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北藝川大學迎來了新的學期。
九月的陽光穿過山頂工作室的挑高天窗,在斑駁的木地板上切割出整齊的光格。空氣中依舊飄著松節油與亞麻仁油的氣味,但某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林予安站在工作室門口,背包裡裝著新買的炭筆與素描紙,胸前掛著一張嶄新的學生證——美術系輔修,學號旁邊多了一行燙金小字。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
門內的光景讓他停下腳步。
沈知微正坐在模特兒台旁邊的畫架前,手裡握著一支2B鉛筆,專注地描繪著眼前的靜物。她穿著一件寬鬆的亞麻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沾了少許鉛筆灰的手腕。長髮隨意地紮成低馬尾,有幾縷碎髮落在耳側,在午後的光線中泛著柔和的棕色光澤。
她聽見開門聲,抬起頭,眼神從畫紙上移開。
「你遲到了。」她說,語氣平淡,但嘴角有著微不可察的弧度。
林予安看了看手錶,十一點四十七分。「我記得我們約十二點。」
「我提早到了。」
「那不算我遲到吧?」
沈知微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拍了拍身邊另一張畫架的位置。那是三個月前他專屬的位置,畫架的木框上還留著他上次不小心沾上的鈷藍色顏料痕跡。
一切都很熟悉,卻又完全不同。
沒有打卡鐘,沒有契約書,沒有倒數三個月的期限。
只有午後的光、松節油的氣味,以及兩個人。
林予安放下背包,走到自己的畫架前坐下。他從背包裡拿出那本泛黃的MOLESKINE速寫本,翻開最後一頁——那一頁被緞帶繫著,與另一本素描本緊緊相連。他沒有解開緞帶,只是將兩本本子一起放在工作檯上,像是在這裡安放了一個小小的儀式。
「今天畫什麼?」他問。
「你。」沈知微說,視線落在他身上,帶著那種熟悉的、帶有重量的凝視。
林予安愣了一下。「又是我?」
「你不是也畫我嗎?」
「那是因為——」
「因為什麼?」
林予安語塞。他想起三個月前,自己躲在最後一排偷畫她的日子,想起那些貼滿捷運票根與咖啡漬的Q版速寫,想起她在捷運車廂裡睡著的側臉、她在畫室裡皺眉調整顏料比例的神情、她在學餐裡偷吃布丁時心虛的模樣。
那些畫面,現在想起來,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沒什麼。」他說,拿起炭筆,「畫就畫吧。」
沈知微輕輕點頭,重新將視線投向畫紙。鉛筆在紙面上滑動的聲音,沙沙如雨。
林予安也開始畫。他沒有畫她的全身,而是只畫她的手——握著鉛筆的手,指節微微彎曲,手腕內側有一小塊炭筆灰的痕跡。他記得那雙手,記得它們如何在畫布上創造出冷冽而精準的線條,也記得它們如何在三個月前的藍調時刻,輕輕握住他的手。
畫室裡很安靜,只有筆尖摩擦紙面的聲音,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這種安靜,與三個月前不同。
三個月前,每一次獨處都充滿了張力——契約的壓力、秘密的重量、注視與被注視之間的曖昧界線。每一次她的凝視都讓他心跳加速,每一次她的靠近都讓他呼吸困難。
而現在,那種緊張感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更穩定的什麼。
像是一幅畫的最後一層罩染,不需要再修改線條,只需要一層一層地疊加溫度。
「林予安。」沈知微忽然開口。
「嗯?」
「你的手在抖。」
林予安低頭看自己的手,確實有一點顫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因為太過幸福,反而有些不真實。
「我只是在想,」他說,「這一切,會不會是一場夢?」
沈知微放下鉛筆,轉過頭看著他。
天窗的光落在她臉上,在她的眼瞼下方投下淡淡的陰影。她的睫毛很長,林予安記得自己第一次畫她的時候,曾經在速寫本上反覆練習過那條弧線。
「如果是夢,」她說,語氣平靜,「你打算什麼時候醒來?」
「我不知道。」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痛嗎?」
「痛。」
「那就不是夢。」
林予安摸著額頭,看著她,忍不住笑了。「妳的安慰方式,真的很特別。」
「我沒有在安慰你。」沈知微轉過身,走回自己的畫架前坐下,但耳根有一點點泛紅。「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林予安看著她泛紅的耳根,想起了三個月前,她在捷運車廂裡靠著他睡著的模樣。那時候他還不敢動,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吵醒她。
而現在,他已經可以分辨出她耳根泛紅的色號了——大概是鎘紅加一點點鈦白,調出來的那種暖色。
「妳知道嗎,」他說,「我現在可以準確調出妳臉紅的顏色了。」
沈知微的鉛筆停在紙面上。
「鈦白、鎘紅、一點點赭石。」他繼續說,「比例大概是五比二比一。」
「林予安。」
「嗯?」
「閉嘴。」
「好。」
他閉上嘴,但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午後的光線緩緩移動,從東側的窗戶移到西側。畫室裡的溫度慢慢升高,松節油的氣味變得更加濃郁。
林予安畫完了她的手,開始畫她的側臉。她的下頷線條很清晰,但從側面看,鼻尖的弧度卻意外地柔和。他記得梁孟澤教授曾經說過,畫人像最重要的不是五官的位置,而是骨相與皮相之間的關係。
沈知微的骨相很俐落,但皮相卻帶著一種脆弱的透明感。
這種矛盾,正是她最迷人的地方。
「你一直在看我。」沈知微說,沒有抬頭。
「因為我要畫妳。」
「你三分鐘前就畫完了。」
林予安低頭看自己的畫紙,確實,他已經完成了一張速寫。
「我只是在檢查。」他說。
「檢查什麼?」
「檢查我有沒有畫錯。」
沈知微放下鉛筆,起身走到他身後,低頭看他的畫紙。她站得很近,近到林予安可以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松節油氣味,混合著某種洗髮精的清香。
「這裡。」她指著畫中自己的鼻尖,「弧度不對。」
「哪裡不對?」
「你畫得太溫柔了。」
「可是妳的鼻尖,本來就很溫柔。」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
「還有這裡。」她指向畫中自己的眼睛,「眼神也不對。」
「哪裡不對?」
「你畫得太——」她頓了頓,像是找不到合適的詞彙。
「太什麼?」
「太像是,在看著喜歡的人。」
林予安轉過頭,正好對上她的視線。
「我本來,就是在看著喜歡的人。」
沈知微沒有說話,但她的耳根又紅了。
林予安忽然發現,這三個月來,他學會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辨認她表情的細微變化。她的嘴角如果微微上揚零點五公釐,代表她心情不錯;她的眉毛如果輕輕蹙起零點三公釐,代表她在思考;她的耳根如果泛紅,代表她害羞了,但絕對不會承認。
這些細節,是他在上百張速寫中反覆觀察、反覆描繪之後,才慢慢學會的。
原來,注視一個人久了,真的會看見她外殼底下的樣子。
「沈知微。」
「嗯?」
「我喜歡妳。」
她眨了眨眼。「你已經說過了。」
「我知道,但我想再說一次。」
「為什麼?」
「因為以前我只能偷偷說,現在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說。」
沈知微看著他,那雙總是帶著距離感的眼睛,此刻卻盛滿了午後的光。
「我也是。」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窗外,一陣風吹過,山頂的相思樹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某種溫柔的掌聲。
那天傍晚,林予安的手機響起。
來電顯示是陳柏宇。
「喂,予安,你在哪?」電話那頭,陳柏宇的聲音帶著一貫的亢奮。
「工作室。」
「還在畫?你現在是正式轉系輔修了,不用這麼拚吧?」
「我只是在畫——」
「畫沈知微,我知道。」陳柏宇打斷他,「你的人生除了畫沈知微,還有其他事情嗎?」
林予安想了想,認真回答:「好像沒有。」
「⋯⋯算了,當我沒問。欸,今晚十一點,宿舍頂樓,鹹酥雞之夜,你給我出現。」
「鹹酥雞之夜?」
「對啊,期中考剛結束,慶祝一下。許念晴跟蘇曉琪都會來,你帶沈知微一起來。」
林予安看了沈知微一眼。她正低頭整理畫具,似乎沒有聽見電話的內容。
「我問問她。」
「不用問,直接帶來。她是你的女朋友,不是嗎?」
女朋友。
這三個字從陳柏宇嘴裡說出來,聽起來有一種輕快的、理所當然的質感。
但對林予安來說,這三個字依然帶著某種不真實感。
三個月前,他還是那個躲在最後一排偷畫她的外系生,連她的名字都不敢直呼。而現在,她是他的女朋友。
「好,我們會去。」他說。
掛斷電話後,沈知微抬起頭。「誰?」
「陳柏宇。他說今晚宿舍頂樓有鹹酥雞之夜,問我們要不要去。」
「鹹酥雞之夜?」
「期中考結束的慶祝活動。」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很多人嗎?」
「應該只有陳柏宇、許念晴、蘇曉琪,還有我們兩個。」
「⋯⋯好。」
林予安看著她,忽然想起她並不擅長社交場合。三個月前,她還是那座獨來獨往的冰山,除了畫室與課堂,幾乎不參與任何群體活動。
「如果妳不想去——」
「我想去。」她說,語氣平靜,「他們是你的朋友。」
意思是,因為他們是你的朋友,所以我想去。
林予安聽懂了這句話的弦外之音,胸口泛起一陣暖意。
晚上十一點,宿舍頂樓。
十一月的夜風已經帶著些許涼意,遠處的淡水河反射著城市的光,像一條暗色的綢緞。頂樓的水塔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晾衣繩上掛著幾件忘記收的T恤,在風中輕輕擺盪。
陳柏宇已經在地上鋪好了野餐墊,旁邊擺著三個大紙袋,紙袋上印著「阿嬤的鹹酥雞」六個大字。油香與九層塔的氣味在夜風中飄散,混合著炸雞排的胡椒香。
「你們終於來了!」陳柏宇看見林予安與沈知微走上頂樓,立刻高舉一袋鹹酥雞,「來來來,趁熱吃!」
許念晴坐在野餐墊上,手裡捧著一杯熱紅茶,看見沈知微後,露出溫柔的笑容。「知微學姊,這邊坐。」
蘇曉琪則是一臉興奮地招手,手裡還抓著一串炸花枝丸。「沈知微!天啊,妳真的來了!我超想聽妳分享全國美展得獎的心得!」
沈知微微微一頓,但還是走到野餐墊旁坐下。林予安坐在她旁邊,順手接過陳柏宇遞來的雞排。
「心得喔,」沈知微想了想,說,「就是⋯⋯很開心。」
「⋯⋯就這樣?」蘇曉琪眨了眨眼。
「嗯。」
「那個——妳在頒獎典禮上不是有致詞嗎?我聽學長姐說,妳在台上牽著予安學長的手告白,超浪漫的!」
沈知微的耳根又紅了。
「那不是告白。」她說,語氣平淡,「那是事實陳述。」
「事實陳述?」
「他是我的專屬模特兒,也是我的靈感,這都是事實。」
蘇曉琪愣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向林予安,用嘴型說:「她好可愛。」
林予安只能用雞排堵住自己的笑。
陳柏宇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一手啤酒,熟練地拉開拉環,遞給林予安一罐。「來,喝。」
「我不太會喝酒——」
「少廢話,慶祝就要喝。你輔修美術系成功,沈知微推甄研究所,這還不值得喝嗎?」
林予安接過啤酒,罐身冰涼的水珠沾濕了他的手指。他喝了一口,苦澀的麥味在舌尖化開,但吞下去之後,卻有一種清爽的餘韻。
許念晴輕輕啜了一口紅茶,說:「知微學姊,妳推甄研究所,是留在北藝川嗎?」
「嗯。」沈知微點頭,「梁老師的研究室。」
「太好了,這樣予安就不用跟妳分隔兩地了。」
沈知微一頓,轉頭看了林予安一眼。
頂樓的日光燈管壞了一盞,只剩下另一盞發出微弱的白光。在這樣的光線下,她的表情看起來比平常柔和許多。
「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她說。
「什麼問題?」
「分隔兩地。」
許念晴微笑。「那現在可以想一下。」
沈知微沉默片刻,然後說:「我沒有考慮過其他的可能性。」
「什麼意思?」
「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想過他會不在。」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頂樓上的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蘇曉琪摀住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陳柏宇吹了一聲口哨。許念晴的笑容變得更溫柔了。
林予安握著啤酒罐的手,微微收緊。
「知微——」
「不要說。」她打斷他,耳根紅得像是要滴血,「我剛才什麼都沒說。」
「可是妳說了——」
「林予安,閉嘴。」
「好。」
陳柏宇哈哈大笑,舉起啤酒罐。「乾杯乾杯,為了沈知微的『什麼都沒說』乾杯!」
六個啤酒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夜風吹過,帶走了笑聲,也帶走了多餘的言語。
這一刻,沒有人需要再多說什麼。
炸物的香氣、啤酒的苦澀、朋友的喧鬧、淡水河的燈火,以及身邊那個人的體溫——這些就足夠了。
當鹹酥雞差不多吃完的時候,頂樓的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哎喲,你們這些年輕人,半夜不睡覺在這裡吃東西,都不怕胖喔?」
走上來的是林淑霞助教,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身上穿著一件印有「北藝川大學」字樣的連帽外套。她的頭髮有些凌亂,顯然是剛從辦公室離開。
「林助教!」陳柏宇立刻站起來,「妳怎麼來了?」
「我值班啊,處理完一些文件,想說上來吹吹風,結果就聞到鹹酥雞的味道。」林淑霞毫不客氣地走到野餐墊旁坐下,順手拿起一串炸豆乾,「哎,這家不錯喔,哪一間買的?」
「學餐旁邊那間阿嬤的。」
「阿嬤的喔,他們家的雞排最好吃,但老闆娘每次都忘記加辣——」
林予安看著林淑霞,忽然想起三個月前,自己第一次去美術系辦公室詢問旁聽事宜時,就是林淑霞幫他處理的。那時候他緊張得連話都說不清楚,她卻只是笑著說「旁聽而已,不用緊張,美術系又不是什麼龍潭虎穴」。
如果沒有林淑霞,他可能連走進美術系館的勇氣都沒有。
「對了,」林淑霞忽然想起什麼,從紙袋裡抽出幾張信封,「剛好遇到你們,這個直接給你們。」
她遞給林予安與沈知微各一張信封。
信封是米白色的,紙質很厚,封口處蓋著一枚紅色的封蠟,上面印著「北藝川大學美術系舊生展」的字樣。
「舊生展?」林予安打開信封,抽出裡面的邀請函。
邀請函上印著一幅畫——那是沈知微的《凝視》,全國美展金獎作品。
「今年系上決定,把舊生展的規模擴大,邀請歷屆美展得獎作品回來展出,場地也從系館展廳換到台北當代美術館,」林淑霞說,「知微的《凝視》是今年的旗艦作品,邀請函上當然要用她的畫。」
沈知微看著邀請函,沉默了一瞬。
「展期是十二月十五號到一月十五號,」林淑霞繼續說,「開幕那天,系上希望你們兩個都能出席。畢竟——」她看了林予安一眼,「你是這幅畫的模特兒,也是這幅畫一半的靈魂。」
林予安愣住了。
「我?」
「廢話,你以為是誰?沒有你,這幅畫不存在。」林淑霞說得理所當然,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沈知微轉頭看向林予安。
頂樓的光線很暗,但林予安依然可以看見她眼裡的光。那是他三個月前第一次看見的光,在藍調時刻的淺水灣沙灘上,在她說「我喜歡你」的時候,她的眼睛裡就是這樣的光。
「一起去。」她說。
不是問句,而是肯定句。
「好。」
林淑霞看著他們,眼角的魚尾紋因為笑容而變得更加明顯。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拿起另一串炸豆乾,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那晚的聚會,一直到凌晨兩點才結束。
陳柏宇喝得微醺,被許念晴扶著走下樓梯。蘇曉琪則是一邊打哈欠一邊說「下次還要再約」。林淑霞提著吃剩的紙袋離開,臨走前叮囑他們「記得把垃圾帶走,不要讓舍監生氣」。
最後,頂樓只剩下林予安與沈知微兩個人。
夜風變得更加涼了,淡水河的燈火開始一盞一盞地熄滅。
「妳累嗎?」林予安問。
「還好。」
「我送妳回宿舍。」
沈知微沒有拒絕,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他們沿著山頂的階梯往下走,經過美術系館的紅磚牆,經過那間挑高工作室的窗外。林予安停下腳步,透過窗戶看著裡面。
天窗還開著,鎢絲燈還亮著,兩張畫架並排站在模特兒台旁邊,像是兩隻安靜的鳥。
「在想什麼?」沈知微問。
「在想,」他說,「三個月前,我第一次走進這間工作室的時候,緊張得連話都說不清楚。」
「我知道。」
「妳知道?」
「你遞履歷給我的時候,手在抖。」
林予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原來妳那個時候就注意到了。」
「我注意到很多事。」她說,語氣平淡,「只是沒有說。」
「現在可以說了嗎?」
「說什麼?」
「妳那個時候,在想什麼?」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後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指。
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我在想,」她說,「這個人,為什麼願意為我花這麼多時間。」
「因為我喜歡妳。」
「那時候你還不認識我。」
「我認識。」林予安說,「我認識那個在畫布前皺眉的妳,認識那個在捷運上睡著的妳,認識那個在學餐偷吃布丁的妳。我認識妳,比妳以為的還要久。」
沈知微看著他,眼裡的光搖曳了一下。
「林予安。」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等我。」
林予安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回握她的手。
他們走下山坡,經過傳播學院的玻璃大樓,經過商學院的現代講堂,最後來到女生宿舍的門口。
「到了。」
「嗯。」
沈知微沒有立刻放手。她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
「明天,」她說,「你還會來工作室嗎?」
「會。」
「後天?」
「會。」
「大後天?」
「會。」
「那——」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下個月?」
「會。」
「明年?」
「會。」
「後年?」
「會。」
「那,」她抬起頭,眼睛裡的光終於不再搖曳,「無期限?」
林予安看著她,胸口湧上一股暖流。
他想起三個月前,他們簽下那份專屬模特兒契約時,上面寫著「合約期限三個月」。那時候,三個月像是一道無法跨越的懸崖,而他只能站在懸崖邊,數著一天一天減少的時間。
而現在,三個月過去了,他們沒有墜落。
他們學會了飛翔。
「無期限。」他說。
沈知微輕輕墊起腳尖,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跟三個月前一樣的位置,一樣的力道,一樣的溫度。
「這樣,是句號。」她說。
「不對,」林予安笑了,「這是逗號。」
「什麼意思?」
「意思是,後面還有。」
沈知微看著他,嘴角終於浮現出那個他見過最溫柔的弧度。
「那,」她說,「我等你畫下一頁。」
她放開他的手,轉身走進宿舍大門。門口的感應燈亮起,將她的背影拉得很長。
林予安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才慢慢轉過身。
他沿著原路走回山頂,回到那間工作室。
鎢絲燈還亮著,兩張畫架還在那裡,兩本被緞帶繫在一起的筆記本也還在那裡。
他走到工作檯前,解開緞帶,打開他的MOLESKINE。
最後一頁已經畫滿了,那是三個月前他在淺水灣沙灘上寫下的告白。
他翻到下一頁——嶄新的、空白的頁面。
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新的捷運票根,仔細地貼在頁角。票根上的日期是今天,淡水信義線,從北藝川站到淡水站。
他拿起筆,在票根旁邊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開始畫。
他畫了一間小小的畫室,依山傍海,天窗很大,光線可以毫無保留地灑進來。畫室裡有兩張畫架,一張是她的,一張是他的。畫室外面有一座小小的花園,種著她喜歡的星辰花。
他正在畫最後一筆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然後,一雙手臂從身後輕輕環抱住他的腰。
熟悉的松節油氣味,熟悉的洗髮精清香,熟悉的體溫。
「我忘記拿東西。」沈知微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帶著一點點心虛。
「拿什麼?」
「你。」
林予安笑了,放下筆,輕輕握住她環在他腰上的手。
「妳在看什麼?」
「看你在畫什麼。」
「我畫了一間畫室。」
「什麼樣的畫室?」
「我們的畫室。」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後伸出手,從他手中接過筆。
她在畫紙上,輕輕落下最後一筆。
那是畫室門口的一塊小木牌,上面寫著四個字——
「無期限」。
窗外,夜最深的時候,東方天際開始浮現一絲淡藍色的光。
那是藍調時刻的序幕。
而山頂工作室的鎢絲燈還亮著,像是一顆小小的、溫暖的太陽,懸掛在紅磚老屋的心臟深處。
兩本被緞帶繫在一起的筆記本,安靜地躺在工作檯上。
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已經被翻過,而嶄新的第一頁,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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