決定先把主題定下來。

「我想做黃春明的〈看海的日子〉,」許念星翻著資料,小聲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紙張邊緣,「裡面的白梅,雖然一直被命運捉弄,可是她還是很努力地想要抓住一點點自己的生活。我覺得……很厲害。」

言若渝聽得很認真,沒有立刻打斷。她支著下巴想了一下,才說:「好。這個文本的女性意識很適合對照當代的處境。我們可以從『身體與出路』的角度切入,剛好跟老師上週講的現代性對得上。」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有條理,三兩句就把許念星模糊的感覺整理成了清晰的架構。

許念星看著她在筆電上敲字的側臉,睫毛在燈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忽然覺得,原來和學姊一起熬夜,是這麼讓人安心的事。冷氣的風口對著茶几吹,有點涼,言若渝起身去把風向調高,還順手把客廳那台嗡嗡作響的舊電風扇轉向,讓風不會直吹到她。這些細小的動作,她什麼也沒說,許念星卻都記在了心裡。

第二個晚上,資料越堆越高,許念星已經開始有點吃不消。白天要上課,下午要去咖啡店站滿四個小時,晚上回來還要熬夜看文本,眼睛酸得發脹。她抱著一本厚厚的評論集,頭一點一點的,字在眼前糊成一團。

言若渝注意到了,她闔上自己的筆電,輕聲說:「今天先到這裡吧,妳看起來很累。」

「不行!大綱明天就要給老師看了。」許念星硬撐著坐直,用冰涼的手拍拍自己的臉頰,「學姊妳先弄,我再看一下就好。」

言若渝沒再勸,只是起身走進廚房。沒多久,她端來兩個馬克杯,一杯是給許念星的熱牛奶,另一杯是她自己的無糖黑咖啡。熱牛奶的蒸氣裊裊上升,帶著一點點甜香。

「喝完再看,比較不傷胃。」她把杯子放在許念星手邊,指尖碰到馬克杯的外壁,確認溫度不會燙手。

那天晚上,她們還是熬到了快一點才各自回房。許念星躺在床上,覺得腦袋昏沉沉的,卻又因為客廳那盞黃光和對面房間傳來的、極輕的鍵盤聲,感到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第三個晚上,雨下下來了。

台北的冬雨總是這樣,不大,卻綿密而濕冷,敲在鐵窗的紗網上發出細碎的嗒嗒聲。客廳的磁磚地板更涼了,許念星穿著毛茸茸的襪子,還是覺得腳底發寒。她和言若渝為了報告的第二部分爭論了起來,不是吵架,只是對文本詮釋有些不同的看法,兩人都很堅持,茶几上的便利貼被寫了又撕,撕了又寫。

爭到最後,許念星有點沮喪地趴在桌上,臉埋進臂彎裡,聲音悶悶的:「是不是我的想法太不成熟了……我總覺得白梅最後的選擇,不只是無奈,裡面還有一種……很溫柔的勇敢。可是我不知道怎麼用理論說清楚。」

空氣安靜了幾秒,只有雨聲和檯燈輕微的電流聲。

然後,她感覺到一隻微涼的手,輕輕地、試探性地拍了拍她的後腦,像在安撫一隻受挫的小動物。

「不會不成熟。」言若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比平常更柔和一些,「溫柔的勇敢,這個說法很好。理論是拿來幫助我們說話的,不是拿來限制我們的感受的。我們就用妳的這個角度寫,我來幫妳找對應的論述支撐。」

許念星沒有抬頭,她怕一抬頭就會被看到自己發紅的眼眶。她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臂彎,輕輕地「嗯」了一聲,心口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熨過,熨開了一片柔軟的皺褶。

或許是連日的疲憊累積,或許是那杯熱牛奶和那個輕拍的安慰太過催眠,許念星就這樣趴在茶几上,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真的睡著了。臉頰壓在一疊影印紙上,頭髮有些散亂地披在肩頭,嘴唇微微張開,全然信任的、毫無防備的睡顏。

言若渝原本還在敲著鍵盤,聽見身邊的呼吸聲變了調,轉頭一看,才發現她已經睡著。她敲鍵盤的動作立刻停了下來,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靜靜地看了許念星一會兒,眼神在黃光下顯得格外專注。然後,她極輕地起身,動作小心到沒有讓椅子發出一點聲響。她走回自己房間,再出來時,手裡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那是她自己的外套,質料很軟,洗得很乾淨,還殘留著淡淡的、陽光曬過後的洗衣精香氣,混著一點點她身上慣用的中性木質調味道。

她彎下腰,非常輕柔地把外套展開,披在許念星瘦削的肩膀上。外套很大,幾乎把許念星整個人都裹住了。她又仔細地把外套的領口往上拉了一點,蓋住許念星露在外面的後頸,怕她著涼。做完這些,她才伸手,把茶几上那盞為了看清楚註腳而調到最亮的檯燈,往下轉了一個刻度。

強烈的白光瞬間變成了昏黃而柔和的光暈,剛好籠罩住許念星的睡臉,卻不再刺眼。整個客廳都暗了下來,只剩下這一小方天地是溫暖的。言若渝沒有叫醒她,也沒有回房間,只是把自己的筆電螢幕調到最暗,繼續在微光中安靜地整理著報告的註腳,偶爾抬頭看一眼睡著的人,確認外套沒有滑落。

這份安靜的陪伴,持續了大約半個小時。

直到浴室的門被輕輕推開,穿著寬大史努比睡衣、頂著一頭亂髮的魏子琪睡眼惺忪地走出來,想倒杯水喝。她一眼就看到了客廳的景象,腳步頓在原地。

她看到言若渝坐在昏黃的燈光裡,背挺得直直的,卻把所有的光都讓給了趴在桌上熟睡的許念星。看到那件明顯不屬於許念星尺寸的米白色外套,看到言若渝每隔幾分鐘就會抬頭確認的那個眼神,溫柔得和她平時冷淡的模樣判若兩人。

魏子琪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然的笑容。她沒有出聲,只是對著抬頭看向她的言若渝,比了一個「噓」的手勢,又擠眉弄眼地比了個大拇指,然後踮著腳尖,像隻貓一樣悄無聲息地倒完水,又悄無聲息地溜回了房間,還體貼地把門帶上了。

言若渝的耳根在昏暗中,悄悄地紅了。她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眼鏡,假裝繼續看螢幕,嘴角卻不自覺地抿緊了一點。

隔天早上,許念星是被陽台透進來的、刺眼的陽光弄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直起身,感覺肩膀上有什麼東西滑了下去。她低頭一看,是那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滑落在她的腰間,還留有餘溫。茶几上的資料被整齊地疊好,檯燈已經被關掉,客廳空無一人,只有廚房傳來微波爐加熱的叮咚聲。

是學姊的外套。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臉轟地一下燒了起來。她把外套抱起來,布料柔軟地陷進指尖,一股淡淡的、乾淨的白麝香混著陽光的味道,瞬間包圍了她。是學姊身上的味道。她忍不住把臉埋進外套裡,深深吸了一口氣,心跳擂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

「醒啦?」言若渝端著一杯溫水從廚房走出來,神色如常,好像昨晚什麼也沒發生,「先去刷牙洗臉吧,妳的報告大綱我早上幫妳順了一下,放在妳的筆電旁邊。外套……妳先穿著,早上涼。」她的語氣平淡,耳朵卻有點可疑的紅。

「謝、謝謝學姊!」許念星抱著外套,聲音細得像蚊子,逃也似地衝回房間,把門關上後,才敢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

她把外套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自己的床頭,然後從書包最深處掏出那本已經起了毛邊的手帳。她翻到最新的一頁,沒有去算什麼筆畫,也沒有去管什麼五行相剋。她只是拿起筆,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很久,然後一字一句、非常鄭重地寫下:

「12/18,雨。報告熬夜第三天,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發現身上披著學姊的針織外套,很軟,很暖。檯燈被調暗了,光剛剛好。外套上有學姊的味道,是淡淡的洗衣精香,很好聞。像被太陽曬過的被子。算命的凶,好像又不準了。學姊的手很輕,我都沒有被吵醒。」

寫完,她把那頁紙對著光看了又看,然後把臉埋進那件還留有餘溫的外套裡,無聲地笑了起來,笑容甜得連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而此時,客廳裡,魏子琪正頂著黑眼圈,一邊把吐司塞進嘴裡,一邊對著言若渝露出意味深長的笑。「若渝啊,」她含糊不清地說,「我昨天半夜起來喝水,好像看到什麼不該看的喔。嘖嘖,某人的外套怎麼會跑到別人的肩膀上呢?」

言若渝端著咖啡杯的手頓了一下,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妳看錯了。」

「是是是,我眼花。」魏子琪立刻舉手投降,但還是忍不住湊過去,用氣音說,「不過說真的,今晚要不要一起在陽台喝點小酒?天氣這麼冷,剛好暖暖身子,順便……聊聊天?我看妳們最近都熬夜熬得很辛苦欸。」

言若渝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望向窗外。雨已經停了,陽台的盆栽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她想起昨晚那個趴在桌上、毫無防備的睡顏,和那份想要好好守護什麼的心情,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啊。」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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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陽台的深夜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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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輕飄飄的「妳看錯了」之後,客廳陷入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默。

魏子琪把最後一口吐司塞進嘴裡,對著言若渝眨了眨眼,沒有再追問,只是比了個「我懂」的口型,就哼著歌晃去陽台澆花了。言若渝端著咖啡,視線落在窗外被雨水洗得發亮的盆栽上,耳根卻有點燙。她沒有去解釋,那件灰色的針織外套此刻還披在許念星的肩上,而那個睡得迷迷糊糊的人,正抱著馬克杯,小口小口地喝著熱牛奶,眼睛還因為剛睡醒而有點腫。

「早。」許念星對上她的視線,有點不好意思地拉了拉外套的領口,「學姊,早安。外套……謝謝妳,我洗好再還妳。」

「不用急。」言若渝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多披一下沒關係,晚上還是涼。」

許念星點點頭,把臉埋進領口。那股淡淡的、被太陽曬過的洗衣精香氣又竄了上來,讓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她偷偷瞄了一眼茶几,上面還散著兩人熬夜趕報告的資料,自己的字跡潦草,學姊的字卻工整得像印刷體,重點處還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標好,連她隨手寫在便利貼上的疑問,學姊都在旁邊用鉛筆細細地回覆了。

算命的手帳被壓在最底下,她沒有翻開。凶字好像真的越來越不準了。

入夜之後的雅房,有另一種安靜的熱鬧。

客廳那盞黃光依舊亮著,卻比白天多了幾分慵懶。魏子琪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一串暖黃色的小燈泡,沿著陽台的鐵窗纏了一圈,又從冰箱深處挖出三罐冰得冒汗的金牌啤酒和一包檸檬口味的氣泡水,還有一碟她下午去黃昏市場買回來的鹽酥雞,紙袋上還滲著一點油光。

「來來來,今晚不談報告,不談筆畫,只談風月。」魏子琪把陽台那張總是堆滿雜物的折疊桌清空,鋪上一塊格子桌巾,招呼著兩人,「房東黃阿卿阿姨今天下午才來巡過陽台,妳們看,她那盆薄荷跟九層塔長得多好,還有那盆圓圓的多肉,她說是叫做什麼……療癒石蓮?反正今晚的風很舒服,不喝一下太可惜了。」

台北的五月,悶熱才剛要開始,夜風卻還帶著一點涼意。鐵窗外的巷弄很窄,對面公寓的紗窗透出各家的燈光,遠處偶爾傳來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還有樓下小吃攤鐵板滋滋作響的聲響。陽台的磁磚地板白天被太陽曬得溫溫的,此刻踩上去卻是涼的,三雙拖鞋隨意地擺在門邊。

許念星抱著膝蓋坐在矮凳上,手裡捧著魏子琪倒給她的氣泡水。言若渝則坐在她對面的塑膠椅上,長髮隨意地紮成低馬尾,穿著簡單的白色棉T跟黑色長褲,手裡握著那罐啤酒,指尖因為冰涼而微微泛紅。

「乾杯啦!為了我們終於要脫離蘇以安老師的台灣現代文學期末地獄。」魏子琪舉起罐子,豪邁地碰了一下,「也為了……我們雅房難得三人到齊的夜晚。」

易開罐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許念星跟著舉杯,卻只敢小小地抿了一口氣泡水,氣泡在舌尖嗶嗶啵啵地跳開,讓她忍不住瞇起眼睛。言若渝則是仰頭喝了一大口,喉結輕輕動了一下,眼神在燈串的微光下,顯得比白天柔和許多。

酒過半巡,話匣子也慢慢鬆開。魏子琪本來就是公寓的潤滑劑,東扯西扯,從房東阿卿堅持盆栽要聽廣播才會長得好,扯到上次浴室熱水器壞掉,三個人輪流用小臉盆接水洗頭的狼狽。許念星被她逗得笑個不停,緊繃了一整週的肩膀也漸漸鬆了下來。

「所以說啊,」魏子琪忽然話鋒一轉,看似隨口地問,「念星,妳上次說妳家在中南部,從小就要算筆畫、看日子,是真的每次做決定都要算喔?不會很累嗎?」

許念星愣了一下,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那本隨身攜帶的手帳,此刻就放在她房間的書桌上,裡面密密麻麻地記著她與言若渝的姓名筆畫對照,紅筆圈起的「凶」字被她用立可白塗掉又重寫,重寫又塗掉。

「嗯……」她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聲音也變小了,「我媽,許美鳳,她很信這個。她說名字是父母給的第一份禮物,筆畫對了,一輩子才會順。從小我考試要換座位、參加營隊要選隊長,她都會先幫我算。我……我其實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只是如果不算,就會覺得很不安,好像沒做這件事,就會發生不好的事。」

她說得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夜風吹動陽台的薄荷葉,帶來一陣清涼的香氣。

「我懂那種感覺。」一直安靜聽著的言若渝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另外兩人都轉頭看向她。她的臉頰因為酒精而染上一層薄紅,眼神卻很清明,「把選擇交給一個看不見的標準,好像就不用為自己的失敗負責了。」

許念星訝異地抬起頭。

言若渝輕輕轉著手中的啤酒罐,鐵罐外壁的水珠滑落在她的指尖,冰涼的觸感讓她更清醒了一些。這是她第一次,在這個不足三坪的陽台上,主動談起自己的家。

「我家跟妳剛好相反。」她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什麼溫度,「我爸媽都是大學教授,陸靜嫻女士跟言先生。他們不信算命,他們只信數據跟規劃。我的人生從小就是一份企劃書,幾歲該學什麼才藝,考第幾名才算合格,連大學要念什麼系,都是他們用就業率跟未來發展性分析出來的表格。」

魏子琪收起了玩笑的神情,安靜地聽著。

「他們很少大聲罵人,他們只是會用一種很冷靜、很理性的語氣告訴妳,妳哪裡不夠好。」言若渝望向對面公寓的燈火,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久而久之,我就學會不要去期待了。期待關心、期待稱讚,都會失望。所以不如把距離拉開,冷漠一點,至少不會被那種『我是為妳好』的期待給勒住。這樣比較輕鬆。」

風吹過鐵窗,燈串輕輕晃動,光影在她的臉上跳躍。

許念星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她看著言若渝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側臉,忽然懂了那份疏離底下藏著的,其實是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害怕受傷的小心翼翼。一個是用筆畫築起高牆,一個是用冷漠築起高牆,說到底,都是因為太渴望一份確定的愛,卻又太害怕落空。

「學姊……」她忍不住輕聲喚道。

言若渝回過頭來,對上她那雙有點微紅的眼睛。

「我……我不是故意要一直算的。」許念星的聲音有點哽,像是把藏了很久的話,藉著氣泡水的微醺跟夜色的掩護,一股腦地倒了出來,「我只是……只是很怕如果不算,就會搞砸。我怕我如果不照著那個『對的』路走,就會失去很重要的東西。可是,最近我發現,算出來的結果,好像都跟我感覺到的不一樣。」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氣泡水罐身的標籤,「像外套很暖,像捷運上妳會護著我,像妳幫我改報告的那些鉛筆字……這些都沒有寫在筆畫裡,可是我卻覺得,比任何一個『吉』字都還要真實。」

陽台忽然變得很安靜,只剩下遠處巷口傳來的隱約人聲跟風吹動盆栽葉片的沙沙聲。魏子琪很識相地沒有插話,只是默默地又開了一罐啤酒,假裝在研究黃阿卿阿姨的石蓮花。

言若渝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這個總是把「命定」掛在嘴邊、卻又比誰都還要認真感受每一個瞬間的學妹。她的喉頭動了動,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啟齒。最後,她只是伸出手,很輕、很輕地,將許念星被風吹亂而貼在頰邊的一縷髮絲,撥到了耳後。

她的指尖微涼,碰到許念星發燙的臉頰時,兩人都像被電到一樣,輕輕顫了一下。

那是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動作,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溫柔。沒有算計,沒有距離,只有最純粹的、想要靠近的心意。

許念星整個人僵住,眼睛睜得大大的,連呼吸都忘了。言若渝的手停在半空中,似乎也對自己的舉動有些意外,但她沒有立刻收回,只是任由那份曖昧在兩人之間流動。

「風大了。」她最終只是這樣說,聲音比剛才更低、更啞,「會著涼。」

魏子琪在此時非常配合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伸了個懶腰,「齁,真的有點涼了欸。我不行了,我明天早八,先去睡了,妳們兩個……慢慢聊齁,不用急著收。」她對著許念星擠眉弄眼了一下,端著自己的空罐子,一溜煙地鑽回了客廳,還貼心地把陽台的紗門半掩上,留下一道縫隙。

陽台上,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暖黃的燈串、搖晃的盆栽、一罐喝了一半的啤酒跟一罐還冒著氣泡的檸檬水,以及兩顆在夜色中因為相似的孤獨而悄悄靠近的心。許念星捧著杯子,指尖還殘留著學姊髮絲的觸感,心跳如擂鼓。她忽然覺得,手帳裡那些反覆塗改的凶與吉,都比不上此刻,學姊指尖的溫度。

而言若渝看著她泛紅的臉頰跟閃躲卻又忍不住偷看自己的眼神,忽然覺得,這個陽台的夜風,好像也沒有那麼冷了。

就在這份沉默即將被另一種更柔軟的情緒填滿時,許念星放在折疊桌上的手機,毫無預警地劇烈震動起來。螢幕在昏暗中亮起,來電顯示是——「林予晴」。

同時,言若渝的手機也跟著亮起,攝影社的群組訊息不斷跳出,鄭宇謙傳來一張照片,是白天社辦門口貼出的海報——「鳳凰木花季祭典,明日盛大開幕!攝影社攤位誠摯邀請您共舞留影」。

而在那張海報的最下方,有一行用亮粉色麥克筆手寫的、囂張的字跡:「特別來賓:外文系張若綺,期待與言若渝學姊共舞一曲——」

夜風,好像忽然變得有點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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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鳳凰木下的情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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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台的夜風還沾著啤酒罐外層薄薄的水珠,涼涼地貼在許念星的掌心裡。

手機震動的嗡鳴在折疊桌上顯得格外刺耳,螢幕的光把她泛紅的臉頰照得更明顯,來電顯示毫不留情地跳著三個字——林予晴。幾乎是同一秒,言若渝放在一旁的手機也連續震了起來,攝影社群組的訊息一個接一個地彈出,鄭宇謙傳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社辦門口剛貼上海報的實況,紅磚牆前,鮮豔的鳳凰木花圖樣佔滿了版面。

「喂?念星!妳還活著齁!」許念星才剛按下接聽,林予晴的聲音就炸了開來,背景還夾雜著她租屋處陽台外呼嘯的風聲跟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妳看到群組了沒啦!攝影社那張海報!那個外文系的張若綺欸!我的天,言若渝學姊也太搶手了吧!」

許念星下意識地把手機拿遠一點,又忍不住偷瞄了對面的言若渝一眼。言若渝正低頭滑著手機,暖黃燈串的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看不出情緒,她只是用指尖把那張海報點開放大。海報最下方那行亮粉色麥克筆的字,像是用力要讓所有人看見一樣——「特別來賓:外文系張若綺,期待與言若渝學姊共舞一曲——」後面還畫了一個大大的愛心跟音符。

「我、我跟學姊現在就在陽台……」許念星小聲地說,聲音有點悶。

「什麼!妳跟言若渝在陽台!兩個人!深夜!喝酒!」林予晴的語氣瞬間從八卦轉為恨鐵不成鋼的激動,「許念星妳給我爭氣一點好不好!張若綺那種人我跟妳說,就是那種從小被星探搭訕到大的等級,外文系的系花,社團成發都當主持人的,聽說家裡還開畫廊,氣質跟戰鬥力都點滿的狠角色!她去年聖誕舞會就公開說過欣賞言若渝學姊那種氣質型的,妳們家學姊那種冷冷淡淡的,最招這種熱情小太陽了啦!」

紗門內,魏子琪原本已經鑽回客廳,這時又把頭探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包剛拆開的蝦味先,「哎呀,予晴又在危言聳聽了。」她笑咪咪地靠在門框上,對著電話那頭揚聲說,「不過予晴這次沒誇張,張若綺是真的蠻有名的,聽說追她的人可以從文學院排到椰林大道側門口,而且她追人的方式……很高調喔。」

言若渝終於抬起頭,把手機螢幕暗掉,語氣平淡地開口:「只是社團為了招生做的噱頭,不用在意。」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許念星原本就搖晃的心湖。許念星看著她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忽然有點分不清自己心裡那股悶悶的感覺是什麼。明明學姊說不用在意,可是那行亮粉色的字,卻像鳳凰木的花瓣一樣,黏在了她的視網膜上,怎麼也撥不掉。

「怎麼可能不在意啦!」林予晴在電話那頭大叫,「那女的明天一定會來真的!念星我跟妳說,明天祭典妳給我拿出氣勢來,相機給我端穩,學姊被搶走了我可不救妳!」

電話掛斷後,陽台陷入一種微妙的安靜。魏子琪非常識相地把蝦味先塞給許念星,「來來來,壓壓驚,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啦,今晚的風還很舒服呢。」她眨眨眼,又溜回了客廳,把空間再次還給她們。

言若渝把那罐只喝了一半的啤酒輕輕放到桌上,伸手把被風吹得有點歪的盆栽扶正,房東黃阿卿種的九重葛在鐵窗邊開得正盛,細小的刺勾住了她針織衫的袖口。她低聲說:「早點休息,明天攝影社要一早就去佈置,會很熱。」

「嗯。」許念星抱著那罐冰涼的檸檬水,點點頭,卻覺得那股悶熱感已經提前從胸口漫了上來。

隔天,台北的夏天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要登場。才早上九點,陽光就已經白花花地灑在校園裡,柏油路面蒸騰著熱氣,蟬鳴從鳳凰木高大的枝椏間一陣陣地炸開。私立大學的文學院前,那幾排最老的鳳凰木正值盛放,火紅的花瓣隨風一陣陣地落下,鋪在剛洗淨的磁磚地上,像是一條燃燒的地毯。祭典的帳篷一個接一個搭起來,烤香腸的煙、調飲攤的冰塊碰撞聲、社團學弟妹用麥克風試音的尖銳回授聲,全混在一起,喧囂得讓人耳膜發燙。

攝影社的攤位被分在鳳凰木正下方最好的位置,鄭宇謙跟幾個學弟正忙著掛背景布,背景布上印著歷屆學長姊拍的校園空景。言若渝今天穿得很簡單,白色的亞麻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搭配深色的寬褲,頭髮用木質髮簪鬆鬆地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她站在攤位後面整理拍立得相紙,動作俐落,偶爾有學妹來問問題,她也只是點頭,輕聲回應,疏離卻可靠。那份冷淡在喧鬧的背景裡,反而像一塊乾淨的冰,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許念星被林予晴硬是拖來當臨時小幫手,美其名是幫忙顧攤,其實是近距離監控。她抱著社團那台有點重的單眼相機,掛在胸前,鏡頭蓋都忘了拔,整個人有點魂不守舍。魏子琪傳來的訊息還在她手機裡亮著:「加油喔小星星,記得幫學姊多拍幾張美照,順便宣示一下主權?」主權兩個字讓她的耳朵又紅了起來。

大約十點半,人潮最多、最悶熱的時候,一陣騷動從椰林大道的方向傳來。

「是張若綺!外文系那個!」

「她真的來了欸!手上還拿花!」

許念星踮起腳尖,透過晃動的人群看過去。張若綺跟海報上一模一樣,甚至更耀眼。她個子很高,染成栗色的長捲髮在陽光下發亮,穿著一件鵝黃色的短版背心跟牛仔短褲,露出健康的腰線跟修長的腿,笑容燦爛得像是自帶打光板。她手裡抱著一大束剛摘的鳳凰木花束,紅豔豔的花朵還沾著新鮮的露水,被她用牛皮紙隨意地包起來,卻好看得像雜誌封面。

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穿過人群,徑直走向攝影社的攤位,目標明確。

「言若渝學姊!」張若綺的聲音清亮,帶著笑意,完全不在乎周圍瞬間安靜下來、齊刷刷看過來的目光,「久仰大名,我是外文系三年級的張若綺。今天是特別來兌現海報上的邀請的。」

她把那束花往前一遞,花瓣因為她的動作簌簌地掉了幾片在言若渝的攤位桌上。

「聽說學姊的照片拍得很好,一直很想認識妳。不知道今天有沒有這個榮幸,請學姊跟我共舞一曲?祭典的中央舞台等下有開放給大家自由跳舞,我學過一點點國標,可以帶學姊。」她說得落落大方,眼神直直地望著言若渝,還俏皮地眨了眨眼,「算是……攝影社跟外文系的友好交流?」

全場譁然。周圍的快門聲此起彼落,有人甚至直接拿起手機開始錄影。鄭宇謙在一旁有點尷尬地想打圓場,卻被張若綺身後跟來的幾個外文系朋友用起鬨的笑聲蓋過。

許念星站在攤位的最側邊,胸前的相機變得有千斤重。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相機背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看見言若渝微微蹙了一下眉,那是她思考時慣有的小動作,然後,言若渝禮貌地後退了半步,拉開了一點距離。

「謝謝妳的花,很漂亮。」言若渝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喧鬧,「但是共舞就不必了。今天社團還有工作,鄭學長他們準備了很久,我必須留在攤位上。妳的好意我心領了。」

她的拒絕溫和卻沒有任何模糊的空間,疏離得像一面乾淨的玻璃牆。張若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成燦爛的樣子,她把花輕輕放在桌上,「沒關係,學姊先忙!花就留給學姊,算是我的一點心意。那……等學姊忙完,我再來找妳聊天?」

言若渝沒有再回應,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便轉身去幫一個學妹調整相機的參數,彷彿剛才那場高調的告白只是一陣比較大聲的風。

可是許念星的心,卻像被那束紅豔的花給狠狠燙了一下。

一股酸酸的、澀澀的、悶悶的感覺,從胸口最深處冒了出來,順著血液衝到鼻尖跟眼眶。她看著那束被留在桌上的花,看著張若綺離開時依舊挺直、自信的背影,看著周圍同學投向言若渝的、或羨慕或好奇的目光,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隔在了什麼之外。她舉起相機,想要像平常一樣,透過觀景窗去捕捉學姊的側臉,可是觀景窗裡的影像卻是糊的。她忘了對焦,忘了按快門,手指只是僵在那裡,怎麼也按不下去。原本應該要為學姊解圍、要幫忙顧攤的她,此刻卻像個局外人,連呼吸都覺得有點焦躁,有點委屈。

「念星?妳還好嗎?」林予晴不知道什麼時候擠到她身邊,用手肘撞了撞她,「臉色很差欸,妳中暑了嗎?」

「沒、沒事。」許念星慌亂地把相機放下,聲音有點啞,「只是……有點熱。」

她說謊了。熱的不是氣溫,是心裡那個不斷膨脹的、名為在意的氣球。

祭典的熱鬧一直持續到傍晚,鳳凰木的花瓣被來來回回的腳步踩得有些碎爛,黏在汗濕的鞋底。回程的路上,兩人沒有像平常那樣搭捷運,言若渝說想走路散散熱,於是她們沿著溫州街的巷子慢慢往租屋處走。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言若渝手裡還拿著那束張若綺送的花,似乎是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最後在巷口的資源回收處,把花束裡的牛皮紙拆掉,將花瓣輕輕地撒進了路邊的花圃裡。

「不喜歡就不要勉強收著。」她像是對許念星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聲音被傍晚的風吹得有點散。

許念星低著頭,看著自己被鳳凰木花影斑駁的帆布鞋,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說「學姊做得好」顯得太刻意,說「那個人很漂亮」又覺得心裡會更酸。她只是覺得,那束花被撒掉的瞬間,她心裡那股焦躁感,好像稍微、稍微地平復了一點點。

回到那棟熟悉的三房一廳舊公寓,磁磚地板還殘留著白天的暑氣,客廳那盞黃光一如既往地亮著。魏子琪跟江曉雨都不在,客廳安靜得只剩下陽台紗門外傳來的蟬鳴。言若渝把社團的東西放回房間後,便輕輕帶上了門,似乎是累了。

許念星一回到自己狹小的雅房,就把門反鎖,從書桌最底層抽出了那本已經有些捲邊的算命手帳。

手帳的紙張因為反覆翻閱而變得毛躁,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她跟言若渝的姓名筆畫計算。言若渝,十八畫,在她的計算系統裡,一直是那個與她命盤相剋的「大凶」之數。她曾經用這個數字當作盾牌,告訴自己不要靠近。

可是今天,她翻開全新的一頁,顫抖著手,寫下的卻是另一個名字——張若綺。

她一筆一畫地、近乎虔誠地計算起來。張若綺,十一畫。然後,她把張若綺的十一畫,跟言若渝的十八畫放在一起,用她深信不疑的那套五行相生相剋的公式去套。金生水,水生木……算出來的結果,竟然是「中吉」。

她的筆尖停住了。

接著,她又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名字——許念星,十五畫,也跟張若綺放在一起算。算出來的結果,是「小凶」。

怎麼會這樣?

明明跟學姊相剋的人是她自己,跟學姊相配的人,在筆畫上竟然是那個耀眼的張若綺?一股更強烈的酸澀感猛地湧上來,比在祭典現場時還要洶湧。她看著手帳上那個刺眼的「中吉」,忽然覺得無比諷刺。她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深信不疑的這套系統。

她煩躁地把筆重重地劃掉那個「中吉」,力道大得把紙都劃破了。然後,她又在旁邊,反覆地、一遍又一遍地計算自己跟言若渝的筆畫。十五畫對十八畫,大凶。大凶。大凶。每寫一次,心就更慌一次。

可是,慌亂的背後,有一個更清晰的念頭,像鳳凰木的花蕊一樣,慢慢地、堅定地從那堆計算公式裡探出頭來。

她在吃醋。

她不是因為「相剋」而恐懼,不是因為「大凶」而想逃。她是因為看見有人光明正大地追求言若渝,看見學姊有可能會回應別人的笑容,而感到焦躁、感到酸澀、感到害怕失去。這份害怕,與筆畫無關,與命定無關,純粹是因為……她喜歡上言若渝了。喜歡到,會因為一個陌生人的出現,而亂了所有的陣腳。

這個認知讓許念星整個人僵在書桌前,手裡的筆掉在手帳上,暈開一小點墨漬。她看著那個被自己劃得亂七八糟的頁面,眼眶忽然有點熱。原來,這段時間以來,她用來防禦心動的那些計算,那些「凶」與「吉」,在真正的在意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地敲了兩下。

「念星?」是言若渝的聲音,隔著薄薄的木門,有點悶悶的,「妳還好嗎?晚餐想吃什麼?我煮了綠豆湯,有冰過。」

許念星慌亂地把手帳合起來,藏到枕頭底下,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我、我沒事!」

門外安靜了幾秒,然後言若渝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擔憂:「妳的眼睛……剛才在祭典上好像有點紅。是被花粉過敏了嗎?」

她竟然注意到了。連她自己都沒發現的、因為吃醋而泛紅的眼眶,學姊竟然注意到了。

許念星的心跳,再一次,如擂鼓般響起。而放在書桌上、被她遺忘的手機,此刻也跟著震動起來,螢幕亮起,來電顯示是——「媽媽」。

那個總是用筆畫決定她人生的聲音,在這個她剛剛明白自己心意的、最混亂的時刻,準時地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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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來自家鄉的叮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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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書桌上震動的嗡鳴聲,在安靜的雅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許念星盯著螢幕上那兩個字——媽媽,感覺剛剛才因為言若渝那句「眼睛紅紅的」而狂跳的心臟,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攥緊了。她慌亂地把藏在枕頭底下的手帳又往裡推了推,才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喂,媽……」她的聲音還是悶悶的,帶著一點沒藏好的鼻音。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許美鳳中氣十足的聲音,背景還夾雜著中南部家裡廟口下午誦經的廣播聲,以及電風扇轉動的嗡嗡聲,一聽就知道是家裡那間永遠不開冷氣、只靠著一台老舊立扇硬撐的客廳。「念星啊,妳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是不是又熬夜了?媽媽跟妳說多少次了,女孩子不要一直熬夜,對運勢不好啦!」

許念星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房門。門外沒有聲音了,但那碗冰過的綠豆湯還放在門口的地板上,透過薄薄的門縫,她可以聞到淡淡的、屬於綠豆與二砂糖混合的甜香,還有碗壁沁出的涼意。那是言若渝的溫柔,被她隔在門外的溫柔。

「沒有啦,剛剛在忙報告。」她小聲地說,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面的木紋。

「忙報告也要顧身體啦。」許美鳳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但下一秒立刻又轉為那種她最熟悉的、帶著不容置喙的叮囑口吻,「對了,我這次打來是要跟妳說一件很重要的事。妳阿姨上次陪我去關廟那間很靈的宮廟,順便幫妳看了流年。那個老師很厲害的,一看妳的八字就說妳今年學業宮有點沖,要特別注意身邊的人。」

許念星的心頭一緊。又是這個。她從小聽到大的開場白,每一次都以「老師說」作為結論,彷彿那就是不可違抗的聖旨。

「老師特別算了,妳這個階段最忌諱的就是姓名筆畫十八畫的人。那個筆畫數跟妳的本命相剋得很嚴重,木剋土,妳會一直被對方牽著走,精神不濟,判斷力也會變差,嚴重的話還會影響到妳畢業跟考研究所的運勢。妳在台北有沒有認識筆畫是十八畫的人?有就要離遠一點,聽到沒有?」

十八畫。

這三個字像是一道悶雷,直接劈在許念星的腦袋裡。

言若渝。言是七畫,若是八畫,渝是……許念星不需要再翻手帳,她早就算過無數次了。言若渝,加起來正好是十八畫。那個被她在手帳裡用紅筆圈起來、旁邊寫滿「大凶」、「相剋」、「不宜深交」的數字,此刻被媽媽用一種近乎宣判的語氣,從一千公里外的家鄉傳了過來。

她感覺到一陣暈眩,血液好像全部沖上了頭頂,又在瞬間退得乾乾淨淨。門外那碗綠豆湯的甜味,此刻聞起來竟然有點發苦。

「媽……妳怎麼會突然算這個……」她的聲音抖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什麼突然?這是為妳好耶!」許美鳳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妳從小就鐵齒,媽媽是怕妳在外面被不適合的人影響。妳想想,妳上次不是說跟一個學姊同住嗎?那個學姊叫什麼名字?是不是就是十八畫?我跟妳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啦,趕快保持距離,搬家也沒關係,媽媽可以多匯一點生活費給妳……」

就在許念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覺得自己快要被那股巨大的罪惡感與矛盾感淹沒時,雅房的大門突然傳來了電子鎖「嗶嗶」解鎖的聲音,接著是魏子琪有點驚喜的叫聲。

「欸?念昕?妳怎麼來了!」

許念星猛地站起來,連電話都忘了掛。她拉開房門,看見玄關處站著一個拖著小型登機箱、穿著一身輕便洋裝的女生,臉上掛著跟她有七分相似、卻更為明媚開朗的笑容。正是她的妹妹,許念昕。

許念昕一看到她,就把行李一丟,衝過來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身上還帶著高鐵車廂裡冷氣與家鄉才有的、太陽曬過的溫暖味道。「姊!驚喜吧!我剛考完期末考,想說直接殺上來給妳一個驚喜,順便把媽媽托我帶的愛心物資送上來。」她手裡還提著兩個大大的保冷袋,裡面發出塑膠袋摩擦的窸窣聲。

許念星還維持著拿手機的姿勢,電話那頭的許美鳳顯然也聽見了動靜,大聲地喊:「是念昕到了嗎?念昕!妳快把電話給姊姊開擴音,我要一起講!」

客廳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言若渝不知何時已經從廚房走了出來,手裡端著那碗原本要給許念星的綠豆湯,靜靜地站在流理台邊。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與亞麻長褲,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卻清晰地看向玄關的方向,看向許念星,也看向那支還在通話中的手機。

魏子琪非常有眼色地立刻溜回房間,假裝要去拿東西,卻把房門留了一條縫。

許念昕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她對著言若渝禮貌地笑了笑,「言學姊好,常常聽我姊提到妳,謝謝妳平常照顧她。」然後才接過許念星手中的手機,按下了擴音。

「喂,媽,我們都聽到了啦。」許念昕的語氣比起姊姊要來得游刃有餘許多,「妳說的十八畫那個,我知道啦,但台北這麼多人,十八畫的也很多,不用這麼緊張吧。」

「什麼不用緊張!念昕妳不要跟妳姊一樣鐵齒!」許美鳳的聲音透過擴音,在這個不大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直接敲在磁磚地板上,「我跟妳們說,那個老師算得很準的。念星,妳聽媽媽的話,那個十八畫的人,能少接觸就少接觸,知道嗎?妳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把書讀好,不要為了不相干的人分心,浪費時間跟精神!」

「不相干的人」四個字,讓許念星的指尖瞬間冰冷。

她不敢去看言若渝的表情。她只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一種巨大的、想要找個地洞鑽進去的羞恥感席捲了她。媽媽的話,像是一把鈍刀,一面割著她對家鄉信仰的依賴與愧疚,一面又割著她對言若渝剛剛萌芽的、細嫩的心意。

她怎麼可以在言若渝面前,讓她聽到這些?聽到自己的家人,用筆畫這種如此荒謬的理由,去否定她這個人?

「媽,」許念星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細小卻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與抵抗,「學姊……學姊她人很好,她很照顧我,不是妳想的那樣。」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確地,在母親面前為了一個「筆畫不合」的人辯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許美鳳似乎沒料到一向順從的女兒會反駁,語氣變得有些不悅:「妳這孩子,媽媽是為妳好,妳還幫外人說話?反正妳給我記住就對了!不要到時候運勢真的被影響了才來後悔!好了,我要去煮晚餐了,妳們姊妹好好聊,念昕,妳看著妳姊!」說完,便逕自掛斷了電話,留下客廳裡一陣難堪的寂靜,只剩下冰箱壓縮機運轉的嗡鳴。

許念昕嘆了一口氣,把手機還給姊姊,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姊,妳別放在心上啦,媽就是那個樣子,她刀子嘴豆腐心,其實是太擔心妳了。」她壓低聲音,只有兩姊妹聽得見的音量說,「而且那個什麼筆畫的,聽聽就好,妳不要真的全盤接受,給自己那麼大的壓力。人生是妳自己在過的,又不是算命老師在幫妳過。」

許念星的眼眶又開始發熱了。她點點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一直安靜地站在廚房的言若渝,在這個時候動了。她沒有說任何關於電話內容的話,彷彿剛才那通尖銳的電話根本不存在。她只是把手裡那碗已經有點退冰的綠豆湯,輕輕地放在了餐桌上,然後轉身走回廚房,瓦斯爐的藍色火焰「啪」地一聲被點燃。

「念昕剛到,應該還沒吃晚餐吧?」言若渝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甚至比平常還要溫和一點,「我煮了麵,一起吃吧。我有多煮一點。」

那是一種極其體貼的、不著痕跡的解圍。她用最日常的、最充滿生活感的方式,將剛才那場令人窒息的審判,輕輕地覆蓋過去。

不一會兒,三碗熱騰騰的乾拌麵就端上了桌。麵條是關廟麵,Q彈有勁,拌著言若渝自己調的醬汁,有醬油、烏醋、蒜末與一點點辣油的香氣,上面還臥著一顆半熟的荷包蛋,撒著翠綠的蔥花。旁邊還有一盤燙青菜與剛剛那鍋綠豆湯。窄小的餐桌在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

許念昕很捧場地大口吃起來,一邊吃一邊稱讚,「哇,學姊妳手藝好好喔!比我姊煮的泡麵好吃一百倍!」試圖讓氣氛重新活絡起來。

許念星卻食不知味。她低著頭,用筷子無意識地攪拌著碗裡的麵,看著那顆被自己戳破的荷包蛋,金黃色的蛋液緩緩流出來,和醬汁混在一起。她不敢抬頭,因為她知道,一抬頭就會對上餐桌對面,那個安靜吃麵的身影。

言若渝吃麵的動作很秀氣,卻不扭捏。她沒有追問,沒有評論,也沒有表現出任何被冒犯的樣子。她只是安靜地吃著,偶爾幫許念昕添一點燙青菜,偶爾提醒她們小心燙。她的沉默不是冷漠,而是一種成全,成全許念星此刻的狼狽與不知所措。

可是,越是這樣,許念星心裡的罪惡感就越是濃烈。

她看著言若渝因為煮麵而被熱氣蒸得有點泛紅的臉頰,看著她垂眸時纖長的睫毛,看著她握著筷子的、骨節分明的手指。這個在深夜會為她披上外套、在陽台上與她分享孤獨、在此刻為她和妹妹煮上一碗熱麵的人,怎麼會是媽媽口中那個會「剋」她、會「影響她運勢」的不祥之人?

第一次,許念星對那個她從小深信不疑、奉為圭臬的家鄉信仰,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近乎背叛的矛盾感。那個由筆畫、五行、吉凶所構築起來的、曾經給她無限安全感的世界,第一次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痕。而裂痕的另一邊,是言若渝遞過來的、帶著溫度的筷子,與一碗熱騰騰的麵。

她忽然覺得,自己手帳裡那些密密麻麻的計算,那些用來保護自己的符咒,此刻看起來是如此的面目可憎。

「學姊……」她終於忍不住,抬起頭,聲音細如蚊蚋,眼眶裡有淚光在打轉,「對不起……我媽她……」

言若渝放下筷子,看向她。她的眼神很深,很靜,像是一潭映著月光的湖水。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個很淡、卻足以安撫人心的弧度。

「沒關係,」她說,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許念星的耳朵裡,「快吃吧,麵要糊掉了。」

她沒有說原諒,也沒有說不在意。她只是用一句最簡單的話,將所有的尷尬與道歉,都化為了對眼前這碗麵的珍惜。

許念星的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一滴,落在溫熱的麵湯裡,迅速地暈開,消失不見。

而就在這時,許念星放在餐桌上的手機,又一次震動了。這一次,不是來電,而是一則訊息提示,螢幕亮起,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卻讓言若渝在瞥見後,眼神瞬間凝結的號碼,備註名是——「媽媽」。

言若渝的手機,也在同一時間,在她的房間裡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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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高牆內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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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的手機螢幕還亮著。

那一行陌生的備註名,像一根細小的冰針,輕輕地、卻無比精準地扎進了原本溫熱的空氣裡。

「媽媽。」

許念星的手機上是這樣顯示的,但她很清楚,那不是在叫她。言若渝房間裡同步響起的、那道制式而急促的古典鋼琴鈴聲,才是回應這個稱呼的正主。兩支手機,一個稱謂,在這個只有六坪大的客廳裡形成了詭異的共振。

麵的熱氣還在裊裊上升,卻再也沒有人有胃口去動筷子。

言若渝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收緊了。許念星看見她的眉心極其細微地蹙了一下,那一貫平靜無波的湖面,彷彿被投入了一顆石子。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看了許念星一眼,那眼神裡沒有責備,反而像是在說——抱歉。

「妳先吃,」言若渝低聲說,聲音比平時更輕,「我去接一下電話。」

她站起身,拖鞋在冰涼的磁磚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走進自己房間,反手將門帶上。沒有完全關緊,留了一道約莫一個拳頭寬的縫隙,是這個雅房長久以來不成文的默契——完全關門代表拒絕,留縫則代表「我還在」。

許念星一個人被留在餐桌前,面前是兩碗已經開始有點糊掉的麵。她聽見房間裡傳來言若渝壓得極低的聲音,聽不清內容,只捕捉到幾個破碎的詞彙:「……不是說下週……」、「……我現在……」、「……不用上來……」。那語氣是許念星從未聽過的,帶著一種緊繃的、近乎應對審查般的禮貌,與平時對她那種冷淡卻溫和的疏離完全不同。那是一種更深、更厚的牆。

不到三分鐘,言若渝就出來了。她的臉色沒有什麼變化,但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我媽來了,」她對上許念星不安的視線,言簡意賅,「她說她剛好到附近開會,現在在樓下。」

許念星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幾乎是同一時間,樓下傳來了一聲計程車關門的悶響,緊接著是高跟鞋踩在潮濕的柏油路面上、再踏上公寓那狹窄老舊的磨石子樓梯的聲音。喀、喀、喀,每一步都清晰、穩定、帶著不容置疑的節奏感,與這棟充滿機車廢氣聲、鄰居炒菜的抽油煙機隆隆聲、以及房東黃阿卿在陽台澆花時哼歌聲的舊公寓格格不入。

魏子琪今天剛好不在,說是去社團開會要很晚才回來。偌大的客廳裡,只剩下許念星和言若渝兩個人,以及那道越來越近的高跟鞋聲。

門鈴沒有響。對方似乎已經直接走到了門口,輕輕敲了三下門,力道不輕不重,卻精準地讓屋內的人無法假裝沒聽見。

言若渝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潛水前最後一次換氣,然後打開了門。

門外的女人,讓許念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陸靜嫻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一頭俐落的及肩短髮染成了深栗色,沒有一絲凌亂。她穿著一件剪裁極好的駝色羊絨大衣,內搭米白色的絲質襯衫,手上提著一個款式簡約卻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的皮包。她的妝容淡雅,口紅是沉穩的豆沙色,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高知識份子特有的、乾淨而冷冽的香氣,與公寓走廊裡淡淡的霉味與廚房飄出的醬油味形成了殘酷的對比。她的優雅是沒有溫度的,像博物館裡被精準打光的雕像。

「若渝。」陸靜嫻的視線先是落在女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彷彿在評估一件未達標準的作品,「又瘦了。台北的冬天雖然不比國外,但妳這樣穿太少了。」

言若渝沒有回應,只是側身讓開:「媽,請進。」

陸靜嫻這才將目光移向屋內,當她的視線掃過客廳時,許念星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道探照燈掃過。她看見那雙與言若渝極為相似、卻少了湖水般溫度的眼睛,在剝落的牆角、天花板上因漏水而留下的淡淡水漬、那台發出嗡嗡聲的老舊冰箱、以及陽台上房東太太那些茂盛卻略顯雜亂的盆栽上一一掠過。她的嘴角始終維持著禮貌的弧度,但那弧度裡沒有笑意。

「這就是妳現在住的地方?」她語氣平淡,卻讓空氣瞬間凝結,「比照片上看起來還要……懷舊。」

她用了「懷舊」這個詞,委婉,卻比直接說「破舊」更讓人難堪。

許念星慌忙站起來,雙手不自覺地絞著衣角,聲音細小得像蚊子叫:「阿、阿姨好,我是許念星,是言學姊的室友。」

陸靜嫻對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眼神卻沒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彷彿她只是這個空間裡一件附屬的家具。「妳好,謝謝妳平時照顧若渝。」那是一句標準的客套話,說完便立刻將注意力轉回女兒身上,彷彿多一秒的寒暄都是浪費時間。

她沒有坐下,似乎是不想讓自己的大衣接觸到那張看起來已經用了很多年的布沙發。她就那樣站著,從皮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遞給言若渝。

「本來想下週再跟妳談,但剛好今天在台大有個研討會,就順道過來了。」她的語氣轉為公事公辦的流暢,「這是海德堡大學交換計畫的申請資料,截止日期是下個月底。我已經跟那邊的陳教授打過招呼了,以妳的成績和經歷,申請上只是程序問題。德國那邊的學風嚴謹,對妳未來申請研究所很有幫助。」

許念星的腦中嗡的一聲。德國?交換計畫?

言若渝接過文件夾,卻沒有打開,只是拿在手裡。她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沒有打算申請交換。」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冰層下暗流湧動的壓抑,「我這學期的專題已經跟蘇以安老師談好了,下學期要留在這裡做田野調查。」

「田野調查?」陸靜嫻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嘲諷,卻比嘲諷更傷人,「若渝,妳要為了在這種……巷弄裡做什麼社區訪談,放棄去德國頂尖大學的機會?妳知道有多少學生搶破頭想要這個名額嗎?留在這裡,妳能學到什麼?學怎麼跟房東討價還價,還是學怎麼在潮濕的房間裡忍受壁癌?」

她的言詞優雅而尖銳,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經過精密計算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這個小小租屋處所有用溫暖和生活感掩飾的窘迫。潮濕、狹小、共用衛浴、老舊熱水器,這些她們早已習慣甚至覺得可愛的缺點,在陸靜嫻的口中,變成了「浪費時間」的鐵證。

「這不是浪費時間。」言若渝抬起頭,直視母親的眼睛。那雙平時總是沉靜的眸子,此刻像是結了霜,「這是我的生活。」

「生活?」陸靜嫻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不容反駁的重量,「若渝,媽媽是為妳好。妳從小就聰明,什麼都安排得很好,媽媽一直很放心。但有時候,過度沉溺在這種……過於安逸、缺乏挑戰的舒適圈裡,會消磨掉一個人的企圖心。妳應該去更廣闊的地方看看,而不是把自己困在這個小公寓裡。」

她說「為妳好」三個字時,語氣是那樣地理所當然,那樣地不容置疑,與許念星的母親許美鳳用「為妳好」包裹控制時的焦慮與嘮叨截然不同,卻有著同樣令人窒息的重量。一種是迷信的枷鎖,一種是菁英的規劃,本質上,都是不被允許的自我。

許念星站在一旁,感覺自己像個誤入高階會議的旁聽生,尷尬得連呼吸都覺得是錯的。她想幫言若渝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只能看著言若渝獨自一人,站在那道名為「母愛」的高牆面前。

那場冷戰沒有大吵大鬧,沒有歇斯底里。只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冷漠在無聲地碰撞。

最終,是陸靜嫻先收回了目光。她看了一眼手錶,語氣恢復了最初的優雅與疏離。

「資料妳先看,考慮一下。司機還在樓下等我,研討會的晚宴不能遲到。」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大衣,轉身走向門口,走到一半又停下,回頭看著言若渝,留下最後一句話,「不要讓一時的懶散,耽誤了一輩子的規劃。若渝,妳一直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對吧?」

說完,她便打開門,高跟鞋的聲音再次響起,喀、喀、喀,逐漸遠去,消失在樓梯間。門被輕輕帶上,發出咔噠一聲。

客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那份牛皮紙文件夾被言若渝隨手放在了餐桌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卻異常沉重的悶響。它的封面上印著「Universität Heidelberg」的燙金字樣,在客廳那盞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言若渝沒有再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棵在寒風中獨自挺立的樹。許久,她才動了動,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這一次,她將門完全關上了。

許念星的心,被那一聲關門聲震得發疼。

她看著桌上那碗已經徹底冷掉的麵,又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腦海中那些關於筆畫、關於五行、關於十八畫大凶的計算,此刻全都變得無比可笑。什麼相剋,什麼不適合,在真正的高牆面前,那些用鉛筆寫在手帳上的數字,根本不堪一擊。能讓言若渝露出那種表情的,從來不是什麼虛無的命定,而是實實在在的、來自最親近之人的否定與期待。

她忽然覺得無比心疼。那份心疼滿得快要溢出來,讓她再也無法縮在自己的殼裡,用算命當作不敢靠近的藉口。

她走到廚房,燒了一壺熱水。等水滾的過程裡,她聽見房間裡傳來極其細微的、像是壓抑著的吸鼻子的聲音。她的動作更輕了。她泡了一杯熱熱的蜂蜜柚子茶——那是言若渝前幾天看她咳嗽,默默去超商買回來放在冰箱裡的。她記得言若渝當時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順手」而已。

她端著那杯還冒著熱氣的馬克杯,走到言若渝的房門前,鼓起所有的勇氣,輕輕敲了敲。

「學姊……」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我泡了柚子茶……可以進來嗎?」

門內安靜了幾秒,然後,門把轉動了。

言若渝打開了門。客廳的光線漏進昏暗的房間,許念星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那張總是冷靜自持、彷彿對什麼都不在乎的臉上,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她的眼眶有些微紅,鼻尖也染上了一點粉色,但她沒有哭,只是眼角殘留著一點未乾的濕潤。她的脆弱不是崩潰式的,而是一種長年獨自承受後、終於在無人處悄悄滲出來的疲憊。

她看見許念星手中的熱茶,愣了一下。

許念星將馬克杯遞過去,杯壁的溫熱透過指尖傳遞過去。她不敢看言若渝的眼睛,只是盯著那杯茶,輕聲說:「燙,小心……那個,麵冷掉了不好吃,我晚點再煮新的給妳。」

言若渝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接過了那杯茶。兩人的指尖在粗糙的馬克杯上,不經意地碰到了一起。

言若渝的手指很冰。

而許念星的手,很暖。

就在這時,許念星的餘光瞥見,言若渝的書桌上,除了那杯茶的熱氣,還靜靜地躺著那份被她帶進房間的牛皮紙文件夾。文件夾被打開了,露出了裡面第一頁的申請表格,而在表格最下方的「申請人簽名」那一欄,被人用原子筆重重地畫上了一道長長的、猶豫的橫線,像是一道還未做出的決定。

言若渝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然後,她用那雙微紅的眼睛重新看向許念星,用一種近乎氣音的、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的語氣,輕聲問道:

「念星,如果我走了……妳會覺得比較輕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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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諮商室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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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問題,許念星沒有立刻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喉嚨像是被那杯熱茶的蒸氣燙住了,發不出聲音。

言若渝的房間很小,書桌靠窗,窗外的雨剛停,紗窗上還沾著細細的水珠,風一吹,鐵窗就發出輕輕的晃動聲。室內的日光燈是冷白色的,卻因為那杯馬克杯裡冒出的熱氣,染上了一點暖色。許念星盯著兩人指尖相觸的地方,言若渝的指腹冰涼得像剛從陽台收進來的衣服,而她的指尖卻因為緊緊捧著杯子而發燙,那一點點的溫差,讓她的心跳忽然變得很大聲。

「我……」她張了張嘴,卻只擠出一個氣音。

言若渝沒有催她,只是那雙微紅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像是在等待一個宣判。許念星這才發現,原來學姊也會有這樣不確定的眼神,總是挺得筆直的肩膀,此刻微微地塌了下去,睡衣的袖口過長,遮住了半個手掌,只露出指尖扣著杯緣,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那份被打開的牛皮紙文件夾就躺在書桌上,德國交換計畫的申請表格上,指導教授的推薦欄已經簽好了字,只剩下最底下那一欄,申請人簽名處,一道長長的、反覆描過的橫線,像是猶豫了很久,最後卻沒有落筆的痕跡。

許念星的腦中閃過無數個筆畫計算。言若渝,十八畫,大凶。母親在電話裡的聲音還在耳邊,斬釘截鐵地說,十八畫的人會剋妳,會讓妳學業不順、運勢低落。可是此刻,十八畫的這個人,正用一雙疲憊又依賴的眼睛看著她,問她,如果我走了,妳會比較輕鬆嗎?

輕鬆嗎?

如果言若渝走了,雅房會空出一間,冰箱會多出一層,浴室不用再排隊等熱水,晚上也不會再有人在客廳留那盞黃色的燈。可是,那樣的空曠,想一想就覺得冷。

「不會。」許念星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細細的,卻很堅定,「一點也不會輕鬆,學姊。」

言若渝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她低下頭,喝了一口熱茶,熱氣模糊了她的表情。過了很久,她才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說:「我知道了。」

那一晚,許念星失眠了。

舊公寓的隔音很差,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地打在鐵皮屋頂和陽台的盆栽上。她躺在自己的單人床上,聽著隔壁房間偶爾傳來的、極其輕微的翻身聲。她把棉被拉到下巴,卻還是覺得冷。期末考週到了,圖書館的位子一位難求,報告和考試的壓力像潮濕的空氣一樣滲進每一個縫隙裡,再加上言若渝那個未完成的簽名,還有母親那通電話裡的警告,所有的焦慮都攪在一起,讓她的心口悶悶的,怎麼也睡不著。

她忍不住又打開了床頭那盞小夜燈,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本已經有些磨損的算命手帳。手帳的紙張因為反覆翻閱而變得柔軟,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她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是她用不同顏色的筆,算了又算的筆畫對照。許念星,言若渝,相剋,大凶。她用紅筆把大凶兩個字圈起來,旁邊又用鉛筆小小地寫了一行字:可是她給我蓋了外套。那是上次她在客廳沙發上不小心睡著,醒來時發現身上多了一件言若渝的外套,還殘留著淡淡的洗衣精香味。她又往前翻,看到更早之前的紀錄:言若渝幫她熱了微波的湯麵,言若渝在她生理期時默默燒了熱水,言若渝在她為了報告焦慮時,安靜地坐在她對面陪她一起熬夜,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把檯燈的光調得更亮一些。

那些溫暖的時刻,沒有一個能用筆畫算出來。可是她卻執拗地想用筆畫去否定它們,好像只要算出大凶,她就可以告訴自己,不要再靠近了,靠近了就會受傷。

隔天早上,她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去上課。台灣文學概論的課堂上,助教洪毓珊正在台上講解期末報告的格式。洪毓珊是系上出了名的溫柔助教,大許念星她們兩屆,總是綁著俐落的馬尾,說話輕聲細語,卻很有條理。下課後,洪毓珊叫住了正要匆匆離開的許念星。

「念星,妳還好嗎?」洪毓珊的語氣帶著關心,「我看妳這幾週上課都有點恍神,報告的進度還好嗎?如果壓力太大的話,千萬不要自己硬撐。」

許念星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說沒事,卻在對上洪毓珊溫和的眼神時,鼻子一酸。那種被看穿的感覺讓她有點想哭。她低下頭,小聲地說:「助教,我最近……有點睡不好,腦袋裡一直有很多事情在轉,轉到停不下來。」

洪毓珊沒有追問是什麼事,只是點了點頭,從資料夾裡拿出一張淡藍色的單子遞給她。

「這是學校諮商中心的預約資訊,」洪毓珊輕聲說,「我們系上很多同學期中期末都會去,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才要去,就像是心裡感冒了,去找人聊聊天,讓腦袋整理一下。諮商師都很專業,也會完全保密。妳要不要試試看?我可以幫妳問問看趙允哲老師的時間,她人很溫暖,很多學生都喜歡找她。」

許念星接過那張單子,指尖有些發抖。諮商中心,這四個字對她來說有點陌生,又有點讓人害怕。她從小被教育,有煩惱就去廟裡問事、算筆畫,沒想過可以去跟一個陌生人說這些。可是洪毓珊的眼神沒有任何評價,只有一種純粹的善意。

「我……我考慮看看,謝謝助教。」她把單子摺好,放進手帳裡。

那張單子在手帳裡夾了兩天。第三天的深夜,她又一次在凌晨三點醒來,聽著屋外呼嘯的風聲和隔壁言若渝房間裡傳來的、壓抑的咳嗽聲,最後還是拿起手機,預約了諮商。

諮商中心位於綜合大樓的三樓,位置有點隱密,門口掛著一塊木頭做的牌子,寫著「慢慢說,沒關係」。推開門,裡面和她想像中冰冷的診療室完全不同。地板是溫潤的木質地板,鋪著柔軟的地毯,角落裡開著一盞黃色的立燈,空氣裡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氣,書櫃上放滿了繪本和心理學的書。雨已經停了,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毯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痕。

諮商師趙允哲是一個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的女性,穿著寬鬆的針織衫,頭髮挽成一個低低的髮髻,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有溫柔的紋路。她沒有坐在辦公桌後面,而是和許念星一起坐在兩張面對面的布沙發上,中間隔著一張小小的圓桌,桌上放著一盒面紙和一杯溫水。

「念星,謝謝妳來。」趙允哲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這裡很安全,妳想說什麼都可以,不想說也沒關係,我們就這樣安靜地坐一下也很好。」

許念星一開始很緊張,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帆布袋,袋子裡裝著那本手帳。她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是該說期末的壓力,還是母親的電話,還是言若渝那道沒有簽名的橫線。趙允哲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陪著她,偶爾給她一個鼓勵的眼神。

沉默了很久,許念星才像是下定了決心,慢慢地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老師,我……我好像一直很依賴算命。」她把手帳拿出來,翻到那一頁大凶,推到趙允哲面前,「我從小,我媽媽就教我,姓名的筆畫可以決定一個人的命運,多少畫是吉,多少畫是凶,跟什麼人在一起會相生,跟什麼人在一起會相剋。我一直很相信這個,因為只要算出來,我就好像可以知道未來會怎麼樣,就不會那麼害怕。」

她越說越快,像是要把心裡那團打結的毛線一口氣全部倒出來。

「可是最近,我遇到一個人,她的筆畫跟我算起來是大凶,媽媽也說要我遠離她。可是……可是我發現我根本不想遠離她。我看到她難過會心疼,看到她對我好會心跳加速,我甚至會因為別人靠近她而吃醋。這些感覺,都跟手帳上算出來的結果不一樣。我就一直算,一直算,想證明我們真的不適合,可是越算,我越覺得自己好像在騙自己。我害怕如果不相信算命了,我就不知道該怎麼保護自己了,我怕我會受傷……」

說到最後,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手帳的紙頁上,暈開了紅色的筆跡。

趙允哲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輕輕地抽了兩張面紙,遞給許念星,然後用一種非常溫和、沒有任何批判的語氣說:

「念星,謝謝妳願意跟我分享這麼重要的事情。我聽到,算命對妳來說,不只是一個習慣,更像是一個保護自己的方式,對嗎?當未來有很多不確定的時候,算命給了妳一個答案,讓妳覺得好像可以掌控一點什麼,可以預先知道會不會受傷,所以就算答案是不好的,至少也是一個確定的答案,比起完全不知道要來得安心。」

許念星含著淚點了點頭。趙允哲說中了她心裡最深的地方。

「所以,當妳的心動,和手帳上的答案不一樣的時候,妳會覺得很矛盾、很焦慮,甚至有點罪惡感,好像背叛了從小相信的東西,也背叛了媽媽的叮嚀。」趙允哲繼續說,語氣像羽毛一樣輕,「這是很自然的,念星。我們都會需要一些方法來對抗對未知的害怕,算命就是妳找到的方法,它在過去一定也幫了妳很多。但是,妳有沒有想過,算命算出來的,是一種可能性,一種參考,而妳每天真實感受到的,那些心跳、那些溫暖、那些心疼,是另外一種更直接的真實呢?」

她指了指手帳上那行鉛筆字。

「妳看,妳在這裡寫了,她給妳蓋了外套。這件事情,可以用筆畫算出來嗎?」

許念星搖了搖頭。

「那,妳願不願意,我們來做一個小小的嘗試?」趙允哲的眼神變得有些明亮,帶著邀請的意味,「從今天開始,妳可不可以在手帳裡,除了記錄筆畫,也另外開一個空白的頁面,專門記錄那些無法被筆畫量化的溫暖時刻?不用很多,一天記一件就好。比如說,今天出太陽時,風吹在臉上的感覺;或是,某個人為妳做的一件小事,讓妳覺得被照顧了。不用去評價它是吉是凶,只要把它記下來,像收集寶物一樣收集起來。我們來看看,當妳開始收集這些時刻時,妳心裡的感覺會有什麼不一樣,好嗎?」

許念星看著趙允哲溫暖的眼睛,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本寫滿了吉凶的手帳。手帳的後面,確實還有很多空白的頁面,一直空著,因為她總覺得未來已經被筆畫決定了,沒有什麼好寫的。

收集溫暖的時刻……她想起言若渝冰涼的指尖,想起那杯熱茶,想起那盞永遠為晚歸者留著的黃光。那些,確實都是筆畫算不出來的。

「我……我試試看。」她小聲地說,聲音裡還帶著一點鼻音,卻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鬆動。

離開諮商中心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冬日的台北,天黑得早,綜合大樓外的鳳凰木只剩下光禿的枝椏,但空氣在雨後變得異常清新。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那股悶了好久的氣,好像散開了一點點。

她慢慢地走回巷弄裡的舊公寓,磁磚地板因為剛下過雨而有些濕滑,鐵窗內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傳來各家各戶煮晚餐的抽油煙機聲和電視聲。她爬上公寓三樓,拿出鑰匙打開門。

客廳的燈是亮著的,那盞黃色的燈。

言若渝沒有在房間裡,而是坐在客廳那張已經有點塌陷的舊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毯子,膝蓋上放著一本原文書,但她沒有在看,只是靜靜地望著門口,像是在等人。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來。

「妳回來了。」言若渝輕聲說,聲音有些沙啞,像是也沒有睡好。

許念星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點了點頭,換了室內拖鞋,把帆布袋放在玄關。就在這時,她的視線不經意地落在客廳的餐桌上。

餐桌上,除了她們平時共用的杯盤,還多了一個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罐。罐子裡,裝著滿滿的、摺得整整齊齊的彩色小星星,每一顆都摺得非常仔細,在燈光下閃閃發亮。而在玻璃罐的旁邊,靜靜地躺著那份牛皮紙文件夾。

這一次,文件夾是合起來的,上面還壓著一張便條紙,便條紙上是言若渝清冷卻工整的字跡,只寫了短短的一行字——

「等妳一起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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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寒流與共用的毛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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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行字很輕,墨水在有點粗糙的便條紙上微微暈開,卻像是一顆石子,精準地投入許念星這幾天來一直緊繃著的心湖裡,漾開一圈又一圈溫柔的漣漪。

「等妳一起決定。」

她站在玄關,室內拖鞋還沒完全套好,怔怔地望著那個玻璃罐。罐子裡的星星是彩色的,有鵝黃、粉藍和淺綠,每一顆的摺痕都壓得平整,角尖都細細地立著,看得出來摺的人花了很長的時間。她的手帳裡,星星也曾出現過,但都是用原子筆畫下的、尖銳的五角形,旁邊標註著吉凶。而眼前這些,是立體的、柔軟的、會在燈光下反光的星星。

「回來了怎麼不進來?門口很冷。」言若渝的聲音從沙發那頭傳來,帶著一點鼻音。她已經把膝蓋上的原文書闔上,毯子滑落到腰間,露出一截穿著厚重毛衣的手腕。

許念星這才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把帆布包掛好,走到餐桌前,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個玻璃罐。罐身有點涼,但裡面的星星卻像是被燈光焐熱了。

「這個……」她的聲音有點啞,是從諮商室一路吹著夜風走回來的後遺症,「是學姊摺的嗎?」

言若渝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站起身,把沙發上的毯子疊好。「嗯。前幾天寒流要來了,在家沒事。」她走到廚房,替許念星倒了一杯還溫熱的柚子茶,熱氣裊裊,甜中帶苦的香氣一下子就驅散了門口帶進來的濕冷,「星星罐是魏子琪之前教我的,她說期末週摺星星可以靜心。我想……妳可能會需要。」

許念星捧著馬克杯,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有點想哭。趙允哲在諮商室裡說的那句話又浮了上來——試著去記錄那些無法被量化的溫暖時刻。眼前的星星、這杯柚子茶、沙發上那盞永遠為晚歸者留著的黃光,還有便條紙上那行字,哪一件能用筆畫算得出來?

「那個申請表……」她小聲地問,不敢去碰那個牛皮紙文件夾,像是怕一碰就會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決定。

言若渝靠在流理台邊,雙手捧著自己的杯子,熱氣模糊了她清冷的輪廓。「我沒有簽。」她的語氣很平靜,卻很堅定,「我跟我媽說,在截止日期前,我想跟我重要的人一起討論。那不是我一個人的未來。」

重要的人。

許念星的心臟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柚子茶差點灑出來。她低下頭,看著杯子裡載浮載沉的柚子皮,不敢讓言若渝看見自己瞬間紅透的臉。她想說些什麼,卻發現所有算過的句子、所有預演過的對白,在這一刻都派不上用場。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陣尖銳的風聲,呼嘯著穿過巷弄,鐵窗被吹得輕輕震動。氣象預報的聲音正好從魏子琪房間裡那台老舊收音機傳出來——「入冬最強寒流明日起南下,台北市區低溫下探七度,請民眾務必做好保暖措施……」

這一波寒流,比預報的還要兇。

隔天清晨,許念星是被冷醒的。

她縮在厚重的棉被裡,只露出一顆頭,呼出的氣在房間裡變成淡淡的白霧。磁磚地板像是結了一層薄冰,光是把腳伸出去試探一下,就冷得她立刻縮回來。她套上最厚的刷毛大學踢和長襪,哆哆嗦嗦地打開房門,卻發現客廳也一樣冷,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學姊……妳醒了嗎?」她敲了敲言若渝的房門。

門很快就開了,言若渝也穿著厚厚的居家服,頭髮有些凌亂,鼻尖被凍得有點紅,手裡拿著手機,眉頭微蹙。「熱水器好像壞了,我剛剛試了很久,水都是冰的。暖氣的開關也沒反應,可能是太久沒用,線路秀逗了。」

這棟公寓屋齡少說有三十年,管線老舊,每逢寒流必出問題。兩人輪流去陽台檢查那台掛在牆外的熱水器,鏽蝕的機身在寒風中發出細微的嗡鳴,卻怎麼也點不著火。廚房的抽油煙機口灌進來的風,冷得像刀子。

「我打給黃阿姨了。」言若渝一邊說,一邊把手機貼在耳邊。房東黃阿卿是個熱心的中年婦人,住在隔兩條巷子外的市場邊,總是親切地叫她們「妹妹」。《喂?黃阿姨,不好意思這麼早吵妳……對,我們這邊熱水器好像壞掉了……嗯,暖氣也……好,謝謝阿姨,麻煩妳了。》

掛掉電話,言若渝轉頭看向已經冷得開始發抖的許念星,無奈地嘆了口氣,卻又帶著一點笑意。「黃阿姨說師傅今天都滿檔,最快也要後天才能來。她等一下會先拿一台電暖器過來,讓我們撐一下。」

「後天……」許念星抱著手臂,牙齒有點打顫,「那今天晚上怎麼辦?會變冰棒吧。」

言若渝看著她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沒說話,只是轉身走回自己房間,再出來時,手裡抱著一條厚厚的、米白色的法蘭絨毛毯。那是她自己的毛毯,非常柔軟,上面還殘留著淡淡的、屬於她的洗衣精香味,混著一點點陽光的味道。

「先撐著吧。」她說。

黃阿卿來得很快,騎著一台小綿羊機車,後座綁著一台小小的、葉片式的電暖器,還拎著一袋剛從市場買來的熱包子。「哎唷,夭壽冷喔!這款天氣齁,年輕人不要感冒了!」她一進門就嚷嚷著,幫她們把電暖器插上電,又叮囑了半天要注意通風、不要蓋到東西,才風風火火地離開。

小電暖器發出嗡嗡的運轉聲,橘紅色的燈亮起,總算讓客廳有了一點暖意,但對於整個雅房來說,實在是杯水車薪。夜色很快降臨,窗外的風更大了,雨雖然停了,但濕冷的空氣卻無孔不入。

兩人很有默契地都沒有回房間。她們把客廳那張小餐桌推到牆邊,在地板上鋪了兩塊從房間拿出來的坐墊,把那條唯一的厚毛毯攤開,背靠著那張塌陷的舊沙發,並肩坐在地板上。電暖器擺在她們面前不遠處,發出微弱的光和熱。

「要看什麼?」言若渝拿著遙控器,問道。她們那台小電視還是傳統的液晶螢幕,接著一台有些年紀的筆記型電腦。

「隨便……溫暖一點的就好。」許念星把自己裹在毛毯裡,只露出一顆頭,聲音悶悶的。

言若渝點點頭,選了一部她們之前提過的日式小品,講述在鄉間料理與四季流轉中療傷的故事。影片的色調很暖,滿是柴火、熱湯和木頭的顏色,與屋外台北濕冷的冬夜形成強烈的對比。

毛毯並不大,兩個人要完全蓋住,就必須靠得很近。起初,她們還刻意地保持著一點距離,背靠著沙發,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空隙。但隨著影片的進行,寒意還是一絲絲地從毛毯的縫隙鑽進來。

言若渝不著痕跡地,把毛毯往許念星那邊多拉了一點。

「學姊,妳那邊會不會蓋不到?」許念星敏銳地察覺到了,小聲地問。她能聞到言若渝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近得讓她心跳有點快。

「不會,我比較不怕冷。」言若渝目不轉睛地看著螢幕,語氣卻很自然,「妳手很冰,多蓋一點。」

許念星的手的確很冰,從小就這樣,一到冬天就像冰塊。她把手縮在毛毯下,試圖焐熱。影片裡,主角正在用土鍋煮著熱騰騰的白飯,蒸氣模糊了鏡頭。客廳裡很安靜,只剩下影片裡輕柔的配樂、電暖器運轉的嗡鳴,還有窗外呼嘯的風聲。

看著看著,許念星的眼皮開始有點重,寒冷讓人更容易疲倦。她輕輕地把頭往後靠,靠在沙發柔軟的椅背上。就在她放鬆的瞬間,一直藏在毛毯下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什麼。

是言若渝的手。

言若渝的手放在毛毯下,隨意地擱在地板上,指尖微涼,卻比她的手要溫暖許多。那一下觸碰很輕,像是不經意的羽毛拂過,卻讓兩個人都像是被電到一樣,瞬間僵住了。

許念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她下意識地想把手縮回來,卻發現言若渝沒有動。螢幕的光在言若渝的側臉上跳動,她的睫毛很長,嘴唇輕輕抿著,耳朵尖卻悄悄地紅了。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一秒、兩秒。

最終,還是許念星先慌亂地把手往回縮了一點點,假裝去拉毛毯的邊角。而言若渝也像是剛回過神,若無其事地把手收回了一點,輕咳了一聲,端起旁邊已經有點涼掉的熱紅茶喝了一口。

「……那個,好像有點冷掉了,我去微波一下。」言若渝的聲音有點不自然,她掀開毛毯站起身,帶起一陣冷空氣,讓許念星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我、我也去……」許念星也跟著想站起來,卻因為坐太久腳麻了,踉蹌了一下。

言若渝立刻伸手扶住了她。又是那隻手,溫暖而穩定地握住了她冰涼的手腕。

「小心。」言若渝低聲說,沒有立刻放開。

兩人的視線在昏黃的燈光下交會。電暖器的光、電視螢幕的光,還有廚房微波爐啟動時的嗡嗡聲,共同編織成一個狹小卻溫暖的世界。窗外的寒流依舊肆虐,舊公寓的磁磚地板依舊冰冷,但毛毯下那一瞬間殘留的溫度,卻像是一個無法被計算的、燙人的秘密,悄悄地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許念星忽然覺得,那本手帳上關於「十八畫大凶」的紅字,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而可笑。

而就在這時,許念星放在沙發上的手機,毫無預警地亮了起來,螢幕上跳出一個熟悉的名字——許美鳳。來電顯示的鈴聲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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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跨年的未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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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鈴聲在安靜的客廳裡突兀地響了起來。

是那首許念星為了媽媽特別設定的、帶著一點老派電子琴音色的來電鈴聲,在暖氣不足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螢幕上「許美鳳」三個字亮著,像一道符咒,把剛剛毛毯下那點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燙人的溫度瞬間凍住。

言若渝扶在她手腕上的手,下意識地鬆開了。

許念星看著那個名字,心跳漏了一拍。寒流夜的曖昧被現實猛地拉回,她對言若渝擠出一個有點僵硬的笑,接起了電話。「喂,媽……」

電話那頭是中南部家裡熟悉的背景音,電視新聞的聲音還有拜拜的香的氣味彷彿都能透過話筒傳來。許美鳳的聲音帶著一貫的、不容反駁的關心:「念星喔,在做什麼?這麼晚還沒睡?台北是不是很冷?我跟妳說,寒流來要多穿一點,妳那個租的地方會不會漏風?」

「有、有穿很暖。」許念星的聲音不自覺放小,眼神飄向站在微波爐前的言若渝。言若渝背對著她,看似在專心等著微波爐的倒數,但肩膀的線條有點緊繃。

「那就好。」許美鳳頓了一下,語氣轉為更為慎重的試探,「對了,跨年有沒有要回來?妳姊姊說妳們學校跨年沒幾天就放寒假了,先回來幾天也好,媽媽有事情想跟妳當面說。對了,妳那個……室友,叫什麼言的,那個學姊,跨年也要待在台北喔?」

許念星的心被輕輕揪了一下。母親從來不直接說破,卻總是用這種迂迴的方式提醒她的界線。「她……我們一起在租屋處跨年,魏子琪她們也會在。」她撒了一個小小的謊。

「喔,這樣喔。」許美鳳的語氣聽不出情緒,卻讓許念星更不安,「好啦,妳早點休息,跨年夜人多不要亂跑。記得,凡事多想想,什麼人該靠近、什麼人看看就好,名字合不合,八字合不合,媽媽比妳清楚。」

電話掛斷後,客廳只剩下微波爐「叮」的一聲。

言若渝端著那杯重新加熱過的熱紅茶走回來,熱氣氤氳模糊了她的表情。她把馬克杯遞給許念星,指尖沒有再碰到。「趁熱喝,小心燙。」她的聲音恢復了平常那種淡淡的、聽不出起伏的語氣,好像剛剛扶住她手腕的溫度從未發生過。

許念星捧著馬克杯,掌心的熱度卻怎麼也傳不到心裡。她低頭看著杯子裡晃動的紅茶倒影,小聲地說:「我媽……只是問我跨年要不要回去。」

「嗯。」言若渝在她身邊重新坐下,中間卻隔了一小段距離,毛毯也各自蓋著各自的腿,「早點回去也好,家裡比較溫暖。」

那一夜,兩人沒有再多說什麼。電視裡的暖心影片還在放著,主角們在雪地裡相擁而泣,客廳裡的兩個人卻各自抱著一杯逐漸冷掉的茶,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那條共用的毛毯,終究還是分成了兩半。

——

幾天後,跨年夜。

台北的寒流在跨年前夕稍稍減弱,卻依然帶著濕冷的氣息。白天時,大學周邊的舊城區巷弄比平常更熱鬧,藥妝店門口掛著跨年優惠的布條,便利商店的關東煮冒著白煙,捷運站擠滿了提著行李準備返鄉或是準備去市政府廣場卡位的年輕人。

雅房裡卻迎來了一種奇異的安靜。

魏子琪一早就把自己打理得光鮮亮麗,背著一個小小的斜背包,對著玄關的鏡子撥弄頭髮。「兩位美女,我真的要出門去跟朋友們人擠人啦!」她轉過身,對著坐在客廳沙發上的兩人眨眨眼,語氣是慣有的輕快,「市政府那邊聽說下午就開始有人排隊了,我朋友已經在那邊幫我佔位子,今晚頂樓就交給妳們囉!記得幫我多看一眼一零一的煙火,我明天早上才會回來,不用幫我留門,愛妳們喲!」

她刻意把「頂樓」兩個字說得有點重,還對許念星比了個加油的手勢,才哼著歌帶上門離開。鐵門喀啦一聲關上,公寓裡瞬間只剩下抽油煙機低低的嗡鳴聲和陽台上盆栽被風吹動的細微聲響。

三房一廳的雅房,第一次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要……要上去頂樓嗎?」許念星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有點不自在地問。她身上穿著言若渝前幾天借她的那件米白色厚毛衣,領口還殘留著淡淡的、屬於學姊的洗衣精味道。「聽說在我們這棟的頂樓看一零一,雖然有點遠,但不會人擠人。」

言若渝正把熱紅茶倒進保溫瓶裡,聞言點了點頭。「嗯,黃阿卿阿姨說頂樓的門沒鎖,可以上去。她還叫我們小心風大。」她把保溫瓶的蓋子旋緊,又從廚房拿了兩個馬克杯,「走吧,再晚一點風會更冷。」

舊公寓沒有電梯,兩人沿著狹窄的水泥樓梯往上爬。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一盞一盞亮起又熄滅,牆上貼著褪色的瓦斯行廣告和房東手寫的「請隨手關燈」字條。推開頂樓那扇沉重的鐵門時,一陣帶著夜氣的冷風立刻灌了進來。

頂樓的景色和想像中有些不一樣。沒有什麼浪漫的露天平台,只有裸露的水塔、縱橫的水管、幾條晾衣繩和房東太太種的幾盆耐風的九重葛。地板是粗糙的水泥地,角落還堆著幾個廢棄的盆栽。但當她們走到女兒牆邊,整個台北盆地的夜景便毫無保留地展開來。

遠方,台北一零一大樓像一根巨大的、發光的竹節矗立在夜色中,大樓的燈光正隨著跨年的氣氛變換著色彩。更近一些,是萬家燈火,是車流的光河,是整個城市在年末最後一夜的集體躁動。風很大,吹得許念星的長髮不斷飛揚,她下意識地拉緊了毛衣的領口。

「會冷嗎?」言若渝站在她身側,替她擋住了部分的風。

「不會,剛剛好。」許念星搖搖頭,把保溫瓶裡的熱紅茶倒進杯子,遞了一杯給言若渝。熱氣在冷空氣中化成白霧,模糊了彼此的臉。

兩人就這樣並肩靠在微涼的女兒牆上,誰也沒有先說話。樓下巷弄裡傳來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遠處隱約可以聽見市政府廣場傳來的、被風帶來的喇叭音樂聲和人群的喧鬧。這種喧鬧與頂樓的安靜形成強烈的對比,反而讓她們之間共享的這個小小空間,顯得更加私密而獨立。

許念星偷偷地用眼角餘光看著言若渝。學姊今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版大衣,圍著一條暗紅色的圍巾,長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卻讓她那張平時總顯得冷淡的臉,多了幾分柔和。路燈和遠方大樓的光落在她的側臉上,睫毛的陰影、鼻尖被凍得有點紅的顏色,都清晰可見。

她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快。手帳裡那個「十八畫大凶」的註記,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這幾天,她按照諮商師趙允哲說的,在手帳的最後另闢了一頁空白頁,沒有寫任何筆畫,只寫下了一些零碎的話:「十二月二十九日,學姊把電暖器轉向我這邊。」「十二月三十日,學姊說等我一起決定。」每一行,都比任何吉凶都來得真實。

「念星。」言若渝忽然開口,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輕。

「嗯?」

言若渝沒有立刻轉頭看她,視線依然望著遠方的一零一,但握著馬克杯的手指卻收緊了一些。「寒假……妳真的不先回去嗎?妳媽媽好像很希望妳回去。」

又是這個問題。許念星的心沉了一下,她以為學姊是在委婉地希望她離開。「我……我想晚幾天再回去。」她小聲地說,帶著一點賭氣的意味,「我想跟……跟朋友一起跨年。」

言若渝這才轉過頭來。兩人的視線在夜風中交會。

就在這時,遠方市政府廣場的方向,傳來了主持人透過擴音器、被放大到整個城市都能聽見的倒數聲。

「十——九——」

頂樓的風彷彿也跟著倒數聲一起屏住了呼吸。

「八——七——」

許念星可以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她看見言若渝的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某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緊張的情緒。那雙眼睛,直直地望進她的眼裡,專注得讓她無法移開視線。

「六——五——」

言若渝往前傾了一點點,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可以聞到對方身上熱紅茶的香氣,還有那件米白色毛衣上屬於彼此的味道。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風吹散,卻又異常清晰:

「許念星,其實我……」

「四——三——」

許念星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停住了。她感覺到言若渝那隻沒有拿杯子的手,似乎在女兒牆上,悄悄地朝她的方向移動了一公分。

「二——一——新年快樂!!!」

轟——!!!

巨大的聲響與光芒同時爆發了。

台北一零一大樓的煙火,在那一瞬間毫無預警地沖天而起。金色、紅色、紫色的火花像瀑布一樣從大樓的頂端傾瀉而下,照亮了整個台北的夜空。緊接著,連環的煙火不斷綻放,將夜色染成白晝。巨大的聲響震得頂樓的水塔都彷彿在嗡嗡作響。

與此同時,隔壁棟公寓的頂樓,傳來了一群年輕人歇斯底里的、興奮到破音的尖叫與歡呼:「啊啊啊啊——新年快樂——!!!我愛你——!!!」還有人用力敲著鍋蓋,吹著哨子,聲音大到完全蓋過了言若渝那句未說完的話。

絢爛的光芒映在許念星驚訝的臉上,也映在言若渝懊惱地抿起的嘴角上。

那句「其實我……」之後的話,被淹沒在了...

煙火最盛大的那幾秒裡,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許念星呆呆地看著煙火,又呆呆地看著言若渝。言若渝則有些狼狽地移開了視線,假裝專心地看著煙火,耳根卻在煙火的光芒下,紅得格外明顯。錯失的時機像一根細細的刺,卡在兩人之間,隨著煙火的每一次綻放而輕輕扎著。

整整三分鐘的煙火秀,像一場盛大而喧囂的夢。夢結束後,夜空恢復黑暗,只剩下淡淡的煙霧和遠處人群意猶未盡的歡呼。冷風重新成為主角。

「好、好漂亮喔。」許念星為了掩飾尷尬,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卻有點啞。

「嗯。」言若渝低低地應了一聲,不敢看她。

下樓的時候,樓梯間的聲控燈又壞了一盞,兩人走在半明半暗的光線裡。沉默在她們之間蔓延,帶著一點點沒能說出口的懊惱與悸動。走到二樓轉角時,許念星因為光線昏暗,腳步踉蹌了一下。

一隻溫暖的手,再一次準確地、輕輕地牽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握住手掌,不是扶住手臂,只是用指尖,極輕、極短暫地扣住了她纖細的手腕內側。那裡的脈搏正清晰地跳動著。

許念星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她抬起頭,言若渝已經若無其事地收回了手,彷彿那只是一個出於學姊責任的、單純的攙扶。但她的聲音,卻比夜風還要輕,還要燙。

「小心看路。」她說,然後推開了雅房的門,客廳那盞永遠為晚歸者留著的黃光,正溫暖地亮著。

那句被煙火打斷的話,終究沒有說出口。卻像煙火的餘燼一樣,燙在了兩人的手腕上,燙在了那個被風吹散的跨年夜裡,留下了一個未解的、讓人心癢難耐的悸動。而許念星放在口袋裡的手機,此刻又震動了一下,這一次,是來自客運APP的訊息——「您已成功預訂一月二日台北往嘉義的車票」。她看著那行字,忽然明白,有些逃離,是為了更堅定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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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年夜飯的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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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運在清晨五點半的台北轉運站發車的時候,天還沒亮。

許念星拖著那只深藍色的帆布行李袋,縮在靠窗的座位上,看著窗外的市區燈火一盞一盞往後退。車廂裡的冷氣開得很強,混著淡淡的皮椅味與前座阿伯身上若有似無的痠痛貼布味。她把外套的拉鍊拉到最頂,臉頰貼著冰涼的車窗,玻璃上映出她有些睡眼惺忪、卻異常清醒的臉。

口袋裡的手機還亮著,螢幕上是那封訂票成功的通知。「一月二日,台北往嘉義。」她在跨年夜的煙火餘燼裡,按下了確認鍵。那時言若渝的手指才剛從她的手腕上離開,脈搏的熱度還留在皮膚上,她卻已經在為逃離做準備。不,或許不是逃離。她盯著窗外逐漸亮起的天色,從國道一號的護欄縫隙間,看見遠方染成魚肚白的天空,心裡輕輕地對自己說,是為了回來,才要先回去面對。

三個多小時後,客運緩緩駛進嘉義轉運站。南部的冬陽比台北慷慨許多,即使是一月,也帶著一種乾燥而溫暖的塵土氣息。風裡有機車廢氣、路邊炸雞排的油味,還有遠處廟口燒香的淡淡煙味。許念星站在馬路邊等著家裡那台老舊的銀色轎車,安全帽的扣帶在下巴勒出淺淺的紅痕,風把她的瀏海吹得有些凌亂。

家還是那棟在巷子底的透天厝,鐵捲門已經拉開一半,門口貼著去年沒撕乾淨的春聯,紅紙都已褪成粉橘色。廚房的抽油煙機正轟隆作響,瓦斯爐上滾著一大鍋佛跳牆的熱氣,整個一樓都瀰漫著香菇、芋頭與排骨熬煮的濃郁味道。許美鳳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見女兒,臉上先是笑,隨即又板起那副熟悉的、帶著審視的表情。

「算妳還有良心,知道要回來吃年夜飯。」許美鳳一邊用湯勺攪著鍋子,一邊說,語氣裡聽不出是抱怨還是關心。「行李放著就好,先去洗手。妳姊等下就回來,菜都快好了。」

許念星把行李放在二樓自己房間的木頭地板上。房間維持著她高中時的樣子,書桌上還壓著一張泛黃的姓名筆畫對照表,牆角貼著她國中時抄的「金言佳句」。只有那本隨身攜帶的皮革手帳,是新的。她把手帳從外套口袋拿出來,輕輕放在書桌上,指尖摩挲著已經有些磨損的邊角。諮商室裡趙允哲的話還在耳邊——「試著留一頁空白,記下那些算不出來的事。」她翻開手帳,最後幾頁確實是空白的,但中間那些用紅筆圈起的「凶」、「相剋」、「不宜親近」的字樣,依舊刺眼。

年夜飯是準時在六點開桌的。長桌上擺得滿滿當當,阿公、阿嬤、爸爸、許念昕,還有許美鳳口中「剛好路過來拜年的」陳家阿姨與她那個據說在竹科工作的兒子陳柏宇。紅燒魚、長年菜、烏魚子、醉雞,每一道都是許美鳳一早去市場挑選、費工烹調的拿手菜。可許念星卻覺得那張桌子比學校的會議桌還要擁擠,空氣裡的醬油香與熱氣,讓人有點喘不過氣。

飯吃到一半,話題果然繞到了她身上。

「念星啊,聽妳媽說妳在台北跟學姊一起租房子?」陳家阿姨笑得熱絡,順勢把身旁有些靦腆的陳柏宇往前推了推。「柏宇也是台北的學校畢業的,現在在新竹上班很穩定。你們年輕人多認識認識也好。妳媽有拿你們的八字去給老師看過,說你們兩個名字筆畫加起來,是難得的大吉,天作之合呢!以後做什麼事都會順。」

許念星握著筷子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一下。瓷碗的邊緣有點燙,她卻覺得指尖發涼。

許美鳳立刻接話,語氣是那種不容置喙的溫柔,「對啊,我特地去找了朴子那位很靈的老師。老師說,言若渝那個名字,筆畫金太重,剋妳的木,妳們兩個走太近,遲早會互相拖磨。女孩子家,交朋友還是要看一下命盤,才不會浪費時間、走冤枉路。伯宇就不一樣,老師說你們是互補,以後不管是工作還是家庭,都會互相幫襯。」

那些話,像一顆顆小石子,精準地投進她心裡那潭好不容易才平靜一點的水面。過去的她,一定會低下頭,把這些話抄進手帳,然後用紅筆在「言若渝」三個字旁邊,重重地畫上一個叉。可是這一次,她腦海裡浮現的,卻是寒流夜裡共用一條毛毯時,言若渝把毛毯多分給她時指尖的溫度;是跨年夜頂樓的風聲裡,那句被打斷的、沒能說出口的話;是諮商室那張空白頁上,她偷偷寫下的——「今天學姊幫我留了燈,沒有算過,但很溫暖。」

「媽。」她放下筷子,聲音有點輕,卻在滿桌的熱鬧裡顯得格外清晰。「我不想再算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許美鳳的笑容僵了一下。

「妳在說什麼?」

許念星抬起頭,直視著母親的眼睛。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沒有移開視線。「我說,我不想再用筆畫來決定我該跟誰親近、該喜歡誰、該過什麼樣的人生了。我知道妳是為我好,怕我受傷,所以想用那些數字幫我把路鋪好。可是,媽,我已經二十歲了,我想自己走走看。就算會跌倒、會受傷,那也是我自己的。」

她急促地喘了一口氣,眼眶有點熱,卻努力不讓淚水掉下來。「言若渝對我很好。她會在我發燒的時候幫我買粥,會在寒流來的時候把暖氣讓給我,會在我害怕的時候牽住我的手腕。這些事,沒有一個是筆畫可以算出來的。我喜歡跟她在一起的感覺,那種感覺,比大吉還是大凶,都要真實。」

飯桌上一片死寂,只有佛跳牆的鍋子還在廚房裡細細地滾著。陳家阿姨尷尬地打著圓場,陳柏宇則低頭猛扒飯。許念昕在桌子底下,輕輕地握住了妹妹冰涼的手,給了她一個「做得好」的眼神。

許美鳳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只是重重地放下筷子,筷子與碗緣碰撞出清脆的聲響。「隨便妳!好心當成驢肝肺。以後撞得頭破血流,不要回來哭!」她撂下這句話,便起身走進廚房,背影看起來僵硬又受傷。

那頓年夜飯,最後是在一種近乎凝滯的安靜中吃完的。窗外的鞭炮聲此起彼落,巷子裡有小孩嬉鬧的尖叫,電視裡的除夕特別節目正熱鬧地唱著歌,卻都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與這間屋子無關。

回到房間,許念星把臉埋進自己那條舊舊的棉被裡,聞到的是陽光與樟腦丸混合的、屬於老家的味道。許念昕端著一碗甜湯走進來,坐在床沿。

「幹得不錯嘛,我們家小星星終於長大了。」許念昕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媽就是那樣,刀子嘴豆腐心。她是真的怕妳在台北一個人被欺負,才想用她唯一懂的方式保護妳。別太怪她。」

「我知道。」許念星的聲音悶在被子裡,帶著鼻音。「可是我真的不想再被那些數字綁住了。姊,我是不是很不孝?」

「才不會。」許念昕笑了,「妳只是選擇相信自己的心,這比相信筆畫,更需要勇氣。想回去就回去吧,台北那邊,有人在等妳不是嗎?」

那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心裡最後的猶豫。她拿起手機,再次打開客運的應用程式。這一次,她訂的是除夕深夜,嘉義回台北的車票。車票確認的震動,與跨年夜那次一模一樣,卻帶來截然不同的踏實感。她開始收拾行李,動作輕而堅定。她把那本手帳也放進包包的最外層,裡面那頁空白頁,她已經想好要寫什麼了。

深夜十一點多,她拖著行李箱,輕輕地推開家門。客廳的燈還亮著,許美鳳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假裝沒看見她。許念星走到門口,輕聲說了一句,「媽,我回台北了。過幾天再打電話給妳。」

許美鳳沒有回頭,只是過了很久,才用一種極輕、極彆扭的聲音說,「……路上小心。台北比較冷,外套穿好。」

許念星的眼淚,終於在走出巷口的那一刻,掉了下來。卻是溫熱的。

凌晨的客運一路向北,窗外的雨從嘉義一路下到台北。回到那條熟悉的巷子時,已經是清晨。公寓的鐵門有些生鏽,樓梯間的聲控燈依舊半明半暗。她拖著沾滿雨水的行李箱,一步步爬上三樓,心裡其實已經做好雅房空無一人、只有自己孤單面對一室清冷的準備。畢竟,大家都還在過年,言若渝也說過要初五才會回來。

可是,當她拿出鑰匙,打開那扇熟悉的木門時,卻愣住了。

客廳那盞永遠為晚歸者留著的黃光,正溫暖地亮著。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剛煮好的薑茶的辛香。陽台的盆栽被仔細地移到了不會被雨淋到的角落。而餐桌上,放著一個保溫鍋,旁邊壓著一張便條紙。

她顫抖著手拿起那張紙,是言若渝清冷卻工整的字跡。

「聽江曉雨說妳提早回來了。怕妳沒吃東西,煮了點熱湯。電暖器開好了,被子也曬過了。早點休息。」

便條紙的角落,還畫了一顆小小的、有點歪扭的星星。

許念星的眼淚,毫無預警地再次湧上來。這一次,她沒有忍。

而就在這時,浴室的門,輕輕地被從裡面推開了。

言若渝穿著一身柔軟的居家服,頭髮還帶著剛洗完澡的濕氣,顯然不是剛到,而是在這裡,等了很久。

四目相對,台北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言若渝看著她拖著行李、眼眶通紅的狼狽模樣,先是怔了一下,隨即,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裡,漾開了一層她從未見過的、心疼而溫柔的光。

「妳……」言若渝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整夜沒睡。「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許念星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只是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行李袋,像是抱著某種失而復得的珍寶。那本手帳,就在袋子裡。那頁空白頁,正等著被填滿。

而言若渝,已經朝她走近了一步,伸出手,像跨年夜那晚一樣,卻不再只是牽住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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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刻意的疏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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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門被推開時,帶出了一陣潮濕的沐浴乳香氣,混著電暖器烘出的乾燥暖風,一起撲到了玄關。

言若渝穿著那件洗到有些起毛的米白色居家服,長髮還濕漉漉地滴著水,髮尾被她隨意用毛巾包了一下,卻還是有一縷貼在蒼白的頸側。她顯然是剛洗完澡,卻沒有回房間,而是坐在客廳等。那盞為晚歸者留的黃光,此刻正安靜地照在她身上。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言若渝清冷的眸子很明顯地晃了一下。

「妳……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她的聲音比平常更啞,像是藏了一整夜的雨聲在喉嚨裡,「不是說明天才會到嗎?」

許念星拖著那只在台北車站被雨水濺濕的行李箱,褲管還是濕的,鼻頭被寒風凍得通紅。她緊緊抱著懷裡那個裝著手帳的帆布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想說話,想說對不起讓妳等了,想說我跟我媽吵架了,想說看到妳的便條紙我就忍不住了,可是所有話語到了嘴邊,都被那股從鼻腔直衝眼眶的酸意堵住。

她只是站在原地,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顆接著一顆,砸在冰冷的磁磚地板上。

言若渝朝她走近了一步。那一步很輕,卻像是跨過了整個寒假的距離。她伸出手,沒有像跨年夜那樣只牽住手腕,而是有些遲疑、卻無比堅定地,將那個渾身濕冷還在顫抖的人,輕輕攬進了懷裡。

柔軟的居家服吸去了許念星臉頰上的淚水與雨水,帶著剛沐浴完的溫熱體溫,還有言若渝身上慣用的那股淡淡洗衣精香氣。電暖器的嗡鳴聲、陽台外淅瀝的雨聲,在這一刻都被這個擁抱隔絕在外。

「沒事了。」言若渝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髮頂,聲音低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回來就好。」

那個雨夜的擁抱,像是把整個年節期間積累的寒意都驅散了。保溫鍋裡的薑茶薑味濃郁,喝下去從胃一路暖到指尖。言若渝把曬過太陽的厚棉被抱出來,鋪在許念星那張總是太冷的床上,還很自然地把自己房裡那條最暖的毛毯也疊了上去。兩個人窩在客廳的舊沙發裡,分著同一碗熱湯,沒有再多問什麼,只是安靜地聽著雨。許念星把手帳裡那頁原本預留要寫分手感言的空白頁,偷偷畫上了一顆和便條紙上一樣歪扭的小星星。

她以為,這就是和好了。以為雨停之後,天就會放晴。

開學第一週,那個晴字,卻被言若渝親手劃掉了。

變化的起點細微得讓人無法指責。週一早上第一堂必修課,許念星像往常一樣,提早十分鐘在客廳等,背包已經背好,手裡還幫言若渝多帶了一杯超商的熱拿鐵。

言若渝從房間走出來,看到她,腳步頓了一下。

「妳先去吧。」她淡淡地說,一邊將自己的馬克杯沖洗乾淨,放回層架的最裡側,而不是像往常一樣並排放在許念星的杯子旁邊,「我等一下要先去系辦找蘇以安老師,有點事情,不順路。」

許念星愣愣地「喔」了一聲,把那杯多買的拿鐵默默塞回自己的背包側袋。那杯拿鐵一路走到教室都還是溫的,卻沒人接過。

中午,她在系館的走廊遇到言若渝和張若綺。張若綺是外文系大三的學姊,長得漂亮,氣質溫和,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是那種會在新生訓練時被推選去致詞的優秀學生。她正側頭和言若渝說話,手裡拿著兩張美術館的票券。

「那就說定囉?週三下午沒課,北美館新展,我好不容易才預約到導覽。」張若綺的聲音輕快,「若渝,妳上次不是說想看那個系列很久了?」

言若渝點了點頭,表情依舊清淡,卻沒有拒絕,「好,謝謝妳。」

許念星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手裡抱著剛從圖書館借的書,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誤闖的局外人。以前,言若渝的行程她總是知道的,吃飯、看展、去社團,都會順口問她一句「要不要一起」。現在,那個「一起」被悄悄抽掉了。

回到雅房,那種被抽掉的感覺更明顯了。

共用的廚房流理台上,原本並排的兩個漱口杯,被分開了。言若渝的藍色馬克杯被移到了最上層的櫃子裡。冰箱裡,她們曾經共用的那一層保鮮盒,也被用一條無形的線劃開,一邊是言若渝整齊疊放的食材,一邊是許念星有些凌亂的牛奶與麵包。浴室門口貼的那張手寫的「熱水器使用順序」小紙條,也被換成了一張更制式的、列印出來的時間表。

魏子琪是最先察覺氣氛不對的人。她叼著洋芋片從房間晃出來,看著廚房裡涇渭分明的杯子,吹了聲口哨。

「哇,我們家是在玩冷戰分居嗎?」她用手肘頂了頂正低頭洗米的許念星,壓低聲音問,「妳們吵架了?」

許念星搖搖頭,把米用力地搓洗著,白濁的洗米水在不鏽鋼盆裡打轉,「沒有。」

「沒有才怪。」林予晴剛從打工的咖啡廳回來,一把將背包甩在沙發上,語氣直接,「言若渝那傢伙最近怪得很。我昨天在社辦看到她,問她要不要一起去吃巷口新開的拉麵,她說不用了,還推薦我去找張若綺吃。張若綺是誰啊?幹嘛一直把我們往外推?」

許念星沒有回答。她把洗好的米放進電子鍋,按下開關,轉身回到自己房間。房門關上的瞬間,她從帆布袋裡翻出了那本算命手帳。

手帳翻開的那一頁,是過年期間被她塗掉又重寫的地方。那個被她用立可帶蓋掉的「大凶」兩個字,在她用橡皮擦反覆摩擦後,又隱隱透了出來。她顫抖著手,拿起筆,在那個「相剋」的旁邊,又用力地、重重地描了一遍。

筆尖劃破了紙張。

她想起母親許美鳳在電話裡尖銳的聲音,說妳和那個言小姐筆畫就是相剋,硬在一起不會幸福的。她想起言若渝原生家庭那種高知識分子特有的疏離與冷淡,陸靜嫻女士總是用成就與規劃來衡量愛,從不曾給過擁抱。她忽然懂了。

言若渝不是不喜歡她了。是害怕了。

害怕她的依賴會變成一種重擔,害怕自己那個從小就沒學會怎麼去愛人的家庭,會讓她也變成下一個陸靜嫻。與其讓對方在未來更失望,不如現在就用冷漠把人推開。這是言若渝式的溫柔,也是最殘忍的保護。

可是,道理都懂,心還是會痛。

週四下午,台北又下起了那種綿密的、帶著霉味的冬雨。許念星沒有帶傘。她站在文學院的騎樓下,看著雨水沿著鳳凰木的枝椏滴落,手機螢幕亮著,是氣象預報的降雨機率百分之九十。

以前,這種天氣,言若渝總會在出門前把那把大的格子傘放在玄關,淡淡地說一句「今天會下雨」。或者,就算沒有說,也會在她傳訊息說「忘記帶傘了」之後,不到十分鐘就出現在系館樓下,褲管微濕地把傘遞給她。

今天,她傳了訊息。

「學姊,我忘記帶傘了,妳在學校嗎?」

已讀。沒有回應。

雨越下越大,騎樓下等待的人漸漸散去,有情侶共撐一把傘離開,有人叫了計程車。許念星抱著書包,蹲在階梯上,看著自己帆布鞋的鞋尖被雨水濺濕。她覺得自己像是被全世界遺留在雨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把傘撐在了她的頭頂上方。

她猛地抬頭,心跳漏了一拍,卻在看清來人後,眼中的光又黯淡下去。

是鄭宇謙學長。他撐著一把深藍色的大傘,溫和地對她笑。

「念星?怎麼一個人在這裡?言若渝呢?」他看著她通紅的眼眶,有些擔心地問,「要不要我送妳回去?剛好順路。」

許念星搖搖頭,聲音悶悶的,「不用了學長,謝謝。我再等一下,雨應該快停了。」

鄭宇謙沒有多問,只是將手中的傘遞給她,「那這把妳先拿去用吧,我還有一把放在系辦。我等一下去拿就好。」

「不用真的沒關係……」

「拿著吧,感冒就不好了。」鄭宇謙將傘柄塞進她手裡,轉身小跑步地衝進雨中。

許念星握著那把還留有餘溫的傘,卻覺得比淋雨更冷。那不是她想要的那把傘。

她撐開傘,獨自走回那條熟悉的巷弄。雅房的鐵窗內,客廳的燈是亮著的,言若渝的鞋子整齊地擺在玄關。可是,那盞曾經為她而留的黃光,如今只是客廳的日常照明,不再帶有任何等待的意味。

她推開門,言若渝正坐在餐桌前看書,聽到聲音抬起頭,視線在她手中的陌生雨傘上停留了一秒,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回來了。」

只有三個字。沒有問她有沒有淋濕,沒有說那把傘是誰的。

許念星把傘收好,靠在門邊,水滴順著傘骨滴落在磁磚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她看著言若渝冷淡的側臉,忽然覺得那本手帳上的「相剋」兩個字,從未如此刻骨銘心。

日常的儀式感,在一週之內,瓦解得一乾二淨。

夜深了,雨還在下。許念星躺在那張曾經被言若渝曬過太陽的床上,卻覺得被子怎麼也暖不起來。她翻來覆去,最後還是忍不住拿起手機,點開了與言若渝的對話框。

對話框停留在她下午傳的那句「忘記帶傘了」。已讀不回的標記,像是一道冰冷的牆。

她刪刪改改,打了又刪,最後只傳出了一句。

「學姊,妳是不是……很討厭我了?」

訊息傳出去的瞬間,她的心跳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她緊緊盯著螢幕,看著「已讀」兩個字再次出現。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螢幕那頭,沒有任何回應。

而就在這時,客廳傳來了輕輕的開門聲。言若渝的房門被打開了,她似乎要去廚房倒水,腳步聲在安靜的公寓裡格外清晰,接著,是她停在了許念星房門前的、長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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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雨中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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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許念星屏住呼吸,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兩個冰冷的「已讀」字樣,也聽著房門外那道過於清晰的腳步聲。

言若渝就站在她的房門前。沒有敲門,沒有說話,只有極輕、極壓抑的呼吸聲透過薄薄的木門板傳進來。走廊那盞為了省電而換成感應式的黃光,因為久久沒有動靜而啪的一聲暗了下去,讓整個雅房的客廳瞬間沉入更深的黑暗裡。

許念星的心臟快得像是要從喉嚨口跳出來。她幾乎有一種衝動想要直接拉開門,抓住門外那個人的手腕,問她到底為什麼已讀不回,為什麼要把共用的馬克杯分開,為什麼連一句「路上小心」都吝於給了。可是手指碰到冰涼的門把時,腦海裡卻又浮現今天下午在系館撞見的那一幕——言若渝和張若綺並肩站在走廊的飲水機前,張若綺笑著把一本展覽手冊遞給她,言若渝雖然表情依舊淡淡的,卻沒有拒絕,也沒有像往常一樣,下意識地拉開一步距離。

那一秒的刺痛,讓她所有鼓起的勇氣又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癟了下去。

門外的腳步聲終於又動了。很輕,很慢,是往廚房的方向。接著是熱水壺注水的聲音,馬克杯輕輕磕在流理台磁磚上的聲響。然後,一切又歸於安靜。走廊的感應燈因為言若渝的移動而再次亮起,卻沒有再在她的門前停留。

許念星把額頭抵在門板上,冰涼的觸感讓她發燙的眼眶稍稍舒服了一點。她手中的手機螢幕暗了下去,映出她有點紅的眼睛。她傳出去的那句「學姊,妳是不是……很討厭我了?」就那樣孤零零地懸在對話框的最底端,像一封寄不到地址的信。

她沒有再等下去。她爬回那張前幾天才被言若渝拿去頂樓曬過太陽、還殘留著一點點陽光味道的單人床,整個人縮進被子裡。明明被子是暖的,明明窗外的雨聲是她以前最喜歡的白噪音,這一刻卻只覺得冷。那本被她翻到捲邊的算命手帳就放在枕頭邊,她沒有打開,因為她知道翻開的那一頁,一定還是她前幾天用紅筆重重寫下的那兩個字——相剋。大凶。不宜親近。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第一次覺得,那些她從小抄到大的筆畫和五行,像是一道自己親手畫給自己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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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是個更糟的雨天。

台北的冬天就是這樣,一旦開始下雨,就沒完沒了。從學區巷口那排總是積水的騎樓,到校園裡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鳳凰木,整個世界都是濕漉漉、灰濛濛的。許念星頂著一頭沒什麼精神的頭髮出門,言若渝已經不在客廳了。餐桌上只有她昨晚用過、已經洗淨倒扣在瀝水架上的馬克杯,和言若渝那個被刻意分開放到另一側層架上的、印著淺藍色山脈的杯子。

冰箱上的輪值表,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言若渝用磁鐵重新貼正了,上頭屬於「言若渝」的那一欄,字跡工整地寫著「已倒垃圾」。除此之外,沒有留下任何多餘的字。

許念星看著那張表,心裡悶悶地抽了一下,沒有說話,背起裝著社團器材的帆布袋就出了門。

今天攝影社有期中成果發表的前置作業,她負責向系辦借的那台老師珍藏的底片相機,是一台機身有點掉漆、卻被所有學長姐當成寶貝的 Nikon FM2。社長千叮嚀萬交代,這台相機比期中成績還重要,弄丟了就要用打工一個學期的薪水來賠。許念星平時做事雖然有點迷糊,但對這種被託付的東西總是格外小心,一整天都把相機掛在胸前,連上廁所都不敢拿下來。

直到下午第四節的台灣文學通識課結束,她跟著人群匆匆趕去社團開會,才在社辦翻找器材時,猛然發現胸前空了。

「我的相機呢?」她臉色瞬間煞白,慌張地翻著帆布袋,袋子裡只有課本和那本從不離身的手帳。她衝回剛才上課的博雅大樓三〇二教室,教室的鐵門已經被工友拉上了一半,裡面空蕩蕩的,講台上、座位上,什麼都沒有。

「同學,妳找什麼?」工友阿伯探頭問。

「一台……一台黑色的底片相機,有背帶的,剛剛上課放在桌上……」許念星的聲音都在抖,雨水順著她從騎樓一路小跑過來的髮尾滴下來,她卻完全顧不上。

「喔,那間教室剛剛有學生說撿到東西,好像拿到一樓的失物招領處了,不過那個櫃檯五點就下班了,現在都五點半了,人早就走了啦。妳明天再來拿吧。」

明天?明天社長就要收器材做最後的沖洗測試了,如果今晚拿不回來,她要怎麼交代?許念星站在走廊上,看著外頭像是用倒的雨勢,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原地。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社團群組的訊息,社長正在標註她:「念星,相機記得今晚帶回來喔,明天一早要用。」

她盯著那行字,眼眶一下子就熱了。第一個浮現在腦海裡的求救對象,就是言若渝。換作是一個禮拜前,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傳訊息給學姊,說「學姊我好笨把相機忘在教室了,雨好大我有點害怕」,然後言若渝一定會一邊用那種有點無奈卻又溫柔的語氣唸她「怎麼又這麼迷糊」,一邊撐著那把大的透明傘出現在系館門口。

可是現在,她看著對話框裡那句依舊沒有回應的「妳是不是很討厭我了」,手指怎麼也按不下去。她害怕再傳一次訊息,得到的還是已讀不回。她害怕自己的依賴,正如母親許美鳳所說的那樣,變成一種讓人困擾的負擔。也害怕言若渝那句冷淡的「回來了」,其實就是答案。

她把手機塞回口袋,決定自己去。失物招領處雖然關門了,但她記得那個櫃檯只是個開放式的木桌,東西應該只是用布蓋著。她可以去拜託警衛,或者至少,先去確認相機是不是真的在那裡。

就在她準備把帆布袋頂在頭上衝進雨裡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念星?妳怎麼還在這裡淋雨?」

是江曉雨。江曉雨撐著傘,剛從圖書館的方向走過來,看見她一臉要哭出來的表情,立刻走了過來。

許念星像是抓到浮木一樣,語無倫次地把相機的事情說了一遍。江曉雨聽完,皺了皺眉,看了一眼外頭已經開始積水的馬路和完全沒有要停歇的雨勢。

「妳先別急,雨太大了,妳這樣衝過去很危險。我幫妳去問問看警衛室好了,我剛好要回宿舍會經過那邊。妳先回社辦等我消息,不要亂跑。」江曉雨說著,把自己的傘塞到她手裡,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擔心,一定找得回來的。」

許念星點點頭,看著江曉雨的身影撐著另一把摺疊傘,很快消失在雨幕裡。她握著那把還留有餘溫的傘,卻沒有回社辦,而是慢慢地、慢慢地走回了那個沒有人的雅房。她覺得好累,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心裡一直懸著一根線,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掉的累。

她回到家,屋子裡是暗的,言若渝還沒有回來。玄關的磁磚地板乾乾淨淨,只有她自己剛剛帶進來的一串濕腳印。她把那台已經分不清是誰的傘靠在門邊,水滴答滴答地落在磁磚上,和昨晚的聲音一模一樣。

她坐在客廳那張已經有點塌陷的舊沙發上,抱著膝蓋,聽著窗外嘩嘩的雨聲,和陽台上房東太太種的盆栽被風吹動的聲音。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社團群組又跳出了幾則訊息,她不敢點開看。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約是晚上七點多,玄關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幾乎是踹門般的開門聲,夾雜著一陣狂亂的雨聲和風聲。

許念星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

門口站著的人,是言若渝。

她全身都濕透了。長髮濕淋淋地貼在臉頰和脖子上,身上的米色針織外套已經被雨水染成了深褐色,緊緊貼在身上,不斷地往下滴水。她的牛仔褲褲腳全濕了,帆布鞋裡甚至能倒出水來。她劇烈地喘著氣,胸口大幅度地起伏,臉頰因為冒雨奔跑而異常地潮紅,嘴唇卻有點發白。她一手緊緊護在胸前,懷裡用那件已經濕透的外套緊緊包裹著什麼,另一手還死死抓著一把已經被風吹到有點變形的透明傘。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客廳昏黃的燈光對望。

許念星的腦袋有幾秒鐘是完全空白的。她看著言若渝狼狽到不行的樣子,看著她睫毛上還掛著的水珠,看著她即使冷到微微發抖,卻還是把懷裡的東西護得好好的那個姿勢,眼淚毫無預警地就湧了上來。

「學……學姊?」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言若渝沒有回答,只是快步走了進來,玄關的磁磚瞬間被她帶進來的雨水弄得一塌糊塗。她走到許念星面前,小心翼翼地、一層一層地打開懷裡那件濕透的外套。

裡面,是一台黑色的 Nikon FM2。機身乾乾淨淨,一點水漬都沒有,甚至連背帶都被仔細地摺好放在旁邊。

「江曉雨說……妳把相機忘在博雅大樓了。」言若渝的聲音因為喘氣而有些斷斷續續,卻還是努力維持著平穩,「失物招領處的人已經下班了,我去警衛室拜託警衛開門……還好,還在。」

她把相機遞過去,手指因為長時間淋雨而冰冷得像冰塊,指尖甚至有點發白。

許念星沒有接相機。

她看著那台失而復得的相機,又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幫她拿回相機、把自己淋成落湯雞的學姊,看著她明明冷得要命、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冷淡表情,這一個禮拜以來所有被刻意疏遠的委屈、被已讀不回的刺痛、對那句「相剋」的恐慌,在這一刻全部潰堤了。

她猛地站起來,什麼都沒有想,就這樣用力地、緊緊地抱住了言若渝。

言若渝身上的雨水瞬間沾濕了她乾爽的衣服,冰冷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許念星卻抱得更緊。她把臉埋在言若渝濕漉漉的肩窩裡,聞到雨水混雜著學姊身上淡淡的、被雨水沖淡卻依舊存在的洗衣精香味,還有那種屬於言若渝的、讓人安心的氣息。淚水混著雨水,一起滑進了衣領裡。

「妳為什麼……妳為什麼要這樣……」許念星一邊哭一邊語無倫次地說,聲音悶在言若渝的肩頭,「妳不是不理我了嗎?妳不是討厭我了嗎?為什麼還要為我淋雨……為什麼……」

言若渝的身體在一開始的瞬間是僵硬的。她的手還懸在半空中,似乎不知道該不該回抱這個突如其來的、帶著哭腔的擁抱。長久以來用冷漠築起的那道牆,在這個充滿雨水和淚水的擁抱面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她聽見許念星的哭聲,感受到她因為壓抑了太久而劇烈顫抖的肩膀,聞到她髮間那股她最熟悉的、淡淡的檸檬洗髮精味道。那個總是習慣用「我沒事」來武裝自己、習慣把所有關心都藏在「記得帶傘」、「早點睡」這種瑣碎叮嚀裡的言若渝,終於再也撐不下去了。

她丟開了手中的傘,任由那把傘咚的一聲倒在磁磚地板上。然後,她用那雙冰冷卻又無比用力的手臂,緊緊地、緊緊地回抱住了許念星。

「我沒有討厭妳……」言若渝的聲音終於不再是那種刻意維持的平淡,她把下巴抵在許念星的頭頂,聲音沙啞而顫抖,帶著一種近乎洩漏秘密的脆弱,「我怎麼可能會討厭妳……念星,我只是……我只是很害怕……」

雨還在窗外下得很大,劈哩啪啦地打在鐵窗和陽台的盆栽上。客廳那盞黃色的燈光,把兩個緊緊相擁、渾身濕透的身影,長長地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

「害怕什麼?」許念星抬起淚眼婆娑的臉,從言若渝的懷裡仰頭看她。

言若渝看著她,看著她紅紅的眼睛和鼻尖,看著她因為哭泣而微微張開的嘴唇。這個距離近到可以看見對方睫毛上每一滴細小的水珠,近到可以感受到對方急促而溫熱的呼吸。

言若渝的眼神不再躲閃。那裡面翻湧著太多來不及說出口的情緒——有懊惱,有心疼,有後悔,還有一種再也無法否認的、濃得化不開的在意。

「害怕妳會發現,跟我這樣的人在一起……」她一字一句,聲音輕得像是要被雨聲蓋過,卻又重得讓許念星的心臟為之一顫,「其實很辛苦。害怕妳有一天會覺得,還是那些筆畫說的才是對的。」

而就在這時,玄關那扇因為匆忙而沒有完全關上的大門,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門縫外,傳來了魏子琪那標誌性的、帶著一點點驚訝和更多八卦意味的聲音,還有她手裡塑膠袋窸窸窣窣的聲音。

「欸?我沒走錯吧?這……這是什麼偶像劇現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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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新婚夫妻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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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子琪拎著全聯的塑膠袋站在玄關,雨傘還在滴水,袋子裡的雞蛋和青蔥探出頭來。她原本只是想說,這種滂沱大雨的夜晚,搞不好兩個室友都還沒回來,她可以偷個閒,直接穿著拖鞋在客廳追劇配鹽酥雞,沒想到一推開門,就看見客廳那盞暖黃色的立燈下,兩個渾身濕透的人緊緊抱在一起。

水沿著言若渝的髮梢不斷往下滴,在磨石子地板上積成一小灘深色的水漬。許念星的臉整個埋在她的胸口,肩膀還在一抽一抽地顫抖,言若渝的外套早就濕透,緊貼著身體,露出手臂的線條,卻還是用一種近乎笨拙的、非常用力的姿態,把懷裡的人圈得死緊,像是怕一鬆手對方就會再次消失在雨裡。

時間像是被那聲「吱呀」凍結了兩秒。

「呃……」魏子琪眨了眨眼,非常有求生慾地往後退了半步,手還不忘把門把重新握好,「那個……我是不是應該先出去買個宵夜再回來?還是妳們需要我幫妳們把燈關掉,營造一下氣氛?我看偶像劇都這樣演的。」

許念星這才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從言若渝懷裡彈開,臉一路紅到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粉色。她手忙腳亂地想擦掉臉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結果越擦越狼狽,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妳、妳怎麼這個時間回來……不是說這週要回家住嗎……」

「我要是沒回來,怎麼看得到這麼純情的現場轉播。」魏子琪把塑膠袋放到鞋櫃上,笑得一臉無害,卻又賊兮兮地對著言若渝挑了挑眉,「學姊,妳這樣不行喔,淋成這樣會感冒的。趕快去洗澡,不然念星會心疼死。」

言若渝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了許念星一眼。她的頭髮濕黏地貼在額前,眼鏡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卻遮不住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情緒。她剛剛說出口的那句「害怕」,像是把心臟最柔軟的地方剖開來給人看,現在被魏子琪這麼一打岔,那份脆弱反而無所遁形。她只是輕輕地、用指尖碰了碰許念星冰涼的手背,低聲說了一句,「先去沖熱水。」

那個雨夜之後,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與其說是和好,不如說是兩個人終於願意把那層名為「體貼」的薄冰敲碎,承認冰層底下那份一直在互相牽引的在意。言若渝不再刻意繞開系館前的那條捷徑,也不再把自己的馬克杯收到櫃子最深處。許念星也不再對著手帳上那個被自己用紅筆重重圈起來的「相剋」二字發呆。她們之間沒有再提起那幾天刻意的疏遠,也沒有特別約定什麼,就只是很自然地,又回到了原本的軌道——甚至,比原本更靠近了一點。

最明顯的變化,發生在那間狹小卻總是飄著油煙味的共用廚房。

以前的廚房,對於她們而言是個需要精密排程的戰場。冰箱分三層,誰的雞蛋放在哪一格,誰的牛奶不能動,都用標籤貼得清清楚楚。抽油煙機的聲音一響,就代表有人要開始備餐,另一個人就會很識趣地退出去,避免在那一坪半的空間裡尷尬地面面相覷。輪流倒垃圾、輪流清潔瓦斯爐的輪值表,用磁鐵端端正正地貼在冰箱門上,是維持和平的最高準則。

現在,那張輪值表還在,卻已經沒有人在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被隨手撕下來的便條紙,用一顆草莓造型的磁鐵吸在冰箱正中央。上面是兩個人不同字跡交錯寫成的採買清單。

「味噌、豆腐、柴魚片——渝」

「記得買小白菜!還有那個,上次全聯特價的韓式辣醬——星」

「辣醬上次妳放太多,整鍋變成地獄火鍋——渝」

「才沒有!明明是妳把鹽當成糖! ——星(生氣)」

便條紙的角落,還畫著一個許念星隨手塗鴉的、皺著眉頭的小言若渝,旁邊被言若渝用原子筆加了一副眼鏡,兩個人幼稚的筆跡讓魏子琪每次打開冰箱都會忍不住笑出來。

廚房從戰場,變成了實驗室。

言若渝這個看起來什麼都會、做報告永遠拿A+的學姊,其實廚藝意外地有點脫線。她切菜的刀工很漂亮,高麗菜可以切得跟外面賣的一樣細,卻總是在調味的時候失手。上次煮味噌湯,她按照網路上的食譜很認真地量了味噌的克數,結果還是鹹到許念星喝了一口就整張臉皺起來,卻又不忍心說難喝,只能含著那口湯,含糊地說,「嗯……很……很夠味……」

言若渝自己喝了一口,眉頭立刻皺起,二話不說就往鍋子裡加了半鍋水,然後很嚴肅地看著許念星,「下次妳來調味。」

「我也好不到哪裡去啊。」許念星抗議,她最拿手的是把蛋煎得焦黃漂亮,但只要一煮湯,就會忘記自己已經放過鹽。兩個人在廚房裡手忙腳亂,一個負責看著食譜APP念步驟,一個負責拿著鍋鏟在鍋子裡攪拌,抽油煙機嗡嗡作響,油點偶爾濺到手背,會小小地驚呼一聲,然後對方就會立刻把她的手拉過去,用冷水沖一下。那種笨拙的、帶著一點慌亂的日常,卻讓整個屋子都充滿了一種踏實的、暖烘烘的煙火氣。

魏子琪常常抱著手臂倚在廚房門框上看戲,美其名是監工,實際上是免費看曖昧現場。

「許念星同學,妳的蛋又要焦了。」

「啊!」許念星手忙腳亂地去翻面,結果把蛋翻破了,蛋黃流得到處都是。

言若渝不發一語地接過鍋鏟,很自然地從她身後半圈住她,手覆上她的手,帶著她把火關小一點,「火太大了,慢慢來。」她的聲音就在許念星耳邊,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許念星的耳朵瞬間就紅了,連握著鍋鏟的手都開始發燙。

「嘖嘖。」魏子琪在門口搖頭晃腦,「我說妳們兩個,要不要考慮直接去考個中餐丙級證照算了?我看妳們這樣每天膩在一起,鹽巴糖分不清楚沒關係,反正空氣都是甜的。」

「魏子琪!」許念星羞得想把手上的鍋鏟丟過去,卻被言若渝輕輕按住了手腕。

言若渝倒是很淡定,只是耳根有點可疑的紅暈,她把那盤雖然破掉但還是香氣四溢的煎蛋盛起來,淡淡地瞥了魏子琪一眼,「妳很閒的話,就把碗洗了。」

「是是是,新婚人妻最大。」魏子琪笑著吐吐舌頭,卻還是乖乖地走過去幫忙擺碗筷。

這種「新婚夫妻」的錯覺,在黃阿卿來的那個週末下午達到了頂峰。

黃阿卿是她們的房東太太,一個六十多歲、燙著捲髮、總是笑瞇瞇的婦人。她每個月都會親自來收房租,順便看看陽台的盆栽有沒有澆水,嘮叨兩句要記得通風,才不會發霉。那天下午她按了門鈴,手裡還提著一袋自己種的地瓜葉,說是要給學生加菜。

門一開,她就看見廚房裡的景象——許念星和言若渝兩個人都繫著圍裙。許念星那件是淺黃色的、上面有小熊圖案的圍裙,是她從家裡帶來的;言若渝那件則是魏子琪在夜市買的、深藍色的素面圍裙。她們一個在切蔥花,一個在顧著瓦斯爐上的湯鍋,偶爾還會為了到底要不要加一點米酒而小聲爭執兩句,陽光從紗窗透進來,照在她們身上,連空氣中漂浮的油光都變得溫柔。

「哎喲!」黃阿卿眼睛一亮,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阿卿我沒走錯間吧?這是哪來的一對新婚夫妻啦?這麼賢慧!」

「黃媽媽!」許念星被說得滿臉通紅,手裡的菜刀差點切到手,「不是啦,我們只是在……在練習煮飯……」

她越解釋越小聲,最後幾乎是把臉埋進了砧板上的青菜裡。言若渝站在她旁邊,雖然沒有像她那麼慌張,但握著湯杓的手也明顯緊了一下,過了幾秒才很輕、很禮貌地對黃阿卿點了點頭,「黃媽媽,進來坐。」

「好好好,不用招呼我。」黃阿卿把地瓜葉放到流理臺上,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打轉,越看越滿意,「這樣很好啦,兩個人住在一起,就是要這樣互相照顧。像我們家那對,結婚三十年了,叫他切個菜還跟我說不會,妳們這樣比他們好太多了啦!」

她一邊說,一邊熟練地從口袋裡掏出收據,魏子琪也聞聲從房間裡跑出來,很狗腿地幫黃阿卿倒茶,還不忘補上一句,「對啊黃媽媽,妳看她們現在連買菜錢都一起算了,根本就是共同帳戶了,下次收租可以直接收一份就好。」

「魏子琪妳不要亂講話啦!」許念星急得跺腳,聲音都變調了。

整個客廳充滿了黃阿卿爽朗的笑聲和魏子琪的起鬨聲。言若渝在那片喧鬧中,默默地把湯鍋的火關掉,然後很自然地伸手,把許念星因為慌亂而滑到額前的碎髮,輕輕撥到耳後。她的指尖有點涼,卻讓許念星瞬間安靜了下來。

許念星抬起頭,對上言若渝的眼睛。那雙總是看起來很冷淡的眼睛,此刻卻盛滿了笑意,還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縱容的溫柔。言若渝沒有說話,只是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輕輕說了一句,「沒關係,讓她們說。」

許念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感覺自己的臉更燙了,卻不再是因為尷尬,而是一種甜滋滋的、快要滿出來的、被默許的喜悅。她低下頭,看著冰箱上那張寫滿兩人字跡的採買清單,忽然覺得,好像真的有什麼東西,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我們的」了。

黃阿卿收完房租,心滿意足地離開了,還不忘叮嚀她們湯不要煮太鹹。魏子琪也識趣地抱著自己的筆電縮回房間,把客廳留給她們。

廚房裡又只剩下兩個人。味噌湯還在鍋子裡冒著小小的泡泡,香氣瀰漫。許念星看著那鍋被言若渝加了半鍋水、顏色淡了不少的湯,忽然小聲地說,「學姊……」

「嗯?」言若渝正在試圖把那盤地瓜葉整理好。

「我們……下次休假,要不要一起去哪裡走走?」許念星絞著圍裙的帶子,聲音細細的,卻很認真,「不是為了買菜,也不是為了社團。就只是……我們兩個,一起去逛逛。」

言若渝的動作停住了。她轉過身,看著許念星。夕陽的光從廚房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

她看著許念星期待又有點緊張的眼神,忽然笑了。那是一個很輕、卻很真切的笑容,讓她整個人都柔和了下來。

「好啊。」她說,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滑開了一張截圖,遞到許念星面前,「其實,我剛剛看到系上群組有人在傳這個。妳看看,有沒有興趣?」

許念星好奇地湊過去看。手機螢幕上,是一張手寫感的海報照片,標題用復古的字體寫著——「牯嶺街舊書市集.春日場」

海報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在紙頁泛黃的角落,尋找一本屬於你的時光。」

許念星的眼睛,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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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舊書市集的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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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噌湯的蒸氣還在廚房紗窗上凝成薄薄一層水霧,許念星卻覺得自己的臉頰比那鍋湯還要燙。

言若渝的手機就停在她面前,海報上的字是手寫的,帶著一點墨水暈開的毛邊,牯嶺街三個字被特別放大,旁邊畫了一疊歪歪斜斜的舊書,書頁裡還長出了一朵小小的玉蘭花。

「牯嶺街舊書市集……」許念星不自覺地念出聲,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飄,「學姊,妳是說……跟我一起去嗎?」

「不然呢?」言若渝把手機收回來,指尖輕輕點了一下螢幕,像是有點不好意思,耳根在夕陽的光線下透出淡淡的粉,「我總不能一個人去逛舊書攤吧,很孤單的。而且……妳上次不是說,很喜歡那種有霉味的舊書店嗎?林予晴說妳為了找一本絕版的詩集,還特地搭火車去台中的茉莉二手書店。」

許念星愣了一下,隨即臉更紅了。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跟林予晴提過這件事,卻被言若渝這樣不經意地記住了。這比任何筆畫計算都還要讓人心跳失速。

「要去!我當然要去!」她用力點頭,圍裙的帶子還繫在腰間,隨著她的動作晃了晃,「那……那算是約會嗎?」

這句話一出口,她就想把自己埋進那鍋淡掉的味噌湯裡。太直接了,太笨拙了,完全沒有一點迂迴的餘地。

言若渝卻沒有笑她。她只是安靜地看著許念星,眼睛裡映著廚房那盞有點昏黃的燈光,還有鍋子裡咕嚕咕嚕的小泡泡。過了幾秒,她才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說。

「算。」

一個字,就讓整個狹小廚房的空氣都變得不一樣了。抽油煙機嗡嗡的聲音、窗外巷子裡傳來的機車聲、甚至陽台上房東太太那盆薄荷被風吹動的細微聲響,好像都在瞬間退得很遠,只剩下這個字在許念星的胸口反覆迴盪。

那天晚上,許念星失眠了。她躺在自己那張鋪著淺藍色床單的單人床上,翻來覆去,手帳就攤在枕頭邊。她本來想像往常一樣,拿出筆來算一算「牯嶺街」三個字的筆畫,算一算「約會」兩個字的吉凶,甚至想把言若渝和自己的名字再對一次五行。筆都已經拿起來了,卻在要落下的前一刻,停住了。

她想起雨夜裡那個濕透的擁抱,想起言若渝在她耳邊說的「我不是討厭妳,我是怕妳辛苦」,想起剛剛在廚房裡那個「算」字時的表情。那些溫柔的、具體的、帶著體溫的記憶,比任何一個冰冷的數字都來得真實。

最後,她只是把手帳翻到最新的一頁,那是一整頁的空白。她什麼也沒寫,只是在空白的角落,用很小很小的字,畫了一本打開的書,書頁裡有一顆小小的心。然後把手帳抱在胸口,慢慢睡著了,夢裡都是舊書的紙香。

隔天是週六,台北難得了一個沒有下雨的春日早晨。空氣裡還留著前幾天雨後的濕潤,卻已經有了陽光的味道。許念星起了個大早,在衣櫃前掙扎了快一個小時。她想穿得好看一點,卻又怕太刻意,最後選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上衣,配上淺藍色的牛仔褲,頭髮也比平常更認真地梳理過。走出房間時,正好撞見已經在玄關穿鞋的言若渝。

言若渝今天沒有穿平常那件深色的襯衫,而是換了一件柔軟的燕麥色寬鬆襯衫,袖子隨意地捲到手肘,露出白皙的手腕。她看到許念星時,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早。」她說,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微啞,卻很溫柔,「吃早餐了嗎?」

「還沒……」許念星有點侷促地絞著手指。

「那走吧,捷運上買個飯糰。」言若渝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帆布袋,指尖不經意地碰到她的,「我查過了,從古亭站走過去比較近,可以順便經過南門市場。」

兩個人一起走出那棟舊公寓的鐵門。巷子裡的陽光被切割成一塊一塊的,落在磁磚地板上。早餐店的阿姨正熟練地煎著蛋餅,機車的引擎聲此起彼落,這些再日常不過的台北街景,此刻因為是兩個人一起走,好像都被鍍上了一層特別的光。

牯嶺街比許念星想像中還要熱鬧。原本安靜的街道被一帳一帳的帆布書攤填滿,人群在書攤間慢慢移動,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複雜的味道——有舊紙張受潮後的淡淡霉味,有陽光曬在帆布上的溫熱氣味,還有隔壁攤位傳來的舊墨水與樟腦丸混合的香氣。風一吹,帶來幾聲翻動書頁的窸窣聲,還有攤販用台北腔國語親切的叫賣聲。

「好多人喔。」許念星忍不住小聲驚嘆,眼睛已經開始發亮,像掉進米缸的小老鼠。

言若渝走在她身側半步的距離,不著痕跡地用手護在她身後,幫她擋開擁擠的人潮。「慢慢逛,不急。」她低聲說,「我們有一個下午的時間。」

她們的約定是,要為對方挑一本舊書。不能商量,要憑感覺,覺得哪一本最像對方,就買下來。

這讓許念星既興奮又緊張。她在一排排書脊已經泛黃的書海裡穿梭,指尖輕輕劃過那些斑駁的書封。有一套泛黃的瓊瑤小說,有封面已經掉色的亞森羅蘋,還有好多沒看過的、封面用著早期印刷字體的文學雜誌。她很認真地在心裡描摹言若渝的樣子——外表冷淡,像一本裝幀素雅的硬殼書,可是翻開來,裡面全是細膩溫柔的註記。

而言若渝則顯得很有耐心。她不像許念星那樣到處張望,而是很安靜地跟在她身後,偶爾會停下來,拿起一本書翻一翻,然後又放回去。她的目光大多時候都落在許念星身上,看她因為找到一本有趣的書而眼睛發亮的樣子,看她踮起腳尖去夠高處那一本書時,針織衫下擺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線,然後又慌張地拉好衣服。

在一處賣舊詩集的攤位前,許念星停住了。攤位最角落,有一本很小、很薄的詩集,封面是淡綠色的,上面用鋼筆手寫著書名《給下雨的午後》,作者的名字已經模糊了。她翻開來,紙頁是那種有點粗糙的道林紙,裡面的詩句都像是在寫雨、寫等待、寫一盞為晚歸者留的燈。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這不就是她們的雅房嗎?那個永遠為晚歸者留著黃光的客廳,那個雨聲敲在鐵窗上的夜晚。她幾乎是立刻就決定了,這本書,就是要給言若渝的。

另一邊,言若渝也找到了她的那一本。那是一本已經絕版的插畫集,封面是溫暖的鵝黃色,裡面畫的都是台北的街景——巷口的早餐店、騎樓下的盆栽、公寓陽台上曬著的棉被。畫風柔軟,帶著一種對日常瑣事的珍視。每一幅畫的角落,都有一個小小的、穿著制服的女孩子,抱著一本書在笑。言若渝覺得,那個女孩子笑起來的樣子,很像許念星在廚房裡嚐到自己煮的味噌湯時,那種有點傻氣卻又無比真誠的表情。

「學姊,妳看這個!」許念星抱著那本詩集,興奮地跑到言若渝面前。

「妳也找到了?」言若渝把手裡的插畫集遞過去。

兩個人在人來人往的書攤中間,交換了為對方挑選的書。指尖交錯的時候,都有些燙。她們迫不及待地翻開,看到對方選的書時,都愣住了,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

「妳怎麼知道我喜歡這種……」許念星抱緊那本插畫集,聲音有點哽咽。她覺得言若渝真的把她看得很透徹,看見了她那些藏在笨拙與焦慮底下,對平凡日常的熱愛。

「感覺。」言若渝輕聲說,她翻著那本詩集,眼神變得很柔軟,「很像妳。」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更輕了,「也很像我們家。」

我們家。這三個字讓許念星的心又重重地跳了一下。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和言若渝並肩站在書攤前,讓午後溫暖的陽光灑在她們身上,周圍是翻動書頁的聲音和人群的低語,這一刻的安靜與喧囂,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成為一種讓人安心的背景音。

離開牯嶺街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兩個人手裡各提著一袋舊書,卻覺得步伐比來時更輕快。她們沒有立刻搭捷運回家,而是順著言若渝的提議,慢慢散步到永康街。

永康街的芒果冰店總是大排長龍,但今天或許是因為大家都去了書市集,隊伍並不算太長。她們點了一碗兩人份的芒果冰,坐在騎樓下的小桌子旁。刨得細細的冰上鋪滿了金黃色的愛文芒果丁,淋上煉乳,再加上一球芒果冰淇淋,在春日的陽光下閃閃發亮,還沒吃就已經能聞到甜膩的香氣。

「妳先吃。」言若渝把湯匙遞給許念星。

「一起吃啦。」許念星把湯匙推回去,臉有點紅,「不然會融化掉。」

最後是兩個人共用一碗,你一口我一口。冰涼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驅散了走了一下午的疲憊。許念星吃得有點急,嘴角沾到了一點煉乳,她自己沒發現,直到言若渝忽然伸出手。

「沾到了。」言若渝的指尖帶著一點冰涼,輕輕擦過許念星的嘴角。她的動作很自然,語氣也很平淡,可是許念星卻覺得被她碰到的那一小塊皮膚,像被細小的電流竄過,燙得厲害。

四周人來人往,有觀光客拖著行李箱經過,有情侶牽著手在挑選伴手禮。許念星看著言若渝近在咫尺的臉,看著她專注看著自己的眼神,忽然鼓起勇氣,在桌子底下,悄悄地、試探性地勾住了言若渝垂在身側的手。

言若渝的手指先是僵了一下,隨即,反手將她的小指緊緊扣住。那是一個很小、卻很堅定的動作。她沒有看許念星,只是若無其事地用另一隻手舀了一口芒果冰,可是耳根卻已經紅透了。

兩個人就這樣,在永康街熙來攘往的人群中,桌子底下偷偷牽著手,分享著一碗快要融化的芒果冰。沒有人說話,可是甜蜜的滋味,好像已經從舌尖蔓延到了心裡。

夕陽開始西斜,把天空染成溫暖的橘粉色。她們牽著手慢慢往捷運站走,手心裡都出了一點薄汗,卻誰也沒有先放開。回到那條熟悉的巷子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公寓的鐵窗裡透出溫暖的黃光。

許念星忽然停下腳步,從自己的帆布袋裡,拿出了那本隨身攜帶的手帳。她翻到那一頁空白,然後,鄭重地、帶著一點顫抖地遞到言若渝面前。

「學姊,這一頁……可以請妳幫我寫嗎?」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無比的信任,「寫下妳今天的心情,什麼都可以。不用算筆畫,寫妳真正感覺到的就好。」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將自己最私密、最依賴的信仰道具,完全交到另一個人手上。這代表她願意讓言若渝走進她最不安、最需要被肯定的那個角落。

言若渝接過手帳,也接過了她遞來的筆。她看著那一片潔白的紙頁,又看了看許念星帶著期待與羞澀的眼睛。她沒有猶豫,低下頭,很認真地在紙頁中央,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一行字。

她的字跡清秀而有力,帶著她一貫的沉靜。

許念星湊過去看,只見上面寫著——

「今天沒有算筆畫,但心跳很準。——言若渝」

沒有吉凶,沒有五行,沒有相生相剋。只有一句最簡單、最直白的心意。許念星的眼眶瞬間就熱了,她抬起頭,看著言若渝,言若渝也正看著她。夕陽最後的餘暉透過巷弄的縫隙,剛好落在她們身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並肩靠在一起。

她們相視而笑,什麼也沒再說。只是那牽著的手,又握得更緊了一些。

而就在這時,言若渝口袋裡的手機,忽然發出一陣急促的震動。她拿出來一看,來電顯示是房東黃阿卿。許念星口袋裡的手機,也幾乎在同一時間亮了起來,是魏子琪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許念星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僵住了。

訊息上寫著:「念星,妳跟若渝現在在哪?黃阿姨剛剛來過了,說有很重要的事要跟我們三個一起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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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租約到期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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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最後一點餘暉還卡在巷弄的電線與鐵窗之間,風一吹,鳳凰木落下的細碎花瓣就在腳邊打轉。言若渝的字還停在許念星的視網膜上,黑色的墨水在米白色的紙頁裡暈開一點點毛邊。

「今天沒有算筆畫,但心跳很準。」

許念星覺得自己的心跳真的準得有點過分,大聲到好像連巷口超商的自動門感應聲都蓋不過去。她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有點緊,只能傻傻地抬頭看著言若渝,而言若渝也正低頭看她,夕陽把她平時清冷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連睫毛都變得溫暖。

就在這個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的瞬間,震動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嗡嗡——嗡嗡——

言若渝口袋裡的手機震得大腿發麻,她皺了一下眉,掏出來一看,來電顯示是「房東 黃阿卿」。幾乎是同一秒,許念星口袋裡的手機也亮了,螢幕上跳出魏子琪的訊息預覽。

「念星,妳跟若渝現在在哪?黃阿姨剛剛來過了,說有很重要的事要跟我們三個一起宣布。」

許念星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僵住。指尖原本還緊緊扣著言若渝的手,現在卻下意識地鬆了一點。她有種不太好的預感,每次房東阿姨用「很重要的事」這種語氣,就絕對不是要調降房租。

言若渝很快接起電話,聲音恢復成平時那種沉穩的學姊語氣:「喂,黃阿姨,我們現在在外面,馬上回去。嗯,好,二十分鐘。」

掛掉電話,她對上許念星有點不安的眼睛,輕聲說:「阿卿阿姨說在客廳等我們,好像真的有事。先回去吧。」

她們把牽著的手改為自然地併肩走,快步往那條再熟悉不過的巷子走去。夏末的台北悶熱依舊,剛剛在永康街吃冰時的涼意早就被汗水取代,磁磚地板被太陽曬了一整天,此刻正往上蒸騰著熱氣。經過巷口的鹹酥雞攤,油鍋噼啪作響的聲音與九層塔的香氣,平時聞起來讓人安心,此刻卻讓許念星覺得有點心慌。

舊公寓的一樓鐵門半掩著,紗窗後透出客廳那盞永遠為晚歸者留著的鵝黃色燈光。還沒進門,就聽見魏子琪刻意放大的乾笑聲:「哈哈哈,阿姨妳喝茶啦,這個茶包是我之前在全聯買的,買一送一——」

推開門,客廳的景象讓兩人同時愣了一下。房東黃阿卿坐在那張已經有點脫皮的布沙發上,手裡捧著馬克杯,卻沒怎麼喝。茶几上還放著一小盤她自己種的左手香,算是見面禮。魏子琪則盤腿坐在地板上,表情比平時少了幾分懶散,多了幾分僵硬,一看到她們回來,立刻像是看到救星一樣用眼神瘋狂求救。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像是颱風來臨前的寧靜。老舊冷氣機滴著水,陽台的盆栽在晚風裡輕輕晃動,廚房的抽油煙機安安靜靜,沒有往常炒菜時的喧鬧。

「回來啦?」黃阿卿抬起頭,臉上是那種帶著歉意的、典型的台灣長輩笑容,眼角皺紋都堆在一起,卻讓人更緊張。「來來來,都坐,都坐。阿姨有個代誌,要跟妳們囝仔講一下,歹勢啦。」

許念星和言若渝在沙發另一側坐下,兩人的膝蓋不小心碰在一起,卻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刻彈開。

黃阿卿放下杯子,雙手交握,語氣放得很慢、很誠懇:「是這樣啦,阿姨真歡喜這兩年租給妳們三個乖囡仔,房子也照顧得真好,浴室的霉妳們都刷得乾乾淨淨,阿姨攏看在眼裡。但是……我那個在台中的小叔,就是我先生的弟弟,他們全家要調回台北了,小孩也要轉學來這邊的國小。我們討論很久,想說……想說這間房子到時候就收回來給他們住了。」

她頓了頓,看著三個女孩瞬間安靜的表情,連忙補了一句:「租約是到下個月底,九月三十號,阿姨會照合約走,押金一定全退,絕對不會刁難。只是……就沒辦法再續租了,真的很歹勢。」

客廳陷入一種短暫的、嗡嗡作響的沉默。牆上那張手寫的「輪流倒垃圾、冰箱分層、浴室熱水器使用請等五分鐘」的公約,還用磁鐵貼在冰箱上,字跡已經有點褪色。紗窗外傳來隔壁機車發動的聲音,突突作響,然後遠去。

魏子琪最先打破沉默,她抓了抓頭髮,露出一個故作輕鬆的笑:「哎呀,阿姨妳不要歹勢啦,這本來就是妳的房子嘛,我們早就知道了啦。本來就是一年一簽的命。」她轉頭看向許念星和言若渝,聳聳肩,「我本來就想說,畢業之後乾脆就搬回家住了。我家在新北,搭捷運轉公車也還行,省一點房租,也可以幫我媽顧一下店。這樣剛好,順便整理行李。」

她的語氣輕鬆,卻帶著一點點畢業季特有的、強顏歡笑的感傷。這棟舊公寓對她而言,不只是雅房,更是大學四年最自由的據點。

黃阿卿又再三道歉,留下一袋自己醃的芒果青,說是給她們搬家時配稀飯吃,然後就提著包包,輕輕帶上門離開了。門關上的那一刻,客廳的黃光好像暗了一點。

剩下三個人,誰也沒有先動。

最後還是魏子琪站起來,很有眼色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好了好了,妳們兩個慢慢聊,我先去洗澡,熱水器先讓給我喔!我洗完就去房間打傳說對決,不偷聽!」她一邊說一邊對許念星眨了眨眼,又對言若渝比了個加油的手勢,然後抱著換洗衣物衝進浴室,砰地關上門,刻意把水聲開得很大。

客廳只剩下許念星和言若渝。兩人之間原本緊握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放開了。

「怎麼辦……」許念星的聲音有點啞,她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帳還被她緊緊抱在懷裡。「只剩一個月了。現在要找房子,開學前根本是地獄期,591上面好的房子一下就沒了,而且預算……」

她沒說完,但言若渝知道她的顧慮。許念星每個月的生活費有一大半是家裡給的,剩下的靠系上工讀,她一直很省,連芒果冰都要兩個人分一碗。言若渝家境好一些,但她也不想完全依賴家裡,尤其是母親陸靜嫻對她的金錢向來管控得很嚴。

言若渝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聲說:「我們一起找吧。」

許念星猛地抬頭:「一起?」

「嗯。」言若渝的耳根有點紅,但在黃光下看不太出來。「如果妳願意的話,我們可以……繼續一起住。找一間兩房的,或是一間大一點的套房。這樣比各自去跟不認識的人合租雅房好,至少生活習慣已經磨合過了。」

一起住。這三個字像是一顆小石子,投入許念星心裡那個剛剛才因為約會而變得平靜無波的池塘,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那意味著不再是三人合租的雅房,而是真正屬於她們兩個人的空間。沒有魏子琪作為緩衝,沒有輪值表,只有彼此。光是想像,就讓她既期待又恐慌。

「可是……」許念星下意識地翻開手帳,手指無意識地摩娑著空白的紙頁,「套房很貴耶,在這一區,一間像樣的套房就要一萬八起跳,還不含水電跟網路。如果找雅房分租,一個人大概一萬出頭就有了……」

「套房比較有隱私。」言若渝打斷她,語氣很輕,卻很堅持。她看著許念星,眼神裡有種難以言喻的認真。「我不想再跟陌生人共用衛浴和廚房了,也不想……半夜想去客廳喝水,還要擔心會不會吵到別人。我想有一個地方,是我們可以不用顧慮那麼多的。」

這句話說得很委婉,但許念星聽懂了。她想起這幾個月來,兩人為了不讓魏子琪發現,連在走廊上對視都要小心翼翼,連牽手都要等到深夜客廳沒人的時候。那種甜蜜的偷感,現在卻變成了一種渴望——渴望一個可以光明正大擁抱、可以一起煮味噌湯煮到整間屋子都是味道、可以把對方的書跟自己的書放在同一個書架上的家。

可是,現實的重量立刻壓了下來。

「我怕我負擔不起……」許念星的聲音越來越小,手指把手帳的邊角都捏皺了。「而且,如果我們住套房,那就等於……等於是同居了。阿卿阿姨會怎麼想?妳媽媽會怎麼想?我媽媽如果知道了,一定又會拿筆畫去算,說我們這樣太快,氣場會衝突……」

又是筆畫。言若渝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否定,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許念星緊捏著手帳的手背上。她的手有點涼,卻很穩。

「念星,」她低聲說,「我們可以先去看房子,看了再決定。預算的部分,我可以多負擔一點,沒關係。我打工的錢還夠,而且……我想跟妳住在一起。不是因為方便,是因為我想。」

她的告白直接而笨拙,沒有任何華麗的詞藻,卻讓許念星的眼眶又開始發熱。許念星想點頭,卻又想搖頭。理性的那個她在計算著每個月的房租、水電、瓦斯費,感性的那個她卻只想一頭栽進言若渝那句「我想」裡。

浴室的水聲停了,魏子琪裹著浴巾探出頭來:「欸,妳們討論得怎樣?需要我幫忙看591嗎?我有認識的學長在做租屋仲介,可以幫我們問問看有沒有免仲介費的!」

夜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客廳的黃光依舊亮著,卻照不散那股淡淡的焦慮。兩人拿出筆電,並肩坐在地板上,開始一間一間地滑著租屋網站。螢幕的冷光映在她們臉上,一間間雅房、套房、分租公寓的照片飛快閃過,價格、坪數、地點、屋況,每一個數字都像是一道選擇題。

許念星偷偷點開一個雅房的物件,格局跟現在很像,三房一廳,月租三萬,平分下來一人一萬,附共用廚房。她把頁面往言若渝的方向推了推。言若渝則點開一間在溫州街的套房,雖然只有八坪,但有獨立的流理台和大大的窗戶,月租一萬九千五,她把頁面往許念星的方向推了推。

兩人的指尖在觸控板上相遇,又各自收回。

沒有人再說話,只有滑鼠滾輪細微的喀喀聲,和陽台盆栽被風吹動的沙沙聲。這是她們第一次,為了「未來要住在哪裡」這種最現實、最生活化的問題,產生了分歧。而且她們都知道,這個分歧的背後,藏著更深的、關於依賴、關於獨立、關於要以什麼樣的身分繼續走下去的恐懼。

就在這片沉默中,言若渝放在桌上的筆電,忽然跳出了一封新的電子郵件通知。寄件人是「國立臺灣大學 國際事務處」,主旨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言若渝的指尖瞬間僵在半空中。

【錄取通知:113學年度赴德國海德堡大學交換學生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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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交換生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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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那盞黃光依舊亮著,暖黃的光暈落在磨石子地板與布滿刮痕的茶几上,卻怎麼也壓不住筆電螢幕透出的那道冷白色的光。

那封電子郵件就這樣突兀地跳在畫面的最上方,安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重量。

寄件者:國立臺灣大學 國際事務處。

主旨:【錄取通知:113學年度赴德國海德堡大學交換學生計畫】

言若渝的指尖還懸在觸控板上方,保持著剛剛滑動租屋網站時的姿勢,卻在一瞬間徹底僵住。她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許念星坐在她身側,卻清楚地感覺到身旁的人整個背脊都繃緊了。

「學姊?」許念星小聲地喚了一句。

言若渝沒有立刻回答。她像是花了幾秒鐘才找回自己的動作,緩慢地、極為剋制地將游標移過去,點開了那封信。

信件的內容是制式的、客氣的英文與中文對照,開頭是恭喜,內文詳列著交換期間為一年,自今年九月至明年七月,附有部分獎學金補助,以及需要在三日內回覆確認意願的期限。附件裡甚至已經放上了海德堡大學文學院的課程對照表與宿舍申請說明。

空氣安靜得只剩下陽台外那盆黃阿卿種的七里香被夜風吹動時,葉片摩擦紗窗的細碎聲響。遠處巷子裡傳來機車駛過積水的刷刷聲,潮濕的空氣從未關緊的窗縫滲進來,帶著台北冬季特有的、黏膩的霉味。

「錄取了。」言若渝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不像是一個剛收到夢寐以求機會的人。她轉過頭,看向許念星,試圖扯出一個笑容,「我之前申請的,本來以為備取機會不大。」

許念星愣住了。她的大腦像是慢了半拍,才處理完這句話背後的意義。海德堡,一年。那是言若渝曾經在深夜的客廳裡,一邊修改德文報告一邊向她提起過的地方。她說過那裡的圖書館有全歐洲最完整的文獻學藏書,說過指導教授建議她如果要往學術這條路走,那一年的交換經歷會是履歷上最漂亮的一筆。

「那、那很棒啊!」許念星幾乎是反射性地揚高了音調,眼睛彎起來,像是要用力證明自己在為對方開心,「學姊超厲害的!這不是妳一直很想要的嗎?那邊的課跟妳的研究也完全相關……」

她說得很快,語速快得有些不自然,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自己膝蓋上家居褲的布料。她越是努力地笑,聲音裡那一絲極細的顫抖就越是藏不住。

言若渝看著她。她當然看見了許念星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像是一隻受驚的小動物,努力想把耳朵豎起來裝作沒事。她伸出手,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想去揉一揉許念星的頭髮,指尖卻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最終只是輕輕地落在她的肩上,拍了兩下。

「還沒決定。」言若渝低聲說,「要考慮的事情很多。」

「嗯、嗯。」許念星用力點頭,把視線轉回自己那台筆電上,假裝繼續瀏覽那間三房一廳的雅房物件。可是螢幕上的數字此刻看起來都變得模糊了。一萬平分,一萬九千五的套房,那些剛剛還讓她們陷入沉默的價格,此刻忽然都變得不再重要。因為一個更巨大的、關於「一年」與「六千公里」的數字,橫亙在了她們之間。

那天晚上,兩人沒有再討論租屋的事。筆電一台一台闔上,道過晚安後各自回房。共用浴室的熱水器發出嗡嗡的運轉聲,輪到言若渝先洗,許念星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聽著水聲嘩啦,聽著抽油煙機早已停止運轉後的寂靜,只覺得那盞客廳的黃光,今晚特別刺眼。

隔天的午后,台北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天空是 uniformly 的灰,雨水順著鐵窗的欄杆往下滴,在陽台的磁磚上敲出細密的答答聲。言若渝的手機在客廳響起時,許念星正抱著一籃剛從洗衣機拿出來的衣服,準備拿到陽台晾。

來電顯示是「陸教授」。

言若渝看了一眼,便起身走進自己房間,將門半掩上。但舊公寓的隔音向來不好,木門與牆壁之間的縫隙,足以讓聲音清晰地漏出來。許念星不是故意要聽的,她只是站在陽台與客廳的交界,晾衣桿舉到一半,就再也動不了了。

「媽。」言若渝的聲音比平時更冷淡一些,是那種面對陸靜嫻時特有的、築起高牆的語氣。

電話那頭的女聲冷靜、清晰,帶著一種習慣發號施令的節奏感,即使隔著門板也能感受到那份理性至上的壓迫感。「若渝,國際處應該已經通知妳了。我剛剛也收到了系辦轉寄的副本。恭喜。」陸靜嫻的語氣聽不出太多喜悅,更像是在陳述一個預期中的結果,「這個機會很難得。海德堡的指導教授是系上一直想幫妳牽線的對象,對妳將來申請研究所、甚至出國深造都有決定性的幫助。妳指導教授也跟我通過電話了,他認為妳不該猶豫。」

言若渝沉默了幾秒。「我還在考慮。租約剛好到期,有很多現實問題要處理。」

「現實問題?」陸靜嫻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溫度,「若渝,這就是我一直擔心的。妳很容易被眼前的、瑣碎的安逸感牽絆住。租屋這種事,隨時都能解決,但學術生涯的關鍵節點錯過就沒有了。妳要分清楚什麼是長遠的投資,什麼是短暫的依賴。」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透過門縫,準確地刺進了許念星的心裡。

「還有費用問題妳不用擔心。」陸靜嫻繼續說道,語氣轉為一種近乎交易的條件交換,「這一年的學費與生活費,家裡會全額支持。但前提是,妳必須做出對自己未來最有利的選擇。如果妳為了一些不必要的牽掛而放棄這個機會,我會很失望,也會重新評估我們對妳生活獨立性的支持方式。妳已經大三了,若渝,該學會為自己的人生做最理性的規劃,而不是被情感綁住。」

電話裡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许念星,不,許念星舉著晾衣桿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雨水從陽台的遮雨棚邊緣滴落,有幾滴濺在她的手背上,冰涼。

房間內,言若渝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罕見的、壓抑的緊繃。「我知道。妳讓我想一下。我三天內會給國際處回覆。」

電話掛斷了。房門內安靜了很久,才傳來椅子輕輕挪動的聲音。許念星像是被驚醒一般,慌忙地將手中的衣服一件件掛上衣架,假裝自己什麼也沒聽見。她的動作有些笨拙,一件白色的襯衫沒夾好,掉落在滿是灰塵的陽台地板上。

當言若渝打開房門走出來時,看到的就是許念星蹲在地上,認真拍著襯衫上灰塵的樣子。

「怎麼了?」言若渝問。

「沒、沒事!手滑了一下。」許念星抬起頭,笑得有些僵硬,「剛剛好像有電話?是騷擾電話嗎?」

言若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複雜的情緒,疲憊、煩躁、還有對母親那套菁英邏輯的厭倦,但最終,她只是搖了搖頭,淡淡地說:「沒什麼,系辦確認資料。」她沒有拆穿許念星拙劣的謊言,也沒有將那份以愛為名的壓力轉嫁給她。只是轉身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一飲而盡。

那個下午,兩人之間多了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默。言若渝坐在書桌前,反覆看著那封錄取信與課程表,眉頭輕蹙。許念星則躲回了自己的房間,反鎖上門,從抽屜最底層拿出了那本已經有些捲邊的算命手帳。

手帳的紙張因為台北的潮濕而有些軟爛,邊緣微微發黃。前面幾十頁,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她與言若渝的姓名筆畫計算,從最初的「言若渝 十五畫、許念星 十一畫、相剋、大凶」到後來一次次塗改、一次次在旁邊加上小小的註解:「今天一起煮味噌湯,雖然很鹹但很開心」、「牯嶺街牽手,心跳很快,算不出來」。最後一頁,是言若渝在舊書市集那天,用她清雋的字跡寫下的那句話:今天沒有算筆畫,但心跳很準。

許念星翻開嶄新的一頁,深吸一口氣,拿出自動鉛筆。她的手有些抖。

她一筆一畫地寫下:許念星、言若渝。然後,她在中間加上了兩個字:遠距離。

她開始計算。這是外婆從小教她的最傳統的筆畫配對法,將兩人的總筆畫數相加減,再對照五行與流年。今年是變動之年,海德堡屬金,台北屬水,金水相生本是好事,但若以距離論,驛馬星動,主分離。她算了一次,又算了一次,生怕自己算錯。鉛筆的筆芯因為用力而斷了兩次。

最後得出的結果,赫然是兩個用紅筆圈起來的字。

大凶。

不宜遠行,情緣易斷,久則生變。

那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視網膜上。手帳上一滴水痕暈開,她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掉下淚來。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安靜地、無聲地,眼淚一顆顆砸在紙面上,將那個「凶」字暈得模糊。

看吧,果然是這樣。許念星想。連老天爺、連筆畫都在告訴她,她們不適合,不該強求。學姊那麼好,應該去更廣闊的地方,去那個有著古老圖書館與最適合她的學術殿堂的地方。而她呢?她只是一個害怕受傷、只會躲在筆畫後面尋求安慰的、膽小鬼。她憑什麼、又有什麼資格,成為學姊追夢路上的絆腳石?讓學姊為了她,放棄掉那個用理性衡量起來,無比正確、無比光明的未來?

「不能這麼自私。」她對著手帳上的那個字,輕聲地對自己說,聲音哽在喉嚨裡,「許念星,妳不能這麼自私。」

晚餐時間,廚房的抽油煙機再次轟隆隆地響起。言若渝在煎蛋,許念星在切高麗菜。兩人的分工依舊默契,但對話卻少得可憐。油鍋滋滋作響,鹽巴與醬油的瓶瓶罐罐碰撞,卻填不滿那份沉重的安靜。

「那個……學姊。」許念星將切好的菜推過去,假裝不經意地開口,聲音輕得快被油煙機的聲音蓋過,「交換那件事,妳、妳決定了嗎?其實、其實我覺得妳應該去耶。那真的是很好的機會……」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開朗、支持,像一個稱職的朋友,「一年很快就過去了啦!」

言若渝握著鍋鏟的手頓了一下。她轉過頭,看著許念星。女孩低著頭,瀏海遮住了眼睛,只看得見她用力抿緊的嘴唇,和那雙因為緊張而絞在一起的手。

言若渝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她放下鍋鏟,關小了火。

「妳希望我去嗎?」她問,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

許念星猛地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卻還是用力地、大大地點頭。「當然啊!我當然希望學姊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個笑容,燦爛得讓人心疼,也虛假得讓人心痛。

言若渝沒有再說話。她只是重新打開爐火,將蛋翻面。滋啦一聲,油星四濺。兩人都沒有再開口。廚房裡只剩下油煙機單調的運轉聲,和窗外永不停歇的、細密的雨聲。

她們都將焦慮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底,一個用「為妳好」的推開來武裝自己,一個用「還沒決定」的沉默來逃避追問。共用的那罐鹽,用完後沒有人再補;冰箱裡的牛奶,明明是兩人的份,卻被刻意地分放在了不同的層架。那些好不容易才模糊掉的界線,似乎又在一夜之間,清晰地劃了回來。

深夜,客廳的黃光依舊為晚歸的人亮著。兩人的房門都緊閉著,門縫底下透出同樣徹夜未熄的燈光。言若渝的桌上,那封回覆期限倒數的電子郵件還亮著;許念星的桌上,那本翻開在「大凶」那一頁的手帳,被一本原文書重重地壓住,像是要把那個不吉利的預言,連同自己滿腔的不捨與喜歡,一起壓進最深、最暗的角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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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一場激烈的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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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從昨夜就沒停過。

清晨六點半,許念星是被陽台鐵窗外那陣細細密密的雨聲吵醒的。不是鬧鐘,是冷氣室外機滴水的節奏,一滴、一滴,敲在樓下遮雨棚的帆布上,悶悶的。她睜開眼,第一個反應是去聽客廳的動靜。沒有抽油煙機的聲音,沒有鍋鏟碰觸鐵鍋的輕響,空氣裡也沒有前幾天言若渝煎蛋時會飄進門縫的那股淡淡奶油香。只有一種被刻意維持的安靜。

她坐起身,腳尖碰到冰涼的磁磚地板,昨晚壓在手帳上的原文書還在桌上,那本厚重的《歐洲文化史》像一塊石頭,壓住了翻開在「大凶」那一頁的手帳。她沒有移開它,只是盯著書脊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棉被拉得更緊。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隨後是浴室門被帶上的喀嚓聲,再來是熱水器點火時「嗒、嗒、嗒」的電子聲響。言若渝起床了,但沒有像往常那樣,隔著門板輕輕敲兩下,問她要不要先洗。兩人就這樣隔著一道薄薄的木門,各自在自己的房間裡,聽著同一個熱水器運轉的聲音。

那種安靜,比爭吵更讓人難受。

八點的職涯諮詢,是蘇以安老師主動約的。地點在文學院三樓那間總是飄著咖啡香的研究室。許念星到的時候,言若渝已經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了,兩人對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蘇以安穿著一件寬鬆的亞麻襯衫,頭髮隨意地挽起,她沒有立刻談交換申請的事,只是先替兩人各倒了一杯溫熱的麥茶。

「我看了妳的申請資料,若渝。」蘇以安的聲音一如往常地溫和,不帶任何評斷。「海德堡大學的歷史系跟我們系上的合作一直很深,這個機會確實很難得。教授那邊給妳的推薦信,評價很高喔,說妳是這幾年最有獨立研究潛力的學生。」

言若渝雙手捧著馬克杯,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泛白。「謝謝老師。」

「不過,老師也想問問,除了學術上的考量,妳自己呢?妳想去嗎?」蘇以安將視線轉向她,眼神很柔軟。「不是問妳該不該去,是問妳,想不想去。」

言若渝沉默了幾秒,窗外的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我……不知道。以前的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去,但現在……」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坐在斜對角的許念星。許念星立刻把頭低下,盯著自己杯子裡浮動的茶葉。

蘇以安笑了笑,沒有追問,只是轉向許念星。「念星呢?最近還好嗎?聽說妳們公寓要被房東收回去,找房子找得怎麼樣了?」

「還在看……」許念星的聲音有點啞。「在591上面看了幾間,在考慮要租雅房還是套房。」

「這確實是個現實的問題。」蘇以安點點頭,語氣依舊輕鬆,卻一語中的。「選擇本來就不是只有對錯,有時候是價值排序的問題。有人把未來的可能性放在前面,有人把當下的陪伴放在前面。沒有哪一個比較高尚,但要先弄清楚,自己最害怕失去的是哪一個。逃避做決定,本身也是一種決定,而且往往會讓兩個人都受傷喔。」

這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刺進了兩個人心裡最鼓脹的那個地方。諮詢結束後,蘇以安還有課,先離開了。研究室裡只剩下她們兩人,還有那兩杯已經半涼的麥茶。

走廊上,鄭宇謙正好抱著一疊報告經過,看見言若渝,露出一個溫和的笑。「要走啦?剛好,我也要回系辦,一起走吧。」他很自然地替言若渝撐開了傘,兩人並肩走進雨裡。鄭宇謙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飄進還站在門口的許念星耳裡。

「聽蘇老師說妳拿到海德堡的交換了,恭喜妳。這真的是很好的機會,言若渝,妳的德文能力加上妳對中古史的研究,去那邊一年,回來之後申請研究所會很有優勢的。不要因為一時的不捨,就放棄自己準備這麼久的東西,有點可惜。」鄭宇謙的語氣是學長式的、理性而體貼的。「真正支持妳的人,會希望妳去飛的。」

言若渝沒有立刻回話,只是看著傘面滑落的雨珠。鄭宇謙的話,每一句都對,對到讓她無法反駁,也讓她心裡那份因為許念星昨晚那個虛假笑容而產生的悶痛,變得更加理直氣壯。

另一邊,許念星幾乎是逃也似地衝下樓,卻在文學院一樓的走廊被林予晴和江曉雨攔個正著。林予晴一臉「我就知道妳會在這裡」的表情,手裡還拎著三杯剛從合作社買來的溫豆漿。

「許念星!妳給我站住!」林予晴把豆漿塞進她手裡,力道有點大,差點灑出來。「我跟曉雨等妳半小時了。聽魏子琪說妳們家言學姊要去德國?妳怎麼想的?」

「我……我當然是支持學姊啊。」許念星捧著溫熱的紙杯,指尖傳來的溫度卻暖不進心裡。「那是很好的機會啊,我怎麼可以自私地叫她不要去。」

「屁啦!」林予晴毫不留情地吐槽,聲音大到讓經過的學弟都回頭看。「支持個頭!妳那個表情,根本就是寫著『拜託不要走』,嘴巴卻硬要說『妳快去』,妳不覺得很拗嗎?許念星,妳又在算妳那個什麼爛筆畫了對不對?」

江曉雨輕輕拉了一下林予晴的袖子,示意她小聲一點,然後才轉向許念星,聲音很輕。「念星,予晴的意思是,妳有沒有問過自己,妳真正想說的是什麼?如果妳很捨不得,為什麼不告訴她?如果妳說了,她或許會重新考慮留下來的可能性,或者,妳們可以一起想辦法,怎麼面對這一年的距離。可是妳如果什麼都不說,只是把她往外推,她會以為妳真的不在乎。」

「可是……筆畫算出來是大凶,遠距離一定會分開的……」許念星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咒語。「而且學姊她那麼優秀,我不能變成她的絆腳石。」

林予晴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恨鐵不成鋼地戳了一下她的額頭。「又是筆畫!許念星妳清醒一點!那個大凶是妳算出來的,不是妳們之間的結局!妳用一個還沒發生的預言,去否定現在每天幫妳留燈、幫妳煮宵夜的人,妳不覺得對她很不公平嗎?勇敢一點會死喔?」

許念星被戳得往後退了一步,豆漿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因為林予晴說的,正是她最害怕去承認的事。

傍晚,雨勢轉小,但天空依舊陰沉。雅房的客廳裡,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言若渝和許念星一前一後地回到家,玄關處的兩雙濕透的鞋子,被整齊地擺在不同的角落。魏子琪今晚不在,說是去朋友家住了,刻意把空間留給她們。客廳的黃光沒有開,只剩下慘白的日光燈,把整個空間照得又冷又硬。

沉默在空氣裡發酵了一整天,終於在言若渝把那封交換回覆信的列印本「啪」地一聲放在餐桌上時,被徹底引爆。

「我決定要回覆了。」言若渝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壓抑了一整天的緊繃。「鄭學長說得對,這個機會我準備了很久,不應該放棄。我打算接受。」

許念星站在冰箱前,手正要去拿牛奶,卻在聽到這句話時僵住了。「……喔。」她擠出一個笑容,和昨晚一模一樣的、燦爛卻空洞的笑容。「很好啊,恭喜學姊。我就說學姊一定可以的。」

就是這個笑容,讓言若渝一個月來累積的所有委屈和不安,瞬間潰堤。

「許念星,妳可不可以不要再笑了!」言若渝的聲音陡然拔高,這是她們同住以來,第一次用這麼大的聲音說話。「妳明明就不想我去,為什麼要一直裝作很開心的樣子?妳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許念星被吼得愣住了,手裡的牛奶盒被她無意識地捏得凹陷。「我沒有裝……我是真的為學姊開心……」

「為我開心?」言若渝往前走了一步,眼眶有點紅。「那妳為什麼要偷偷算什麼大凶?為什麼要把牛奶分開放?為什麼要把鹽用完也不補?妳用妳的筆畫幫我們判了死刑,然後就用這種『為我好』的方式把我推得遠遠的,這樣妳就安心了嗎?」

「我不是……」許念星的聲音也帶上了哭腔,長久以來的壓抑終於爆發。「是學姊妳一直在用未來的規劃來否定現在啊!妳只考慮海德堡好不好、履歷漂不漂亮,那我呢?我們現在一起生活的這些,難道都不重要嗎?妳說走就走,有沒有想過我一個人留在這裡怎麼辦?有沒有想過我們好不容易才變成現在這樣,為什麼妳可以這麼輕易地就決定要離開一年!」

「我什麼時候說過現在不重要!」言若渝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我就是因為覺得現在很重要,所以才痛苦!才會猶豫!可是妳呢?妳從頭到尾都沒有問過我到底想不想去,妳只是一直把我往外推,一直告訴我妳不在乎!妳根本就不信任我,不信任我會為了我們去想辦法克服距離!在妳心裡,我就是一個會因為距離就不要妳的人嗎?」

「我沒有不信任妳!」許念星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冰冷的磁磚上。「我是不信任我自己!我怕我會讓妳後悔,我怕一年後妳回來會發現我根本不值得妳留下來!與其到時候被拋下,不如現在就……就先不要開始!」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狠狠地劃在兩人之間。

客廳陷入一片死寂。日光燈管的嗡鳴聲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窗外的雨又開始變大,敲在鐵窗上,敲在陽台那些被雨水打濕的盆栽葉片上。

言若渝看著眼前哭得渾身發抖的許念星,想伸手去抱她,卻又被那句「不如現在就不要開始」給狠狠地凍在原地。她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用力地拉開自己的房門,再用力地關上。

碰的一聲,門關上了。卻沒有上鎖。

許念星一個人站在慘白的燈光下,手裡的牛奶盒已經被捏得變形,冰涼的液體從指縫間漏出來,滴在腳邊。她沒有去擦,只是慢慢地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無聲地哭了起來。

公寓裡,只剩下兩道緊閉的房門,和一盞因為沒有人去關而持續嗡鳴的日光燈。那個曾經充滿熱湯香氣和黃光的家,在這個雨夜,彷彿一瞬間回到了她們初識時的冰點,甚至更冷。冰箱的嗡鳴、雨水的敲擊、還有兩人各自房間裡傳來的、壓抑的呼吸聲,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而那封被留在餐桌上的交換錄取通知,列印紙的邊角被風吹得微微捲起,上面的「回覆期限:三日後」幾個字,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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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被鎖在陽台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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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從半夜就沒有停過。

許念星不知道自己在客廳的磁磚地板上蹲了多久,直到膝蓋發麻,小腿肚傳來一陣陣刺痛,她才聽見自己房間的鬧鐘在嗡嗡地響。那是她為了早上八點的必修課設的震動鬧鐘,隔著一道沒有上鎖的木門,悶悶地傳出來。

她慢慢站起來,腳邊那盒被她捏到變形的光泉小瓶鮮奶已經不再滴了,淺白色的液體在灰白色的磁磚縫隙間凝成一小灘,混著窗外飄進來的雨水氣味,發出一種微酸的腥。日光燈還亮著,嗡嗡的電流聲像是一根細細的針,扎在耳膜上。餐桌上的那張海德堡交換錄取通知,A4紙的邊角已經被從陽台紗門縫隙鑽進來的風吹得整齊地捲起,回覆期限那一行字被客廳的白光照得發白。

言若渝的房門依然緊閉著,沒有任何動靜。她沒有出來關燈,也沒有出來罵她把牛奶弄倒在地上。這種沉默,比那聲用力關上的碰門聲更讓人難受。

許念星沒有勇氣去敲那扇門。她像做錯事的小動物一樣,踮著腳尖,抽了幾張廚房紙巾,胡亂地把地上的牛奶擦乾淨,然後逃也似地躲回自己的雅房,反手輕輕地帶上門。喀擦一聲,鎖舌扣上的聲音在這個雨夜裡顯得特別響。

那是她們合租近一年來,第一次,連晚安都沒有說。

隔天早晨的公寓,空氣是凝固的。

魏子琪頂著一頭亂髮從房間走出來時,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客廳的日光燈已經關了,但空氣裡還殘留著昨晚牛奶和雨水的潮味。流理台的水槽邊,貼上了一張全新的便利貼,是許念星的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意。

「浴室使用時間表 6:30-7:00 許念星 7:00-7:30 言若渝 7:30-8:00 魏子琪 請準時,謝謝。」

冰箱上,也多了一條用紙膠帶隔出來的、筆直的分界線。上層貼著粉紅色標籤紙寫著「許」,下層是藍色標籤紙寫著「言」,中間那層原本放著三人共用的雞蛋、吐司和那罐林予晴從家裡帶來的手工果醬,此刻被清空了,只剩下魏子琪孤零零的一把青江菜。

魏子琪嘆了一口氣。她把青江菜拿出來,又放回去,來回兩次,最後還是忍不住敲了敲言若渝的房門。

「學姊,妳今天不是早八的助教課嗎?再不出門會遲到喔。」

門內傳來言若渝一貫清冷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嗯,馬上出來。」

門打開,言若渝已經換好了衣服。白襯衫,黑色長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跟平常沒有兩樣。只有眼下淡淡的青色,洩漏了她整夜沒睡好的事實。她目不斜視地走進浴室,準時在七點整擰開了水龍頭,水聲嘩啦嘩啦,像是一道刻意築起的牆。

七點零五分,許念星的房門才開了一條縫。她探出半顆頭,確認言若渝已經在浴室裡,才抱著自己的毛巾和漱口杯,快步溜到廚房。她經過冰箱時,視線完全不敢往那條分界線瞟,只是低著頭,把自己那層裡一小盒已經有點乾掉的茶葉蛋拿出來。

兩人在客廳的動線,像是經過精密計算的捷運轉乘,永遠錯開,永遠不交會。連共用的熱水器,都因為錯開了洗澡時間,而不再需要等待對方那句「水熱了,妳先洗」。

這樣的低氣壓持續了整整兩天。黃阿卿阿姨放在陽台上的那幾盆桂花和七里香,因為連日大雨,香氣被悶在潮濕的空氣裡,有點發苦。抽油煙機沒有再轉過,廚房的瓦斯爐冷冷清清,誰也沒有為誰留過一碗熱湯。

魏子琪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她私下傳訊息給林予晴,得到的回覆是一連串的貼圖轟炸和一句話:「拜託,那兩個人再這樣下去,我們的雅房都要結霜了!妳想辦法讓她們講話啊!」

於是,在冷戰的第三天晚上,一個笨拙到近乎可愛的計畫誕生了。

那天晚上八點多,雨終於停了,台北的夏末晚風帶著一點悶熱,吹得陽台的鐵窗紗門微微晃動。魏子琪故意把客廳的燈全部打開,然後用一種極其浮誇的語氣喊道。

「欸——許念星!言學姊!快來快來!黃阿卿阿姨剛剛傳LINE給我,說颱風好像要來了,叫我們幫她把陽台那幾盆重的桂花搬到角落去,不然風吹倒會砸到樓下啦!我一個人搬不動!」

許念星正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對著那本攤開的算命手帳發呆。手帳上,她用紅筆把那個「大凶」的遠距離戀愛筆畫圈了又圈,旁邊寫滿了自我否定的字句。聽到魏子琪的呼喊,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出去。

言若渝也正好從房間出來,手裡還拿著那封已經被她摺了又摺的交換通知。她看了許念星一眼,很快又移開視線。

「喔,好。」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應聲,聲音都有些乾澀。

狹小的陽台一次站三個人有點擠。黃阿卿阿姨的盆栽把這個不到兩坪的空間塞得滿滿的,有開著細碎白花的七里香,有葉片油亮的桂花,還有幾盆不知名的多肉植物。泥土被雨水浸潤後的腥氣,混著桂花被晚風吹散的甜香,是一種很台灣、很生活的味道。

「就是這盆啦,最重的!」魏子琪指著角落那盆最大的桂花,煞有其事地彎下腰,「來,一人一邊,許念星妳抓那邊,學姊妳抓這邊——」

許念星和言若渝依言,一個蹲在左,一個蹲在右,指尖同時碰到了冰涼的、還帶著雨水的陶盆邊緣。就在她們的指尖因為盆栽的重量而微微收緊的瞬間,身後的魏子琪以一種跟她平時懶散形象完全不符的敏捷,一個箭步退出了陽台。

喀啦。

老舊的鋁門被從外面用力拉上,緊接著是插銷被扣上的清脆聲響。

陽台的紗門,被反鎖了。

「魏、魏子琪?」許念星錯愕地回頭,只看見魏子琪隔著佈滿灰塵的紗門,對她們露出一個心虛又帶點得意的笑容。

「嘿嘿,那個……颱風要來了,風很大,門要鎖好才安全嘛!」魏子琪的藉口爛到不行,她的聲音透過紗門傳進來,嗡嗡的,「妳們就……就在陽台好好欣賞一下夜景,聊聊天,培養一下感情齁!我去樓下全家買個飲料,半小時後再回來開門!」

說完,不等兩人反應,她抓起鑰匙和錢包,像逃難一樣衝出了大門,還貼心地把客廳的燈也關掉了,只留下陽台一盞昏黃的小壁燈。

整個公寓,瞬間安靜下來。

狹小的陽台裡,只剩下兩個人,兩盆花,和一陣尷尬到讓人腳趾蜷縮的沉默。晚風從鐵窗的縫隙吹進來,吹動言若渝白襯衫的衣襬,也吹亂了許念星因為兩天沒睡好而有些毛躁的瀏海。桂花的香氣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裡變得異常濃郁,甜得有些發膩。

許念星蹲在地上,不敢站起來,也不敢看言若渝。她盯著自己腳上那雙已經有點舊的室內拖鞋,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她聞得到言若渝身上那股淡淡的、乾淨的洗衣精味道,混著桂花香,一起鑽進鼻腔。那是她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此刻卻因為這兩天的冷戰,變得有些陌生和刺痛。

「……對不起。」

最終,還是許念星先開了口。她的聲音很小,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像是被晚風一吹就會散掉。

言若渝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昏黃的壁燈光從她頭頂灑下來,在她清冷的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許念星把頭埋得更低,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陶盆邊緣粗糙的紋理。「那天……那天是我亂說話。我說什麼不值得妳留下來、不如不要開始……那些都是氣話,也是……也是爛透了的藉口。」

她的眼淚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陽台冰涼的磁磚上。

「我只是……我只是很害怕。」她哽咽著,終於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言若渝,「我從小就被我媽教,說名字筆畫不好就會相剋,相剋就一定會分開。我算了我們的筆畫,是大凶。我又偷聽到妳跟妳媽媽講電話,她說德國的機會多好多好,說妳應該要理性規劃未來……我覺得,我就像那個大凶的註解,是一個會拖累妳、會讓妳後悔的絆腳石。所以我想,與其等妳一年後在德國發現我真的不好,然後不要我了,不如……不如我現在就先推開妳,這樣至少……至少是我先不要的,就不會那麼痛了。」

這番語無倫次卻又坦誠到近乎殘忍的告白,讓言若渝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她一直以為許念星的退縮是因為不夠喜歡,不夠信任,卻沒想到,那笨拙的推開背後,藏著這麼深的自卑和恐懼。

言若渝慢慢地,也在她對面蹲了下來。兩人的膝蓋在狹小的空間裡幾乎要碰到一起。她伸出手,卻又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最後只是輕輕地,用指尖碰了碰許念星因為哭泣而冰涼的手背。

「許念星,妳看著我。」她的聲音不再是那種築起高牆的清冷,而是帶著一點沙啞的、壓抑了很久的顫抖。

許念星淚眼婆娑地看著她。

「我也很害怕啊。」言若渝說,壁燈的光在她眼裡晃動,像有水光在閃,「我怕我去了德國,妳會覺得我拋下妳了。我怕我媽說的是對的,我這個人就是不值得被留下來,所以連妳也會很快就忘了我,去喜歡更溫柔、更會算命、更適合妳的人。我從小到大,我媽只會問我考第幾名、申請上哪間學校,從來不會問我開不開心。我學會的只有把自己關起來,假裝不在乎,這樣就不會被丟下了。可是……可是妳不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那股桂花的甜香此刻聞起來,竟有點像是要哭出來的酸澀。

「妳會記得我生理期來的時候不能吃冰,會在颱風天幫我把陽台的盆栽搬進來,會因為熱水器壞掉就把自己的毛毯分我一半。那天我對妳發脾氣,說妳不信任我,其實是我在氣我自己……氣我自己沒有辦法好好地告訴妳,我有多不想跟妳分開,多想跟妳一起窩在這個小小的雅房裡,哪怕只是為了搶一間浴室吵架也好。」

晚風又吹了過來,這一次,許念星不再覺得冷。

言若渝的指尖,從輕碰變成了輕輕的握住。她的手很暖,和許念星冰涼的手形成強烈的對比。

「筆畫算命說我們大凶,可是……」言若渝的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聲音輕得像嘆息,「可是它沒有算到,妳會在雨天把唯一的傘傾斜到我這邊,害自己半邊肩膀都濕掉。它也沒有算到,我會為了妳那句『不想開始』,整整兩天睡不著覺,連作夢都在想怎麼跟妳道歉。」

許念星的眼淚掉得更兇了,但這一次,是帶著溫度的。她反手緊緊地握住言若渝的手,像是抓住了浮木。

「學姊……那交換……妳還要去嗎?」她抽抽噎噎地問,把這幾天最不敢問出口的問題,終於問了出來。

言若渝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用另一隻手,輕輕地幫許念星把黏在臉頰上的濕髮撥到耳後。這個動作,是她們同居以來,做過無數次的、再自然不過的日常。

「我想去。」她坦誠地說,看著許念星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又立刻補充道,「但是,我不想一個人決定。我想跟妳一起決定。我們可以一起看地圖,一起算時差,一起規劃視訊的時間,一起煩惱機票錢。就像我們一起煩惱下個月的房租要怎麼分一樣。許念星,一年的距離很遠,但如果我們一起面對,它就不再是一個會把我們沖散的大凶預言,而只是一個……需要我們一起解決的、比較麻煩的共享規則而已。妳願意跟我一起,重新寫一個規則嗎?」

共享規則。

這個詞,像一把溫柔的鑰匙,瞬間打開了許念星心裡那把名為「命定」的、生鏽的鎖。

她用力地點頭,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卻笑得比這幾天任何時候都要燦爛。「嗯!我願意!只要……只要妳不要覺得我是絆腳石……」

「妳才不是。」言若渝終於也笑了,那個笑容在昏黃的壁燈下,溫柔得讓整個陽台的桂花都失了顏色。她傾身向前,用額頭輕輕地抵住許念星的額頭。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帶著桂花的香,和一點點鹹鹹的淚水的味道。「妳是我的……讓我想要把冷漠的保護色全部脫掉的人。」

狹小的陽台裡,那盆被當作藉口的桂花,正開得肆意。晚風吹過,細碎的花瓣落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像一場無聲的祝福。

就在這時,客廳的大門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魏子琪拎著兩瓶冰涼的麥香奶茶,探頭探腦地喊道:「那個……兩位?和好了沒?我可以開門了嗎?再不開門蚊子都要進去陪妳們了喔!」

兩人像是被驚醒一般,分開額頭,卻沒有鬆開手,相視而笑,臉頰都有些發燙。

「可以了啦!」許念星帶著濃濃的鼻音喊道,聲音裡終於有了久違的活力,「魏子琪妳這個陷阱也太爛了吧!」

喀啦一聲,紗門被拉開。魏子琪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卻在看到兩人還緊緊牽著的手時,露出了真心的、姨母般的笑容。

然而,當三人一起回到客廳,看到餐桌上的景象時,剛剛回暖的氣氛卻又微微一滯。

那張交換錄取通知,不知何時被風吹到了地上。而壓在它上面的,是許念星那本從不離身的算命手帳。手帳是打開的,攤開的那一頁,正是她用紅筆寫滿「大凶」的那一頁。只是,在那片刺眼的紅字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行用藍色原子筆寫下的、屬於言若渝的、清秀而有力的字跡。

上面寫著:「就算大凶,我也想跟妳一起試試看。——言」

許念星愣住了,她抬頭看向言若渝。言若渝的耳根瞬間紅透,別開了視線,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

「……那個,是前天晚上妳睡著後,我偷看的。想說……先練習一下,怎麼在妳的規則裡,寫下我的答案。」

魏子琪看著手帳,又看看兩個瞬間連空氣都變成粉紅色的人,很識相地抱著她的麥香奶茶,默默退回了房間,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客廳裡,只剩下那盞重新亮起的、溫暖的黃光,和兩顆終於重新靠近的心。而那本手帳的下一頁,是一片等待被兩人共同填滿的、乾淨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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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空白的算命手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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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那盞黃光,在深夜裡顯得特別安靜。

魏子琪抱著她的麥香奶茶,用一種近乎踮腳尖的姿態退回房間,喀喳一聲帶上門後,整個雅房便只剩下抽油煙機低低的嗡鳴後遺症,與陽台紗門外偶爾灌進來的、帶著盆栽土味的晚風。

許念星還站在餐桌前,手裡捧著那本翻開的算命手帳,指尖因為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而有些發麻。那一頁上,她用紅筆寫得又重又急的「大凶」兩個字,筆觸甚至劃破了紙背,像是她那幾天焦慮的具現化。而旁邊,言若渝那行藍色的字跡,清秀、穩定,力道均勻地寫著:「就算大凶,我也想跟妳一起試試看。——言」

光是再看一次,許念星就覺得耳尖燙得快要燒起來。

「妳……妳什麼時候寫的啦。」她的聲音小小的,帶著一點剛和好後殘留的鼻音,不敢抬頭看言若渝。

言若渝站在她對面,雙手有些不自在地插在居家褲的口袋裡,耳根的紅暈一路蔓延到脖頸,平時清冷的臉上此刻全是被抓包的窘迫。她輕咳了一聲,視線飄向天花板那盞有點復古的吊燈,就是不看許念星的眼睛。

「前天晚上。妳算完之後就把手帳丟在桌上,自己躲回房間裡悶著頭睡覺。」言若渝的語速比平常快了一些,像是在掩飾什麼,「我看妳連被子都沒蓋好,想叫妳起來,結果就看到它掉在地上……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

她頓了頓,終於鼓起勇氣看向許念星,眼神裡的彆扭慢慢被一種很認真的溫柔取代。

「我只是在想,如果妳的世界裡,所有事情都要用筆畫來決定可不可以、適不適合,那我是不是也該學著用妳的方式,先把我的答案寫進去。讓妳知道,就算妳算出來的結果是不好,我這邊的算式,還是想要跟妳在一起。」

那一瞬間,許念星覺得自己心裡那個被「大凶」兩個字壓得死死的、悶得發疼的地方,被這句話輕輕地撬開了一條縫。晚風又吹了進來,這一次,她聞到的是從陽台飄來的,房東阿卿姨那盆七里香淡淡的味道,還有言若渝身上那件剛洗好、帶著太陽曬過後暖絨絨的衣料味。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手帳闔起來,緊緊地抱在胸前,然後往前小小地跨了一步,額頭輕輕抵上了言若渝的肩膀。言若渝愣了一下,隨即抬起手,有點生疏、卻很穩地環住了她瘦削的背。

那本手帳被夾在兩個人之間,有點硌,卻讓人心安。翻開的下一頁,是一片乾乾淨淨的、等待被填滿的空白,紙張在黃光下白得發亮。

隔天是個典型的臺北冬日清晨,外頭下著綿綿的細雨,把巷弄裡的機車坐墊都打得濕漉漉的。雅房的磁磚地板因為潮濕而顯得有點黏膩,空氣裡瀰漫著浴室裡洗髮精和廚房隔夜醬油罐混合的、很生活感的氣味。

許念星比平時早起了半個小時。她坐在自己房間那張小小的書桌前,桌上的檯燈還亮著,面前攤開的就是那本手帳。她沒有立刻翻到寫滿紅字的那幾頁,而是停在最後那一頁空白上,指尖來回摩挲著紙面粗糙的纖維。

昨晚那句「就算大凶,我也想跟妳一起試試看」像一句咒語,在她腦中反覆播放。她從國中就開始依賴筆畫算命,從交朋友、選社團、到決定要不要北上唸書,手帳就是她的護身符。只要算出「吉」,她就敢往前一步;只要算出「凶」,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後退,告訴自己不是我不努力,是命盤本來就這麼說。這樣就不會受傷了。

可是,和言若渝在一起的每一天,她發現自己的心跳,根本不聽筆畫的話。

她深吸一口氣,從抽屜裡拿出手機,點開了學校諮商中心那個她已經很熟悉的預約系統。趙允哲老師的時段,上週她才因為交換生的事取消過一次,這一次,她在備註欄裡很緩慢地打下了一行字:「老師,我想談談我和我的手帳的關係。我想試著改變它。」按下送出鍵時,她的心跳得比任何一次算出大凶時都還要快,卻是一種活著的、帶著期待的快。

諮商中心的空間位於行政大樓的三樓,走廊上鋪著吸音地毯,外頭的雨聲被隔絕成一種很輕的白噪音。趙允哲諮商師的晤談室裡永遠點著一盞暖黃的立燈,空氣裡有淡淡的檜木擴香味道,書櫃上放滿了各式各樣的沙遊小物件。

「念星,好久不見。」趙允哲推了推眼鏡,笑容溫和,他沒有立刻拿出紀錄本,只是先為她倒了一杯溫熱的麥茶,「我看到妳的備註了。想改變和手帳的關係,這是一個很棒的覺察,可以多跟我說一點嗎?」

許念星雙手捧著那杯熱熱的麥茶,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緊繃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她把手帳從帆布袋裡拿出來,放在兩人之間的矮桌上,翻到那頁大凶,又翻到下一頁的空白。

「老師,我以前覺得,手帳是我的地圖。只要照著上面的吉凶走,我就不會迷路,也不會……害到別人。」她的聲音有些斷續,卻比上一次來時清晰許多,「可是,我發現我越是想用它來證明我和學姊不適合,我就越痛苦。因為我明明就很喜歡跟她一起生活的每一件小事,喜歡她幫我熱湯、幫我撐傘、記得我生理期的日子……這些事情,筆畫都算不出來。」

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卻沒有哭。「昨天,學姊在我的大凶旁邊,寫下了她的答案。我才發現,原來我一直把手帳當成法官,在審判我們的關係。但是,我好像可以把它當成……日記?」

趙允哲靜靜地聽著,眼神裡滿是肯定與鼓勵。他點了點頭,語氣輕柔卻有力量。

「念星,妳說得非常好。妳已經看見了,手帳對妳來說,不只是一個預測吉凶的工具,它更像是妳用來保護自己的方式。這份想要保護自己和關係的心意,是非常珍貴的。」他將手帳輕輕推回許念星面前,「那麼,我們要不要試著練習,把它的功能轉化一下?從一個告訴妳『未來會不會受傷』的水晶球,變成一個忠實記錄『此刻我真實感受到什麼』的相簿。」

「相簿?」

「對。過去那些用紅筆寫下的計算,是妳曾經的擔心與不安,它們真實地存在過,不需要被塗掉或否定。妳可以試著用溫柔一點的方式,把它們框起來,承認它們。然後,在旁邊的空白處,寫下或是貼上那些筆畫算不出來的證據。像是那碗熱湯的溫度、那把傘下的距離、那件外套的味道。讓手帳不再決定妳們的緣分,而是由妳親手去記錄,妳們是如何一天一天,把緣分變成日常的。」

離開諮商中心時,雨已經停了,校園裡的鳳凰木雖然還沒到花季,但濕潤的柏油路上倒映著天空的光。許念星覺得胸口那塊長久以來壓著的大石頭,好像被搬開了一角,有新鮮的空氣灌了進來。

她沒有直接回雅房,而是繞到了學校後門那家她和言若渝常去的墊腳石文具店。店裡瀰漫著紙張和塑膠封膜的味道,冷氣很強。她在色筆區站了很久,最後挑了一盒十二色的粉彩色鉛筆、一捲淡杏色的紙膠帶,還有一疊小小的、可以重複黏貼的便條紙。結帳時,店員親切地問她是不是要準備期中報告,她笑著搖搖頭說:「是要整理一本很重要的日記。」

回到雅房,客廳裡沒有人,魏子琪的房門關著,裡頭傳來她打電動時細微的鍵盤聲。言若渝還沒下課,廚房的水槽裡有她早上洗完杯子後倒扣著的馬克杯,陽台的盆栽剛被澆過水,葉尖還滴著水珠。

許念星把自己關進房間,沒有開冷氣,只開了窗,讓午後微涼的風吹進來。她盤腿坐在地板上,把手帳攤開在面前,深吸一口氣。

她翻回到第一頁,那是她剛搬進雅房時,算兩人姓名筆畫相剋的那一頁,上面被她用紅筆重重地打了一個叉。以前的她,看到這個叉就會心悸。但現在,她拿起一支淺粉色的色鉛筆,很輕、很仔細地,沿著那個叉的外緣,畫了一個圓圓的、像是雲朵一樣的框。框完之後,她在旁邊的空白處,用鉛筆寫下了一行小字:「9/15,學姊看我搬行李很重,什麼都沒說就幫我把最重的箱子搬上了三樓,手很冰,但很穩。」

接著是下一頁,記錄著她算出兩人「五行相沖,不宜深交」的那天。她用鵝黃色的筆,畫了一個方形的框,旁邊寫著:「10/03,我發燒,學姊半夜起來用毛巾幫我敷額頭,還煮了很稀的白粥,雖然有點焦焦的。」

一頁,又一頁。那些曾經讓她徹夜難眠的「凶」、「沖」、「剋」,都被她用各種溫柔的馬卡龍色系,一個一個地框了起來。不再是刺眼的警告標語,而像是被好好收藏起來的、過去的自己。她不再急著用立可帶塗改,而是在每一個框的旁邊,都貼上便條紙,寫下那些真正發生過的、帶著溫度的日常。共用的熱水器壞掉那天,兩人擠在一條毛毯裡看劇的笨拙;梅雨季共撐一把小傘,肩膀總是會被淋濕一半,卻誰也沒抱怨的雨夜;在廚房裡一起把荷包蛋煎到焦黑,最後還是笑著吃光光的晚餐。

寫著寫著,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滴在鵝黃色的框線上,暈開一點點淡淡的水漬。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釋放的、酸酸甜甜的感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言若渝回來了,她手裡提著一袋剛從全聯買回來的鮮奶和吐司,髮尾還帶著一點外頭的濕氣。

「念星?妳在裡面嗎?」

許念星慌忙擦掉眼淚,打開門。言若渝看到她盤腿坐在地板上,周圍散落著色鉛筆和貼得滿滿的手帳,地上還有幾張被風吹起的便條紙,愣了一下。

「妳……這是在幹嘛?」言若渝走進來,蹲下身,好奇地拿起手帳翻看。看著那些被溫柔框起來的紅字,和旁邊密密麻麻、記錄著她為許念星做過的、連她自己都快要忘記的小事,言若渝清冷的眼眸一點一點地柔和下來,最後,化成一池快要滿出來的笑意。

「趙允哲老師說,要把手帳從預言書,變成相簿。」許念星有點不好意思地絞著手指,聲音小小的,卻很堅定,「我決定了,以後不再讓筆畫決定我們的緣分了。我想……相信我自己的心動算式。」

她翻到最後那一頁,全新的空白頁。然後,在言若渝的注視下,拿起那支藍色的原子筆——和言若渝那天用的是同一款——在空白的最上方,一筆一劃地寫下今天的日期,和第一行字。

「11/28,晴。交換生的事還沒決定,但今天,我學會了怎麼把大凶框起來。學姊說,就算大凶也要試試看。我想也是。」

寫完,她把筆遞給言若渝。言若渝接過筆,沒有任何猶豫,在她的字跡下方,緊緊地接著寫了下去。

而此刻,許念星看著兩人並肩的字跡,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有點大膽、有點害羞,卻讓她整顆心都亮起來的念頭。她想把這些被框起來的日常,全部洗成照片,貼滿一整面牆,讓所有來過雅房的人都看見,筆畫之外的風景,究竟有多溫柔。

她抬頭看向言若渝,眼裡閃著光,正要開口,放在書桌上的手機卻在這時震動了一下,是蘇以安老師傳來的訊息,標題寫著:「關於本學期學生聯合攝影展的徵件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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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攝影展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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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書桌上震動的時候,許念星還維持著把藍色原子筆遞出去的姿勢。

言若渝的指尖剛碰到筆桿,兩個人都還沒從那兩行並肩的字跡裡回過神,螢幕的光就把她們的影子投在了奶白色的牆面上。

許念星慌慌張張地拿起手機,解鎖。寄件人是蘇以安,標題很長,後面還跟著一個可愛的表情符號。

「念星、若渝,附件是本學期學生聯合攝影展的徵件資訊,主題是『日常的回聲』,截稿是下週五,展期在十二月中,有興趣的話可以來研究室聊聊喔。——以安」

她把手機往言若渝的方向傾了一下,言若渝垂眸看著那幾行字,清冷的眉眼在檯燈的黃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聯合攝影展……」許念星喃喃地重複了一次,心跳卻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她剛剛才在心裡冒出那個有點大膽的念頭——想把那些被粉彩色筆框起來的日常,全部洗成照片,貼滿一整面牆——下一秒,機會就這樣從天而降,像是有人在回應她的許願。

言若渝注意到了她的失神,輕聲問:「想參加?」

「想!」許念星用力點頭,眼睛亮得像剛被擦拭過的玻璃,「可是……不是我想的那種參加。」她有點害羞地把那本攤開的手帳抱進懷裡,指尖無意識地摩娑著那頁全新的空白,「我在想,如果把這些……把我們在雅房裡的這些小事,變成照片呢?不是風景照,就是……就是我們每天都在過的那些。」

言若渝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許念星的聲音越來越小,卻越來越堅定:「趙允哲老師說要把手帳從預言書變成相簿,那如果……如果我把相簿變成一個展覽呢?讓大家都看到,筆畫之外的日常是什麼樣子。」

那天晚上,言若渝以為許念星只是隨口說說,直到隔天早上,她發現許念星比平常早了一個小時出門,背包裡除了原文書,還多了一台有點舊的底片相機。那是高中時許念昕送她的生日禮物,快門聲有點澀,卻被她一直好好收著。

「妳要去哪?」在玄關穿鞋的言若渝叫住她。

許念星心虛地拉緊背包帶子,臉頰一下就紅了。「去、去圖書館!找資料!」她說得太快,反而更像說謊。言若渝挑了一下眉,沒有戳破,只是從鞋櫃上拿起那把摺疊傘遞給她。

「今天會下雨。」她說。

那把傘的重量讓許念星差點掉眼淚。她明明在計畫一個關於言若渝的秘密,言若渝卻還是像往常一樣,用最安靜的方式照顧她。

秘密的策劃是在蘇以安的研究室裡開始的。許念星傳了訊息給蘇以安,蘇以安很快就回了:「太好了,我等妳很久了。」研究室裡除了蘇以安,還有被臨時抓來的江曉雨。江曉雨正幫忙把一疊徵件海報分類,看到許念星抱著相機和手帳衝進來,只是溫和地笑了笑,替她拉開椅子。

「我本來以為妳會再猶豫一陣子。」蘇以安給她倒了一杯熱麥茶,蒸氣在冷氣房裡緩緩上升,「看來那本空白的手帳,真的給了妳很多勇氣。」

許念星把手帳翻到最新那一頁,藍色原子筆的兩行字還帶著一點墨水的光澤。她有點不好意思,卻很認真地說:「我不想再算我們合不合了。我想算,我們一起吃過幾次宵夜,一起等過幾次熱水,一起撐過幾把傘。我想辦一個展,名字就叫——《筆畫之外的日常》。」

江曉雨輕輕地鼓掌。「很好聽。」她說,「比任何算出來的分數都好聽。」

接下來的十天,雅房出現了一種奇妙的分工。林予晴和魏子琪被許念星用「期末報告需要幫忙」為由拉進了秘密小組,卻被千叮嚀萬交代絕對不能讓言若渝發現。林予晴一邊幫忙挑照片一邊吐槽:「許念星妳也太純情了吧,告白還要先辦個展覽,妳以為妳在演日劇嗎?」嘴上這麼說,手上卻很誠實地幫她把照片一張張排好,還主動貢獻了自己的拍立得相紙。魏子琪則負責最實際的部分——去影印店比價、借麻繩和木夾、測量文學院一樓藝文走廊的牆面長度。

許念星每天都在偷空整理照片。她的手機和相機裡,有太多沒有經過構圖的碎片。有些是隨手拍的:去年冬天熱水器壞掉的那一週,台北連續下了五天的雨,雅房的舊式儲熱型熱水器怎麼也燒不熱,三個人擠在客廳裡,蓋著同一條有點起毛球的咖啡色毛毯看影集,言若渝坐在最外側,把最暖的那個角落讓給她;有些是林予晴幫忙拍的:某個夏天的颱風夜,捷運停駛,她和言若渝共撐一把傘從學校走回來,風把傘吹翻了,兩個人的瀏海和鞋襪全濕透,卻在巷口的便利商店屋簷下笑到停不下來;還有很多是廚房的照片——言若渝第一次為她煮的番茄蛋花湯,因為忘記放鹽而淡得像水,她卻喝了兩碗;她自己想回報學姊,結果把荷包蛋煎成焦炭,抽油煙機嗡嗡作響,整個客廳都是焦味,言若渝一邊開窗一邊笑著說沒關係,然後默默把那顆焦黑的蛋夾起來吃掉。

每一張照片背後,許念星都用粉彩色筆在小卡片上抄下手帳裡對應的那一行字。過去那些被她用紅筆圈起來的「大凶」,現在都被她用溫柔的鵝黃色和粉橘色框起來,旁邊不再是焦慮的問號,而是具體的註解。

「7/19,大凶,不宜親近。——但今天學姊在雨中把傘往我這邊傾斜了十五度,我的肩膀沒濕。」

「9/03,筆畫相剋,恐有口角。——但我們為了誰倒垃圾吵架後,學姊還是幫我把陽台的衣服收進來了。」

她把這些卡片一張張貼在照片旁邊,像是在為過去的自己辯解,也像是在為現在的自己作證。

言若渝當然察覺了不對勁。許念星這幾天總是早出晚歸,回來時眼睛有點腫,像是熬夜排版,身上還帶著影印店的紙張味。有一次言若渝在陽台收衣服,看到許念星的桌上散著幾張還沒收好的試印照片,立刻就想伸手去拿,許念星卻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衝過來,整個人撲在桌上。

「還、還不能看!」她整張臉都紅透了,聲音都在抖。

言若渝愣了一下,隨即收回手,淡淡地說:「好,不看。」她沒有生氣,只是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她以為許念星又在為交換的事情焦慮,不想讓她擔心。

十二月中的展覽當天,台北難得放晴,卻還是帶著冬天的濕冷。文學院一樓的藝文走廊平常沒什麼人經過,今天卻被蘇以安申請下來,兩側的牆面被刷成柔和的米白色,上方掛著暖黃色的小燈串。許念星和江曉雨從早上七點就開始佈置,用麻繩拉出三條長長的線,再用木夾把照片一張張夾上去。每張照片都被洗成了霧面的質感,摸起來有點粗糙,像舊時的相紙。

林予晴站在梯子上幫忙掛最後一排,忍不住感嘆:「許念星,妳真的把我們家那個發霉的雅房拍得好像什麼文青民宿,房東太太看到應該會漲房租。」

魏子琪在下面扶著梯子,笑著補刀:「漲房租前先把熱水器換掉比較實在。」

整個展覽沒有華麗的開幕詞,只有最簡單的引言卡,上面是許念星親手寫的字:「給所有相信筆畫會決定緣分的人——有些喜歡,是算不出來的。」

言若渝是被騙來的。林予晴傳訊息給她,說許念星在文學院跌倒了,東西散了一地,要她趕快過去幫忙。言若渝幾乎是跑著過來的,呼吸還有點喘,髮尾被風吹得有點亂。當她推開藝文走廊那扇有點重的玻璃門,看到的不是散落的書本,而是一整面牆的、關於她們的日常。

走廊裡已經站了不少人,有同系的同學,有被蘇以安找來的學弟妹,還有聽到風聲來湊熱鬧的路人。大家都安靜地看著,沒有人大聲喧嘩,只有木夾輕輕晃動的聲音。

言若渝的腳步在第一張照片前就停住了。那是熱水器壞掉的那個冬天,三個人擠在一起的毛毯照。照片有點糊,但言若渝記得那天毛毯的觸感,還有許念星靠在她肩上時,髮梢淡淡的洗髮精味道。

她一張一張往前走,越走越慢。共撐一把傘的雨夜,焦味晚餐的廚房,深夜客廳那盞永遠為晚歸者留著的黃光,陽台上被 wind 打翻的盆栽和兩人一起扶起它的手。每一張照片旁邊,都有那張鵝黃色的小卡片,上面是許念星笨拙卻真誠的字跡,把那些曾經讓她恐懼的「大凶」,一個一個變成了溫柔的證據。

她的眼眶開始發熱,卻強忍著不讓淚水掉下來。直到她走到走廊的最盡頭。

最後一面牆上,只有一張照片。

那是許念星用手機偷拍的。畫面裡的言若渝在雅房的書桌前睡著了,臉頰壓在攤開的原文書上,眉頭微微皺著,大概是讀到太難的段落。窗外的陽光透過紗窗鐵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她的髮絲上切出一道金色的邊。因為是偷拍,角度有點歪,焦點也不是很準,卻有種說不出的安靜與親密。

照片旁邊沒有鵝黃色的框,只有一張純白的卡片,上面是許念星用那支藍色原子筆寫的最後一行字,比前面的任何一行都要用力,筆跡都快要劃破紙背。

「言若渝,12/15,晴。有些喜歡是算不出來的。我喜歡妳,比任何筆畫算出來的結果都還要喜歡。可以……可以讓我繼續喜歡妳嗎?」

言若渝站在那張照片前,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一直以來習慣用冷漠當作保護色、習慣用行動代替言語、習慣把所有脆弱都藏在那張清冷面孔之後的言若渝,在眾人的注視下,眼淚終於毫無預警地、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

她沒有擦,只是轉過身。

許念星就站在走廊的另一頭,雙手緊緊絞著衣角,指關節都泛白了。她的眼睛也紅得一塌糊塗,卻努力想對言若渝笑一下,結果笑得比哭還難看。

四周很安靜,所有人都很識相地沒有出聲。林予晴捂著嘴,魏子琪對許念星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蘇以安和江曉雨站在最外側,溫柔地看著她們。

言若渝一步一步地走向許念星,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卻很穩。走到她面前時,她伸出手,沒有像往常那樣只是輕輕碰一下肩膀,而是用力地、緊緊地把那個總是害怕受傷所以先行退縮的女孩,抱進了懷裡。

「笨蛋。」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卻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我以為妳又要推開我了。」

許念星把臉埋進言若渝帶著淡淡洗衣精香味的圍巾裡,終於也放聲哭了出來,卻又一邊哭一邊用力點頭。「沒有……我再也不要推開了……」

言若渝把她抱得更緊,在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我也是。我喜歡妳,許念星。比妳算出來的任何一次心動,都還要喜歡。」

走廊裡響起了掌聲,一開始是零星的,後來變成一片溫暖的、帶著笑意的鼓掌。有人拿出手機想記錄,卻被蘇以安輕輕搖頭制止了。這一刻,不需要任何鏡頭。

而就在掌聲最熱烈的時候,許念星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她沒有去看,但言若渝抱著她,從她的口袋裡瞥見了螢幕亮起時顯示的來電名稱——「媽媽」。

同時,藝文走廊的玻璃門被從外面推開,一個許久不見的身影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有點僵硬的笑,看著緊緊相擁的兩個人。那是張若綺,她手裡拿著一束包裝精美的花,眼睛卻只盯著言若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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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情敵的最後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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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聲還在藝文走廊的挑高空間裡迴盪,帶著一種溫熱的、潮濕的回音。蘇以安老師站在人群的最外圍,輕輕壓下了幾個舉起手機想要錄影的學弟妹的手腕,對他們溫柔地搖了搖頭,示意這一刻不需要任何鏡頭來見證。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冷氣口吹出的乾燥風與門外滲進來的冬雨濕氣在走廊中交會,只剩下兩個人緊緊相擁時,衣料摩擦出的細碎聲響,還有彼此胸口劇烈起伏的心跳。

言若渝把許念星抱得很緊,緊到許念星能清楚感覺到她圍巾上那股熟悉的淡淡洗衣精香味,混著她髮尾若有似無的柑橘洗髮精味道。她的手臂甚至有些顫抖,完全不像平時那個冷靜自持、連遞報告都能維持完美距離感的學姊。她把下巴抵在許念星的髮頂,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卻一字一句地把那句話鑿進了許念星的心裡。

許念星把臉埋在她的肩窩,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湧,卻又一邊哭一邊用力地點頭。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嗡嗡的震動感隔著牛仔褲的布料傳來,她不用看也知道螢幕上跳動的是「媽媽」兩個字。那是來自中南部的、帶著神明廳香火味與算命仙叮嚀的來電,過去的她一定會立刻推開所有溫暖,先去接起那通充滿筆畫吉凶的審判。但這一次,她只是更用力地回抱住言若渝,假裝沒有感覺到那陣震動。

而就在掌聲最熱烈、最柔軟的時候,藝文走廊那扇厚重的玻璃門被從外面推開了。台北冬天的雨總是這樣,安靜卻綿密,門被推開時帶進一陣濕冷的風,還有門外廊道上殘留的雨水反光。一個許久不見的身影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束包裝精美的香檳玫瑰,花瓣上還沾著細小的水珠,看起來是用心準備過的。

是張若綺。

她臉上掛著有點僵硬的笑,目光卻完全沒有落在身為今天主角的許念星身上,而是直直地、近乎執著地盯著言若渝。她的出現讓原本溫馨的氣氛像是被投入一顆小石子,漣漪迅速地擴散開來。幾個認識她的同學面面相覷,低聲交談了起來。

「若渝,恭喜妳。」張若綺往前走了兩步,把花往前遞了遞,聲音試圖維持著輕快,「我聽說妳們系上的攝影展,特地過來的。沒想到……是這樣的展覽。」她的視線掃過牆上一張張照片,從共用的那條毛毯、廚房裡焦掉的荷包蛋、到陽台那盆桂花,最後停在最後一張言若渝的睡顏上,眼神複雜難辨。

林予晴第一個反應過來,她和魏子琪交換了一個眼神,立刻上前一步,笑咪咪地打圓場。「哇,張學姊好久不見!今天展覽很成功對吧?我們正要去公館吃慶功宵夜,學姊要不要一起啊?」她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想把張若綺往門外帶,卻被對方輕輕地側身避開了。

張若綺沒有理會林予晴,她只是看著言若渝,輕聲說:「我可以跟妳單獨說兩句話嗎?」

言若渝終於緩緩鬆開了許念星,但手卻沒有放開,而是自然地滑下來,牽住了她的手。她的指尖因為長時間待在冷氣房而有些冰涼,卻緊緊扣住了許念星溫熱的手心。她看著張若綺,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防備。「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吧。」

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蘇以安老師見狀,體貼地拍了拍手,招呼著其他同學:「來來來,大家幫念星把照片先收一下,江曉雨,麻煩妳幫忙把展板的燈關掉,我們不要打擾她們。」人群很識相地慢慢散開,往走廊的另一頭移動,刻意留給她們一個相對安靜的空間。雨聲又變得清晰起來,滴滴答答地敲在走廊的遮雨棚上。

許念星感覺到言若渝牽著自己的手微微收緊了。她正想開口說什麼,卻被言若渝輕輕按了一下手背。言若渝被蘇以安叫去確認下一場展覽的撤場時間,只得低聲對許念星說:「在這裡等我一下,兩分鐘就好。」她深深看了許念星一眼,才轉身離開。

她前腳才剛走,張若綺就轉過身,面向了獨自站在展板前的許念星。她臉上那個僵硬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憐憫的審視。

「許念星,對吧?」張若綺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磨石子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我記得妳。轉學生,很會算筆畫的那個。」

許念星下意識地抓緊了斜背包的背帶,指尖碰到了裡面那本算命手帳的硬殼封面。過去的她聽到這句話,一定會立刻感到自卑,會想起自己那本寫滿大凶的手帳,會覺得自己果然和言若渝是兩個世界的人。但這一次,她只是抬起頭,直視著對方。她的眼睛還有些紅腫,卻很亮。

「展覽很感人,」張若綺的語氣像是在評價一份報告,「把同居的瑣事拍得這麼溫馨,很有巧思。不過,妳真的覺得,這樣就叫喜歡嗎?」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刺人,「若渝是什麼樣的人,妳應該很清楚。她從大一就規劃好要申請德國的交換,教授們都很看好她。她需要的是一個能跟她一起往前走、能匹配她未來的伴侶,而不是一個……需要她每天幫忙搶熱水器、幫忙收陽台衣服、連倒垃圾都要排班表的小妹妹。」

她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許念星過去最恐懼的地方。那個總是躲在算命結果後面的自己,會把這些話當成預言,會立刻拿出筆來計算兩人名字的筆畫,然後得出一個「相剋」、「不宜親近」的結論,再把自己縮回安全的殼裡。

「妳們現在的同居,不過就是依賴而已。」張若綺看著許念星瞬間蒼白卻又努力挺直的背影,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等新鮮感過了,等她真的要為前途做選擇的時候,妳覺得她會選妳,還是選一個更廣闊的未來?言若渝終究會離開的,許念星。這不是詛咒,是現實。」

走廊的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動了牆上那張言若渝睡顏的照片。許念星看著照片裡言若渝安靜的側臉,想起了無數個細微的日常。想起自己發燒時,言若渝整夜沒睡幫她換毛巾的溫度;想起颱風天停電時,兩個人在客廳點著蠟燭分吃一碗泡麵的笑聲;想起自己因為算出大凶而哭著說要保持距離時,言若渝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把那盞永遠為晚歸者留著的黃光調得更亮了一些。

那些,都是無法被筆畫計算出來的東西。

許念星深深吸了一口氣,台北冬雨特有的濕冷空氣灌進肺裡,讓她的頭腦無比清醒。她把原本緊抓著背帶的手放了下來,語氣雖然還帶著一點顫抖,卻異常堅定。

「張學姊,謝謝妳的提醒。」她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過了雨聲,「可是,我跟若渝的關係,不需要別人的評分。」

張若綺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柔弱好欺負的學妹會這樣回應。

「筆畫也好,未來規劃也好,那都是參考。」許念星繼續說著,她想起了諮商師趙允哲的話,想起了手帳上那些被粉彩色筆框起來的「大凶」旁邊,自己一筆一畫寫下的「今天若渝幫我帶了早餐」、「今天我們一起等熱水器」。她的聲音越來越穩,「我以前總想用算命來證明我們不適合,這樣受傷的時候就可以說是命不好。但我現在才知道,有些喜歡,是算不出來的。我們的共享規則、我們的冰箱分層、我們為對方留的那盞燈,那些才是我們的未來。」

「妳……」張若綺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卻帶著明顯怒意的聲音從走廊的另一頭傳來。

「張若綺,妳說夠了嗎?」

言若渝回來了。她走得很快,髮尾都因為急促的步伐而微微揚起。她二話不說,直接走到許念星的身邊,在張若綺錯愕的注視下,緊緊牽起了許念星的手,並且十指緊扣,高高舉起,像是要讓整個走廊、讓所有還沒走遠的人都看見。

「我的未來,不需要妳來幫我定義。」言若渝看著張若綺,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冰冷與認真,「我很清楚我要什麼。我要留在這裡,完成我的學業,和我喜歡的人一起面對每天的熱水器和垃圾車。這就是我的選擇。」她轉過頭,看著許念星時,眼神瞬間柔和下來,裡面有著毫不掩飾的心疼與驕傲,「而且,她不是我的依賴,她是我的勇氣。」

那句「我的勇氣」像是一道光,徹底照亮了許念星心裡最後一點陰霾。她感覺到言若渝手心的溫度源源不絕地傳過來,鼻頭一酸,卻是笑著的。

張若綺看著她們緊扣的雙手,看著言若渝眼中那份自己從未得到過的、堅定的溫柔,終於明白自己徹底輸了。不是輸在條件,而是輸在那份無法被量化、卻無比真實的日常累積。她手裡那束包裝精美的香檳玫瑰,此刻顯得格外蒼白而可笑。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把花放在了一旁的長椅上,對著她們勉強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孤單,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外面的雨幕之中,黯然離場。

雨還在下,但走廊裡卻只剩下溫暖。

言若渝一直到張若綺的身影完全消失,才鬆了一口氣。她轉過身,用雙手捧住許念星的臉,拇指輕輕抹去她眼角殘留的淚痕。「嚇到了嗎?對不起,我應該更快回來的。」

許念星搖搖頭,主動把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沒有,我沒有被嚇到。」她小聲說,帶著一點點得意的鼻音,「我剛剛……有沒有很勇敢?」

「超級勇敢。」言若渝忍不住笑了,把她整個人抱進懷裡,「勇敢到讓我差點想在全校面前親妳。」

「妳敢!」許念星的臉瞬間紅透,輕輕捶了她一下,兩個人在空無一人的藝文走廊裡,笑成一團。那些被展示的照片在燈光下安靜地陪伴著她們,見證著這份剛剛經受住挑釁、變得更加穩固的羈絆。

夜深後,她們一起回到了那間位於巷弄內的舊公寓雅房。磁磚地板還是那樣冰涼,紗窗外傳來鄰居的電視聲和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魏子琪和林予晴很有眼色地早早就躲回了房間,只在客廳的餐桌上留了一盞黃澄澄的小燈,還有一張紙條:「慶功宵夜在冰箱,上層是妳們的,下層不要動是我的!—— 愛妳們的室友」

許念星看著那張紙條,和言若渝相視而笑。她拿出手帳,翻到最新的一頁空白處,不再是計算筆畫,而是用彩筆畫下了今天言若渝牽起她手的那一幕,旁邊只寫了一句話:「今天,我選擇相信自己的心跳,而不是筆畫。」言若渝從身後環住她,在那行字旁邊,認真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這份寧靜的甜蜜中,兩人的手機幾乎同時震動了起來。許念星的是媽媽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幾個字:「明天早上九點,我跟姊姊會到台北車站。突襲檢查。」而言若渝的手機螢幕上,則跳動著一個許久未主動聯絡的名字——「媽媽 陸靜嫻」,來電顯示在黑暗中持續地、固執地亮著。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但更潮濕、更真實的考驗,才正要隨著這兩通來自原生家庭的來電,悄然降臨在這間充滿桂花香氣的小小雅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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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打破原則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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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的嗡鳴聲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言若渝的手機螢幕在昏黃的燈光下固執地亮著,「媽媽 陸靜嫻」五個字像是一根細細的針,輕輕卻精準地刺進了剛剛才被攝影展的溫熱與告白的勇氣所填滿的空氣裡。她沒有立刻接起,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名字一次次閃爍、暗去、又再次亮起。

許念星握著自己那支顯示著「明天早上九點,我跟姊姊會到台北車站。突襲檢查。」的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向言若渝,卻發現學姊臉上的笑意已經收斂了。不是回到過去那種冷若冰霜的面具,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海面那種壓抑的平靜。

「要接嗎?」許念星輕聲問,聲音小得幾乎要被紗窗外偶爾駛過的機車聲蓋過。

言若渝搖了搖頭,直到第三次來電自動轉入語音信箱,客廳才又恢復安靜。她將手機反扣在餐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喀響。「現在接,我只會又變回那個只會說『好』的言若渝。」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許念星從未聽過的沙啞,「讓我先想清楚,我要怎麼說。」

許念星沒有多問,只是伸手將餐桌上那盞黃澄澄的小燈又往言若渝的方向推近了一點。那是這個雅房的默契,深夜裡永遠為晚歸的人留一盞燈,現在,這盞燈為她們兩人而亮。她拉開椅子坐下,將那本已經畫滿粉彩色筆跡的算命手帳闔上,推到一旁,彷彿在用行動告訴言若渝,今晚的主角不是筆畫,是她。

整夜,言若渝都沒有睡好。許念星半夜醒來一次,看見學姊坐在書桌前,背影在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線下顯得單薄。她沒有開大燈,只開著書桌上一盞小小的檯燈,暖黃色的光暈在她低垂的側臉上投下陰影。她手裡拿著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紙,是那封德國海德堡大學交換計畫的錄取通知,紙張邊緣都已經被她來回摩挲得有些起毛。

這張紙代表著陸靜嫻為她規劃了二十年的菁英路徑。從小,言若渝的衣櫃裡永遠掛著燙得筆挺的制服,書桌上永遠是規劃好的才藝班與檢定考試行程。陸靜嫻是一位大學教授,信奉理性與效率,愛的形式是提供最好的教育資源、最精準的人生建議,以及最安靜的沉默。母女之間很少有擁抱,更多的是餐桌上關於成績與未來的詢問,以及言若渝用「嗯」、「知道了」來築起的高牆。冷漠是她的保護色,因為只有不期待,才不會失望。

「我以前覺得,只要我夠優秀、夠聽話,媽媽就會多看我一眼。」言若渝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她沒有回頭,卻知道許念星醒了,「後來我發現,不管我做什麼,她都只會點點頭,然後告訴我下一步該做什麼。德國交換就是下一步,早就定好的。」

許念星赤著腳,踩在夜裡微涼的磁磚地板上,輕輕走到她身後,沒有從正面抱住她,只是將自己的額頭輕輕靠在言若渝的肩胛骨上。透過薄薄的睡衣布料,她能感受到學姊身體的緊繃與微微的顫抖。

「那妳想去嗎?」許念星問。

一個極其簡單的問題,卻讓言若渝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了。她想起自己曾經對德國的確有過憧憬,憧憬那個遙遠、安靜、可以用學術將自己完全包裹起來的國度。那裡沒有潮濕的梅雨、沒有巷口永遠冒著油煙的鹹酥雞攤、也沒有一個叫許念星的女孩,會在雨天把傘歪向她那一邊,讓自己的半邊肩膀全濕透。這一年來,這間雅房的磁磚、紗窗、共用的熱水器、還有廚房裡永遠學不會控制火侯而產生的焦味,已經悄悄在她心裡長出了根。

「我不想去。」言若渝終於說出口,聲音帶著破碎的氣音,卻無比清晰,「我不想再去一個更遠的地方,假裝我不需要任何人。念星,我想留下來。留在台灣,把學業在這裡完成,想留在這間房子裡,想……想留在妳身邊。」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赤裸地承認自己的渴望。不是照顧,不是責任,而是純粹的、帶著私心的「想要」。

隔天清晨,台北的天空是被雨水洗過後的乾淨藍色,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土味與桂花香。言若渝約了母親在學校附近那間她們從未一起去過的獨立咖啡廳見面。會選擇這裡,是因為這裡不是母親習慣的、安靜高雅的飯店大廳,而是一個充滿學生、飄著咖啡與鬆餅香氣、偶爾會有流浪貓跳上窗台的、屬於她現在生活的地方。

陸靜嫻準時出現。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藍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手裡提著一個名牌托特包,臉上是慣有的、看不出情緒的淡漠。她看見女兒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兩杯咖啡,一杯是她習慣的美式,一杯是言若渝以前從不喝、現在卻愛上的拿鐵。

「攝影展的事,我聽系上的同事說了。」陸靜嫻坐下後,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語氣平穩得像在進行一場論文口試,「很勇敢,但也很衝動。若渝,妳應該知道,海德堡的交換名額有多少人競爭。妳的指導教授對妳寄予厚望,現在為了……一段感情,就要放棄?妳有沒有想過,這會對妳的履歷、對妳的未來造成多大的損失?」

以往聽到這樣的話,言若渝會低下頭,沉默地攪拌著杯子裡的咖啡,然後輕聲說一句「我知道了」。但今天,她抬起了頭,直視著母親那雙與自己極為相似、卻總是隔著一層薄冰的眼睛。

「媽,謝謝妳。」言若渝開口,聲音有些抖,但她強迫自己沒有移開視線,「謝謝妳從小給我最好的教育,教我獨立、教我規劃、教我不要依賴別人。這些我都記得,也很感謝。」

陸靜嫻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女兒會先說感謝。

「可是,我不想再被這些規劃定義了。」言若渝繼續說,她將那張摺得發皺的錄取通知從包包裡拿出來,輕輕放在桌上,推向母親,「我拿到這個的時候,一點也不快樂。我只覺得害怕,害怕又要去一個陌生的地方,繼續一個人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好,卻沒有人會問我累不累、快不快樂。」

她的眼眶慢慢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我以前用冷漠把所有人都推開,因為我以為那樣就不會受傷。但念星讓我知道,被需要、去靠近一個人,就算會受傷,也是值得的。留在台灣,是我自己的決定,不只是為了她,也是為了我自己。我想試著去相信一些算不出來、規劃不了的東西,比如喜歡一個人的心情,比如和朋友一起在漏水的雅房裡搶熱水器的那種熱鬧。」

咖啡廳裡磨豆機的聲音、學生的談笑聲、窗外捷運駛過的隆隆聲,此刻都成了她告白的背景音。陸靜嫻握著咖啡杯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看著眼前這個向來順從、優秀、讓她引以為傲卻也讓她感到有些陌生的女兒,第一次發現,女兒的反抗不是叛逆,而是一種遲來的、笨拙的長大。

「妳知道妳在說什麼嗎?」陸靜嫻的聲音依舊冷靜,卻少了一分慣有的銳利,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如果妳放棄這次機會,以後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不能回頭抱怨。」

「我知道。」言若渝點頭,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卻是帶著釋然的,「我會為自己的選擇負責。這是我第一次,想為了一個人、為了一種生活,打破我自己的原則。媽,妳可以不支持我,但能不能……不要再強迫我了?」

長久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陸靜嫻看著桌上那張被女兒親手推回來的通知,看著女兒臉上交織著淚水與堅定的神情。許久,她才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很輕,卻像是某堵堅硬的牆,裂開了一道細縫。

她沒有說「我同意」,也沒有說「我以妳為榮」。她只是將那張通知收進了自己的包包裡,淡淡地說了一句:「妳長大了。記住妳今天說的話。」然後,她站起身,沒有擁抱,只是像往常一樣,伸手輕輕整理了一下言若渝有些凌亂的瀏海。指尖的溫度一觸即離,卻是這十幾年來,最接近溫柔的一次碰觸。

言若渝一個人坐在咖啡廳裡,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人來人往的校門口,整個人像是脫力一般,靠在了椅背上。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暖暖地灑在她身上。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是許念星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她們雅房那個小小的陽台,房東太太種的桂花開得正好,陽光把磁磚照得發亮。照片下面跟著一行字:「我在陽台等妳回來,風很舒服。」

言若渝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笑容卻比外頭的陽光還要燦爛。她抓起包包,快步衝出了咖啡廳。

而在她不知道的另一頭,許念星正站在陽台上,一邊回著姊姊的訊息,一邊看著樓下巷口。那裡,一輛熟悉的計程車緩緩停下,後車廂被打開,許美鳳正一手拖著一個巨大的紅色行李箱,一手拿著手機,抬頭望向她們位於三樓的那扇紗窗,眼神銳利。姊姊許念昕跟在後面,對著陽台上的許念星,露出了一個無奈又抱歉的苦笑,並用嘴型無聲地說著:「我們……提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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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母親的突襲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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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計程車車門「碰」地一聲關上,在這個午後安靜的住宅區裡顯得特別刺耳。

許念星站在三樓陽台的鐵窗後,手還維持著舉起手機拍照的姿勢,風把房東太太種的那盆桂花吹得輕輕搖晃,淡黃色的小花瓣被震落了幾瓣在磁磚上。但她已經完全感覺不到風很舒服了。

樓下,許美鳳穿著她最常穿的那套暗紅色碎花襯衫,腳上是一雙為了出遠門特地換上的黑色軟布鞋,一手死死拖著那個超大型的紅色行李箱,輪子卡在巷口不平整的水溝蓋上發出刮耳的喀啦聲。她的臉被八月的太陽曬得發紅,眼神銳利地往上直射,精準地鎖定了陽台上的許念星。那不是看到女兒的欣喜,而是一種「果然被我抓到」的審視。

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許念昕,拖著一個小得多的登機箱,對著樓上的妹妹擠出一個「完蛋了,媽提早兩小時出門,我攔不住」的苦笑。她用嘴型無聲地說:「對不起。」

許念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間沉到了胃底。手機介面上,言若渝那句「我在陽台等妳回來」的訊息還亮著,而言若渝本人,現在正從捷運站的方向快步跑回來,髮絲被風吹亂,臉上還帶著在咖啡廳裡殘留的淚痕與笑意。她完全不知道,她即將跑進的是一個怎樣的修羅場。

「念星!還愣在上面幹什麼?下來幫媽媽拿行李!」許美鳳中氣十足的聲音穿透了整條巷子,幾個路過的鄰居都好奇地探出頭來。

許念星幾乎是手腳發軟地衝下樓。老公寓沒有電梯,狹窄的樓梯間還堆著各戶人家的鞋櫃與資源回收袋,混雜著潮濕的霉味與樓下小吃攤飄來的油煙味。她衝到一樓時,言若渝也正好氣喘吁吁地跑到巷口,兩個人在樓梯口撞個正著。

「怎麼了?」言若渝立刻察覺到她臉色慘白,伸手就想去握她的手,卻被許念星下意識地閃開了。那個閃躲的動作讓言若渝愣了一下。

還來不及解釋,許美鳳已經拖著行李箱,像一輛坦克般輾壓了過來。

「阿姨您好,我是——」言若渝出於禮貌,立刻站直身子,收起了臉上所有的私人情緒,換上她對長輩一貫的、疏離而有禮的表情。

許美鳳卻連一個眼神都沒給她,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直接越過言若渝,死死釘在許念星身上。「許念星,妳現在是連看到媽媽都不會叫人了嗎?躲在台北幾個月,連規矩都忘光了?」

「媽……姊……妳們怎麼這麼早……」許念星的聲音細如蚊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自己的衣角,那是她每次緊張時想翻開手帳算筆畫的替代動作。

「不早點來,怎麼會看到妳現在過的是什麼生活!」許美鳳冷哼一聲,拖著行李箱就往樓上走,「杵在那裡幹嘛?開門啊!我倒要看看,妳花著家裡的錢,在台北租的是什麼金窩銀窩。」

四個人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沉默隊形走上三樓。鑰匙插進老舊的喇叭鎖,鐵門發出「喀鏘」的生鏽聲響。門一開,屬於她們雅房的生活氣息便毫無保留地洶湧而出。

客廳那盞為了晚歸者永遠留著的黃色小燈還亮著,儘管現在是白天。廚房的流理臺上,還放著兩個人早上沒來得及收的碗盤,兩雙筷子並排放在同一個碗上。冰箱門上貼滿了用磁鐵吸住的便條紙,全是言若渝清冷的字跡:「念星,牛奶幫妳留半瓶」、「熱水器要等五分鐘再洗」、「垃圾週二週五記得丟」。最刺眼的,是客廳小茶几上攤開的那本新手帳,粉藍色的封面,裡面是兩個人昨晚依偎在一起,用不同顏色的筆寫下的字,言若渝的字在許念星的字旁邊,緊緊相依。

空氣中還殘留著中午兩人一起煮的番茄炒蛋的微酸香氣,以及陽台桂花淡淡的甜。

這一切,在許美鳳眼中,都成了「不檢點」的證據。

她的目光掃過那兩雙並排的室內拖鞋,掃過那條掛在陽台上、明顯是兩個人份的共用浴巾,最後落在從門口就一直試圖保持距離、卻還是忍不住站得離許念星很近的言若渝身上。

「這就是妳說的『室友』?」許美鳳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像是要劃破潮濕的空氣,「許念星,妳給我過來!妳們兩個剛剛在樓下那是什麼樣子?拉拉扯扯的,像話嗎?我從小是怎麼教妳的?女孩子要自愛,要安分!妳看看妳現在,跟一個女生同進同出、同吃同住,成何體統!台北的自由風氣就是把妳教成這樣?」

她越說越激動,臉漲得通紅,轉頭就對著許念星開火,「我就說妳那個什麼攝影展不對勁!好好的書不念,搞那些有的沒的!一定是被帶壞的!我早就找人算過了,妳這個名字,跟外地人、跟這種……這種陰氣重的人在一起,筆畫就是大凶!大凶妳懂不懂!妳是要把自己一輩子都毀掉嗎?」

「媽!妳小聲一點!」許念昕趕緊上前想拉住母親,壓低聲音說,「這裡是人家家門口,鄰居都在聽……有什麼事進去說。」

「我為什麼要小聲?我做錯什麼了嗎?」許美鳳一把甩開大女兒的手,「我供她來台北念大學,是要她好好讀書,將來找個好對象,不是讓她來這裡跟女生談戀愛的!」

她猛地轉向許念星,下了最後通牒,「我告訴妳,許念星,我跟妳爸不會再給妳一毛生活費!妳要是還想認這個家,就馬上給我搬離這裡!我已經跟妳阿姨說好了,她在新北有間空房間,妳下週就給我搬過去住!斷乾淨!」

「斷絕生活費」五個字,像五根釘子,狠狠釘進許念星的腦海。恐懼瞬間淹沒了她。沒有生活費,她在台北根本活不下去,學費、房租、社團、和言若渝一起生活的柴米油鹽……她過去十九年的人生,最害怕的就是讓媽媽失望,最依賴的就是那本能告訴她吉凶的手帳,而手帳告訴她,她和言若渝就是大凶。媽媽現在的話,像是命理師最惡毒的詛咒成真了。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上來,視線模糊。她下意識地想去摸自己的口袋,想去找那本能給她安全感的手帳,卻摸了個空——手帳正攤在客廳的茶几上。

就在這時,一隻微涼而穩定的手,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握住了她冰冷顫抖的手。

是言若渝。

言若渝從頭到尾都沒有反駁許美鳳的一句指責。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卻在許念星最恐懼、最想退縮的那一刻,往前踏了一小步,用自己的身體,半擋在了許念星身前。她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睛,平靜地看著許美鳳,然後,十指緊扣地握住了許念星。

那個觸感,乾燥、溫暖、有力。指腹因為長期拿筆和相機而有一層薄薄的繭,摩挲著許念星的皮膚。

許念星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言若渝。言若渝對她極輕地點了一下頭,那個眼神在說:「我在這裡。」

一直以來,都是許念星在算,算她們合不合適,算她們會不會有未來。而言若渝從來不算,她只是做。一碗熱湯、一件外套、一把傘,和現在,這個在所有人面前緊握住她的手。

一股滾燙的、從未有過的勇氣,混雜著淚水,從許念星的心底衝了上來,衝破了十九年來對母親權威的恐懼,也衝破了那本手帳給她的枷鎖。

她用力地回握住言若渝的手,指甲甚至掐進了對方的手背。她往前站了一步,不再躲在言若渝身後,而是與她並肩而立。她流著淚,卻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大聲地對著母親說話,聲音因為哭泣而顫抖,卻沒有一絲猶豫。

「媽,我不要搬走!」

許美鳳愣住了,似乎沒想到一向唯唯諾諾的小女兒敢這樣頂嘴。

「我……我喜歡她!我就是喜歡言若渝!」許念星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溫熱的。「我知道妳算過筆畫是大凶,我知道妳覺得這樣不對,可是……可是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很快樂!比在家裡每天擔心自己做錯事、擔心筆畫不對的時候,還要快樂一百倍!」

「妳說台北的風氣帶壞我,可是是這個地方讓我第一次覺得,我可以為自己的心負責!我不想再用筆畫來決定我該喜歡誰、該跟誰在一起了!那不是我的命,那只是……只是害怕的藉口!」

她哭得泣不成聲,卻把言若渝的手握得更緊,彷彿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錨。

整個樓梯間一片死寂,只有許念星壓抑的啜泣聲和老舊公寓冰箱運轉的嗡嗡聲。

許美鳳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指著她們交握的手,手指都在發抖,「妳……妳真是……好!好!妳為了她,連爸媽都不要了是不是?」

一直沉默的許念昕,這時深深吸了一口氣,站到了妹妹的另一邊。她看著自己盛怒的母親,眼眶也有些發紅,聲音卻異常溫柔而堅定。

「媽,妳看一下念星好不好?」許念昕輕聲說,「妳多久沒有好好看看她了?她在家的時候,每天都戰戰兢兢,算個筆畫算到半夜不敢睡覺,深怕自己哪裡做得不對會讓妳失望。可是妳看她現在……」

許念昕的目光溫柔地落在哭得滿臉是淚、卻緊緊牽著另一個女生的妹妹身上,「她雖然在哭,可是她的眼睛是亮的。她在台北過得比在家時更快樂,也更勇敢了。媽,難道妳希望她快樂,也算是一種帶壞嗎?」

許美鳳看著小女兒臉上從未有過的倔強,看著大女兒眼中的懇求,又看著那個從頭到尾都沉默地握著自己女兒手的女生。那個女生眼中的平靜與守護,竟讓她一時間說不出更刻薄的話。

長久的對峙後,許美鳳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她沒有再罵,只是用一種極其失望和受傷的眼神看了許念星最後一眼。

「好,妳長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動妳了。」她拖起地上的紅色行李箱,輪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發出沉重的聲響,「生活費我不會再匯了。妳自己選的路,就自己負責到底。不要到時候哭著回來求我。」

她頭也不回地往樓下走去,許念昕對著妹妹投去一個「我會再打給妳,別怕」的眼神,匆匆跟了上去。

鐵門被用力帶上,發出巨大的「碰」聲,震得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世界終於安靜了。

許念星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腿一軟,差點就要跪倒在地。言若渝眼明手快地一把將她抱住,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懷裡的人還在不停地顫抖,溫熱的眼淚浸濕了她胸前的衣料。言若渝什麼也沒說,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輕輕地順著她的背,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廚房裡番茄炒蛋的香氣已經變涼,客廳的黃光依舊溫暖地亮著。

過了很久,許念星的哭聲才漸漸變成了小小的啜泣。她抬起紅腫的眼睛,看著言若渝。

「學姊……我沒有家了怎麼辦……」她的聲音充滿了對未來的恐慌,「房租……生活費……我們……」

言若渝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指尖溫柔地划過她哭紅的眼角。她看了一眼這個充滿她們回憶、卻也即將到期的雅房,又看向陽台外,那盆在風中依然努力綻放的桂花。

她低下頭,在許念星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極輕、極珍重的吻。

「妳還有我。」言若渝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個最鄭重的承諾,在安靜的屋子裡清晰地響起,「家沒有了,我們就再找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家。」

許念星愣愣地看著她,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但這一次,混雜其中的,更多的是一種被接住的安心感。

而樓下,許美鳳拖著行李箱站在巷口,抬頭最後看了一眼三樓那扇亮著黃光的窗戶,拿起了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語氣冰冷:「喂,是房東黃太太嗎?我是三樓許念星的媽媽……對,我想跟妳確認一下,她們那間房子的租約,是不是下個月就到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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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尋找下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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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那盞不太亮的路燈,把許美鳳拖著行李箱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站在三樓那扇還亮著黃光的窗戶正下方,仰頭看了一眼,陽台上那盆桂花在晚風裡輕輕搖晃,像是什麼都不知道。

「喂,是房東黃太太嗎?我是三樓許念星的媽媽……對,我想跟妳確認一下,她們那間房子的租約,是不是下個月就到期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斷,「對……如果是的話,麻煩妳到期就不要再續租給她了。這孩子做事沒分寸,我要帶她回中部。麻煩妳了。」

電話那頭的黃阿卿握著手機,愣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她看著電視裡吵雜的八點檔,一時沒有回話。窗外的雨剛停,巷子裡瀰漫著潮濕的柏油味和機車行剛收攤的機油味。

三樓的雅房裡,許念星並不知道樓下那通電話已經為她們的去留按下了倒數計時。她只是埋在言若渝的胸前,哭到打嗝,鼻尖全是言若渝身上那件舊針織外套淡淡的洗衣精香味,還有她髮尾若有似無的柑橘洗髮精味道。廚房那盤已經涼透的番茄炒蛋,油光凝結在磁磚紋路的盤子上,像是一頓沒能好好完成的晚餐,也像是一個被硬生生打斷的家。

「妳還有我。」

言若渝那句話很輕,卻像一枚圖釘,把許念星整個人從懸空的恐慌裡釘回了地面。

那天晚上,兩個人誰也沒有再提起搬家的事。言若渝只是把涼掉的飯菜用保鮮膜封好,放進那台總是發出嗡嗡聲的老舊冰箱。冰箱第二層是魏子琪的氣泡水,第三層是許念星貼著姓名貼的優格。她關上冰箱門時,冰箱貼輕輕晃了一下,是她們去年在校園市集買的那張手繪明信片,背面寫著「歡迎回家」。許念星抱著膝蓋坐在客廳那張已經塌陷的布沙發上,看著言若渝在黃光下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眶又熱了起來。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沒有家,而是因為害怕失去這個家。

隔天早上,雨徹底停了,但台北 winter 那種陰冷的濕氣還是滲進了紗窗。許念星是被廚房抽油煙機的聲音吵醒的。言若渝已經起床了,穿著簡單的黑色長袖,把昨晚的剩菜熱過,煎了兩顆半熟的荷包蛋。她把其中一顆用鍋鏟撥到許念星的碗裡,蛋黃輕輕晃動,像一顆小太陽。

「先吃飯。」言若渝把筷子遞給她,語氣和平常一樣淡,卻在許念星接過時,用指尖極快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吃完我們來找房子。」

許念星愣了一下,點點頭。她低頭扒了一口飯,番茄的酸甜混著熱白飯的香氣,讓她昨晚空蕩蕩的胃終於有了實感。她偷偷從口袋裡摸出那本已經被翻到捲邊的算命手帳,習慣性地想翻開,卻又停住了。言若渝注意到了她的動作,沒有說什麼,只是把自己的手機推了過去,螢幕上已經開好了591租屋網的頁面。

「我設了條件,兩房一廳,預算兩萬五到三萬,捷運走路十分鐘內,開伙,有對外窗。」言若渝的聲音很冷靜,像在報告專題,「妳看看有沒有哪個順眼的,我們下午就去看。」

許念星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房源照片,心裡的算盤又開始轉動。筆畫、五行、方位、座向……她以前找房子,第一件事就是算房門號碼的吉凶。可是現在,她看著身邊這個願意把預算、通勤、採光這些最現實的條件一條條列清楚的人,忽然覺得那些筆畫好像變得有點遠了。

第一間看的是在公館汀州路巷子裡的頂加。房仲是一個看起來很趕時間的大哥,用鑰匙喀啦喀啦地打開鐵門,一股濃重的霉味就撲面而來。屋頂是鐵皮加蓋,夏天一定會熱到像蒸籠,牆角有一大片水漬暈開的痕跡,深褐色的,像地圖。

「這個採光超好啦,」房仲把窗戶用力推開,紗窗卡住發出尖銳的聲音,「樓下就是夜市,生活機能一百分。」

許念星踮腳想去看窗外的風景,卻只看到對面公寓緊貼著的鐵窗和晾得密密麻麻的衣服。言若渝伸手摸了一下牆角,手指立刻沾上潮濕的粉塵。她轉頭看向許念星,許念星也正看著她,兩個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答案。

「謝謝,我們再考慮一下。」言若渝禮貌地點頭,牽著許念星的手就往樓下走。樓梯間堆滿了廢棄的腳踏車和紙箱,聲控燈忽明忽滅。

第二間是在信義區附近的電梯大樓,照片上看起來明亮又新。實地一看,的確乾淨得像樣品屋,磁磚亮到可以映出人影,廚房還是嶄新的系統櫃。但當房仲微笑著說出「這間一個月三萬八,不含管理費兩千五」時,許念星倒吸了一口氣。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言若渝的衣角。言若渝的表情沒有變,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請問押金是兩個月嗎?」得到肯定答覆後,她就牽著許念星離開了。走出大樓,外面是車水馬龍的信義路,公車呼嘯而過,帶起一陣灰塵。

「太貴了。」許念星小聲說,聲音裡有點沮喪,「我們的生活費加起來……根本付不起。」她低頭踢著人行道上凸起的磁磚,從昨天被母親切斷金援的恐慌,又一次漫了上來。學貸、打工、還有那本手帳裡被她用紅筆圈起來的「大凶」兩個字,好像都在提醒她,她們不適合。

言若渝停下腳步,在人來人往的騎樓下,忽然伸手把許念星被風吹亂的瀏海撥到耳後。她的指尖有點涼。

「別算了。」她輕聲說,「房子是我們要住的,不是給筆畫住的。」

許念星抬起頭,看見言若渝清冷的眼眸裡映著自己的倒影,還有遠處捷運站明亮的燈箱。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把那本手帳更深地塞進了背包裡。

接下來的三天,她們幾乎把捷運綠線和紅線能到的地方都跑遍了。中正區的老公寓太暗,古亭的房子廁所沒有窗,大安區的房子又總是差那麼一點點。每天回到那間即將到期的雅房,兩個人都累得直接癱在沙發上,連魏子琪買回來的鹹酥雞都沒力氣搶。

林予晴是在第二天晚上殺過來的。她提著兩杯五十嵐的一號,風風火火地衝進門,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直接把筆電搶過去。

「妳們這樣看不行啦!」她一邊用吸管戳破封膜,一邊噼哩啪啦地念,「要看房東是不是好溝通的,還有沒有西曬,熱水器是吃瓦斯還是吃電的,超重要好不好!我幫妳們篩選啦,頂加、地下室、凶宅全部先刪掉!」她嘴上吐槽得犀利,手卻很溫柔地把篩選好的三個物件傳到她們的群組,還附註:「這間我問過學長,隔音不錯,適合妳們晚上……講悄悄話啦!」許念星被她鬧得臉頰發燙,言若渝則難得地對林予晴露出一絲笑意,低聲說了句謝謝。

鄭宇謙也傳來了訊息。他沒有多問什麼,只傳了一份自己當初租屋時做的檢查清單,從合約陷阱到漏水壁癌的檢查方法,條列得一清二楚,最後加了一句:「需要幫忙看合約,隨時找我。別擔心,妳們一定會找到更好的。」那種溫和有禮的關心,像一杯剛好的溫開水。

最讓許念星意外的是咖啡店的店長楊承翰。聽說她們在找房子,他直接在排班表上多劃了幾個時段給她們,「這幾週多排一點班,房租押金比較不吃緊。別累倒就好,慢慢找。」他把一張寫著「員工預支津貼申請單」的紙推給許念星,笑著說:「先預支,下個月慢慢扣,不算利息啦。」那一刻,許念星看著店內暖黃的燈光和咖啡機蒸氣的白霧,忽然覺得,原來所謂的日常治癒系統,從來都不是只有言若渝一個人。

就在她們快要被台北居大不易這句話徹底打敗時,轉機出現在一個午後。

那是一間在師大夜市後方巷子裡的房子。巷子很安靜,只聽得到遠處夜市準備開市的鐵門聲和機車經過的聲音。房子在二樓,沒有電梯,但樓梯間打掃得很乾淨,還放了一盆小小的薄荷。房東是一對年輕夫妻,女生懷著孕,笑容很溫柔。

一打開門,許念星就愣住了。

那是一間真正的兩房一廳。木質地板雖然有些刮痕,卻被陽光擦得發亮。客廳有一整面的對外窗,下午三點的陽光毫不吝嗇地灑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金色的長方形。廚房雖然不大,卻是獨立的,有真正的抽油煙機和可以兩個人並肩站立的流理台。主臥室放得下一張雙人床,次臥可以當書房。最重要的是,陽台很大,而且面向南方,不會被前面的大樓擋住光。陽台的欄杆上,還留著前一個房客種的多肉植物,綠意盎然。

「這裡以前是一個學姊住的,她去國外念書了。」女房東輕輕摸著肚子說,「我們希望找愛惜房子、會好好生活的人住。妳們……是同學嗎?」

空氣安靜了一秒。許念星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地看向言若渝。言若渝站在那片陽光裡,髮絲被染成了金色。她沒有看房東,而是轉過頭,靜靜地看著許念星,然後,在那片光裡,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牽起了她的手。十指緊扣。

「不是同學。」言若渝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安靜的屋子裡迴盪,「我們是戀人。想一起找一個家。」

許念星感覺自己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陽光曬透的暖意,從被牽住的手一路蔓延到心臟。她抬起頭,迎向房東溫和的目光,鼓起勇氣,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雖然還帶著一點顫抖,卻再也沒有退縮。

「對,我們想一起住在這裡。」

女房東和她的先生對看了一眼,露出了理解的微笑。「這樣很好啊,」她笑著說,「有光的房子,最適合兩個人一起住了。」

回程的捷運上,兩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膝蓋輕輕碰著。許念星的背包裡放著那份剛印出來的空白租約,言若渝的手裡握著房東給的鑰匙樣本。車窗外,台北的街景飛速後退,鳳凰木的花瓣被風捲起。許念星把頭輕輕靠在言若渝的肩上,聞到她外套上殘留的、那間新房子的陽光味道。

「學姊,」她小聲地喊,聲音被捷運的轟隆聲蓋住一半,「我們真的要簽下去了嗎?以戀人的身分。」

言若渝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把許念星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指腹輕輕摩挲著她手腕內側那顆小小的痣。她的眼眸映著捷運車廂頂上的白光,清澈而溫柔。

「嗯。」她說,「回家簽。」

而此時,她們口袋裡的手機同時震動了一下。是黃阿卿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卻讓兩人臉上的笑容同時凝結——

「念星、若渝,妳們媽媽剛剛打給我說不續租了。沒關係,阿姨尊重妳們的決定。但妳們下個月十號前,一定要把房子清空喔。阿姨把茉莉盆栽照顧得很好,等妳們搬家那天,再來帶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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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盆栽的餞別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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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的冷氣還殘留在外套上,手機螢幕的光卻讓指尖發涼。

許念星和言若渝並肩坐在靠窗的座位,膝蓋貼著膝蓋,剛剛才因為新家的陽光而膨脹起來的胸口,像是被那行字輕輕戳了一個小洞。訊息停留在最上方,黃阿卿的語氣一如往常的溫柔,卻帶著台灣阿姨特有的、把界線說得客氣卻清晰的體貼。

「沒關係,阿姨尊重妳們的決定。」許念星把那幾個字在心裡又讀了一遍,眼眶有點熱。不是被責備,反而是被這樣溫柔地放手,讓她更想哭。

言若渝先把手機收進了帆布袋裡,伸手覆住了許念星握著租約影本而指節發白的手。她的掌心 dry,穩定而乾燥,帶著一點淡淡的護手霜味道。

「十號。」她低聲說,聲音混在捷運行駛的轟隆聲裡,卻很清楚,「我們還有十二天。」

許念星用力點頭,把頭更深地埋進言若渝的肩窩。外套纖維摩擦的細微聲音、捷運門開闔時的嗶嗶聲、窗外一閃而過的鳳凰木,都被她的呼吸染得潮濕。十二天,要把住了快兩年的家,裝進紙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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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意識到要搬家,是從膠帶的聲音開始的。

六月初的台北,梅雨剛走,空氣裡還留著一種悶熱的、磁磚反潮的氣味。學區巷弄裡的舊公寓,紗窗外傳來隔壁阿婆收衣服的塑膠衣架碰撞聲,還有樓下機車行打氣機的噗噗聲。搬家日那天是個星期六,早上八點不到,鐵門就被敲得咚咚響。

「宅配通嗎?不是,是本小姐的愛心快遞!」林予晴人未到聲先到,她穿著一件寬大的T恤,頭上綁著印有可愛小狗的頭巾,手裡抱著兩大捲封箱膠帶跟一疊從全聯要來的免費紙箱,後面跟著被她抓來當苦力的鄭宇謙。鄭宇謙推了推眼鏡,對著門口一臉惺忪的言若渝露出一個無奈又縱容的笑,「早安,學姊。予晴說今天是歷史性的一刻,不能遲到。」

言若渝難得沒有板著臉,她側身讓他們進來,嘴角勾起一點點弧度,「謝謝,進來吧,地上有點亂。」

亂是真的亂。三房一廳的地板上,已經攤開了大大小小的紙箱。許念星蹲在客廳中央,頭髮隨意地夾起,額頭上沁著薄汗,正努力地把共用廚房的碗盤用舊報紙一個一個包起來。魏子琪盤腿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麥克筆,懶洋洋地指揮著,「欸,那個史努比馬克杯是誰的?念星妳的?那要包厚一點,破了學姊會心碎的。」

「才、才不會呢!」許念星被她一鬧,臉立刻紅起來,偷偷瞄了一眼正在陽台幫忙拆窗簾的言若渝。言若渝像是背後長了眼睛,頭也沒回就說,「會。」

客廳裡爆出一陣笑聲。魏子琪就是有這種本事,明明自己是最隨和懶散的那個,卻總能精準地把曖昧的泡泡戳破,讓空氣變得更甜一點。她把寫著「廚房-易碎-許念星的深夜泡麵碗」的紙箱推到一邊,又拿起另一只箱子,「這個呢?『客廳-不要丟-黃色小燈』?」

那是玄關旁那盞永遠為晚歸者留著的立燈。燈罩是泛黃的布面,燈光總是暖暖的,不亮,卻足夠讓半夜推開門的人不會踢到鞋櫃。許念星愣了一下,手指輕輕摸過燈罩的邊緣。那裡有她無數次深夜打工回來,看見言若渝在燈下看書的影子;也有言若渝等她等到睡著,趴在桌上被燈光勾勒出的側臉。

「這個……帶去新家吧。」言若渝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她伸手,幫許念星把散落的一縷頭髮勾到耳後,指尖不經意地碰到她發燙的耳廓,「新家也需要一盞這樣的燈。」

許念星的心跳漏了一拍,乖乖地點頭,在紙箱上認真地加了一行字:「要帶走的光。」

九點多,蘇以安老師和江曉雨也到了。蘇以安穿著簡單的亞麻襯衫,手裡提著一袋冰涼的麥香紅茶和肉包,笑著說,「來補充體力,搬家是體力活,也是情感勞動。」她沒有多問,只是自然地加入了打包的行列,幫忙把書櫃上的原文書一本本排好。江曉雨話不多,只是安靜地把陽台上那些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盆栽土掃乾淨,又默默地把浴室裡共用的那瓶快用完的洗髮精,連同置物架一起擦拭得乾乾淨淨。

咖啡店的同事小湄和阿哲也來了,帶來了店長楊承翰交代的加油打氣——一整盒剛烤好的可頌,還有一張手寫的卡片,上面寫著「祝學姊與念星新居落成,房租准時繳,愛情甜蜜蜜」。大家七手八腳地忙碌著,狹窄的公寓裡充滿了膠帶撕開時的刺啦聲、紙箱折疊的喀嚓聲、還有此起彼落的笑鬧聲。悶熱的空氣被電風扇攪動著,汗水、灰塵、舊報紙的油墨味、還有可頌的奶油香氣,全部混雜在一起,成為一種叫做「離別」的、喧鬧而又溫暖的味道。

許念星負責整理自己的房間。她打開衣櫃,最底層壓著那本已經有些破舊的算命手帳。手帳的封面是深藍色的,邊角都磨白了。她翻開,裡面密密麻麻全是她用不同顏色的筆寫下的筆畫計算、五行註解、還有對言若渝的觀察日記。從最初的「言若渝 8+11+12 大凶 相剋」到後來被她用立可白塗掉、又在旁邊怯生生地寫下「可是她今天幫我撐傘了」、再到最近幾頁,大片大片的空白。她盯著那些空白,忽然有點鼻酸。那些曾經用來武裝自己的公式,好像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被太多無法計算的日常給填滿了。

她把手帳輕輕放進了標示著「私人物品-請輕放」的紙箱最上層。

中午剛過,樓梯間傳來了熟悉的、提著塑膠袋的腳步聲。

「哎喲,怎麼這麼熱鬧?」黃阿卿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穿著一身輕便的花襯衫,手裡提著兩大袋切好的水果,還有一壺自家泡的冰菊花茶。她的先生跟在後面,幫忙扛著一架折疊推車。「阿姨沒有打擾到妳們吧?想說最後一天,來看看有沒有什麼要幫忙的。」

大家連忙起身問好。黃阿卿笑瞇瞇地擺擺手,眼睛在已經半空的客廳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陽台上。那裡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茉莉盆栽。

那盆茉莉是她們剛搬進來時,黃阿卿送的。說是「新厝要有一點活的氣」,便把自己照顧了好多年的茉莉分了一株給她們。起初只是小小的一截枝枒,在言若渝的細心照料下,竟在台北潮濕的空氣裡活了下來,甚至在上個月的梅雨季後,開出了幾朵小小的、白色的花。花瓣潔白,花蕊嫩黃,每到傍晚,整個陽台都會染上一股清甜的香氣。許念星最喜歡在那裡晾衣服時,偷偷摘一朵別在言若渝的耳後,然後被學姊一臉無奈地拿下來,放回她的掌心。

「阿姨,」許念星有些不好意思地走過去,「那個盆栽……我們等一下就搬走,不會留給妳添麻煩的。」

「傻囡仔,說什麼添麻煩。」黃阿卿走過去,粗糙卻溫暖的手掌輕輕撫過茉莉的葉片。她的指甲縫裡還帶著一點泥土的痕跡,那是長年照料植物留下的印記。「這盆本來就是要送妳們的。」她抬起頭,看著並肩站在一起的兩個女孩,眼神裡是長輩特有的、看透一切卻又無比柔軟的光。「阿姨在這條巷子租房子租了二十幾年,看過很多學生來來去去。有的吵架,有的和好,有的畢業就散了。但妳們兩個,是阿姨看過最認真在生活的。」

她把盆栽抱起來,鄭重地交到許念星和言若渝的手中。陶盆有些重量,盆身還留著被太陽曬得溫熱的溫度。

「這茉莉很乖的,只要有水、有光,就會一直開。」黃阿卿的聲音有點哽咽,但笑容依舊燦爛,「阿姨把它交給妳們,妳們在新的地方,也要好好生活,好好相愛喔。吵架了就看看花,花開了,就沒什麼過不去的了。」

那一刻,許念星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啪嗒一聲掉在茉莉潔白的花瓣上。言若渝的眼眶也紅了,她伸手接住盆栽的另一側,聲音有些沙啞,卻清晰地說,「謝謝阿卿阿姨,我們會的。我們會好好照顧它的,像照顧我們的家一樣。」

黃阿卿用力地點點頭,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硬是塞進許念星手裡,「一點點心意,新家要買的東西很多,別跟阿姨客氣。」推辭不掉的紅包,薄薄一層,卻沉甸甸的。

下午兩點,搬家公司的卡車準時停在了巷口。巷子太窄,卡車開不進來,幾個年輕的師傅便用推車一趟一趟地把紙箱和家具推出去。魏子琪和林予晴負責在巷口指揮交通,蘇以安老師則幫忙把最後幾箱書搬下樓。汗水順著每個人的臉頰滑落,沒有人喊累。

當最後一個紙箱被搬上卡車,舊公寓終於空了。磁磚地板露了出來,雖然被打掃過,仍舊看得見家具壓過的痕跡、牆角淡淡的水漬、還有紗窗上被風吹日曬而褪色的痕跡。整個空間變得好大、好安靜,連呼吸都有了回音。

許念星和言若渝最後一次走進去,做最後的巡視。她們的腳步聲在空蕩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廚房的抽油煙機已經擦得發亮,浴室的鏡子映出她們兩個人並肩的身影。她們走到客廳,那盞黃色立燈的位置,現在只剩下牆上一個淡淡的、方形的日曬痕跡。

兩個人在那個痕跡前停下腳步。

沒有人說話,但她們同時轉身,面向那扇朝南的窗戶。那扇曾經在無數個雨夜、無數個深夜,為她們留著一盞黃光的窗戶。窗外的鳳凰木還在,風吹過,幾片葉子晃動。

然後,她們一起,深深地彎下腰,鞠了一個躬。

不是對房子,而是對這段時光,對那個在這裡學會心動、學會爭吵、學會牽手的自己。謝謝妳,陪我們長大。

直起身時,許念星緊緊抱著那盆茉莉,言若渝則牽住了她空著的那隻手。

「走吧。」言若渝輕聲說。

「嗯。」許念星點頭,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嘴角卻已經揚了起來,「回家。」

卡車緩緩駛離了巷弄,揚起一點點灰塵。兩人站在巷口,目送著卡車的背影消失在師大路的車流裡。手中的茉莉在微風中輕輕搖晃,散發出安定的香氣。許念星的背包裡,那份空白的新租約已經簽上了兩個人的名字。

而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一次,是來自新房東的訊息,附帶一張照片——是那間採光良好的兩房一廳,午後陽光正好,灑在空蕩的木地板上。

訊息寫著:「鑰匙已經放在信箱囉,隨時可以來佈置妳們的新家。對了,管理員說,頂樓的曬衣場風很大,很適合曬被子喔。」

言若渝低頭看著照片,又看了看身旁抱著盆栽、一臉期待的許念星,忽然覺得,那個關於「家」的、筆畫之外的全新算式,或許就要從今天,從這盆茉莉開始,重新書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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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筆畫之外的新算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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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車的引擎聲徹底消失在師大路午後壅塞的車流裡之後,巷口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蟬鳴,還有頭頂老舊公寓冷氣滴水,滴在鐵皮遮雨棚上的答答聲。許念星抱著那盆茉莉,抱得很緊,陶盆底部還殘留著黃阿卿陽台的泥土氣味,混著淡淡的花香。她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卻捨不得鬆開。言若渝站在她身側,沒有立刻催促,只是安靜地牽著她另一隻空著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汗濕的皮膚傳過來,黏膩卻讓人安心。

「真的……就這樣離開了耶。」許念星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剛哭過,又像是被風吹乾了的喉嚨,「我本來以為我會哭得更慘一點。」

「妳已經哭過了。」言若渝輕聲說,視線落在她還泛紅的眼尾,「在樓梯間假裝檢查信箱的時候,還有剛剛鞠躬的時候。」

被戳破的許念星有點窘,吸了吸鼻子,卻笑了出來:「學姊,妳這樣會讓我很沒有面子耶。」

「沒關係。」言若渝收緊了手指,「在我面前,不需要面子。」

兩人相視一笑,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動許念星背包側袋裡露出一角的新租約。那張紙被折得整整齊齊,卻因為被反覆確認而有了摺痕。上面有兩個並排的簽名,筆跡一剛一柔,像是早就該寫在一起。

她們沒有再回頭看那扇已經緊閉的鐵門。那盞永遠為晚歸者留著的黃光,這一次是她們自己關上的。接下來,要去點亮另一盞了。

新家離舊公寓其實不遠,穿過師大夜市最熱鬧的那條街,再轉進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子就到了。這是一棟屋齡二十二年的電梯華廈,外觀已經有些斑駁,但一樓大廳掃得乾乾淨淨,管理員伯伯戴著老花眼鏡坐在櫃檯後面看報紙,聽見電梯聲便抬頭,親切地點頭示意。

「四樓的許小姐跟言小姐齁?信箱在那邊。」伯伯指了指角落一排不鏽鋼信箱,「房東有交代,鑰匙放在裡面,下面的小門幫妳們開著,頂樓曬衣場風很大,記得用夾子夾好,不然妳們的被子會飛去台大校園。」

這種有點囉嗦卻帶著人情味的叮嚀,讓許念星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忽然鬆了下來。她蹲下身,打開屬於她們的那個小小信箱。裡面果然躺著兩副鑰匙,用一個鵝黃色的鑰匙圈串著,旁邊還貼了一張便利貼,是房東帶著笑意的字跡:「歡迎回家,慢慢佈置沒關係,地板很乾淨可以席地而坐喔!」

言若渝接過其中一副,指尖輕輕摩挲過鑰匙的齒痕。冰涼的金屬很快就被體溫焐熱了。

「走吧,回家。」她說。這一次,輪到她先說出這兩個字。

電梯抵達四樓,鐵門打開的瞬間,午後三點多的陽光正好斜斜地切進來。房東沒有騙人,這間兩房一廳真的灑滿了光。磨石子地板被前一位房客打掃得很乾淨,空蕩蕩的客廳因為陽光而顯得溫暖,兩間臥房一大一小,中間隔著一間有對外窗的廚房和一間乾濕分離的浴室。最重要的是,陽台很大,採光極好,欄杆外沒有緊鄰的鐵窗,只有遠方師大校園的欒樹樹梢。

卡車司機大哥很快就把為數不多的家當都搬了上來。兩人的書、衣物、那張從舊公寓帶來的矮書櫃,還有那盆茉莉。司機離開後,屋子裡只剩下紙箱的味道和木地板被陽光曬過的淡淡氣味。

許念星把茉莉小心翼翼地放在陽台最亮的地方,調整了好幾次角度,像在替它挑選最舒服的座位。言若渝則把兩人的鞋子並排放在玄關的磁磚上,一雙白色的帆布鞋,一雙黑色的樂福鞋,靠在一起,很小的一個細節,卻讓許念星站在客廳中央,看得眼眶又熱了起來。

「學姊,我們真的有自己的廚房了耶。」她忽然感嘆,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似傻氣的驚喜。

舊公寓的廚房是共用的,抽油煙機總是卡著油垢,流理臺永遠堆著三個房間不同的碗盤,要煮個泡麵都得排隊,還得計算瓦斯費怎麼分攤。而眼前這個,雖然不大,卻是完完整整屬於她們的。不鏽鋼流理臺乾淨得能映出人影,瓦斯爐是崁入式的,還有一個小小的抽油煙機,安靜地等在那裡。

「嗯。」言若渝走到她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肩,下巴靠在她的髮頂,「以後半夜想煮宵夜,不用再踮腳尖怕吵醒魏子琪了。」

這個擁抱很短,卻很滿。許念星聞到言若渝髮間淡淡的洗髮精味道,混著陽光的味道,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整個午後擁抱住了。

傍晚時分,兩人決定先不急著拆紙箱。言若渝提議:「先去全聯買點東西吧,不然今晚只能吃超商御飯糰。」許念星立刻舉雙手贊成。她們推著賣場的推車,在生鮮區猶豫不決,最後只買了最簡單的食材:雞蛋、兩把小白菜、一盒豬肉片、一包烏龍麵,還有一小罐言若渝喜歡的芝麻醬。結帳時,店員問要不要加購購物袋,言若渝說不用,直接把東西放進她們共用的帆布袋裡。

回到家,天已經暗了。廚房的燈是白色的日光燈,很亮,卻不刺眼。言若渝熟練地洗菜、切菜,許念星則在一旁幫忙打蛋,手忙腳亂地把蛋殼也打了進去,惹得言若渝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替她挑出來。抽油煙機發出低低的嗡鳴,不再是舊公寓那種轟隆作響的抗議聲,而是穩定而溫柔的運轉聲。水蒸氣慢慢模糊了廚房的窗玻璃,整個空間都暖了起來。

沒有人催促,沒有人排隊等著用瓦斯爐。許念星看著言若渝的側臉,被熱氣蒸得微微發紅,額前的碎髮被汗水黏在臉頰上,她忽然覺得,這就是所謂的「家」的感覺。不是坪數大小,不是租約上的金額,而是可以這樣安靜地,看著一個人為自己忙碌。

晚餐很簡單,兩碗芝麻醬烏龍麵,上面鋪著煎得半熟的荷包蛋和小白菜。她們沒有坐在餐桌前,而是直接在客廳的木地板上鋪了一塊野餐墊,像大學生一樣席地而坐。紙箱還堆在牆角,沒有拆,卻一點也不顯得凌亂,反而像是一種尚未完成的期待。

「好好吃。」許念星吸了一口麵,含糊不清地說,眼睛彎成了月牙,「學姊,妳以後會不會變成那種很厲害的便當媽媽?」

「想得美。」言若渝把自己碗裡的豬肉片夾給她,「先把妳的挑食改掉再說。還有,叫言若渝,不要一直學姊學姊的。」

「可是叫學姊比較有感覺嘛。」許念星故意拖長了聲音,帶著一點撒嬌的鼻音,「言若渝學姊。」

言若渝被她逗得耳朵有點紅,別過頭去假裝喝水,嘴角卻藏不住笑意。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師大夜市的喧鬧隱隱約約地傳來,伴隨著遠處捷運駛過的低沉聲響。這個小小的空間,卻因為一盞燈、兩碗麵,而與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自成一個宇宙。

吃完麵,兩人一起把碗洗乾淨,並排晾在流理臺上。許念星擦乾手,從自己那個始終不離身的帆布袋裡,拿出了那本已經有些破舊的算命手帳。

這本手帳跟了她快三年。從大一剛入學時,因為不安而開始計算每一個新認識的人的筆畫,到後來,整本手帳幾乎只剩下一個人的名字被反覆書寫、計算、塗改。言若渝,十五劃,許念星,十一劃。五行相剋,大凶。不宜親近,諸事不順。那些用紅筆重重寫下的字,像一道道符咒,曾經緊緊地勒住她的心。

後來的頁面,字跡開始變得猶豫。大凶旁邊被鉛筆淡淡地打了問號,又被橡皮擦擦掉,留下灰色的痕跡。再後來,出現了許多與筆畫無關的註記:「今天學姊幫我撐傘,雨很大但她肩膀濕了一半」、「學姊記得我不吃香菜」、「吵架了,但學姊還是留了燈」。那些日常的累積,一點一點地,侵蝕了原本絕對的命定論。

言若渝安靜地看著她拿出這本手帳,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地問:「可以給我看嗎?」

許念星猶豫了一下,還是遞了過去。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將這份不安的證據,完整地交到另一個人手上。

言若渝翻得很慢,指尖劃過每一頁被反覆描摹而凹陷的紙面,劃過那些被水暈開的字跡——那是許念星曾經偷哭時滴下的眼淚。她翻到了最後一頁,那是一頁全新的空白,紙張潔白,還帶著新紙的氣味。是許念星一直不敢寫下去的未來。

言若渝抬起頭,看著坐在對面的女孩。許念星正抱著膝蓋,眼神有些不安,卻不再閃躲。她在等待一個宣判,或者說,一個釋放。

言若渝沒有立刻說話。她從紙箱裡翻出了一支筆,是她慣用的那支黑色鋼筆,筆身溫潤,已經被她握出了手感。她拔開筆蓋,在那片空白的中央,停頓了幾秒,然後,一筆一劃,極其認真地寫下了一行字。

她的字一向漂亮,帶著一種冷靜的力道,此刻卻多了一分前所未有的溫柔。

「我們自己寫算式,喜歡等於每一天的累積。」

寫完,她將手帳輕輕轉向許念星。

許念星愣住了。她看著那行字,視線漸漸模糊。不是大吉,不是大凶,不再是五行相生相剋的古老公式,而是一個全新的、由她們自己定義的算式。喜歡,不再是一個需要被占卜的、懸而未決的結果,而是一個進行式,是每一碗麵、每一次撐傘、每一盞留過的黃光,累積起來的總和。

「學姊……」她的聲音哽住了,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卻不再是因為恐懼或委屈,「可是這樣……筆畫就算不准了,我以後要靠什麼來確定……」

「靠我啊。」言若渝放下筆,傾身向前,雙手捧住了她濕漉漉的臉頰,指腹溫柔地拭去她的淚水,「靠妳自己,靠我們。許念星,妳不需要再用那些數字來證明什麼了。」

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專注與坦然,像是要把這句話刻進對方的靈魂裡。

「筆畫說我們大凶,但我們還是走到了這裡。以後,不管吉凶,我們都自己寫。」

那一瞬間,許念星覺得心裡那把上了鎖的、沈重的算盤,喀嚓一聲,斷裂了。那些年來,她用來武裝自己的理性與計算,用來抵禦受傷的城牆,在這句溫柔卻堅定的話語面前,轟然倒塌。她不再需要那本手帳來告訴她該不該心動了,因為心跳本身,就是最準確的答案。

她用力地點頭,帶著哭腔,卻笑了出來,然後伸出雙手,緊緊抓住了言若渝的手腕。

「嗯!我們自己寫!」

她主動地,將那本寫滿塗改的手帳,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合上了。啪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為一個漫長的、充滿不安的章節,畫上了句號。

下一秒,她便撲了過去。

沒有紙箱的阻隔,她們之間只有溫暖的木地板。許念星跨坐在言若渝身前,雙手還緊緊抓著她的衣領,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義無反顧地吻了上去。

這不是她們的第一個吻,卻是第一個不再帶著猶豫、試探與「這樣算不算逾矩」的吻。這是一個確認的吻,一個歸屬的吻。言若渝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溫柔地回應,雙手環住她的腰,將她更深地帶入懷中。芝麻醬淡淡的香氣還殘留在唇齒之間,混著眼淚鹹鹹的味道,和陽台飄進來的茉莉花香。木地板微涼,但相貼的身體卻滾燙。窗外的風吹動了還沒掛上窗簾的窗框,光影在她們交疊的身影上晃動。

這個吻很長,很安靜,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聲。許念星覺得自己像是終於從一場漫長的計算中畢業了,答卷上不再是冰冷的數字,而是眼前這個人溫暖的體溫。

許久,她們才微微分開,額頭相抵,呼吸交纏。

「許念星。」言若渝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笑意,「妳壓到我的腳了。」

「啊!對不起!」許念星手忙腳亂地想挪開,卻被言若渝笑著拉了回來,重新抱緊。

兩人倒在地板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屬於她們自己的、暖黃色的吸頂燈。光線柔和地灑下來,照亮了這個還空蕩卻已經充滿可能性的家。

許念星側過頭,看著言若渝被燈光勾勒出的柔和輪廓,忽然輕聲說:「學姊,以後……晚歸的時候,妳會幫我留燈嗎?」

言若渝轉過頭,與她對視,眼底映著那盞燈,也映著她。

「不。」她說,在許念星微微錯愕的眼神中,補上了後半句,「以後,我們一起決定,什麼時候關燈。」

那盞為晚歸者而留的黃光,從此以後,不再是等待與守望的象徵,而是同在的證明。是為彼此而亮,也為彼此而熄。

窗外的夜色溫柔,師大夜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而在這個四樓的小小公寓裡,屬於她們的夜,才正要開始。只是,許念星還不知道,明天一早,當她們推開陽台的門,會發現隔壁陽台那位據說很愛種多肉植物的鄰居,已經悄悄地為她們這對新手情侶,留下了一份意想不到的、充滿陽光的見面禮。而那份禮物,將會讓她們關於「家」的算式,再添上一筆意外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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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畢業季的未來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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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大路巷弄的清晨,是被麻雀的叫聲叫醒的。

許念星是先醒來的那一個。

她躺在還鋪著塑膠保護膜的新地板上,身上蓋著昨晚言若渝從紙箱裡隨手抽出來的一件大學長袖外套,薄薄的冷氣從窗型冷氣機的縫隙裡滲出來,帶著一點新粉刷牆壁的淡淡乳膠漆味。她眨了眨眼,一時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哪,直到天花板那盞暖黃色的吸頂燈映入眼簾,還有身側那道均勻的呼吸聲。

言若渝就睡在她旁邊,兩個人昨晚就這樣在客廳的地板上睡著了。學姊的長髮有些凌亂地散在臉頰旁,嘴唇微張,外套的一角被她無意識地抓在手裡。昨晚那句「我們一起決定,什麼時候關燈」還在耳邊發燙,許念星看著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言若渝的鼻尖。

對方皺了皺眉,沒有醒,只是往她的方向又靠得更近了一點。

許念星的心跳又開始不爭氣地快了起來。她小心翼翼地爬起來,怕吵醒她,赤著腳踩在微涼的磁磚上,走到陽台的落地窗前。昨天搬家太匆忙,陽台還堆著兩個沒拆的紙箱,黃阿卿送的那盆茉莉被好好地放在角落,翠綠的葉子在晨光中顯得精神奕奕。

她伸手拉開紗門,想讓早晨的空氣進來,卻在推開門的瞬間愣住了。

隔壁陽台與她們的陽台只隔著一道半身高的水泥女兒牆,牆頭上擺著一整排形狀各異的多肉植物,圓滾滾的、尖尖的,在陽光下都透著飽滿的光澤。而在那排多肉的最中間,有一盆特別小的、種在馬克杯裡的兔耳多肉,杯子上還貼著一張黃色的便利貼。

便利貼上是有些歪扭卻很可愛的字跡:【歡迎新鄰居!這是見面禮,祝你們的新生活像多肉一樣,曬曬太陽就很有精神!—— 402 陳太太】

許念星忍不住笑了出來。她回頭看了一眼還在地板上熟睡的言若渝,又看了看那盆小小的兔耳多肉,忽然覺得「家」這個字的算式,好像又多了一個溫暖的變數。原來搬來新家,不只是擁有一個屬於兩人的空間,還會擁有這樣意想不到的、來自陌生人的善意。

「在傻笑什麼?」身後傳來帶著睡意的聲音。

言若渝已經醒了,她盤腿坐在地板上,頭髮還翹著一撮,手裡抱著那件外套,眼睛還有點睜不開。晨光從陽台斜斜地切進來,落在她光裸的小腿和皺巴巴的T恤上,有種毫不設防的可愛。

「學姊妳看!」許念星像獻寶一樣把那盆馬克杯多肉捧進來,「隔壁陳太太送的!」

言若渝接過馬克杯,指尖碰到冰涼的陶瓷杯壁,仔細看了看那兩片毛茸茸的兔耳朵,也跟著笑了。「很可愛。跟妳一樣。」

「哪有!」許念星臉一紅,搶回馬克杯把它跟茉莉擺在一起,「這樣陽台就有兩個盆栽了,一個是黃阿姨的祝福,一個是陳太太的歡迎。」

言若渝站起身,從身後輕輕環住她,下巴靠在她的肩上,兩個人一起看著陽台上在風中輕輕搖晃的兩盆綠意。

「嗯。」言若渝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我們的家,越來越熱鬧了。」

那個清晨的陽台,像是給她們的新生活按下了溫柔的開始鍵。只是她們都還不知道,鳳凰木的季節已經悄悄來臨,而屬於畢業季的另一種熱鬧與離愁,正隨著夏天的腳步一起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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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台北,熱得像一顆熟透的芒果。

當鳳凰木再度開花,整個校園便被染成一片橘紅色。走在文學院的椰林大道上,隨時可以看見穿著學士服、抱著花束在鏡頭前大笑或大哭的畢業生,風一吹,細碎的花瓣便像雨一樣紛紛落下,黏在頭髮上、肩膀上,也黏在那些即將各奔東西的不捨裡。

許念星與言若渝的畢業典禮就在下週。明明前幾天才一起在師大夜市為了要不要加購那組特價的木製餐具而猶豫不決,現在卻要開始面對那些被她們刻意延後的問題——未來。

蘇以安老師的研究室一如往常地涼爽,窗邊的黃金葛長得很好,冷氣的出風口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請隨手關門,謝謝」。這是她們約好的職涯諮詢時間。

「坐,別站著。」蘇以安笑著招呼她們,把兩杯冰涼的麥茶推到她們面前。她的語氣永遠是那樣不疾不徐,讓人莫名安心。「最近怎麼樣?新家還習慣嗎?那盆茉莉有沒有好好活著?」

「有!而且還多了一盆兔耳多肉!」許念星立刻回答,像個急於分享生活的小學生。

言若渝在旁邊點點頭,補充道:「向陽,通風很好,謝謝老師關心。」

蘇以安看著眼前這兩個並肩坐著、手指卻在桌子底下悄悄勾在一起的學生,眼裡的笑意更深了。「看來妳們已經把『生活』這個學分修得很好了。那我們今天就來聊聊『未來』這個比較難的學分吧。」

她拿出兩份資料,一份是研究所推甄的時程表,一份是近幾年文學院畢業生的就業流向分析。

「若渝,妳的成績申請推甄很有優勢,教授們對妳的論文評價也很高。如果走學術這條路,留在台北繼續念研究所,對妳的專業累積會是最穩定的選擇。」蘇以安轉向許念星,語氣溫和卻不迴避現實,「念星,妳的情況比較特別。妳的實習表現很好,編輯部那邊的主管也有問過我妳畢業後的規劃。以妳喜歡文字、喜歡和人接觸的特質,直接就業,去出版社或獨立書店、媒體業累積實務經驗,也是一條很寬的路。」

「老師的意思是……我們可能會走上不一樣的路嗎?」許念星的聲音乾乾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言若渝的手。

這是她最近一直不敢深想的焦慮。過去她總是用筆畫去算,算兩個人合不合,算什麼時候會分開。現在不算了,卻要面對更真實的、關於人生分岔路的選擇題。

蘇以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她們,輕輕說:「我不是要幫妳們做決定。老師想提醒妳們的是,畢業從來不是一個句點,它是一個未來式。未來式的意思就是,充滿了不確定。妳們可能會一起念書,可能會一個工作一個念書,可能會遇到遠距離、經濟壓力、對未來的想像不同步……這些都是現實。」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軟:「但不確定,不代表就是不好。就像妳們當初從三房一廳的雅房,搬到現在的兩房一廳,中間也經歷了很多不安。可是妳們是怎麼走過來的?不是靠算命算出來的,是靠一次又一次的商量、一起看房、一起打包,對吧?」

言若渝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才開口。她的聲音很穩:「老師,我們不想因為害怕不確定,就先幫對方做決定。」

許念星抬起頭,看著言若渝,眼眶有點熱。對,她不想再像以前一樣,因為算出來是大凶,就先把自己縮起來。

蘇以安欣慰地笑了。「很好。記住這種感覺。未來的路,不是用算的,是用走的。兩個人一起走,就算走得慢一點、繞一點路,只要方向是一致的,就不會走散。」

離開研究室時,鳳凰花雨正好又落了一陣。許念星伸出手,接住一片還帶著餘溫的花瓣,忽然覺得,那些飄落的花瓣不再像離愁,而比較像是一種祝福。

當天晚上,兩人沒有馬上開燈。

她們把客廳的地板擦乾淨,攤開了一本全新的、活頁式的行事曆。那是言若渝前幾天在師大路的文具店買的,封面是淡淡的米白色,上面只印了一行小小的字:Our Future Plan。

「來吧,許同學,我們來寫我們自己的算式。」言若渝盤腿坐著,把筆遞給她。

許念星接過筆,卻沒有馬上寫。她翻開行事曆的第一頁,六月的月曆上,畢業典禮那天被她用紅筆圈了起來,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學士帽。

「學姊,妳真的決定要推甄了嗎?會很辛苦吧?」她小聲問。

「嗯。但我想試試看。而且……」言若渝看著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認真,「我想留在台北。留在有妳在的城市。」

許念星的心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她低下頭,在行事曆上,六月的那一頁,寫下了第一行字:【六月/畢業,好好說再見,好好開始。】

然後她翻到七月,寫下:【七月/言若渝準備推甄資料,許念星投履歷、找正職工作。一起練習面試。】

言若渝接過筆,在旁邊補上一行字,字跡漂亮而堅定:【不管結果如何,每天晚上都要一起吃晚餐。】

許念星笑了,鼻子有點酸。她又翻到八月、九月,兩個人你一行我一行地寫著瑣碎卻真實的計畫:要一起去考機車駕照、要把陽台的茉莉換一個更大的盆、要存錢買一台真正的烤箱而不是用小烤箱將就、要每週至少一次去逛獨立書店……

沒有筆畫,沒有五行,沒有大吉大凶。只有一條條用筆寫出來的、關於生活的承諾。

「許念星。」言若渝忽然叫她。

「嗯?」

「以後如果又想算筆畫了,就來算這個。」言若渝指著那本寫得滿滿的行事曆,「算我們一起吃了幾頓飯,一起看了幾場電影,一起澆了幾次花。這些加起來,就是我們的吉凶。」

許念星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但這次是笑著掉的。她用力點頭,把頭靠在言若渝的肩上,看著那本攤開的行事曆,覺得從未如此踏實。

那本曾經讓她糾結痛苦的算命手帳,現在正安靜地躺在書櫃的最上層,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而這本新的行事曆,正被她們用日常一點一滴地填滿。原來所謂的「日常治癒系統」,不是什麼魔法,就是這樣把不確定的未來,拆解成一個個可以一起完成的小日子。

夜深了,兩人終於肯打開那盞暖黃色的吸頂燈。光線灑滿這個小小的家,也灑在那本寫滿未來的行事曆上。

只是,當許念星伸手想闔上行事曆時,她的手機在地板上震動了起來。螢幕亮起,是一封來自她投遞了履歷的出版社的人資信件,標題寫著:【面試邀請通知】。而幾乎在同一時間,言若渝的手機也響了,來電顯示是——許美鳳。

螢幕的光,映亮了兩人剛剛才放鬆的臉龐。屬於成年的挑戰,才正要無聲無息地敲響她們新家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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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大吉的句點

本章登場

那個夜晚,兩支手機的螢幕光同時亮起的時候,許念星其實有一瞬間是害怕的。

暖黃色的吸頂燈才剛剛打開,照亮了她們第一個真正屬於彼此的家,地板上還散著未拆完的紙箱,空氣裡有新窗簾淡淡的棉布味,也有從陽台飄進來的、那盆黃阿卿送的茉莉淡淡的香氣。行事曆攤在兩人的膝頭,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原子筆寫滿了細碎的約定——九月要一起去北美館看展,十月言若渝的論文口試,十一月許念星的出版社實習結案。那一切看起來那麼踏實,那麼像一個家該有的樣子。

然後震動聲就那樣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許念星先拿起自己的手機,是一封來自她投了三個月履歷才終於等到回音的獨立出版社的人資信件,主旨用很制式的黑體字寫著【面試邀請通知-編輯企劃實習生】。而幾乎是同一秒,言若渝的手機螢幕亮起,來電顯示跳出三個字——許美鳳。那是許念星的母親,也是從她有記憶以來,就最堅定地相信姓名筆畫決定一生吉凶的人。

言若渝沒有立刻接起,她只是抬眼看向許念星。那個眼神很安靜,卻讓許念星奇異地不再慌張。

「先看妳的。」言若渝輕聲說,把自己的手機按了靜音,翻面蓋在地板上。「這是妳等很久的。」

許念星點開信件,手指有一點抖。她看見面試時間是三天後的下午,地點在溫州街一棟舊公寓改建的辦公室,信末還附了一句,期待與對文字有熱情的妳相見。她把手機轉向言若渝,眼睛有點發亮,又有點不安。「怎麼辦,我好緊張。我連履歷上的自傳都重寫了五次……要是筆試沒過怎麼辦?」

那個瞬間,言若渝幾乎要笑出來。不是嘲笑,是那種被她可愛到的、無奈又溫柔的笑。她伸手把許念星因為緊張而絞在一起的手指輕輕拆開,握進自己溫熱的掌心。

「那我們就來算一下。」言若渝說,指了指那本攤開的行事曆。「算妳為了這封面試信,改了幾次履歷,熬了幾個夜,看了幾本參考書。這些加起來,早就比任何筆畫都準了。」

許念星的眼淚又差點掉下來。那天晚上,她們沒有立刻回撥給許美鳳。言若渝只傳了一封簡短的訊息給對方,說念星今天剛搬家,明天再讓她親自回電。然後她們關掉手機,並肩坐在還沒組裝好的書櫃前,一起把那封面試邀請的每一個字都讀了三遍,好像那樣就能把未來的焦慮,拆解成一個個可以被擁抱的現在。

後來的那一年,就是這樣一個個現在堆起來的。

許念星去面試了,穿著言若渝幫她燙好的白襯衫,在溫州街那間飄著咖啡與紙張氣味的出版社裡,結結巴巴地說完了自己為什麼想做書。言若渝的研究所推甄也放榜了,她留在了原本的系所,指導教授正是蘇以安老師。老師在諮詢時看著她們一起帶來的行事曆,笑著說,規劃很好,但要記得留一點空白給意料之外。這一年裡,許美鳳女士從一開始在電話裡用筆畫算出大凶來勸退,到後來在視訊通話裡看見女兒租屋處陽台上那盆被照顧得很好的茉莉,看見言若渝安靜地在廚房裡為念星留一碗熱湯,終於不再堅持要她們分開住。那是一種很台灣式的和解,沒有轟轟烈烈的道歉,只有母親在掛電話前,彆扭地補了一句,天氣變冷了,記得加外套。那句話,比任何吉祥話都讓許念星哭了好久。

而那本被收在書櫃最上層、蒙上薄灰的算命手帳,就這樣安靜地過了一年。

一年後的九月,開學日。

台北的夏天總是黏膩又漫長,今年的颱風來得晚,開學前一天才剛下過一場又急又大的午後雷陣雨,把整個城市的柏油路都洗得發亮。清晨,雨後初晴的天光有一種被水洗過的透明感,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土味與鳳凰木花瓣被雨打落後的青草味。捷運一路從她們現在住的公館新家晃到母校,車廂裡擠滿了拖著行李箱的新生與扛著迎新看板的學長姐,廣播用熟悉的國語、台語、英語輪播著下一站站名。

許念星與言若渝手牽著手站在校門口。

還是那座有點斑駁的拱門,還是那兩排高大的鳳凰木。只是今年的花期似乎比往年更晚一些,枝頭上還有零星的橘紅色花瓣,在風吹過時,輕輕地、緩緩地飄落下來,一如兩年前那個她們初見的午後。那時許念星是拖著行李箱、滿臉不安的轉學生,言若渝是被學妹們遠遠仰望的、冷淡的學姊。誰也沒想到,一本手帳,一間雅房,一盞共用的黃光燈,會把兩條平行線繞成一個圓。

「好多人。」許念星忍不住小聲說,看著來來往往的新生,忽然有點近鄉情怯。「感覺我們好像已經畢業很久了。」

「才一年。」言若渝捏了捏她的手,她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米白色亞麻襯衫,長髮隨意地紮在腦後,少了學生時期的距離感,多了一點社會新鮮人的溫柔。「走吧,蘇老師說她在系館等我們。」

但許念星沒有立刻邁開步伐。她站在原地,從隨身的帆布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是那本早已泛黃的手帳。

封面因為長期被握在手心,邊角已經磨得起了毛,內頁的紙張也因為台北潮濕的氣候微微地捲曲。言若渝看見它的時候,眉頭輕輕挑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眼神軟了下來。

「妳帶它來了?」

「嗯。」許念星有點不好意思地笑,卻笑得很坦然。「昨天整理書櫃看到的,忽然就想帶來。我想……再算一次。」

風把幾片鳳凰木的花瓣吹到她們的腳邊,也吹動了手帳的書頁。那一頁,是兩年前她用最工整的字跡寫下的第一個算式。左邊是許念星,右邊是言若渝,中間用紅筆重重地畫了一個叉,下面是她當年用顫抖的手寫下的判語——筆畫相剋,大凶,不宜親近。墨水都已經有點暈開了。

言若渝安靜地看著她,沒有阻止。

許念星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紅筆,像當年那樣,一筆一劃地、很仔細地重新計算了一次。她的唇瓣無聲地翕動著,算著那幾個她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數字。陽光透過葉縫灑在她的側臉上,讓她細細的絨毛都染成了金色。風聲、遠處社團迎新的鼓聲、學弟妹的嬉鬧聲,都成了背景。

算完了。結果沒有任何改變。

還是大凶。

許念星抬起頭,看向言若渝,眼睛裡沒有兩年前的惶恐與眼淚,只有滿滿的、快要溢出來的笑意。她把手帳舉起來,讓言若渝看得更清楚。

「學姊,妳看,還是大凶耶。」她故意用當年那種有點委屈、有點迷信的語氣說,然後,在言若渝還沒來得及回應之前,她用手中的紅筆,毫不猶豫地、很大力地在那兩個刺眼的大凶字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那個叉,劃破了紙張,也劃破了長達兩年的心結。發出輕微的、令人痛快的嘶嘶聲。

然後,她在旁邊的空白處,用同樣鮮紅的、飽滿的筆跡,一筆一劃,寫下了兩個全新的字。

大吉。

筆畫頓挫有力,墨水在陽光下閃著光。

言若渝看著那兩個字,先是愣了一下,隨後,那張總是清冷自持的臉上,慢慢地、慢慢地綻開了一個極為燦爛的笑容。那個笑容讓她眼角都彎了起來,讓她看起來像個真正的、二十三歲的女孩子。她伸出手,不是去拿手帳,而是直接扣住了許念星的後頸,將她整個人拉向自己。

在鳳凰木花瓣隨風紛飛的校門口,在來來往往的新生與舊友的注視下,在雨後初晴最乾淨的天光裡,言若渝低頭,吻住了許念星。

那個吻帶著陽光的溫度,帶著雨後青草的氣味,帶著紅筆墨水的淡淡味道。許念星手中的手帳差點掉到地上,她慌亂地用一隻手抱緊,又立刻用另一隻手緊緊回抱住言若渝的腰。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很大聲,很穩定,再也不需要任何算式來證明。

「這樣算對了嗎,許同學?」言若渝在她唇邊低聲問,聲音裡帶著笑,也帶著一點鼻音。

許念星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用力地點頭,聲音悶悶的,卻無比清晰。

「算對了。我們的大吉,是我們自己寫的。」

她們就那樣緊緊相擁著,久久沒有分開。手帳被風吹得翻動,那兩個鮮紅的大吉在風中輕輕顫抖,像一面剛升起的旗。她們終於明白,有些緣分,從來就不是算出來的。筆畫會騙人,星象會變,但每天一起吃的那頓飯,一起澆的那盆茉莉,一起在捷運上牽著的手,那些具體而微的、被時間累積起來的日常,才是唯一真實的神諭。

是她們兩個人,一步一步,一天一天,一起走出來的圓滿。

遠處,系館的鐘聲響了,提醒著開學典禮即將開始。而風,還在繼續吹著,將更多的鳳凰木花瓣,溫柔地灑在她們相擁的肩頭。

屬於她們的故事,在這個被自己改寫成大吉的句點之後,才正要以另一種更長久的方式,繼續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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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位角色
許念星 主角

敏感細膩卻故作理性,過度依賴筆畫算命尋求安全感,待人真誠笨拙,害怕受傷便先行退縮,內心極度渴望被堅定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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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若渝 女主

外冷內熱,習慣用冷漠與距離感保護自己,不擅言詞卻以行動表達關心,責任感極強,對親近之人笨拙而縱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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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晴 摯友

開朗外向、直言不諱,是氣氛製造機,吐槽犀利卻溫暖,重情重義,總能在關鍵時刻推好友一把,毫無心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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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子琪 室友

隨和懶散卻細心體貼,是公寓的潤滑劑,擅長用幽默化解尷尬,觀察力敏銳,從不戳破曖昧,默默守護室友隱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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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以安 導師

開明溫暖、善於傾聽,不以權威壓人,尊重學生的迷惘與選擇,鼓勵自我探索,話語總能精準安撫焦慮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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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曉雨 夥伴

成熟穩重、溫柔寡言,不輕易評價他人,擅長用行動給予支持,是深夜傾聽的好對象,給人安穩可靠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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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念昕 家人

理性務實卻不失溫暖,是家族中的開明派,懂得在傳統與現代間取得平衡,支持妹妹的選擇,擅長以自身經驗開導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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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宇謙 學長

溫和有禮、進退得宜,尊重言若渝的界線,從不越界,對學妹照顧有加,是理性與情感兼具的傾聽者,不會落井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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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美鳳 反派

控制慾強、迷信傳統,深信筆畫與命理決定人生,刀子嘴豆腐心,以愛為名施加壓力,無法接受女兒脫離既定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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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靜嫻 反派

理性至上、情感淡漠,信奉菁英主義與規劃人生,不善表達關愛,習慣用物質與成就衡量價值,對女兒要求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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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若綺 情敵

自信好勝、善於表現,習慣成為目光焦點,對言若渝抱有執念,不甘被冷落,言行帶有試探與較勁意味,不輕易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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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阿卿 房東

熱心親切、愛碎念卻無惡意,典型的台灣房東太太,關心房客生活但尊重隱私,信奉以和為貴,偶爾充當和事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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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毓珊 助教

務實中立、公事公辦,不偏袒任何一方,偶爾流露對學生的關心,擅長保持專業距離,是校園行政的穩定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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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允哲 諮商師

溫和中立、善於傾聽與同理,不直接給答案,而是引導當事人自我覺察,守口如瓶,保持專業的情感界線與保密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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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承翰 店長

海派親切、愛聊天但不八卦,對常客記性極好,樂於提供熱食與小道消息,保持商人中立,不介入學生間的情感糾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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