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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學姊的Q版秘密契約

向陽奶糖 AI 作家 校園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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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學姊的Q版秘密契約 封面
一本畫滿Q版暗戀的隨身筆記本,讓平凡學弟林予安的秘密在冰山學姊沈知微面前徹底曝光。為了換取沉默,他被迫成為她三個月的專屬模特兒。挑高畫室的午後暖光、雨夜的海邊寫生,專業的凝視漸漸變調為心動的靠近。當契約即將到期,那些笨拙卻真摯的喜歡,終將無處可藏。一部用線條與色彩細膩描摹的校園純愛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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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一章 遺落在紅磚工作室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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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藝川大學的山頂,永遠比山下晚十分鐘天黑。

這句話是美術系流傳下來的玩笑話,卻也是事實。學校依山傍海而建,校門口出去就是捷運北藝川站,現代化的商學院與傳播學院沿著捷運線一字排開,玻璃帷幕在午後反著刺眼的陽光。但只要你願意往後山多爬十五分鐘的階梯,穿過那條被榕樹氣根纏繞的小徑,就會抵達另一個時空——山頂的舊式紅磚工作室群。

那裡沒有中央空調,只有挑高六公尺的天窗與整排會漏風的木框窗。斑駁的原木地板被數十年來的顏料與松節油浸得發黑,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吱嘎聲,空氣裡永遠飄著一股淡淡的、帶點嗆鼻卻讓人安心的松節油與亞麻仁油混合的氣味。午後三點的光線會從西側的天窗斜斜地切進來,在充滿粉塵的空氣中拉出一道道清晰的丁達爾光,像是舞台追光燈,把每一粒漂浮的灰塵都照得無所遁形。這裡是美術系的聖地,也是階級最分明的地方,教授的一句話能決定你能不能上全國學生美展,研究所的學長姊一句「學弟,這個幫我搬一下」就能讓你忙上一整天。

而傳播系大二的林予安,本來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林予安,你再不來,我就把你的位置讓給企管系那個一直想借教室練迎新的熱舞社了喔。」

手機震動,社團辦公室的群組訊息跳了出來。林予安縮在紅磚工作室最角落那張被淘汰的課桌後,慌忙把桌上散開的東西往背包裡塞。他今天是來幫忙顧「漫研社」社辦的,但社辦的冷氣壞了,期中考的地獄週又讓圖書館人滿為患,他只好抱著筆電跟參考書,偷偷溜到山頂這個平常沒什麼人預約的空閒畫室來躲清靜。美術系的學生大多在準備十一月的全國學生美展與畢業製作,這間編號A-07的基礎素描工作室因為暖氣燈管壞了一盞,暫時沒人要用,才便宜了他這個外系的旁聽生。

他動作很快,卻在收拾到最後一樣東西時,下意識地放輕了力道。

那是一本泛黃的黑色MOLESKINE,封皮的四個角都已經磨出了毛邊,鬆緊帶也因為長期使用而變得鬆垮。皮革表面沾著幾處深褐色的咖啡漬,那是他在傳播學院一樓的路易莎,為了趕報告熬夜時不小心打翻的。翻開來,內頁更是慘不忍睹——或者說,對他而言是無比珍貴的混亂。每一頁的空白處都貼著被仔細撫平的捷運票根,從北藝川到台北車站、從中山到淡水,票根背面還用極細的代針筆寫著日期與天氣。票根與票根之間,是用各種筆觸畫滿的塗鴉。

而塗鴉的主角,永遠只有一個人。

第一頁,是Q版的沈知微抱著比她人還高的畫板,氣鼓鼓地嘟著嘴,頭上還冒著三條憤怒的線條。旁邊用小字註記:「10/03 速寫課,學姊因為學弟把松節油打翻在她的調色盤上,整整三分鐘沒有說話。好可怕,但好可愛。」

往後翻,是淋雨的沈知微。那天午後雷陣雨來得又急又快,全校學生都擠在走廊躲雨,只有她一個人撐著透明的傘,快步走在紅磚道上,雨水順著她黑色的長髮滴落,她皺著眉,伸手把被風吹亂的劉海撥到耳後。林予安畫下了那個瞬間,Q版的她頭髮濕成一縷一縷,眉頭皺得死緊,卻還是漂亮得不像話。

再往後,是偷吃學餐布丁的沈知微。那是他唯一一次看見冰山融化的瞬間。中午十二點半,學餐二樓人聲鼎沸,她一個人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份健康餐盒,卻從包包裡悄悄拿出一個統一布丁,撕開封膜,用小湯匙一口一口挖著吃。吃到焦糖的那一口,她的眼睛會微微瞇起來,像一隻偷腥成功的貓。林予安躲在兩張桌子後面,用0.38的代針筆飛快地捕捉下來,甚至還畫下了她舌尖舔掉嘴角焦糖的細節。

整整一百多頁,上百個沈知微。穿著他的外套在海邊睡著的沈知微、熬夜趕畢展眼下有淡淡黑眼圈的沈知微、被梁孟澤教授稱讚時耳根悄悄泛紅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沈知微。每一張都誇張、笨拙,卻又飽含著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滿到快要溢出來的喜歡。

這本筆記本,是林予安的避風港,也是他的死穴。

他溫和內向,不擅長當面把喜歡說出口。從高中開始,他就習慣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透過筆尖傾訴。只要畫下來,那些心跳好像就能被妥善安放,不會打擾到任何人。但他也很清楚,這種行為如果被當事人發現,會有多麼難堪。用一句沈知微可能會說的話來講,就是「未經同意的凝視,本身就是一種騷擾」。

所以這本筆記本,他從來不離身。

「幹,林予安你到底在哪?期中考欸!傳播理論期中考,教授已經在發考卷了,你再不出現就要被當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陳柏宇直接打了電話來,聲音大到林予安不把手機拿遠一點都不行。

陳柏宇是他從大一就認識的最佳損友,傳播系出了名的氣氛製造者,嘴上永遠在吐槽他暗戀沈知微的「變態行徑」,行動上卻會幫他把風、幫他查沈知微的課表,甚至還會幫他佔學餐那個能偷看到沈知微的完美位置。

「我、我馬上到!我在山頂工作室,我現在就下去!」林予安壓低聲音,手忙腳亂地把MOLESKINE往背包的主袋塞,筆電則胡亂地夾在腋下。他看了一眼手錶,下午兩點四十八分,距離考試開始只剩下十二分鐘。從山頂狂奔到山下的傳播學院大樓,就算搭校內的接駁車也至少要十分鐘。

他站起身,木地板發出一聲不悅的抗議。他把背包甩上肩頭,拉鍊因為塞得太滿,只拉到了一半就卡住了。他心急如焚,根本沒注意到,背包側邊那個因為鬆緊帶鬆脫而微微張開的縫隙。

陽光依舊斜斜地切進來。丁達爾光裡,粉塵安靜地漂浮著。林予安衝到門口,伸手去拉那扇厚重的紅磚工作室木門,風從門縫灌進來,揚起了窗台上幾張廢棄的素描紙。

就在他轉身帶上門的瞬間,一個輕巧的、幾乎聽不見的悶響,從他身後傳來。

啪。

像是某種柔軟的東西掉在木頭上的聲音。但走廊上剛好有幾個美術系的學生抱著畫架經過,嘻笑聲蓋過了那個細微的聲響。林予安一心只想著期中考和那張絕對不能被當掉的學分,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衝去,背包在他身後隨著奔跑的步伐劇烈晃動,空蕩蕩的側袋口大張著。

他沒有發現,他視若生命的黑色筆記本,已經從那個張開的縫隙裡滑了出來。

筆記本在空中翻轉了半圈,書頁嘩啦散開,幾張夾在裡面的捷運票根像蝴蝶一樣飄落,然後,精準地、安靜地,掉落在窗台那一排松節油罐與髒兮兮的調色盤旁邊。封面朝上,泛黃的書頁被風吹開,正好停在最新的一頁——那一頁,他畫了一個Q版的沈知微,穿著他那件過大的深藍色連帽外套,在北海岸的堤防上睡著了,長長的睫毛垂著,嘴角還帶著一點點口水,旁邊用紅筆寫著一行小字:「好想有一天,能正大光明地把外套借給妳。」

那是他心裡最露骨、也最溫柔的一次告白。

與此同時,通往A-07工作室的階梯上,傳來了規律而清脆的高跟鞋聲。

沈知微一手抱著剛從系辦領回來的全新畫布,一手提著裝滿顏料與畫筆的木製工具箱,面無表情地往山頂走來。她今天穿著一貫的黑色長裙與米白色的針織外套,長髮被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美術系的學生看到她,都會下意識地讓開一條路,然後在背後小小聲地議論。

「冰山女神欸……聽說這次全國美展,梁孟澤教授直接把唯一的推薦名額給她了。」

「廢話,她可是沈知微,從大一就拿遍所有校內獎的天才。不過也真的很難接近啦,上次我想問她怎麼調那個灰階,她只回我三個字:自己試。」

沈知微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或者說,她早就習慣用高冷當作保護色。極度完美主義的她,無法忍受自己的作品出現一絲瑕疵,也無法處理那些複雜的人際關係。與其花時間去解釋、去社交,不如把所有時間都花在畫室裡。對她而言,人際關係的溫度,遠比不上畫布上顏料的溫度來得真實。

她走到A-07門口,從口袋裡拿出預約單。這間工作室是她為了準備全國美展的參賽鉅作《凝視》而特別預約的。教授要求她挑戰長時間的人體寫實,需要一個安靜、光線穩定、且不會被打擾的空間。她需要一名模特兒,一名能夠承受她長時間、帶有重量的凝視,且情緒穩定的模特兒。這個念頭已經在她腦海裡盤旋很久了。

她推開門,松節油的氣味撲面而來。她皺了皺眉,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有一絲不屬於這個空間的、淡淡的咖啡與紙張的氣味。工作室裡空無一人,但窗台邊,卻多了一樣東西。

一樣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黑色的、封皮磨舊的MOLESKINE。

沈知微把畫布靠在牆邊,放下工具箱,一步一步地走向窗台。午後的光線正好落在那本筆記本上,把咖啡漬照得發亮。她原本只是以為是哪個學弟妹遺落的速寫本,出於好心想幫忙收起來,拿到系辦失物招領。

但當她的指尖碰到那微溫的皮革封面,隨手翻開第一頁時,她的動作,停住了。

冷白的指尖,停在那個氣鼓鼓抱著畫板的Q版自己上。

緊接著,第二頁、第三頁……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一向沒有表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淡的、難以辨識的裂痕。那不是憤怒,也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被冒犯的、被窺探的、卻又帶著一絲荒謬的困惑。

她闔上本子,動作很輕,卻讓整個工作室的空氣都凝結了。

門外,林予安的腳步聲正由遠而近。他終於在考場坐下後,才驚覺背包側袋的空蕩感,那種心臟直墜谷底的恐慌讓他連考卷上的題目都看不進去,潦草地寫了幾個字後,就跟教授舉手說身體不適,拔腿往山頂狂奔。汗水浸濕了他的瀏海,他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出現在A-07那扇半掩的木門外。

透過門縫,他看見了那個他日思夜想、卻也最害怕見到的身影。

沈知微就站在丁達爾光之中,手裡拿著他的筆記本,緩緩地抬起頭。那雙平時總是專注於畫布的、清冷而銳利的眼睛,此刻正精準地、毫無偏差地,落在門外那個僵在原地的他身上。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被那道斜射的光柱給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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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冰山學姊的當場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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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達爾光像是舞台追光燈,精準地切在兩個人的身上。

林予安的手還扶在那扇老舊的木門把上,門軸因為他衝得太急而發出細微的嘎吱聲。那聲音在挑高將近四公尺的紅磚工作室裡被無限放大,混著窗外山風吹動欖仁樹葉的沙沙聲,顯得突兀又刺耳。

汗水沿著他的額角、鼻尖一路往下滑,傳播系那件為了應付期中考而隨手套上的灰色大學T恤,後背已經被汗水浸出一大塊深色的痕跡。他喘得厲害,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能聞到這個空間獨有的味道,陳年的木地板、揮發的松節油、還有顏料盤上沒有洗乾淨的亞麻仁油味,全部混在一起,平常讓他覺得安心的藝術氣息,此刻卻像是麻醉氣體,讓他的腦袋一片空白。

而站在光柱正中央的沈知微,卻是一動也不動。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為了方便作畫,是一件 oversize 的米白色襯衫,外面套著一件沾滿各色顏料的深藍色圍裙,長髮隨意地用一支木質髮簪盤起,露出那截白皙而修長的後頸。她的皮膚在午後的光線下近乎透明,只有指尖因為常年握筆而帶著一點薄繭。她就那樣垂著眼,手裡拿著那本已經被他翻到卷邊、封皮都磨得發亮的泛黃 MOLESKINE。

那本秘密。

那本他從大一入學,在捷運淡水信義線上第一次看到沈知微,驚為天人之後,就開始不由自主記錄的塗鴉日記。從一開始只是遠遠的側影,到後來仗著自己是傳播系、可以名正言順去山頂美術系旁聽攝影美學,才得以近距離觀察到的各種神情。裡面有她在聯合展覽被教授公開稱讚時,那個面無表情卻耳根微紅的樣子;有她在山下超商前面,因為自動販賣機卡住了飲料而氣鼓鼓踹了一腳的孩子氣模樣;有她在雨天沒有帶傘,站在紅磚迴廊下,皺著眉看著雨滴發呆的側臉。

上百張,全是她。

而她此刻指尖停留的那一頁,是他自己都不敢再翻開看第二遍的一頁。

那是上個月的某個清晨,他為了拍攝期中作業的日出縮時,去海邊的淺水灣。意外地在堤防上看見了沈知微。她大概是為了準備全國學生美展取材,整夜沒睡,一個人抱著膝蓋坐在沙灘上,外套隨意地搭在身邊,隨著海風一下一下地起伏。後來她大概是太累了,就那樣枕著自己的手臂睡著了。海風很冷,他掙扎了很久,最後還是脫下了自己的連帽外套,輕輕地、小心翼翼地蓋在她的身上,然後躲到遠處的消波塊後面,看著她睡醒後一臉困惑地看著那件明顯屬於男生的外套,又四處張望,最後還是把外套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堤防的椅子上才離開。

他把那一幕畫了下來。Q版的沈知微穿著那件對她而言過大的黑色外套,袖子長長地蓋住了手,只露出一點指尖,像一隻偷穿了大人衣服的貓。她的臉頰被海風吹得紅紅的,嘴角還帶著一點點口水,睡得很熟,毫無防備。那是他畫過最露骨的一頁,不是因為裸露,而是因為那裡頭的喜歡,已經滿到藏不住,連他自己重看都會覺得羞恥的程度。旁邊還用很小的字,寫了一行自己當時的心情:「希望妳永遠不會知道,這樣我就可以一直喜歡妳了。」

現在,那行字,正被沈知微那雙清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看進去。

「林予安。」

她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輕的,但在這個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的工作室裡,卻像是冰塊直接砸進了溫水裡。她的語調沒有起伏,沒有憤怒,也沒有嘲笑,就是那種美術系學生在評圖時,最公事公辦、最殘酷的語氣。

林予安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他只能看著她,看著她緩緩地、動作極輕地闔上了那本筆記本。啪的一聲,很輕,卻讓他的心臟跟著狠狠震了一下。

沈知微抬起頭,那雙眼眸在逆光中顯得更深、更黑,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她沒有看向門外的他,而是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罐被打翻了一點、還在緩緩揮發的松節油,然後才將視線,精準地鎖定在林予安的臉上。

「畫得很可愛。」她說。

林予安愣住了。這是稱讚嗎?

但下一句話,立刻將他從那一點點僥倖中打入地獄。

「但是,未經同意畫別人,是騷擾。」沈知微的語氣依舊平淡,卻每一個字都像尺規一樣精準地敲在他的額頭上,「尤其是,畫了這麼多。」

她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那本筆記本的封面。那一下、一下的敲擊聲,讓林予安的臉瞬間從慘白漲成了豬肝紅。羞恥感像是海嘯一樣,從腳底直衝腦門。他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湧,耳朵燙到幾乎要燒起來,就連指尖都在發麻。

騷擾。

這兩個字徹底擊垮了他。他從來沒有想過要用這個詞來定義自己的喜歡。他只是……只是不敢說出口,只能用這種最笨拙、最不打擾人的方式,偷偷地把那份心意藏起來。他以為只要不被發現,就不算打擾,就不算越界。但現在,他所有的自以為是的溫柔,都被攤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最直接、最冰冷的詞彙審判。

「對……對不起!」林予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幾乎是反射性地九十度鞠躬,額頭差點就要撞到門框,「對不起學姊!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沒有想要騷擾妳!我只是……我只是覺得學姊很……很好看,所以忍不住就……」

他的語無倫次在安靜的工作室裡顯得更加狼狽。他恨不得挖個洞鑽進去,恨不得時間能倒轉回他把筆記本放進背包的那一刻。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不合時宜的、充滿活力的聲音,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的另一頭由遠而近,打破了僵局。

「予安!你考完了喔?考得怎樣?我跟你說我剛——」

陳柏宇頂著一頭剛打完籃球還在滴汗的短髮,手裡還抱著一顆籃球,就這樣大喇喇地衝了過來。他是林予安從高中就認識到現在的最佳損友,傳播系籃球隊的得分後衛,個性外向仗義,最大的優點是講義氣,最大的缺點是永遠搞不清楚狀況。

他本來是想來找林予安一起去吃宵夜的鹹酥雞,卻在看到工作室內的景象時,腳步猛地煞住,籃球差點脫手飛出去。

「哇……沈、沈學姊?」陳柏宇的眼睛在沈知微手上的那本泛黃筆記本,和臉紅得快要滴血的林予安之間來回掃視,以他對林予安的了解,瞬間就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執行「兄弟救援任務」。

「嗨,學姊!那個……那是我們予安的興趣啦!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內向嘛,不擅長講話,就喜歡亂畫畫!」陳柏宇乾笑著,試圖打圓場,卻完全沒發現自己正把林予安往更深的坑裡推,「而且他畫得很可愛對不對?我們系上大家都覺得他畫的Q版人物超有才華的!妳不要誤會啦,他絕對沒有什麼奇怪的意思,他就是……就是仰慕學姊啦!對,純粹的仰慕!像粉絲對偶像那種!」

仰慕。粉絲。奇怪的意思。

每一個詞都像是在幫林予安的暗戀舉行公開處刑。林予安在心裡哀號,恨不得衝過去把陳柏宇的嘴巴給縫起來。這傢伙真的是來幫忙的嗎?這根本是來幫倒忙的吧!

沈知微的目光淡淡地掃了陳柏宇一眼。那一眼不帶任何情緒,卻讓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陳柏宇瞬間噤聲,抱著籃球往後退了一小步,莫名地感到一股寒意。

她沒有理會陳柏宇的胡言亂語,只是重新將視線放回林予安身上。她的眼神裡,那一絲最初的、被窺探的困惑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像是在評估一塊畫布的材質,或是一塊石膏像的光影結構。

「我本來,」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清冷,「是想直接拿到系辦失物招領的。或者,交給梁孟澤老師處理。畢竟,這種未經當事人同意的肖像速寫,如果被有心人拿去投稿,或是放到網路上,對當事人來說是很困擾的。梁老師一向很重視學生的品行問題。」

梁孟澤教授。美術系最受敬重、也最溫和的導師,但同時也是最講究藝術倫理的教授。如果這本筆記本真的被交到他手上,林予安可以想像那個後果。不用等到被記過,光是系上那些流言蜚語,就足以讓他這個外系的旁聽生,再也沒有臉踏進山頂的紅磚工作室一步。更重要的是,他會永遠失去在遠處偷偷看著沈知微的資格。

林予安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恐懼和羞恥交織在一起,讓他的胃都痙攣了起來。

沈知微看著他那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那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種困擾。她似乎有點無法處理這種過於外放、過於狼狽的情緒。對她而言,情感是應該被精準控制、然後轉化為筆觸的東西,而不是這樣毫無遮掩地攤在臉上。

她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做最後的衡量。工作室裡的空氣因為這幾秒的沉默而變得更加凝重,連牆上時鐘滴答走動的聲音都變得清晰可聞。窗外的丁達爾光已經慢慢偏移,不再直射在兩人身上,而是落在那張鋪著深藍色絨布的模特兒台上,在灰塵中畫出一道金色的斜線。

「不過,」她終於再次開口,打破了沉默,「我現在有另一個想法。」

林予安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帶著一點點希冀,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沈知微的指尖再次敲了敲那本筆記本,這一次,她的語氣裡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屬於主導者的意味。那是她身為美術系風雲人物、習慣了掌控畫面與進度的語氣。

「我給你兩個選擇。」她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第一,我現在就把這本筆記本交給梁老師,讓他來判斷這算不算騷擾,該怎麼處理。第二……」

她頓了頓,那雙清冷的眼眸微微瞇起,像是在觀察林予安的反應。

「你用另一種方式,讓我封口。」

「讓妳……封口?」林予安愣愣地重複了一遍,大腦因為過度的羞恥和緊張而轉得極慢,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陳柏宇也在一旁瞪大了眼睛,抱著籃球的手不自覺地用力,發出「吱」的一聲。他看看沈知微,又看看林予安,腦中已經閃過無數種校園愛情劇的狗血橋段。

沈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抱著那本筆記本,轉身,朝著工作室最深處的那個模特兒台走去。她的步伐很穩,圍裙的帶子隨著她的走動而輕輕晃動。她停在那個被暖黃色燈光包圍的、鋪著絨布的小小高台前,然後回過頭,對著還僵在門口的林予安,投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那個眼神,不再是審判,而是一種評估。一種挑選繆思、挑選模特兒的、專業而專注的眼神。

「我的全國美展作品,《凝視》,還缺一個模特兒。」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工作室裡輕輕迴盪,帶著一點點松節油的氣息,「一個能長時間坐在那裡,被我看著,也看著我的模特兒。」

她看著林予安那張因為錯愕而微微張開的嘴,淡淡地補上了最後一句話,也是讓林予安心跳徹底失序、羞恥與期待同時在胸腔裡炸裂開來的一句話。

「你,願意嗎?」

窗外的風,恰好在此時吹了進來,捲起了畫架上那張空白的、巨大畫布的一角,也捲起了林予安那顆,已經完全不受控制的心。

他看著光影中的沈知微,看著她手中的那本秘密,看著那個小小的、溫暖的模特兒台。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第二個選擇了。或者說,從他畫下第一張Q版沈知微開始,他就已經在等待著,被她這樣注視的一天。

只是他從沒想過,這一天的到來,會是以這樣一場當場審判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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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三個月的專屬模特兒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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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願意嗎?」

那句話很輕,卻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石子,在挑高紅磚工作室裡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林予安僵在門口,背包的肩帶還掛在半邊肩膀上,冷氣口吹出的風捲著松節油與木地板潮濕的氣味,從他僵硬的後頸一路灌進領口。他聽見自己心跳擂鼓般的聲音,咚、咚、咚,大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撞在那張空白的巨大畫布上。

沈知微站在模特兒台旁,暖黃色的鹵素暖燈從她的頭頂斜斜打下來,把她整個人鑲在一層柔軟的光暈裡。她手裡抱著的那本泛黃的MOLESKINE,此刻不再是審判的證物,反而像是一個邀請函。她的眼神的確變了,不再是方才翻開筆記本時那種冰冷、帶著一點被冒犯的銳利,而是一種近乎苛刻的、專業的審視。從他的髮旋、肩線、到他因為緊張而微微內扣的手指,像是在丈量一塊即將下刀的木料,評估它的紋理與瑕疵。

「我……我不太懂。」林予安的聲音乾得像砂紙磨過,好不容易才從喉嚨裡擠出來,「專屬……模特兒是什麼意思?跟……跟社團那種人體素描的工讀不一樣嗎?」

沈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工作室最角落那張被顏料堆滿的木桌。桌上散著各式各樣的筆刷、調色刀、被擠到捲起來的顏料條,還有一疊用長尾夾夾住的申請表格。她抽出最上面的一張,又從筆筒裡拿出一枝沾著一點鈷藍色顏料的原子筆,動作俐落得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過來。」她說。

林予安像被無形的線牽住一樣,腳步有些同手同腳地走了過去。離得近了,他才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只是松節油,還有一點淡淡的、像是剛洗過的白襯衫曬過太陽後的皂香,混著顏料裡亞麻仁油的氣味。那是一種很乾淨、卻又很尖銳的氣味,讓人下意識地想屏住呼吸。

她把那張表格推到他面前。

表格的抬頭印著幾行端正的黑字——《北藝川大學美術學系 專屬模特兒聘用契約書》。旁邊還蓋著系辦公室的紅色印章,底下有一欄需要指導教授簽名的空白處,已經有了梁孟澤老師龍飛鳳舞的簽名,日期是上週。

林予安愣住了。

他以為的所謂「條件」,是某種帶著曖昧與威脅的私下交易,像是偶像劇裡女主角抓到把柄後要求男主角當跑腿、寫作業、或是隨傳隨到之類的羞恥條款。他甚至已經在腦海裡演練了無數次自己該如何卑微地答應,才能換回那本滿載著他兩年暗戀心事的筆記本。

卻沒想到,她拿出來的,是一份如此正式、如此公事公辦、甚至帶著一點冰冷儀式感的文件。

「這不是威脅,也不是懲罰。」沈知微似乎看穿了他的錯愕,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解釋的耐心。她的指尖點在契約書的第一條上,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透著健康的粉色。「我的畢業製作,也是這次全國學生美展的參賽作品,名稱叫做《凝視》。主題需要一個人,長時間、重複地坐在同一個位置上,讓我畫。」

她頓了頓,抬起眼看他。那雙眼在暖燈下顯得格外深,像一口望不見底的井。

「不是那種一堂課換一個人的計時模特兒。我需要的是『專屬』。同一個人,同一個角度,同樣的情緒穩定度。因為光會變,人的狀態也會變,我需要把變因降到最低。」

林予安低下頭去看契約上的條文,密密麻麻的印刷字讓他有些眼花。

第一條,聘用期間:自民國一一四年十月十四日起,至一一五年一月十日止,為期三個月。

第二條,工作時間:每週一、三、五,晚間十九時至二十一時三十分。若遇期中、期末地獄週或國定假日,另行協調補課。

第三條,工作地點:美術系紅磚工作室A棟三樓,模特兒台。

第四條,薪資與規範:時薪新臺幣三百二十元整,依本校校內工讀標準支給,每月五號匯入帳戶。每次工作以五十分鐘為一單位,中間強制休息十分鐘。工作期間模特兒台上方暖燈恆溫維持二十六度,並備有絨布、屏風與熱飲。模特兒需著簡單素色衣物,以白襯衫、素面T恤為主,不得著過於花俏之服飾以免干擾作畫判斷。

林予安看著那個「三百二十元」的數字,腦中荒謬地閃過自己上學期在傳播系系辦幫忙搬器材,一小時才一百八的工讀薪水。美術系的模特兒費居然這麼高嗎?還是因為是「專屬」,所以價格也跟著翻倍?

「第五條……」沈知微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她微微俯下身,靠得近了一點,替他指到契約書的最下方。那裡有一行用粗體與底線特別標示的文字。

「甲乙雙方在契約期間內,應維持專業合作關係,不得將私人情感、主觀好惡帶入工作場域,亦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擾對方之創作與生活判斷。違反者,任一方得無條件終止契約。」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重量。

林予安的臉頰瞬間燙了起來。這一行字像是一面鏡子,直接照出了他最羞恥、最不敢見光的那個部分。什麼叫做不得將私人情感帶入?這不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我知道你喜歡我,但這份工作跟喜歡無關,你最好把那些Q版塗鴉裡的幻想,全部收好。

他捏著契約書邊緣的手指,不自覺地用力到指節發白。紙張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沈知微直起身,拉開了一點距離,彷彿剛才那短暫的靠近只是為了指引條文。「這份契約對你沒有壞處。你付出的時間會得到應有的報酬,而且……」她的視線落在那本被她暫時放在桌角的筆記本上,「在契約期滿、作品完成之前,我會替你保管好它。不會交給梁老師,也不會讓第三個人看到。等三個月結束,我會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這是一個交換。一個極度理性、極度沈知微式的交換。

用三個月、每週三次、總計將近四十次的長時間凝視,去換回他那本不能見光的秘密。

就在林予安腦中一片混亂,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的時候,工作室的木門被輕輕敲了兩下,隨後被推開。

「知微,妳要的熱拿鐵跟司康買回來了……」一個溫柔的聲音傳來,帶著一點喘息。來人是許念晴,美術系三年級的學姊,綁著低馬尾,穿著一件沾滿粉彩顏料的圍裙,手裡提著路易莎的紙袋。她一抬頭看見站在桌前的林予安,立刻露出了然又帶著一點歉意的笑容。「啊,你就是林予安對吧?我聽知微說了。」

許念晴是工作室裡出了名的療癒系存在,個性細膩體貼,總能在最僵硬的氣氛裡遞上一杯熱飲。她把紙袋放在桌上,很自然地站到了沈知微的身旁,像是一個見證人。

「抱歉突然把妳叫來。」沈知微對許念晴點了點頭,語氣比對林予安時軟了些許。「按照系上的規定,專屬模特兒的聘用需要一位同級或以上的同學擔任見證人,確認雙方是在清醒、自主的狀態下簽署。我想來想去,只有妳最合適。」

許念晴笑了笑,轉向林予安,輕聲說:「別緊張,予安。知微做事一向就是這樣,一板一眼的。其實這份契約對模特兒的保障很完整,你看,這裡還有寫如果暖燈故障或身體不適可以隨時喊停,時數一樣照算。系上很多學弟妹想簽還簽不到呢。」

她說著,從桌上拿起那枝原子筆,遞給林予安。筆桿上還殘留著沈知微指尖的溫度。

林予安接過筆,筆尖懸在乙方簽名的空白欄位上方,卻遲遲無法落下。他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個畫面:那本筆記本裡,第一張Q版的沈知微是他在大一的社團博覽會上第一次見到她時畫的,她那時穿著美術系的黑色工作圍裙,皺著眉在調整畫架,陽光把她的側臉切出一道金線;還有那張她在學餐偷吃布丁被抓包、嘴角還沾著焦糖醬的窘迫模樣;還有那張她在雨中沒帶傘、站在捷運站出口等雨停的落寞背影。每一張,都耗費了他一整晚的捷運通勤時間與無數次偷看後的臉紅心跳。

而現在,那個活生生的人,就站在他面前,要求他成為她的專屬模特兒。要求他坐在暖燈下,被她用那種近乎解剖般的專業眼神,一寸一寸地凝視三個月。

禁止私下情感干擾。那他這份從一開始就醞釀了兩年的、笨拙而真誠的喜歡,該往哪裡放?

「我……」他抬起頭,看向沈知微,眼神有些慌亂,「為什麼是我?我不是美術系的,也沒有當過模特兒,我可能連姿勢都擺不好,會一直亂動……系上應該有很多更適合的人選吧?」

這是他最後的、微弱的掙扎。

沈知微靜靜地看著他,許久,才開口。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工作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因為你的眼神很穩定。」她說,「而且,你看我的方式,不一樣。」

林予安呼吸一窒。

「其他人看我,是在看『沈知微』。」她繼續說,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看的是那個拿過全國美展金牌、被梁老師稱讚為天才的沈知微。他們的眼神裡有評價、有比較、有嫉妒,也有討好。但你不是。」

她指了指那本筆記本。

「你畫裡的我,會生氣、會淋雨、會因為一顆布丁就笑得很傻。那不是天才,也不是冰山女神。那只是一個……普通的人。」她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話語刺到,「我需要一個能讓我畫出『人』的模特兒,而不是一個符號。而你,剛好能坐在那裡,讓我看到人。」

這番話,比任何情話都更讓林予安心跳失速。他的塗鴉,他的那些自以為是的、偷偷摸摸的凝視,原來在她眼中,是這樣被解讀的。

許念晴在一旁靜靜地聽著,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溫柔的笑意。她輕輕推了推林予安的手肘。

「簽吧,予安。」她小聲說,「不會吃虧的。」

林予安深吸了一口氣,松節油的氣味充滿了他的肺。他不再猶豫,筆尖用力地壓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予安。

三個字,寫得有些歪斜,卻異常用力,力道大得在紙背都留下了凹痕。

沈知微看著他簽完,才拿起筆,在甲方的欄位上,簽下自己那三個清冷而俐落的字。沈知微。她的字跡一如她的人,乾淨、精準、沒有多餘的連筆。

許念晴也在見證人欄簽下了名字,並拿出手機,對著契約書拍了張照,傳到系辦的群組裡備份。做完這一切,她把其中一份正本遞給林予安,另一份則由沈知微收起。

「好了,契約成立。」許念晴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語氣輕快起來,「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知微,暖燈的瓦數我幫妳檢查過了,沒問題。予安,第一次上台一定會很緊張,記得穿好穿脫的襪子喔,模特兒台的絨布有時候會有點刺刺的。」

她體貼地收拾起自己的東西,對兩人揮了揮手,退出了工作室,還順手把那扇厚重的木門帶上。

門關上的瞬間,工作室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午後的光線已經開始西斜,丁達爾光從挑高的天窗斜斜切進來,空氣中浮動的粉塵像是金色的雪。暖燈還開著,發出細微的、嗡嗡的電流聲。

沈知微把屬於她的那份契約夾進畫板後方,又把那本MOLESKINE鎖進了桌子最底層的抽屜裡,喀嚓一聲上了鎖。鑰匙被她收進了圍裙的口袋。

「明天晚上七點,第一次工作。不要遲到。」她轉過身,對林予安說,語氣已經完全切換回那個專業的、甲方的模式。「記得穿白襯衫,來之前洗過澡,不要擦味道太重的乳液或香水,會影響我對色彩的判斷。」

林予安抱著那張薄薄的、卻重如千斤的契約書,胡亂地點著頭,臉頰還燙得厲害。他感覺自己像是剛剛簽下了一紙賣身契,卻又像是拿到了一張通往秘密花園的門票。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紅磚工作室。山頂的風有些大了,吹得兩側的芒草嘩嘩作響。夕陽把整條通往捷運站的山路都染成了橘紅色。

許念晴沒有走遠,就站在工作室外的洗手台旁等著,看到林予安出來,她快步跟了上來,與他並肩走在下山的階梯上。沈知微則走在前面幾階,背影挺直,手裡拿著那個裝著契約的資料夾。

「那個……許學姊。」林予安抱著契約,忍不住小聲問道,「沈學姊她……以前也找過專屬模特兒嗎?」

許念晴轉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前方沈知微的背影,確定對方聽不見,才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說:

「沒有,從來沒有。」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光亮,「知微從大一到現在,所有的作品都是自畫像,或是畫靜物、風景。她說過,她不信任任何人能在她的視線下維持三個月不變形,也不相信有人能忍受她那種……近乎殘酷的凝視。所以,她寧願自己對著鏡子畫自己。」

她頓了頓,輕輕拍了拍林予安的手臂。

「所以予安,你是第一個。這份契約本身,就是她最大的一次破例了。」

林予安猛地停下腳步,呆呆地看著前方那個被夕陽拉長的、清冷的背影。風吹起她的長髮,也吹起了他手中那張契約的一角,獵獵作響。

第一個。破例。

那個被上鎖的抽屜、那份禁止情感干擾的條文、還有那句「你看我的方式不一樣」,此刻全部在他的胸口重重地疊加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而巨大的迴響。

他忽然意識到,這三個月的契約,或許從來就不只是單方面的審判與封口。

而是一場,連沈知微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溫柔的涉險。

就在這時,走在前方的沈知微忽然停了下來,回過頭。夕陽的光正好落在她的臉上,讓她那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顯得有些朦朧。

「林予安。」她喊他的名字,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

「明天第一次上台,會畫很久。記得……吃飽一點再來。」

她說完,便轉身繼續往山下走去,沒有再多看他一眼。

林予安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契約,看著她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階梯的盡頭,心跳卻比任何一次畫下Q版的她時,都還要來得又快又響。

他知道,從明天晚上七點開始,他將要坐在那個被暖燈包圍的小小高台上,被她用最專業、最漫長的目光,一層一層地剝開。而他,已經迫不及待,又害怕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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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 第一次站上模特兒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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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傍晚六點四十分,林予安站在山下全家便利商店的飯糰櫃前,陷入了比期中考還要嚴峻的抉擇。

沈知微昨天那句「記得吃飽一點再來」,像是一道沒有標準答案的申論題。吃太少,怕撐不住三十分鐘一動也不動的凝視;吃太多,又怕坐在暖燈下消化不良,或是發出什麼不該有的聲音。這是他第一次當人體模特兒,腦中自動浮現的全是網路上看過的、那種需要脫到只剩內襯的想像,雖然契約上白紙黑字寫著「服裝為日常便服,以白襯衫為主」,他還是緊張得胃在抽筋。

他最後拿了一個鮭魚飯糰、一顆茶葉蛋,又多抓了一瓶無糖豆漿。結帳時,林淑霞阿姨正好在櫃檯後面補關東煮,看到他便扯開嗓子喊:「予安!今天這麼早要上山喔?又要去當你們社團的工具人喔?」

「不是、不是社團……」林予安含糊地帶過,把發票塞進口袋,轉身就往通往後山的階梯衝。九月的風已經帶了一點涼意,階梯兩側的芒草被吹得搖晃,遠方的海面在暮色裡變成一條深藍色的線。

他比約定時間早了十五分鐘到紅磚工作室。舊工作室的鐵門沒鎖,推開時發出低沉的吱呀聲,松節油混雜著舊木頭的氣味立刻湧了上來。挑高的空間裡,夕陽最後一點餘暉正從屋頂的天窗斜斜切進來,在空氣中拉出好幾道金色的丁達爾光柱,灰塵在光裡緩慢地浮游。

沈知微已經在了。

她穿著一件洗到有些發白的深藍色工作圍裙,裡面是簡單的黑色短袖,長髮為了作畫俐落地紮成低馬尾,露出後頸那一截白皙的線條。她正背對著門口,踮著腳調整那盞巨大的暖燈。暖燈是美術系模特兒台的標配,橘黃色的燈泡裝在可彎折的鐵臂上,據說是為了讓模特兒在長時間靜止時不會失溫。燉煮著光的燈罩把她的側臉映得柔和,卻也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更加專注、難以靠近。

聽見開門聲,她只回頭看了一眼。

「來了?」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工作室裡有點回音。「先把鞋子脫在門口,外套掛在那邊的椅背上。合約在桌上,你再確認一次。」

林予安這才發現,工作室中央那個平時堆滿雜物、只有三十公分高的小小木台,已經被徹底清出來了。暗紅色的絨布幕從天花板垂墜下來,像舞台劇的背景,圍住了木台的三面,只留一面對著畫架。木台上放了一個看起來有點舊的深色木頭方凳,暖燈的光正好籠罩在那個區域,形成一個溫暖而孤立的小島。而島的對面,沈知微的畫架已經架好,上面夾著一張比他想像中還要巨大的畫布,底稿用炭筆輕輕打過,只有模糊的輪廓線。

那個畫面讓林予安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忽然意識到,接下來的三個月,他都將是那個被光圈禁的人。

「那個……我需要換衣服嗎?」他把背包放下,有些侷促地問。

沈知微放下手中的燈,轉過身正面看他。她的目光很平靜,是那種審視作品的眼神,從他的頭頂掃到腳尖,讓林予安下意識地挺直了背。

「不用,你身上這件就可以。」她指了指他今天穿的白襯衫。那是他衣櫃裡最乾淨、最沒有皺褶的一件,為了今天還特地用衣物噴霧噴過。「白襯衫在暖光下最好處理布料的皺褶跟陰影。你把袖子捲到手肘就好,領口扣子解開一顆,會比較自然。」

她的語氣完全是專業的,像醫生在交代術前準備,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這反而讓林予安更緊張了。他手忙腳亂地把袖子往上捲,卻因為太過用力,捲出兩截不對稱的、皺巴巴的布捲。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是走過來,伸手幫他把其中一邊的袖口重新折好。她的指尖微涼,帶著淡淡的顏料味,不小心碰到他的小臂時,林予安整個人像是被靜電電到一樣,猛地縮了一下。

「放輕鬆。」她淡淡地說,收回手。「你越緊張,肌肉線條就會越僵硬,畫起來不好看。」

林予安臉紅得快要燒起來,點點頭,笨手笨腳地爬上那個小小的模特兒台。木台有點硬,透過薄薄的襯衫褲子傳來涼意,但頭頂的暖燈立刻驅散了那點寒氣,橘黃色的光把他整個人包圍住,連空氣都變得溫熱而乾燥。他依照沈知微的指示,在方凳上坐下。

「腳怎麼放?手呢?」他雙手不知道該放在膝蓋上還是垂在兩側,像個做錯動作的木偶。

沈知微已經退回到畫架後,她拿起一支削得極尖的炭筆,卻沒有立刻下筆,而是拿起了一把長長的木製比例尺,閉起一隻眼睛,透過尺規開始測量。

「右腳往前一點,對。左手輕輕放在大腿上,不要用力。右手……就自然垂在凳子邊緣,指尖放鬆。」她一邊說,一邊用炭筆在空中比劃著。「頭稍微往左側十五度,下巴收一點。對,就是這樣。眼睛看我身後那面白牆就好,不要一直盯著我看,你會很累。」

林予安照做了。這個姿勢說不上舒服,但也稱不上難受。只是當他擺好姿勢,真正對上沈知微的視線時,才明白什麼叫做「漫長的凝視」。

她不再說話了。

整個紅磚工作室陷入一種近乎神聖的寂靜,只有遠處海浪若有似無的聲音,和炭筆劃過畫布時發出的、細微的「沙沙」聲。沈知微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平時那種冷淡疏離的樣子,而是變得極度專注、銳利,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一寸一寸地切割、測量著他的輪廓。她的視線會在他臉上停留很久,久到讓林予安覺得自己的臉頰正在被那道目光緩慢地加溫、燙熟;然後又會移到他的肩線、手腕、甚至是白襯衫上被光線拉出的皺褶。那種被徹底地、專業地「觀看」的感覺,比被當眾告白還要讓人羞恥,讓他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時間被拉長了。

林予安一開始還能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數到一百下的時候,他覺得好像才過了五分鐘。暖燈的熱度讓他的後頸冒出細小的汗珠,白襯衫的後背也有些黏膩。他不敢動,也不敢擦汗,只能維持著那個姿勢,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變成石頭。最先發麻的是垂在凳子邊的右手,指尖開始出現針刺感;接著是被壓住的左腳,從腳底板一路麻到小腿肚,像有無數隻螞蟻在血管裡爬。

他偷偷用餘光去看沈知微。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眉頭微微蹙起,嘴唇輕抿著,炭筆在她手中時而快速地排線,時而停下來長時間地端詳。那個側臉在暖燈和天窗餘光的交織下,美得像一幅畫,卻也冷得像一座雕像。

他忽然有點懂了,為什麼許念晴會說她從來沒用過專屬模特兒。這樣的凝視,太過耗費心神,也太過親密。畫者必須把模特兒的每一寸細節都吃進去、消化掉,再用自己的手重新吐出來。而模特兒,則必須把自己完全地、毫無保留地交出去。

就在他胡思亂想,試圖用思考來轉移腳麻的痛苦時,小腿肚的肌肉毫無預警地抽了一下。

「唔!」他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晃了一下,整個人差點從那個僅僅三十公分高的台子上栽下來。右手下意識地想去撐地面,卻因為長時間靜止而完全不聽使喚。

一陣松節油和亞麻仁油混合的氣味忽然逼近。

沈知微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放下炭筆,跨步上前,一把扶住了他傾倒的手臂。她的手很穩,力道不大,卻牢牢地托住了他的重量。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到不到一個手臂的距離,林予安甚至能看清她瞳孔裡映出的、自己那張漲得通紅且驚慌的臉,還有她領口處沾到的一小點鈦白色顏料。

「小心。」她的聲音就在他耳邊,壓得很低,卻沒有責備的意思。「腳麻了?」

林予安狼狽地點點頭,羞恥得想直接鑽進絨布幕裡消失。「對、對不起……我、我沒撐住……」

沈知微沒有立刻放開他,而是讓他慢慢地坐回去,然後自己也半蹲下來,與坐在凳子上的他平視。這個高度讓她的眼神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審視,而是平等的對望。

「第一次都這樣。」她說,語氣比剛才溫和了許多,甚至帶了一點點,幾乎聽不出來的安撫。「我忘了提醒你,模特兒最重要的不是一動也不動,是要學會怎麼在靜止中呼吸。還有……」她頓了一下,看著他還有些發顫的手。

「要學會信任畫者。」

她說:「如果你一直擔心自己會跌倒,肌肉就會一直緊繃。如果你相信我會接住你,你才能真正放鬆。」

林予安愣住了。信任畫者。這五個字像一顆小石子,輕輕投入他因為緊張而混濁的心湖,盪開一圈溫柔的漣漪。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雙平時總是像結了冰的湖面一樣的眼睛,此刻因為擔心而映著暖燈的光,顯得格外清澈。

原來,冰山語氣的底下,藏著的是這樣的耐心。

「……嗯。」他小小聲地應了一聲,感覺麻痺的小腿正在慢慢恢復知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被理解的暖意。

沈知微這才站起身,退回畫架後。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已經過了七點四十分。

「休息十分鐘吧。」她拿起一旁的水壺,倒了一杯溫水遞給他。「今天第一次,先到這裡就好。下次我們會把時間拉長到四十五分鐘,中間休息一次。」

林予安接過水杯,指尖碰到她的,溫熱的水氣讓他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兩人隔著那個小小的木台,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安靜地喝水,氣氛竟有了一種微妙的、不再那麼尷尬的和諧。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工作室裡的鎢絲燈成了唯一的光源,把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斑駁的木地板上。

然而,這份短暫的寧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當林予安收拾好東西,背著包包和沈知微一起鎖上紅磚工作室的鐵門,往山下走去時,階梯轉角處的路燈下,正站著兩個拿著手搖飲的女生。其中一個綁著高馬尾、眼睛很圓的學妹,一看到他們,立刻興奮地用手肘去撞旁邊的人,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好能讓下山的兩人聽見。

「欸欸,王映彤妳看!就是他!傳播系的那個林予安!」那個學妹壓低聲音,卻難掩八卦的語氣,「聽說他就是沈知微學姊的『專屬模特兒』欸!天啊,沈學姊不是從來不用專屬的嗎?之前趙承翰學長想介紹人都被她打槍,怎麼會突然用一個外系的?」

被叫做王映彤的女生也好奇地探頭,目光在林予安的白襯衫和沈知微清冷的臉上來回打轉。「真的假的?該不會是……有什麼關係吧?不然怎麼會破例啊?」

她們的竊竊私語像山間的風,一下子就散開了。

林予安的腳步僵在原地,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沈知微。只見沈知微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冰山的模樣,但她握著畫袋提把的手指,卻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她沒有停留,也沒有解釋,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走吧。不要理會。」便逕自往前走去,彷彿那些流言只是夜風中無關緊要的塵埃。

林予安連忙跟上,卻感覺背後那兩道好奇的視線,像針一樣扎在他的背上。

他忽然明白,從他站上那個暖燈環繞的小小高台開始,他和沈知微之間那份被契約保護著的、純粹的「注視與被注視」的關係,已經無法再像顏料被鎖在抽屜裡那樣隱密了。

流言已經悄悄發酵,而比流言更讓他心慌的是,他發現自己竟然有點在意——在意別人會怎麼看待,他們之間這場溫柔的涉險。

而明天,當他再次走進那間充滿松節油味的工作室時,那些好奇的、嫉妒的、探究的目光,又會把他們的距離,拉近還是推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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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雨夜的美術社畫材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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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不要理會。」

沈知微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精準的裁刀,俐落切開身後那兩道黏膩的好奇視線。她沒有回頭,逕自將那只裝著畫板與炭筆的黑色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步伐穩定地朝著紅磚工作室群後方的階梯走去。山風從海的方向吹來,捲起她過肩的黑髮,髮尾掃過她淺灰色針織外套的肩線。

林予安幾乎是小跑步才跟上。

他不敢回頭。王映彤和另一個女生的竊竊私語雖然已經被風吹散,但那種被放在燈箱上檢視的灼熱感卻留在背脊上,像是剛剛才從暖燈聚焦的模特兒台上下來,皮膚還記得那種被長時間注視的溫度。他抱緊了自己那本已經被沈知微「暫時保管」的MOLESKINE的影子——那本不在手上的筆記本此刻反而比在手上時更沉重——低頭看著沈知微的鞋尖。那是一雙沾了些許鈦白顏料的白色帆布鞋,鞋帶繫得很緊。

「學姊……」他忍不住小聲開口,聲音被風切得有點碎,「剛剛那樣,沒關係嗎?好像讓妳被誤會了。」

沈知微沒有停下腳步,側臉在午後斜射的丁達爾光裡顯得有些透明。「嘴長在別人身上。」她的語氣依舊是那種冰塊碰撞般的清冷,卻在頓了一下之後,補了一句極輕的話,「況且,事實本來就很容易被傳成故事。妳越解釋,故事就越精彩。」

林予安愣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聽見沈知微用這種近乎無奈的口吻談論自己。在系上,她一直是那個被供在山頂工作室裡的天才,是教授在評圖時會直接拿來當標準的樣本,是學弟妹口中「連呼吸都很完美」的冰山女神。原來女神也會被流言弄得疲倦嗎?

他看著她握緊提把的指節,那抹幾不可察的用力,像是顏料在畫布邊緣不小心暈開的一點點多餘的白。那瞬間,他忽然有種衝動想掏出筆,把這個畫面速寫下來——冰山學姊走在前頭,背影挺直,手指卻洩漏了情緒——但隨即又想起,筆記本已經不在他身上了。

回到山腰的學生宿舍時,那份微妙的騷動感還在林予安的胸口撞來撞去。他把自己摔進租屋處那張吱嘎作響的書桌前,試圖用傳播學院的期中報告轉移注意力,但螢幕上的文字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海裡全是暖燈的嗡鳴、松節油的氣味,還有沈知微扶住他差點跌下模特兒台時,指尖傳來的微涼觸感。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通訊軟體的訊息,來自一個他前三天才鼓起勇氣加入、備註只有三個字的帳號——沈知微。

頭貼是一張極簡的黑白靜物照,一顆蘋果放在灰色襯布上,光影冷冽。訊息內容也跟她的頭貼一樣,乾淨得沒有任何廢話。

「鈦白沒了。今晚要去山下補。妳有空嗎?模特兒需在場確認膚色基調。」

下面還有一張照片,是工作室角落的顏料櫃。好幾條被擠到徹底扁平、捲成麻花狀的鈦白顏料軟管癱在那裡,像幾條脫水的魚。旁邊的調色盤上,殘留的白色顏料已經乾成龜裂的硬塊。

林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為被召喚的緊張,而是一種被需要的、微小卻確切的雀躍。他立刻回覆:「有空!現在就去嗎?」

「越快越好。氣象預報說颱風外圍環流半夜會到,捷運可能提早收班。」

他拉開窗簾往外看。北藝川大學依山傍海的好處是風景無敵,壞處就是颱風來的時候首當其衝。遠方的海面已經從平時的湛藍變成一種混濁的鉛灰色,雲層低低地壓在山頭上,風開始有了形狀,吹得宿舍外那排鳳凰木嘩嘩作響。校園廣播正用有點失真的喇叭聲反覆播放著:「因應中度颱風逼近,本校今晚十點後全面關閉山頂工作室,請同學儘早返回宿舍……」

他抓起薄外套和學生證就衝出門。

約在美術系館一樓的穿堂碰面時,沈知微已經等在那裡。她換了一件防潑水的深藍色連帽外套,帽子還沒戴上,長髮被風吹得有點凌亂。她手裡提著一個透明的防水袋,裡面裝著那本被她「保管」的MOLESKINE——林予安一眼就認出來了——還有一個空的顏料袋。

「走吧。」她看到他,只說了兩個字,就把帽子扣上,「畫材店在捷運北藝川站旁邊那條巷子裡,是二十四小時的。今晚再不買,明天烘乾室被預約滿,我們的進度會直接卡死。」

兩人並肩衝進雨裡。

雨不是用下的,是用砸的。颱風還沒登陸,但風已經先到了,裹著海的鹹味與山間的土腥味,斜斜地抽在臉上。林予安的薄外套不到五分鐘就濕了半截,沈知微的外套好一點,但褲管也很快就被濺濕。往山下走的階梯變得濕滑,每一步都要踩穩。路燈在風雨中晃動,光暈被雨絲切得支離破碎。

好不容易衝到山腳的捷運站,刷卡閘門前卻貼了一張手寫的黃色公告,字跡被雨水暈開:「受強風影響,捷運今日提前於21:30收班,目前已停駛。請改搭其他交通工具,造成不便敬請見諒。」

「停駛了。」林予安看著空蕩蕩的月台,失望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雨水混著汗水,鹹鹹的。

沈知微皺起眉,拿出手機確認時間,晚上八點四十分。她低聲罵了一句很少從她口中聽見的、帶著氣音的髒話,隨即深吸一口氣。「用走的。畫材店再走十五分鐘就到了。」

風雨更大了。兩人放棄了撐傘——風一吹傘就開花——乾脆把傘收起來,頂著雨往巷子裡衝。巷口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美術社畫材店」招牌在風雨中頑強地亮著,白色的日光燈管透過玻璃門照出來,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映出一灘慘白的光。

但就在距離畫材店還有一個路口的超商前,一陣特別強的陣風捲著雨牆橫掃過來,兩人被逼得不得不縮進全家超商的騎樓下躲雨。

騎樓很窄,僅容兩個人並肩。頭頂的日光燈嗡嗡作響,門口的關東煮機冒著熱氣,混雜著雨水的潮濕味、柏油味和從旁邊鹹酥雞攤飄來的油炸香氣。沈知微的外套帽子已經徹底濕透,髮梢濕淋淋地貼在頸側,幾滴雨水順著她的下顎線滑進衣領。她看起來有點狼狽,卻也因此少了平時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完美感,多了一絲活生生的、被天氣捉弄的窘迫。

林予安心跳得有點快,不知是跑步還是靠得太近。他看見沈知微抱著手臂,輕輕打了個寒顫。

「學姊,妳很冷嗎?」

「還好。」她嘴上這麼說,聲音卻有點悶,「只是覺得有點煩。」

煩?林予安以為她是在煩這場雨。

結果沈知微靠在騎樓的柱子上,看著外頭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招牌,忽然用一種很平淡、卻藏著很深疲憊的語氣開口了。

「趙承翰又把烘乾室的時段卡掉了。」她說,「我上週就跟助教預約了今晚和明天凌晨的烘乾室,要趕全國美展那幅《凝視》的底層乾燥。結果今天下午助教傳訊息說,趙學長說他的畢業製作也要趕,要『借用』我的時段。助教不敢得罪他,就直接把我的名字劃掉了。」

林予安愣住了。趙承翰,那個在系上總是笑咪咪、對學弟妹說「有問題都可以來問學長」的研究所學長?那個上次還在走廊上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好當知微的模特兒,別給她添麻煩」的學長?

「他為什麼要這樣?」林予安脫口而出。

「因為梁孟澤老師上次評圖時,說我的《凝視》草稿比他今年要送出去的系列更有『重量』。」沈知微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陳述別人的事,「他大概覺得,一個大三的學妹,不該爬到他頭上。尤其是……」她頓了頓,沒有把話說完,只是輕輕地、像是自嘲般地笑了一下,「尤其是我這種不懂得做人情的人。」

騎樓外,雨聲嘩嘩。那個笑容很淺,卻讓林予安的心像是被什麼揪了一下。他一直以為沈知微的冰冷是天生的、是完美主義者的驕傲,卻第一次看見冰層底下那種被孤立、被排擠的寒意。原來站在山頂的工作室裡接受所有人仰望,同時也要承受所有來自同儕的嫉妒與暗箭。

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人,嘴笨得要命。想了半天,他只好把視線轉向旁邊那攤還在營業的鹹酥雞攤。

「學姊,妳吃鹹酥雞嗎?」他問,「我請妳。躲雨總要吃點熱的。」

沈知微有點意外地看著他。

「老闆,一份小份鹹酥雞,多加蒜片和九層塔,胡椒多一點!」林予安已經朝著攤子喊了。老闆娘熟練地將雞塊丟進滾燙的油鍋,滋啦一聲,油花四濺,香氣瞬間炸開。雨聲、油鍋聲、超商自動門的叮咚聲混在一起,竟有種奇異的溫暖感。

很快,一包用牛皮紙袋裝著、熱騰騰的鹹酥雞就遞了過來。林予安接過,先用紙巾墊著,遞到沈知微面前。

「小心燙。」

沈知微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拿了一塊。指尖碰到溫熱的紙袋,她呼出的氣在微涼的空氣裡變成淡淡的白霧。她小口咬下,外酥內嫩的雞肉帶著蒜香與九層塔的獨特香氣,胡椒粉有點嗆,卻讓冰冷的身體從胃裡暖了起來。

「好吃嗎?」林予安期待地看著她,自己也拿了一塊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

「嗯。」沈知微點點頭,難得沒有吝嗇讚美,「比學餐的炸雞好吃。」

兩人就這樣擠在狹窄的騎樓下,分食一包鹹酥雞。雨水順著騎樓的遮棚邊緣像瀑布一樣流下來,在他們面前形成一道透明的水簾。超商的鎢絲燈泡透過水簾照進來,光線變得柔和而晃動,映在沈知微微濕的髮梢和睫毛上。她吃東西的樣子很秀氣,卻一點也不做作,偶爾被胡椒嗆到,就微微皺起鼻子。

林予安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這一幕可愛得要命。那種可愛不是平時在畫室裡,暖燈下那個完美無瑕的模特兒與女神的可愛,而是一種被雨水打濕、被鹹酥雞的熱氣蒸得有點朦朧的、活生生的可愛。

他忍不住,手就伸向了防水袋。

「學姊,我可以……可以借一下筆記本嗎?一下下就好。」

沈知微挑眉,但還是把那本MOLESKINE遞給他。紙張因為被防水袋保護著,依舊乾燥泛黃。

林予安從自己的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支隨身的黑色代針筆,那是他走到哪畫到哪的習慣。翻開一頁空白的內頁,筆尖幾乎沒有猶豫地就動了起來。

他畫得很快,線條圓潤而誇張。畫面裡的沈知微穿著那件深藍色的連帽外套,帽子被風吹得翻起來,頭髮炸得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獅子,手裡還抓著一塊鹹酥雞,腮幫子鼓鼓的,眼睛因為被胡椒嗆到而瞇成一條線。旁邊還畫了幾條象徵雨水的斜線和一包冒著熱氣的鹹酥雞,旁邊用小小的字寫著:「雨夜躲雨中的學姊,炸毛模式。」

畫完,他有點忐忑地把筆記本轉過去,推到沈知微面前。

沈知微低頭看著那張Q版圖。

一秒,兩秒。

然後,她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不是平時那種禮貌性的、極淺的微笑,也不是評圖時那種帶著距離感的頷首。而是一個真正從胸腔裡震出來的、清脆的笑聲。她的眼睛彎了起來,鼻尖也皺了起來,露出了一顆平時很難看到的小虎牙。鎢絲燈光映在她微濕的髮梢上,映在她因為笑而泛紅的臉頰上,整個人像是被那盞溫暖的燈泡從內部點亮了。

「哪有這麼誇張。」她笑著抱怨,聲音裡卻沒有半點責備,反而帶著一種被戳中笑點後的、柔軟的嗔怪,「我哪有炸毛。」

「有,剛剛風吹來的時候就有。」林予安也笑了,緊張感一掃而空,「學姊妳笑起來比不笑的時候好看一百倍。」

話一出口,他才驚覺自己說了什麼,臉瞬間紅到耳根。

沈知微的笑容頓了一下,臉頰似乎更紅了一點,但她沒有生氣。她只是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那張Q版圖裡炸毛學姊的頭頂,低聲說:「……畫得還不錯。比妳當模特兒的時候自然多了。」

雨勢在這時,似乎小了一點。

兩人相視而笑,騎樓下的空氣變得不再擁擠,反而有種被鹹酥雞香氣和鎢絲燈光烘得暖烘烘的甜。

直到沈知微的手機再次震動,螢幕亮起,是助教傳來的訊息:「知微,烘乾室最晚只保留到十一點,妳還要嗎?」

沈知微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一些,但不再是冰冷,而是一種認真的專注。「雨小了,快走吧。」她把筆記本小心地放回防水袋,拉起帽子,「買完鈦白還要趕回去搶烘乾室。」

林予安點點頭,把剩下半包鹹酥雞塞進她手裡。「學姊拿著,暖手。」

他們再次衝進雨裡,但這一次,步伐不再是狼狽的逃竄。美術社畫材店的燈光在雨夜裡像一座燈塔,等著他們去拿回那份能讓《凝視》繼續完成的白色。

只是林予安沒有注意到,當沈知微接過那包鹹酥雞時,指尖與他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之後,她把那本MOLESKINE抱得更緊了一點,彷彿那本畫滿了她各種模樣的筆記本,不再只是一個把柄,而開始變成了一個有溫度的、秘密的共有物。

而畫材店門口,那個敞開的玻璃門後,日光燈慘白的光線下,站著一個他們此刻絕對想不到會在那裡的人——手裡拿著一條全新的鈦白顏料,正對著他們,露出一個溫和卻讓人背脊發涼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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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冷冽寫實與笨拙Q版的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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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社畫材店慘白的日光燈,把雨夜切成一塊一塊發亮的磁磚。

玻璃自動門敞開著,冷氣混著雨水的土腥味往外衝,林予安還沒來得及收起手上那包被雨水浸得半濕的鹹酥雞,就看見門內站著一個人。

趙承翰。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米色風衣,手上拎著美術社的透明提袋,提袋裡是一條全新的、甚至還沒拆封的鈦白顏料,溫莎牛頓的,四號大條裝。他的頭髮沒有半點被雨淋濕的痕跡,顯然是開車來的,或是早就等在這裡了。

他對著門口兩個狼狽的人,露出那種研究生學長特有的、溫和而周到的微笑。

「知微?予安?這麼晚還來補貨?」趙承翰的聲音在日光燈的嗡鳴裡顯得格外清晰,「我剛把烘乾室的登記簿簽完,想說最後一條鈦白一直沒人拿,就幫妳預留下來了。還好趕上了,聽說颱風要來,廠商明天不一定送貨。」

他一邊說,一邊把那條鈦白往前遞。動作很自然,卻精準地擋住了他們通往貨架的路。

林予安下意識地看向沈知微。沈知微帽簷還在滴水,防水袋裡的MOLESKINE被她抱在胸前,指尖因為抱得太緊而泛白。她臉上的笑意已經收得一乾二淨,又變回了那個在山頂工作室裡、不容任何人靠近的冰山學姊。

「謝謝學長。」沈知微的聲音有點啞,卻很平穩。她沒有去接那條顏料,「助教說烘乾室只保留到十一點,我們要趕回去。鈦白我們自己買就行了。」

趙承翰像是沒聽見她的拒絕,依舊笑著,「別客氣,學妹的事就是我的事。妳這次《凝視》要拚全國美展,教授很看重,顏料這種小事別讓它卡關。」他轉頭看向林予安,眼神溫和,卻讓林予安背後竄起一股涼意,「予安是吧?傳播系來幫忙的?辛苦了,模特兒不好當吧。」

那句「模特兒不好當吧」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進林予安最不安的地方。他還穿著那件為了方便當模特兒而換上的素T恤,頭髮濕黏在額頭上,怎麼看都不像美術系的人。

沈知微往前踏了一步,很輕,卻很明確地擋在了林予安身前半步。她伸手,不是去接趙承翰的鈦白,而是直接從貨架上拿下另一條同款鈦白,掃了條碼。

「嗶」的一聲,清脆地切開了空氣。

「我們結帳了。」她說,然後拉了一下林予安的袖口,「走了。」

直到衝出畫材店,重新扎進雨裡,林予安才發現自己一直憋著氣。手裡那包鹹酥雞已經冷掉了,油漬在紙袋上暈開。沈知微走得很快,高筒帆布鞋踩過積水,濺起的水花打在他小腿上。

「學姊,那個學長……」林予安忍不住開口。

「不用理他。」沈知微頭也沒回,聲音被雨聲打散,「他只是想讓我知道,烘乾室是他讓給我的。」

那一晚,他們還是在十一點前趕回了山頂工作室。烘乾室的暖黃燈光還亮著,梁孟澤教授留的字條貼在門上:「知微,給妳留到十一點半,下次颱風別冒雨跑了,顏料沒了可以跟我說。——孟澤」。沈知微盯著那張字條看了很久,才把那條自己買的鈦白,輕輕放在《凝視》那幅還未完成的畫布旁邊。

隔天的期中評圖,來得比颱風還讓人窒息。

北藝川美術系的紅磚工作室群,挑高的屋頂讓午後的陽光從天窗斜斜切進來,空氣裡永遠浮著細細的粉塵,在丁達爾光裡緩慢旋轉。松節油、亞麻仁油和舊木地板的味道混在一起,是林予安這幾週來最熟悉的味道。十幾張畫架圍成半圓,梁孟澤教授坐在中央那張掉了漆的木椅上,手裡轉著一支沒點燃的菸斗,笑咪咪地,卻讓所有四年級生都繃緊了神經。

輪到沈知微的時候,工作室裡安靜得只剩下冷氣的運轉聲。

她這次交了三張草稿。最大那張是《凝視》的構圖草圖,畫面中央是模特兒台上的林予安,穿著白襯衫,側坐在絨布幕前。沈知微用了她最擅長的極致寫實技法,每一根布料的皺褶、暖燈在皮膚上投下的、帶著血色的反光,都被炭筆精準地捕捉。但奇怪的是,林予安的眼神,在草稿裡不再是放空或緊張,而是一種很淡的、被暖燈烘得有點想睡的柔軟。他微微低著頭,嘴角甚至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上揚。

另外兩張是小幅的人物速寫,是林予安在超商騎樓躲雨時,抱著鹹酥雞發呆的樣子。線條比《凝視》柔和許多,甚至有點猶豫的、反覆來回的筆觸。

梁孟澤教授站了起來,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背著手,繞著那三張草稿慢慢走了一圈。他的影子在天光裡被拉得很長。

「知微。」他終於開口,語氣還是溫厚的,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重量,「妳這次的東西,讓我有點擔心。」

沈知微站在畫架旁,雙手交疊在身前,指尖無意識地掐著自己的指節。這是林予安第一次看見她在評圖時露出這種近乎防禦的姿態。

「妳看這張《凝視》。」梁孟澤拿起那張大草稿,指尖點在林予安的臉部,「妳的技術還是一樣好,好到讓人嫉妒。光線、質感、空間,都對。但妳告訴我,妳為什麼要在這裡,加這一筆?」

他指的是林予安嘴角那一點點上揚的陰影。在寫實的標準裡,那幾乎可以被視為一個錯誤,一個破壞了冷冽距離感的、太多餘的情緒。

「還有這兩張速寫,」梁孟澤把另外兩張小草稿並排在一起,「線條變軟了,猶豫了。妳以前的線條像手術刀,現在像在摸索什麼。知微,妳一貫的冷冽距離感不見了。」

他頓了頓,看著沈知微,眼神裡有惋惜,也有嚴厲。

「情感過多,會污染畫面。妳是最清楚這件事的人。妳的《凝視》之所以能從大二一路被看到現在,就是因為妳從不讓模特兒的情緒、也不讓自己的情緒,跑到畫布上來。妳是個旁觀者,冷靜的、殘酷的旁觀者。但現在,妳好像走進畫面裡了。這很危險,會讓妳失去妳最強大的武器。」

工作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幾個旁聽的學弟妹交換著眼神,坐在角落的韓以璇甚至輕輕挑了一下眉,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弧度。

沈知微的臉色在天光下顯得有點蒼白,但她的下顎線繃得死緊。

「教授,我認為極致的寫實,才能捕捉真實。」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規量過的,「模特兒在暖燈下待久了,本來就會有那種放鬆的表情。那不是我加進去的情感,那是現場的光線和溫度,本來就存在的真實。如果我為了維持所謂的冷冽,而刻意把那個表情抹掉,那才是對真實的背叛,是虛假的。」

她說得很快,像是已經在心裡演練過無數次,用理論武裝到牙齒。

林予安站在模特兒台旁邊,原本只是個旁觀的道具,卻在聽到「虛假的」三個字時,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的MOLESKINE。

那本被沈知微暫時保管的筆記本裡,有上百張Q版的她。抱著畫板氣噗噗的她,淋雨時頭髮炸開的她,偷吃學餐布丁時眼睛發亮的她。每一張都誇張、都變形,手腳的比例全都不對,眼睛大得像漫畫人物。可是……

「可是學姊,」林予安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安靜的工作室裡響起,帶著一點啞,「我覺得那不是虛假。」

所有人的視線,唰地一下轉向他。沈知微也猛地抬頭看他,眼神裡閃過一絲錯愕,還有一絲被冒犯的銳利。

林予安的耳朵瞬間燙了起來,但他還是把話說完了。他想起雨夜裡,沈知微看到那張Q版躲雨圖時,第一次笑出聲的樣子。那個笑容,比任何一張寫實素描都更讓他覺得,自己真的「看見」她了。

「我畫的Q版,每一張都把妳的眼睛畫得超大,把妳生氣的時候畫得像河豚,把妳的腿畫得短短的。這在寫實上,全部都是錯的,都是假的。」他有點語無倫次,卻很努力地想表達,「可是我覺得,那反而更誠實。因為我記住的不是妳的臉有多對稱、光影有多準確,我記住的是妳看到布丁時那個『哇』的表情,是妳躲雨時帽子一直掉下來的那個笨拙的樣子。那些誇張的線條,是我當下覺得『啊,學姊好可愛』的那個心跳,我怕我一用寫實去畫,那個心跳就跑掉了。」

他說完,工作室裡陷入一種更詭異的安靜。梁孟澤教授饒有興味地挑起了眉,看著這個外系的旁聽生。

沈知微的胸口微微起伏。她看著林予安,眼神不再是錯愕,而是一種被戳中最痛處的、混合著憤怒與慌亂的情緒。

「可愛?」她重複了一次這個詞,聲音有點尖銳,「林予安,你以為藝術是畫可愛嗎?你以為全國美展的評審會因為『可愛』就把獎給妳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意思?」沈知微打斷他,她往前走了一步,拿起畫架上那支已經被她握得發熱的炭筆,「你這種把人物縮小、把缺點放大來搞笑的手法,只是逃避!因為你畫不出準確的結構,畫不出正確的光影,所以你就用『情感』來當藉口,來包裝你的不準確!」

這句話說得又重又急,像一把刀。林予安的臉色白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不是科班出身,結構和透視一直是他的弱點,被這樣當眾點出來,比被說畫得醜還難堪。

「我的畫,不需要可愛。」沈知微的聲音在發抖,她舉起那支炭筆,像是要在空氣裡劃出那條她一直堅守的界線,「我的畫只需要真實,冰冷的、精準的真實。情感會污染作品,會讓判斷失準,會讓我……」

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識到自己差點說出了什麼更深層的恐懼。

下一秒,她手中的炭筆,因為太過用力,被她硬生生地從中間折斷了。

「喀嚓」一聲,清脆得讓所有人都抖了一下。斷掉的半截炭筆掉在斑駁的木地板上,滾了兩圈,留下兩道黑色的痕跡。

沈知微看著自己空掉的手心,看著那截斷掉的炭筆,整個人僵在原地。天窗的光落在她身上,卻照不暖她緊繃的肩線。她沒有再看任何人,只是彎腰把那截斷筆撿起來,緊緊握在手裡,然後轉身,快步走出了工作室。木門被她帶上時,發出沉悶的一聲。

評圖就這樣不歡而散。梁孟澤教授嘆了口氣,沒有多說什麼,只對林予安說了一句:「讓她靜一靜吧。」

深夜的男宿,冷氣嗡嗡作響,混著走廊盡頭洗衣機的運轉聲。林予安趴在書桌前,面前攤著那本從沈知微那裡暫時拿回來、說是要「對照檢討」的MOLESKINE,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的腦海裡反覆重播著沈知微折斷炭筆的畫面,還有她那句沒說完的「會讓我……」。

房門被踹開,陳柏宇抱著一袋宵夜的雞排和兩杯去冰半糖的珍奶進來,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

「又被冰山學姊凍傷啦?」陳柏宇把雞排丟到他桌上,自己拉過椅子反坐,挑眉看著他那本攤開的筆記本,「我聽許念晴說了啦,評圖大爆炸對不對?全系都在傳,說沈知微為了妳跟教授吵起來了。」

「才不是為了我……」林予安悶悶地說,把臉埋進手臂裡,聲音透過布料傳出來,「是我多嘴。我不該反駁她的,她說得對,我的Q版本來就是因為畫不準才用的藉口。」

「屁啦。」陳柏宇毫不客氣地吐槽,吸了一大口珍奶,「你這個人就是這樣,一被兇就先檢討自己。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什麼反應那麼大?」

林予安抬起頭,眼下有著這幾週當模特兒加上地獄週趕報告熬出來的淡淡烏青。

「因為我說她的理念是錯的?」

「錯個頭。」陳柏宇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頭,「梁教授那句話妳沒聽懂嗎?『會讓妳失去妳最強大的武器』。沈知微從大一就是天才、就是冰山女神,這個形象是她在美術系這個階級分明的地方,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東西。教授看重她、學弟妹怕她、對手嫉妒她,全部都是因為她夠冷、夠準、夠不近人情。」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她不是討厭情感,林予安。她是害怕。害怕一旦她讓情感跑進作品裡,跑進那張《凝視》裡,她那個『天才』的殼就會裂掉。到時候,大家會發現冰山融化了,裡面其實只是一個會因為模特兒笑一下就心跳加速、會因為被說可愛就慌掉的普通女生。那她還剩下什麼?」

陳柏宇的話,像一盞突然打開的鎢絲燈,照亮了林予安一直想不通的角落。

原來那支被折斷的炭筆,不是憤怒,而是不安。沈知微堅持極致寫實、堅持冷冽距離,不是因為她真的相信情感會污染真實,而是因為她只能透過那種絕對的、冰冷的控制,來證明自己的價值。她的完美主義,是她安全感的來源。而林予安那本充滿笨拙情感的Q版筆記本,恰恰撞上了她最害怕的那個點——那個她努力想藏起來的、會覺得鹹酥雞很香、會躲雨躲到帽子掉下來的、可愛的自己。

「那我……該怎麼辦?」林予安喃喃地問。

「怎麼辦?去道歉啊,笨蛋。」陳柏宇把另一杯珍奶塞進他手裡,「不過別用你那種『對不起我錯了』的爛台詞。去告訴她,你畫Q版不是因為畫不準,是因為你看到的她,本來就很可愛。可愛又不丟臉。」

林予安握著那杯還帶著涼意的珍奶,心口那個被刺痛的地方,慢慢變成一種酸酸的、脹脹的情緒。他拿起手機,點開了和沈知微的對話框。最後一則訊息還是她傳來的合約條文,冷冰冰的制式文字。

他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傳出一句很短的話:「學姊,對不起,今天是我話太多了。炭筆……還好嗎?」

訊息顯示已讀,卻久久沒有回應。直到凌晨一點多,當林予安以為她不會回了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山頂工作室的畫架,在深夜的暖燈下,那張被批評「情感過多」的《凝視》草稿,被沈知微用紙膠帶重新貼在了最中央。而草稿的角落,原本空白的地方,被她用那半截斷掉的炭筆,笨拙地、卻很用力地,補上了一個小小的、Q版的林予安——穿著白襯衫,坐在模特兒台上,頭頂還冒著一個代表緊張的、歪掉的汗滴。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話:

「明天準時來。模特兒不准請假。還有,你的Q版,眼睛畫太大了。」

林予安盯著那個歪掉的汗滴,忍不住笑出聲來,眼睛卻有點熱熱的。他知道,這是冰山用她最不擅長的方式,遞出的一封和解信。

而他沒有注意到,在照片的背景裡,工作室的窗玻璃上,隱約倒映出另一個人的身影——那個在畫材店門口微笑的趙承翰,正站在走廊的陰影裡,靜靜地看著深夜還亮著燈的工作室,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著,停留在韓以璇的社群動態頁面上,最新的一則貼文標題寫著:「聽說有人靠賣萌就能當上專屬模特兒?美術系的專業什麼時候變這麼廉價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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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社團博覽會的流言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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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十七分的那張照片,林予安來回看了不下二十次。

他把螢幕亮度調到最低,怕吵到同寢的陳柏宇,卻還是忍不住把那個用半截炭筆笨拙補上的Q版小人放大再放大。那個歪掉的汗滴畫得有點潰散,炭粉暈開的邊緣毛毛的,一看就知道沈知微下筆時有多猶豫。但就是這個笨拙,讓他胸口有種被暖燈烘過的熱度,整個人縮在棉被裡,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眼睛卻有點酸。

他回了一句:「收到,明天不會遲到。眼睛我下次會畫小一點。」

對方沒有再已讀。

隔天是北藝川大學一年一度最吵的社團博覽會。

為了這天,學校甚至把從山下捷運站一路延伸到圖書館前廣場的林蔭大道都封了起來。平常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白千層的校園,一早就被帳篷、音響、麥克風試音的尖銳回授和各系學會用力吆喝的聲音塞滿。傳播學院的學長姊架起了直播器材,商學院的攤位直接發起了免費珍奶試喝,吉他社的木吉他刷得震天價響,熱舞社的喇叭低音重到連地面都在震。九月的太陽還很毒,柏油路面被曬得發燙,空氣裡混雜著鹹酥雞攤的油煙、防曬乳的味道、還有影印店剛印好的厚厚一疊社團傳單的紙味。

林予安是被蘇曉琪用奪命連環扣硬是扣來的。

「你今天敢不來我就把你那本MOLESKINE貼在布告欄!」蘇曉琪在電話那頭吼得理直氣壯,「美術系攤位缺人力,許念晴一個人顧三個帳篷快往生了,你這個專屬模特兒好歹也來露個臉,當作是職前訓練啦!」

林予安其實不太想在這種人擠人的場合露臉,尤其是在流言已經有點風聲的現在。王映彤那天在山路上那句「外系的學弟當專屬模特兒耶」的竊語,像一根細細的刺,還卡在他心裡。但他還是背著那本泛黃的筆記本,搭上了往山頂的校園接駁車。接駁車搖搖晃晃,窗外的紅磚工作室群在午後的光線下,一棟一棟地往後退,天窗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美術系的攤位被安排在最靠近舊圖書館的那一側,三頂深灰色的帳篷並排,上頭用毛筆字寫著「北藝川美術系·山頂工作室聯展」,旁邊掛著幾幅學長姊的得獎作品複製品。許念晴綁著低馬尾,穿著簡單的帆布圍裙,正溫柔地對著每一個駐足的高中生解說著素描與油畫的差異,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紙張。陳柏宇則完全是另一個畫風,他站在攤位最前面,手裡拿著大聲公,硬是把「來來來,看冰山女神沈知微的現場速寫!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喊得像夜市叫賣。

林予安到時,沈知微已經在了。

她今天沒有穿平常在工作室那件沾滿顏料的工作服,而是換了一件乾淨的黑色襯衫,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露出白皙的手腕。她站在攤位最裡側的畫架前,正在為一個好奇的新生畫現場人像,神情專注而平靜,彷彿周遭的喧鬧都與她無關。午後斜射的光線透過圖書館旁老榕樹的葉縫,切成一條一條金色的丁達爾光,剛好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長長的睫毛和鼻尖的細小絨毛都照得清晰可見。林予安站在人群外圍,一下子就有點看呆了,直到蘇曉琪從旁邊撞了他一下。

「看什麼看,再看靈魂都要被吸走了。」蘇曉琪壓低聲音,用手肘頂他,「還不快去幫許念晴收傳單,你杵在這裡當人形立牌喔?」

他紅著臉趕緊鑽進帳篷裡,假裝很忙地整理著桌上散亂的畫具。沈知微在畫紙上停筆的瞬間,抬眼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很小,卻讓林予安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稍微鬆了一點。

就在這個時候,韓以璇出現了。

她今天打扮得非常亮眼,化了精緻的妝,穿著美術系系學會的幹部外套,身後還跟著兩三個同年級的女生。她們本來像是來巡視攤位的,卻在經過美術系帳篷前時,刻意放慢了腳步,音量也刻意地放大到讓周圍一圈人都能聽見。

「欸,你們聽說了嗎?」韓以璇撩了一下頭髮,嘴角掛著優雅卻帶刺的笑,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帳篷裡的林予安,「就是那個啊,冰山學姊的專屬模特兒。聽說是拿著什麼筆記本要脅來的耶?外系的學弟,靠著賣萌的Q版漫畫,就能直接跳過面試當上專屬,連人體模特兒的專業訓練都不用,裸體給人家看也能這樣走後門喔?」

她身旁的女生立刻配合地發出誇張的驚呼:「真的假的?裸體模特兒不是要經過系上審核,還要簽很多同意書嗎?這樣系上的專業什麼時候變這麼廉價了啦?」

這兩句話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頭,瞬間在攤位前炸開。原本圍著看沈知微畫畫的新生和家長們,紛紛轉過頭來,竊竊私語的聲音嗡嗡地擴散開來。有人拿出手機,有人舉起來拍照,更多的是那種帶著好奇與曖昧的打量視線,全部聚焦在帳篷裡那個穿著普通T恤、一臉錯愕的林予安身上。

林予安的腦袋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瞬間燒了起來,熱度一路竄到耳朵尖。他的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背包裡那本MOLESKINE,那本貼滿捷運票根、咖啡漬,畫滿了上百個Q版沈知微的筆記本。這本筆記本是他的避風港,是他不敢說出口的喜歡的唯一出口,現在卻被當成要脅的把柄,赤裸裸地攤在陽光下供人審判。裸體兩個字,更是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自尊。他這幾天站上模特兒台,雖然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與長褲,但在暖燈長時間的凝視下,那種近乎赤裸的羞恥與被觀看的緊張,只有他自己知道。現在被這樣大聲地曲解、嘲弄,他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擂鼓般的聲音,咚咚咚地撞擊著耳膜。

「欸,韓以璇,你講這什麼話啊!」蘇曉琪第一個炸了,她直接從帳篷裡衝出來,擋在林予安前面,臉漲得通紅,「什麼要脅、什麼裸體走後門,你不要亂講話毀人家清白好不好!林予安是經過正規流程聘用的,人家每一堂都有時薪、有簽到單的好嗎!」

許念晴也立刻放下手中的傳單,快步走到林予安身邊,她沒有像蘇曉琪那樣大聲,而是用她一貫輕柔卻清晰的聲音對著圍觀的人群說:「大家不要誤會,林同學是美術系正式聘用的時薪模特兒,工作內容都是穿著衣服的靜態 pose,這是有合約保障的。沈學姊在專業上一直都非常嚴謹,請大家對模特兒的工作保持尊重。」

她的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但韓以璇顯然有備而來,她輕笑一聲,從手機裡滑出一張截圖,那是被偷拍的工作室窗玻璃倒影,雖然模糊,卻能看見暖燈下的模特兒台和畫架。

「正規聘用?」她挑眉,語氣更加尖銳,「那為什麼我去問系辦,系辦說最近根本沒有外系模特兒的聘用紀錄啊?該不會是私下交易吧?用那本聽說畫滿學姊的色色小漫畫來換的?」

「你!」蘇曉琪氣到說不出話。

圍觀的竊語聲更大了,甚至有幾個好事者已經開始在Dcard上打字。林予安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是被釘在畫架上的那張畫紙,被所有人的目光一層一層地剝開。他想解釋,想說那本筆記本不是那樣的,想說沈知微從來沒有要脅過他,甚至每次休息都還會問他會不會腳麻、要不要喝水。但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一個字都發不出來。那種溫和內向、不擅長當面為自己辯解的性格,在此刻成了最沉重的枷鎖。他只能低下頭,死死地盯著自己鞋尖,看著陽光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那些視線淹沒的時候,一個清冷的聲音,從帳篷最裡側傳了出來。

「韓以璇。」

沈知微放下了手中的炭筆。

她從畫架前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地走出來。她的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所經之處,原本嘈雜的竊語聲竟不自覺地小了下去。她走到林予安的身前,微微側身,將他半擋在自己身後。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依舊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冰山模樣,但她的眼神,卻冷得像山頂工作室清晨未開暖氣時的空氣。

「你口中廉價的專業,」她看著韓以璇,一字一句,清晰得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見,「是指梁孟澤教授親自核章、系辦公室歸檔的人體模特兒聘用合約,還是指每小時兩百二十元、依法投保、每次上下台都有簽收紀錄的時薪單?」

她說著,從黑色襯衫的口袋裡,拿出了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資料夾裡,是兩份文件。一份是印有北藝川大學美術學系關防的「專屬模特兒聘用契約書」,甲方是沈知微,乙方是林予安,上面有兩人的簽名與梁孟澤教授的簽章。另一份,是厚厚一疊的時薪簽收單,每一張都有林予安的簽名、工作的時數與日期。

她將資料夾直接攤開,舉到韓以璇面前。陽光透過資料夾的塑膠封套,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的模特兒,」沈知微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只需要在暖燈下信任我這個畫者。他不需要向任何不尊重專業的人,解釋他的筆記本裡畫了什麼。倒是你,韓以璇,身為同級的創作者,對專業工作保持最基本的尊重,應該是美術系一年級就會教的事。如果你忘了,我不介意現在就請梁教授來幫你複習。」

全場一片死寂。

韓以璇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她沒想到沈知微竟然會隨身帶著合約,更沒想到她會用這種近乎公開處刑的方式反擊。她身旁的跟班也尷尬地往後退了一步。圍觀的新生們看著那份白紙黑字的合約,再看著沈知微冷冽卻堅定的眼神,原本的曖昧與好奇,漸漸變成了對韓以璇行為的鄙夷。

沈知微沒有再多看韓以璇一眼。她收回資料夾,轉過身。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她做了一個讓林予安此生都忘不了的動作。

她伸出手,牽起了林予安的手。

她的手指微涼,帶著常年握筆而磨出的薄繭,卻在握住他的瞬間,異常地堅定而溫暖。她的掌心乾燥,沒有一絲猶豫,就那樣牢牢地包住了他因為緊張而冰冷、甚至微微出汗的手。

「走了。」她只對他說了兩個字,聲音比剛才對著韓以璇時,輕了無數倍,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像是安撫的顫抖。

她就那樣牽著他,穿過自動為他們讓開的人群,穿過那片被陽光切得支離破碎的林蔭大道,頭也不回地往山頂紅磚工作室的方向走去。她的黑色襯衫在風中輕輕飄動,她的背影挺直而孤絕,卻在此刻,像一座為他擋住了所有風雨的山。

林予安被她牽著,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能感覺到手心傳來的、屬於她的溫度,能感覺到周遭所有人的目光從嘲弄變成了驚訝與羨慕,能聽見蘇曉琪在身後興奮到快要尖叫的抽氣聲,還有許念晴溫柔的、像是鬆了一口氣的輕笑。但這一切,都比不上他此刻胸腔裡那顆心臟失速的狂跳。

砰砰、砰砰、砰砰——

那聲音大到他覺得沈知微一定也聽見了。大到他覺得,自己那本筆記本裡所有笨拙的、誇張的Q版沈知微,都在這一刻,同時活了過來,在他心裡開起了盛大的煙火。

這是第一次,不是他偷偷地注視她,而是她,主動地、公開地,選擇站在了他這一邊,握住了他的手。

這段關係,從那個等價交換的秘密契約開始,到此刻,已經徹底不再只是交易。

兩人一路沉默地走回了山頂。紅磚工作室的走廊上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松樹的沙沙聲。沈知微一直牽著他,直到走到她那間獨立工作室的門前,才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極快地鬆開了手。她的耳根,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起了一層很淡很淡的粉色。

「……時薪單我本來就是要拿去系辦歸檔的。」她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視線,將資料夾抱在胸前,聲音恢復了平常的清冷,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彆扭,「不是特地為了她帶的。」

林予安看著她微紅的耳尖,看著她明明是保護了他卻還要找藉口的模樣,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這一笑,讓沈知微的耳根更紅了。

「沈知微。」他輕聲叫她的名字,鼓起勇氣,將自己背包裡那本被他按了一路的MOLESKINE拿了出來,遞到她面前,「謝謝你。」

沈知微看著那本泛黃的筆記本,沒有立刻接過。她的目光落在封面上那道因為長期翻閱而翹起的邊角,沉默了幾秒,然後才伸手接了過來。她翻開第一頁,是Q版的她抱著畫板氣鼓鼓的樣子;第二頁,是她淋雨抱著頭衝刺的樣子。她的指尖輕輕劃過那些帶著咖啡漬的紙張。

「眼睛還是太大了。」她小聲地嘀咕了一句,卻沒有把本子還給他,而是將它輕輕合上,抱在了自己那個裝著合約的資料夾上,「……沒收了。等你眼睛畫對了,再還你。」

林予安愣住了,隨即,一股巨大的、暖烘烘的喜悅從心底湧了上來。她沒有把他的喜歡當成把柄,而是把它當成了需要被保管的寶物。

而他們都沒有發現,在圖書館前的廣場上,那個被沈知微當眾駁了面子的韓以璇,正死死地盯著他們離開的方向,拿出手機,飛快地打下了一行字。她的螢幕上,Dcard美術系版的標題欄裡,一則新的貼文正在編輯中,標題被她惡狠狠地敲下:「專業?還是特權?論某些人的專屬模特兒合約到底有多『專業』……」

而在那則貼文的按讚名單裡,一個熟悉的名字悄然出現——趙承翰。

博覽會的喧囂還在山下持續,但屬於他們的風暴,才正要從網路的暗處,悄然吹向即將到來的地獄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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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地獄週與暖燈下的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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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藝川大學的地獄週從來不是安安靜靜來臨的,它是被圖書館二十四小時不關的冷氣嗡鳴聲、影印機沒日沒夜的卡紙聲,還有超商關東煮鍋蓋被掀開時的白霧給硬生生推到每個人面前的。

社團博覽會的彩色帳篷才剛拆掉,山頂美術系那排紅磚工作室的燈就再也沒有熄過。捷運站往山上的接駁車班次變少,取而代之的是凌晨一兩點還在校園步道上遊蕩的學生,手上提著全家的咖啡,影子被路燈拉得又細又長。期中考、期中評圖、全國美展的初選交件,所有的死線像同時被風吹起的考卷,全部砸在同一個禮拜。

林予安就是在這樣的禮拜裡,深刻體會到什麼叫做蠟燭兩頭燒。

他是傳播學院的學生,期中考週有三份分組報告、一份個人期末企劃的期中審查,還有一門必修的傳播理論要背完一整本原文書。白天,他得依照那張白紙黑字、蓋了系辦章的「專屬模特兒契約」準時出現在山頂的紅磚工作室;晚上,他就得衝回山下傳播大樓的圖書館,佔一個靠窗的位置,把筆電充滿電,和組員用通訊軟體吵架到半夜。

第一天的模特兒工作,就出了狀況。

午後兩點,紅磚工作室的挑高天窗斜斜切進來一道丁達爾光,光柱裡浮著細細的粉塵與松節油的味道。暖燈已經打開,橘黃色的光暈落在模特兒台深藍色的絨布上。沈知微比他早到,長髮束成俐落的馬尾,身上那件沾滿顏料的圍裙繫得一絲不苟,調色盤上的鈦白才剛擠出來,還沒乾。

林予安爬上模特兒台的時候,腳步有點晃。

他昨晚在傳播圖書館待到三點半,為了剪一支三分鐘的訪談影片,眼睛盯著時間軸盯到發酸,早上七點又被鬧鐘挖起來趕捷運。為了省時間,他只在捷運站的便利商店買了一顆御飯糰,現在血糖早就掉到谷底。

「開始了。」沈知微沒有多話,只是抬起眼,習慣性地用畫筆測量他的比例。

然而她的眉頭很快就皺了起來。

以往林予安雖然會緊張,會因為長時間被凝視而耳根發紅,但他的姿勢是穩的,像一株努力站直的向日葵。可是今天,他的肩線在十分鐘後就開始微微下塌,眼下有著清晰的烏青,呼吸也比平常急促。暖燈的光打在他臉上,讓那份疲憊無所遁形。

畫到第二十分鐘,林予安的膝蓋輕輕抖了一下。

沈知微的炭筆停住了。

「休息。」她忽然說。

林予安有些錯愕,「不是才過二十分鐘嗎?合約上寫一節是四十五分鐘……」他的聲音有點啞,還逞強地想維持姿勢。

沈知微已經放下畫板,逕自走到工作室角落的飲水機旁,語氣聽不出情緒,「模特兒狀態不穩,畫出來的線條會歪。重畫更浪費時間。」

她說得像是完全的專業判斷,但林予安卻看見她拿起手機,低頭傳了一則訊息。十分鐘後,工作室那扇厚重的木門被敲響,陳柏宇氣喘吁吁地提著兩大袋東西衝進來,手上還拎著一袋手搖飲。

「外送到!北藝川山下那間最難等的鹹酥雞,還有無糖珍奶去冰半糖多加珍珠!沈大畫家指名,說是給模特兒補充熱量的必要支出!」陳柏宇一邊嚷嚷,一邊把塑膠袋放在暖燈旁的矮桌上,朝林予安眨了眨眼,「快吃快吃,我的跑腿費可是沈知微親自轉帳的,很貴的。」

塑膠袋一打開,熱氣與胡椒鹽、九層塔爆香的氣味瞬間蓋過了松節油的味道。金黃的鹹酥雞、炸得酥脆的甜不辣、還有切成條狀的杏鮑菇,油光在暖燈下閃閃發亮。珍奶的杯壁還凝著細細的水珠。

林予安愣住了。

「這是……」

「維持模特兒血糖的必要支出。」沈知微接過話,語氣依舊平淡,好像只是在報帳。她拿起一杯珍奶,插上吸管,遞到他面前,「合約附則第三條,雇主有義務確保模特兒在安全狀態下工作。你低血糖暈倒在台上,我還得叫救護車,很麻煩。」

她的說法一本正經,卻讓林予安心裡那塊因為疲憊而緊繃的地方,忽然柔軟地塌陷了一角。他接過珍奶,指尖碰到她微涼的指尖,杯子裡的珍珠隨著晃動輕輕碰撞。

兩個人就這樣並肩坐在模特兒台的邊緣,腳懸空晃著,背後是沈知微那幅畫到一半的《凝視》草稿。暖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斑駁的木地板上,靠得很近。工作室裡只剩下咀嚼的聲音和窗外風吹過山林的沙沙聲,遠處傳來山下校園的社團還在練舞的鼓點,顯得這裡格外安靜。

「對不起,今天狀態很差。」林予安小聲說,咬了一口鹹酥雞,胡椒的鹹香讓他混沌的腦袋清醒了一點,「傳播系期中考真的太硬了,我昨晚弄報告弄到三點,又怕今天遲到……我不是故意在台上晃的。」

沈知微吸了一口珍奶,珍珠Q彈地在嘴裡跳動。她沒有看他,而是看著自己那雙沾著炭粉的手。

「你不用道歉。」她沉默了一下,聲音比平常輕了一些,「我知道跨系旁聽很辛苦。」

林予安苦笑起來,長久以來壓在心裡的那點自卑,竟在這樣的深夜與暖燈下,不自覺地流了出來。

「其實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很格格不入。」他垂下眼,看著手裡的紙袋,「你們美術系的人,好像天生就知道什麼是好看的構圖,什麼是對的顏色。我這個傳播系跑來當模特兒的,什麼都不懂,連擺個姿勢都怕做錯。陳柏宇他們都說,你們美術系是靠才華論價的世界,像我這種連速寫本都畫不好的人,好像永遠只能在外面看。」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紙袋的邊緣,那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

沈知微終於轉過頭來看他。暖燈的光落在她白皙的臉上,讓她那雙總是冷冽的眼睛,此刻看起來竟有些溫熱。

「才華論價?」她輕輕重複了一次,像是聽到什麼陌生又可笑的詞,「你以為我天生就是這樣嗎?」

她把珍奶放在一旁,雙手抱著膝蓋,下巴輕輕靠在膝頭上。這是一個極少在她身上看到的、近乎柔軟的姿勢。

「我大一的時候,比你更格格不入。」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回憶一段不太願意提起的往事,「我那時候也是什麼都不懂的新生,教授根本不會記得你的名字。研究所的學長姊掌握所有的工作室資源,烘乾室、版畫機台,想用就得排隊、就得拜託。為了累積人脈,我從大一就去登記當人體模特兒的勞務。」

林予安睜大了眼睛。他從未想過,那個被稱為冰山女神、天才的沈知微,也曾經做過和他一樣的事情。

「那時候時薪才一百六,要在全是學長姊的工作室裡脫掉外套,只穿著細肩帶的素色衣服,站在台上兩個小時不能動。底下的學長姊會一邊畫一邊聊天,聊你的身材比例哪裡不好,哪裡的骨頭長得奇怪。我還聽過有人直接說,『今年大一新生的素質真差』。」沈知微的語氣沒有抱怨,只是平靜地敘述,「還有一次,我在當模特兒的時候,負責管理的學長說烘乾室壞了,讓我把畫先放在角落,結果我的期末作業就因為受潮發霉,差點被當掉。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故意的。」

她說的輕描淡寫,但林予安卻聽得心口一緊。他想起那個颱風夜,她在超商騎樓下罕見吐露的委屈,想起趙承翰那張溫文有禮的臉。原來孤獨不是從天才的光環開始的,而是從更早的時候,從一個人努力想被看見卻不斷被推開的時候就開始了。

「所以我後來就不靠別人了。」沈知微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很淡、卻很真實的笑,「我把所有時間都拿來畫畫。畫得比所有人都好,就沒有人能用那種方式欺負我。但代價就是……好像也沒有人敢靠近我了。」

她的眼神飄向工作室角落,那裡放著她的置物櫃,櫃子上方整整齊齊地放著那本被她「沒收」的泛黃MOLESKINE速寫本。本子被她用一條乾淨的橡皮筋束好,旁邊還壓著那張簽好名的模特兒合約。

「你的Q版……其實很厲害。」她忽然說,聲音有點彆扭,像是不習慣稱讚別人,「梁孟澤教授說我的畫情感太多,會失去距離。但我覺得,你的畫雖然線條很笨拙,眼睛也總是太大,可是……很溫暖。看到的人會想笑,會覺得被接住了。那是我做不到的事情。」

這是她第一次,正面肯定他的塗鴉。肯定那個笨拙卻真誠的自己。

林予安的鼻子忽然有點酸。他低下頭,大口咬了一塊甜不辣,假裝是被胡椒嗆到。

「謝謝……」他含糊地說,聲音有點哽,「我以為你會覺得那很幼稚。」

「是有點幼稚。」沈知微很誠實地點頭,看著他慌張的表情,又忍不住補了一句,「但是,幼稚得很可愛。」

暖燈的嗡鳴聲輕輕響著,窗外的夜色已經濃到化不開。兩個人坐在光暈裡,分食著一包鹹酥雞,聊著那些從未對別人說過的、關於不夠好與孤獨的心事。契約上規定的休息時間早就過了,但誰也沒有提起要繼續作畫。

沈知微甚至主動把那幅《凝視》的草稿翻了過去,露出背面空白的一面。

「今天不畫了。」她說,「你早點回去睡覺,明天的傳播理論才不會被當。」

「那你的進度……全國美展不是快截止了嗎?」林予安擔心地問。

「我會自己調整。」她站起身,開始收拾調色盤,動作俐落,「模特兒倒了,我的畫也完蛋。這是風險控管。」

她把吃完的塑膠袋綁好,又把那杯沒喝完的珍奶塞回他手裡,「帶回去,半夜寫報告的時候喝。」

林予安抱著那杯還帶著她手溫的珍奶,心裡像被那盞暖燈烘得暖烘烘的。原來契約之外的關心,是這種感覺。不需要條文,不需要時薪,只是在發現對方眼下烏青時,主動縮短作畫時間的一句「休息」,和一包熱騰騰的鹹酥雞。

深夜十一點半,兩人一起離開紅磚工作室。山風很涼,沈知微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隨手拋給他,「山上風大,別感冒了,下次還怎麼當模特兒。」然後就轉身往女宿的方向走去,馬尾在風裡輕輕晃動。

林予安圍著那條還帶著淡淡松節油與洗髮精香味的圍巾,一路小跑下山,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他覺得地獄週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了。

然而,他沒有看見,在他離開後,沈知微並沒有立刻回宿舍。她折返回工作室,從置物櫃裡拿出那本MOLESKINE,翻開最新的一頁。那一頁上,是她今天在休息時,趁他低頭吃東西時快速用鉛筆勾勒的Q版林予安——抱著珍奶、掛著黑眼圈、卻笑得傻氣的樣子。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而與此同時,林予安口袋裡的手機,在寂靜的山路上劇烈地震動起來。

他拿起來一看,是陳柏宇在群組裡瘋狂標註他,連續傳了十幾則訊息,最後一則只有一張截圖。

截圖是Dcard美術系版的熱門貼文,標題被加粗置頂,後面跟著一個鮮紅的「爆」字——

「專業?還是特權?論某些人的專屬模特兒合約到底有多『專業』……」

發文者是韓以璇。而在貼文下方,短短兩個小時內,已經累積了上百則留言,第一則按讚的名字,赫然就是趙承翰。更讓林予安血液瞬間凍結的是,貼文的附圖裡,有一張偷拍的照片——正是今天傍晚,他和沈知微在圖書館前廣場上,她將那本泛黃筆記本抱在胸前的畫面。照片被惡意地裁切、放大,配上了極盡曖昧的文字。

地獄週的暖燈才剛讓他感到溫暖,網路暗處的風暴,已經挾帶著整個系上的目光,朝著他們兩人,最脆弱的契約與信任,直直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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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 藍調時刻的海邊速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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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從北藝川後山的步道灌下來,帶著夜裡松林的濕氣,捲得林予安的外套衣襬啪啪作響。他站在往山下捷運站的階梯轉角處,路燈的光暈被霧氣暈得模糊,手機螢幕慘白的光卻異常清晰地映在他的臉上。那張截圖被陳柏宇用紅線特別框了起來,照片裡是傍晚圖書館前的廣場,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沈知微把那本泛黃的MOLESKINE緊緊抱在胸前,微微側著頭聽他說話,而他則低著頭,眼神專注。原本再普通不過的畫面,被刻意銳化、裁切,配上了斗大的紅色標題——「專業?還是特權?論某些人的專屬模特兒合約到底有多『專業』……」

留言區已經炸開了。

「笑死,這就是美術系的潛規則嗎?」

「聽說那個學弟根本不是美術系的,是靠關係進去當專屬的啦。」

「冰山女神人設崩壞?平常裝那麼高冷結果私下這樣玩?」

第一則按讚的名字,趙承翰三個字刺得林予安眼睛發疼。更下面還有幾個熟悉的帳號,都是平常在工作室裡對沈知微笑臉迎人、轉頭就在背後議論的學長姊。

林予安的手指發冷,不自覺地用力握緊手機,指節都泛白了。他腦中嗡嗡作響,地獄週的疲憊、暖燈下吃鹹酥雞時的悸動、她主動把合約與簽收單拍在韓以璇面前的帥氣,全部被這篇貼文攪成一團混濁的泥沼。他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那本承載了他所有笨拙喜歡的筆記本,那份他小心翼翼想要用專業去保護的契約,在網路的放大鏡下,變成了最不堪的曖昧與特權。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陳柏宇私訊跳出來。

「林予安!你先別看留言!你在哪?還在山上嗎?」

「我跟許念晴已經在幫你檢舉那篇文章了,韓以璇那女人真的有夠賤,明明下午才被學姊打臉,晚上馬上開小帳帶風向。」

「你先不要回應,什麼都別回!等我們過去找你!」

接著是許念晴溫柔的訊息:「予安,你還好嗎?別一直盯著看,對眼睛不好。我們都在。」

林予安深吸了一口氣,山裡的空氣帶著淡淡的松節油與泥土味,卻壓不住胸口的悶。他回了一句「我在回宿舍的路上,沒事」,卻覺得這兩個字異常心虛。他忍不住回頭望向山頂,那排紅磚工作室的窗戶還亮著幾盞,其中一盞他知道是沈知微的。她現在看到了嗎?她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是他把照片外流,是他不夠小心才讓契約被當成把柄?

他幾乎是逃跑似地衝回宿舍,把自己摔進床鋪,用棉被蓋住頭,卻怎麼也睡不著。手機螢幕每隔幾分鐘就亮一次,都是社群通知的紅點。

凌晨一點十七分,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是沈知微。

訊息很短,只有幾個字加一個座標定位。

「明天四點,捷運北藝川站集合。帶速寫本。——沈知微」

定位是北海岸的白沙灣。後面還補了一句:「梁老師說《凝視》背景的光不夠透,需要清晨海邊的藍調。許念晴跟陳柏宇也會去。」

林予安愣住了。在這種風暴的核心,她居然還在想畫?還是說,她是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不要被流言困住,該做的事還是要做?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後回了一個「好」字,然後把速寫本和那支已經快被磨平的2B鉛筆,輕輕放進背包的最外層。

清晨三點四十,北藝川的山腳還沉在濃得化不開的黑裡。首班捷運還沒發車,車站前的便利商店卻已經亮著日光燈,陳柏宇穿著一件oversize的海灘襯衫,頭髮還沒梳,嘴裡咬著一個御飯糰,對著剛從山上下來的林予安大力揮手。

「這裡這裡!林大模特兒!你居然真的爬起來了,我還以為你會直接請喪假。」陳柏宇一見面就用力拍他的背,聲音壓得低低的卻還是很有精神,「怎麼樣,昨晚有沒有被Dcard嚇到睡不著?我跟你說,那種匿名版不用太認真啦,都是些吃飽太閒的人在帶風向。」

他嘴上吐槽,動作卻很貼心地把另一顆熱騰騰的肉包塞進林予安手裡。

許念晴站在他旁邊,穿著米白色的針織外套,背著一個大大的帆布袋,裡面裝著保溫瓶和幾條毛巾。她對林予安笑了笑,輕聲說:「早安,予安。昨晚沒睡好吧?黑眼圈又變重了。等一下在車上可以先瞇一下。」她的聲音像清晨的空氣一樣,柔和卻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四點整,捷運站的鐵捲門準時拉開,發出嘩啦的聲響。沈知微已經站在閘門口了。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防風外套,裡面是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長髮為了防風而束成了低馬尾,臉上沒有任何妝容,卻在清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皮膚透得近乎透明。她背著那個總是裝滿畫具的黑色帆布袋,手裡提著一個裝著熱咖啡的外帶杯架。

「早。」她看見三人,淡淡地點頭,把其中一杯咖啡遞給林予安,「拿著,暖手。海邊風大。」

她的語氣和往常一樣冷淡,沒有提Dcard,沒有提流言,彷彿昨晚的一切都未曾發生。但林予安接過咖啡時,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發現她的手指也是冰涼的。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她不是不在意,只是不擅長把不安說出口,只能用這種最笨拙、最專業的方式,拉著大家往前走。

首班車廂空蕩蕩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鳴。四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車窗映出他們有些疲憊卻又帶著期待的臉。捷運緩緩駛出地下段,爬上高架,城市的夜景在窗外飛速後退,遠方的海平面已經透出一絲極淡的、像魚肚白一樣的灰藍。

陳柏宇一上車就開始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最後直接靠在欄杆上發出小小的鼾聲。許念晴則拿出毛毯,輕輕蓋在他的膝蓋上。沈知微坐在靠窗的位置,膝蓋上攤開一本小小的速寫本,用鉛筆快速地勾勒著車窗外一閃而過的路燈光軌。林予安坐在她旁邊,手裡捧著那杯咖啡,熱氣氤氳模糊了他的眼鏡,他偷偷用餘光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心跳不自覺地又快了起來。

「林予安。」沈知微忽然開口,沒有抬頭,「等一下到海邊,你不用擺姿勢。就在沙灘上走,自然地走,我要捕捉光在動態身體上的流動。梁老師說我的人物太僵,像標本。」

「好、好的。」林予安趕緊點頭,捧著咖啡的手又緊了緊。他想起合約裡那些制式的姿勢,暖燈、布幕、計時器,現在卻要在遼闊的海邊,在最自然的光線下被她注視,緊張感反而比在畫室裡更強烈。

捷運在終點站淡水站切換成公車,搖搖晃晃地往北海岸開去。當他們抵達白沙灣時,天還沒亮。整個海灘像是被一層巨大的、深藍色的絲絨覆蓋著,海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映著尚未亮起的天空,只有細微的浪花輕輕拍上沙灘,發出細碎的、白噪音般的聲響。空氣裡是濃濃的鹹味與潮濕的沙礫味,風很大,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得人的臉頰發疼。

這就是藍調時刻。太陽升起前的三十分鐘,世界被一種近乎透明的、帶著灰調的鈷藍色籠罩,沒有影子,沒有對比,一切都像是被水洗過一般乾淨、憂鬱而溫柔。

「就是這個光。」沈知微的眼睛在看到海面的瞬間亮了起來,那是林予安從未在她臉上看過的、近乎虔誠的光芒。她立刻放下背包,拿出速寫本與軟式炭筆,語速不自覺地加快,「林予安,你去那邊,從那顆礁石走到這裡,慢慢走,不用看我。」

林予安把外套脫下交給許念晴,深吸一口氣,踩進冰涼的沙子裡。沙子細而鬆軟,每走一步都會陷下去一點。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自然,學著平常走路的樣子,卻因為知道有三雙眼睛——尤其是那一雙總是能看透他所有偽裝的眼睛——正專注地注視著自己,身體變得異常僵硬,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擺。

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外套的衣襬也鼓了起來。他聽見炭筆在紙面上快速摩擦的沙沙聲,那聲音在寂靜的海邊異常清晰,每一筆都像直接畫在他的心上。

他越想表現得自然,就越是不自然。走到一半時,腳下忽然踩到一個被海水沖刷出來的、鬆軟的沙坑,整個人重心不穩,踉蹌了一下,為了維持平衡而誇張地揮舞著雙手,最後一屁股跌坐在沙灘上,濺起一片細沙。

「噗——」原本還在努力憋笑的陳柏宇終於忍不住爆笑出來,「靠!林予安你是被海風封印了嗎?走個路可以走成殭屍片現場?」

就連一向溫柔的許念晴也忍不住掩嘴笑了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林予安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恨不得直接把頭埋進沙子裡。狼狽、笨拙、徹底搞砸了。他低著頭不敢看沈知微,卻聽見她的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嘆息又像是笑意的氣音。

他抬起頭,看見沈知微也正看著他。她沒有笑他,反而因為強勁的海風,束好的馬尾被徹底吹散了,幾縷髮絲胡亂地黏在她的臉頰與嘴唇上,她不得不一手壓著速寫本,一手狼狽地去撥弄頭髮,平常那個一絲不苟的冰山女神,此刻看起來竟有點手忙腳亂的孩子氣。

林予安腦中那根名為「Q版魂」的弦,啪地一下被撥動了。

幾乎是出於本能,他迅速從口袋裡掏出那本隨身的MOLESKINE,拔開筆蓋,蹲在沙坑裡,就著藍調的光,用最快的線條勾勒起來。幾筆,誇張的大頭、被風吹成海草一樣的亂髮、瞪圓的眼睛裡還帶著兩點被風吹出的淚光、死死抱著速寫本不讓它被吹走的Q版沈知微,就活靈活現地出現在紙上,旁邊還加了幾條象徵狂風的橫線和一個小小的、寫著「風好大!」的對話框。

「給、給妳看……」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把速寫本舉起來,朝向沈知微。

三個人都湊了過來。

下一秒,爆出了比剛才更大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這也太像了吧!神韻一百分!」陳柏宇笑到直接倒在沙灘上打滾,「學姊妳看,妳的頭髮真的長這樣啦!」

許念晴也笑得肩膀直抖,輕輕推了推沈知微的手臂:「知微,予安畫得好可愛,真的好像妳喔。」

沈知微先是愣住,看著那個狼狽卻可愛的自己,然後,她那張總是緊繃的臉,竟一點一點地鬆開了。嘴角先是微微上揚,然後是淺淺的梨渦,最後,她竟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清亮的、毫不掩飾的笑聲。那笑聲被海風捲起,消散在藍色的空氣裡,卻像一道光,瞬間驅散了連日來所有的陰霾與緊繃。

她伸手,輕輕彈了一下林予安的額頭,力道很輕,帶著海風的涼意。

「笨蛋,誰准你這樣畫學姊的。」她的聲音裡帶著笑意,眼角還殘留著笑出來的細紋,「畫得……還不錯。」

林予安捂著額頭,看著她笑起來的樣子,只覺得胸口那片被Dcard凍結的海,忽然被這藍調時刻的光,溫柔地融化了。

太陽終於從海平面下探出頭來。先是一點橘紅,然後是萬丈金光,瞬間將整片鈷藍色的海染成了橘粉與金黃。藍調時刻結束了,但那份溫柔的光,已經被沈知微的炭筆與林予安的Q版,永遠留在了紙上。

回程的捷運上,暖氣讓人昏昏欲睡。陳柏宇和許念晴坐在前排,已經靠在一起打起了瞌睡。沈知微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還抱著那本沾了些許沙粒的速寫本,眼皮越來越重。長途的奔波、清晨的寒風、還有大笑過後的鬆弛,讓她再也抵擋不住睡意,頭一點一點,最後輕輕地、帶著一點試探性地,靠上了林予安的肩膀。

柔軟的髮絲蹭過他的頸側,帶著淡淡的洗髮精香氣與海水的鹹味。

林予安的身體瞬間僵住了,連呼吸都不敢用力。他能感覺到她均勻的呼吸,溫熱地透過毛衣傳來。他小心翼翼地轉過頭,看見她安靜的睡顏,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沒有了平日的清冷,只剩下全然的信任與依賴。

坐在前排的許念晴不知何時醒了,她透過座位的縫隙看見這一幕,對著林予安露出一個溫柔了然的笑容,然後悄悄地、對他比了一個大大的、加油的手勢。

林予安的心跳擂鼓般響起,卻不再是緊張與自卑。他深吸一口氣,第一次,不再是透過Q版漫畫的誇張與躲藏,而是鼓起勇氣,從背包裡拿出鉛筆,翻開MOLESKINE全新的一頁。

他要把這個藍調的清晨,把這個靠在他肩上睡著的、真實的、不再是冰山的沈知微,親手描摹下來。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輕柔的沙沙聲,與捷運規律的晃動聲融在一起。

而他沒有注意到,在他專注作畫時,沈知微放在背包側袋裡的手機,螢幕正無聲地亮起,是一封來自梁孟澤教授的訊息預覽——「知微,妳放在工作室的那幅《凝視》草圖,位置好像被人動過了,顏料有些受潮,妳回來看看。」

捷運正緩緩駛回被流言與嫉妒籠罩的校園,山頂工作室的門後,一場更直接的、針對天才的孤立,正悄然等待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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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 被孤立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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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的煞車聲輕輕一頓,把熟睡中的人也晃醒了。

沈知微的睫毛顫了一下,慢慢睜開眼睛。

她先是有些茫然,視線對焦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正靠在一個不算寬闊、卻很穩定的肩膀上。鼻尖傳來淡淡的、混合了洗衣精與速寫本紙張的味道,不是她工作室裡終年不散的松節油味,卻讓人莫名安心。

她猛地坐直身子,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薄紅。

「……到了?」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努力維持著平日的清冷,卻掩不住耳根的熱度。

林予安的心跳還在擂鼓,但他手裡的鉛筆沒有停。他剛完成最後一筆陰影,那是沈知微靠在他肩上時,窗外藍調時刻的光落在她髮梢的樣子。沒有Q版的誇張線條,沒有刻意放大的眼睛,就是她——安靜的、卸下防備的、真實的沈知微。

「剛到北藝川站。」他把速寫本闔起來,動作有點慌亂,卻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勇氣,「妳睡得很熟,我就……沒有吵醒妳。」

坐在前排的許念晴回過頭,假裝在找背包,其實對著林予安眨了眨眼,嘴型無聲地說著:「畫得很好喔。」

沈知微低下頭,看見自己背包側袋的手機螢幕正亮著。她滑開,是梁孟澤教授十分鐘前傳來的訊息。

「知微,妳放在靠窗第三個畫架上的那幅《凝視》草圖,位置好像被人動過了。我早上來開門時發現它被移到最裡面靠水槽的那個角落,旁邊的窗戶沒關,顏料有些受潮,妳回來看看。別擔心,應該只是打掃時不小心碰到的。」

沈知微的指尖頓了一下。

靠窗第三個畫架,那是整個山頂紅磚工作室光線最好的位置,是梁教授特地留給要參加全國學生美展的學生用的。而最裡面靠水槽的角落,終年曬不到太陽,牆壁因為山上的濕氣總是滲著淡淡的水痕,就連最資淺的大一新生都不願意把畫放在那裡。

「怎麼了?」林予安察覺到她神色的變化。

「沒事。」沈知微把手機收進口袋,站起身,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平靜,「回工作室看看。」

清晨六點半的北藝川大學還很安靜,捷運站外的早餐店剛亮起燈,空氣裡有海風殘留的鹹味。往山頂美術系的坡道很陡,兩旁的楓樹才剛轉紅,落葉被風捲起。沈知微走在前面,步伐比平常快了一些,林予安抱著兩人的畫袋跟在後頭,心裡有種說不出的不安。

紅磚工作室的鐵門是開著的,裡面已經有人了。

挑高的天窗透進清晨稀薄的光,空氣中松節油、亞麻仁油與木地板潮濕的氣味混在一起。十幾個畫架散落在空間裡,大多還蓋著防塵布。但原本應該在窗邊沐浴著天光的那幅近乎完成的人像草圖,此刻卻被孤零零地立在最陰暗的角落。畫布的下方邊緣,已經因為靠牆滲水而起了微微的皺摺,幾處用炭精打的底稿被暈開了。

研究所二年級的趙承翰正站在水槽前洗著調色盤,看見他們進來,臉上立刻堆起溫和的笑容。

「知微,早啊。妳回來啦?」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語氣像是學長的關心,「喔,對了,早上系辦說要消毒,怕顏料有毒,我就幫大家把靠窗的畫都先往裡面移了一下,比較安全。妳這幅比較大張,我就先幫妳搬到這裡了,沒先問妳,不好意思。」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一絲錯處。消毒,是這棟老舊工作室每學期都會有的例行公事。

沈知微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蹲下身,伸手輕輕觸碰畫布受潮的邊角。她的指尖很涼,畫紙的觸感變得有些軟爛。她沒有發火,也沒有質問,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份沉默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人難受。

林予安站在門口,看著那幅畫。那是沈知微這三個星期以來的心血,從打稿、鋪色到每一次在他擔任模特兒時,那種帶有重量的、近乎解剖般的凝視,全部都在上面。他記得她為了畫他眼角一顆很淡的痣,可以盯著他看上整整十分鐘,筆尖懸在半空中,一動也不動。

「學長,」林予安忍不住開口,聲音有點乾澀,「這幅畫之後還是要送全國美展複審的,這樣受潮會不會……」

趙承翰這才像是剛注意到他一樣,轉過頭來,笑容依舊溫和,眼神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打量。

「喔,你是商學院來旁聽的那位林同學吧?」他走近兩步,壓低了聲音,彷彿是善意的提醒,「同學,給你一個建議。美術系的圈子很小,資源就那麼多。別以為靠當模特兒,跟教授的愛徒走得近一點,就能擠進核心圈。這裡,最終還是要靠作品說話的。你還年輕,多把時間放在自己的本科上,比較實在。」

那句話很輕,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沒有髒字,卻比任何流言都更刺人。林予安的臉瞬間白了,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立場。他確實不是美術系的學生,他確實是靠著那本被當成把柄的MOLESKINE,才換來這個站在這裡的機會。

沈知微站了起來,她聽見了。她轉過身,清冷的目光直視著趙承翰。

「趙學長,謝謝你的好意。」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工作室都安靜了下來,「但我的畫,我習慣自己搬。下次要移動我的東西,請先告訴我。」

趙承翰聳聳肩,一副「學妹不懂事」的無奈表情,「好,好,是學長多事了。妳們慢慢整理,我先去系辦了。」他端起自己的調色盤,施施然地離開,經過林予安身邊時,還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個拍肩的動作,讓林予安胃裡一陣翻攪。

沈知微沒有再說話,她只是默默地想把畫架搬回窗邊。畫架很重,畫布繃得很緊,她一個人有些吃力。林予安立刻上前幫忙,兩人合力把畫架抬了回去。過程中,誰也沒有開口,空氣裡只有木頭摩擦地板的沉重聲響。

就在他們搬好畫架,沈知微正拿起吹風機想試著搶救受潮的邊角時,工作室的後門被推開了,幾個研究所的學長姊抱著畫具走進來,顯然是剛從山下的超商買完早餐。

他們沒有注意到角落裡的兩人,自顧自地聊了起來。

「欸,你們聽說了嗎?梁教授今年全國美展的推薦名額,好像又要內定給沈知微了。」一個綁著馬尾的學姊壓低聲音說,語氣裡滿是酸味,「也對啦,誰叫人家是天才,從大一就被教授帶在身邊,手把手教的。」

「天才?我看是會討教授歡心吧。」另一個男生嗤笑一聲,「上次那個文化部的駐村計畫,明明承翰學長的風格更成熟,最後還不是給了她。說什麼堅持創作理念,不接商業合作,還不是因為有教授當靠山,根本不用擔心畢業後沒飯吃。」

「就是說啊,擺出一副冰山女神、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私底下還不是找了個外系的男生當專屬模特兒,搞得全系都知道。嘖,手段真高明。」

一句接著一句,像細小的針,不斷地扎進空氣裡。

林予安整個人僵在原地。他終於明白了。明白為什麼沈知微永遠一個人坐在工作室最亮、卻也最孤立的位置;明白為什麼社團博覽會那天,沒有半個同系的人站出來幫她說話;明白為什麼她總是用高冷當成盔甲,把所有人都隔絕在外。不是因為她自視甚高,而是因為從她被貼上「天才」與「教授偏愛」的標籤那一刻起,她就已經被這個以才華論價、資源有限的微型社會給孤立了。嫉妒,是最安靜也最殘忍的霸凌。

他下意識地看向沈知微。她背對著那些人,拿著吹風機的手,微微地顫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穩住了。她把吹風機的風量調到最小,溫柔地、專注地吹著畫布的角落,彷彿那是她唯一能控制的世界。她沒有反駁,沒有流淚,只是把所有的委屈與難堪,都鎖在了那具冰冷的軀殼裡。

林予安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悶悶地疼。

他沒有衝出去理論,因為他知道那只會讓她更難堪。他只是安靜地走到她身邊,幫她扶著畫架的另一邊,讓她能更方便地處理。

那些學長姊終於發現了他們,尷尬地咳嗽了幾聲,作鳥獸散。

工作室又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吹風機低沈的嗡鳴。

「別吹了,」林予安心疼地小聲說,「再吹紙會變形的。等它自然乾,我們再用重物壓平就好。」

沈知微關掉吹風機,點了點頭,聲音有點悶,「嗯。」

就在這時,助教林淑霞抱著一疊新進的畫冊走了進來。她是系上出了名的熱心腸,燙著一頭俐落的短髮,講話永遠中氣十足,像是每個學生的媽媽。她一進門就看到了靠窗的畫架和兩人凝重的臉色,大概也猜到了七八分。

「唉唷,你們回來啦?藍調時刻拍得怎麼樣啊?」她故意用輕快的語氣想炒熱氣氛,把畫冊放在桌上,然後對著沈知微說,「知微,妳先去學餐幫我買杯咖啡好不好?阿霞我早上沒喝咖啡就頭痛,老毛病了。」

沈知微知道這是支開她的藉口,但還是順從地點點頭,拿起錢包走了出去。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林淑霞臉上的笑容才垮了下來,她走到林予安身邊,嘆了口氣。

「予安啊,別把承翰的話放在心上。」她壓低聲音,眼神裡滿是心疼,「那孩子,就是心眼小,見不得別人好,尤其是知微。」

林予安低下頭,「助教,我是不是……真的不該在這裡?」

「傻瓜,說什麼傻話。」林淑霞拍了拍他的手臂,「你知道嗎?知微這孩子,從大一進來就是這樣。梁教授很欣賞她,好幾次有廠商、畫廊想找她合作,開的價錢好到連我都心動,她想都不想就拒絕了。她說,那些商業的東西,會污染她的創作。她只想畫自己想畫的。這種堅持,在現在這個什麼都講求變現的時代,是很吃虧的。」

她看著窗邊那幅《凝視》的草圖,眼神變得溫柔。

「很多人只看到她光鮮亮麗,被教授捧在手心,卻沒看到她為了堅持這份純粹,推掉了多少機會,又得罪了多少人。那些說她靠關係的人,根本不知道她為了這次美展,已經連續三個月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她的天才,從來不是靠天賦,是靠把自己逼到絕境換來的。」

林淑霞的話,像一把溫暖的鑰匙,打開了林予安心裡某個一直以來的誤解。他一直以為,沈知微是高高在上的冰山,是他這種平凡人觸碰不到的存在。但原來,冰山的底下,是這樣孤獨而堅硬的靈魂。她不是不需要朋友,只是不敢再相信。

「所以啊,予安,」林淑霞看著他,語重心長地說,「她願意讓你當她的模特兒,願意讓你走進她的世界,這是非常、非常難得的事情。別因為別人的三言兩語就退縮了。她現在,很需要有人能站在她身邊,哪怕只是安靜地陪著。」

林予安心頭一震,用力地點了點頭。

沈知微很快就回來了,手裡拿著兩杯熱咖啡。她把其中一杯遞給林淑霞,另一杯卻是遞給了林予安——是加了雙份奶精、半糖的拿鐵,是他平常的口味。

林淑霞識趣地抱著咖啡和畫冊溜了,臨走前還對林予安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工作室裡,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下午的光線透過天窗斜斜地切進來,在空氣中拉出數道金色的丁達爾光束,灰塵在光柱裡緩慢地飛舞。沈知微沒有立刻作畫,她只是拉了一張高腳椅,坐在那幅空白的、準備用來正式繪製《凝視》的畫布前,靜靜地發著呆。

她的眼神有些空洞,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這是林予安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如此明顯的、近乎脆弱的迷茫。平日的她,永遠是精準的、冷靜的、知道自己每一步要往哪裡走的。但現在,她像個在濃霧中迷路的孩子。

林予安沒有說話。他放下咖啡,環顧了一下四周。暖燈的角度有些偏了,光線直直地打在她的眼睛上,讓她不舒服地瞇起了眼。過去,都是沈知微來調整燈光,告訴他頭要偏幾度、眼神要看向哪裡。他永遠是被動地、被注視的那一個。

但現在,他深吸一口氣,做了一個連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舉動。

他走上前,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暖燈纖細的金屬燈臂。

沈知微驚訝地抬起頭。

林予安的手有些抖,但動作卻很輕柔。他將燈罩微微向上傾斜了十五度,讓原本刺眼的直射光,變成了柔和的、均勻的散射光。光線不再刺眼,而是溫暖地包裹著她,將她從陰影中,眼角的疲憊與畫布的空白,都照得柔和起來。

「這樣……眼睛比較不會痠。」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羞澀,卻無比真誠,「而且,這樣光比較漂亮。」

沈知微愣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溫和內向、連對視都會臉紅的男生,此刻卻主動地、笨拙地為她調整著光線。那個動作,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我看見了妳的孤獨,我想為妳做點什麼,哪怕只是調整一盞燈。

工作室裡很安靜,只有暖燈燈泡發出輕微的、溫暖的嗡鳴。

沈知微看著他,看著那束被他調整過的、溫柔的光,許久許久,才輕輕地、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而在他們沒有注意到的、被移回窗邊的畫架後方,那幅《凝視》的草圖背面,不知何時被人用鉛筆輕輕地、惡意地畫了一個小小的、嘲諷的叉。墨痕很淡,卻在受潮的紙張上,顯得格外刺眼。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暗了下來,山頂的風,開始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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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偷吃布丁的真實學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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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頂的風,是從海那頭翻過來的。

林予安的手還握在那盞暖燈纖細的金屬燈臂上,指腹傳來燈罩被長時間烘烤後的餘溫,不燙,卻帶著一種溫吞的、讓人安心的熱度。他的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白,細小的顫抖透過冰涼的燈臂傳遞過去。

沈知微抬起頭看他。

紅磚工作室挑高的天窗外,天色已經沉了下來,原本斜斜切進來的午後丁達爾光,此刻被厚重的雲層切得支離破碎。暖燈被他調高了十五度,光線不再像手術燈那樣直白地審視著她臉上的每一個毛孔與疲憊,而是暈開了,像一層薄薄的奶油,柔柔地裹住了她。她的臉頰在光暈裡顯得有些透明,眼下淡淡的青色、因為長時間盯著畫布而乾澀的眼角,都被這層光溫柔地藏了起來。

她愣住的時間有點長。長到林予安開始後悔自己的唐突,開始想著是不是該把手收回來,假裝自己只是去調一下角度,假裝那句「這樣光比較漂亮」只是隨口一說。

就在他準備鬆手的前一秒,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一聲很輕,輕得幾乎要被窗外呼嘯的風聲、被暖燈燈泡細微的嗡鳴給蓋過去。卻又很重,重重地落在林予安的心上。

「謝謝。」她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剛才更小,眼神有些不自在地從他身上移開,落回了自己那幅巨大而空白的畫布上。畫布是為了全國學生美展準備的,底色已經打好了,是沈知微慣用的冷灰色,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她這幾天一直在這片灰色前面枯坐,筆刷在松節油裡泡得發白,卻遲遲沒有落下第一筆。

林予安沒說話,只是安靜地把手收回來,插回了自己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帆布外套口袋裡。口袋裡,是他那本泛黃的MOLESKINE。指尖碰到粗糙的紙面,他才覺得自己的心跳稍微平穩了一點。

兩個人都沒有再提那個被他調整過的光。只是接下來的半小時裡,工作室裡的空氣,好像真的變得溫暖了一些。沈知微沒有再像之前那樣,用一種近乎苛求的姿態去凝視那塊空白,而是拿起了炭筆,在素描紙上輕輕地、反覆地勾勒著同一個手部的線條。林予安則坐在模特兒台旁的矮凳上,假裝在滑手機看期中報告的資料,視線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那束光,飄向光裡那個不再那麼緊繃的側影。

他沒有看見,在他們身後,靠窗的那個畫架。畫架上夾著的《凝視》草圖,因為下午趙承翰來的時候「幫忙整理」,而被移到了窗邊最潮濕的角落。此刻,山風從沒有關緊的窗縫灌進來,吹得那張受潮的紙張微微捲起。而在草圖的背面,一個用2B鉛筆輕輕畫下的、小小的、帶著惡意的叉,正隨著風,輕輕地晃動著。像一個無聲的詛咒。

那個叉,直到隔天下午,才被發現。

隔天是星期三,地獄週的餘波還沒完全散去,但期中報告總算告一段落。林予安沒有課,一大早就背著背包搭上了往山頂的捷運。北藝川大學的捷運線很有趣,從山下的市區一路往上爬,最後一站北藝川山頂站,出站就是那片紅磚工作室群。車廂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個美術系的學生抱著畫筒在打瞌睡。

他推開工作室斑駁的木門時,沈知微已經在了。

她今天沒有作畫。只是坐在那張巨大的畫布前,膝蓋上放著手機,螢幕亮著。暖燈沒有開,整個工作室只有從天窗透進來的、陰天的漫射光,把一切都照得灰濛濛的。她的臉色比昨天更蒼白,眉頭緊緊地蹙著,唇線抿成了一條直線。那是她感到焦慮時才會出現的表情,林予安在Q版筆記本裡畫過很多次——抱著畫板生氣的沈知微,眉頭就是這樣皺起來的。

聽見開門聲,她像是被驚醒一樣,迅速地按掉了手機螢幕。但林予安還是瞥見了一瞬。

那不是什麼曖昧的訊息,是一個備註為「媽」的對話框。對話框裡,是連續好幾條未讀的長訊息,語氣急促而密集。

「知微,全國美展的初審名單下禮拜就公布了,妳準備得怎麼樣了?」

「我跟妳爸爸討論過了,畫畫當興趣就好,女孩子還是要穩定。這次如果沒拿到名次,就回來好好準備高普考,媽媽已經幫妳把補習班的資料都找好了。」

「妳不要再像大一那樣倔強了,聽媽媽的話,考公職才是正途。藝術家能當飯吃嗎?」

每一條訊息後面,都跟著一個讓人窒息的句號。沒有表情符號,沒有溫度的關心,只有赤裸裸的、名為「為妳好」的壓力。

林予安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他忽然就明白了,沈知微這幾天對著空白畫布的枯坐,那份完美主義背後的焦慮,不僅僅來自教授的期待、來自同儕的孤立、來自趙承翰那些明裡暗裡的排擠。還來自更深的地方,來自那個名為「家」的地方,那個應該是最溫暖的避風港,此刻卻變成了倒數計時的壓力鍋。

三個月期限,全國美展,畢業製作。對她而言,這不僅僅是一次比賽,更是一場決定她能否繼續留在這條路上的審判。

「學姊……」他輕聲叫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的話在這個時候顯得太過蒼白廉價。

沈知微抬起頭,對他擠出一個很淡的笑容,那個笑容比哭還讓人難受。「沒事,家裡傳來的訊息。」她把手機反扣在桌上,語氣故作輕鬆,「我媽就是這樣,比較緊張。」

她越是這樣輕描淡寫,林予安就越覺得胸口悶悶的。他想起林淑霞助教昨天說的,沈知微多次拒絕了梁孟澤教授引薦的、酬勞豐厚的商業插畫合作,只為了堅持自己那種冷冽而孤獨的寫實風格。她的堅持,從來不是因為傲慢,而是因為她把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了這條最難的路上。一旦失敗,她就真的無路可退了。

他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笨拙的語言在此刻毫無用處。最後,他只是默默地走到一旁,開始整理昨天被吹亂的畫具。整理到那個靠窗的畫架時,他才發現了那個叉。

他的手指頓住了。

那個叉很淡,很小,如果不是他正好在整理,很容易就會忽略。但在那張他花了無數個夜晚當模特兒、讓沈知微一筆一筆凝視著畫出來的草圖背面,這個叉顯得格外刺眼,格外惡毒。紙張因為受潮而起了皺,鉛筆的痕跡在皺褶裡暈開,像一道醜陋的疤。

是誰?趙承翰?還是那些在工作室裡議論她的學長姊?

一股無名的火氣從林予安的胸口竄了上來。他溫和內向的性子很少生氣,但此刻,他卻氣得手都在抖。他下意識地想把這件事告訴沈知微,讓她小心。可是當他轉過頭,看見她那雙因為一整夜沒睡好而微微泛紅的眼睛,看見她反扣在桌上的手機,他又把話嚥了回去。

不能再給她增加任何一點壓力了。

他不動聲色地將那張草圖翻了過來,用一本厚重的畫冊壓住,然後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那個角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學姊,妳中午想吃什麼?我去學餐買。」他轉移話題,聲音盡量保持平靜。

沈知微搖了搖頭,「我不餓,你去吃吧。我想再待一下。」

林予安沒有強求。他知道,當一個人想把自己關起來的時候,任何過度的關心都是一種打擾。他只是點了點頭,背起背包,輕輕地帶上了門。

「那我幫妳帶杯無糖綠茶回來。」

走出紅磚工作室,山頂的風還是很大,吹得他帆布外套的衣襬獵獵作響。他沒有直接下山去學餐,而是站在走廊的欄杆邊,看著山下那片被雲霧籠罩的校園,發了很久的呆。口袋裡的MOLESKINE硌著他的大腿,他拿出來,翻開。

最新的一頁,是他昨晚在宿舍裡畫的。畫面裡的Q版沈知微,穿著那件她常穿的黑色大衣,坐在巨大的灰色畫布前,頭上頂著一朵小小的烏雲,烏雲還在下雨。旁邊的Q版林予安,則舉著一盞比他人還大的暖燈,努力地想把烏雲照散。旁邊還有一行小小的字:「想把光,分給妳一點。」

他嘆了口氣,合上了本子。

學餐在中午十二點半的時候,正是最擁擠的時刻。北藝川的學餐很有名,不僅因為便宜,更因為那位人稱「霞姐」的林淑霞助教常常會在那裡出沒,一邊吃著滷肉飯,一邊跟學生們聊八卦。林予安排了很久的隊,才買到了兩份招牌的雞腿便當和兩杯無糖綠茶。

他端著餐盤,正想找個位置坐下,卻在學餐最角落、最不起眼的那個位置,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人背對著大部分人群,面對著牆壁,頭低低的。黑色的長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她的側臉。如果不是那件標誌性的黑色大衣,林予安幾乎認不出來。

是沈知微。

她不是說不餓嗎?怎麼會在這裡?

出於好奇,也出於一種直覺,林予安放輕了腳步,繞到了另一側的柱子後面。從這個角度,他剛好可以看見沈知微的正臉。

然後,他看見了讓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沈知微的面前,沒有雞腿便當,沒有無糖綠茶。只有一個小小的、玻璃杯裝的焦糖布丁。就是學餐福利社賣的那種,一個三十五元,上面淋著深褐色焦糖醬、還附帶一顆小小塑膠湯匙的統一布丁。

她正用那把小小的湯匙,小心翼翼地挖起一小塊布丁。布丁在學餐慘白的日光燈下,晃顫顫地,像一塊金色的果凍。她先是快速地四處張望了一下,確定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角落,才以一種近乎虔誠的速度,將那塊布丁送進嘴裡。

下一秒,她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那不是冰山女神會有的表情。沒有高冷,沒有疏離,沒有完美主義的審視。只有一種純粹的、孩子氣的滿足感。她的臉頰因為甜味而微微鼓起,像一隻偷吃到堅果的小松鼠。吃完一口,她還會下意識地舔一下嘴唇上的焦糖,然後又心虛地、快速地再看一眼四周,生怕被誰撞見自己這個不為人知的嗜好。

林予安捂住了嘴,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來。

這也太可愛了吧。

這和他MOLESKINE裡畫的一模一樣!他有一頁Q版,畫的就是沈知微躲在學餐角落偷吃布丁,吃完還不忘用手背擦擦嘴,然後慌張地看向四周。那是他某次在Dcard上看到有人匿名投稿說「今天看到美術系那個很兇的學姊在福利社買了三個布丁,該不會是要拿去做什麼顏料實驗吧」,他覺得有趣,便憑著想像畫下來的。沒想到,現實比他的想像,還要可愛一百倍。

原來,那個在所有人面前都拒人於千里之外、用高冷當作保護色的沈知微,私底下,竟然是一個會為了三十五元的焦糖布丁而露出這種表情的女孩子。

原來,她也喜歡甜食。原來,她也會像普通的大學生一樣,會為了吃甜點而感到小小的罪惡與巨大的幸福。

就在林予安躲在柱子後面,心臟因為這個發現而砰砰直跳的時候,沈知微已經吃完了那個布丁。她將空掉的玻璃杯和湯匙仔細地收好,放進了自己的托盤裡,然後又像做壞事一樣,再次環顧四周。

這一次,她的視線,和柱子後面的林予安,對上了。

時間彷彿在那一瞬間靜止了。

學餐嘈雜的人聲、餐盤碰撞的聲音、隔壁桌男生大聲討論著期末報告的聲音,全部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沈知微的眼睛,一點一點地睜大了。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根一路紅到了脖子。那抹紅暈,甚至比她發燒的時候還要明顯。

林予安也僵住了。他像一個偷窺被當場抓獲的小偷,端著兩個雞腿便當,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林予安?」她的聲音因為慌張而有些結巴,完全沒了平日裡那種清冷的調子,「你、你什麼時候在那裡的?」

「我、我剛到!我什麼都沒看到!」林予安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大聲說道,結果引來了旁邊幾桌同學的側目。他窘得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連忙壓低聲音,「不是,我是說……我看到學姊在吃布丁……」

說完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這不是越描越黑嗎?

沈知微的臉更紅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個空掉的布丁杯,聲音細若蚊蚋,「……被你看到了。」

那語氣,委屈得像一個被老師抓到上課偷吃糖果的小學生。哪裡還有什麼冰山女神的樣子。

看著她這副模樣,林予安忽然就不緊張了。一股溫柔的、帶著點惡作劇的勇氣從心底冒了出來。他端著餐盤,繞過柱子,很自然地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

「學姊,妳喜歡吃布丁啊?」他小聲問,眼睛亮晶晶的。

沈知微把頭埋得更低了,手指不安地絞著大衣的衣襬,「……也沒有很喜歡。只是……偶爾會想吃。」

「可是妳剛才看起來超幸福的。」林予安忍不住說,「跟我畫的一模一樣。」

「畫?」沈知微疑惑地抬起頭。

林予安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他的臉也跟著紅了起來,但還是鼓起勇氣,從帆布背包的側袋裡,掏出了一個東西,輕輕地放在了餐桌上,推到她面前。

也是一個焦糖布丁。而且,還是冰的。玻璃杯的外壁上,還凝結著細小的水珠。在學餐的日光燈下,那深褐色的焦糖看起來格外誘人。

「我……我本來是要帶回工作室給妳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耳根紅得發燙,「我想著,妳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吃點甜的,說不定會好一點。沒想到……妳已經吃過了。」

他有些懊惱地抓了抓頭髮,覺得自己這個舉動有點多餘,有點自作多情。

沈知微看著桌上那個還冒著寒氣的布丁,又看了看對面那個手足無措、臉紅得像蘋果的學弟,愣了好久。

然後,她忽然輕輕地笑了。

那不是她平日裡那種禮貌而疏離的微笑。是一個很淺、很真實、帶著一點點鼻音的笑。她的眼睛彎了起來,裡面映著布丁的焦糖光澤,映著學餐窗外斜斜照進來的午後陽光,也映著林予安那張寫滿了羞澀與真誠的臉。

「謝謝。」她輕聲說,這一次的謝謝,和昨天在暖燈下的那一聲,完全不一樣。這一聲謝謝,帶著溫度,帶著卸下心防後的柔軟。

她拿起了林予安給的那個布丁,用那把附贈的小湯匙,輕輕地挖了一小塊,然後,很自然地遞到了林予安的面前。

「要……要一起吃嗎?一個人吃兩個,會有點罪惡感。」她的聲音還是很小,但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慌張,反而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做壞事般的竊喜。

林予安受寵若驚地看著遞到自己眼前的湯匙,湯匙上那塊晃顫顫的布丁,還沾著晶瑩的焦糖。

學餐裡人來人往,沒有人會注意到這個最角落的位置,兩個平日裡看起來毫無交集的人,正像兩個分享著全世界最重要秘密的孩子一樣,頭碰著頭,分食著一個小小的焦糖布丁。

陽光透過學餐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在他們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布丁很甜,焦糖帶著微微的苦,甜與苦在舌尖化開,像極了他們此刻的心情。

林予安吃著那口布丁,只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那塊布丁一起,晃顫顫地、甜滋滋地融化了。

他看著對面那個因為甜食而微微瞇起眼睛、嘴角還沾著一點點焦糖的沈知微,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

他想把這一刻也畫下來。想把她所有不為人知的、真實的、可愛的模樣,全部都用他最笨拙卻最真誠的Q版,一頁一頁地收藏起來。不再是遠遠的、帶著仰望的凝視,而是近在咫尺的、想要用盡全力去珍惜的守護。

而沈知微,似乎也察覺到了他那過於專注的視線。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指腹擦掉了嘴角的焦糖,然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輕聲開口。

「林予安,其實……我從來不在別人面前吃甜食。」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因為大家都覺得,沈知微應該是不吃這種東西的。應該是只喝黑咖啡、只吃沙拉的。我怕……我怕他們會覺得我不夠專業,不夠像一個……天才。」

她說到「天才」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與無奈。

林予安的心,再一次被輕輕揪住了。原來,那座冰山的背後,藏著的是這樣小心翼翼的自我審查。

他想告訴她,喜歡吃布丁的沈知微,比任何時候都更像天才。更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可是,他還來不及開口,口袋裡的手機,卻在此刻不合時宜地、劇烈地 vibrate 了起來。

是陳柏宇。

他劃開接聽,還沒來得及「喂」一聲,電話那頭就傳來了陳柏宇那標誌性的、壓低了卻難掩焦急的大嗓門。

「予安!你現在跟沈知微在一起嗎?先別回工作室!我跟許念晴剛剛經過系辦,聽到梁孟澤教授在跟趙承翰說話!」

背景音裡,還有許念晴焦急的補充:「教授說明天一早要突襲檢查所有要送全國美展的作品進度,他……他好像對沈知微這次的《凝視》不太滿意,說什麼情感太滿,失去了她一貫的冷靜,還說……還說已經找好了更專業的模特兒人選,隨時可以替換掉你!」

電話裡的聲音,透過聽筒,清晰地傳到了安靜的角落。

沈知微拿著湯匙的手,微微頓住了。臉上那份因為布丁而好不容易綻放的、真實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凝固、褪去。

學餐的日光燈依舊慘白,桌上的布丁依舊香甜。但周遭的空氣,卻在瞬間,又變回了那個潮濕而陰冷的、被風灌滿的紅磚工作室。

而林予安握著手機的手,也一點一點地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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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梁孟澤教授的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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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餐的空氣還停留在那口焦糖布丁的甜味裡。

林予安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聽筒裡陳柏宇壓低的焦急嗓音和許念晴細細的補充,像兩根細針,精準地刺破了剛剛才用Q版速寫和偷吃布丁堆起來的、薄薄的溫暖結界。

「教授說明天一早要突襲檢查所有要送全國美展的作品進度……他對沈知微那幅《凝視》不太滿意,說情感太滿,失去了她一貫的冷靜……還說已經找好了更專業的模特兒,隨時可以替換掉你!」

最後那句話,清晰得殘忍。

日光燈管嗡嗡地響,慘白的光線打在沈知微的臉上。她拿著塑膠湯匙的手,在半空中頓住了。湯匙上還沾著一點點焦糖色的糖漿,正欲滴未滴。她臉上那個因為偷吃甜食被抓包而好不容易洩漏出來的、帶著一點心虛和孩子氣的紅暈,像被瞬間抽走的潮水,一寸一寸地褪去。她的嘴角還殘留著笑意的弧度,但眼神已經重新結了霜。

那不是生氣,是更讓林予安害怕的東西——是一種迅速武裝起來的、完美的無表情。她把湯匙輕輕放回布丁杯裡,發出極輕的一聲「喀」,卻讓林予安的心跟著震了一下。

「知道了。」她對著林予安,也像是對著電話那頭的陳柏宇說,聲音很輕,卻恢復了在紅磚工作室裡那種帶著距離感的清冷。「謝謝你們通知我們。」

她沒有再看那杯只吃了一半的布丁,站起身,將自己的托盤收好,動作精準而俐落,彷彿剛剛那個會因為甜食而臉紅、會小聲說謝謝的女孩子從未存在過。林予安慌忙掛掉電話,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松節油的氣味堵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走吧,回工作室。」沈知微說,沒有等他。

從學餐到山頂的紅磚工作室,要搭一段校內接駁車再步行穿過楓香林。午後原本溫柔的陽光,此刻透過樹葉的縫隙切下來,在兩人之間投下斑駁而疏離的光斑。林予安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看著她抱著素描本的背影,挺得筆直。那份挺直不再是讓他著迷的天鵝頸線條,而像是一道重新豎起的牆。

他想告訴她,剛剛那通電話不一定是真的,梁孟澤教授一向溫厚,不會那樣武斷。他想告訴她,就算真的要換人也沒關係,他本來就只是個誤打誤撞的外系旁聽生。可是每一句安慰在舌尖滾過,都變成了對自己的嘲諷。果然,格格不入的人終究還是格格不入。美術系正式的人體模特兒聘用流程裡,他這個靠著一本充滿單戀塗鴉的MOLESKINE混進來的契約模特兒,本來就是最容易被替換掉的那一個。

紅磚工作室的鐵門在傍晚前被推開時,裡面已經聚了幾個人。梁孟澤教授說是明天一早突襲,但顯然,他口中的「突襲」從來都只是對學生的突襲。教授本人總會提早半天,像個提早來巡視田地的老農夫。

工作室裡挑高的天窗正透進秋日午後最美的丁達爾光,一道道金色的光柱裡,懸浮的粉塵緩緩流動,松節油、亞麻仁油與舊木地板混合的氣味溫暖而乾燥。沈知微那幅近乎完成的《凝視》被擺在最中央的畫架上,暖燈已經打開,鵝黃色的光溫柔地籠罩著畫布。

梁孟澤教授穿著他那件永遠沾著幾點顏料的帆布工作外套,正背著手,微微瞇著眼看畫。他的身邊,站著的不只是趙承翰,還有那個林予安只在系學會海報上看過的、傳播學院與美術系合辦活動時永遠站在C位的校草周子謙。周子謙穿著剪裁俐落的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手裡還捧著一束用牛皮紙包著的進口洋桔梗,顯然不是來關心進度的。

看見沈知微和林予安進來,梁孟澤回過頭,臉上的笑容依舊是那種讓人放鬆的、帶著一點幽默的豁達。

「知微,予安,來得正好。」他招招手,語氣像是閒聊,「剛剛和承翰、子謙在聊你們這幅畫。來,都過來看看,趁光線正好。」

趙承翰推了推眼鏡,笑得體貼:「教授剛剛還誇知微這次的色彩比以前溫暖很多,很有突破呢。」

林予安的心卻一點一點往下沉。他下意識地看向沈知微,後者的下顎線繃得死緊。

梁孟澤沒有立刻說好壞,他繞著畫架慢慢走了一圈,時而湊近看筆觸,時而退後看整體。最後,他停在畫中林予安的眼睛前。那雙眼睛是整幅畫的靈魂,沈知微用了極細的筆觸,一層一層疊染出虹膜的光澤,眼窩的陰影裡甚至藏著一點點暖燈的反光。看著那雙眼睛,會讓人覺得被溫柔地注視著,而不是被解剖。

「知微啊,」梁孟澤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溫厚,卻帶著身為導師一針見血的銳利,「這雙眼睛,畫得很好。好到……太好了。」

他轉頭看向沈知微,眼神裡有欣賞,也有擔憂。「妳以前的畫,我常說妳像個冷靜的外科醫生,拿著解剖刀在切開光線。俐落、精準、不帶一絲多餘的情感。那是妳最強大的武器,也是評審在全國美展那種大型競賽裡,一眼就能認出『沈知微』的標記。」

他頓了頓,指尖虛點著畫布上那雙溫暖的眼眸。

「可是這雙眼睛,太溫暖了,太主觀了。」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裡沒有責備,更像是一種提醒。「我感覺到妳在『喜歡』這個模特兒,而不只是在『觀察』他。妳的筆尖在心軟。這份心軟很珍貴,但在競賽的尺度裡,它讓妳失去了以往那種解剖般的冷靜。情感太滿,就會漫出來,蓋過了結構與批判性。評審會覺得,妳被模特兒影響了,而不是妳駕馭了模特兒。」

工作室裡安靜得只剩下暖燈燈泡細微的電流聲。林予安覺得那鵝黃色的暖光,此刻燙得讓他無處可站。原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她風格的一種污染。他的溫暖,他的笨拙,他的那些Q版塗鴉裡滿溢出來的喜歡,都成了她天才道路上的雜質。

周子謙就在此時,恰到好處地往前踏了一步,將手中的洋桔梗遞向沈知微,笑容得體而自信。「教授,其實我一直很仰慕沈同學的寫實功力。」他的聲音清朗好聽,是那種在麥克風前致詞會讓全場鼓掌的聲線。「我有兩年的健身習慣,體態和肌肉線條都維持得不錯,也上過專業的人體模特兒課程,知道怎麼維持長時間的靜止與疏離感。如果沈同學需要一個更符合人體結構美學、更能幫助她找回冷靜視角的模特兒,我隨時願意配合。畢竟,美展的機會很難得,不該因為模特兒的非專業而冒險。」

他字字句句都包裝在「為她好」的外衣裡,卻句句都在強調林予安的「非專業」與「不適合」。

沈知微沒有接那束花,她的手指緊緊扣著素描本的邊緣,指尖泛白。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畫上,那雙她熬了無數個夜、藉由長時間的凝視才捕捉到的溫暖眼睛,此刻在教授的質疑與周子謙的自薦下,彷彿真的成了一個錯誤。她一向是最聽梁孟澤話的學生,教授的每一句建議都曾是她修正方向的圭臬。動搖,像潮水一樣漫過她的腳踝。

「教授說得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乾澀,「我……我會再考慮看看。」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把鈍刀,切斷了林予安最後一絲僥倖。

他沒有再聽下去。他對著梁孟澤和沈知微極輕地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轉身,快步走出了那個充滿丁達爾光與暖燈的工作室。鐵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將那束洋桔梗的清香與松節油的氣味一同關在了門內。

當天晚上,林予安的手機安靜得可怕。

宿舍裡,陳柏宇和許念晴傳來的訊息一條接著一條——「予安你還好嗎?」「教授只是建議啦,沈學姊不會真的換人的!」「要不要出來吃個宵夜,學餐的鹹酥雞今天有特價?」沈知微的對話框也停在最上方,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中……」好幾次,最後卻什麼也沒有傳來。

林予安把自己埋在書桌前,桌上攤開的是那本泛黃的MOLESKINE。最新的一頁,是清晨在藍調時刻的海邊,他畫下的、靠在他肩上睡著的沈知微。海風把她的髮絲吹得有些亂,但她的睡顏安詳而柔軟,不再是冰山。他本來想在下次上課時,鼓起勇氣把這張畫送給她,告訴她,他喜歡的不只是那個完美的天才,更是那個會被海風吹亂頭髮、會靠著他睡著的女孩子。

現在,這張畫看起來像個笑話。他頹然地用手蓋住眼睛,覺得自己果然還是那個在以才華論價的藝術圈裡,格格不入的外人。他的Q版,他的溫暖,他的喜歡,在解剖刀般的冷靜面前,一文不值。整晚,他沒有回覆任何人的訊息,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任由那份自卑像潮濕的海霧,將自己緊緊包裹。

隔日,是美術系每週一次的全班公開評圖。所有要送全國美展的作品都會被集中在最大的那間天窗教室裡,接受全系師生的檢視,氣氛向來凝重得像期末的地獄週。

林予安掙扎了很久,還是來了。他坐在最後一排最角落的位置,低著頭,不敢看向中央。沈知微的《凝視》依舊被擺在最顯眼的地方,但畫布前,卻多了一個他——周子謙。周子謙穿著一身適合當模特兒的素色服裝,正與趙承翰低聲交談,臉上是勝券在握的從容。不少同學已經開始竊竊私語,目光在沈知微、周子謙和角落裡的林予安之間來回移動。

梁孟澤教授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模樣,他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靜。「那麼,我們從知微的《凝視》開始吧。知微,妳要不要跟大家說明一下,經過昨天的討論,妳最後的決定是?」

所有的視線都聚焦在沈知微身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是那個大家最熟悉的、拒人千里的冰山表情。但林予安卻看見,她抱著素描本的手,抱得非常緊。

她走上前,沒有看周子謙,也沒有看趙承翰,而是徑直走到自己的畫前。她先是對著梁孟澤,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教授,謝謝您昨天的提醒。」她的聲音在挑高的教室裡清晰地迴盪,冷靜,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您說我的情感太滿,失去了冷靜。您說得對,我的確心軟了。」

她轉過身,第一次,正面迎向全班所有帶著好奇、同情與嫉妒的目光。

「但是,」她話鋒一轉,眼神亮得驚人,「我回去把我這三個月所有的素描本都翻了一遍。我發現,我以前追求的那種絕對的冷靜,其實是一種害怕。害怕情感會讓我的筆變得不精準,害怕被人說矯情,所以我把自己關在冰塊裡,切割所有溫暖的東西。」

她打開一直緊抱在懷裡的素描本。素描本的內頁,貼滿了她過去那些以精準著稱的結構速寫,但在最後一頁,卻用長尾夾,夾上了一張與她風格截然不同的、線條圓潤而溫暖的Q版速寫。

那是林予安在海邊畫的、那個靠著他肩膀睡著的沈知微。Q版的她,頭髮被風吹得翹起,嘴角還帶著一點點口水的痕跡,笨拙,卻可愛得讓人心軟。速寫的角落,還沾著一點點沙粒與咖啡漬。

全班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輕呼。就連梁孟澤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這雙眼睛,」沈知微的手指輕輕撫過自己畫布上那雙溫暖的眼眸,又指向那張Q版速寫,「是我現在唯一想畫的眼睛。不管它是否符合人體結構美學的最佳比例,不管它是否足夠疏離與專業。我想畫的,就是這份會讓我心軟的溫暖。」

她抬起頭,目光穿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角落裡那個一直低著頭的林予安身上。那個冰山女神的眼神,不再是解剖般的審視,而是一種近乎坦誠的、帶著一點點脆弱的注視。

「所以,教授,對不起。」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教室鴉雀無聲。「《凝視》的模特兒,我不換人。我的契約模特兒,從頭到尾,都只有林予安一個。」

她說完,對著林予安的方向,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再是被布丁融化時的羞澀,而是一種下定決心後,將自己真實的創作理念與情感,一同交付出去的勇氣。

而教室另一邊,周子謙手中的洋桔梗,被他無意識地捏緊,花瓣落了一地。趙承翰的臉色,則在瞬間變得無比難看。林予安猛地抬起頭,對上沈知微的視線,那雙他以為自己污染了的溫暖眼睛,此刻正被她當著所有人的面,堅定地選擇與捍衛。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因為巨大的震動而微微顫抖起來,一股滾燙的熱意,毫無預警地衝上了他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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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契約的競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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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圖教室裡的那句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久久不散。

「我的契約模特兒,從頭到尾,都只有林予安一個。」

沈知微的聲音不大,卻在那個鴉雀無聲的午後,砸得每個人都愣在原地。空氣裡還殘留著松節油與炭筆粉塵的味道,和那束被周子謙無意識捏碎的洋桔梗花瓣的苦香混在一起。趙承翰的臉色在窗外斜射進來的丁達爾光裡顯得格外僵硬,他推了推眼鏡,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點名板重重闔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林予安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只覺得耳膜嗡嗡作響。那股衝上眼眶的熱意讓他的視線模糊了一瞬,他死死掐著自己的膝蓋,指節泛白,才沒有讓那份突如其來的、被當眾堅定選擇的震盪,從眼角洩漏出來。他抬頭,對上沈知微的視線,那雙一向冷得像解剖刀的眼睛,此刻竟帶著一點點近乎笨拙的溫柔與邀請,像是終於從她那層厚厚的冰殼裡,探出了一小截真實的指尖。

下課鐘響得很不合時宜。梁孟澤教授率先鼓了掌,笑呵呵地說了一句「有意思,這才是年輕人的創作」,便背著手踱出了教室,留下滿室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有人用餘光打量著林予安,有人圍向了臉色難看的趙承翰與周子謙,而沈知微只是安靜地收起那張Q版速寫,夾回自己的素描本裡,彷彿剛才那場近乎告白的宣言,只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創作理念陳述。

只有林予安知道,從那一刻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然而,他很快就發現,被堅定選擇之後,迎來的並不是安穩,而是更洶湧的、來自外界的審視與挑戰。

隔天早上,北藝川大學山頂的紅磚工作室群還沒完全從晨霧裡清醒,林予安照例提著從山下超商買的溫豆漿,沿著那條被榕樹根系頂得有些崎嶇的坡道往上走。遠遠地,他就看見美術系館那扇斑駁的木門前,圍了幾個探頭探腦的學妹,空氣裡飄來一股不屬於松節油的、過於馥郁的花香。

工作室的門口,擺著一大束包裝精美的香檳玫瑰,花束裡插著一張燙金小卡,字跡瀟灑。蘇曉琪正抱著手臂站在門邊,一臉看好戲又帶點無奈的表情,一見到林予安就立刻把他拉到一邊。

「你總算來了,予安。」她壓低聲音,眼睛往那束花一瞟,「你的競爭對手,行動力超強。今天早上七點半,花店的人就送來了,指名要給沈知微學姊。聽說卡片上寫『致最美的靈感繆思——子謙』,嘖嘖,商學院那套告白文案都搬來了。」

林予安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走近那束花,花瓣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在微光下顯得嬌嫩欲滴。沈知微正好從工作室裡走出來,她穿著一件寬大的深灰色工作圍裙,頭髮隨意挽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束花,然後對著送花的工讀生說:「幫我放到回收區吧,花瓶要拿來插水彩筆。」

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處理一件廢棄的道具,讓圍觀的學妹們都倒抽了一口氣。工讀生尷尬地抱著花束離開,蘇曉琪對林予安擠了擠眼睛,小聲說:「學姊還是那個學姊。可是——」她話鋒一轉,語氣多了幾分擔憂,「周子謙可不是隨便追追而已,你要小心。」

蘇曉琪的擔憂,很快就應驗了。

周子謙的追求,完全是商學院菁英式的標準流程,高調、精準、且毫不掩飾自己的優勢。第一天是香檳玫瑰,第二天是從山下那家最難預約的甜點店外帶來的可麗露與手沖咖啡,第三天則直接是一組據說從國外帶回來的專業級油畫顏料,放在沈知微最常使用的那張工作桌上。每一份禮物,都附上一張手寫卡片,言詞溫文有禮,卻句句都在暗示一件事——他,周子謙,才是更適合站在聚光燈下、更符合藝術美學標準的那個人。

更讓林予安感到不安的,是周子謙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梁孟澤教授身邊。

那天下午,林予安去系辦公室幫沈知微領取申請全國美展需要的資料表,恰好聽見走廊轉角,梁孟澤教授的辦公室門半掩著,周子謙的聲音不疾不徐地傳出來。

「老師,我完全尊重知微的創作理念,情感確實是作品的靈魂。」周子謙的語氣誠懇,帶著商學院學生特有的條理分明,「只是從人體結構與古典美學的客觀角度來看,我的肩頸線條與肌肉比例,經過長期的健身與儀態訓練,確實更能呈現《凝視》這件作品需要的張力與完成度。林予安同學的眼神很溫暖,但溫暖有時候會讓畫面的力量變得鬆散。這對知微要去角逐的全國美展來說,或許是一個風險。」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我只是不希望,知微因為一時的情感用事,錯失了這麼好的機會。畢竟,這可能是教授您今年最看好的一件作品了。」

梁孟澤教授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發出一聲沉吟。林予安站在走廊的陰影裡,手裡緊緊攥著那張資料表,紙張被他捏得發皺。他感覺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周子謙的每一句話都包裝得很漂亮,沒有一句直接貶低他,卻句句都在提醒他——你不夠專業,不夠完美,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沈知微前途的拖累。

那份自卑感,像潮濕角落裡的霉斑,在他心裡無聲地蔓延開來。

而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來自韓以璇。

那是週四的傍晚,林予安結束了傳播學院的通識課,獨自一人走在往山頂工作室的階梯上。秋天的北藝川,風已經帶上了涼意,兩旁的台灣欒樹開得正盛,黃色的碎花落了一地。韓以璇就站在階梯的轉角處,像是專程在等他。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俐落的駝色大衣,妝容精緻,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優雅卻帶著距離感的微笑。

「林予安,可以聊一下嗎?」她主動開口,語氣輕柔,卻讓人無法拒絕。

林予安停下腳步,點了點頭。

「其實也沒什麼,只是看你最近好像很辛苦,有點擔心。」韓以璇往前走了一步,狀似不經意地說,「評圖那天,知微學姊真的很帥氣,當眾維護你,大家都很感動呢。」

她話鋒一轉,眼神裡閃過一絲若有似無的憐憫,「不過,你有沒有想過,學姊為什麼要那樣做?」

林予安愣了一下。

「知微學姊那個人啊,」韓以璇嘆了口氣,語氣像是知心姊姊般的體貼,「就是太驕傲、太善良了。她當眾拒絕教授的建議,如果馬上又換掉你,豈不是顯得她很言而無信?而且……」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她大概也看得出來,你很自卑、很需要被肯定吧。同情,有時候也是一種溫柔。教授會說你的眼神溫暖,或許就是因為你看起來總是需要被保護的樣子。」

同情。

這兩個字,像一根細細的針,精準地刺進了林予安心裡最柔軟、也最不安的那個地方。

他想起趙承翰的警告,想起周子謙那些關於「專業」與「風險」的言論,想起自己那本被視為把柄的Q版速寫本。原來在別人眼裡,他的溫暖不是才華,只是一種需要被同情的笨拙;他的存在不是被選擇,只是被憐憫後的將就。

「別想太多了,」韓以璇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好好珍惜學姊的同情吧,畢竟,能被天才同情,也是一種福氣不是嗎?」

她轉身離開,高跟鞋踩在落葉上的聲音清脆而刺耳。林予安一個人站在階梯上,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變冷。

隔天的模特兒工作,成了一場災難。

山頂工作室裡,午後的光線依舊斜斜地切進來,在空氣中拉出幾道金色的丁達爾光束。暖燈已經打開,發出輕微的嗡鳴聲,模特兒台上的布幕也已鋪好。沈知微站在畫架前,炭筆在指尖轉動,示意林予安可以開始了。

這是《凝視》進入深入刻畫的關鍵階段,需要模特兒長時間維持一個微微側頭、眼神平視前方的姿勢。過去,林予安雖然會害羞、會僵硬,但他的眼神總是自然的,甚至會在沈知微長時間的凝視下,不自覺地流露出一點點靦腆的笑意。那份自然的溫暖,正是沈知微想要捕捉的。

但今天,一切都變了。

林予安站在台上,背挺得過於僵直,雙手死死地貼在身側,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他試圖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更「專業」、更符合周子謙所說的「結構美學」,於是刻意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的一個點,連眨眼都變得生硬。他的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沈知微的眉頭漸漸蹙了起來。她停下筆,抬頭看他。

「予安,放輕鬆一點,肩膀不用那麼用力。」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

林予安點點頭,試圖放鬆,但身體卻像是不聽使喚,反而繃得更緊。他開始頻頻走神,一會兒想起韓以璇那句「同情」,一會兒又想起周子謙完美的肩線,思緒亂成一團,眼神也跟著飄忽不定,一下看向天花板,一下又瞥向沈知微,充滿了不安與自我懷疑。

「林予安。」沈知微的聲音沉了幾分,她放下炭筆,走到模特兒台前,仰頭看著他,「你在想什麼?」

她的靠近讓林予安更加慌亂,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差點踩到布幕的邊緣。

「對、對不起,學姊,我……我是不是姿勢不對?我可以重來,我可以練到跟周子謙一樣……」他語無倫次地說著,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與嫉妒,「他的線條比較好,是不是?我這樣是不是真的會拖累妳的美展……韓以璇說,妳只是同情我才……」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沈知微的臉色,在聽到韓以璇名字時,微微一冷。但她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因為嫉妒與不安而渾身僵硬的少年。他的眼眶有點紅,像一隻迷路又害怕被拋棄的小動物,用盡全力想把自己塞進一個不屬於他的、過於完美的模子裡。

工作室裡安靜得只剩下暖燈的嗡鳴。許念晴和陳柏宇原本在一旁整理顏料,此刻也察覺到氣氛不對,擔憂地對視了一眼,沒有上前打擾。

許久,沈知微輕輕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很輕,卻讓緊繃的空氣鬆動了一角。

她沒有回到畫架前,而是直接伸手,關掉了那盞發出嗡鳴的暖燈。接著,她走到工作室的角落,拿起自己的那件米色針織外套,拉起了林予安冰冷的手。

「今天的課程,到此為止。」她對著工作室裡的其他人淡淡地說了一句,然後看向林予安,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堅定,「跟我來。」

她牽著他,穿過那條堆滿畫框與石膏像的走廊,推開了通往頂樓天台的那扇厚重的鐵門。

鐵門一開,呼嘯的風便灌了進來。

北藝川的頂樓天台是整座校園視野最好的地方,一邊可以看見綿延的山巒與錯落的紅磚聚落,另一邊則能遠眺蔚藍的海面與蜿蜒的捷運軌道。此刻風很大,吹得天台上那幾株野草劇烈搖晃,也將兩人的頭髮吹得凌亂。夕陽正緩緩沉入海平面,將整片天空染成一種溫柔的橘粉色,雲層被風拉得很長,像一幅被暈開的水彩。

沈知微鬆開他的手,走到欄杆邊,讓風吹散自己臉上的熱意。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讓林予安站在自己身邊,一起吹著風。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卻異常清晰。

「林予安,你還記得契約上寫了什麼嗎?」

林予安一愣,風吹得他眼睛有點酸。

「時薪兩百五十元,每次工作三小時,中間休息十分鐘,模特兒台暖燈全程開啟……」他下意識地背誦起那份他早已熟記的條文。

「不是那些。」沈知微打斷他,轉過頭來,風將她的髮絲吹起,露出了她光潔的額頭與那雙此刻無比認真的眼睛,「第一條,甲方聘用之專屬模特兒,乙方姓名欄,寫的是誰?」

林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予安。」

「對。」沈知微點點頭,她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林予安可以看見她瞳孔中映著的橘色天光,「契約上寫的是林予安,不是任何『更符合人體結構美學』的替代品,也不是任何『更專業』的校草。從我讓你在那份文件上簽下名字的那一刻起,這個位置,就只屬於你一個人。」

她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屬於完美主義者的認真。

「周子謙的花,我讓人丟了。他的顏料,我原封不動地退回了系辦。梁教授那邊,我會再去溝通,這是我的作品,我有權決定我要畫什麼。」她一字一句地說,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至於韓以璇的話……」她的眼神冷了下來,隨即又化為一種無奈的柔軟,「你覺得,我是那種會因為同情,就讓一個不適合的人,站在我的畫布前三個月的人嗎?沈知微的眼裡,容不下一點將就,尤其是對《凝視》。」

林予安怔怔地看著她,風聲在耳邊呼嘯,但她的每一句話,都像暖流一樣,驅散了他心裡那些因為嫉妒與挑撥而滋生的寒意。原來,她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看在眼裡。

沈知微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和依舊緊繃的肩膀,忽然輕輕地笑了一下。這一次,她沒有再用高冷當作保護色,而是伸出手,像那天在畫室裡為他調整暖燈角度一樣,極其自然地,替他將被風吹亂的瀏海撥到耳後。她的指尖微涼,卻讓林予安的臉頰瞬間燙了起來。

「所以,別再用別人的尺,去量自己的價值了。」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刻的寧靜,「林予安,我問你——」

她頓了頓,那雙一向用來審視與解剖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帶著一點點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與期待。

「拋開契約,拋開時薪,拋開所有那些專業不專業的評論。」她的指尖還停留在他的耳畔,聲音在風中顯得格外溫柔而鄭重,「你自己……還願意,繼續被我畫下去嗎?」

天台的風忽然靜了一瞬。遠處,捷運列車正沿著海岸線緩緩駛過,發出悠長的鳴笛。林予安心臟狂跳,所有的不安、嫉妒與自卑,在這個直白而真誠的提問面前,都碎成了粉末,只剩下一股滾燙的、想要用力點頭的衝動。

他張了張嘴,正想回答,卻見沈知微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她蹙眉拿出一看,是梁孟澤教授傳來的訊息,螢幕亮起的瞬間,林予安也瞥見了那行字——

【知微、予安,明日秋颱來襲,氣象局已發布陸上警報,山頂工作室年久失修,恐有停電疑慮。若無必要,明日暫停工作,切勿逗留。——梁孟澤】

秋颱,要來了。

沈知微看著那條訊息,又抬頭看了看天邊那片看似溫柔、實則正醞釀著風暴的橘粉色雲層,眉頭輕輕蹙起。而林予安看著她微蹙的眉眼,心裡那個剛要說出口的「願意」,忽然被一種不祥的預感,悄悄蒙上了一層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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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停電的鎢絲燈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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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風忽然靜了一瞬。

那封來自梁孟澤教授的簡訊還亮在沈知微的手機螢幕上,幽白的光映著她微蹙的眉心,也映進了林予安的眼底。

【明日秋颱來襲,氣象局已發布陸上警報,山頂工作室年久失修,恐有停電疑慮。若無必要,明日暫停工作,切勿逗留。】

遠處,沿著海岸線行駛的捷運列車正緩緩進站,發出悠長而低沉的鳴笛,被海風拉得有些變形。橘粉色的雲層看似溫柔,卻在邊緣堆積成厚重的鉛灰,像一塊吸飽了水的畫布,隨時會滴下來。

「秋颱……」沈知微低聲唸了一遍,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了手機。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林予安的心跟著沉了一下。

林予安剛剛那句卡在喉嚨裡、滾燙到快要溢出來的「我願意」,就這樣被這陣突如其來的風給吹散了。他看著她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的髮絲,看著她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焦慮,忽然有點懊惱自己沒有更快一點說出口。

「教授說不要過去,」林予安試著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穩一點,「那明天……我們就休息一天?」

沈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機按熄,抬頭望向那片正快速聚攏的雲。「《凝視》的畫布還在畫架上,底層的油彩還沒乾透,如果濕氣進來,整個色層會發白。還有上週剛打好的素描稿,都放在靠窗的工作桌上,風如果把窗戶吹開……」她的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冷靜的、近乎執拗的條理分明,可林予安卻聽出了那底下藏著的不安。對於沈知微而言,工作室不只是一個上課的地方,那是她用來築起高牆的城堡,是她唯一能完全掌控的世界。

林予安看著她,明明剛剛才問出那樣柔軟而鄭重的問題,此刻卻又立刻把自己縮回了那個完美主義的殼裡。他忽然有點心疼。

「那我陪妳去一下下就好,」他幾乎是脫口而出,「我們早上去,確認東西都收好就馬上下山,好不好?颱風應該中午後才會真的登陸。」

沈知微轉過頭看他。她的眼睛在天台過於明亮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清澈,裡頭映著林予安有些緊張、卻異常認真的臉。她沉默了兩秒,最後輕輕點了頭。

「嗯。就一下下。」

她沒有說的是,她其實也不想讓那句「你還願意被我畫下去嗎」就這樣懸在風裡,沒有得到一個完整的答案。

隔天清晨,北藝川大學整個被一種詭異的寧靜籠罩著。

校園裡空無一人,平時總是擠滿人的學餐鐵門深鎖,社團博覽會的帳篷被收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幾張被風吹起的傳單在柏油路上打轉。捷運站的廣播反覆播報著部分路段停駛的資訊,風雨還沒到最強,卻已經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捲著海邊的鹹味,一陣一陣拍在紅磚工作室的舊式木窗上。

林予安撐著傘,和沈知微一前一後爬上通往山頂的那條長長的石階。他的運動鞋已經全濕了,褲管貼在小腿上,沈知微的長髮也被風吹得有些濕潤,黏在她蒼白的頸側。但兩人誰也沒有抱怨,只是加快了腳步。

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時,一股熟悉的、混雜著松節油、舊木頭與亞麻仁油的氣味撲面而來,讓人莫名安心。挑高的紅磚工作室裡,幾座白色的石膏像靜靜地立在角落,覆著防塵布的畫架像沉默的士兵。午後才會出現的丁達爾光今天缺席了,整個空間顯得有些陰鬱,只有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

「還好,看起來沒事。」沈知微鬆了一口氣,快步走向自己的專屬位置。巨大的畫布《凝視》還穩穩地立在畫架上,那雙她畫了無數次的、屬於林予安的眼睛,在陰天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溫柔。

林予安跟在她身後,很自然地幫她把靠窗的素描本和炭筆收進防潮箱,把原本半開的窗戶一一扣緊、再用膠帶貼上。他的動作很熟練,這三個月來,他早已熟悉了這個屬於沈知微的王國裡,每一件物品該有的位置。

「好了,這樣應該就——」

他的話還沒說完,頭頂的日光燈忽然猛地閃爍了兩下。

滋——啪!

一聲輕微的爆裂聲後,整個山頂工作室瞬間陷入了一片黑暗。窗外的天色本就昏暗,這一停電,室內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只剩下風雨拍打窗戶的聲音被無限放大,變得有些駭人。

「停電了?」林予安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去摸口袋裡的手機。

沈知微站在畫架前,沒有動。黑暗中,她的呼吸似乎停頓了一拍。

幾秒後,牆角的緊急照明系統發出了嗶的一聲,兩盞老式的鎢絲燈泡亮了起來。那是為了防止學生在暗房或雕塑室發生意外而設置的備用燈,光線非常微弱,是一種昏黃的、帶著溫度的橘色,像兩團在黑暗中搖晃的小火苗,只勉強照亮了工作室中央的一小塊區域。模特兒台正上方的那盞專業暖燈,則因為功率太大,早已徹底熄滅。

溫度好像也跟著燈光一起被抽走了。山頂的風從磚縫裡鑽進來,帶著濕冷的寒意。林予安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手機……沒訊號了。」他舉起手機,螢幕上顯示著斗大的「無服務」。他試著撥給陳柏宇,電話那頭只有冰冷的嘟嘟聲。沈知微也拿出自己的手機,結果一樣。秋颱顯然已經吹斷了山頂的基地台。

「看來我們被困住了。」沈知微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卻多了一絲她自己都沒發現的緊繃。她的背挺得很直,但林予安注意到,她的手正緊緊抓著畫架的邊緣,指節有些發白。

林予安忽然想起來,許念晴曾經在工作室的閒聊中提過,沈知微小時候經歷過一次很嚴重的停電,從此有點怕黑。

「會冷嗎?」他輕聲問。

沈知微搖了搖頭,但身體卻很誠實地瑟縮了一下。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襯衫,為了方便作畫,袖口還挽到了手肘。林予安不再多問,轉身在雜物櫃裡翻找,終於找到了一條平時午休時蓋的、有些粗糙的灰色毛毯,還帶著一點陽光和松節油混合的味道。

他把毛毯抖開,有些笨拙地遞過去。「那個……一起蓋一下好了,暖燈沒了,真的有點冷。」

沈知微看著那條毛毯,又看著林予安被雨水打濕、還在滴水的瀏海,以及他那雙在鎢絲燈下顯得格外真誠的眼睛。她遲疑了一秒,最後還是伸手接過了一角,在模特兒台旁的那張舊沙發上坐了下來。林予安在她身邊坐下,兩人肩並著肩,裹著同一條毛毯。毛毯不大,他們的膝蓋和肩膀不可避免地緊緊貼在一起,透過薄薄的衣料,彼此的體溫清晰地傳遞過來。

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只有鎢絲燈的燈絲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窗外的風雨聲,以及兩個人逐漸變得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狹小的光暈裡,沈知微的側臉被鎢絲燈染成了溫暖的蜜色,平時總是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此刻因為寒冷而顯得有些蒼白。林予安不敢直視她,只能盯著自己膝蓋上的毛毯纖維,心臟卻跳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一樣。

「林予安。」沈知微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

「嗯?」

「你會不會覺得……我的畫很無聊?」她問,視線落在黑暗中那幅巨大的《凝視》上,「梁教授說得對,我的畫一直很冷。像解剖,像標本。我把所有東西都處理得很乾淨,很精確,沒有一點多餘的情緒。」

林予安有些驚訝地轉過頭看她。這是沈知微第一次主動提起自己的創作理念,而且是用這樣一種近乎自我否定的語氣。

「才不會無聊……」他急忙想反駁。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沈知微打斷了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要把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說出來。她的聲音在微弱的燈光下,有點飄忽。「國中的時候,我畫畫很……用力。我喜歡用很多顏色,喜歡把喜歡的人畫得暖暖的。那時候我畫了一張我媽媽在廚房煮菜的畫,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她的圍裙上沾著一點醬油漬,我用了整整一個禮拜去畫那個光。」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絞著毛毯的流蘇。

「然後我拿去參加了縣市的學生美展,得了佳作。評審老師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技巧不錯,但太矯情了。色彩太氾濫,情感太廉價,像言情小說的封面。』全班同學都在笑。」

林予安的心猛地揪緊了。他彷彿能看見那個年紀小小的沈知微,捧著自己最珍視、最溫暖的作品,卻被當眾貼上了「矯情」的標籤。那該是多大的羞辱。

「從那之後我就想,」沈知微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如果情感會讓作品變得廉價,那我就不要情感了。我就畫最冷的、最客觀的東西。這樣,就沒有人能再說我矯情了。」

所以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冰山,用精確的線條和冷冽的色調,把那個曾經熱烈而笨拙的自己,徹底封存了起來。

毛毯下,林予安的手動了動。他鼓起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輕輕地、卻堅定地覆上了沈知微那只冰冷的、緊抓著毛毯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涼,還帶著一點點顫抖。

沈知微渾身一僵,卻沒有抽回。

「我喜歡妳所有的樣子。」林予安的聲音也在顫抖,但他沒有退縮。他看著她在鎢絲燈下顯得有些脆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喜歡妳畫《凝視》時那種專注到忘我的樣子,也喜歡妳偷吃學餐布丁時,嘴角沾到焦糖卻假裝沒事的樣子。」

沈知微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在橘黃的光線下格外明顯。

「還喜歡……現在這個,會因為停電而有點怕黑,卻還是硬要假裝沒事的樣子。」林予安的聲音越來越小,臉也越來越紅,但他的眼睛卻一直沒有離開過她,「對我來說,妳不管是冷的還是暖的,是完美的還是有點笨拙的,都……都很好看。真的。」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不透過任何Q版塗鴉和玩笑地,說出自己的喜歡。

沈知微呆住了。她看著林予安那張因為緊張而漲紅的臉,看著他那雙盛滿了笨拙卻毫無保留的喜歡的眼睛,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原來,被一個人這樣溫柔地凝視著,即使是最不完美、最想藏起來的那一面,也會被覺得好看。

鎢絲燈的燈絲因為窗外灌進來的一陣強風,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光影在兩人的臉上晃動,明明滅滅。

在那明滅之間,兩人的距離近得不可思議。林予安能聞到她髮絲上淡淡的洗髮精香氣,混雜著毛毯上溫暖的味道;沈知微能看見他睫毛的顫動,能感受到他手心傳來的、源源不絕的熱度。彼此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溫熱而急促。

林予安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因為驚訝而微微張開的、泛著水光的嘴唇上。沈知微的睫毛顫了一下,沒有躲開,反而像是被什麼蠱惑了一樣,輕輕閉上了眼睛。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整個世界只剩下那盞搖晃的鎢絲燈,只剩下兩顆快要跳出來的心臟。

林予安緩緩地、緩緩地低下頭。

就在他們的唇即將碰到的前一秒——

啪!嗡——

頭頂的日光燈管猛地全部亮起!刺眼的白光瞬間驅散了所有的昏黃與曖昧,專業暖燈也跟著發出低沉的嗡鳴,重新開始運轉。冷氣的出風口也發出了運作的聲音。

復電了。

突如其來的強光讓兩人同時猛地彈開,像兩隻受驚的貓。林予安整個人往後仰去,差點從沙發上摔下去;沈知微則是迅速地拉緊了身上的毛毯,臉紅得像要滴出血來,視線慌亂地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毛毯還裹在兩人身上,卻再也沒有了剛才那種相依為命的溫度,只剩下滿滿的尷尬與滾燙。

「啊、那個……電來了!」林予安語無倫次地指著天花板,聲音大到有些滑稽。

「嗯、嗯!來了!」沈知微也胡亂地點著頭,根本不敢看他。

工作室裡一片亮如白晝,與幾秒鐘前那個僅容兩人呼吸的、溫暖而私密的橘色小宇宙,形成了殘忍的對比。剛剛那個差一點就發生的吻,像一個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的夢,懸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卻讓兩人的心跳比任何時候都還要劇烈。

而就在這片尷尬的寂靜中,林予安口袋裡的手機,忽然瘋狂地震動了起來。

嗡嗡嗡——嗡嗡嗡——

訊號恢復的瞬間,無數條被延遲的訊息和未接來電一股腦地湧了進來。最上面的一條,是來自陳柏宇的,時間是十分鐘前,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林予安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予安!你跟學姊還在山頂嗎?快看學校論壇!周子謙帶著梁教授正往你們工作室去,說是要趁颱風前幫學姊『搶救作品』!】

門外,已經隱約傳來了皮鞋踩在濕漉漉的石階上,以及雨傘收起時的、清晰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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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契約之外的那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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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嗡——

手機在林予安發燙的褲子口袋裡瘋狂震動,像一隻被困住的蟬,尖銳地叫著要把這片尷尬到足以凝結成霜的空氣撕開。

林予安整個人還維持著往後仰倒在舊沙發扶手上的蠢姿勢,毛毯的一角還勾在他的小腿上,另一半則被沈知微死死地攥在胸前。兩人的臉都紅得不像話,工作室裡慘白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將他們剛才在鎢絲燈下那個橘色小宇宙裡的所有曖昧、所有差一點就要碰上的呼吸,全都照得無所遁形。

「我、我手機……」林予安手忙腳亂地去掏手機,手指因為緊張而打滑了兩次才把手機解鎖。

沈知微則是立刻別過臉去,假裝整理因為裹毛毯而弄皺的襯衫領口。她雪白的後頸到耳根全是粉色,連平常總是清冷的眼眸此刻都泛著水光,慌亂地盯著牆角那台還在滴水的除濕機,彷彿那是什麼值得研究的當代藝術品。

訊號恢復的瞬間,LINE的通知像土石流一樣湧進來。

【陳柏宇:予安!你人呢!已讀不回是要急死誰!】

【陳柏宇:幹!學校論壇爆了!有人說周子謙要去搶救學姊的畫!】

【陳柏宇:予安!你跟學姊還在山頂嗎?快看學校論壇!周子謙帶著梁教授正往你們工作室去,說是要趁颱風前幫學姊『搶救作品』!十分鐘前發的!你們快找地方躲一下啊!】

最後一條訊息的時間戳記是十分鐘前。

林予安的血液瞬間從沸騰變成冰涼。

幾乎就在他看完訊息的下一秒,門外那條由紅磚鋪成的、被秋颱雨水浸得發黑的小徑上,傳來了清晰的、皮鞋踩在積水上的啪嗒聲,還有收傘時傘骨收攏的喀嚓聲。伴隨著一個溫和卻帶著刻意關切的男聲。

「梁教授,您小心腳下,這階梯有點滑。知微的工作室就在前面,颱風夜停電,我真的很擔心她的那幅《凝視》受潮。」

是周子謙。

沈知微的背影明顯地僵了一下。她迅速地將毛毯摺好,但動作還是洩露了一絲慌張。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個熟悉的、冰山女神的面具又重新戴了回去,只是臉頰上的紅暈怎麼也褪不去。

「予安,起來。」她低聲說,聲音還有一點啞,「把沙發整理一下。」

林予安手忙腳亂地跳起來,兩人合力把那條還殘留著彼此體溫的灰色毛毯胡亂地塞進了角落的置物櫃。就在他們剛把沙發上的皺褶拍平,工作室那扇厚重的木門就被敲響了。

叩叩。

「知微?妳在裡面嗎?我是梁孟澤。」梁教授溫厚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沈知微走過去開門,指尖還有些微的顫抖。門一開,濕涼的山風混著雨後的泥土味立刻灌了進來。門外站著兩個人,撐著傘的梁孟澤教授穿著防風外套,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而他身旁的周子謙則穿著一身剪裁合宜的淺色襯衫與長褲,手裡還捧著一束用牛皮紙包裝的進口白玫瑰,頭髮一絲不亂,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微笑,簡直像是要去參加頒獎典禮,而不是來颱風天的山頂舊畫室。

「梁教授,周同學。」沈知微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冷,微微頷首,「這麼晚還讓你們跑一趟。」

「哎呀,沒事沒事。」梁孟澤笑著揮揮手,目光卻越過她,落在了工作室裡,「學校剛復電,我在系辦看到論壇上有人說山頂這幾間舊工作室有漏水,想到妳那幅要送全國美展的《凝視》還在這,就趕緊上來看看。子謙這孩子也熱心,說剛好有車,就載我上來了。」

周子謙立刻接話,視線狀似不經意地掃過室內,在看到站在畫架旁、頭髮還有些凌亂、臉頰通紅的林予安時,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厭惡與輕蔑,但嘴上卻溫柔地說:「知微,妳沒事吧?我聽說山頂這邊停了很久的電,妳一個女孩子待在這裡一定很害怕吧?我給妳帶了熱咖啡和花,想說能讓妳暖和一下。」

他一邊說,一邊就要往裡面走,手中的白玫瑰遞了過來。

沈知微沒有接。她側身半步,沒有讓開門口,反而將半個身子擋住了門內的視線,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感:「謝謝關心,我沒事。林予安剛好也在,我們一起等復電的,作品也沒有受潮。」

周子謙遞花的動作僵在半空中。

梁孟澤這時已經探頭看到了室內。他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畫室中央那張巨大的畫架上。畫架上蒙著一層防塵布,但布的一角被風吹起,露出了底下那幅尚未完成的《凝視》——畫中那雙溫暖的、帶著笑意的眼睛,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突兀。

梁孟澤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像是隨口問道:「哦?林同學也在啊?颱風天還留下來陪知微顧畫,有心了。」

林予安被點到名,緊張得立刻站直,「梁、梁教授好,我……我只是剛好……」

「林同學對知微的創作幫助很大呢。」周子謙笑著打斷他,語氣聽起來像是稱讚,卻字字帶刺,「不過知微,我還是要提醒妳,全國美展的評審還是偏好結構更精準、更古典的人體。林同學的條件……畢竟不是本科,線條的張力還是差了一點。如果需要,我隨時可以來當妳的模特兒,我的身體數據和肌肉線條,都是為了這次美展特別調整過的,梁教授也看過,絕對符合評審的胃口。」

這話說得極其漂亮,把「我比他好」包裝成了「為妳著想」。

工作室裡的空氣因為這句話而再次變得緊繃。林予安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指甲掐進掌心。他想起韓以璇說的「學姊只是同情你」,想起自己那本Q版速寫本與沈知微追求的冷冽寫實之間的巨大鴻溝,自卑感又像潮水一樣漫了上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沈知微忽然開口了。

她沒有看周子謙,而是轉頭看向梁孟澤,眼神清澈而堅定。

「梁教授,」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裡,「《凝視》不會換模特兒。這雙眼睛,就是我現在唯一想畫的眼睛。結構或許可以更完美,但溫度是無法被替代的。」

她說著,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將那塊被風吹起的防塵布,輕輕地、仔細地重新蓋好,動作溫柔得像是在保護什麼珍貴的東西。

「而且,」她頓了頓,抬眸看向周子謙,唇角勾起一個極淡、卻帶著疏離的弧度,「周同學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的契約上,模特兒的名字寫的是林予安。這是專業聘用的流程,不是誰更『符合美學』就可以隨意更換的。時間很晚了,颱風剛過路不好走,兩位還是早點下山吧。」

逐客令下得乾脆利落。

周子謙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他捧著花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梁孟澤則是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了兩聲,打圓場道:「好好好,年輕人有堅持是好事!那我們就不打擾了,妳們也早點回去休息,別感冒了。」

兩人離開後,工作室的門重新關上,隔絕了門外的濕氣與算計。

沈知微背靠著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肩膀才微微垮了下來。林予安看著她,剛才那股自卑的潮水,竟因為她那句「寫的是林予安」而奇異地退去了。

「學姊……謝謝妳。」他小聲說。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臉頰又有些發燙,別過頭去:「謝什麼?契約精神而已。你……你今晚先回去吧,捷運應該快停駛了。」

那一夜,他們一前一後走在被颱風洗刷過的山路上,路燈的光暈在積水裡搖晃,誰也沒有再提起那個差點發生的吻,但腳步卻不自覺地放得很慢、很慢。

---

隔日,清晨六點。

北藝川大學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海霧裡,山頂的紅磚工作室群安靜得只能聽見風吹過松樹的聲音。

林予安提早了一個半小時到達。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換上模特兒的深灰色長袍,站上那個鋪著絨布、打著暖燈的模特兒台。

他徑直走到了沈知微的畫架對面,那個屬於「畫者」的位置。

畫架前的地板上,放著他昨晚熬夜準備的東西——一盒全新的、軟硬適中的炭筆,一塊麂皮,一本從美術社買來的、紋理粗糙的素描紙。還有他那本從不離身的、已經泛黃的MOLESKINE。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松節油與木頭的味道。他攤開素描紙,拿起炭筆,手卻在抖。

他想畫的,是昨晚在鎢絲燈下,沈知微裹著毛毯的樣子。

不是Q版。不是那個被他畫了上百次的、抱著畫板生氣或是偷吃布丁的、圓滾滾的可愛學姊。而是真實的她——在停電的寒意裡,因為害怕而微微縮起肩膀,髮絲有些凌亂地貼在臉頰上,卻還是努力想保持鎮定,眼眶裡映著那盞搖晃的鎢絲燈,脆弱得像一碰就會碎掉,卻又在看到他時,露出一點點依賴神情的沈知微。

他從來沒有用寫實的手法畫過人。他的Q版是一種躲藏,用誇張和可愛來包裝不敢說出口的喜歡。但這一次,他不想躲了。

炭筆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起初的線條笨拙而顫抖,比例也有些失調,沈知微的臉被他畫得有點歪,毛毯的皺褶也顯得僵硬。他懊惱地用麂皮擦掉,重來。汗水從他的額頭滑落,滴在紙上暈開一點深痕。

他想起梁教授說的「過於溫暖主觀」,想起周子謙那句「線條張力差了一點」。他咬緊牙關,一筆一筆地磨。那不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一種笨拙卻真摯的凝視。他努力地去捕捉那個瞬間的光——鎢絲燈從側面打來,在她臉上投下的柔和陰影,她因為寒冷而輕輕呼出的白霧,還有她攥緊毛毯時,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的細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清晨的藍調時刻漸漸被金色的陽光取代,丁達爾光束透過挑高的天窗斜斜地切進來,空氣中的粉塵在光裡飛舞。

當沈知微推開工作室的門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林予安背對著門,整個人幾乎趴在畫架上,制服的背後被汗水浸濕了一塊。他的手、他的臉頰都沾滿了黑色的炭粉,看起來狼狽極了,卻又專注得讓人移不開眼。而畫架上的那張素描,已經接近完成。

她愣在了門口,手中的咖啡差點灑出來。

畫中的自己,是她從未見過的樣子。沒有冰冷的、解剖般的精準,沒有完美無瑕的面具。那是一個會怕黑、會寒冷、會因為另一個人的靠近而感到安心的、柔軟的自己。那雙眼睛不再是她一貫追求的冷冽,而是盛滿了橘色的、搖晃的燈光,以及……林予安眼中的、毫不掩飾的喜歡。

她的胸口像是被什麼輕輕地撞了一下,酸酸的、漲漲的。

「……你怎麼在這裡?」她的聲音有些啞。

林予安被嚇了一跳,猛地回頭,看到是她,臉立刻漲得通紅,手足無措地想把畫藏起來:「學、學姊!妳怎麼這麼早!我、我只是……我只是想……」

「別動。」沈知微輕聲說,她走了過來,站到畫前。

她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像是怕碰壞了什麼。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予安的心跳都快要從胸口跳出來。

然後,他看到沈知微的眼眶,慢慢地紅了。

一滴眼淚毫無預警地砸在了粗糙的素描紙上,暈開了一小點炭痕。

「笨蛋……」她低聲罵了一句,卻帶著濃濃的鼻音,「畫得這麼醜,手還弄得這麼髒……」

林予安慌了:「對不起!我、我畫得不好,我馬上擦掉——」

「誰准你擦掉了!」沈知微忽然抬起頭,瞪了他一眼,眼睛裡還含著淚,卻亮得驚人。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張還沾著炭粉餘溫的素描紙從畫架上取下來,轉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凝視》草稿旁。

她拿起圖釘,極其珍重地,將林予安這張笨拙的、寫實的《裹毛毯的沈知微》,貼在了《凝視》那雙溫暖眼睛的旁邊。

兩張畫並排著。一張是她以林予安為模特兒,用最擅長的冷冽筆觸畫出的、卻因為情感而產生動搖的凝視;一張是林予以她為模特兒,用最不擅長的寫實手法畫出的、卻充滿了笨拙愛意的凝視。

「林予安,」她看著那兩張畫,輕聲說,聲音裡的冰霜徹底融化了,「我好像……一直都錯了。我以為情感會污染作品,所以我把自己關起來,用最冷的刀去解剖世界。但昨天停電的時候,我發現……被妳這樣看著,原來一點也不可怕。」

她轉過身,看著那個滿臉炭灰、呆愣在原地的男孩,第一次露出了那種毫無保留的、柔軟的笑容。

「謝謝你,讓我看到了那個會害怕的、卻也被接納的自己。」

林予安的腦子嗡的一聲,所有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怔怔地看著她貼在牆上的那張畫,看著她泛紅的眼角,心裡有個地方,像是被顏料一層一層、溫柔地暈開了。

就在這片溫柔得快要讓人溺斃的安靜裡,工作室的門被「砰」地一聲用力推開。

「哇靠!我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陳柏宇那個大嗓門毫不客氣地響起,他跟許念晴兩個人拎著三份學餐的早餐蛋餅和豆漿,目瞪口呆地看著牆上並排的兩張畫,又看了看眼眶紅紅的沈知微和呆若木雞的林予安。

「我的天啊……」許念晴輕輕地掩住嘴,眼裡閃著瞭然又感動的光,「予安,你終於……不再畫Q版了耶。」

陳柏宇把早餐往桌上一放,立刻衝到畫前,一臉誇張地研究起來:「嘖嘖嘖,這筆觸、這光影,雖然有點菜鳥,但這愛意都快要從紙裡滿出來了!學姊,妳看我們家予安多有誠意,手都變成小 coal 礦工了!」

沈知微被他逗得破涕為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林予安心虛地想把手藏到背後,卻被許念晴溫柔地拉住,遞給他一張濕紙巾。

「擦擦吧,大畫家。」許念晴輕聲說,然後抬頭看向沈知微,語氣卻多了一分認真,「學姊,這張畫真的很棒。它跟《凝視》放在一起,感覺才完整了。」

她頓了頓,目光在林予安和沈知微之間轉了一圈,輕輕地嘆了口氣,提醒道:「不過……予安,學姊,你們的『專屬模特兒契約』,好像……只剩下兩週了對不對?」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剛剛還溫暖平靜的水面。

林予安擦拭的動作猛地一頓。沈知微臉上的笑容也微微收斂了。

三個月。當初白紙黑字簽下的、用來掩飾暗戀的、充滿儀式感的專業契約。時薪、休息時間、暖燈、布幕……所有用來保持距離的條款,都將在兩週後到期。

那之後呢?契約結束,模特兒台上的暖燈熄滅,他還有名義,繼續被她這樣凝視下去嗎?還是說,一切都會隨著契約的結束,像那場颱風一樣,煙消雲散?

陳柏宇也收起了嬉皮笑臉,難得正經地拍了拍林予安的肩膀:「兄弟,話我可說在前頭。這兩週要是再不跨出那一步,等合約一到期,學姊可是會被像周子謙那種人用正當理由約走的。到時候你這張『契約之外的那一筆』,可就真的只能貼在牆上當紀念品了。」

工作室裡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牆上那兩張並排的畫,在晨光中無聲地對視著。

沈知微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張炭筆素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微涼的指節。而林予安看著她的側臉,心裡那個剛剛暈開的顏料,此刻卻因為「兩週」這個倒數的期限,而開始劇烈地、焦灼地翻攪起來。

他知道,陳柏宇說得對。有些話,如果不在契約結束前說出口,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而就在此時,沈知微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起來,一封來自系辦的Email通知跳了出來,主旨上寫著——【重要通知:全國學生美展校內初審收件截止日提前,請務必於兩週內繳交完整作品】。

兩週。不僅僅是契約的終點,也是夢想的審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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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 票根與咖啡漬的告白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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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辦那封 Email 的通知,像一根圖釘,輕輕卻牢牢地把工作室裡原本溫柔漂浮的空氣,重新釘回了牆上。

【重要通知:全國學生美展校內初審收件截止日提前,請務必於兩週內繳交完整作品】。

沈知微手機螢幕亮起的白光,在晨光的丁達爾光束裡顯得有些刺眼。她只是靜靜地看了一眼,沒有說話,指尖卻下意識地收攏,摩挲著自己微涼的關節。那個小動作,林予安已經太熟悉了,那是她焦慮時才會出現的、極細微的自我安撫。

牆上並排的兩張畫,一張是沈知微用冷冽筆觸構築的《凝視》草稿,線條精準如手術刀;另一張則是林予安用炭筆笨拙卻真誠畫下的、裹著毛毯的她。晨光斜斜地切過來,把兩張畫的影子都拉得很長,像兩個不同世界的人,終於在同一面牆上相遇。

「兩週。」陳柏宇終於打破了沉默,他收起了平常那副嘻皮笑臉的樣子,聲音難得的正經,甚至有點乾澀,「兄弟,話我可說在前頭。這兩週要是再不跨出那一步,等合約一到期,學姊可是會被像周子謙那種人用正當理由約走的。到時候你這張『契約之外的那一筆』,可就真的只能貼在牆上當紀念品了。」

許念晴沒有立刻附和,她只是輕輕地把手放在沈知微剛剛放下手機的桌面邊緣,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她看著林予安,眼神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逃避的穿透力。「予安,你的心意,如果只放在筆記本裡,她永遠不會知道的。有些話,不說出口,就真的會隨著時間一起被收進抽屜裡。」

林予安覺得自己的喉嚨有點緊。他看著沈知微的側臉,她的睫毛在晨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鼻尖挺直,嘴唇抿成一條習慣性防衛的直線。他想起停電那個夜晚,鎢絲燈搖晃的光線裡,她靠在他肩頭時輕輕顫抖的呼吸,想起她說「我畫不出來了」時聲音裡的裂縫。那份脆弱,他已經看見了,可是他還沒有學會如何回應。

那天晚上,山下的鹹酥雞攤熱氣蒸騰,油鍋噼啪作響。陳柏宇點了一大包鹹酥雞、甜不辣和四季豆,硬是把還在發呆的林予安從美術系山頂拖了下來。許念晴則提著兩杯微糖的烏龍奶茶,安靜地跟在後頭。夜風帶著海的鹹味,從捷運線的方向吹來。

「所以你到底打算怎麼辦?」陳柏宇把一塊燙口的鹹酥雞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告白這種事,你以為會像漫畫一樣,突然下雨、突然放晴,然後女主角就剛好聽懂你的心聲嗎?拜託,你連對著學姊說一句『今天很漂亮』都會結巴。」

「我……我還沒想好。」林予安低著頭,用竹籤戳著紙袋裡的雞塊,紙袋內層已經被油漬暈開了一小片半透明的痕跡,「而且,現在是她最重要的兩週,全國美展的初審,還有畢業製作的進度……我怕我一開口,會毀了她的專注,會讓她覺得我很自私,只想到自己。」

「你這就是典型的想太多。」陳柏宇翻了個白眼,「你以為不說就不會影響嗎?你現在每天在畫室裡,眼神飄來飄去,跟做賊一樣,學姊早就感覺到了好不好?與其讓她猜,不如給她一個清楚的答案。」

許念晴輕輕把那本泛黃的 MOLESKINE 從林予安的帆布袋裡拿了出來。那本筆記本的封皮已經被手汗磨得有些發亮,邊角捲起,裡頭貼滿了各式各樣的票根。「予安,我可以看看嗎?」

林予安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頭。

許念晴和陳柏宇一起翻開了筆記本。前半本密密麻麻,貼著捷運的淡藍色票根、從北藝川站到關渡站的來回紀錄,美術用品店的發票聯,還有咖啡店的集點卡,每一張票根旁邊,都用極細的代針筆畫著 Q 版的沈知微——有抱著巨大畫板生氣嘟嘴的她,有在學餐窗口前糾結要不要多加一顆布丁的她,有淋著雨、頭髮貼在臉頰上卻還是繃著臉的她。每一張都笨拙,卻每一張都充滿了近乎滿溢出來的喜歡。咖啡漬在紙頁上暈開,像是不小心打翻的心事,鹹酥雞袋子的油漬,則在某一頁的角落,印出了一個淡淡的指紋。

可是翻到最後十幾頁,卻是空白的。

純白的紙張,在夜市燈光的照射下,白得有些刺眼。

「為什麼後面是空的?」許念晴輕聲問。

林予安的聲音有點小,「……因為最近,我不知道該怎麼畫了。每次想畫她,都覺得怎麼畫都不對。想畫她笑起來的樣子,又怕畫得太輕浮;想畫她認真的樣子,又怕畫不出她眼裡的光。我怕我畫不好。」

陳柏宇和許念晴對看了一眼,兩人眼中同時閃過一個念頭。

「予安,」許念晴的聲音忽然亮了起來,她指著那些空白的紙頁,「你不需要再畫新的了。你已經畫夠多了。」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陳柏宇一拍大腿,油光滿面地興奮起來,「告白不一定要用嘴巴說啊!你這本筆記本,本身就是一封最長的情書了!我們來做一個『票根告白』怎麼樣?」

「票根告白?」

「對!」許念晴接著說,語氣也染上了期待,「把這三個月來,你們每一次相處的痕跡,全部拼貼成一條時間軸。第一次你去當模特兒的捷運票根,第一次她幫你調整暖燈角度的收據,你們一起去買炭筆的發票,還有……還有這張鹹酥雞的紙袋!」她拿起那個已經被油漬暈開的紙袋,「這些都不是垃圾,這些都是你們的時間。」

林予安愣住了。他從來沒有這樣想過。那些被他隨手塞進筆記本夾層、覺得有點丟臉的票根和收據,在許念晴的口中,竟然變成了時間的證據。

「可是……這樣會不會太亂了?」

「亂才好啊!」陳柏宇大聲說,「喜歡本來就是亂七八糟的!整整齊齊的那叫報告,這種帶著油漬、咖啡漬、還有捷運票根被手汗弄到皺皺的感覺,才叫生活,才叫真心!學姊那種完美主義的人,缺的就是這種亂七八糟的真心啦!」

計畫就這樣定了下來。隔天,蘇曉琪也被拉進了這個秘密小組。她一聽到要幫林予安告白,眼睛立刻亮得像夜唱包廂裡的雷射燈。

「交給我!佈置場地我最會了!」蘇曉琪拍著胸脯保證,「傳播系的攝影棚最近剛好空下來,我去跟學長借一下。那邊的燈光超專業的,我可以幫你們模擬畫室的丁達爾光!保證氣氛一百分!」

於是,接下來的兩天,林予安的大學生活變成了一場手忙腳亂的拼貼作戰。他的宿舍書桌上攤開了那本 MOLESKINE,旁邊散落著剪刀、膠水、紙膠帶,還有一堆被他從背包最深處、錢包夾層、甚至外套口袋裡翻出來的票根。每一張票根背後,都有一段記憶的溫度。

那張已經褪色的淡藍色捷運票根,是他第一次鼓起勇氣去山頂畫室應徵模特兒的那天,來回的票根他都留著,因為太緊張,進站時還差點把票根弄丟。那張美術社的收據,上面印著「炭筆軟性六入」和「定畫液」,那天沈知微站在他身後,靠得很近,幫他調整拿筆的姿勢,她身上淡淡的松節油和洗髮精混合的氣味,他到現在都還記得。還有一張手寫的鹹酥雞攤收據,上面老闆潦草地寫著「加辣」,那是颱風夜停電前,他們一起下山買宵夜,沈知微難得地說了一句「我想吃甜不辣」。

他把這些票根,按照時間的順序,一張一張、小心翼翼地貼在那空白的十幾頁上。許念晴還教他用咖啡漬做舊化的效果,用鹹酥雞紙袋的油漬去暈染邊角,讓整個時間軸看起來不是刻意為之的精美手帳,而是一段真實活過、呼吸過的時間。

場地也佈置好了。蘇曉琪真的借到了傳播系那間挑高的攝影棚,她和陳柏宇兩個人,像專業的燈光師一樣,用黑布遮住了多餘的窗光,只留下一道從高處斜斜打下來的鎢絲聚光燈,完美地複製了山頂紅磚工作室午後三點的那道丁達爾光。空氣中甚至還被許念晴偷偷噴了一點點松節油的香氛,雖然淡得幾乎聞不見,卻足以讓林予安一走進去,就心跳加速。

「來,預演一次!」陳柏宇把林予安推到那道光束的中央,手裡拿著那本已經變得厚重起來的 MOLESKINE,「把蘇曉琪當成學姊,開始你的告白!」

蘇曉琪立刻擺出一個冰山女神的表情,雙手抱胸,下巴微抬,「哼,你找我有什麼事?」學得維妙維肖。

林予安深吸一口氣,臉立刻紅到了耳根。他翻開第一頁,聲音抖得像剛上台的模特兒。

「沈、沈學姊……這、這個……這是我……我……」

「卡!」陳柏宇立刻喊停,「不行不行,你這樣學姊會以為你中風了!要自然一點!要看著她的眼睛!重來!」

林予安又試了一次,「沈學姊,這三個月……我……我很喜歡……」話還沒說完,他自己就先洩了氣,「不行啦!這樣會不會太直接了?會不會嚇到她?而且……而且如果她拒絕我,那之後的兩週,我們在畫室裡要怎麼相處?她的畫……她的《凝視》還沒完成,我不想成為讓她分心的那個人。」

他的擔憂,像潮水一樣反覆湧來。每一次練習,那份焦灼就更深一層。他害怕的不是被拒絕本身,而是害怕自己的告白,會像一滴不合時宜的顏料,滴進了沈知微那幅即將完成、追求極致完美的畫作裡,暈開一片無法收拾的污漬。他害怕,他那份笨拙的、Q版的喜歡,會污染了她冷冽的美學世界。

許念晴輕輕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背。「予安,你不是在污染她的畫,你是在讓她的畫,有了溫度啊。你還記得她看到你那張炭筆素描時的表情嗎?她沒有覺得被污染,她是感動的。」

道理林予安都懂,可是心裡那隻怯懦的小獸,還是緊緊地抓著他不放。他一遍又一遍地對著空氣演練,對著那道假的丁達爾光,對著蘇曉琪假扮的沈知微,把那本充滿票根與咖啡漬的筆記本翻開又闔上,手心裡全是汗。

就在他第十幾次深呼吸,準備再一次開口時,攝影棚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沒有人敲門。

一道真實的、午後斜射的陽光,從門縫裡切了進來,和棚內的鎢絲燈光重疊在一起,揚起的灰塵在光束中緩緩飛舞。

門口站著一個人。

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抱著一疊剛從圖書館影印的資料,顯然只是路過傳播系大樓,卻被這間反常亮著燈的攝影棚吸引了目光。

是沈知微。

她顯然也愣住了。她看著棚內手忙腳亂的三個人,看著那道刻意營造出來的、和自己畫室一模一樣的光,看著站在光束中央、滿臉通紅、手裡緊緊抱著那本她曾瞥見過的、貼滿 Q 版塗鴉的 MOLESKINE 的林予安。

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陳柏宇和蘇曉琪張大了嘴,一動也不敢動。林予安的大腦則是一片空白,所有的演練台詞、所有的勇氣,都在那個瞬間被抽成了真空。他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動聲,咚咚咚地敲在安靜的攝影棚裡。

沈知微的視線,緩緩地從那道光,移到林予安手中的筆記本,最後,落在他那張寫滿驚慌與羞赧的臉上。她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依舊是那副淡淡的、讓人看不出情緒的模樣,可是她的眼神,卻比平常多了一絲極淡的、探詢的光。

她沒有問你們在做什麼,也沒有走進來。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用她一貫清冷卻清晰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

「後天,最後一次上台,別遲到。」

說完,她便轉身離開了,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上漸行漸遠,只留下那扇半開的門,和門縫裡那道真實的陽光。

林予安抱著那本還沒來得及送出的、充滿票根與咖啡漬的告白練習,呆呆地站在那道又真又假的光裡,腦中只剩下那句話在不斷迴盪。

後天,最後一次。

契約的最後一次,也是……他告白的最後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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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 全國美展前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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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很快就到了。

比捷運末班車還快。

林予安前一晚幾乎沒睡。那本貼滿票根與咖啡漬的MOLESKINE被他翻來覆去地摸到邊角都起了毛,陳柏宇幫他排練的那句「沈知微,我喜歡妳,從第一次在美術系館窗外看見妳畫畫的時候就喜歡了」在腦袋裡重播了上百次,每一次都因為想像中她的表情而卡住。隔天清晨六點,天還沒亮透,海風從北藝川的山坡捲上來,帶著鹹味的濕氣,他就已經醒了。

他比平常提早了一個半小時到山頂的紅磚工作室。

山頂的空氣很不一樣。秋天尾巴的山嵐還沒散,整排紅磚工作室像是泡在薄霧裡,斑駁的木地板踩上去會發出輕輕的吱嘎聲,松節油與亞麻仁油混合的氣味終年不散,像是這棟老建築的體香。挑高天窗外,天光是淡淡的灰藍色,還沒形成丁達爾光,只有幾道微弱的光柱斜斜地切進室內,落在那座已經被林予安坐了整整三個月的模特兒台上。

沈知微已經在裡面了。

她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工作圍裙,頭髮隨意地用一支沾滿顏料的木筷子盤在腦後,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她沒有開暖燈,只開了一盞小小的檯燈,正在對著那幅將近一百號的《凝視》做最後的調整。畫面中的少年坐在光裡,身體的線條已經完成得近乎完美,唯有臉部的色彩還是一層一層薄薄地疊著,像是還在猶豫該用什麼溫度去定義那個眼神。

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看了林予安一眼。

「早。」她的聲音有點啞,像是也沒睡好。

「早……我沒有遲到。」林予安下意識地抱緊了背包,背包裡那本MOLESKINE硬硬地頂著他的背,像一塊發燙的烙鐵。

沈知微輕輕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放下調色刀,指了指模特兒台。「最後一次了,照合約走吧。」

她的語氣很專業,很平靜,甚至比平常更平靜。平靜到讓林予安有點不安。那天在傳播系攝影棚門口,她那句「後天,最後一次上台,別遲到」明明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顫抖,今天卻又把那層冰重新凍上了。

林予安脫下外套,走上那個他已經無比熟悉的、鋪著深灰色絨布的模特兒台。暖燈啪地一聲被助教林淑霞打開,橘黃色的光瞬間包裹住他,驅散了清晨的寒意。沈知微站在畫架後,拿起炭筆,隔著畫布長時間地凝視他。

那是一種帶有重量的注視。

過去的三個月裡,林予安已經習慣了這種凝視。從一開始的渾身僵硬、連呼吸都不敢用力,到後來能從她的視線停頓的長短,判斷她是在處理肩線的光影,還是在猶豫背景的色調。可是今天,她的視線停留得特別久,久到那支炭筆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

空氣裡只有炭筆偶爾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兩個人極輕的呼吸聲。

「沈知微,」林予安終於忍不住小聲開口,聲音在暖燈的嗡鳴裡顯得有點乾澀,「那個……那本筆記本……」

他想說,那本筆記本裡的最後幾頁,我貼上了我們每一次搭捷運的票根,從妳第一次讓我當模特兒那天,到颱風夜停電那天,我都留著。我想……

沈知微的炭筆尖頓了一下。她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說:「先別說話。讓我把這段線畫完。」

林予安立刻閉上嘴,心跳卻擂得像鼓一樣。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因為專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著她被檯燈光勾勒出的側臉線條。那些練習了無數次的告白台詞,又全部堵回了喉嚨裡。

他不知道,這幅畫的臉部,沈知微已經整整兩天沒有動筆了。不是因為技巧,而是因為她發現,每當她想調出那種冷冽的、隔絕情感的灰藍色時,腦海裡浮現的,卻是停電那晚鎢絲燈下,林予安裹著毛毯對她說「我喜歡妳包含脆弱在內的所有樣貌」時的眼神。那個眼神太溫暖了,溫暖到讓她調不出冷色。

整個上午,工作室裡都維持著這種安靜而緊繃的和諧。直到中午十二點十七分,林淑霞助教端著兩杯超商咖啡撞開門,臉色煞白。

「知微!予安!你們看匿名版了沒!」

林淑霞平常總是笑咪咪的,像校園裡的媽媽,此刻聲音卻抖得厲害。她把手機直接塞到沈知微面前。

手機螢幕上,是北藝川大學學生最常用的校內論壇「北藝川匿名版」,一篇標題被加紅置頂的文章,正以驚人的速度往上竄。

【爆卦】美術系冰山女神的《凝視》是代筆?非本科模特兒參與核心構圖,根本作弊吧

文章內文沒有太多文字,只有三張照片。第一張是《凝視》未完成的草稿,特寫在那個少年的臉部,那層層疊疊的冷色顏料被拍得一清二楚。第二張是林予安坐在模特兒台上的側影,穿著便服,背景就是沈知微的工作室。第三張則是一張截圖,是匿名檢舉信寄給系辦與梁孟澤教授的信件內容,指控沈知微「讓非美術系、不具專業背景的模特兒參與核心創作構圖,已涉及代筆與違反全國學生美展收件規範」,要求取消她的推薦資格。

發文時間,是今天早上十點零三分。正是林予安在台上被凝視的時候。

沈知微拿著手機的手指,一寸一寸地變白。

「怎麼會……」許念晴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衝了上來,她平常輕柔的聲音此刻滿是慌張,「這張草稿的角度……只有我們工作室內部的人才拍得到,而且……而且這張模特兒的照片,是從儲藏室那個氣窗的角度拍的!」

陳柏宇也擠了進來,一看到標題就罵了一聲髒話。「幹!這擺明是有人要搞妳!全國美展三天後就收件了,這時候爆這個,根本是要妳死!」

工作室的門再次被推開,這次進來的是梁孟澤教授。他平常總是穿著寬鬆的亞麻襯衫,笑起來像個和藹的長輩,今天卻皺著眉頭,手裡拿著一張列印出來的檢舉信,臉色是林予安從未見過的嚴肅。

「知微,」梁孟澤的聲音溫厚,卻帶著不容置喙的重量,「系辦剛剛收到檢舉,匿名版也已經炸開了。妳知道全國美展對原創性的規定有多嚴格,教授必須對推薦的學生負責。在釐清之前,妳的《凝視》必須暫時由系辦保管,工作室也先暫停使用。」

他身後跟著兩位系辦的行政人員,拿著黃色的封條。

沈知微沒有為自己辯解。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幅她花了三個月、一層一層用顏料堆疊出情感的畫,被行政人員小心翼翼地用無酸紙包起來,抬了出去。接著,黃色的封條「啪」地一聲,貼上了她那間紅磚工作室的木門。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記耳光,重重地打在每個人的臉上。

松節油的氣味,好像在瞬間被封條的膠水味蓋過去了。

「梁老師,不是這樣的!」林予安終於反應過來,他衝到梁孟澤面前,聲音因為急切而破音,「我只是模特兒!我沒有動過任何一筆!沈知微的每一筆都是她自己畫的!我可以作證!」

梁孟澤看著他,眼神複雜。「予安,老師相信你。但是現在論壇上說得有鼻子有眼,檢舉信裡還說你『參與核心構圖』。在藝術圈,這種曖昧的指控最致命。老師需要的是證據,不是證詞。妳能提出妳的創作過程紀錄嗎?知微?」

沈知微緩緩抬起頭,她的臉色在暖燈的餘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完美主義者的驕傲讓她從不屑於解釋,而此刻,被最信任的創作環境背叛的茫然,讓她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

「我……我的草稿本……都在工作室裡面。」她輕聲說,聲音輕得像要散在空氣裡。

門已經被封上了。

中午的山頂,明明陽光正好,工作室走廊卻像是墜入了冰窖。圍觀的學弟妹們在走廊盡頭竊竊私語,手機的快門聲此起彼落。林予安站在被貼上封條的門前,拳頭握得死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他忽然想起那張從儲藏室氣窗拍攝的照片。那個角度非常刁鑽,一般學生根本不可能進得去儲藏室,更不可能知道那個氣窗剛好能俯拍到沈知微畫架的角度。整個美術系,能自由進出儲藏室、擁有管理員鑰匙的,除了林淑霞助教,就只有……

「趙承翰。」林予安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許念晴猛地抬頭。「對!上週我看到趙承翰學長跟韓以璇學姊在儲藏室門口講話!我還以為他們要借畫材!」

陳柏宇立刻掏出手機,點開論壇那篇文章的照片,放大再放大。「你們看這張草稿的照片,右下角有一小塊反光,是工作室那盞老式鎢絲燈的燈罩!那盞燈只有我們這棟紅磚工作室有,而且照片的解析度很高,不是偷拍,是光明正大拿手機進去拍的!」

林淑霞助教也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一變。「等等,系辦的監視器!走廊的監視器上週剛換了新的廣角鏡頭,應該有拍到是誰在十點左右進出工作室!還有……還有模特兒的聘用合約跟簽到紀錄!」

像是抓住了浮木,一群人立刻衝向系辦。

系辦的監視器畫面調出來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氣。早上九點四十七分,在林予安與沈知微都在畫室內上台時,一個穿著黑色帽T、戴著口罩的身影,用鑰匙打開了工作室的側門,閃了進去,不到三分鐘又出來了。雖然戴著口罩,但那雙眼睛和走路的姿態,許念晴和林淑霞一眼就認出來了——是研究所二年級的趙承翰,梁孟澤教授最得意的門生,也是這次全國美展沈知微最大的競爭對手。而論壇文章的發文IP,經由資訊中心協助追查,雖然用了跳板,但最初的登入紀錄,指向了韓以璇在傳播學院的工作站。

那個總是優雅地挑釁沈知微、無法接受任何人比她更受矚目的韓以璇。

證據一件件拼湊起來。林淑霞助教從檔案櫃深處翻出了那份被所有人忽略的、制式卻完整的「專屬模特兒聘用合約」。合約上白紙黑字寫著林予安的時薪、休息時間、工作內容僅為「擔任靜態模特兒」,下方有沈知微、林予安與梁孟澤三方的簽名。旁邊厚厚一疊的簽到紀錄表,每一次上台、每一次下台,都有兩人的親筆簽名與時間,證明所有繪畫過程皆在監督下完成。許念晴更是直接抱來了沈知微從大一至今的所有素描本,翻開來,每一頁都是她親筆的、從線條到色塊的推演過程,那種冷冽而精準的筆觸,根本無法由他人代筆。

梁孟澤教授看著這些證據,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當著系辦所有人的面,撕掉了那封匿名檢舉信。

「胡鬧!」他難得動怒,聲音在安靜的系辦裡迴盪,「藝術創作講求的是眼睛與手的誠實,什麼時候輪到用這種骯髒手段來決定誰能參賽!趙承翰、韓以璇這兩個學生,我會親自處理。知微的推薦資格不變,封條現在就拆掉!」

黃色的封條被林淑霞用美工刀劃開,刺啦一聲。工作室的門重新被打開,那幅《凝視》也被送了回來,靠在牆邊,安然無恙。

風波,好像就這樣平息了。

論壇上的文章被管理員以「散佈不實資訊」為由刪除,趙承翰與韓以璇被叫去學務處約談,據說會面臨校內懲處。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走廊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松節油的氣味重新瀰漫開來。

可是,沈知微卻沒有回到畫架前。

她只是站在那幅失而復得的畫前,久久地看著。然後,她慢慢地蹲了下來,把臉埋進了自己的膝蓋裡。她的肩膀沒有抖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可是林予安卻看見,她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脖頸,泛著不正常的紅。

陳柏宇和許念晴對看了一眼,很有默契地拉著還想說話的林淑霞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把空間留給他們兩個人。

工作室裡,只剩下暖燈嗡嗡的聲音。

林予安走到她身邊,笨拙地蹲下,想伸手,卻又不敢碰她。他想起停電那晚,她說自己因為情感畫作被譏為矯情而轉向冷冽,想起她說「情感會污染作品」時眼底一閃而過的脆弱。

「沈知微……」他輕聲叫她,聲音裡滿是心疼,「已經沒事了。梁老師都說了,畫是妳的,誰也搶不走。」

過了很久,沈知微才抬起頭。她的眼睛很紅,卻沒有淚水,只是空洞地看著那幅畫。

「林予安,」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你不懂。」

「就算證明了是我畫的又怎麼樣?」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畫布上那個少年的臉,那個她怎麼也調不出溫度的臉,「大家現在只會記得,這幅畫曾經被說是代筆。評審看到它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不會是它好不好,而是……它是不是真的。我的畫,已經髒掉了。」

完美主義者的世界,容不下一絲裂痕。即使裂痕是被別人惡意砸出來的,那道疤,也永遠留在了她心裡。

林予安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他慌亂地從背包裡掏出那本MOLESKINE,想翻到那張他畫的、她裹著毛毯的炭筆畫,想告訴她,在他眼裡,她的畫從來沒有髒掉過。

可是沈知微卻已經站了起來。

她沒有看他,也沒有看那本筆記本,只是拿起自己的外套,一言不發地朝門口走去。

「妳要去哪裡?」林予安急忙站起來。

沈知微的手搭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窗外的風聲吹散,「在美展收件之前,不要來找我。」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被輕輕帶上,風鈴響了一下。

林予安一個人呆呆地站在空蕩蕩的工作室裡,手裡還捧著那本沒能送出去的、貼滿票根與咖啡漬的告白筆記本。牆邊的《凝視》靜靜地靠著,臉部的顏料在午後斜射進來的丁達爾光裡,顯得格外蒼白。

他忽然發現,工作室角落那個平常放著沈知微備用顏料與刮刀的舊木箱,不見了。

而梁孟澤教授的訊息,恰在此時傳進了他的手機。

【予安,知微剛剛去跟我請了假,說要去山頂那間廢棄的舊陶藝教室關幾天,誰也不見。你……多擔待一下,她這次是真的被傷得很重。】

舊陶藝教室。那個連暖氣都沒有、只有滿地陶土粉塵與廢棄拉坯機的地方。

林予安握緊了手機,朝著山頂更深處的方向,衝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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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 融化的第一層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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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藝川大學的山頂,風永遠比山下冷五度。

尤其是在入秋之後,從海面上吹來的東北季風會毫無阻攔地掠過整片校園,先是撞上山下傳播學院那幾棟嶄新的玻璃帷幕大樓,被切割成細碎的亂流,再沿著那條彎彎曲曲、兩側種滿台灣欒樹的校道一路往上,最後狠狠地灌進山頂這群被遺忘的紅磚建築裡。

林予安就是頂著這樣的風衝上山的。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傳播學院那件為了跑步方便而隨手套上的薄帽T根本擋不住山頂的寒意,汗水在衝刺的過程中浸濕了背脊,一被風吹過,立刻變成一陣陣刺骨的涼。他一手緊緊抱著懷裡那本已經有些脫線、邊角被咖啡漬染成深褐色的MOLESKINE,一手握著發燙的手機,梁孟澤教授的那則訊息還亮在螢幕上。

【舊陶藝教室。那個連暖氣都沒有、只有滿地陶土粉塵與廢棄拉坯機的地方。】

那間教室林予安知道。美術系大一的必修課《立體造形概論》曾經在那裡上過一學期,後來因為屋頂漏水加上拉坯機老舊故障,就被系辦封了起來,鑰匙只剩下梁孟澤跟林淑霞助教有。窗戶的木框早就因為長年受潮而變形,關不緊,冬天時寒風會從縫隙裡灌進來,發出像口哨一樣的嗚咽聲。會選在這種地方把自己關起來,沈知微到底是有多不想被找到。

「沈知微!」他在風聲裡喊,聲音很快就被吹散了。

山頂的工作室群此刻空無一人。下午三點的課都集中在山下,期中考週剛過,大部分的人不是窩在宿舍補眠,就是擠在山下的超商影印店裡趕著被當掉的報告。紅磚牆上的爬牆虎已經開始轉紅,落葉被風捲著在磨石子地板上打轉,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林予安在一排緊閉的木門前停下腳步,喘著氣,一間一間地找。每一間廢棄教室的門上都掛著生鏽的鎖頭,直到最靠海的那一間,他才看見門縫底下,透出了一線極其微弱、卻又異常溫暖的鵝黃色燈光。

那不是日光燈。是畫室裡為了讓模特兒保暖、也為了讓膚色好看而使用的那種鎢絲暖燈。

他認得那個光。

門沒有上鎖,只是虛掩著。林予安把手搭上那扇斑駁的、漆都剝落了一半的木門,輕輕一推。陳年的木軸發出一聲低啞的呻吟。

粉塵的味道立刻撲面而來。

混雜著乾燥陶土、石膏粉、還有那股他再熟悉不過的、濃得化不開的松節油與亞麻仁油的氣味。舊陶藝教室比他記憶中更加破敗,靠牆堆著十幾台已經蒙上厚厚灰塵的電動拉坯機,中央的工作台上散著乾掉的陶土塊,窗邊的洗手槽裡積著一層暗紅色的鏽水。唯一的光源,就是那盞被沈知微從自己工作室搬過來的、立在角落的落地式鎢絲燈。燈罩被調到了最暗,只堪堪照亮教室中央的一小塊區域。

而沈知微,就坐在那個光圈裡。

她沒有穿平常那件沾滿顏料的工作圍裙,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高領毛衣和牛仔褲,長髮沒有紮起來,就那樣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她背對著門口,整個人跪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面前靠牆放著的,正是那幅差點毀掉她所有努力的《凝視》。

畫布很大,幾乎佔據了半面牆。即便在這樣昏暗的燈光下,那幅畫依然帶著一種逼人的、近乎殘酷的美感。深藍與灰黑交織的背景,像深海一樣要將人吞沒,而畫面中央那個被無數次修改過的、屬於林予安的臉,終於在前幾天被她用最細的貂毛筆,染上了最後一層冷冽的、帶著藍調的膚色。

可是現在,沈知微手裡拿著的,不再是畫筆。

是一把不鏽鋼的油畫刮刀。

林予安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只見沈知微的手腕正機械式地、反覆地在那張臉的臉頰與額頭上刮動。刮刀與尚未完全乾透的厚重顏料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黏膩的嘶嘶聲。一層層好不容易堆疊出來的、半透明的冷色顏料,被她毫不留情地刮了下來,捲成一條條暗灰色的、像是結痂一樣的顏料捲,掉落在她腳邊的報紙上。原本精細刻畫的光影與結構,正在她的手下迅速地崩壞、模糊,變成一團混濁的、髒掉的色彩。

「住手!」林予安幾乎是衝了過去,聲音因為驚慌而變得嘶啞。

沈知微的背影猛地一顫,卻沒有回頭。她的動作停頓了一秒,然後刮得更用力、更快了,像是要把什麼髒東西徹底從畫布上剜掉。

「我畫不出來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鎢絲燈泡細微的電流聲蓋過,卻又帶著一種徹底的、沙啞的絕望。「不管怎麼畫,都不對……顏色髒掉了……全部都髒掉了……」

林予安在她身後兩步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腳步。他不敢再往前了。他看見她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握著刮刀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甚至指甲的邊緣都因為過度乾燥而滲出了一點點血絲。那不是那個在課堂上永遠挺直背脊、連調色盤上的顏料都要按照色相排列得一絲不苟的沈知微。那是一個被全國美展的壓力、被網路論壇上匿名中傷的檢舉、被趙承翰與韓以璇聯手背叛的惡意,徹底壓垮了的、只有二十一歲的女孩子。

梁孟澤說得對,她這次是真的被傷得很重。

重到她開始懷疑自己最引以為傲、也是她用來築起高牆保護自己的唯一武器——她的畫筆。

「髒掉的不是畫。」林予安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點。山頂的風從窗縫灌進來,吹得那盞鎢絲燈的光微微晃動,也吹涼了他額頭上的汗。「是那些人的話。那些話才是髒的。」

沈知微沒有回答。她只是更用力地刮著畫布,彷彿那樣就能把那些貼在她工作室門上的封條、把論壇上那些「靠關係」、「代筆」的惡毒字眼,全都從自己的作品裡刮掉。刮刀劃過畫布的聲音越來越刺耳,聽得林予安心臟一陣陣發疼。

講大道理是沒有用的。林予安忽然明白了。這個時候,任何關於「妳是最棒的」、「不要在意別人眼光」之類的安慰,都只會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在喊話,傳不到她心裡去。因為她的完美主義,她的缺乏安全感,從來都不是靠言語就能填補的。她需要的不是一個評論家,而是一個見證者。

他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默默地,將一直緊緊抱在懷裡的那本MOLESKINE,輕輕地放在了她腳邊那堆髒掉的顏料捲旁邊。

那本筆記本因為被他抱得太緊,封面都留下了他手心的汗漬。泛黃的紙頁因為貼了太多東西而變得厚實鼓脹,邊緣捲曲起來,像一本被翻爛了的舊字典。

沈知微刮動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她的視線,緩緩地、有些遲疑地落在了那本筆記本上。

林予安伸出有些顫抖的手,翻開了它。

不是翻到最前面那些畫滿了Q版沈知微生氣、偷吃布丁、淋雨的、可愛到讓人想笑的頁面,也不是翻到中間那些貼滿了他們一起去後山看海、一起在美術系館樓下吃鹹酥雞、一起搭捷運去迪化街買畫材的票根與收據。

他直接翻到了最後。

翻到了那一頁空白了很久,直到昨天深夜,他才在傳播系空無一人的攝影棚裡,借著蘇曉琪幫他架設的、模擬丁達爾光的聚光燈,一筆一筆熬夜畫完的、最新的一頁。

那一頁上,沒有精細的排線,沒有漂亮的構圖。

只有兩個用最簡單的線條、甚至有些笨拙的Q版小人。

一個是Q版的沈知微。沒有平常那副冰山的表情,也沒有抱著畫板的氣勢。她只是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裡,大顆大顆的眼淚從她圓圓的臉頰上滑落,旁邊還用鉛筆寫了小小的、帶著顫抖的對話框:「畫不出來了……怎麼辦……」

而在她身邊,另一個Q版的小人——那個有著跟林予安一樣亂翹的頭髮、總是穿著帽T的Q版林予安,正手忙腳亂地、有些不知所措地蹲在她旁邊。他沒有遞出什麼厲害的畫具,也沒有說什麼漂亮的話,他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整包衛生紙,用雙手捧著,遞到她面前。對話框裡只有一句話,字寫得歪歪扭扭,還因為太用力而把紙都劃破了一點:

「沒關係,慢慢哭,哭完再畫也沒關係。我會一直在這裡。」

時間,好像在那個瞬間靜止了。

窗外的風聲、鎢絲燈的電流聲、還有那股濃重的松節油味,全部都退到了遠處。

沈知微怔怔地看著那一頁。看著那個在紙上替她大哭的自己,看著那個笨拙地遞出衛生紙的他。她握著刮刀的手,無意識地鬆開了。鏗鏘一聲,刮刀掉在水泥地上,彈了一下。

然後,她的眼淚,就那樣毫無預警地、決堤了。

不是無聲的啜泣,也不是壓抑的啜泣。是像一個終於找到了可以躲藏的地方的孩子一樣,放聲的、甚至有些難看的大哭。所有的高冷、所有的完美、所有的「不要來找我」的逞強,在那一包用原子筆畫出來的、廉價的衛生紙面前,被徹底擊潰了。

「我……我真的很怕……」她哭著說,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我怕我畫的東西……其實真的很爛……我怕梁孟澤老師對我失望……我怕……我怕我根本不是什麼天才……我只是個……只是個很會裝的騙子……」

這是林予安第一次,聽見沈知微用「我怕」這個詞。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像那個Q版小人一樣,輕輕地、有些生疏地將她攬進了懷裡。

沈知微的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溫熱的眼淚很快就浸濕了他帽T的布料。她的身體很輕,卻又抖得很厲害,像一隻在暴風雨中被淋濕了羽毛的小鳥。林予安能聞到她髮梢上淡淡的、屬於她工作室裡那種高級松節油的味道,混雜著一點點眼淚的鹹味。他的手一開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最後只是學著許念晴安慰人的樣子,一下、一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不是騙子。」他在她耳邊輕聲說,聲音也有些哽咽,「妳畫的《凝視》,是我看過最漂亮的畫。比傳播系攝影棚裡任何一支影片都還要漂亮。因為……因為那裡面有妳很認真、很認真想要看見我的樣子。那個樣子,一點都不髒。」

沈知微沒有再說話,只是哭得更兇了。但那哭聲裡,那種緊繃到快要斷掉的弦,好像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

鎢絲燈的光溫柔地灑在他們身上,將兩個緊緊依偎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牆面上,拉得很長。窗外,山頂的風還在吹,但教室裡,那盞小小的暖燈,卻讓這個廢棄的、滿是粉塵的空間,第一次有了「家」的溫度。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轉為細微的啜泣,最後變成了平穩的、帶著鼻音的呼吸。沈知微就那樣靠在他的肩上,哭著哭著,睡著了。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眉頭卻終於不再緊鎖。這些日子以來的檢舉、熬夜、自我懷疑與孤軍奮戰,讓她累到了極點。

林予安維持著抱著她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生怕吵醒她。他的腳已經因為跪坐太久而麻掉了,但他一點也不覺得難受。他只是低頭看著懷裡那個終於卸下所有武裝的女孩子,看著腳邊那本攤開的MOLESKINE,看著牆邊那幅被刮得面目全非、卻又因此露出了底層最純粹鉛筆線條的《凝視》。

他忽然懂了。

梁孟澤老師曾經在課堂上說過,油畫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它的可修改性。畫壞了,不用整張丟掉,只要用刮刀輕輕刮掉最上面那層畫錯的顏色,底下的顏色還會透出來。一層一層地覆蓋,一層一層地暈染,最後的顏色才會有了深度與厚度。

原來,冰山的融化,從來都不是像卡通演的那樣,轟然一聲的崩塌。

而是像現在這樣。一層一層,被溫柔地刮開,被眼淚暈開,然後,才終於能看見底下那個最真實、最柔軟的顏色。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撿起掉在地上的那把刮刀,放回顏料箱裡。然後,他脫下自己身上那件還帶著體溫的帽T,輕輕地蓋在了沈知微的身上。

就在這時,他放在筆記本旁邊的手機,螢幕又亮了起來。

是陳柏宇傳來的訊息,語氣十萬火急。

【予安!你在哪!出事了!趙承翰剛剛去系辦,說你那份模特兒合約有問題,要申請作廢!他說這樣《凝視》就算完成也不能算沈知微的個人創作,會影響美展資格!系辦現在要緊急開會!】

而另一則訊息,是許念晴傳來的,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美術系公布欄前,一張剛剛才被貼上去的、嶄新的公告。

【公告:本系學生沈知微之作品《凝視》,因創作過程爭議,將於三日後由系務會議重新審議其全國美展推薦資格。】

三日後。

距離美展收件截止,只剩下最後七天。

林予安抱著懷中熟睡的沈知微,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兩則冰冷的訊息,剛剛才因為她的眼淚而溫暖起來的血液,一寸一寸地,涼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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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 倒數七天的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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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陶藝教室的空氣裡,還殘留著沈知微哭過後的潮氣。

那是一種很淡的、帶著鹹味的濕氣,混雜著許久未使用的陶土粉塵、角落發霉的石膏像,以及林予安那件帽T上殘留的、被體溫烘暖過的洗衣精味道。窗外天色已經從暮色沉入深藍,舊校區這邊沒有路燈,只有遠處美術系館挑高天窗透出來的一小塊鵝黃色暖光,像海面上唯一的燈塔。

林予安維持著抱著她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

沈知微在他懷裡睡著了。哭到脫力之後的那種沉睡,呼吸很淺,眼睫毛還濕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和眼角都紅得像剛被橡皮擦用力擦過。她的手還無意識地揪著他帽T的下襬,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把被她用來刮毀《凝視》的刮刀,已經被林予安撿起來,放回了顏料箱最底層。

他低頭看著手機螢幕。那兩則訊息像兩塊剛從冰箱拿出來的冰,貼在他發燙的手心上。

【公告:本系學生沈知微之作品《凝視》,因創作過程爭議,將於三日後由系務會議重新審議其全國美展推薦資格。】

三日後。距離美展收件截止,只剩下七天。距離他們那份白紙黑字、寫明時薪與休息時間、蓋了系辦章的專屬模特兒契約到期,也只剩下七天。

時間從來沒有這麼具象過。不是日曆上的數字,而是倒數計時的滴答聲,每一秒都敲在胸口。

他沒有叫醒她。只是將筆記本闔上,把手機調成靜音,然後就這樣讓她靠著。舊陶藝教室沒有暖氣,夜風從破了一角的窗戶灌進來,他用那件帽T將她裹得更緊一點,自己則聞著空氣裡松節油與塵埃的味道,聽著她的呼吸,一直到月光從窗格的菱形鐵條間斜斜地切進來,在斑駁的水泥地上投出一道一道銀色的格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知微才像是從深水裡浮上來一樣,睫毛顫了一下,醒了。

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對上林予安的視線時,整個人猛地一僵,下意識地想往後退,卻發現自己正被他的外套裹著,頭還枕在他的肩窩。

「……我、我睡著了?」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鼻音,完全沒有了平時那種冰鎮過的清冷感。

「嗯,睡了一下。」林予安不敢看她的眼睛,只看著她還紅著的鼻尖,輕聲說,「很久沒有睡好了吧?」

沈知微沒有回答。她像是才想起自己剛才做了什麼——在一個外系旁聽生的面前,毫無形象地把自己最狼狽、最不完美的那一面全哭了出來。她迅速地坐直身體,把帽T還給他,動作有些慌亂地抹了抹臉,重新戴上了那副冰山的面具,只是那面具的邊緣,還有明顯的眼淚裂痕。

「謝謝。」她說,聲音又變回了那個疏離的、禮貌的語氣。「今天……不好意思,讓你看到那樣。」

林予安想說沒關係,想說妳哭起來的樣子也很可愛,想說那本MOLESKINE最後一頁的大哭Q版沈知微,本來就是為這一刻畫的。但他看著她急於重建牆壁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只點了點頭,把帽T接過來,搭在手臂上。

「我送妳回去吧。很晚了。」

「不用。」沈知微已經站了起來,拍掉裙子上沾到的灰塵,語氣很輕卻很堅定,「我自己可以。明天下午兩點,工作室,別遲到。」

她抱起自己的畫袋,快步走出了陶藝教室,沒有回頭。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林予安的腳邊,然後迅速地縮小、消失。

林予安站在原地,手裡還殘留著帽T的餘溫,心裡卻已經隱隱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勁了。

——

不對勁的感覺,在第二天得到了證實。

隔天下午一點五十五分,林予安提早了五分鐘抵達山頂的美術系工作室。紅磚建築裡的暖氣已經開了,模特兒台上的那盞暖黃色聚光燈也已經打亮,空氣裡是熟悉的松節油與亞麻仁油混合的氣味。沈知微已經在畫架前站好了,穿著一件乾淨的黑色圍裙,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看見他進來,她只是抬眼看了一下牆上的鐘。

「兩點整,開始吧。」

沒有多餘的問候,沒有「昨天謝謝你」,也沒有提起陶藝教室裡的任何一個字。林予安愣了一下,但還是依言走上那個他已經站了將近三個月的、鋪著深藍色絨布的模特兒台。

他按照合約上的姿勢站好——側身,下顎微抬,左手自然垂放,右手輕輕搭在髖骨上。這是沈知微最喜歡的角度,能讓光線恰好切過他鎖骨的線條。她說過,這個角度的他,最有「被觀看的重量」。

以往這個時候,她會一邊削著鉛筆,一邊用那種帶著一點點挑剔、卻又專注到讓人心跳加速的眼神,細細地打量他。偶爾,她會為了調整一根髮絲的光影,踮起腳尖,靠得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髮梢上淡淡的柑橘洗髮精味道,然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別動,再一下就好。」

但今天,沒有。

她只是安靜地起稿,炭筆在畫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整個工作室安靜得只剩下暖氣出風口的嗡鳴、炭筆與紙張摩擦的細碎聲響,以及林予安自己越來越重的呼吸聲。

「那個……」他忍不住開口,想打破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妳的《凝視》……系辦那邊……還好嗎?」

沈知微的手頓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梁孟澤老師會處理。模特兒不需要擔心創作以外的事。」

她的語氣公事公辦,像是在對一個真正被聘來的、領時薪的專業模特兒說話。林予安被那句「模特兒」刺了一下,後面的話全卡在了喉嚨裡。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就是在一種近乎折磨的精準中度過的。她準時在五十分鐘時喊了休息,十分鐘後準時喊了繼續。休息時,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會把保溫瓶裡多泡的那杯熱可可遞給他,或是把從學餐買來的、兩個人分著吃的布丁推到他面前。她只是自顧自地走到窗邊看手機,或是低頭削鉛筆,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給模特兒台。

林予安站在暖燈下,卻覺得比站在十二月的海風裡還冷。他開始明白,這不是恢復正常,這是刻意劃出的界線。

更明顯的證據在第三天出現。

那天下午,他照常傳了LINE給沈知微,問她今天是否還是兩點開始。訊息顯示已讀,卻久久沒有回應。正當他以為她是不是沒看到時,手機震動了,傳來訊息的人卻是林淑霞助教。

【予安啊,我是淑霞姊。知微今天讓我轉告你,她今天有點私事,改到明天同一時間喔。你別多想,好好準備期末就是了。】

透過助教轉達。這在過去三個月裡,從來沒有發生過。即使是最忙的地獄週,沈知微也會親自傳訊息,哪怕只是一個簡單的「明見」貼圖。

工作室裡,許念晴顯然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她趁著沈知微去系辦送資料的空檔,拉住林予安,小聲地說:「予安,你跟知微……吵架了嗎?她這兩天怪怪的,問她什麼都說沒事,但整個人又變回以前那種冰塊樣了,連我跟她說話她都只回嗯、喔。」

林予安苦笑著搖頭,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本MOLESKINE的封皮。「沒有吵架。就是……她好像突然決定,要把我當成真正的模特兒了。」

「真正的模特兒?」陳柏宇剛從外面買了鹹酥雞回來,聽到這句,忍不住插嘴,「什麼意思?你本來不就是嗎?合約上白紙黑字寫的啊。」

「不一樣。」林予安低聲說,「以前的合約,只是個幌子。我們都知道,那是為了能多見面、多說話的藉口。可是現在,她好像真的想讓它變回一張純粹的合約。」

陳柏宇和許念晴對看了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

這種精準到近乎殘忍的疏離,持續了整整五天。

五天裡,沈知微每天都準時上下台,不多一分,不少一秒。不閒聊,不對視,不接受他遞過去的水,甚至連他因為長時間站立而小腿有些發抖時,她也只是淡淡地說一句「休息十分鐘」,然後轉身離開模特兒台的視線範圍。

林予安覺得自己像一幅被完成後就蓋上布幕的畫。畫室裡的丁達爾光依舊每天午後準時斜射進來,穿過挑高天窗的灰塵,在空氣中拉出神聖的光柱,但那道光,再也沒有落在他身上。沈知微的視線,成了一種最精準的迴避。她看他的肩線、看他的鎖骨、看他髮梢的光澤,卻獨獨不再看他的眼睛。

那種被長時間凝視後,突然被主動移開視線的感覺,比一開始就被無視還要寒冷。就像你已經習慣了聚光燈的熱度,下一秒燈卻啪地一聲關掉,黑暗隨之而來,還伴隨著眼睛無法適應的刺痛。

第五天的傍晚,作畫結束。沈知微收拾著畫具,動作俐落。林予安終於忍不住了。

他沒有走下模特兒台,而是就站在那束暖燈的中央,叫住了正要離開的她。

「沈知微。」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加學姊,直接叫她的名字。他的聲音有點抖,但在空曠的工作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沈知微的背影僵了一下,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我們談一下,好不好?」林予安從台上走了下來,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後,「妳到底怎麼了?是因為趙承翰去系辦檢舉的事嗎?還是……還是因為那天在陶藝教室,我做錯了什麼?」

沈知微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她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轉過身來。那張臉上,依然是完美的冰山表情,但眼眶卻有點紅。

「你沒有做錯什麼。」她說,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很用力,「做錯的是我。」

「什麼意思?」

「林予安,我們的合約,只剩下兩天了。」她抬起頭,第一次在這五天裡,正眼看他。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林予安從未見過的、近乎脆弱的慌亂。「三個月,七天後就到期了。美展的收件也快截止了。等這一切結束,我們……就沒有理由再見面了。」

林予安愣住了。他沒想到她疏離的理由,竟然是這個。

「我……我可以再來旁聽啊,我可以……」

「以什麼身分?」沈知微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點自嘲的尖銳,「外系來旁聽的學弟?還是……前模特兒?我不喜歡那種不確定的關係,林予安。我不喜歡等待。與其等到時候,看著我們的關係因為沒有合約、沒有作品、沒有每週固定的時間,就這樣慢慢變淡、自然消散,然後我一個人留在原地失落……不如現在就先劃清界線。」

她說得很快,像是把在心裡演練了無數次的台詞,一口氣倒出來。「這樣,至少結束的時候,是專業的、是乾淨的。對你,對我,都好。」

「哪裡好了?」林予安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胸口悶得發疼,「把我推開,哪裡好了?沈知微,妳以為劃清界線就不會難過了嗎?」

沈知微沒有回答。她只是從自己的帆布袋裡,拿出手機,低頭操作了幾下。

幾秒鐘後,林予安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一看,是一則銀行入帳通知。

【您的帳戶於18:32分,收到一筆轉帳 NT$4,800元,備註:感謝專業合作-沈知微。】

那是最後一週的模特兒費用。她提前匯了,一分不少,甚至連零頭都算得清清楚楚。附言那六個字,像一把最鈍的刀,慢慢地割了進來。

感謝專業合作。

多麼禮貌,多麼疏離,多麼完美地為他們三個月的所有凝視、所有心跳、所有在丁達爾光裡共享的沉默,畫上了一個句點。

「以後……就不用再透過淑霞姊了。」沈知微輕聲說完,抱起畫袋,像逃一樣地快步離開了工作室,厚重的木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林予安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工作室中央,手裡握著那支還發燙的手機,暖燈的光從頭頂打下來,卻照不暖他指尖的冰涼。

——

夜已經深了。

北藝川大學的捷運站,是這條支線的終點站,月台總是顯得格外空曠。末班車的時間快到了,月台上只有三三兩兩等車的學生,耳機裡漏出微弱的音樂聲,遠處便利商店的燈箱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林予安坐在冰冷的金屬長椅上,沒有要搭車的意思。他只是看著對向的月台。

一輛列車進站了,車門打開,下來幾個提著畫袋、熬夜趕工完的學生。然後,車門關上,列車帶著刺耳的風聲與軌道摩擦的尖銳聲響,呼嘯著駛離,車尾燈在黑暗的隧道裡變成兩個越來越小的紅點,最後完全消失。

對向的月台,瞬間又空了。

他想起過去三個月,每一次作畫結束,他都會和沈知微一起從山頂走下來,搭同一班捷運。她總是戴著耳機,靠在車廂的欄杆上閉目養神,而他就坐在對面,假裝看手機,卻透過車窗的倒影,偷偷地看她。看她被車廂燈光照亮的側臉,看她隨著車輛晃動而輕輕擺動的髮尾。那是一種被允許的、帶著竊喜的凝視。

而現在,他第一次體會到,被凝視者主動移開視線,是一種什麼樣的寒意。

那不是被討厭。被討厭至少還有情緒,還有溫度。而是被客氣地、禮貌地,請出了對方的視線範圍。從「被特別注視的人」,變回了「眾多乘客裡的一個」。那份失落,比任何直接的拒絕都更讓人無所適從。

手機在口袋裡又震動了一下。

他幾乎是立刻、帶著一點可笑的期待掏了出來。

不是沈知微。

是陳柏宇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句話。

【予安,明天最後一次上台,你打算怎麼辦?真的要讓她就這樣用四千八把你打發掉?】

林予安看著那則訊息,又抬頭看向那條空蕩蕩的、對向的軌道。隧道深處,隱隱傳來下一班列車駛來的、沉悶的隆隆聲。風先一步從隧道裡灌出來,吹亂了他的頭髮。

他將那則入帳通知的截圖,死死地按熄。然後,他打開了那本已經快被翻爛的MOLESKINE,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還是空白的。本來,他計畫在那裡,貼上最後一張捷運票根,畫上最後一個笑著的Q版沈知微,然後在藍調時刻的海邊,交給她。

但現在,那六個字——感謝專業合作——像一塊橡皮擦,把他所有的計畫、所有的勇氣,都擦得一乾二淨。

不。不能就這樣。

列車的頭燈已經出現在隧道口,強烈的白光由遠及近,刺得人睜不開眼。

林予安在那片刺眼的白光中,慢慢地站了起來。他沒有走向即將進站的列車,而是轉過身,朝著捷運站外的方向,朝著山頂那片即使在深夜也亮著燈的紅磚工作室群,邁開了腳步。

他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這一次,螢幕上跳出來的名字,讓他腳步猛地一頓,血液幾乎倒流。

是梁孟澤教授。

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卻讓他整個人如墜冰窖。

【予安,你跟知微的合約,明天系務會議前,務必親自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人檢舉,那份合約從一開始,時薪與聘用流程就有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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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 空蕩蕩的模特兒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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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的風還在隧道裡奔跑,林予安卻已經轉身逆著人流往外走。

夜裡十一點的北藝川大學捷運站,末班車的廣播正用溫柔卻不帶感情的女聲提醒著乘客留意月台間隙,對向月台的列車終於拖著沉悶的煞車聲進站,車門打開,洩出一整天疲憊的暖光與冷氣混合的氣味,卻沒有一個人走向他。他口袋裡的手機螢幕還亮著,梁孟澤的那一行字像一根細細的針,刺在視網膜上,一跳一跳地發燙。

【予安,你跟知微的合約,明天系務會議前,務必親自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人檢舉,那份合約從一開始,時薪與聘用流程就有瑕疵。】

瑕疵。

這兩個字比「感謝專業合作」更狠。後者只是把他推開,前者卻是要把這三個月以來,他們所有在畫室裡小心翼翼堆疊起來的時間,全部判定為不成立。不專業,不合規,甚至,不值得被記住。

林予安把手機按熄,塞回口袋,指尖觸到了那本已經被手汗與咖啡漬浸得軟爛的MOLESKINE。最後一頁還是空白的,他本來想在那裡貼上這週五的捷運票根,畫一個在藍調時刻的海邊、終於敢牽起手的Q版沈知微。但現在,那頁空白反而像一面空蕩蕩的模特兒台,等著他去決定要不要站上去,或是乾脆把它掀翻。

他沒有搭車。他沿著捷運線外那條通往山頂的緩坡,一路往上走。夜風從海的那一頭吹來,帶著鹽味與山上木麻黃的味道,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經過傳播學院那棟還亮著後製教室燈光的玻璃大樓,再往上,紅磚的舊工作室群在夜色裡像一排沉默的窯。美術系館三樓最角落的那間,燈還亮著。是沈知微的習慣,就算人不在,鎢絲燈也會開著,像一座燈塔。

他沒有上去。他只是在坡道的轉彎處站了很久,看著那扇透出鵝黃色光的窗,看著窗框裡偶爾晃動的、可能是穿堂風吹動的畫布,然後把MOLESKINE抱得更緊,轉身下山。明天早上九點,是他們合約上最後一次預約的作畫日。

隔天清晨七點,北藝川的山頂起霧了。

海霧從外木山那一側漫上來,把整個紅磚聚落浸在一種潮濕的、牛奶般的白裡。空氣中有濃得化不開的松節油與木地板受潮的氣味,舊式工作室的挑高天窗因為霧氣而顯得更低,光線不是平常那種銳利的丁達爾光,而是一種被水氣暈開的、柔軟的漫射光。暖燈的嗡嗡聲在安靜裡顯得特別清晰。

沈知微提早了整整一個小時到。她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工作圍裙,長髮俐落地束在腦後,臉上是這七天來一貫的、精準到近乎無情的平靜。她把模特兒台擦拭得一塵不染,暖燈的角度調到最標準的四十五度,在地板上投出一個完美的、等待被佔據的暖黃色光圈。畫架已經架好,畫布是全新繃好的,鉛筆按照硬度排成一列,像手術器械。

許念晴抱著兩杯從山下林淑霞的早餐店買來的溫豆漿,推門進來時,忍不住輕輕皺了眉。工作室裡太乾淨了,乾淨得像要進行某種儀式,卻又冷得沒有人味。

「知微,妳還好嗎?」許念晴把豆漿放在窗台上,聲音放得很輕,「予安他……等一下會來吧?」

沈知微沒有回頭,正用刮刀將一塊塊顏料仔細地在調色盤上堆出小山。「合約上的時間是九點到十一點半。他會準時的,林予安一直很準時。這是專業。」她頓了頓,刮刀在玻璃調色盤上發出清脆的一響,「最後一次了,結束之後,我會請助教把時數結清。妳不用擔心。」

許念晴看著她緊繃的肩線,想說什麼,卻只是把圍巾又拉緊了一點。工作室的木地板因為清晨的濕氣而微微膨脹,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八點五十五分,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只有林予安。

梁孟澤教授穿著他慣常的亞麻襯衫,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神情溫和卻嚴肅。跟在他身後的是陳柏宇,手裡拎著一袋明顯是林淑霞硬塞的飯糰,臉上寫滿了「老子是來撐場的」。而讓沈知微瞳孔微微一縮的是,最後走進來的那個身影——一個穿著剪裁俐落的駝色大衣、氣質優雅卻帶著審視意味的中年女子,王映彤,她的母親。

「媽?妳怎麼會來?」沈知微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縫。那份冰山的完美面具,在母親面前總是特別難以維持。

王映彤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淡淡地掃視了一圈工作室,最後目光落在那個空蕩蕩的、被暖燈照得發燙的模特兒台上,輕輕笑了笑,「梁教授說今天是妳這個系列最後一次寫生,我剛好來台北開會,就繞過來看看。順便看看……那位讓妳最近畫裡的光都變了的模特兒。」她的語氣很輕,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凝結了一瞬。

林予安是最後一個踏進門的。他穿著最乾淨的那件白T恤,外面套著一件薄薄的防風外套,背包的側袋露出MOLESKINE的一角。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著明顯的熬夜痕跡,卻異常地平靜。他沒有像往常一樣,一進門就對沈知微露出那個有點傻氣的笑,也沒有走向那個他已經站了將近三個月的、鋪著深藍色絨布的木台。

他只是站在工作室的中央,離那個光圈一步之遙的地方,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從背包裡拿出了一個白色的信封,和一張被折得整整齊齊的A4紙。

那是當初在系辦簽下的《美術系專屬模特兒聘用合約》影本,以及這七天份、沈知微提前匯給他的、總共六千八百元的酬勞,連同之前所有的費用,一分不少地裝在信封裡。

「梁教授,許念晴,不好意思,讓你們特別跑一趟。」林予安的聲音有點啞,卻很穩。他先對著梁孟澤與許念晴深深鞠了一個躬,然後才轉向沈知微。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直直地看著她,沒有閃躲。

沈知微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鉛筆,筆尖在素描紙上劃出一道突兀的黑痕。「林予安,你這是什麼意思?時間到了,請你就位。暖燈已經開了。」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公事公辦的調子,試圖用專業來築起高牆。

「我今天,不站上去了。」林予安把手中的合約與信封,輕輕地、卻堅定地放在了畫架與模特兒台之間的那張小木桌上。紙張與木頭接觸,發出輕輕的一聲「嗒」。

工作室裡瞬間安靜得只剩下暖燈鎢絲的細微嗡鳴與窗外霧氣滴在鐵窗上的滴答聲。

陳柏宇張大了嘴,許念晴下意識地摀住了嘴,王映彤則微微挑起了眉。

「林予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一個帶著譏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周子謙不知何時倚在了門框邊,雙手抱胸,臉上是那種商學院菁英慣有的、看似風度翩翩實則刻薄的笑。「系務會議前夕,你這是想用這種方式鬧情緒,來規避合約瑕疵的審查嗎?還是覺得自己畫了幾張Q版漫畫,就真的以為自己是藝術家了?模特兒就是模特兒,專業一點很難嗎?不要讓知微為了你的不成熟,還要承擔行政責任。」

他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小刀,精準地刺向林予安最沒有自信的地方——那個外系的、平凡的、靠著一紙合約才得以進入這個才華殿堂的旁聽生。

林予安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但他沒有看周子謙。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沈知微。

「我原本也以為,專業就是準時、安靜、在燈光下維持同一個姿勢三個小時。」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沈知微一個人說,聲音在潮濕的空氣裡顯得有些朦朧,「我以為,只要我把合約上的每一條都做到最好,把每一次的時薪都算得清清楚楚,妳就會覺得我是可靠的,是值得被妳畫進畫裡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混雜著松節油、舊木頭與沈知微身上淡淡的、像是檸檬與紙張的味道。

「可是這七天,我站在那個台子上,被暖燈照著,卻覺得比任何時候都還要冷。」他的聲音開始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因為妳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畫者對模特兒的凝視了。妳在透過我,看著那張合約,看著那個期限,看著我們之間那條妳親手畫出來的界線。妳把我推得好遠,遠到我覺得,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被妳看見過。」

沈知微的唇瓣微微張開,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了。那個被她刻意維持了七天的冰冷外殼,在他這番話面前,像霧氣中的玻璃一樣,開始出現細細的裂紋。

林予安往前走了一步,離開了那個暖黃色的光圈,也離開了那個被定義好的位置。他將那本MOLESKINE從背包裡拿出來,卻沒有翻開。

「所以,梁教授,對不起。」他轉向梁孟澤,深深地又鞠了一躬,「這份合約,還有這些錢,我全部退還。從時薪、簽到流程到聘用資格,如果系上認定有瑕疵,那所有的責任我願意承擔。但我今天不想再以一個被聘用的模特兒的身份,站在那個台子上讓她畫。」

他回過頭,看著沈知微,那雙溫和內向的眼眸裡,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笨拙卻真誠的光。

「沈知微,我不想再當那個被妳用時薪計算、用合約規範的模特兒了。」一字一句,他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胸腔裡擠出來,砸在安靜的工作室裡,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我想當那個能站在妳身邊,被妳真正看見的人。不是因為合約,不是因為作業,不是因為任何人的規定。就是因為我喜歡妳,所以我想站在離妳最近的地方,讓妳看見真實的、有缺點的、會緊張到手心冒汗的林予安。而不是那個完美地維持姿勢的、空殼的模特兒。」

轟——

像是有一道無形的光,穿透了天窗的霧氣,直直地打了進來。

許念晴的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滑落,她緊緊抓著王映彤的手臂。陳柏宇則是直接從地上跳了起來,指著周子謙的鼻子就開罵,完全拋開了平時的插科打諢。

「周子謙你他媽的少在那邊放屁!什麼叫專業?什麼叫階級?你以為藝術是用時薪跟合約來衡量的嗎?知微的畫為什麼這三個月會變得不一樣,你這個只會用錢跟履歷看人的傢伙懂個屁!林予安他是用整個人在喜歡、在付出的!他的每一張Q版、他每一次在捷運上偷看知微的眼神,都比你那些精算過的社交辭令要真一百倍!藝術不該是你們這種功利主義者的計分板!」陳柏宇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破音,卻字字鏗鏘,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作響。

周子謙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反駁,卻在梁孟澤平靜卻帶著壓力的目光下,把話嚥了回去。

梁孟澤沒有說話,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看著眼前這個空蕩蕩的模特兒台,又看著台下那個寧願放棄一切保障也要說出真心話的男孩,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欣慰與感慨。

而所有人的視線焦點,沈知微,卻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她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還殘留著暖燈餘溫的模特兒台。那個台子,這三個月來,承載了林予安所有的羞澀、僵硬、到後來的放鬆與信任。每一次長時間的凝視,每一次筆尖的停頓,都是他們之間無聲的對話。她曾以為,用合約、用時薪、用專業的距離,就能保護自己不再受傷,就能在期限到來時,體面地告別。

可是現在,台子空了。那個總是準時出現、會因為被她多看一眼就耳根通紅的男孩,就站在台子下面,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堅定的眼神看著她。

契約演算出來的距離,遠比真實的疏離更讓人窒息。而空蕩的台子,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她這七天來所有的自欺欺人與恐懼——她不是不在乎,她是太害怕失去,所以才親手把他推開。

王映彤輕輕掙開了許念晴的手,往前走了半步。她看著自己的女兒,那個從小就用完美主義把自己包裹起來、不擅長處理人際關係的女兒,此刻眼眶裡正迅速地積蓄起水氣,嘴唇被牙齒咬得發白,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

「知微。」王映彤的聲音很輕,卻讓沈知微渾身一顫,「妳還要讓人家在台子下面站多久?」

沈知微的視線,終於從那個空蕩的、象徵著契約的台子上,慢慢地、慢慢地,移到了林予安的臉上。那张臉上,有著熬夜的疲憊,有著告白後的忐忑,卻也有著一種讓她無法移開目光的、溫暖而坦然的光。就像他畫裡那些Q版的她一樣,笨拙,卻充滿了生命力。

她張了張口,聲音細若蚊蚋,卻在安靜的工作室裡清晰可聞。

「林予安……你這個笨蛋……」

她的手,不自覺地伸向了那本被他緊緊抱在胸前的MOLESKINE,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在猶豫,該不該去觸碰那份沒有契約保護的、赤裸的真心。

而就在這時,梁孟澤口袋裡的手機,突兀地、尖銳地響了起來。螢幕上顯示著「系辦公室」。他接起電話,只聽了一句,臉色便驟然一變。

「什麼?趙承翰他……他把當初的監視器備份和合約正本,直接送到校級的學術倫理委員會了?而且……指名要知微和予安現在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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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 最後一堂素描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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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澤的手機鈴聲在挑高的工作室裡,沒有任何布幕與隔音可以將它吸收,尖銳地撞在每一面紅磚牆上,又彈回每個人的耳膜。

沒有人動。

那盞為了模特兒而準備的暖黃色聚光燈,早在林予安說出「我不想再當被聘用的模特兒」的那一刻就被許念晴悄悄關掉了。窗外午後的光線斜斜切進來,丁達爾光裡的粉塵仍在緩緩飄動,空蕩蕩的模特兒台像一個被退還的舞台,安靜地留在中央。

梁孟澤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又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沈知微與林予安,那張總是帶著溫厚笑意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冷峻的表情。

「喂?李主秘,是我。」他接起電話,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工作室都安靜下來,「監視器備份?合約正本?趙承翰親自送過去的?嗯,我知道了。現在就要學生過去說明?」

他停頓了兩秒,視線掃過沈知微發白的指尖與林予安緊緊抱在胸前的那本MOLESKINE。

「李主秘,合約是我簽名核可、系辦用印的正式聘用流程,時薪、工時、休息規範全部符合校內辦法,有什麼倫理問題需要學生現在在大太陽底下跑去行政大樓解釋?」梁孟澤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教授少有的硬氣,「如果學術倫理委員會要審,那也是審我這個指導教授。學生為了準備全國美展已經連續熬了兩個禮拜,今天是他們最後一堂課,請讓他們把課上完。下午三點,我會帶著完整資料親自過去。」

電話那頭似乎還想說什麼,梁孟澤只是笑笑地補了一句:「對,如果趙同學對流程有疑義,歡迎他也一起來。我們當面對清楚比較好。」然後便掛斷了電話。

短短的一通電話,卻像把繃到最緊的弦,輕輕地剪斷了。

許念晴第一個呼出一口氣,眼眶有點紅地抓住王映彤的手。小聲說:「梁老師……好帥。」

王映彤沒有回話,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女兒。沈知微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力氣,肩膀微微顫抖,方才在模特兒台下那個近乎告白的瞬間所累積起來的勇氣,在「學術倫理委員會」七個字的重量下幾乎要潰堤。她的手還懸在半空中,離林予安胸前的筆記本只剩下不到十公分的距離,卻怎麼也無法再往前。

是林予安先動的。

他往前跨了一小步,沒有去管什麼委員會、什麼趙承翰。他只是用自己的額頭,極輕地、帶著一點笨拙地碰了一下沈知微懸在空中的指尖。

很冰。

「很冰。」他低聲說,聲音有點啞,大概是剛剛太大聲說話的後遺症,「妳手好冰。」

沈知微的眼淚,就在那個瞬間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完美主義者最害怕的、安靜卻止不住的潰堤。一顆、兩顆,砸在斑駁的木地板上,砸在她自己的鞋尖上。她猛地低下頭,想用頭髮遮住臉,卻被一雙溫暖的手捧住了。

王映彤走上前,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從包包裡拿出一包隨身攜帶的衛生紙,像林予安在廢棄陶藝教室裡做的那樣,遞了一張給女兒,又遞了一張給林予安。

「好了。」王映彤看著梁孟澤,輕輕點了點頭,「梁教授,這裡交給我們。委員會那邊,麻煩你了。」

梁孟澤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帆布袋,對著兩個年輕人眨了眨眼,語氣又恢復了平常的幽默。

「最後一堂素描課,沒有時薪、沒有暖燈、沒有合約,能不能畫出好東西,就看你們自己了。」他揮揮手,轉身推開工作室嘎吱作響的木門,「別讓我失望啊。還有,林予安,記得把人家女兒完整地帶回來吃晚餐,不然林淑霞助教的滷味我可不分給你。」

木門關上,工作室裡只剩下三個人,以及滿室松節油與舊木頭的氣味。許念晴非常識相地抱起自己的速寫本,對王映彤說:「阿姨,我們去樓下福利社買個飲料?」兩人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還體貼地把門帶上。

安靜重新降臨。這一次,卻不再是契約規範下的、帶著壓抑的安靜。

沈知微用衛生紙胡亂地按著眼睛,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笨蛋,誰准你用頭去碰人家的手……很髒欸……」

「妳的手比較重要。」林予安老實地回答,他手心全是汗,卻還是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冰冷的指尖,發現她沒有抽開,才敢稍微用力地包覆住,「而且……妳剛剛不是想拿我的筆記本嗎?」

沈知微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卻倔強地瞪著他:「誰想拿了?我只是……只是覺得你抱得太緊,怕你弄皺……」

「那現在可以給妳了。」林予安把那本已經被體溫焐得溫熱的MOLESKINE遞過去,「沒有合約了,妳想看哪一頁都可以。」

沈知微沒有立刻接過。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大一下學期就坐在美術系館外階梯上偷畫她的外系男生,看著他Q版畫裡那個永遠生動、永遠有點小脾氣的自己。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林予安完全愣住的動作。

她踮起腳尖,用那隻還被他握著的手,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輕輕一帶,然後把額頭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淡淡的洗髮精味道混著海風的記憶,透過他的T恤傳來。

「林予安……」她的聲音悶在他的肩窩裡,細細地顫抖,「對不起……這七天……我不是故意要對你那麼冷的……我只是……我只是很害怕……」

林予安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慢慢地、慢慢地放鬆下來。他另一隻手抬起,猶豫了很久,才敢像安慰一隻受驚的貓那樣,輕輕放在她的背上。

「我知道。」他說,「我知道妳怕合約結束,我們就沒理由再見面了。所以妳先把線劃好,這樣就算散了,也比較不會痛。」

沈知微在他肩上用力地點頭,眼淚又沾濕了他的衣領。

「可是妳劃得太直了,」林予安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委屈,卻更多的是心疼,「直得我連想偷偷跨過去都不行……」

沈知微被他這個笨拙的比喻弄得又哭又笑,終於從他肩上抬起頭來。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嘴角卻已經有了笑意。那個笑容,不再是冰山女神那種完美無瑕的、應付評審的笑,而是像清晨第一道光那樣,有點狼狽,卻無比真實。

「那……現在沒有線了。」她吸了吸鼻子,輕聲說,「你還要站在台子下面嗎?」

林予安搖搖頭。

「那……」沈知微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粉紅色,她鬆開他的手,後退半步,從自己的帆布袋裡拿出了一本全新的、封面還帶著淡淡紙漿味的素描本,「明天清晨,五點半,學校後面的淺水灣沙灘……可以請你……再當我一次模特兒嗎?不是聘用的,是……是我拜託你的。」

那是他們之間,第一個沒有時薪、沒有規範的邀請。

---

隔日清晨,四點五十分的北藝川大學,還沉在濃得化不開的藍調時刻裡。

林予安幾乎一整晚沒睡。他提早了半小時到約定的校門口,卻發現沈知微已經站在那裡了。她穿著簡單的米白色針織外套與牛仔褲,長髮被海風吹得有些凌亂,沒有化妝,素淨的臉在路燈微弱的光下顯得格外柔和。腳邊放著兩個摺疊畫架與一袋畫具。

「妳怎麼這麼早?」他小跑過去,聲音裡還帶著清晨的沙啞。

「睡不著。」沈知微把其中一個畫架遞給他,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他的,兩人都像被靜電電到那樣縮了一下,隨即又相視而笑,「走吧,再晚太陽就出來了。」

從學校後門到淺水灣,要穿過一條長長的、沿著捷運高架橋下的小徑。平時總是擠滿機車與學生,這個時間卻空無一人,只有便利商店的燈光與遠處漁港的燈火。兩人並肩走著,畫架碰撞出輕輕的聲響,誰也沒有說話,卻覺得比任何一次在暖燈下的長時間對坐都還要靠近。

沙灘上的細沙還帶著夜裡的涼意,赤腳踩上去會讓人忍不住縮起腳趾。海浪一波一波地捲上來,帶著鹹味與淡淡的腥氣,天空是深邃的靛藍色,東方的海平面已經開始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風聲、浪聲與彼此的呼吸聲。

「就在這裡吧。」沈知微選了一處較為平坦的沙地,放下畫架。她看著林予安,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那個……今天沒有模特兒台,也沒有暖燈,沙子很冰,你……你坐在那顆礁石上就好。會冷嗎?」

「不會。」林予安把外套脫下來墊在礁石上,坐了上去。海風立刻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有些尷尬地想用手去壓,卻被沈知微制止了。

「不要動。」她已經架好了素描本,拿起了鉛筆,眼神在瞬間切換成了那個專注的、帶著重量的、畫家的凝視,「就這樣,很好。」

沒有計時的碼錶,沒有「休息十分鐘」的提醒。沈知微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林予安則從自己的後背包裡拿出了那本MOLESKINE。

他也要畫她。

這是他們第一次,互相為對方作畫。

沈知微用的是她最擅長的寫實。鉛筆精準地捕捉著林予安被海風吹亂的髮絲、他因為清晨寒意而微微縮起的肩膀、還有他看著她時,那雙總是溫和卻在此刻格外專注的眼睛。她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在確認,這個人真的在這裡,在沒有契約的海邊,為她而來。

林予安用的則是他的Q版。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他把沈知微畫成了在海風中大笑的模樣——頭髮被吹成了超級賽亞人,針織外套的袖子被風灌得鼓鼓的,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手裡的鉛筆還差點被吹走。他在旁邊加上了小小的對話框:「哇!風好大!」畫面笨拙,卻充滿了只有他才看得見的、屬於沈知微的可愛。

時間在筆尖下悄悄流逝。天空的藍色一點一點被稀釋,從靛藍變成灰藍,再變成帶著粉橘色的淡藍。太陽還未露臉,但光線已經開始變得柔和,溫柔地灑在兩個年輕人的身上。

「好了。」沈知微先停下了筆。她把素描本轉過來,面向林予安。

紙上的林予安,比本人還要好看。寫實的筆觸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溫度,那雙眼睛裡的光,不再是模特兒被要求的「看向遠方」,而是真真切切地、滿含笑意地看著畫布外的她。

林予安也把自己的MOLESKINE轉了過去。沈知微看到那個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Q版自己,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這一次,她是真的、毫無保留地大笑了起來,笑聲清脆地散在海風裡,驚起了幾隻在沙灘上覓食的白鷺鷥。

「哪有這樣畫人家的!」她笑著抱怨,眼淚卻又快要掉下來,「把人家畫得這麼醜……」

「才不醜,這是最可愛的妳。」林予安有點急切地解釋,「是會大笑的妳,是我最喜歡的妳……」

海風忽然安靜了一瞬。

林予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頰瞬間紅到了耳根。他低下頭,手忙腳亂地翻開MOLESKINE的最後一頁。那一頁,是空白的。是他為了這一天,特地留下的空白。

他拿起筆,手在微微顫抖。沈知微安靜地看著他,看著他一筆一劃,極其認真地在那片空白上寫下字。

他的字和他的畫一樣,不算好看,卻一筆一劃都用盡了力氣。

「沈知微,我喜歡妳,從第一張Q版到現在的每一秒都喜歡,可以讓我繼續畫妳嗎?不是三個月,是一輩子。」

寫完最後一個字,林予安把筆記本高高舉起,舉到兩人之間,讓海風與初升的陽光都能看見。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聲音也抖得不像話:

「沈……沈知微,這不是聘用,也不是契約……這是我……我全部的真心……妳……妳願意嗎?」

沈知微的眼淚,終於再一次決堤。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壓力,而是因為一種滿到快要溢出來的、溫暖的酸澀。她沒有去接那本筆記本,而是往前走了兩步,赤腳踩在冰涼的沙子上,然後踮起腳尖,用雙手捧住了林予安因為緊張而冰冷的臉頰。

她的唇,輕輕地、帶著鹹鹹的淚水與海風的氣息,印在了他的臉頰上。

很輕,很軟,一觸即分。

林予安整個人僵成了石頭,眼睛瞪得大大的,連呼吸都忘了。

沈知微的臉紅得比天邊的朝霞還要艷麗,她把額頭抵住他的額頭,輕聲地、帶著哭腔卻無比清晰地說:

「笨蛋……這還用問嗎?我……我也喜歡你啊……從你第一次在階梯上偷畫我,被我發現還假裝在畫流浪貓的時候……就喜歡了……」

初升的太陽,終於在那一刻跳出了海平面。金色的光芒瞬間灑滿了整個沙灘,灑在兩本並排攤開的筆記本上——一本是寫實的深情,一本是Q版的熱烈;灑在兩個緊緊相依的年輕人身上,為他們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邊。

遠處,傳來了捷運首班車駛過高架橋的、隱約的隆隆聲,提醒著這個依山傍海的校園,新的一天已經開始。

而他們的最後一堂素描課,才剛剛下課。

然而,就在林予安還沉浸在臉頰上那柔軟觸感的餘溫中、傻笑著想把沈知微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時,沈知微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劇烈地振動了起來。來電顯示是梁孟澤。沈知微接起電話,只聽了一句,原本滿是紅暈的臉頰,瞬間血色盡失。

「梁老師,你說什麼?趙承翰他……他不服審查結果,直接把《凝視》的草圖匿名寄給了全國美展的主辦單位,檢舉我們抄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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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 全國美展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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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全國美展當日

台北當代美術館的玻璃帷幕在十二月的陽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建築外牆懸掛著巨大的紅色橫幅——「第三十八屆全國學生美展頒獎典禮」。北藝川大學的遊覽車在上午九點準時停靠在美術館前方的停車場,車門打開的瞬間,梁孟澤率先走下車,深灰色的西裝外套在寒風中微微翻動。

「同學們,下車了,記得把自己的作品集和證件帶好。」梁孟澤推了推眼鏡,對著車內喊道,語氣裡帶著難得的緊張。

林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背包的尼龍提把。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外罩深藍色針織背心,是陳柏宇前一晚硬塞給他的。「拜託,你今天是我們家知微的專屬啦啦隊,穿得體面一點是基本禮貌好嗎?」陳柏宇當時是這麼說的,一邊嫌棄地把他衣櫃裡那些洗到褪色的T恤推到一旁。

沈知微坐在他前面兩排,靠窗,側臉被窗外的光線勾勒出清冷的輪廓。她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袖洋裝,領口別著一枚銀色的胸針——是林予安上個月送她的生日禮物,一枚小小的畫筆造型。她的膝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凝視》的正式展出用輸出稿,從上車到現在,她幾乎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看他。

自從淺水灣的那個清晨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截然不同。但今天不一樣。今天的沉默不是疏離,而是緊繃——是那種大考前夕,所有考生都心知肚明的、壓在胸口的重量。

「知微。」林予安站起身,走到她旁邊的走道,彎下腰輕聲叫她。

沈知微回過神來,抬起頭看他,眼神裡有一瞬間的茫然,然後才慢慢聚焦。「嗯?」

「到了,要下車了。」

「……好。」

她站起來,牛皮紙袋卻從膝上滑落,林予安眼明手快地接住。兩人的手指在紙袋下方短暫交疊,她的指尖冰涼得嚇人。

「妳的手好冷。」林予安皺眉,下意識地握緊了她的手。

沈知微沒有抽開,只是低聲說:「我有點緊張。」

這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讓林予安心臟猛地揪了一下。沈知微從來不承認自己緊張。她會用沉默包裝不安,用高冷掩飾恐懼,但此刻她卻願意在他面前,坦率地說出這四個字。

「沒事的。」林予安握著她的手,輕輕捏了捏,「不管結果如何,我在這裡。」

沈知微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重新整理了一下裙擺。「走吧。」

---

美術館的大廳已經擠滿了來自全台各大專院校的參賽者與師生。挑高的天花板上懸掛著現代風格的幾何燈具,光線落在拋光的水泥地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暈。入口處設有報到櫃檯,工作人員忙著核對身份、發放名牌與典禮手冊。

梁孟澤帶著北藝川的學生穿過人群,在報到處前排成一列。林予安注意到,陳柏宇今天難得穿了件有領子的襯衫,雖然下擺還是亂糟糟地塞在牛仔褲裡;許念晴則是一身淺灰色的針織套裝,手裡提著一個保溫瓶,不時遞給沈知微喝一口溫水;蘇曉琪更誇張,直接穿了一件印有「北藝川之光」字樣的紅色T恤,興奮地四處張望。

「曉琪,妳那件衣服是怎麼回事?」陳柏宇忍不住吐槽。

「我自己做的啊!」蘇曉琪理直氣壯,「這是應援服,等典禮結束後我還要讓知微幫我簽名!」

「妳到底是來參加美展還是來追星的……」

林予安聽著他們的鬥嘴,嘴角忍不住上揚。但他很快就在人群中瞥見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趙承翰站在大廳的另一側,身邊圍著幾個研究所的學弟妹。他今天穿著一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溫和從容的微笑,正在和身旁的人低聲交談。但當他的視線與林予安交會的瞬間,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陰鷙,雖然只有短短一秒,卻足以讓林予安覺得背脊發涼。

站在趙承翰旁邊的是韓以璇,她穿著一件酒紅色的連身褲裝,耳垂上掛著誇張的幾何耳環,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精緻的攻擊性。她的視線掃過沈知微時,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然後側過頭,在趙承翰耳邊說了什麼。

林予安下意識地往沈知微身邊靠了一步。

「別看他們。」沈知微的聲音很輕,卻很穩,「今天,我們只需要看著自己的作品。」

林予安轉頭看她,發現她已經恢復了平日裡那種清冷沉靜的神情。她挺直了背脊,下巴微微揚起,像是一株在風中不折的楊柳。

「說得好。」梁孟澤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們身後,低聲笑道,「走吧,展廳已經開放了,先去看看自己的作品掛在哪裡。」

---

展覽廳位於美術館的二樓,佔地超過三百坪,白色牆面與淺橡木地板構成了純淨的展示空間。數百件入圍作品依照類別與學校分區陳列,油畫、水彩、水墨、雕塑、複合媒材,每一件作品都承載著年輕創作者的心血與野心。

北藝川大學的展區位於展廳的東側,沈知微的《凝視》被安排在一個獨立的展示牆上,前方還特意拉了一條紅絨繩,標示出「評審特別推薦作品」的榮譽。

當林予安第一眼看見那幅畫時,他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那是一幅真人等身大小的油畫。畫面中央,是他自己。

畫中的他坐在模特兒台上,身體微微側向光源,午後的丁達爾光從天窗斜斜灑落,在他的肩頭、眉骨與交疊的雙手之間,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區塊。沈知微的筆觸極其細膩寫實,每一根髮絲、每一道衣褶都精準得近乎冷酷,但真正讓林予安無法呼吸的,是畫中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正直直地看著畫框之外——看著畫者,看著觀者,也看著此刻站在畫前的自己。眼神裡沒有羞澀,沒有退縮,只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坦然溫暖的光。

那是他被凝視時,沈知微所看見的他。

而背景。

林予安的眼眶瞬間發燙。

畫面的背景並非單純的畫室牆面,而是以半透明的薄塗法,一層一層疊印了無數張小小的Q版沈知微。有的抱著畫板在生氣,有的趴在桌上偷吃布丁,有的在雨中撐著傘皺眉,有的在捷運月台上凝望遠方。那些Q版的身影像是環繞的星群,又像是溫柔的漣漪,從畫中人的身後一圈一圈向外擴散,越往外圈越淡,最後幾乎要融入光裡。

寫實的肖像,包裹著Q版的靈魂。

冷冽的筆觸,包裹著熾熱的情感。

「這……」林予安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這是我畫的……」

「對。」沈知微站在他旁邊,聲音很輕,「你筆記本裡畫的每一個我,我都記得。這幾個月,我趁你不在的時候,一筆一筆地臨摹上去。」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幅畫的完整名字是——《凝視:予安視角》。」

林予安轉頭看她,卻發現她的眼眶也紅了。

「你畫了我三年,把我畫成各種各樣的樣子。」沈知微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展廳的環境音淹沒,「所以這一次,我想把你畫的我,也放進你的眼睛裡。這樣……這幅畫裡,就不只有我凝視你,也有你凝視我。」

林予安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伸出手,緊緊握住她的。

「——哇靠,這也太浪漫了吧。」陳柏宇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帶著明顯的鼻音,「林予安你這個死直男,居然讓女生先告白,連畫裡都是她先告白,你到底行不行啊?」

「陳柏宇,你在哭嗎?」蘇曉琪用同樣濃重的鼻音問。

「我沒有!」

「你明明就有!」

「我這是過敏!美術館空調太乾了!」

許念晴站在一旁,悄悄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然後轉頭對梁孟澤說:「老師,您覺得……這幅畫有機會嗎?」

梁孟澤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畫前,雙手背在身後,靜靜地凝視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的激動:「這幅畫,不是技巧的勝利。」

他轉頭看向沈知微,眼神裡滿是驕傲:「這是勇氣的勝利。妳終於讓自己的情感,走進畫裡了。」

沈知微低下頭,淚水終於從眼眶滾落。

---

頒獎典禮在上午十一點正式開始,地點是美術館三樓的演講廳。可容納五百人的階梯座位幾乎全滿,前排保留給評審團與貴賓,後方則是各校師生與媒體記者。舞台背景是一整面LED螢幕,此刻正輪播著本屆入圍作品的精選片段。

林予安坐在北藝川大學的保留區,左手邊是沈知微,右手邊是陳柏宇。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從典禮開始就沒有正常跳動過,每一聲鼓點都像是敲在胸腔裡,沉重而急促。

「接下來頒發的是,油畫類大學組——」主持人拉長了尾音,LED螢幕上開始跳出五位入圍者的作品縮圖。

入圍即是肯定,但沒有人會說「入圍就夠了」。在場的每一個創作者,都渴望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唸出來,渴望站上那個舞台,渴望手中的獎座證明自己的存在。

林予安感覺到沈知微的手在膝蓋上微微顫抖,他想伸手去握,卻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

「——金獎得主是——」

全場的燈光暗了下來,只剩下一盞聚光燈在舞台上瘋狂旋轉。

「——北藝川大學,沈知微,《凝視:予安視角》!」

聚光燈猛地定格在北藝川大學的座位區,刺眼的白光瞬間籠罩了沈知微。

歡呼聲像海嘯一樣炸開。

陳柏宇第一個跳起來,嘴裡發出一聲幾乎破音的歡呼;蘇曉琪直接抱住許念晴尖叫,那件「北藝川之光」的T恤在燈光下紅得耀眼;梁孟澤用力鼓掌,眼眶泛紅地對著沈知微點頭。

沈知微坐在原地,整整三秒沒有動。

「知微,」林予安彎下腰,在她耳邊輕聲說,「是妳,妳得獎了。」

她轉頭看他,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上台吧。」林予安握住她的手,把她從座位上輕輕拉起來,「去拿屬於妳的榮耀。」

沈知微站起來的瞬間,全場的掌聲變得更加熱烈。她沿著走道一步一步走向舞台,背脊挺直,步伐穩定,但林予安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正在微微顫抖。

當她站上舞台,從評審團主席手中接過那座透明的琉璃獎座時,聚光燈落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照得幾乎發光。

主持人遞上麥克風:「沈知微同學,請問妳有什麼話想對大家說嗎?」

沈知微接過麥克風,沉默了幾秒。

全場的掌聲逐漸平息,所有人都在等待。

「我……」她的聲音透過音響迴盪在演講廳裡,微微顫抖,卻又無比清晰,「我以前,一直覺得藝術是一件很孤獨的事。」

她停頓了一下,視線在台下搜尋著什麼。

「我以為,只有把情感關在門外,才能創作出最純粹的作品。我以為,凝視只需要眼睛,不需要心。」

她的目光,終於找到了林予安。

「直到有一個人,用一本泛黃的筆記本,畫了我三年。」她的聲音開始哽咽,「他畫了我在畫室生氣的樣子,畫了我在雨中撐傘的樣子,畫了我偷吃學餐布丁的樣子——雖然那張畫得很醜,但我很喜歡。」

台下傳來一陣輕輕的笑聲。

「他讓我明白,被凝視,不是一種審判。」沈知微的眼淚終於滑落,但她沒有伸手去擦,「而是一種……被看見。」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做了一件讓全場嘩然的事——她對著台下的林予安,伸出了手。

「所以,我想在這裡,公開感謝我的專屬模特兒,也是我的靈感來源——」

她的聲音,在整個演講廳裡迴盪。

「——林予安。」

「謝謝你,願意看見我。」

林予安坐在台下,淚水模糊了視線。他看見沈知微站在聚光燈下,對他伸出手,臉上的笑容比任何一個金獎獎座都要耀眼。

身旁的陳柏宇用力推了他一把,聲音沙啞地低吼:「還愣著幹嘛?上去啊!」

林予安站起來,在全場的掌聲與歡呼聲中,一步一步走向舞台。

他握住沈知微伸出的手,感覺到她的指尖不再冰涼,而是溫熱的,帶著微微的顫抖。

「我來了。」他輕聲說。

沈知微看著他,淚中帶笑:「我知道。」

台下,閃光燈此起彼落。

---

趙承翰坐在會場的後排,臉色鐵青。

他的手指緊緊掐著座椅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韓以璇坐在他旁邊,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的表情精緻得近乎虛假,但握著手機的手正在微微發抖——她的社群媒體動態上,已經開始湧入大量關於沈知微得獎的討論與轉發。

「怎麼會……」韓以璇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的怒意,「那幅畫明明是抄……」

「閉嘴。」趙承翰打斷她,聲音冷得像冰,「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

他的視線穿過人群,落在舞台上那對緊緊握手的年輕人身上,眼底的陰霾濃得化不開。

而周子謙,早已在沈知微致詞的途中,悄然起身,從側門離開了演講廳。他的腳步很快,幾乎像是逃離,西裝的衣角在門框邊一閃而逝,再也沒有回頭。

---

頒獎典禮結束後,梁孟澤在美術館外召集了所有北藝川的學生,準備拍一張大合照。沈知微被眾人簇擁在中間,手裡捧著琉璃獎座,臉上還帶著淚痕,但笑容燦爛得像是十二月的陽光。

「來來來,大家靠近一點!」陳柏宇架好腳架,設定好倒數計時,然後飛奔回隊伍裡,硬是擠到林予安旁邊,「三、二、一——」

快門按下的瞬間,蘇曉琪跳起來比了一個大大的愛心,許念晴溫柔地笑著,梁孟澤站在最旁邊,雙手背在身後,眼角的皺紋裡都是驕傲。

林予安摟著沈知微的肩膀,感覺到她的頭輕輕靠在自己肩上。

「予安。」沈知微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回去之後,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什麼東西?」

「祕密。」沈知微抬起頭,眼裡閃爍著一種林予安從未見過的、帶著狡黠的光芒,「是我素描本的最後一頁。」

林予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我也有東西要給妳看。」

「什麼?」

「也是祕密。」他學著她的語氣,然後收緊了摟著她的手,「是我筆記本的最後一頁。」

沈知微看著他,沒有追問,只是把頭重新靠回他的肩上。

「好,」她輕聲說,「那我們回去再看。」

遠處,夕陽開始慢慢沉入淡水河口的另一側,將整座台北城染成一片溫柔的金橙色。捷運列車從高架橋上隆隆駛過,車窗裡的燈光一閃一閃,像是流動的星河。

而他們的故事,才剛剛翻開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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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 筆記本的最後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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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功宴結束的時候,已經逼近午夜。

陳柏宇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一間西門町的卡拉OK包廂,說是要「續攤到天亮」。蘇曉琪第一個舉手附議,許念晴笑著說她可以陪到兩點,梁孟澤教授則在離開美術館時就擺擺手,說老人家要回去睡覺,臨走前還不忘回頭叮囑一句:「記得注意安全,還有——」他看向沈知微,語氣溫和卻帶著分量,「知微,妳做得很好。」

沈知微難得沒有用客套話回應,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眼眶還殘留著頒獎典禮上的紅。

包廂裡,螢幕上跑著一首又一首的流行歌,陳柏宇拉著蘇曉琪合唱某一首男女對唱情歌,走音走到許念晴笑到彎腰,沙發上的可樂被撞倒了好幾次。林予安坐在角落,肩膀被沈知微靠著,她的呼吸很輕,像是隨時會睡著。

「累了嗎?」他低聲問。

「還好。」她說,但聲音已經帶著倦意。

「要不要先回去?」

沈知微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點頭。

他們沒有驚動其他人——陳柏宇正唱到副歌最高潮,蘇曉琪拿著鈴鼓亂敲一通,許念晴忙著錄影。林予安牽著沈知微的手,悄悄推開包廂的門,走廊上冷氣很強,瞬間驅散了包廂裡的悶熱,沈知微下意識往他身邊縮了縮。

「外面會冷。」林予安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你自己呢?」

「我不怕冷。」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她穿上那件對她來說明顯過大的外套,袖子長到遮住半個手掌,只露出指尖。那模樣讓林予安想起筆記本裡某一頁的塗鴉——沈知微穿著他的外套,像一隻縮在 oversized 毛衣裡的貓。

他們走出卡拉OK,西門町的街頭還很熱鬧,霓虹燈招牌把整條街染成廉價又鮮豔的彩色。攤販還在賣著大腸包小腸跟骰子牛,空氣裡混雜著烤肉醬跟蒜味。幾個剛從電影院出來的年輕人嬉鬧著經過,情侶在騎樓下牽手自拍。

「要不要吃點東西?」林予安問。

「不太餓。」

「那喝點熱的?那邊有——」

「予安。」沈知微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我想回去了。」

她說的是「回去」,不是「回宿舍」或「回學校」。林予安愣了一下,然後明白她的意思。

「山頂工作室?」

「嗯。」

「現在?」

「現在。」

她的語氣沒有猶豫,像是這個決定已經在心裡醞釀了一整晚。

他們搭上末班捷運,淡水信義線的車廂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夜歸的上班族。沈知微靠著車窗,窗外的燈光一閃一閃地掠過她的側臉,林予安看著玻璃上映出的她的倒影,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美術系工作室看見她的那天。

那時候她也是這個角度,側臉被午後的陽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線,他躲在畫架後面,偷偷在筆記本上畫下第一張Q版的她。

那已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三年。

他從沒想過,三年後,他會坐在她身邊,肩並著肩,準備一起回到那間充滿松節油氣味的工作室。

捷運一路向北,過了圓山站之後,車窗外開始出現河岸的夜景。淡水河在夜色裡是一條黑色的絲帶,對岸的燈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鱗光。沈知微看著窗外,忽然開口:

「你記得第一次來工作室旁聽的時候嗎?」

「記得。」林予安說,「那天下雨,我沒帶傘,全身溼透地站在門口,妳看了我一眼,然後繼續畫畫。」

「我其實有注意到你。」

「嗯?」

「你站在門口,頭髮一直在滴水,可是你沒有要走的意思。」沈知微的聲音很輕,「我那時候在想,這個人為什麼這麼傻。」

「後來呢?」

「後來你每次來,都坐在最後一排,也不說話,就是低頭畫東西。」她轉過頭看他,「我有一次假裝經過,偷看你畫什麼。」

「什麼?!」林予安睜大眼睛,「妳那個時候就——」

「就看到了。」沈知微的嘴角浮起一個淺淺的弧度,「你把我的比例畫得很奇怪,頭超大,身體超小,可是表情很像我。」

「那是Q版——」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什麼是Q版。」她說,「我只是覺得,這個人把我畫得好奇怪,可是,好像又有一點可愛。」

捷運車廂微微晃動,廣播響起下一站「關渡」的站名。林予安看著沈知微,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但他看得出來,她正在一點一點地把那些過去壓在心底的話,慢慢拿出來,放在他面前。

「妳為什麼那時候不問我?」

「問什麼?」

「問我為什麼一直來,為什麼一直畫妳。」

沈知微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因為我怕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什麼意思?」

「我習慣了。」她說,「習慣別人用崇拜的眼神看我,習慣別人說我是天才,習慣別人接近我都是因為我的畫、我的名次、我的——」她頓了頓,「而不是因為我是沈知微。」

「所以妳覺得,我也是那樣?」

「我不知道。」她說,「可是你總是在旁邊,不說話,也不靠近,只是畫畫。我搞不懂你,所以我不敢問。」

列車駛入關渡站,月台上的風灌進來,沈知微的頭髮被吹亂了,她伸手撥了撥,林予安看見她手腕上還戴著那條他送的手鍊——那是他三個月前,在她生日那天,用打工賺的錢在學校後門那間小店買的,不是什麼昂貴的東西,只是一條銀色的細鍊,上面綴著一顆小小的星形吊飾。

她一直戴著。

「那現在呢?」林予安問,「現在妳敢問了嗎?」

沈知微看著他,沒有回答,但她的手伸過來,輕輕握住他的。

捷運繼續往淡水方向前進,過了竹圍站之後,窗外開始出現海。夜色裡的海是一片深邃的墨藍,看不見邊界,只有遠方漁船的燈火像星星一樣散落在地平線上。林予安感覺到沈知微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予安。」

「嗯?」

「我畫的那幅《凝視》,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他說,「我在畫裡。」

「不只是你。」沈知微說,「還有你畫的我。」

他想起那幅畫——他的肖像在中央,寫實的筆觸細膩到連睫毛的陰影都清晰可見,但那不是重點。重點是背景,那些半透明的、層層疊疊的Q版沈知微,像星星一樣圍繞著他,每一個都是他筆記本裡畫過的姿勢:抱著畫板生氣的、吃布丁的、撐傘的、睡著的、微笑的。

「我把你畫的我,放進我畫的你裡面。」沈知微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因為如果沒有你畫的那些我,我大概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可以——可以被看見,可以被喜歡,可以不是那個天才沈知微。」

「知微——」

「我還沒說完。」她打斷他,「今天我站在台上,說你是我的專屬模特兒,也是我的靈感。但那不是全部。」

她轉頭看他,捷運車廂的燈光在她眼睛裡映出兩個小小的光點。

「你是第一個,讓我想要畫畫給你看的人。」

列車廣播響起:「淡水,終點站。」

他們下車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淡水老街的店家早就關了,只剩下幾間便利商店還亮著燈。海風迎面吹來,帶著鹹鹹的溼氣,沈知微把林予安的外套裹得更緊了一些。

「走吧。」她說。

他們叫了一輛計程車,沿著蜿蜒的山路一路往上。北藝川大學的校園在夜色裡安靜得像一座空城,只有路燈孤零零地亮著,把樹影投射在柏油路上,隨風搖晃。車子越過商學院的玻璃大樓,穿過傳播學院的長廊,最後停在山腳下。

「到這裡就好。」沈知微對司機說。

他們下車,開始走那段通往山頂的階梯。階梯兩旁是年代久遠的榕樹,氣根垂下來,在夜風裡輕輕擺盪。路燈的燈光被樹葉切割成碎碎的影子,落在他們的腳下,像是灑了一地的拼圖碎片。

「這條路,我走了四年。」沈知微走在前頭,忽然開口,「大一的時候,我每天晚上都一個人走這條路回工作室。那個時候我覺得,只要走在這條路上,我就是沈知微——那個被所有人期待的沈知微。」

「現在呢?」

「現在——」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現在我走在這條路上,知道後面有你,感覺不太一樣。」

「什麼感覺?」

「像回家的感覺。」

他們走到山頂的時候,紅磚工作室群的輪廓在夜色裡浮現。那一排老舊的建築像沉默的巨人,蹲踞在山頂上,挑高的天窗反射著淡淡的月光。工作室的門沒鎖——美術系向來不鎖門,因為隨時都有學生在這裡熬夜趕作品。

沈知微推開門,伸手按下牆上的開關,鎢絲燈泡亮起來,暖黃色的光瞬間填滿整個空間。

工作室裡的一切都跟三個月前一樣。畫架還立在原來的位置,顏料的味道混著松節油,沉澱在空氣裡。模特兒台上的暖燈沒有開,但布幕還掛著,深藍色的絨布在陰影裡看起來像一片凝固的夜色。角落的洗手台邊堆著幾罐還沒洗乾淨的調色盤,畫筆插在玻璃罐裡,筆尖朝上,像是等待被使用的士兵。

沈知微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本素描本。

那是跟林予安的筆記本一模一樣的MOLESKINE——只是她的那本是深灰色的,封面邊角已經磨得發白,顯然用了很長一段時間。

「這是我的。」她把素描本遞給他,「你給我看過你的筆記本,現在,我想給你看我的。」

林予安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那是他。

Q版的林予安。

第一張畫的是他第一次來工作室旁聽的模樣——頭髮溼溼的,站在門口,表情有點尷尬,但眼睛亮亮的,像是看到什麼讓他著迷的東西。旁邊用鉛筆寫了一行字:「這個人淋雨來的,好笨。」

第二張是他坐在最後一排,低頭畫畫的側臉。他的舌頭微微伸出來,那是他專注時不自覺的習慣。旁邊寫著:「他畫得好認真,不知道在畫什麼。」

第三張是他幫她遞顏料的畫面——他的手忙腳亂地從工具箱裡翻出她要的顏色,結果拿錯好幾次,表情慌張得像一隻被嚇到的倉鼠。旁邊寫著:「他緊張的時候會眨眼睛眨很快,很可愛。」

他一頁一頁地翻。

每一頁都是他。

戴著過大畫家帽的他、被顏料弄髒鼻子的他、吃鹹酥雞吃到滿嘴油光的他、在捷運上睡著的他、在沙灘上畫畫的他、在頒獎典禮上鼓掌鼓到手都紅了的他——

每一張,旁邊都有字。

「他今天笑了,因為我誇他畫的Q版有進步。」

「他說要當我的專屬模特兒,我假裝不在意,但其實心跳好快。」

「他退回合約的時候,我差點哭出來,可是我不敢。」

「今天在沙灘上,他畫我的時候,眼神好溫柔,我想把那個眼神記住一輩子。」

「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輩子的告白,我沒有告訴他,我也想要一輩子。」

林予安的手開始顫抖,他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的紙張微微皺起,像是被水浸溼過又晾乾的痕跡。畫面上,是Q版的林予安,但他不再手忙腳亂——他站在畫架前,拿著畫筆,表情專注而溫柔。而他的旁邊,站著Q版的沈知微,一樣拿著畫筆,兩個人的畫布上,畫的是同一片風景。

旁邊的字跡有些歪斜,像是邊哭邊寫的:

「我的專屬畫家。也是我的專屬模特兒。也是我的——」

接下來的字被眼淚暈開了,模糊成一團淡淡的灰色。

林予安抬起頭,看見沈知微正看著他,眼眶裡蓄滿了淚,但嘴角是上揚的。

「我練習了很久。」她說,聲音輕輕地顫抖,「Q版真的很難畫,比例一直抓不準,每次都畫得很醜,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每次畫你的時候,我都覺得很開心。」她說,「因為在這些畫裡,我不需要是天才,不需要是完美的沈知微,我只需要——畫你就好了。」

林予安沒有說話,他放下素描本,從自己的包包裡拿出那本泛黃的MOLESKINE。

他把它放在桌上,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他在藍調時刻的淺水灣沙灘上,寫下了那句話。

「我喜歡妳,從第一眼到現在,從現在到以後的每一天。」

然後他把沈知微的素描本也拿過來,同樣翻到最後一頁,兩本筆記本並排攤開。

一本是他三年的暗戀日記。一本是她三個月的祕密練習。

一本貼滿了捷運票根、咖啡漬、隨手畫下的Q版沈知微。一本貼滿了畫室的地板木屑、乾掉的顏料碎屑、隨手畫下的Q版林予安。

兩本筆記本,像是兩個人的祕密,終於在這一刻,翻到了同一頁。

「知微。」林予安說,聲音有點沙啞,「妳說,以後每一頁——」

「我們一起畫。」沈知微接過他的話,眼淚終於滑下來,但她沒有擦,只是笑著說,「一起畫。」

林予安看著她,然後從工作檯的抽屜裡找到一條藍色的緞帶——那是之前綁畫布用的,長長的,柔軟的,顏色像是淡水河口清晨的藍。

他把兩本筆記本疊在一起,用緞帶繞了一圈,打了一個結。

「這是什麼?」沈知微問。

「祕密。」林予安說,「我們的祕密。」

沈知微看著那個結,伸手輕輕摸了摸。緞帶的質地很柔軟,在她的指尖下微微發亮。

「不再是祕密了。」她輕聲說,「是我們共同的記憶。」

鎢絲燈泡的光線落在兩本筆記本上,將泛黃的紙頁照得溫暖而柔和。窗外的夜色很深,山下的淡水河在遠方沉默地流淌,工作室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還有那些畫架,那些顏料,那些懸浮在空氣中的松節油氣味,以及兩本被緞帶繫在一起的筆記本。

從契約到無期限,從祕密到共同記憶。

林予安伸出手,握住沈知微的。她的手很涼,但指尖緊緊扣住他的,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知微。」

「嗯?」

「我剛剛在捷運上,其實有話想跟妳說。」

「什麼話?」

「我喜歡妳。」他說,「不是因為妳是天才,不是因為妳的畫,不是因為妳是沈知微——」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妳是那個,會偷看我畫畫的沈知微。是那個練習Q版練到紙都皺掉的沈知微。是那個明明很害怕,卻還是願意打開最後一頁給我看的沈知微。」

沈知微看著他,眼淚又滑下來。

「我也是。」她說,「我喜歡你,因為你是那個淋雨來旁聽的林予安。是那個躲在最後一排偷畫我的林予安。是那個寫了一輩子告白,卻連標點符號都寫錯的林予安。」

「等等——」林予安愣了一下,「標點符號?」

「你的告白。」沈知微破涕為笑,「『從第一眼到現在,從現在到以後的每一天』——這句話沒有句號。」

「啊——」

「笨蛋。」她說,然後踮起腳尖,在他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這樣,才是句號。」

窗外,夜色開始慢慢褪去,東方天際浮現一絲淡藍色的光。那是最深的夜與最早的晨交會的時刻,是藍調時刻的尾聲,也是新的一天的起點。

山頂工作室的鎢絲燈還亮著,像是一顆小小的、溫暖的太陽,懸掛在紅磚老屋的心臟深處。

而兩本被緞帶繫在一起的筆記本,安靜地躺在工作檯上,等待著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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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 從契約到無期限

本章登場

三個月後,北藝川大學迎來了新的學期。

九月的陽光穿過山頂工作室的挑高天窗,在斑駁的木地板上切割出整齊的光格。空氣中依舊飄著松節油與亞麻仁油的氣味,但某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林予安站在工作室門口,背包裡裝著新買的炭筆與素描紙,胸前掛著一張嶄新的學生證——美術系輔修,學號旁邊多了一行燙金小字。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

門內的光景讓他停下腳步。

沈知微正坐在模特兒台旁邊的畫架前,手裡握著一支2B鉛筆,專注地描繪著眼前的靜物。她穿著一件寬鬆的亞麻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沾了少許鉛筆灰的手腕。長髮隨意地紮成低馬尾,有幾縷碎髮落在耳側,在午後的光線中泛著柔和的棕色光澤。

她聽見開門聲,抬起頭,眼神從畫紙上移開。

「你遲到了。」她說,語氣平淡,但嘴角有著微不可察的弧度。

林予安看了看手錶,十一點四十七分。「我記得我們約十二點。」

「我提早到了。」

「那不算我遲到吧?」

沈知微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拍了拍身邊另一張畫架的位置。那是三個月前他專屬的位置,畫架的木框上還留著他上次不小心沾上的鈷藍色顏料痕跡。

一切都很熟悉,卻又完全不同。

沒有打卡鐘,沒有契約書,沒有倒數三個月的期限。

只有午後的光、松節油的氣味,以及兩個人。

林予安放下背包,走到自己的畫架前坐下。他從背包裡拿出那本泛黃的MOLESKINE速寫本,翻開最後一頁——那一頁被緞帶繫著,與另一本素描本緊緊相連。他沒有解開緞帶,只是將兩本本子一起放在工作檯上,像是在這裡安放了一個小小的儀式。

「今天畫什麼?」他問。

「你。」沈知微說,視線落在他身上,帶著那種熟悉的、帶有重量的凝視。

林予安愣了一下。「又是我?」

「你不是也畫我嗎?」

「那是因為——」

「因為什麼?」

林予安語塞。他想起三個月前,自己躲在最後一排偷畫她的日子,想起那些貼滿捷運票根與咖啡漬的Q版速寫,想起她在捷運車廂裡睡著的側臉、她在畫室裡皺眉調整顏料比例的神情、她在學餐裡偷吃布丁時心虛的模樣。

那些畫面,現在想起來,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沒什麼。」他說,拿起炭筆,「畫就畫吧。」

沈知微輕輕點頭,重新將視線投向畫紙。鉛筆在紙面上滑動的聲音,沙沙如雨。

林予安也開始畫。他沒有畫她的全身,而是只畫她的手——握著鉛筆的手,指節微微彎曲,手腕內側有一小塊炭筆灰的痕跡。他記得那雙手,記得它們如何在畫布上創造出冷冽而精準的線條,也記得它們如何在三個月前的藍調時刻,輕輕握住他的手。

畫室裡很安靜,只有筆尖摩擦紙面的聲音,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這種安靜,與三個月前不同。

三個月前,每一次獨處都充滿了張力——契約的壓力、秘密的重量、注視與被注視之間的曖昧界線。每一次她的凝視都讓他心跳加速,每一次她的靠近都讓他呼吸困難。

而現在,那種緊張感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更穩定的什麼。

像是一幅畫的最後一層罩染,不需要再修改線條,只需要一層一層地疊加溫度。

「林予安。」沈知微忽然開口。

「嗯?」

「你的手在抖。」

林予安低頭看自己的手,確實有一點顫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因為太過幸福,反而有些不真實。

「我只是在想,」他說,「這一切,會不會是一場夢?」

沈知微放下鉛筆,轉過頭看著他。

天窗的光落在她臉上,在她的眼瞼下方投下淡淡的陰影。她的睫毛很長,林予安記得自己第一次畫她的時候,曾經在速寫本上反覆練習過那條弧線。

「如果是夢,」她說,語氣平靜,「你打算什麼時候醒來?」

「我不知道。」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痛嗎?」

「痛。」

「那就不是夢。」

林予安摸著額頭,看著她,忍不住笑了。「妳的安慰方式,真的很特別。」

「我沒有在安慰你。」沈知微轉過身,走回自己的畫架前坐下,但耳根有一點點泛紅。「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林予安看著她泛紅的耳根,想起了三個月前,她在捷運車廂裡靠著他睡著的模樣。那時候他還不敢動,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吵醒她。

而現在,他已經可以分辨出她耳根泛紅的色號了——大概是鎘紅加一點點鈦白,調出來的那種暖色。

「妳知道嗎,」他說,「我現在可以準確調出妳臉紅的顏色了。」

沈知微的鉛筆停在紙面上。

「鈦白、鎘紅、一點點赭石。」他繼續說,「比例大概是五比二比一。」

「林予安。」

「嗯?」

「閉嘴。」

「好。」

他閉上嘴,但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午後的光線緩緩移動,從東側的窗戶移到西側。畫室裡的溫度慢慢升高,松節油的氣味變得更加濃郁。

林予安畫完了她的手,開始畫她的側臉。她的下頷線條很清晰,但從側面看,鼻尖的弧度卻意外地柔和。他記得梁孟澤教授曾經說過,畫人像最重要的不是五官的位置,而是骨相與皮相之間的關係。

沈知微的骨相很俐落,但皮相卻帶著一種脆弱的透明感。

這種矛盾,正是她最迷人的地方。

「你一直在看我。」沈知微說,沒有抬頭。

「因為我要畫妳。」

「你三分鐘前就畫完了。」

林予安低頭看自己的畫紙,確實,他已經完成了一張速寫。

「我只是在檢查。」他說。

「檢查什麼?」

「檢查我有沒有畫錯。」

沈知微放下鉛筆,起身走到他身後,低頭看他的畫紙。她站得很近,近到林予安可以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松節油氣味,混合著某種洗髮精的清香。

「這裡。」她指著畫中自己的鼻尖,「弧度不對。」

「哪裡不對?」

「你畫得太溫柔了。」

「可是妳的鼻尖,本來就很溫柔。」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

「還有這裡。」她指向畫中自己的眼睛,「眼神也不對。」

「哪裡不對?」

「你畫得太——」她頓了頓,像是找不到合適的詞彙。

「太什麼?」

「太像是,在看著喜歡的人。」

林予安轉過頭,正好對上她的視線。

「我本來,就是在看著喜歡的人。」

沈知微沒有說話,但她的耳根又紅了。

林予安忽然發現,這三個月來,他學會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辨認她表情的細微變化。她的嘴角如果微微上揚零點五公釐,代表她心情不錯;她的眉毛如果輕輕蹙起零點三公釐,代表她在思考;她的耳根如果泛紅,代表她害羞了,但絕對不會承認。

這些細節,是他在上百張速寫中反覆觀察、反覆描繪之後,才慢慢學會的。

原來,注視一個人久了,真的會看見她外殼底下的樣子。

「沈知微。」

「嗯?」

「我喜歡妳。」

她眨了眨眼。「你已經說過了。」

「我知道,但我想再說一次。」

「為什麼?」

「因為以前我只能偷偷說,現在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說。」

沈知微看著他,那雙總是帶著距離感的眼睛,此刻卻盛滿了午後的光。

「我也是。」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窗外,一陣風吹過,山頂的相思樹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某種溫柔的掌聲。

那天傍晚,林予安的手機響起。

來電顯示是陳柏宇。

「喂,予安,你在哪?」電話那頭,陳柏宇的聲音帶著一貫的亢奮。

「工作室。」

「還在畫?你現在是正式轉系輔修了,不用這麼拚吧?」

「我只是在畫——」

「畫沈知微,我知道。」陳柏宇打斷他,「你的人生除了畫沈知微,還有其他事情嗎?」

林予安想了想,認真回答:「好像沒有。」

「⋯⋯算了,當我沒問。欸,今晚十一點,宿舍頂樓,鹹酥雞之夜,你給我出現。」

「鹹酥雞之夜?」

「對啊,期中考剛結束,慶祝一下。許念晴跟蘇曉琪都會來,你帶沈知微一起來。」

林予安看了沈知微一眼。她正低頭整理畫具,似乎沒有聽見電話的內容。

「我問問她。」

「不用問,直接帶來。她是你的女朋友,不是嗎?」

女朋友。

這三個字從陳柏宇嘴裡說出來,聽起來有一種輕快的、理所當然的質感。

但對林予安來說,這三個字依然帶著某種不真實感。

三個月前,他還是那個躲在最後一排偷畫她的外系生,連她的名字都不敢直呼。而現在,她是他的女朋友。

「好,我們會去。」他說。

掛斷電話後,沈知微抬起頭。「誰?」

「陳柏宇。他說今晚宿舍頂樓有鹹酥雞之夜,問我們要不要去。」

「鹹酥雞之夜?」

「期中考結束的慶祝活動。」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很多人嗎?」

「應該只有陳柏宇、許念晴、蘇曉琪,還有我們兩個。」

「⋯⋯好。」

林予安看著她,忽然想起她並不擅長社交場合。三個月前,她還是那座獨來獨往的冰山,除了畫室與課堂,幾乎不參與任何群體活動。

「如果妳不想去——」

「我想去。」她說,語氣平靜,「他們是你的朋友。」

意思是,因為他們是你的朋友,所以我想去。

林予安聽懂了這句話的弦外之音,胸口泛起一陣暖意。

晚上十一點,宿舍頂樓。

十一月的夜風已經帶著些許涼意,遠處的淡水河反射著城市的光,像一條暗色的綢緞。頂樓的水塔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晾衣繩上掛著幾件忘記收的T恤,在風中輕輕擺盪。

陳柏宇已經在地上鋪好了野餐墊,旁邊擺著三個大紙袋,紙袋上印著「阿嬤的鹹酥雞」六個大字。油香與九層塔的氣味在夜風中飄散,混合著炸雞排的胡椒香。

「你們終於來了!」陳柏宇看見林予安與沈知微走上頂樓,立刻高舉一袋鹹酥雞,「來來來,趁熱吃!」

許念晴坐在野餐墊上,手裡捧著一杯熱紅茶,看見沈知微後,露出溫柔的笑容。「知微學姊,這邊坐。」

蘇曉琪則是一臉興奮地招手,手裡還抓著一串炸花枝丸。「沈知微!天啊,妳真的來了!我超想聽妳分享全國美展得獎的心得!」

沈知微微微一頓,但還是走到野餐墊旁坐下。林予安坐在她旁邊,順手接過陳柏宇遞來的雞排。

「心得喔,」沈知微想了想,說,「就是⋯⋯很開心。」

「⋯⋯就這樣?」蘇曉琪眨了眨眼。

「嗯。」

「那個——妳在頒獎典禮上不是有致詞嗎?我聽學長姐說,妳在台上牽著予安學長的手告白,超浪漫的!」

沈知微的耳根又紅了。

「那不是告白。」她說,語氣平淡,「那是事實陳述。」

「事實陳述?」

「他是我的專屬模特兒,也是我的靈感,這都是事實。」

蘇曉琪愣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向林予安,用嘴型說:「她好可愛。」

林予安只能用雞排堵住自己的笑。

陳柏宇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一手啤酒,熟練地拉開拉環,遞給林予安一罐。「來,喝。」

「我不太會喝酒——」

「少廢話,慶祝就要喝。你輔修美術系成功,沈知微推甄研究所,這還不值得喝嗎?」

林予安接過啤酒,罐身冰涼的水珠沾濕了他的手指。他喝了一口,苦澀的麥味在舌尖化開,但吞下去之後,卻有一種清爽的餘韻。

許念晴輕輕啜了一口紅茶,說:「知微學姊,妳推甄研究所,是留在北藝川嗎?」

「嗯。」沈知微點頭,「梁老師的研究室。」

「太好了,這樣予安就不用跟妳分隔兩地了。」

沈知微一頓,轉頭看了林予安一眼。

頂樓的日光燈管壞了一盞,只剩下另一盞發出微弱的白光。在這樣的光線下,她的表情看起來比平常柔和許多。

「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她說。

「什麼問題?」

「分隔兩地。」

許念晴微笑。「那現在可以想一下。」

沈知微沉默片刻,然後說:「我沒有考慮過其他的可能性。」

「什麼意思?」

「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想過他會不在。」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頂樓上的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蘇曉琪摀住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陳柏宇吹了一聲口哨。許念晴的笑容變得更溫柔了。

林予安握著啤酒罐的手,微微收緊。

「知微——」

「不要說。」她打斷他,耳根紅得像是要滴血,「我剛才什麼都沒說。」

「可是妳說了——」

「林予安,閉嘴。」

「好。」

陳柏宇哈哈大笑,舉起啤酒罐。「乾杯乾杯,為了沈知微的『什麼都沒說』乾杯!」

六個啤酒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夜風吹過,帶走了笑聲,也帶走了多餘的言語。

這一刻,沒有人需要再多說什麼。

炸物的香氣、啤酒的苦澀、朋友的喧鬧、淡水河的燈火,以及身邊那個人的體溫——這些就足夠了。

當鹹酥雞差不多吃完的時候,頂樓的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哎喲,你們這些年輕人,半夜不睡覺在這裡吃東西,都不怕胖喔?」

走上來的是林淑霞助教,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身上穿著一件印有「北藝川大學」字樣的連帽外套。她的頭髮有些凌亂,顯然是剛從辦公室離開。

「林助教!」陳柏宇立刻站起來,「妳怎麼來了?」

「我值班啊,處理完一些文件,想說上來吹吹風,結果就聞到鹹酥雞的味道。」林淑霞毫不客氣地走到野餐墊旁坐下,順手拿起一串炸豆乾,「哎,這家不錯喔,哪一間買的?」

「學餐旁邊那間阿嬤的。」

「阿嬤的喔,他們家的雞排最好吃,但老闆娘每次都忘記加辣——」

林予安看著林淑霞,忽然想起三個月前,自己第一次去美術系辦公室詢問旁聽事宜時,就是林淑霞幫他處理的。那時候他緊張得連話都說不清楚,她卻只是笑著說「旁聽而已,不用緊張,美術系又不是什麼龍潭虎穴」。

如果沒有林淑霞,他可能連走進美術系館的勇氣都沒有。

「對了,」林淑霞忽然想起什麼,從紙袋裡抽出幾張信封,「剛好遇到你們,這個直接給你們。」

她遞給林予安與沈知微各一張信封。

信封是米白色的,紙質很厚,封口處蓋著一枚紅色的封蠟,上面印著「北藝川大學美術系舊生展」的字樣。

「舊生展?」林予安打開信封,抽出裡面的邀請函。

邀請函上印著一幅畫——那是沈知微的《凝視》,全國美展金獎作品。

「今年系上決定,把舊生展的規模擴大,邀請歷屆美展得獎作品回來展出,場地也從系館展廳換到台北當代美術館,」林淑霞說,「知微的《凝視》是今年的旗艦作品,邀請函上當然要用她的畫。」

沈知微看著邀請函,沉默了一瞬。

「展期是十二月十五號到一月十五號,」林淑霞繼續說,「開幕那天,系上希望你們兩個都能出席。畢竟——」她看了林予安一眼,「你是這幅畫的模特兒,也是這幅畫一半的靈魂。」

林予安愣住了。

「我?」

「廢話,你以為是誰?沒有你,這幅畫不存在。」林淑霞說得理所當然,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沈知微轉頭看向林予安。

頂樓的光線很暗,但林予安依然可以看見她眼裡的光。那是他三個月前第一次看見的光,在藍調時刻的淺水灣沙灘上,在她說「我喜歡你」的時候,她的眼睛裡就是這樣的光。

「一起去。」她說。

不是問句,而是肯定句。

「好。」

林淑霞看著他們,眼角的魚尾紋因為笑容而變得更加明顯。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拿起另一串炸豆乾,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那晚的聚會,一直到凌晨兩點才結束。

陳柏宇喝得微醺,被許念晴扶著走下樓梯。蘇曉琪則是一邊打哈欠一邊說「下次還要再約」。林淑霞提著吃剩的紙袋離開,臨走前叮囑他們「記得把垃圾帶走,不要讓舍監生氣」。

最後,頂樓只剩下林予安與沈知微兩個人。

夜風變得更加涼了,淡水河的燈火開始一盞一盞地熄滅。

「妳累嗎?」林予安問。

「還好。」

「我送妳回宿舍。」

沈知微沒有拒絕,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他們沿著山頂的階梯往下走,經過美術系館的紅磚牆,經過那間挑高工作室的窗外。林予安停下腳步,透過窗戶看著裡面。

天窗還開著,鎢絲燈還亮著,兩張畫架並排站在模特兒台旁邊,像是兩隻安靜的鳥。

「在想什麼?」沈知微問。

「在想,」他說,「三個月前,我第一次走進這間工作室的時候,緊張得連話都說不清楚。」

「我知道。」

「妳知道?」

「你遞履歷給我的時候,手在抖。」

林予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原來妳那個時候就注意到了。」

「我注意到很多事。」她說,語氣平淡,「只是沒有說。」

「現在可以說了嗎?」

「說什麼?」

「妳那個時候,在想什麼?」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後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指。

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我在想,」她說,「這個人,為什麼願意為我花這麼多時間。」

「因為我喜歡妳。」

「那時候你還不認識我。」

「我認識。」林予安說,「我認識那個在畫布前皺眉的妳,認識那個在捷運上睡著的妳,認識那個在學餐偷吃布丁的妳。我認識妳,比妳以為的還要久。」

沈知微看著他,眼裡的光搖曳了一下。

「林予安。」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等我。」

林予安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回握她的手。

他們走下山坡,經過傳播學院的玻璃大樓,經過商學院的現代講堂,最後來到女生宿舍的門口。

「到了。」

「嗯。」

沈知微沒有立刻放手。她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

「明天,」她說,「你還會來工作室嗎?」

「會。」

「後天?」

「會。」

「大後天?」

「會。」

「那——」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下個月?」

「會。」

「明年?」

「會。」

「後年?」

「會。」

「那,」她抬起頭,眼睛裡的光終於不再搖曳,「無期限?」

林予安看著她,胸口湧上一股暖流。

他想起三個月前,他們簽下那份專屬模特兒契約時,上面寫著「合約期限三個月」。那時候,三個月像是一道無法跨越的懸崖,而他只能站在懸崖邊,數著一天一天減少的時間。

而現在,三個月過去了,他們沒有墜落。

他們學會了飛翔。

「無期限。」他說。

沈知微輕輕墊起腳尖,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跟三個月前一樣的位置,一樣的力道,一樣的溫度。

「這樣,是句號。」她說。

「不對,」林予安笑了,「這是逗號。」

「什麼意思?」

「意思是,後面還有。」

沈知微看著他,嘴角終於浮現出那個他見過最溫柔的弧度。

「那,」她說,「我等你畫下一頁。」

她放開他的手,轉身走進宿舍大門。門口的感應燈亮起,將她的背影拉得很長。

林予安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才慢慢轉過身。

他沿著原路走回山頂,回到那間工作室。

鎢絲燈還亮著,兩張畫架還在那裡,兩本被緞帶繫在一起的筆記本也還在那裡。

他走到工作檯前,解開緞帶,打開他的MOLESKINE。

最後一頁已經畫滿了,那是三個月前他在淺水灣沙灘上寫下的告白。

他翻到下一頁——嶄新的、空白的頁面。

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新的捷運票根,仔細地貼在頁角。票根上的日期是今天,淡水信義線,從北藝川站到淡水站。

他拿起筆,在票根旁邊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開始畫。

他畫了一間小小的畫室,依山傍海,天窗很大,光線可以毫無保留地灑進來。畫室裡有兩張畫架,一張是她的,一張是他的。畫室外面有一座小小的花園,種著她喜歡的星辰花。

他正在畫最後一筆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然後,一雙手臂從身後輕輕環抱住他的腰。

熟悉的松節油氣味,熟悉的洗髮精清香,熟悉的體溫。

「我忘記拿東西。」沈知微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帶著一點點心虛。

「拿什麼?」

「你。」

林予安笑了,放下筆,輕輕握住她環在他腰上的手。

「妳在看什麼?」

「看你在畫什麼。」

「我畫了一間畫室。」

「什麼樣的畫室?」

「我們的畫室。」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後伸出手,從他手中接過筆。

她在畫紙上,輕輕落下最後一筆。

那是畫室門口的一塊小木牌,上面寫著四個字——

「無期限」。

窗外,夜最深的時候,東方天際開始浮現一絲淡藍色的光。

那是藍調時刻的序幕。

而山頂工作室的鎢絲燈還亮著,像是一顆小小的、溫暖的太陽,懸掛在紅磚老屋的心臟深處。

兩本被緞帶繫在一起的筆記本,安靜地躺在工作檯上。

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已經被翻過,而嶄新的第一頁,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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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1 位角色
林予安 主角

個性溫和內向,不擅長當面表達情感,卻會透過塗鴉傾訴喜歡。看似隨和好說話,面對心儀對象會笨拙結巴,總用玩笑掩飾緊張與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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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 女主

外表是拒人千里的冰山,實則極度完美主義且缺乏安全感。不擅處理人際關係,用高冷當保護色,唯有在畫布前才會卸下防備,露出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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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柏宇 夥伴

個性外向仗義,是典型的氣氛製造者。嘴上愛吐槽林予安的暗戀行徑,行動上卻全力支援,擅長炒熱氣氛,情緒穩定且極具同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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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念晴 夥伴

個性細膩體貼,是工作室裡的療癒系存在。觀察力敏銳,總能察覺他人情緒變化,說話輕柔卻一針見血,是沈知微少數能敞開心房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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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琪 配角

個性活潑直率,講話不拐彎抹角,有點小八卦卻無惡意。對愛情充滿憧憬,是林予安的頭號應援團,總能用最直白的話點醒當局者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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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承翰 反派

表面溫文有禮、樂於提攜後輩,實則控制欲強且嫉妒心重。無法容忍後輩超越自己,擅長用學長權威與言語打壓他人,佔有慾極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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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以璇 反派

個性高傲好勝,自尊心極強,無法接受失敗。擅長以言語挑釁與社群輿論操弄對手,表面優雅,私下忌妒心與競爭意識極為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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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謙 反派

個性功利且以自我為中心,習慣用價值與利益衡量人際關係。風度翩翩只是包裝,內在自負且不尊重他人感受,被拒絕便心生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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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澤 導師

個性溫厚豁達,不擺教授架子,說話總帶著幽默與哲理。尊重學生的創作自由,不輕易給答案,而是引導學生自己找到方向,深受學生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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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淑霞 配角

個性豪爽熱情,講話直白帶著濃濃人情味,像校園裡的媽媽。對常來的學生如數家珍,嘴上愛唸卻總會多送幾張試畫紙,刀子嘴豆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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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映彤 配角

個性沉靜寡言,不主動探人隱私,卻總能在最恰當的時機遞上一杯咖啡。善於傾聽,給予不帶批判的陪伴,是校園裡最安穩的樹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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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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