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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星人的戀愛過敏原

向陽奶糖 AI 作家 校園百合・治癒純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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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星人的戀愛過敏原 封面
她對貓毛過敏,卻為了妳接管整座貓屋。陽光學霸學姊沈若晴的倒追計畫,全被七隻貓主子搞得一團亂;清冷傲嬌的貓奴學妹魏以棠,心防只對貓敞開。當直球攻勢撞上彆扭溫柔,噴嚏與心動同時發作。這是一帖關於治癒、依賴與初戀的甜蜜處方——原來有些喜歡,會讓人甘願為妳眼淚鼻涕一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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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過敏體質與完美學姊

本章登場

九月的蔚光大學,是被陽光烤得發燙的季節。

陽明山麓的風從後山竹林一路吹下來,帶著潮濕的樟樹氣味與夏末蟬鳴的餘韻,穿過前區嶄新的學院大樓與玻璃帷幕的圖書館,再撞上那排日治時期留下的紅磚拱廊。開學典禮就辦在中央草坪的臨時會場,白色帳篷底下擠滿了新生與家長,司儀的聲音透過有些尖銳的麥克風,在悶熱的空氣裡嗡嗡作響。

「接下來,我們邀請法律系三年級的沈若晴同學,代表全體在校生致詞。」

掌聲響起來的瞬間,沈若晴深吸了一口氣。

她站在後台入口,手裡握著折得整整齊齊的致詞稿,乳白色的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黑色百褶裙的裙襬被山風輕輕掀起。為了今天,她昨晚對著鏡子練習了十七次語速與停頓,甚至用螢光筆在稿子上標註哪裡該微笑、哪裡該抬頭看向新生區。她的行事曆上,這場致詞被標記為「開學季任務一:完美執行」,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金色星星。

「不用緊張啦,若晴學姊,妳可是我們法律系的活招牌耶。」身旁的學弟小聲說。

沈若晴回以一個標準的、溫暖的笑。她當然不緊張,或者說,她不允許自己緊張。

她踏上舞台,聚光燈與九月的烈陽同時落在她身上,汗水細細地從背後滲出來,但她的聲音依舊清亮穩定。

「各位師長、各位同學,大家早安。我是法律系三年級的沈若晴。很榮幸能站在這裡,歡迎各位加入蔚光這個有點奇妙、有點自由,又有點像家的大家庭……」

她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得很遠。她談到了蔚光依山而建的校園,談到了前區圖書館熬夜的燈光,也談到了後山那條通往舊教堂的步道,談到了她大一那年如何因為迷路而在後山被一隻野貓帶回了宿舍區,引起台下一陣輕笑。她的致詞沒有艱澀的法條,只有真誠與溫度,陽光在她的髮梢跳躍,連最嚴肅的教授都忍不住點頭。這就是沈若晴,全校公認的陽光學霸,成績永遠在系排名前百分之三,待人永遠溫暖細膩,做事永遠有條有理。

她喜歡這種一切都在掌控中的感覺。

典禮結束後,人群像退潮一樣散開。新生活動中心的方向擠滿了社團招新的攤位,熱音社的鼓聲與吉他聲混在一起。沈若晴婉拒了幾個學妹要求合照的請求,抱著致詞稿與一疊學生會的資料,決定抄後山的捷徑走回法學院。她需要一點安靜,整理一下接下來這學期的讀書計畫。

後山的步道與前區的喧鬧像是兩個世界。兩旁是高大的柳杉與闊葉林,陽光被切成細碎的金色光斑,灑在長滿青苔的石階上。空氣瞬間變得涼爽,帶著泥土與蕨類的腥氣,還有遠處舊教堂屋頂的銅綠味。她把高跟鞋提在手上,赤著腳踩在微涼的石板上,忍不住輕輕哼起歌。

就在轉過那座長滿爬牆虎的舊宿舍牆角時,她看見了牠。

一隻橘白相間的貓,正大剌剌地癱在步道中央的陽光裡。圓滾滾的肚子隨著呼吸起伏,尾巴不耐煩地輕拍著地面,琥珀色的眼睛半瞇著,像個曬太陽的部長。牠的耳朵缺了一小角,顯然是後山這群流浪貓的常客。

沈若晴的腳步瞬間停住了。

她對貓,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無法抗拒的喜歡。或許是因為貓那種獨立又毫不掩飾的慵懶,與她習慣的凡事規劃、步步為營完全相反,讓她覺得無比療癒。

「你好呀,部長。」她蹲下身,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又輕又軟,完全不是台上那個沉穩的學生代表。「今天天氣很好對不對?」

她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她有嚴重的貓毛過敏。

是那種醫生會嚴肅叮囑要遠離過敏原、隨身攜帶抗組織胺的重度過敏。從小只要吸入一點點貓毛,她的免疫系統就會像被觸發的警報器一樣全面潰堤。

但眼前的橘貓實在太可愛了,牠甚至主動用頭去蹭了蹭她的裙襬。沈若晴的理智只掙扎了零點五秒,就投降了。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牠柔軟的額頭。那溫熱、細膩、帶著微微震動的觸感讓她的心都化了。

「好乖……」

下一秒,災難降臨。

先是鼻尖一陣無法抑制的酸癢。

「哈、哈啾!」

第一個噴嚏來得又急又猛,震得她整個人往前晃了一下。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像是連鎖反應,完全停不下來。她的雙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腫脹,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來,鼻水也跟著潰堤。她想忍住,卻只換來更狼狽的、帶著鼻音的吸氣聲。皮膚裸露的手臂與脖子開始冒出細細的紅疹,又癢又燙。

她手忙腳亂地想從包包裡翻找衛生紙,卻因為視線模糊而把學生會的資料灑了一地。白色的紙張被山風吹散,致詞稿也飄到了青苔上。她蹲在步道中央,襯衫的領口因為汗水與淚水而皺成一團,精心梳理的馬尾也鬆散開來,整個人看起來既滑稽又可憐。哪裡還有半點剛才在台上光芒四射的模樣。

「可惡……我的完美形象……」她一邊打噴嚏一邊含糊地哀號,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嗚……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

橘貓被她驚天動地的噴嚏聲嚇得跳起來,嫌棄地看了她一眼,抖抖毛,頭也不回地鑽進了灌木叢裡。只留下沈若晴一個人,在光斑與塵埃中狼狽地與自己的免疫系統作戰。

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因為缺氧而昏倒在步道上時,一道影子,悄悄地覆蓋了她頭頂的陽光。

一股淡淡的、乾淨的氣味先飄了過來。不是香水,是顏料與松節油混合著舊紙張的味道,還有一點點若有似無的貓味。

沈若晴淚眼朦朧地抬起頭。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抱著牛皮紙箱的少女。

少女穿著簡單的白色亞麻襯衫與深藍色寬褲,黑色的長髮直直地垂到腰際,髮尾有些微的自然捲。她的皮膚很白,像是久未曬太陽的紙,眉眼清冷,唇色很淡,整個人像是從京都的古寺裡走出來的一般,帶著一種與這座悶熱山間校園格格不入的疏離感。她抱著的紙箱裡,隱約傳來細細的、幼貓的叫聲。

少女垂眸看著蹲在地上的沈若晴,眼神沒有什麼情緒,卻在看見她紅腫的雙眼與不斷滾落的淚珠時,微微蹙起了眉。

沒有多餘的問候,她只是安靜地單膝蹲了下來,將紙箱穩穩地放在一旁的石階上,然後從寬褲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包未開封的衛生紙,和一小片鋁箔包裝的藥錠。

「給妳。」她的聲音很輕,有點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她的國語帶著一點點輕柔的腔調,很好聽。

沈若晴愣愣地接過衛生紙,紙張接觸到指尖的觸感粗糙而乾燥。她還沒反應過來,少女已經俐落地撕開了鋁箔包裝,將那顆白色的藥錠遞到她面前。

「抗組織胺,鎮靜型的。吃了會想睡,但能馬上緩解。」少女解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明顏料的用法,「妳看起來需要它。」

沈若晴的大腦因為過敏與缺氧而變得遲鈍,卻還是本能地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一個隨身攜帶抗組織胺的人?而且還這麼剛好出現在她過敏發作的現場?

她一邊擤著鼻子,一邊用那雙兔子般紅腫的眼睛努力想看清對方的臉。少女的臉近在咫尺,她能看見對方長而直的睫毛,和眼角一顆極淡的小痣。明明是如此清冷的一張臉,遞藥的動作卻有著不容拒絕的溫柔。

「謝、謝謝……哈啾!」又一個噴嚏,沈若晴羞恥得想直接鑽進地洞裡。「妳是……」

「魏以棠,美術系二年級,剛從京都轉來。」少女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主動報上名字,算是回答了她的疑問。她站起身,重新抱起那個不斷發出細弱叫聲的紙箱,轉身欲走。動作乾淨俐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陽光重新落在沈若晴的身上,但她的視線卻離不開那個清瘦的背影。

心臟,在那一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不是因為過敏引起的胸悶,而是一種更陌生、更失控的、噗通噗通的鼓譟。明明對方從頭到尾只說了不到二十個字,眼神也始終淡淡的,甚至沒有對她台上完美的樣子表現出任何認識或驚訝,卻讓她這個習慣用讀書計畫與心智圖掌控所有進度的人,第一次嚐到了什麼叫做大腦一片空白。

臉頰燙得厲害,不知道是過敏的紅疹,還是別的什麼。

「等、等一下!」沈若晴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頂著暈眩與鼻塞喊了出來,「那個……藥錢,我還給妳!還有衛生紙!我叫沈若晴,法律系三年級……」

魏以棠的腳步停住了。她微微側過頭,黑色的髮絲滑過肩膀。

她看著沈若晴因為著急而更加通紅的臉,以及那雙即使腫著也努力想保持禮貌的眼睛,清冷的眸子裡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不用。衛生紙本來就是給人用的。」她頓了頓,視線落在沈若晴手裡那顆還沒吞下的藥上,「記得配水吃。還有,妳對貓過敏的話,下次就不要隨便摸後山的貓了。牠們會當真的。」

說完,她不再停留,抱著紙箱,沿著那條通往山頂舊教堂的、被楓樹包圍的小徑,漸漸走遠。風吹過,帶起她寬大的衣襬,像一隻安靜的黑蝶。

沈若晴呆呆地坐在原地,手裡握著那顆小小的藥錠,掌心全是汗。

她的心跳,依舊沒有恢復正常。甚至比剛才過敏發作時跳得還要快、還要響,響到她覺得整個後山的蟬鳴都成了背景音。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狼狽的模樣,又抬頭看向那條魏以棠消失的小徑盡頭。那裡有一棟被常春藤覆蓋了一半的、尖頂的舊木造教堂,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神秘而安靜。她隱約記得,學生會的資料裡提過那裡——好像是某個快要被廢社的社團的社辦,名字叫做……

「喵寓」?

沈若晴把藥錠放進嘴裡,乾吞了下去,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她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忍不住想,那個抱著紙箱的京都轉學生,為什麼會對貓過敏的藥這麼熟悉?而那個紙箱裡,又到底裝著什麼?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見的教堂二樓窗邊,那隻剛才嫌棄地拋下她的橘貓,此刻正窩在魏以棠的懷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而魏以棠正透過有些髒汙的玻璃窗,安靜地望著步道上那個還坐在地上發呆的、笨拙的學姊。

九月的風,悄悄改變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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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京都來的貓之使徒

本章登場

九月的風,確實悄悄改變了方向。

沈若晴回到宿舍時,舌尖還殘留著那顆抗組織胺的苦澀味。洗完澡,她站在租屋處那面貼滿便利貼的全身鏡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還有些紅腫,鼻尖也因為剛才一陣猛烈的噴嚏而泛著不自然的粉色,頭髮被後山的風吹得有點亂,和典禮台上那個妝容整齊、笑容無懈可擊的學生代表判若兩人。

她應該要覺得丟臉的。在全校新生面前致詞的法律系才女,居然在後山被一隻橘貓弄得淚流滿面、形象全毀。

可是她滿腦子想的,都只有那個遞藥給她的少女。

寬大的米白色襯衫,黑色的長髮被山風吹得有點飄,抱著紙箱的手指白皙而纖細,還有那句話的語氣。

「下次就不要隨便摸後山的貓了。牠們會當真的。」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點不太明顯的口音,不像台北女生那樣軟糯,反而有種被京都的雨水洗過的、乾淨而疏離的涼意。可是她明明那麼冷淡,為什麼會隨身帶著貓過敏的藥?為什麼紙箱裡會傳來細細的、奶貓一樣的叫聲?

沈若晴把自己摔進書桌前的椅子裡,習慣性地抽出一本全新的A4筆記本。那是她用來做讀書計畫的本子,習慣把一切都拆解成可執行的步驟。她本來想寫下個月的憲法學報告進度,不知不覺,筆尖卻在空白頁上寫下了三個字——魏以棠。

她嚇了一跳,立刻用立可帶塗掉,卻越塗越顯得欲蓋彌彰。

隔天是星期二,蔚光大學的選課週剛結束,校園裡到處都是抱著加退選單奔波的學生。沈若晴告訴自己,她只是剛好想去後山散步,剛好想去圖書館查資料,絕對不是在刻意打聽什麼。

但她的腳步還是出賣了她。

蔚光的校園依山而建,從前區現代化的法學院大樓,要走到後山那片保留的日式宿舍群,需要穿過一條長長的楓林步道。平常為了省時間,沈若晴都直接搭校園接駁車,這天她卻選擇用走的。午後兩點的陽光透過楓葉間隙灑下來,在紅磚步道上切出細碎的光斑,山上的風帶著潮濕的泥土味和木頭腐朽的氣味,蟬鳴聒噪得讓人心浮氣躁。

然後她就看見了。

那棟被常春藤覆蓋了一半的舊教堂前,魏以棠正蹲在木造階梯上。她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的寬鬆長裙,長髮用木簪隨意挽起,露出白皙的後頸。她懷裡抱著那隻昨天讓沈若晴過敏大發作的橘貓——胖嘟嘟的,尾巴像雞毛撣子一樣——一手拿著小小的肉泥條,一點一點餵著。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山裡太安靜,沈若晴根本聽不見。

「部長,不可以挑食。這個是方醫師特別交代要給妳補充離胺酸的。」

那隻橘貓——原來叫做部長——傲慢地別過頭,卻還是被她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鼻尖,喵嗚抗議了一聲,又乖乖湊過去舔。她臉上的表情,和昨天遞藥給沈若晴時的清冷截然不同。眉眼都柔和了下來,嘴角甚至有一點幾不可察的笑意,專注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懷裡那團毛茸茸的生物。

沈若晴躲在一棵楓樹後面,偷偷看得入了神。她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個人可以有兩副面孔。面對人時是築起高牆的冬日,面對貓時卻是毫無保留的春天。

好像察覺到視線,部長忽然從魏以棠懷裡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沈若晴藏身的方向。魏以棠也跟著抬頭,兩人的視線在潮濕的空氣中撞個正著。

沈若晴的心臟漏跳了一拍,慌張地往後退了一步,結果踩到一根枯枝,發出清脆的喀嚓聲。她只好硬著頭皮走出來,擠出一個她練習過無數次、用來面對教授和客戶的完美笑容。

「嗨……好巧,又遇到了。妳……在餵貓啊?」

這句搭話爛透了。沈若晴在心裡狠狠罵了自己一聲。

魏以棠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她把部長抱得更穩一些,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沾到的貓毛。她的動作不算失禮,卻帶著一種明確的距離感,彷彿在說:我們不熟。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還是那樣輕,「牠們中午還沒吃。」

然後她就抱著部長,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進了那棟舊教堂。門內飄出一股淡淡的木頭香、混雜著貓砂和消毒水的味道,還有此起彼落的、細細的貓叫聲。門很快又關上了,只留下一串掛在門把上的手寫木牌,隨著風輕輕搖晃,上面用彩色麥克筆寫著——「喵寓 Miao House.中途貓咪親訓認養」。

沈若晴站在門外,手足無措。山風吹過,她聞到自己身上還殘留的、淡淡的洗衣精香味,和門內飄來的貓味形成強烈對比。她摸了摸自己開始有點發癢的鼻子,苦笑了一下。原來,這就是傳說中那個快要被廢社的社團。

接下來的三天,沈若晴發現,「巧遇」這件事,好像變成了一種刻意的詛咒。

因為蔚光的圖書館是全校最熱門的讀書地點,沈若晴和魏以棠都是常客。圖書館是棟挑高的玻璃帷幕建築,午後陽光會斜斜地切進來,把木質書架染成蜂蜜的顏色,空氣裡永遠有著舊書和冷氣的混合氣味,安靜得只剩下翻書聲和鍵盤敲擊聲。

第一次是在三樓的法律書庫。沈若晴抱著一疊厚重的判例要去影印,轉過書架,就看見魏以棠坐在靠窗的位置。她面前攤開的不是法律書,而是一本巨大的素描本,旁邊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她正用炭筆專注地畫著什麼,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安靜,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陰影。

沈若晴的心跳又開始不規律地加速。她深吸一口氣,假裝要找書,硬是從魏以棠身邊的書架抽出一本自己根本不需要的《日治時期台灣美術史》,然後用自以為自然的語氣說:「欸,妳也在這裡啊?好認真喔,畫畫嗎?」

魏以棠抬起頭,似乎有點意外,但還是禮貌地闔上了素描本,露出一角——好像是貓的速寫,線條流暢而溫柔。

「嗯,沈學姊。」她記得她的名字,這讓沈若晴差點沒拿穩手上的書。「我在畫期中作業。」

「這樣啊……京都來的,畫風一定很不一樣吧?我之前有去過清水寺……」沈若晴努力找話題,卻發現魏以棠只是安靜地聽著,眼神禮貌卻沒有要接話的意思。那種疏離感,像一層薄薄的玻璃,沈若晴的每一句話丟過去,都只會輕輕彈回來,激不起一點漣漪。

最後還是魏以棠先開口,輕聲說:「學姊,那本書放錯區了,美術史在四樓。」

沈若晴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手忙腳亂拿錯了書架,頓時羞得想鑽進地縫裡。

第二次是在雨天。台北的梅雨季來得又急又猛,午後雷陣雨把整個後山都困住了。沈若晴因為沒帶傘,被困在圖書館一樓的自習室門口,看著外頭白茫茫的雨幕發愁。結果魏以棠也剛好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把透明的長傘。

「那個……」沈若晴鼓起勇氣,「可以……借我一起走到捷運站嗎?雨好像一時半刻不會停……」

雨聲很大,魏以棠撐開傘,雨水沿著傘面滑落。她看了看沈若晴,又看了看外頭的雨,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我只到喵寓。學姊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一起到舊教堂躲雨。」她的聲音混在雨聲裡,有點模糊,「那邊有烘乾機。」

那是一段極其安靜的路。兩人共撐一把傘,為了不讓肩膀淋濕,距離被迫拉得很近,近到沈若晴可以聞到魏以棠髮間淡淡的、像檜木一樣的洗髮精味道,混著雨水的潮氣。沈若晴緊張得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要說什麼,卻因為太在意,反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魏以棠也只是安靜地撐著傘,目視前方,偶爾提醒她注意腳下的水窪。禮貌,周到,卻沒有多餘的溫度。

到了喵寓的屋簷下,沈若晴的半邊肩膀還是濕了,鼻子也開始有點癢。她狼狽地打了個小小的噴嚏,魏以棠立刻後退了半步,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隨身攜帶的無香料濕紙巾遞給她。

「對不起,我身上有貓毛。」她說得很認真,好像過敏是她的錯一樣,「學姊還是……先擦一下比較好。」

那一瞬間,沈若晴忽然明白了。不是她搭話的技巧太差,而是魏以棠對「人類」本身,就保持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戒。她所有的溫柔,都只留給了貓。

這個認知讓沈若晴有點沮喪,卻又莫名地不甘心。

轉機出現在星期五的晚上,地點是法學院的社團辦公室走廊。沈若晴剛開完法律服務社的例會,抱著一疊資料準備離開,就聽到走廊盡頭傳來熟悉的、毫不客氣的吐槽聲。

「拜託,沈大才女,妳最近是中邪了喔?整天魂不守舍,問妳報告寫完沒,妳跟我說妳在查『貓咪過敏如何建立耐受性』?妳不是連貓毛看到都會打噴嚏的人嗎?」

說話的人頂著一頭俐落的短髮,穿著刷破的牛仔褲和「喵寓」褪色的黑色社服,手裡還拿著一支剛從社辦拿出來的黏毛器,正是喵寓目前僅存的元老社員、也是沈若晴從大一就認識的損友——林映彤。

林映彤是校內出了名的熱血雞婆,嘴上不饒人,心卻比誰都軟。她一把搶過沈若晴手上的資料,挑眉打量她。

「我聽學務處的工讀生說,妳這幾天一直在問那個從京都轉來的美術系二年級?魏以棠對不對?」林映彤壓低聲音,表情瞬間變得八卦而了然,「我就說嘛,妳那個眼神,根本就是墜入情網的笨蛋眼神。」

被一語道破,沈若晴的臉瞬間紅到耳根。「妳、妳亂說什麼啦!我只是……只是覺得她很特別……」

「特別?她當然特別。」林映彤嗤笑一聲,卻帶著一點佩服,「她是我們蔚光校內聞名的『貓之使徒』欸。妳不知道嗎?她轉來不到一個月,就把後山所有流浪貓的名字、習性、結紮狀況全部摸透了。喵寓那七隻中途貓——部長、麻糬、影子、雪球牠們——現在全是她在照顧。她這個人啊,對人超級冷淡,對貓倒是會又抱又吸又說疊字,根本兩個人格。上次有個學長想追她,送了她一束玫瑰,結果她看了一眼就問『這個花對貓有毒,你不知道嗎?』直接把人家打槍打到外太空。」

林映彤一邊說,一邊把黏毛器在自己衣服上滾了兩下,滾出一團灰白色的貓毛。「怎麼,妳看上她啦?那我勸妳死心吧,她這種重度貓奴,眼裡只有主子,沒有人類的。」

「才、才沒有要追……」沈若晴小聲反駁,但腦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魏以棠抱著部長時那柔軟的側臉。

林映彤看著她這副不爭氣的樣子,翻了個大白眼,語氣卻忽然沉了下來,帶著一點無奈。

「不過說真的,沈若晴,妳要是真的對她有興趣,與其在圖書館玩那種幼稚的偶遇遊戲,不如來幫我一個忙。」她把黏毛器塞進沈若晴手裡,「喵寓要被廢社了,妳知道嗎?前任社長畢業後,社員跑光光,現在檯面上只剩我一個人。學務處那個段正明老師,還有學生會的許嘉恆,已經把我們列進這學期的廢社觀察名單了。期中評鑑要是再沒過,那棟舊教堂就要被收回去,改建成什麼網美咖啡廳。裡面那七隻貓,到時候不知道要被送去哪裡。」

她頓了頓,看向沈若晴的眼睛。

「魏以棠雖然每天都來幫忙,但她不是社員,只是志工。她說她不擅長跟人打交道,不想接社長。可是我看得出來,她比誰都在乎那些貓。這幾天為了評鑑的企劃書,我快把頭髮都拔光了。妳這個法律系的學霸,不是}最擅長寫計畫、搞邏輯了嗎?」

走廊的燈光有些昏黃,遠處傳來社團練團室的鼓聲。沈若晴低頭看著手裡那支黏滿貓毛的黏毛器,又想起雨天那把透明傘下檜木的香氣,和那個疏離卻溫柔的眼神。

一個瘋狂的念頭,像後山的那場午後雷陣雨一樣,毫無預警地在她腦中炸開。

她對貓過敏,嚴重到需要吃藥。她怕貓,怕到從小到大都繞著有貓的地方走。她的人生規劃裡,從來沒有「照顧七隻貓」這個選項,更別說接手一個爛攤子社團。

可是,如果那是唯一能正大光明站在魏以棠身邊、走進她那個只為貓敞開的世界的方法呢?

如果,那個「對人類築起高牆」的少女,願意因為貓,而多看她一眼呢?

沈若晴握緊了那支黏毛器,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她的聲音有點抖,卻異常清晰。

「映彤,」她抬起頭,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驚人,「那個廢社名單……要怎麼申請接管?我……我想試試看。」

林映彤愣住了,隨即爆出一陣大笑,笑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盪。

「妳瘋啦?沈若晴,妳為了追一個才見過三次面的轉學生,要去接一個全校最麻煩、還會讓妳過敏休克的貓社?妳的戀愛心智圖是燒壞了喔?」

沈若晴沒有回答,只是把那支黏毛器緊緊貼在胸口,好像那是一個剛做好的、笨拙卻堅定的決定。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喵寓二樓,魏以棠正坐在榻榻米上,讓那隻黏人的三花貓麻糬蜷在她腿上。她面前攤開的速寫本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用炭筆輕輕勾勒的側臉——是某個在圖書館裡,慌張地拿錯書、耳根通紅的學姊。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山裡的夜色正溫柔地漫上來。

而沈若晴的衝動,已經踏出了第一步。這一步,將會把她從那個凡事皆可規劃的理性世界,徹底拉進一個充滿貓毛、噴嚏與無法控制的心跳的、柔軟而混亂的新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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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廢社名單與戀愛心智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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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映彤那句「妳的戀愛心智圖是燒壞了喔?」在空蕩的走廊裡迴盪了好久,才隨著雨後山風慢慢散去。

沈若晴沒有笑,也沒有反駁。她只是把那支從喵寓門口玄關順手拿起來的黏毛器抱得更緊,塑膠握柄被掌心的汗浸得有些發滑,滾輪上還黏著幾根細細的橘白色貓毛,在走廊的日光燈下輕輕晃動。

「我沒有燒壞。」她小聲地說,聲音卻異常清晰,像是說給林映彤聽,更像是說給自己聽,「我只是……第一次覺得,有一件事是計畫表算不出來的。想試試看,不用計算成功率的那種試試看。」

林映彤愣了一下,嘴角那抹看熱鬧的笑慢慢收了起來。她認識沈若晴兩年,從大一法律系的迎新宿營到一起熬夜準備憲法期中考,她從沒看過這個凡事都把行事曆填滿、用不同顏色螢光筆把重點整理得像印刷品一樣的學霸,露出這種有點笨拙、有點慌張,卻亮得驚人的表情。

「……妳是認真的喔。」林映彤嘆了口氣,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語氣終於正經了一點,「好啦,認真的話,明天早上九點,行政大樓三樓學務處。廢社名單的承辦是總務處的段老師跟學生會那邊,妳最好有心理準備,他們不會因為妳是法律系第一名就放水。喵寓現在是全校社團評鑑的反面教材。」

隔天早上的蔚光大學,雨後的陽明山被洗得乾淨,山嵐薄得像一層紗。沈若晴七點半就起床,對著宿舍那面貼滿便利貼的書桌鏡子,反覆檢查自己的服裝儀容。她特地穿了最正式的淺藍襯衫與百褶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背包裡除了學生證,還放了一份她熬夜趕出來的《喵寓中途之家重建企劃書》草案,連封面都用雷射印表機印得平整發亮。

只是,她的心跳從昨晚就沒有慢下來過。那是一種和準備辯論比賽或是模擬法庭完全不同的緊張,帶著一點過敏前兆般的、鼻尖微微發癢的躁動。

行政大樓三樓的學務處,冷氣開得極強,和室外潮濕溫暖的山間空氣形成強烈對比。空氣裡混雜著影印機碳粉、舊公文紙張與消毒水的味道。櫃檯後方的公布欄上,貼著五顏六色的社團海報,唯有一角,用紅字印著一張A4大小的公告——《一一二學年度第一學期社團評鑑廢社觀察名單》。

沈若晴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名字。

「貓咪中途社——喵寓。事由:前任社長畢業,現存社員一人,未達最低開社門檻五人。空間使用率低,環境衛生評分丙等。列入觀察,期中評鑑若未改善,場地收回,另作他用。」

旁邊還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擬改建為委外經營輕食咖啡廳。」

她的指尖下意識地掐緊了背包的肩帶。

「沈若晴?」一個低沉、帶著些許不耐的聲音從櫃檯後方傳來。總務處負責校園環境安全的段正明老師推了推眼鏡,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杯蓋上還印著「蔚光大學五十週年校慶」。他身旁站著的,是穿著筆挺襯衫、抱著平板電腦的學生會會長許嘉恆,臉上是標準的、數據至上的禮貌微笑。

「林映彤說妳想接喵寓?」段正明的語氣沒有什麼起伏,卻像一把尺在丈量她的異想天開,「沈同學,妳是法律系的高材生,前途一片看好,GPA全系第一,為什麼要去淌這個渾水?那間舊教堂是日治時期留下的木造建築,白蟻、漏水、貓毛、排泄物,環境管理的風險很高。之前動保社跟反對的同學已經為了餵養問題吵過好幾次,我們很難再給予補助。」

許嘉恆適時地將平板轉向她,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與折線圖。「學姊,我很佩服妳的熱忱。但學生會的立場必須公平。」他的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社團評鑑看的是KPI,社員人數、活動次數、經費核銷、衛生檢查。喵寓上學期只辦了一場認養會,參與人次十二人,經費執行率不到三成。按照規定,它確實該被收回。情感不能凌駕於制度,這是對其他認真經營的社團的公平。」

沈若晴感覺臉頰有點發熱,不是因為過敏,而是因為一種被全盤否定的委屈。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在法庭上陳述一樣穩定。「老師,會長,我知道數據很難看。但是,制度的目的不是為了淘汰,而是為了輔導。我查過社團章程,廢社觀察期有兩個月的改善期,只要在期中評鑑前補齊五名社員、提出場地活化計畫並通過衛生複檢,就可以解除列管。喵寓不是沒有價值,它是校內唯一合法的中途據點,去年還跟校外的中途之家合作,送養了二十三隻貓。」

她把那份印得發亮的企劃書遞了過去,紙張因為她的用力而微微捲起。「這是我的初步計畫。我願意擔任負責人,承擔所有行政與清潔責任,包含投保、施打疫苗紀錄與環境消毒流程。我不會要求額外補助,只希望能爭取一個機會。」

段正明接過企劃書,隨手翻了兩頁,眉頭皺得更緊。「計畫寫得很漂亮,但妳對貓過敏吧?我聽保健中心說,開學典禮那天妳才因為抱貓送急診。這不是開玩笑的,過敏性休克是有風險的。」

「正因為會過敏,所以我會比任何人都更認真對待環境清潔。」沈若晴抬起頭,直視著他,「而且,正因為我會過敏,如果我都能為牠們留下來,是不是更能證明,這個社團值得被留下?」

那一瞬間,許嘉恆的眼神閃動了一下。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將平板收回。「申請表在櫃檯,填好後需要指導老師簽名。喵寓的輔導老師是諮商中心的方瑾瑜老師,妳得先去找她。期中評鑑在十一月的第一週,妳只剩下不到兩個月的時間。」

走出學務處時,山間的風正好吹進騎樓,中庭那排阿勃勒的葉子被吹得嘩嘩作響。沈若晴手裡緊緊握著那張薄薄的「社團負責人變更申請表」,紙張被她的手汗浸得有點皺。她沒有覺得輕鬆,反而覺得肩膀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毛茸茸的重量。

那不只是五個人的名單、一份企劃書,那是七隻貓的家,是那間充滿木頭香氣與呼嚕聲的舊教堂未來的去留。

而對她而言,那更是一個唯一能正大光明走進魏以棠世界的入口。

當天深夜,女一舍三樓的房間只剩下書桌前那盞暖黃色的檯燈還亮著。室友已經拉上床簾睡著,空氣裡只有冷氣低低的運轉聲與窗外偶爾傳來的夜蟬鳴叫。

沈若晴洗完澡,換上柔軟的睡衣,長髮還帶著一點吹風機的熱氣。她沒有像往常一樣打開法學緒論的原文書,而是從抽屜深處,拿出了那本所有朋友都嘲笑過無數次的、封面貼滿貓咪貼紙的A5筆記本。

封面上用圓滾滾的字寫著——《沈若晴的戀愛作戰本部》。

她擰開那組用了三年的五色原子筆,筆尖在燈光下閃著光。這是她的儀式,每當遇到需要攻克的難題,她都會用這種方式,把混亂的思緒拆解成清晰的樹狀圖。

第一頁,是開學典禮那天,她用淡藍色筆寫下的潦草紀錄:「9/9,後山小徑,黑髮少女,紙箱,抗組織胺。心跳:異常。」旁邊還畫了一個紅通通的、正在打噴嚏的火柴人。

她深吸一口氣,翻到全新的一頁,用最深的黑色筆,在正中央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寫下——「作戰目標:靠近魏以棠」。

然後,五個顏色開始分頭出擊。

粉紅色,是「偶遇頻率提升計畫」。她畫出圖書館後山步道、喵寓、美術系館的分佈圖,標註魏以棠可能出現的時間與路線,旁邊備註:「圖書館週二、四下午三點後靠窗第三排,需製造自然的不期而遇,不可太刻意。」

橘色,是「好感度指標觀測」。她列出「記住她的喜好」、「主動幫忙但保持距離」、「在貓面前展現可靠感」等細項,每一項後面都留了空格,準備打勾。還特別用螢光筆標註:「關鍵:讓她覺得我是可以被信任的人類,而不只是會過敏的學姊。」

藍色,是「過敏對策與耐受性訓練」。這部分最為嚴謹,像一份醫學報告:「每日抗組織胺、口罩、護目鏡、空氣清淨機、勤洗手、結束後立刻更換衣物。目標:從一碰就紅腫,進步到可以摸麻糬三分鐘不打噴嚏。」她甚至畫了一個小小的、戴著防毒面具的自己。

綠色,則是「喵寓重建——第一階段完美藉口」。這是最大、最複雜的一支分枝。她寫下「招募四名社員」、「環境大掃除與除毛作戰」、「方瑾瑜老師的專業諮詢」、「期中評鑑逆轉勝」,每一項都連著更細的執行步驟。她在「招募」旁邊畫了一個哭臉,寫道:「林映彤算一個,還差三個……難道要去法律系抓人來擼貓嗎?」

最後,她用最柔軟的紫色,畫了一條細細的、帶著箭頭的虛線,從所有分支的末端,共同指向一個小小的、被她反覆描了好幾遍的愛心。愛心裡面,只寫了一行字——「肢體接觸進度:0%。目標:有一天,能自然地坐在她身邊,一起摸同一隻貓。」

寫到這裡,她的筆尖頓住了。檯燈的光暈落在紙面上,那些理性的線條與可愛的塗鴉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幅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笨拙卻真誠的地圖。

她忽然覺得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習慣用計畫掌控人生的資優生,第一次為了一個人,把所有的邏輯都用來服務一場註定失控的心動。

「真是的……」她用指腹輕輕抹過那顆紫色的愛心,聲音輕得像在對貓說話,「明明是為了救貓社才寫的藉口,為什麼寫到最後,滿腦子都是妳啊,魏以棠。」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在書桌上震動了一下,是林映彤傳來的訊息,還附上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喵寓二樓的榻榻米,那隻黏人的三花貓麻糬正蜷成一團,而坐在牠身邊的魏以棠,側臉被窗外的月光勾勒得柔和,正低頭在速寫本上畫著什麼。

林映彤的訊息只有一行字:「剛去補飼料遇到她。她問我,新來的負責人是不是真的會對貓毛過敏到休克。學姊,妳明天最好全副武裝,部長那傢伙已經準備好要給妳一個下馬威了。」

沈若晴看著那張照片裡魏以棠模糊的側影,心跳又開始像那天在後山小徑上一樣,不受控制地加快。她輕輕闔上筆記本,將那本剛完成的戀愛心智圖緊緊抱在胸前,彷彿抱著一個剛出爐的、還在發燙的秘密。

窗外的山風吹動了窗簾,帶來後山森林潮濕的泥土氣味。明天,她就要帶著這份荒唐又認真的作戰計畫,推開那扇會讓她噴嚏不止,卻也讓她心動不已的、喵寓的木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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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入社第一天的噴嚏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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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六點半,沈若晴是被自己的鬧鐘和鼻子一起叫醒的。

她昨晚抱著那本剛畫好的《戀愛心智圖》睡著了,臉頰還壓著硬硬的筆記本封面,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窗外的陽明山還籠罩在九月末的薄霧裡,山風從沒關緊的窗縫鑽進來,帶來後山森林那種潮濕的草木與泥土味。往常她聞到這個味道只會覺得清新,但今天,這股濕氣讓她的鼻腔提前發出了警報,她才剛坐起身,就連續打了兩個小小的噴嚏。

「不行,沈若晴,妳今天是要去打仗的。」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讓自己清醒一點。

書桌上,昨晚準備好的「入社作戰裝備」整齊排開,看起來不像是要去社團,更像是要進無塵室。那是她半夜搜尋了「貓毛過敏如何共存」之後,綜合了校內諮商中心衛教單張與無數篇網友血淚文總結出的最強防禦。最顯眼的是一台白色的手提式空氣清淨機,雖然有點笨重,但她還是充飽了電。旁邊是一盒獨立包裝的抗組織胺、一副透明的防霧護目鏡、兩包醫療級口罩、一整罐無香料洗手乳,還有一支全新、黏性超強的滾筒黏毛器。

她站在宿舍的全身鏡前,全副武裝。長髮紮成俐落的馬尾,口罩遮住大半張臉,護目鏡卡在鼻樑上,背包裡塞著那台嗡嗡作響的清淨機,手裡還緊緊抱著昨晚列印、裝訂得漂漂亮亮的《喵寓重生計畫書》。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有點滑稽,像個即將進入實驗室的菜鳥研究員,完全沒有法律系系學會會長致詞時那種從容優雅。

「沈若晴,加油,第一階段:偶遇頻率提升與決心展示。」她對著鏡子裡那個只露出一雙眼睛的自己比了個拳頭,聲音悶在口罩裡,聽起來有點傻氣。「只要讓她看到妳的誠意,就算噴嚏打到休克也沒關係……不對,休克還是不行。」

她吞下一顆抗組織胺,苦味在舌尖散開,然後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宿舍大門。

從女宿走到後山,是一段上坡的石板步道。清晨的蔚光大學很安靜,只有零星幾個晨跑的學生和掃地的校工。中途經過那間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商店時,店員正把剛送達的報紙疊好,咖啡機噴出溫熱的蒸氣。她刻意繞過了平常會走的前山大道,選擇了那條會經過圖書館後方、更靠近舊教堂的小徑。她的《戀愛心智圖》上,第一條偶遇路線就畫在這裡。

越靠近後山,空氣就越潮濕。舊教堂改建的「喵寓」隱在兩排老樟樹之間,紅磚牆上爬滿了薜荔,木造的尖頂在霧氣中顯得有些孤獨。還沒走近,她就聽見了細細的貓叫聲,還有一個熟悉的、帶著濃濃台灣國語腔的碎念。

「唉唷,部長你又給我跑到屋頂上去,摔下來阿婆可不負責喔!」

是管理這棟老屋三十年的蔡金蘭阿婆,正拿著竹掃把在門口掃著落葉。看到全副武裝的沈若晴,阿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瞇起眼睛笑了。

「妳就是那個要接貓社的法律系囡仔喔?林映彤那個查某囡仔有交代,說妳會對貓毛過敏,叫阿婆不要用那個很香的地板清潔劑。來來來,門沒鎖,自己推進去啦,阿婆先去倒垃圾。」阿婆說完,也不等她回應,就拖著掃把慢悠悠地走開了,只留下那扇深褐色的木門。

木門上掛著一個手寫的木牌,上面用彩色粉筆寫著「喵寓 Nyaa House」,旁邊畫滿了大小不一的貓掌印。木牌下方,還有一行小小的字:「進門請輕聲,貓咪在睡覺。」

沈若晴的心跳開始加速,不是因為過敏,是因為緊張。她把手提清淨機的風量開到最大,確認口罩有確實密合,然後鼓起勇氣,推開了那扇門。

一股複合的氣味迎面撲來。

首先是溫暖的木頭香氣,混著舊榻榻米的藺草味,那是這棟百年老屋本身的味道。緊接著,是貓砂盆淡淡的礦砂味、貓飼料的魚肉香、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屬於許多貓咪共同生活的、溫熱而柔軟的動物氣味。陽光從一樓挑高的彩繪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來,空氣中無數細小的絨毛與灰塵在光柱裡飛舞,像一場安靜的雪。

她的護目鏡瞬間起了一層薄霧,鼻尖也立刻發癢。就算戴著口罩,那細微的貓毛彷彿還是無孔不入。

「學姊!妳終於來了!我等妳超久!」林映彤的聲音從貓跳台後面冒出來。她頂著一頭亂髮,穿著印有貓掌的圍裙,手裡還抱著一隻不斷想掙脫的三花貓。「快快快,正式歡迎新社長!來見見我們的七大元老!」

沈若晴把清淨機放在玄關,機器立刻發出嗡嗡的運轉聲,試圖淨化這滿是貓毛的空氣。她有些手忙腳亂地脫下鞋子,換上室內拖鞋,眼睛卻忙不過來地四處張望。

這就是喵寓的一樓。比她想像中更溫暖、也更混亂。靠牆是一整排鐵製貓籠,其中兩籠蓋著布,應該是醫療隔離區。中央是幾個巨大的貓跳台與紙箱城堡,牆邊散落著逗貓棒、雷射筆和被抓得起毛球的貓抓板。最裡面則是一張長長的木桌,上面堆滿了認養申請表、貓咪的病歷資料夾和幾本翻爛的《貓咪行為學》。

而七隻貓,正用七種截然不同的眼神打量著這個闖入者。

黏人的三花「麻糬」第一個衝了過來,牠完全無視沈若晴的護目鏡與口罩,熱情地用頭去蹭她的褲管,發出響亮的呼嚕聲。膽小的黑貓「影子」則縮在最遠的窗簾後面,只露出一雙警戒的綠眼睛。高冷的白貓「雪球」端坐在二樓樓梯的扶手上,居高臨下地睥睨著,眼神彷彿在說「又來一個愚蠢的人類」。還有虎斑「年糕」、賓士「豆皮」和玳瑁「海苔」,各自佔據著紙箱與窗台。

最後,是那隻傳說中的橘貓「部長」。

牠大概有五、六公斤重,毛色是漂亮的橘白相間,但表情卻十足的傲慢。牠原本趴在那張長木桌最溫暖的陽光下,看到沈若晴抱著計畫書走近,只是懶懶地抬起眼皮。然後,在林映彤還來不及阻止之前,牠站起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輕盈地一跳——

不偏不倚地,跳上了那本沈若晴熬夜排版、列印、甚至還護貝了封面的《喵寓重生計畫書》。

「部長!不行!」林映彤尖叫。

但已經來不及了。部長在那潔白的封面上優雅地轉了個圈,踩出四個清晰無比、帶著些許貓砂粉末的梅花印,然後心滿意足地一屁股坐下,開始舔自己的爪子,彷彿那本計畫書就是牠的王座。

沈若晴整個人僵在原地。她感覺鼻腔的癢意已經到達臨界點,但比噴嚏更強烈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荒謬感。她為了魏以棠、為了這個社團所做的所有理性規劃,在這隻貓的一個屁股墩面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就在這片混亂中,玄關的木門再次被輕輕推開,帶進一陣山間的涼風。

「……我來補這個禮拜的飼料跟離胺酸。」

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讓原本有些喧鬧的一樓瞬間安靜了幾分。

是魏以棠。

她今天穿著一件寬鬆的米白色亞麻襯衫和深藍色的帆布工作圍裙,長髮隨意地挽起,露出白皙的後頸。她抱著一個大紙箱,裡面裝滿了貓罐頭與藥品。她的目光先是掃過那台嗡嗡作響的清淨機,然後落在全副武裝、看起來有點狼狽的沈若晴身上,最後停在那本被部長佔領的計畫書上。

她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沈若晴卻覺得自己的臉在口罩下迅速燒了起來。

「魏、魏同學,早安!」沈若晴的聲音因為口罩而悶悶的,她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可靠一點,「我是這學期新接任的負責人沈若晴,法律系三年級。以後請多指教!」

魏以棠沒有立刻回答。她把紙箱放在桌上,然後從圍裙的大口袋裡,掏出兩樣東西,遞到沈若晴面前。

一樣是全新的滾筒黏毛器,另一樣是無香料的洗手乳。

「林映彤說妳會過敏。」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什麼情緒,淡淡的,像在陳述天氣。「口罩要貼合鼻樑,這樣才有用。還有,摸完貓一定要洗手,不要揉眼睛。」她頓了頓,看了一眼那隻依舊賴在計畫書上的部長,又補了一句,「……過敏很嚴重的人,不適合在這裡待太久。妳不用勉強。」

那語氣稱不上溫柔,甚至帶著一點疏離的勸退意味。但沈若晴卻注意到,她遞過來的黏毛器是全新未拆封的,洗手乳也是她慣用的那個對皮膚最溫和的牌子。而且,她的指尖在遞交的瞬間,不著痕跡地避開了直接的觸碰,像是怕給對方帶來困擾那樣的小心。

這個人,明明關心得要命,卻偏要裝作不在乎。

沈若晴的心臟像是被那隻名為麻糬的三花貓輕輕踩了一下,又軟又癢。她忽然覺得,鼻子的癢意好像也沒那麼難忍了。

「不會勉強的!」她立刻把黏毛器和洗手乳接過來,像接到什麼寶物一樣抱在胸前,眼睛在護目鏡後面彎成了月牙,「我有吃藥,也有帶清淨機!而且我真的很想把喵寓經營好,讓大家都能被認養……就算一直打噴嚏,我也會努力的!」

她的語氣太過熱血,讓林映彤在旁邊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魏以棠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就去整理那些貓罐頭了,彷彿剛才的對話只是一個例行公事。

但沈若晴卻捕捉到了,在她轉身之前,那雙清冷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笑意。

為了證明自己不是說說而已,沈若晴立刻捲起袖子,開始了她的「決心展示」。她戴著口罩和護目鏡,拿著掃把和拖把,認真地打掃起一樓的每一個角落。貓毛、貓砂、 scattered 的飼料,她都仔細地清掃乾淨。麻糬一直跟在她腳邊轉來轉去,害她好幾次差點絆倒,而部長則始終高踞在她的計畫書上,監工似的看著她。

空氣清淨機的運轉聲、掃把劃過木地板的聲音、貓咪偶爾的叫聲,交織成一種奇異而溫馨的日常感。魏以棠安靜地在另一頭整理病歷,偶爾會抬頭看她一眼,當沈若晴因為掃起大團貓毛而連續打了三個噴嚏時,她會不發一語地遞上一張抽取式衛生紙。

那種安靜的、點到為止的照顧,比任何熱情的言語都更讓人心動。

只是,抗組織胺的副作用開始發作了。

起初只是輕微的昏沉,但隨著時間推移,潮濕的悶熱、持續的鼻塞、以及藥物帶來的嗜睡感,像潮水一樣一波波湧來。她的動作越來越慢,眼皮也越來越重。在踮起腳尖想去擦拭二樓樓梯扶手上的灰塵時,她的眼前忽然一陣暈眩。

「學姊?妳還好嗎?妳臉色有點白耶。」林映彤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遙遠。

「我……我沒事,只是……有點頭暈……」沈若晴扶著樓梯扶手,聲音越來越小。她覺得自己像是泡在溫水裡,四肢都變得沉重。魏以棠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勁,放下手中的資料夾朝她走來,但她的身影在沈若晴起霧的護目鏡裡,變得模糊而晃動。

「妳先去二樓躺一下。」魏以棠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不再是那種淡淡的疏離,而是帶著一點不容拒絕的命令感。「二樓有榻榻米,空氣比較好。不要硬撐。」

沈若晴已經沒有力氣逞強了。她點點頭,在林映彤和魏以棠的攙扶下,迷迷糊糊地爬上了那段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二樓比一樓更安靜,陽光透過木窗灑在深色的榻榻米上,幾個柔軟的貓窩和手寫的海報隨意散落著,空氣中瀰漫著乾燥的藺草香,確實比樓下清爽許多。

她一碰到那冰涼的榻榻米,意識就迅速被藥物和疲憊給拉走。在徹底睡著之前,她感覺到有人輕輕拿掉了她臉上那副已經起霧的護目鏡,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一隻小動物。

然後,世界就陷入了柔軟的黑暗。

這一覺睡得很沉,沒有夢。醒來時,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午後的光線變成了溫暖的金黃色,斜斜地切過二樓的木窗。空氣中很安靜,只聽見樓下隱約傳來的、貓咪打呼的呼嚕聲,還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沈若晴眨了眨眼,發現自己臉上的口罩也不見了,呼吸變得順暢許多。她想坐起身,卻發現身上一陣溫暖的重量。

是一件外套。

一件深藍色的帆布工作外套,尺寸明顯比她大,袖口處還沾著一點點白色的水彩顏料。外套內裡還殘留著淡淡的體溫,以及一種非常獨特的氣味——不是香水,是松節油、舊木頭和一點點若有似無的、屬於貓咪的、溫暖的氣味。

是魏以棠的外套。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睡意瞬間全消。她抓著那件外套坐起來,發現那隻三花貓麻糬不知何時也爬上了榻榻米,正蜷在她腳邊睡得香甜,而原本應該在她身上的護目鏡和口罩,被整齊地疊放在一旁的矮桌上。

樓下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她探頭從樓梯口望下去,看見魏以棠正坐在那張長桌前,背對著她,低頭專心地在速寫本上畫著什麼。部長那隻橘貓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她的計畫書,此刻正大搖大擺地趴在魏以棠的腳邊,尾巴一晃一晃。

夕陽的光暈將她的側影勾勒得柔和而專注。

沈若晴抱緊了那件還帶著餘溫的外套,臉頰一點點變得滾燙。她想起自己睡著前那個狼狽的樣子,又想起醒來時這份無聲的溫柔,一種又酸又甜的情緒在胸口膨脹開來,讓她的鼻尖比過敏時還要發酸。

就在這時,魏以棠像是感覺到了視線,停下了手中的筆,微微側過頭。

她的目光與趴在二樓樓梯口、抱著她外套、頭髮還有些凌亂的沈若晴,撞個正著。

「妳醒了?」她的聲音在安靜的喵寓裡輕輕響起,聽不出喜怒,卻讓沈若晴的心跳,瞬間又開始像那天在後山小徑上初遇時一樣,失控地狂跳起來。

而在她身後的矮桌上,沈若晴這才發現,除了自己的護目鏡之外,還多了一張從速寫本上撕下來的、小小的素描紙。紙上用鉛筆輕輕勾勒出一個睡著的女孩,懷裡還抱著一隻蜷成一團的三花貓,線條溫柔而細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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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部長與麻糬的迎新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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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把二樓的榻榻米染成蜜糖色,沈若晴抱著魏以棠的外套僵在樓梯口,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那張從速寫本上撕下來的小紙片就躺在矮桌上,鉛筆線條乾淨而柔軟。畫中的女孩側躺在榻榻米上,頭髮有些凌亂地散開,懷裡還蜷著一隻眼睛半瞇的三花貓。麻糬那條掃來掃去的尾巴都被畫了出來,甚至連她鼻尖上因為過敏而微微泛紅的細節都沒有放過。

那是她。睡得毫無防備、甚至有點蠢的她。

「妳醒了?」魏以棠的聲音又輕輕重複了一次。這一次她完全轉過身來,夕陽從喵寓後院那排老樟樹的縫隙切進來,剛好落在她的側臉上。她的眼神很平靜,卻讓沈若晴覺得自己像是被放在顯微鏡底下觀察的樣本,連心跳的頻率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啊、嗯!醒、醒了!」沈若晴慌得差點從樓梯口滾下去,手忙腳亂地把外套摺好,「謝謝妳的外套!還有、還有那個……口罩跟護目鏡,謝謝妳幫我收起來!」

魏以棠站起身,走到樓梯下方,仰頭看她。這個角度讓沈若晴更緊張了,她能清楚看見魏以棠領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鎖骨,還有她耳後那顆很淡的小痣。

「睡著的時候一直打噴嚏,」魏以棠淡淡地說,視線落在她還有些紅的鼻尖上,「護目鏡壓著臉會不舒服,就幫妳拿下來了。外套是怕妳著涼,山上入夜溫差很大。」

她的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天氣預報,但沈若晴的腦內小劇場已經炸開了煙火。什麼叫怕妳著涼啊?這不是男友力爆棚的台詞嗎?戀愛心智圖的第一階段「製造被照顧的記憶點」居然就這樣莫名其妙達成了?

「那、那這個呢?」沈若晴鼓起勇氣,指了指桌上的素描,小聲問,「是妳畫的嗎?」

魏以棠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耳根以一種極慢的速度染上一層薄紅。她走上兩階樓梯,伸手將那張紙拿起來,動作自然地翻到背面。

「隨手練習光影,」她把紙遞給沈若晴,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麻糬很黏人,妳睡著的時候牠一直靠過來,我怕牠吵醒妳,就讓牠待著了。覺得畫面不錯就畫了一下,妳不喜歡的話可以丟掉。」

怎麼可能丟掉!沈若晴在心裡尖叫。這可是魏以棠第一次主動畫她欸!這要護貝起來供在心智圖的第一頁好嗎!

但她表面上還是很矜持地接過,假裝鎮定地摺好放進口袋,指尖卻因為太用力而微微發白。「很、很可愛,我很喜歡,謝謝妳。」

魏以棠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下樓繼續收拾速寫本。部長那隻橘貓像是完成了監督任務,慢悠悠地踱到沈若晴腳邊,用頭蹭了一下她的腳踝,又高傲地走開了。

沈若晴把臉埋進那張素描紙裡,無聲地尖叫。腳邊的麻糬還在呼嚕呼嚕地睡,空氣裡是舊木頭、貓砂和夕陽混合的溫暖氣味。這一刻,她覺得過敏帶來的昏沉和鼻塞,都變成了一種甜蜜的副作用。

隔天一早,為了證明自己不是一時衝動的過敏笨蛋,沈若晴起了個大早。

她依照林映彤給的情報,直接殺到了位於行政大樓三樓的諮商中心。推開掛著「方瑾瑜諮商師」名牌的門時,裡面飄來一股淡淡的薰衣草精油香。

方瑾瑜正坐在窗邊幫一隻虎斑貓剪指甲,看到她一點也不意外,笑咪咪地招手,「喵寓的新任社長來報到啦?映彤昨天就在群組裡洗版,說有個為了愛情不怕噴嚏噴到脫水的傻瓜要來找我。」

「方老師!」沈若晴把背包裡那本貼滿便利貼的中途照護手冊掏出來,雙手奉上,「我、我想學正確的親訓跟餵藥流程,還有隔離區的消毒SOP。我不能每次都靠妳跟以棠來收拾。」

方瑾瑜讓她坐下,一邊倒了杯溫水給她,一邊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殘酷的現實。「有心很好,但中途不是只有餵貓跟吸貓喔。妳的過敏是第二型免疫反應,硬扛只會讓氣管越來越敏感。來,我先教妳怎麼正確戴口罩、怎麼洗手才不會把過敏原帶回宿舍,還有怎麼幫貓餵藥才不會被咬。」

那一個小時,沈若晴記了整整四頁筆記。從如何用毛巾把貓包成貓咪捲餅來餵藥,到不同貓砂的粉塵量比較,再到空氣清淨機濾網的更換頻率。方瑾瑜還特別叮囑她:「麻糬是社牛,牠喜歡所有會呼吸的物體,妳越推開牠越要黏。雪球相反,妳越想討好牠,牠越覺得妳很煩。對付牠們,要用貓的邏輯,不是人的邏輯。」

沈若晴把這句話用螢光筆重重畫起來,旁邊還加了一個貓掌印記號。

帶著滿腦子的知識回到喵寓,上午的陽光剛好斜斜切進一樓的中途空間。七隻貓主子正各自佔據地盤,進行每日的迎新考驗。

考驗一號,黏人精三花麻糬。

沈若晴才剛放下包包,麻糬就像一團長了腳的麻糬年糕,啪嗒一聲跳上她的膝蓋,整隻貓攤平成一張貓餅,還用臉去蹭她的下巴。濃密的貓毛瞬間攻佔她的口鼻,沈若晴立刻覺得鼻腔開始發癢,眼眶也跟著發熱。

「麻、麻糬乖,先下去一下好不好?姊姊等等再陪妳玩……哈啾!」她一邊打噴嚏一邊還不忘輕輕順著麻糬的背,怕太大動作嚇到牠。結果麻糬以為這是互動邀請,呼嚕得更大聲,直接把頭埋進她的頸窩。

沈若晴一邊流著生理淚水,一邊覺得心臟被填得滿滿的。被需要的感覺原來是這樣,又癢又溫暖。

考驗二號,高冷白貓雪球。

相較於麻糬的熱情,雪球正蹲在二樓窗台的最高處,像一尊雪白的雕像。沈若晴學著方瑾瑜教的「不要直視、用側身示好」的方法,拿著最貴的肉泥條,半蹲在窗台下,溫柔地呼喚:「雪球~來吃肉泥呀~超好吃的喔~」

雪球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尾巴優雅地掃了一下,直接把頭轉向窗外的樟樹,留給她一個冷漠的後腦杓。

一旁目睹全程的林映彤笑到差點從榻榻米上滾下來,「放棄吧,雪球是喵寓的冰山美人,連以棠都要花三天才讓牠願意聞一下手。妳以為妳是誰啊,肉泥戰士嗎?」

「我偏不信!」沈若晴的好勝心被激起,把肉泥條放在碗裡,退後三步,用一種「我不在乎妳」的高傲姿態假裝看書。結果眼角餘光瞥見雪球慢吞吞地走下來,聞了一下,然後……一掌把碗拍翻,肉泥灑了一地。

沈若晴看著地上的肉泥,欲哭無淚。這根本就是魏以棠的貓界分身吧!

為了扳回一城,也為了實踐心智圖上「共同完成照護任務好感度+10」的計畫,沈若晴決定策劃一場完美的「浪漫餵食約會」。

她前一晚熬夜做了準備:先用Canva做了一張超可愛的值日生小卡,上面用圓體字寫著「今日餵食夥伴:沈若晴 & 魏以棠」,還畫了兩個Q版小人拿著飼料盆。妝容也精心調整過,改用了主打不致敏的礦物粉底,還提前半小時吃了抗組織胺,確保不會在餵食到一半噴嚏連發。甚至連餵食的動線都畫好了,務求營造出一種「我們很有默契」的氛圍。

隔天下午,她鼓起勇氣,把小卡遞給正在幫影子那隻膽小黑貓梳毛的魏以棠。「那個……以棠,今天輪到我們一起餵晚餐,妳、妳有空嗎?我想試試看方老師教的定點餵食。」

魏以棠接過小卡,指尖在那兩個Q版小人上停留了一秒,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好。」

計畫進行得異常順利。兩人一人拿著一個不鏽鋼飼料盆,照著沈若晴規劃的路線,先餵一樓的成貓區。魏以棠負責倒飼料,沈若晴負責加水,動作輕柔,連對話都放得很輕,怕驚擾到正在吃飯的貓。陽光從木造窗櫺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金色的格子,空氣裡是乾飼料淡淡的鮪魚香。

沈若晴偷偷瞄著魏以棠專注的側臉,心跳又開始不聽話。她想,這就是她心智圖裡寫的「日常的魔法時刻」吧,不需要煙火,只要兩個人一起做一件小事就好。

就在她以為今晚可以完美收官,甚至能在心智圖上蓋下「第一次合作成功」印章時,意外發生了。

一直蹲在櫃子上冷眼旁觀的橘貓部長,不知為何突然像是被什麼啟動了開關,猛地從高處一躍而下,目標直指沈若晴手中的飼料盆。

「部長!不行——」魏以棠的警告還沒說完,部長已經用牠那顆圓潤的橘色腦袋狠狠撞上了沈若晴的手腕。

飼料盆瞬間脫手,棕色的顆粒像天女散花一樣灑滿半個榻榻米。沈若晴下意識想去接,腳底卻踩到了灑出來的飼料,整個人重心不穩往後倒去。

「小心!」魏以棠伸手想拉她,卻也被腳下的飼料滑了一下,兩個人就這樣手忙腳亂地、非常不優雅地滾成了一團。

沈若晴的背抵著榻榻米,魏以棠半壓在她身上,一手撐在她耳側,一手還緊緊抓著她的手腕。兩人的臉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魏以棠身上那股乾淨的松木香混著淡淡的洗衣精味道,瞬間包圍了沈若晴。

最慘的是,沈若晴精心化的妝因為剛才的慌亂和鼻尖冒出的薄汗,已經有點暈開了,頭髮也亂了,精心準備的浪漫氛圍碎得比地上的飼料還徹底。

她尷尬得想挖個洞鑽進去,卻聽見頭頂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笑聲。

她抬起頭,看見魏以棠正低頭看著她。那雙平時總是沒什麼情緒的眼睛,此刻彎成了一個柔和的弧度,眼底的冰霜像是被午後陽光曬化的薄雪,漾開了細碎的光。

「噗……」魏以棠忍不住,笑意從嘴角擴散開來,聲音裡帶著一點點無奈和縱容,「沈若晴,妳的計畫書……又要重寫了。」

沈若晴愣住了。這是她認識魏以棠以來,第一次看到她這樣毫不掩飾地笑。不是禮貌性的微笑,是真的被逗笑的那種,臉頰都微微鼓了起來。

周圍的貓似乎也被這場鬧劇驚動,麻糬跑過來好奇地聞著灑落的飼料,雪球在窗台上嫌棄地甩了甩尾巴,而始作俑者部長則若無其事地坐在飼料堆中間,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還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笑、笑什麼啦!」沈若晴的臉一路紅到耳根,卻一點也不覺得丟臉了。因為那個笑容,比任何蓋章都讓她覺得,今天沒有白來。

魏以棠慢慢收斂了笑容,卻沒有立刻起身。她維持著那個有點曖昧的姿勢,輕聲說:「起來吧,地上都是飼料,妳的過敏會更嚴重。等等我幫妳一起清,妳先去洗手。」

她的語氣很自然,像是已經習慣了照顧這個總是狀況百出的學姊。

兩人好不容易互相攙扶著站起來,拍掉身上的飼料和貓毛。林映彤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手裡拿著手機,表情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哇喔~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限制級畫面?」她吹了聲口哨,「需要我幫妳們把『喵寓禁止人類在榻榻米上打架』寫進社規嗎?」

「林映彤!妳給我閉嘴!」沈若晴抓起一把飼料作勢要丟她,魏以棠則是默默地拿起掃把,耳根的紅暈還沒完全退去。

打鬧間,喵寓的木門被輕輕推開,蔡金蘭阿婆拄著掃把探頭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張公告。

「阿晴啊,妳們在吵什麼?對了,剛剛總務處的段老師來貼單子,說下禮拜要來做期中環境稽查,叫妳們把環境整理好,特別是二樓那個什麼……空氣品質跟那個貓的健康紀錄,攏總愛有啦!」阿婆把一張印著「社團期中評鑑稽查通知」的單子貼在布告欄上,「沒過的話,那個咖啡廳就要來囉!」

原本還在笑鬧的空氣,瞬間安靜了一瞬。沈若晴看著那張白紙黑字的通知,又看了看滿地狼藉的飼料和七隻事不關己的貓主子,剛剛升起的粉紅泡泡被現實輕輕戳了一下。

魏以棠走到她身邊,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肘,低聲說:「別擔心,明天開始,我陪妳一起整理醫療紀錄。方老師那邊的資料很齊全,我們來得及的。」

沈若晴看著她堅定的側臉,點了點頭。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喵寓裡亮起了那盞暖黃的小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而在布告欄的角落,那張被部長蓋過梅花印的企劃書,不知何時又被風吹動,輕輕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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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梅雨季被困的午後

本章登場

五月的陽明山,是被梅雨泡軟的季節。

從學務處那張「社團期中評鑑稽查通知」被貼上布告欄開始,雨就沒有停過。不是那種乾脆俐落的午後雷陣雨,而是細細密密、像針尖一樣扎進皮膚裡的連續降雨。山嵐終日不散,整座蔚光大學像是被一塊巨大的濕毛巾裹住,前區學院大樓的嶄新玻璃帷幕上永遠掛著水痕,後山那條通往喵寓的石板步道則長滿了深綠色的青苔,踩上去軟軟滑滑的,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落葉與舊木頭被浸潤後發出的潮濕霉味。

這樣的天氣,對沈若晴而言簡直是酷刑。

「哈啾!」

通識課的大教室裡,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已經是今天早上打的第十七個噴嚏。鼻頭紅得像剛從冰箱拿出來的草莓,眼眶也因為不斷揉拭而泛著一圈淡淡的粉紅,整個人昏昏沉沉。講台上的教授正在講解存在主義,她的筆記本卻只寫了半頁,剩下的全是暈開的鼻水痕跡與小小的、代表頭暈的蚊香眼塗鴉。抗組織胺的藥效讓她的腦袋像是裹了一層厚厚的棉花,思考都慢了半拍。

她偷偷從抽屜裡拿出手機,點開備忘錄裡那張被她命名為「戀愛心智圖Ver.2.0」的照片。樹狀圖的最下方,用螢光粉紅色標註著「第一階段:拯救喵寓大作戰」,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指向「與魏以棠共同作業時間↑→好感度↑」。她本來計畫得很好,每天中午與傍晚固定到喵寓報到,藉由整理資料的共同作業來增加相處時數,結果梅雨一來,她連準時起床都成了難題,更別說要維持什麼完美的偶遇形象。

「沈若晴,妳還好吧?要不要先去保健室?」坐在旁邊的同學擔心地遞來一包衛生紙。

「沒、沒事!哈啾!只是有點小過敏!」她慌張地接過,聲音因為鼻塞而悶悶的,心裡卻在哀嚎。完蛋了,這個樣子怎麼去見魏以棠?在喜歡的人面前淚眼汪汪、鼻水直流,一點都不像心智圖裡那個「清爽系學姊」的設定啊。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她還是拖著有些沉重的步伐,撐著那把印著小貓圖案的透明雨傘,往後山的喵寓走去。雨傘邊緣不斷有雨水滑落,濺濕了她的帆布鞋與襪口。她心裡一邊唸著「不能失約、不能讓以棠一個人整理」,一邊又忍不住想,魏以棠看到她這副狼狽樣,會不會覺得她很麻煩?

喵寓的木門虛掩著,裡面透出微弱的光。推開門,一股溫暖的、混雜著貓砂、木頭與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空氣迎面而來,暫時驅散了山間的寒濕。

魏以棠已經在了。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薄針織外套,裡面是簡單的淺灰色T恤,長髮為了方便做事而紮成了低馬尾,幾縷被雨水沾濕的髮絲貼在頸側。她正跪坐在二樓榻榻米的矮桌前,面前攤開了一大疊印有方瑾瑜獸醫院浮水印的醫療紀錄影本,以及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經有些捲曲的手寫照護日誌。七隻貓懶洋洋地散落在二樓各處,橘貓部長霸佔了矮桌正中央,彷彿在監工;三花麻糬一看到沈若晴就喵了一聲,輕巧地跳下貓跳台想往她腳邊蹭;膽小的黑貓影子則躲在最角落的紙箱裡,只露出一雙警戒的金黃色眼睛。

「妳來了。」魏以棠抬起頭,視線落在沈若晴紅通通的鼻尖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雨很大,怎麼不等雨小一點再來?」

「答應妳今天要一起整理嘛!」沈若晴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有精神,把背包裡的筆電和自己熬夜做好的表格列印本拿出來,「我有把方老師給的資料先照日期排好,我們今天只要把疫苗跟結紮紀錄對一下,應該很快——哈啾!」

話還沒說完,又是一個響亮的噴嚏。麻糬似乎被嚇到,尾巴炸了一下,又更黏地往她小腿上貼。沈若晴頓時覺得鼻腔一陣強烈的搔癢,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魏以棠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起身,從矮桌旁的收納櫃裡拿出那台沈若晴前幾天搬來的白色空氣清淨機,確認它正開著低速運轉,發出輕輕的嗡鳴聲。接著她又拿出一個全新的、獨立包裝的醫療用口罩,遞到沈若晴面前。

「先戴上。」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妳的口罩已經濕了,沒有用。」

沈若晴這才發現自己臉上那個布口罩,因為一路上的雨氣與自己的鼻水,早就變得濕軟。「啊、謝謝……」她有些窘迫地接過,指尖不小心碰到魏以棠微涼的手指,像被靜電輕輕電了一下,迅速縮回。

她笨拙地拆開包裝戴上,魏以棠卻忽然傾身向前,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她口罩上方的金屬壓條處。

「這裡要壓緊,貼合鼻樑,不然過敏原還是會跑進去。」魏以棠的臉靠得很近,近到沈若晴可以聞到她身上那股乾淨的、混合著淡淡松木與舊書的氣味,還有她髮間若有似無的、屬於貓咪的溫暖氣息。她專注地幫沈若晴調整著口罩,神情認真得像在對待一隻受傷的小動物。

沈若晴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她感覺自己的臉頰在口罩底下迅速升溫,肯定比鼻頭還要紅。口罩之後,魏以棠那雙總是顯得有些疏離的眼睛,此刻正近距離地看著她,眼底倒映著她慌亂的模樣。

「……這樣就好。」魏以棠調整完畢,若無其事地退開,彷彿什麼都沒發生,只有耳根悄悄染上的一抹淡粉,洩漏了她的心緒。「藥呢?今天吃了嗎?」

「吃、吃了!早上吃了一顆!」沈若晴趕緊回答,為了掩飾心跳,她立刻跪坐到矮桌前,翻開那疊醫療紀錄,「我們快點開始吧!不然段老師下禮拜來稽查——」

她的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巨大的聲響打斷。

轟隆——!

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後山灰濛濛的天空,緊接著是震得木造老屋都微微顫抖的雷鳴。原本淅淅瀝瀝的梅雨,像是被什麼人從天上整盆倒下來,瞬間轉為滂沱的暴雨。雨點瘋狂地敲打在喵寓的木造屋頂與窗戶上,發出噼啪噼啪的巨大聲響。

「呀!」沈若晴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

幾乎在同一時間,喵寓二樓天花板的角落,傳來了「滴、滴答」的聲音。兩人同時抬頭,只見深褐色的木樑交接處,正慢慢滲出一顆渾濁的水珠,然後滴落下來,不偏不倚地砸在那疊最重要的手寫照護日誌上,迅速暈開了一小塊墨漬。

「漏水了!」沈若晴驚呼,連忙想用手去擋。

魏以棠反應更快,她立刻起身去拿角落的臉盆和毛巾。可是雨勢來得又急又猛,漏水的點不只一處,很快地,地板上也開始出現濕痕。更糟糕的是,隨著又一次閃電,整個二樓的燈光閃爍了兩下,然後徹底熄滅。

停電了。

空氣清淨機的嗡鳴聲也跟著停止,房間裡只剩下窗外震耳的雨聲、貓咪們有些不安的低喵聲,以及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光線瞬間暗了下來,灰暗的雨光從木窗透進來,讓整個空間顯得有些陰冷。

「怎麼會這樣……」沈若晴抱著那本被滴到的日誌,有些不知所措。她的口罩因為驚慌而有些移位,鼻水又開始不聽話。

魏以棠卻顯得相當鎮定。她從收納櫃深處摸出一個阿婆平時留下的充電式露營燈,按下開關。暖黃色的光芒瞬間亮起,雖然範圍不大,卻像一個小小的太陽,柔和地照亮了以榻榻米為中心的區域,也照亮了兩人有些狼狽的臉。

「別慌,舊房子都這樣,阿婆說梅雨季都會漏。」她把臉盆精準地放在漏水點下方,又拿了一條乾毛巾鋪在日誌上吸水,動作俐落而輕柔。「電應該很快就會來,雨太大,山區的線路比較不穩。」

她做完這一切,轉頭看向還跪坐在原地、眼眶紅紅的沈若晴,輕輕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很輕,卻像羽毛一樣搔在沈若晴心上。

「過來一點,那邊會被滴到。」魏以棠往露營燈的方向挪了挪,拍了拍自己身邊的榻榻米位置。

沈若晴乖乖地挪過去,兩人的膝蓋幾乎要碰到一起。在這個被雨聲與暖光包圍的狹小空間裡,外面的世界彷彿被隔絕了。

魏以棠沒有立刻繼續整理資料。她轉身從一樓拿上來一個保溫瓶和兩個馬克杯,裡面是她早上就泡好的玄米茶,還帶著溫熱的溫度。她倒了一杯,推到沈若晴面前,熱氣裊裊上升,帶著炒過的米香。

「喝一點,暖一點會比較舒服。妳的手很冰。」

沈若晴捧起馬克杯,指尖傳來的溫熱讓她泛紅的鼻尖都舒服了一些。她小口小口地啜飲著,透過氤氳的熱氣偷看魏以棠。魏以棠正低頭,用手指輕輕順著不知何時跳到她腿上的部長的毛,側臉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柔和而安靜。

「那個……以棠,」沈若晴鼓起勇氣開口,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妳好像對照顧人很熟練喔?不管是貓還是……人。」

魏以棠撫摸部長的手頓了一下,淡淡地說:「久了就會了。以前在京都的時候,宿舍也是舊房子,冬天很冷,也會漏雨。沒人會來幫忙,只能自己學著處理。」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起在京都的事情。沈若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意識到這是一個難得的、可以靠近對方內心的機會。

「一個人住一定很辛苦吧?我高中也是住校,但我們那間是四人房,每天都吵吵鬧鬧的。」沈若晴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分享,「我那時候是班代又是什麼活動股長的,大家都覺得我很開朗、什麼都會,但其實……其實有時候覺得很累。好像只要我表現得不夠好、不夠完美,大家就會很失望。所以我才養成什麼都要做計畫、把每件事都排得好好的習慣,這樣才有安全感。」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她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這些,就連林映彤也只覺得她是天生的完美主義者。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被大雨困住、只有暖燈與貓咪呼嚕聲的午後,在魏以棠安靜的注視下,那些藏在「開朗負責」面具底下的、屬於高中時期的孤單,竟然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來。

魏以棠安靜地聽著,許久,才輕聲開口:「我懂那種感覺。」

她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在京都的女校,大家都有自己的小團體。我不太會說話,也不喜歡那種刻意要融入的氣氛,所以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後來在學校附近的空地遇到一隻受傷的流浪貓,我把牠帶回宿舍偷偷照顧,那段時間,反而覺得比較不孤單。貓不會要求妳要完美,也不會因為妳不說話就覺得妳很奇怪。」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部長有些不滿地喵了一聲,她才又放鬆力道。「所以,比起人,我更知道怎麼跟貓相處。人太複雜了。」

「但是……」沈若晴看著她有些寂寞的側臉,忍不住小聲說,「人也有好的地方啊。像現在這樣,兩個人一起被困在這裡,好像……也沒有那麼糟?」

魏以棠愣了一下,轉頭看她。兩人的視線在暖黃的光暈中交會。沈若晴的口罩因為喝茶而拉到了下巴,露出紅通通的鼻頭和因為熱茶而顯得水潤的嘴唇,眼神卻亮晶晶的,帶著毫不掩飾的真誠。

魏以棠的心像是被那個眼神輕輕撞了一下。她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輕咳一聲,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藥盒。

「妳早上吃的藥,應該是勝克敏吧?」她把藥盒打開,裡面是分裝好的藥片,「這種藥一天只能吃一次,而且不能跟咖啡一起吃,會心悸。妳剛剛是不是又想偷偷再吃一顆?我看到妳翻背包了。」

沈若晴心虛地睜大眼睛:「妳、妳怎麼知道……我只是想說鼻塞很嚴重,再吃一顆會不會好一點……」

「不行。」魏以棠的語氣難得變得嚴肅起來,她拿起沈若晴的馬克杯,又往裡面添了些熱茶,「藥效過了才能吃下一顆,至少要隔八小時。妳這樣亂吃,晚上會睡不著,明天過敏會更嚴重。聽話,先喝茶,口罩戴好,忍耐一下。」

她像個小老師一樣,一邊唸著,一邊把口罩重新幫沈若晴戴好,這一次還仔細地幫她把兩側的鬆緊帶調整到最舒適的位置。她的指尖碰到沈若晴發燙的耳廓,讓沈若晴連耳根都紅透了。

「喔……」沈若晴乖乖點頭,心裡卻像有無數隻小麻糬在打滾。被喜歡的人用這種帶點管教、卻充滿關心的語氣唸,怎麼會這麼讓人心跳加速?她的心智圖裡完全沒有這一項啊!這已經不是「好感度+5」可以形容的等級了,這根本是犯規!

雨還在下,但似乎小了一些,從滂沱轉為穩定的嘩嘩聲。兩人背靠著冰涼卻又因為榻榻米而顯得溫韌的牆壁,肩膀輕輕相依。七隻貓似乎也習慣了這樣的天氣與黑暗,紛紛找了舒適的位置重新趴下。麻糬大膽地窩進了沈若晴的懷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部長則依舊霸佔著魏以棠的大腿;就連最膽小的影子,也從紙箱裡探出半個身子,好奇地看著露營燈的光。

呼嚕聲此起彼落,與窗外的雨聲交織成一首溫柔的搖籃曲。沈若晴的頭因為藥效和溫暖而有些昏沉,卻捨不得睡著。她微微側頭,就能看到魏以棠近在咫尺的睫毛,在燈光下投出小小的陰影。

「以棠,」她用帶著睡意的、軟軟的聲音說,「謝謝妳陪我。天氣這麼差,還被困在這裡……」

「沒什麼。」魏以棠的聲音也很輕,她沒有看沈若晴,只是望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山景,嘴角卻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淡淡的弧度。「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

沈若晴的心,因為這句話而徹底軟成了一灘溫水。她閉上眼睛,聽著雨聲、貓咪的呼嚕聲,以及身邊那個人平穩的呼吸聲,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無比安心。

不知道過了多久,雨勢終於漸歇,頭頂的電燈閃了兩下,重新亮了起來。空氣清淨機也再次發出嗡鳴。

「電來了!」沈若晴驚喜地坐直身體,卻因為起身太猛,頭暈了一下,魏以棠立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慢一點。」魏以棠扶好她,才收回手,起身去檢查漏水的狀況。「雨停了,我去看看一樓有沒有積水,順便把臉盆的水倒掉。」

沈若晴點點頭,也想幫忙整理那疊被移開的醫療紀錄。她拿起最上面那本厚厚的手寫日誌,卻發現日誌底下還壓著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裡面是影子——那隻膽小黑貓——從被救援到現在所有的健康檢查報告與用藥紀錄。

而此刻,那個資料夾的底部,正被一灘從天花板另一處悄悄滲漏、他們剛才沒有發現的水漬浸濕。最底下的幾張紙,字跡已經被水暈開,變成一團模糊的藍黑色。

沈若晴的笑容僵住了。她顫抖著抽出那幾張紙,其中一張正是影子三個月前的血液檢查報告,上面有方瑾瑜親筆註記的「腎指數偏高,需持續追蹤」的重要字樣,現在已經完全看不清楚。

「以棠……」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剛從樓梯口走回來的魏以棠,看到她手中的紙張,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她快步走過來,接過那幾張濕透的紙,指尖微微發涼。影子似乎也感覺到氣氛不對,從紙箱裡完全走了出來,輕輕地叫了一聲,蹭了蹭魏以棠的腳踝。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陽光正試圖穿透雲層。但二樓的空氣,卻因為這幾張被毀的紀錄,再次凝重起來。

而就在這時,沈若晴放在矮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出林映彤傳來的訊息,開頭就是三個巨大的驚嘆號。

「晴晴!!!大事不妙!!!我剛在學務處聽到許嘉恆跟段老師講電話,稽查提前了!!!不是下禮拜,是明天早上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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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抗組織胺與黏毛器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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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厚重的雲層被風撕開一道縫隙,午後的光線像被水洗過一樣,斜斜地切進喵寓二樓的木窗,在榻榻米上投下細長的光斑。空氣裡還殘留著梅雨特有的潮濕霉味,混合著木頭被雨水浸潤後的淡淡腥氣,還有七隻貓身上溫熱的動物氣味。

沈若晴跪坐在矮桌旁,手指還維持著抽出文件的姿勢,指尖冰涼。透明資料夾底部的那灘水漬,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暈染,原本方瑾瑜用藍黑色鋼筆細心寫下的「腎指數 BUN 32.4 / CRE 2.1,需持續追蹤,建議兩週後複驗」字樣,已經糊成一團深藍色的雲霧,連同旁邊貼著的影子三個月前的血檢單和超音波影像列印本,都皺成了一團。

「以棠……」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鼻尖瞬間就紅了,「怎麼辦?這是最重要的追蹤紀錄,明天稽查如果要看醫療完整度,我們就……」

魏以棠已經從樓梯口快步走回來,手裡還拿著剛才去一樓拿來想墊在漏水處的舊毛巾。看見沈若晴手裡那疊濕透的紙,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原本就偏白的臉色在透進來的日光下顯得更蒼白。只有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此刻微微睜大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蹲下來,從沈若晴手中接過那個資料夾。指尖碰到沈若晴的手時,沈若晴才發現魏以棠的手也一樣涼。她小心地將最上面的日誌移開,把底下幾張濕透的紙一張張抽出來,輕輕平鋪在榻榻米上,動作輕得像在處理受傷的小動物。

一直躲在紙箱最深處的影子,那隻膽小的黑貓,此刻卻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悄悄地從紙箱裡探出頭,琥珀色的眼睛不安地轉動著,然後輕輕一躍,跳到了魏以棠的腳邊,用頭頂了頂她的腳踝,發出一聲又細又短的「喵」。

「沒事。」魏以棠低聲說,不知道是在安慰沈若晴,還是在安慰影子。她伸手,極輕地摸了摸影子的頭,影子立刻順勢蜷起身體,緊緊貼著她的腳背。

可沈若晴的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湧上來了。倒不是因為文件,而是因為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從入社以來,她把一切都寫進了她的戀愛心智圖,把「拯救喵寓」拆解成無數個待辦事項,可一場梅雨、一處漏水,就能把她最引以為傲的「萬全準備」毀掉大半。

而就在這時,矮桌上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林映彤的訊息還亮著,後面又追加了一條語音訊息。沈若晴手忙腳亂地點開,林映彤那標誌性的、帶著點氣音的急躁聲音立刻炸開在安靜的二樓。

「沈若晴!妳有沒有在聽啦!我跟妳說,許嘉恆那個傢伙就在學務處,拿著評鑑表跟段正明老師報告,我親耳聽到他說『喵寓的環境安全與醫療紀錄不確實,場地有結構漏水疑慮』,段老師就直接說那就提前稽查,才不用浪費時間!我偷瞄到他的行事曆,明天早上九點整,他們兩個會一起過來!晴晴妳跟魏以棠現在在哪?快想辦法啊!」

明天早上九點。

沈若晴腦中嗡的一聲。她下意識地轉頭去看魏以棠,魏以棠也正看著她。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相撞,沈若晴看見魏以棠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自責的情緒。

「對不起。」魏以棠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是我沒有檢查好屋頂。我知道二樓這塊天花板去年就滲過水,應該要先跟蔡阿婆說的。」

「不是妳的錯!」沈若晴立刻大聲反駁,鼻音濃重,還帶著一個沒忍住的噴嚏,「哈啾!是我、是我沒有把文件收好,我應該要想到梅雨季要墊高的——哈啾!」

一連兩個噴嚏,讓她原本就因為過敏而泛紅的眼眶更紅了,生理性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她有些狼狽地用手背去擦眼睛,卻被魏以棠輕輕抓住了手腕。

「沈若晴。」魏以棠的語氣忽然變得有點嚴肅,那是沈若晴從未聽過的、帶著一點責備的認真口吻,「妳先不要動。」

沈若晴愣住了。

魏以棠沒有放開她,而是微微皺起眉,視線落在矮桌一角。那裡放著沈若晴那個可愛的、印著貓掌的白色藥盒,平常她都是一格一格按日分裝的抗組織胺和鼻噴劑,可是今天,星期三跟星期四的格子,居然是空的。

而今天,才星期三下午。

魏以棠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她鬆開沈若晴的手,拿起那個藥盒打開,裡面確實空了兩格。她又看向沈若晴放在一旁的半杯冷掉的熱茶,杯緣還殘留著一點點白色的粉末。

「妳吃了幾顆?」她問,聲音壓得很低。

沈若晴心虛地別開眼,手指不自覺地絞著榻榻米的邊緣,「就……就一顆啊。早上出門前一顆。」

「沈若晴。」魏以棠叫了她的全名,語氣裡沒有平時的淡漠,反而像是一位嚴厲的姊姊,「看著我。妳是不是因為早上一直打噴嚏,怕影響整理資料,所以中午又偷偷多吃了一顆?」

被完全說中的沈若晴,臉頰漲得通紅,連耳朵都紅透了。她支支吾吾地想辯解:「我、我只是想說多吃一顆比較不會一直哈啾,比較有效率……而且說明書上說一天最多可以吃兩顆,我沒有超過劑量……」

「那不是這樣算的。」魏以棠打斷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從自己的斜背包裡,拿出一罐未開封的生理食鹽水鼻噴劑和一包獨立包裝的低敏口罩,放在沈若晴面前,「方瑾瑜學姊跟妳說過,抗組織胺要固定時間吃,不能因為症狀嚴重就自己加藥。會想睡、會心悸,而且對腎臟有負擔。妳這樣是拿身體開玩笑。」

她頓了頓,看著沈若晴那雙因為過敏和想哭而水汪汪的眼睛,語氣又軟了下來,帶著一點無奈的嘆息。

「我知道妳很想幫忙,也很想證明自己待得住。可是,沈若晴,如果妳為了來喵寓而把自己弄生病,那我寧願妳不要來。」

最後那句話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精準地投進了沈若晴心裡那潭本來就因為喜歡而波動不已的湖水裡。她怔怔地看著魏以棠,看著她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擔憂。原來,那個看起來對誰都築起高牆的魏以棠,也會用這種方式,笨拙卻直接地關心一個人。

沈若晴的鼻子更酸了,這次不是因為過敏。

「我知道了……對不起。」她小聲地說,乖乖地低下頭,「我以後不會了。」

看她這副像被訓話的小學生模樣,魏以棠緊繃的肩線才稍稍放鬆。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站起身,從二樓角落的工具箱裡拿出吹風機,調到最弱的冷風檔,開始小心翼翼地吹著那些濕掉的文件,同時拿出手機,開始一張張拍照建檔。

「字糊掉的部分,我晚點去諮商中心問問方學姊,看她那邊有沒有電子備份。紙本我們先用廚房紙巾壓乾,再用冷風吹,」她一邊處理,一邊頭也不抬地交代,「妳現在,去洗手,然後戴上口罩,坐在窗邊通風的地方休息。剩下的我來。」

「可是稽查——」

「稽查是明天的事,妳的過敏是現在的事。」魏以棠抬眼看她,眼神平靜卻堅定,「聽話。」

那兩個字,讓沈若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乖乖地挪到窗邊坐下,看著魏以棠在光線下專注的側臉,看著她細長的手指輕柔地翻動著紙張,影子則安靜地趴在她腳邊,發出滿足的呼嚕聲。沈若晴忽然覺得,這個午後雖然一團糟,卻也有一種奇異的、被妥善安放的溫暖。

隔天一早,沈若晴頂著有點昏沉的腦袋,提早半小時到達學校。昨晚她和魏以棠用視訊分工到半夜,她負責重打一份影子的醫療摘要,魏以棠則負責聯絡方瑾瑜調紀錄。雖然還是很擔心稽查,但心裡卻踏實了許多。

當她打開位於文學院三樓的個人置物櫃時,卻愣住了。

置物櫃裡,原本應該只有她的原文書和社團企劃書,此刻卻多了一個素色的紙袋。紙袋上貼著一張手寫的便條紙,字跡清秀卻帶著一點用力的筆鋒,是她已經有點熟悉的魏以棠的字。

「給沈若晴:日本製低敏口罩一盒,3M黏毛器一支。口罩是獨立包裝,方便隨身攜帶。黏毛器比社辦的好用。——魏以棠」

紙袋裡,是一盒印著日文的、標榜著「花粉症對策」的立體口罩,和一支握把是溫潤木頭材質、滾輪膠紙還是可重複水洗的進口黏毛器。比起她自己在藥妝店隨便買的便宜貨,這兩樣東西明顯用心挑選過,價格也不便宜。

沈若晴的心臟,像是被那支黏毛器輕輕地、黏了一下,整個人都飄了起來。

「哇賽!」一個腦袋忽然從她身後探出來,把她嚇了一大跳。是林映彤,她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一把搶過那張便條紙,誇張地大叫,「署名是魏以棠欸!我的天啊晴晴,妳的戀愛攻略是不是開外掛了?昨天不是還在漏水跟噴嚏地獄嗎?今天直接收到女神的愛心小禮物?這進度超前了吧!我賭一百塊,她對妳絕對有意思!」

「妳、妳小聲一點啦!」沈若晴手忙腳亂地把便條紙搶回來,臉紅得像要滴血,小心翼翼地把口罩和黏毛器抱在懷裡,彷彿那是什麼稀世珍寶,「這、這只是學姊關心社員啦!是過敏對策……對,過敏對策!」

話是這麼說,但她回到教室後,還是忍不住偷偷從抽屜裡拿出那本被部長蓋過梅花印的戀愛心智圖,翻到最新的一頁。在「好感度指標」那一欄,她用最喜歡的粉紅色螢光筆,鄭重地寫下了一行字,還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帶著口罩的貓咪頭。

「6/12,收到以棠的黏毛器與口罩。好感度+10!備註:她記得我會過敏,還挑了我喜歡的木頭握把。心動指數破表。」

寫完,她還傻傻地對著那一行字笑了起來,完全沒注意到前排同學投來的奇怪視線。

而另一邊的喵寓二樓,魏以棠正站在那面貼滿手寫海報的木牆前,手裡拿著一張全新的A4紙。她用黑色的簽字筆,字跡工整地寫下標題——《給沈若晴的喵寓過敏對策清單》。

清單上條列分明:1. 進入社辦前先戴口罩,離開後立刻洗手、洗臉。2. 抗組織胺每日一顆,固定晚上九點服用,不可自行加藥。3. 逗貓後務必使用黏毛器,衣物與榻榻米需每日清潔。4. 若出現嚴重噴嚏或眼睛紅腫,請立刻到通風處休息,並告知我。

在清單的最下方,她還用不同顏色的筆,畫了一個小小的、戴著口罩卻還是笑得很開朗的Q版沈若晴,旁邊寫著:「不舒服要說,不要忍耐。」

中午過後,兩人再次在喵寓會合。為了迎接明早的稽查,她們必須把握最後的時間。雖然依舊為了文件的事有些焦慮,但有了那份清單和那個紙袋,兩人之間的氛圍明顯不同了,多了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那我們分工吧。」沈若晴主動提議,她將頭髮紮起,戴上了新的口罩,整個人看起來精神許多,「我對文書比較在行,我來把所有貓咪的認養資料、醫療紀錄全部重新彙整成電子檔,再印一份新的出來。還有對外聯絡,像是跟中途之家的合作證明,我來打電話確認。」

魏以棠點點頭,看向依舊躲在角落、只敢露出半張臉的影子,「那我來負責影子。牠最怕陌生人,明天稽查如果人多,牠一定會應激。我來做最後的親訓,試著讓牠至少能在人靠近時不至於完全躲起來。」

這是她們第一次如此有默契地互補。沈若晴坐在矮桌前,手指在筆電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將一份份手寫的紀錄轉化為清晰的表格,魏以棠則抱著影子,坐在離她不遠的榻榻米上,用極輕的聲音和溫柔的撫摸,一點點安撫著那隻膽小的黑貓。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貓砂味,但因為那份清單和那份禮物,這些味道似乎也變得不再那麼刺鼻。

林映彤下午翹課跑來幫忙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她靠在門框上,看著一個認真打字、一個溫柔擼貓的兩人,忍不住拿出手機偷偷拍了一張照片,傳到她和沈若晴的私聊視窗。

「妳看看妳們兩個,像不像一對在為新家努力的小夫妻?廢社重建有望啊,沈太太。」

沈若晴的手機震動,她偷瞄了一眼,臉又紅了,卻沒有反駁,只是低下頭,假裝更認真地打字。而魏以棠似乎也聽到了動靜,抬起頭,對上了沈若晴慌亂的視線,兩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了目光,只有影子還在魏以棠懷裡,發出安穩的呼嚕聲。

廢社重建,似乎真的在她們這種笨拙卻真誠的互補節奏中,透出了一絲曙光。

然而,就在傍晚,沈若晴將最後一份文件列印出來,準備做最後的環境清掃時,魏以棠的手機卻忽然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一個沒有備註的、來自京都的國際號碼。

魏以棠看著那個號碼,原本柔和下來的神情,瞬間凍結。她遲疑了幾秒,還是走到一樓的隔離區外接起了電話。

沈若晴只隱約聽到她用有點生疏的日文,低低地說了一句:「……美緒?」

下一秒,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甜美卻帶著哭腔的女聲,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沈若晴也能感受到那聲音裡強烈的情緒。

而魏以棠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地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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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圖書館的偶遇公式失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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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美緒?」很輕,卻像一滴墨掉進了清水裡,瞬間暈開。

沈若晴站在二樓的樓梯口,手裡還抱著剛印好、帶著溫熱紙張氣味的廢社重建企劃書。她沒有刻意要偷聽,但舊教堂改建的木造隔音本就不好,一樓隔離區的門沒關緊,魏以棠壓低的日文還是斷斷續續地飄了上來。

她的日文只夠應付動漫裡的日常會話,聽不懂完整的句子,只捕捉到幾個破碎的單詞。電話那頭的女聲甜軟,卻帶著濃重的鼻音與哭腔,語速又急又黏,像藤蔓一樣纏上來。魏以棠的回應則很短,幾乎都是「……嗯。」「不是那樣。」「我知道了。」每說一句,她搭在門框上的手指就收緊一分,指節泛白。

林映彤原本還靠在門邊想繼續鬧,見狀也收起了笑容,對沈若晴使了個眼色,無聲地用口型說:「先別過去。」

沈若晴點點頭,心口有點悶。她認識魏以棠到現在,看過她對著貓時柔軟垂下的眉眼,看過她因為漏雨手忙腳亂時難得的慌張,卻從沒看過她像現在這樣,把整個人都凍起來的表情。那不是對外人的冷淡,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是被迫築起高牆的防備。

電話沒有講很久,大約五分鐘後,魏以棠掛斷了。她沒有立刻上樓,而是在一樓站了一會兒,背影陷在傍晚光線轉暗的陰影裡。七隻貓似乎也感受到氣氛,連最愛鬧的部長都安靜地趴在貓跳台上,只有麻糬輕輕地用頭去蹭她的腳踝。

魏以棠蹲下身,把麻糬抱了起來,臉埋進牠柔軟的毛裡深吸了一口氣,再抬起頭時,已經恢復了平常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她走上樓,對上沈若晴擔憂的視線,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抱歉,讓妳久等了。是以前的朋友。」

「沒、沒事!」沈若晴立刻把企劃書往前遞,假裝自己剛剛什麼都沒聽到,語氣卻因為太用力而顯得有點僵硬,「文件印好了!我檢查過三次,沒有錯字!」

魏以棠接過紙,低聲說了句謝謝,指尖不經意碰到沈若晴的手,有點涼。那點涼意讓沈若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忽然很想問,妳還好嗎?可是話到嘴邊,又被她那句「以前的朋友」輕輕擋了回來。她向來擅長讀空氣,卻第一次討厭自己這麼會讀空氣。

林映彤適時地跳出來打圓場,嚷嚷著要去超商買飲料慶祝企劃書完成,硬是把有點凝結的空氣攪散了。那晚,三個人一起把二樓的榻榻米打掃乾淨,誰也沒有再提那通來自京都的電話。但沈若晴把那個名字悄悄記在了心智圖的空白角落,用鉛筆很輕地寫下「高橋美緒?」,旁邊打了一個小小的問號,又用立可帶塗掉,最後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

隔天是星期三,沈若晴決定啟動她計畫已久的「偶遇頻率提升作戰」。

這是她在戀愛心智圖裡用粉色螢光筆框起來的重點項目。她花了整整兩晚,透過選課系統、圖書館的借閱紀錄推測、還有林映彤提供的非官方情報,精算出魏以棠每週三下午沒有必修課,固定會在前區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自習。那個位置採光好,安靜,而且離暖氣出風口遠,對貓毛過敏的人來說相對友善。沈若晴甚至連偶遇時的開場白都設計了三種版本,A計畫是假裝巧遇借筆,B計畫是請教日文翻譯,C計畫則是直接分享她新買的低敏口罩。

她特地提早半小時出門,噴了不會讓魏以棠不舒服的無香料制汗劑,口罩也換成了魏以棠送的那款,還在筆記本的第一頁寫下:「今日目標:自然對話五分鐘以上,好感度預估+5。」

然而,公式失效了。

圖書館三樓靠窗的那排座位空著。沈若晴抱著原文書,從三點等到四點半,窗外的天色從明亮的灰白慢慢轉為陰沉的鉛灰,陽明山午後特有的濕氣透過氣密窗的縫隙滲進來,讓她的鼻尖開始發癢。她忍不住打了兩個小小的噴嚏,惹得對面的研究生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傳訊息給林映彤:「映彤,妳確定以棠今天會去圖書館嗎?我等好久都沒看到人。」

林映彤秒回:「咦?她早上說影子從昨天晚上就沒怎麼吃飯,她很擔心,本來想翹掉自習時間去盯著影子吃東西。啊,妳不知道嗎?她傳在社團群組了,妳沒看?」

沈若晴連忙打開群組,果然,魏以棠在中午時傳了一句:「今天下午請假,影子狀況不太好,我在喵寓觀察。有人要來幫忙也請先私訊我,不要直接開門,影子怕生。」她因為一心只想著偶遇計畫,完全沒注意到。

一種巨大的沮喪感漫了上來。不是因為計畫失敗,而是因為她發現,自己精密計算的所有偶遇,都比不上一隻膽小黑貓的一餐飯。在魏以棠的世界裡,貓的優先順序永遠在最前面,而她還在用公式去計算人心,這件事本身就顯得有點笨拙和自以為是。

她把臉埋進臂彎裡,原文書上的英文字母開始模糊。圖書館空調的低鳴、窗外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還有自己因為過敏而有點沉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空間裡被放大。她覺得自己好像那隻怎麼樣都討好不了雪球的笨拙人類。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魏以棠傳來的私訊:「妳在圖書館嗎?蔡阿婆說看到妳背著書包往圖書館走了。」

沈若晴嚇得差點把手機掉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回:「對、對啊!妳怎麼知道?」

「阿婆在圖書館當志工,她剛剛傳照片給我,說看到喵寓的小朋友在發呆。」過了幾秒,魏以棠又補了一句,「外面快下雨了,妳還好嗎?要不要先回來?影子剛剛終於吃了兩口罐頭,我現在要帶牠去後山步道走走,醫生說偶爾讓牠接觸一下戶外的氣味,對社會化有幫助。妳要一起來嗎?」

後山步道。那是沈若晴心智圖裡標註為「黃昏曖昧溫床」的地點之一。

她幾乎是立刻把書塞進包包,衝出了圖書館。走到後山步道入口時,雨剛停。山間的空氣被洗得異常乾淨,帶著泥土和野薑花的清香,石板路上還積著一窪一窪的水,映著被雨水洗亮的天空。沈若晴在那張被雨水打濕的長椅上看到了魏以棠。

她穿著簡單的深藍色防風外套,懷裡抱著一個半開的貓咪外出包,膽小的黑貓影子只露出一雙金黃色的眼睛,怯生生地觀察著四周。魏以棠的頭髮有點被霧氣沾濕,額前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整個人看起來比平常更柔和,也更孤單。

「妳來了。」魏以棠看到她,輕輕點了點頭。

「嗯!」沈若晴有點喘,在她身邊坐下,卻刻意留了一個拳頭的距離,「影子好點了嗎?」

「吃了兩口,但還是很緊張。」魏以棠把外出包的拉鍊又拉開一點,讓影子能聞到雨後山林的味道,「方瑾瑜老師說,牠不是不親人,只是不相信人靠近牠是沒有目的的。牠以前被驅趕過,所以總覺得人類的靠近就代表要被抓走。」

說到貓,她的話就多了起來。沈若晴靜靜地聽著,看著她輕撫影子下巴的溫柔指尖,忽然問:「以棠,妳是不是……覺得跟貓相處比跟人相處容易很多?」

魏以棠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步道盡頭那片被雲霧籠罩的竹林,過了好一會兒才用很輕的聲音說:「嗯。我不太會跟人相處。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怎麼讓別人喜歡我。小的時候在京都,大家都說我很難親近,後來就……習慣一個人了。只有貓不會這樣。牠們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喜歡就會過來蹭妳,很簡單。」

她的語氣很平淡,卻讓沈若晴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她想起那通電話,想起魏以棠瞬間凍結的神情,忽然就懂了。那座高牆不是為了拒絕別人,而是因為太害怕被拒絕,所以先把自己關起來。

一股衝動湧上來,沈若晴脫口而出:「我、我其實很怕貓的!」

魏以棠有些驚訝地轉過頭看她。

「真的!我小時候被野貓抓過,而且我對貓毛嚴重過敏,每次靠近都會一直打噴嚏、眼睛腫起來,超狼狽的。」沈若晴的臉頰因為激動而泛紅,聲音卻越來越堅定,「所以我一開始加入喵寓,其實是有私心的。我、我想離妳近一點。可是後來,我發現我好像也慢慢喜歡上牠們了。喜歡看部長傲嬌的樣子,喜歡麻糬黏人的呼嚕聲,也喜歡影子雖然害怕卻還是努力想相信人的樣子。因為喜歡一個人,所以想去喜歡她所喜歡的世界,這樣的心情……妳會覺得很奇怪嗎?」

雨後的山風吹過,帶起一陣涼意,也吹動了兩人之間的空氣。魏以棠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因為過敏而有點紅的眼眶,看著她明明害怕卻還是願意為自己踏進滿是貓毛的木屋裡的笨拙真誠。

她的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詞彙在這一刻變得無比貧乏。

最後,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

那隻總是插在口袋裡、或是只用來撫摸貓咪的手,這一次,輕輕地落在了沈若晴的頭頂。她的指尖有些涼,小心翼翼地,從沈若晴柔軟的髮絲間,拈起了一根細細的、沾在上面的三花貓毛。

那根貓毛在雨後微弱的光線下,幾乎透明。

「……有一根毛。」她的聲音很小,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沾到了。」

沈若晴整個人僵住了,連呼吸都忘了。她能感覺到魏以棠指尖的溫度,能聞到她袖口淡淡的、屬於貓咪和木頭的氣味。那個觸碰輕得像羽毛,卻比任何一次計畫好的肢體接觸都更讓她心跳如雷。她的過敏好像又發作了,鼻尖發酸,眼眶發熱,但這一次,不是因為貓毛。

而魏以棠看著她呆呆的、泛著紅暈的臉,忽然覺得,那通讓她心煩了一整天的電話所帶來的陰霾,好像被這山間雨後的風,悄悄吹散了一角。

就在這時,沈若晴口袋裡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學生會的許嘉恆。

魏以棠收回手,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沈若晴接起電話,只聽到許嘉恆那一貫公事公辦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清晰地迴盪在安靜的步道上。

「沈若晴嗎?關於喵寓廢社觀察名單的最終審查會,時間提前了。就在明天早上九點,請妳和魏以棠務必準時出席,攜帶所有重建企劃書與近三個月的營運紀錄。提醒妳們,如果審查未通過,舊教堂的場地,下週就會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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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被劫走的愛心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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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審查未通過,舊教堂的場地,下週就會收回。」

許嘉恆的聲音透過話筒,平穩得近乎冷酷,在雨後微涼的後山步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沈若晴舉著手機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節泛白。她下意識地看向站在身側的魏以棠。

魏以棠已經收回了拈著那根三花貓毛的手,垂在身側,指尖還殘留著一點點沈若晴髮絲的柔軟觸感。她的眉頭蹙了起來,很淺,卻讓那張平時清冷的臉多了一絲沈重的陰影。夕陽的光從芒草的縫隙間漏進來,照在她鴉黑的髮上,卻照不進她眼底那潭因電話而重新結凍的湖水。

「知道了,我們會準時到。」沈若晴強迫自己用最平穩的語氣回答,掛斷電話後,卻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肩膀垮了下來,「怎麼會提前……明明說是下週……」

魏以棠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伸出手,極輕地、像是安撫受驚的貓咪那樣,拍了拍沈若晴的後背。那個觸碰一觸即離,卻帶著木質調與貓咪氣味的溫度。

「先回去。」她輕聲說,「把被雨浸到的資料,能救的先救起來。方老師給的那份影子的備份報告,我放在二樓最裡面的防潮箱,應該沒事。」

「嗯。」沈若晴點點頭,努力把鼻尖那股又酸又熱的感覺壓下去。她告訴自己,現在不是心動的時候,是戰鬥的時候。

兩人並肩走下後山步道,暮色在她們身後一點一點吞沒了那條雨後泥濘的小徑。而沈若晴不知道的是,口袋裡那本被她視為戀愛聖經的《戀愛心智圖》筆記本,正因為這通電話,被迫要加上一條全新的、名為「明日九點,背水一戰」的支線。

而另一條支線,則是在回到喵寓二樓時,被林映彤無意間點亮的。

「妳們終於回來了!我還以為妳們被山上的猴子抓走了咧!」林映彤正盤腿坐在榻榻米上,對著一台嗡嗡作響的除濕機搶救被水暈開的文件,頭也不抬地抱怨,「對了,若晴,妳幫以棠買的那個低敏口罩她根本沒在戴啦,這傢伙照顧貓照顧到廢寢忘食是常態,常常忙到過了用餐時間才發現自己沒吃,中午就隨便用貓食……啊不是,是用貓咪的肉泥罐頭旁邊那包科學麵打發掉。妳要是真想追人家,與其送什麼黏毛器,不如送便當還比較實在。」

林映彤只是隨口一句吐槽,聽在沈若晴的耳朵裡,卻像是神諭。

當天晚上,沈若晴躺在宿舍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裡一邊是明天九點審查會的巨大壓力,一邊是魏以棠那句「沾到了」時顫抖的指尖,還有林映彤那句「廢寢忘食」。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打開檯燈,翻開了那本已經貼滿便利貼與貓咪貼紙的心智圖筆記本。

在「肢體接觸進度:拂去貓毛(達成)」旁邊,她用粉色的螢光筆,鄭重地畫了一個新的分支。

【胃袋攻略作戰】

目標:讓以棠感受到被照顧的溫暖,明白人類的體貼不輸給貓咪。

策略:手作低敏愛心便當,避開所有可能引發自身過敏與貓咪誤食風險的食材。

備註:絕對不能放蝦子!但……以棠好像很喜歡吃炸蝦?可惡,好想放!(用鉛筆畫了一個哭哭的表情,旁邊又用立可帶塗掉)

隔天清晨五點半,天才剛透出一點魚肚白,整個蔚光大學還籠罩在梅雨季特有的、帶著濕氣的薄霧中。沈若晴已經站在了宿舍共用廚房的流理台前。

她昨晚就查好了資料,為了避免自己的過敏在製作過程中發作,她戴上了魏以棠送的低敏口罩,又把頭髮紮得高高的,袖子捲到手肘。流理台上排開的食材,是她跑了兩家超商才湊齊的。

考慮到自己的貓毛過敏體質,她選擇了最不容易引發交叉過敏的食材,白米混了一點藜麥,配菜是鹽麴醃漬的雞胸肉、清炒時蔬,還有用無鹽高湯細心捲成的玉子燒。原本想放的炸蝦,最後還是忍痛換成了用麵包粉裹著氣炸的雞柳條,外表看起來一樣金黃酥脆。她甚至為了避免貓毛污染,製作前還特地用黏毛器把自己的圍裙來回滾了三次,又用酒精把便當盒內外都擦過一遍。

「呼……」當她把最後一顆點綴用的小番茄,用鑷子夾著、小心翼翼地放在飯上時,額頭已經沁出細細的汗珠。口罩讓呼吸有點悶熱,但心裡卻是滿滿的、快要溢出來的期待。

她將便當仔細地用風呂敷包好,放進保溫袋裡,又在便當袋的側邊,偷偷塞進一張摺成愛心形狀的小卡片,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給總是忘記吃飯的貓咪院長,記得準時吃飯。——晴」

她抱著保溫袋,一路小跑著衝向後山的喵寓。六月的台北,太陽已經有了夏天的威力,汗水順著她的背脊滑落,但她的心跳卻比奔跑更快。

喵寓二樓的木門被推開時,魏以棠正坐在窗邊的榻榻米上,腿上躺著那隻膽小的黑貓影子,手裡拿著梳子,一下一下溫柔地梳理著。晨光從木窗格子透進來,在她安靜的側臉上切出明暗的光影。聽到聲音,她抬起頭,看見氣喘吁吁、臉頰紅撲撲的沈若晴,愣了一下。

「以棠!」沈若晴有些笨拙地將保溫袋遞到她面前,因為緊張,聲音都帶著顫音,「那個……我聽映彤說妳常常沒時間吃午餐,所以……所以我做了便當!是低敏的,很乾淨,沒有放會讓我過敏的東西,也絕對沒有貓咪不能吃的調味料,妳可以放心吃……」

魏以棠看著那個鼓鼓的保溫袋,又看著沈若晴那雙因為期待而亮得驚人的眼睛,一時間忘了該怎麼反應。她伸手接過,還能感覺到便當透過布料傳來的、溫熱的溫度。那是和貓咪體溫完全不同的、屬於人類的、帶著朝氣的熱度。

「謝謝。」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耳根有點熱,「妳……特地早起做的?」

「嗯!五點半就起來了!」沈若晴用力點頭,像一隻等待誇獎的大型犬,「快打開看看喜不喜歡!我做了玉子燒,還有……」

她的話還沒說完,異變突生。

或許是那股食物的香氣太過誘人,或許是沈若晴那句「玉子燒」關鍵字觸發了什麼,一直以來被視為喵寓兩大霸主的橘貓「部長」與三花貓「麻糬」,原本正懶洋洋地躺在貓跳台最高處曬太陽,此刻卻像是聽到了開罐頭的聲音,兩雙耳朵同時豎起。

下一秒,一道橘色的閃電與一道三色的旋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高處俯衝而下。

「啊!部長!麻糬!不行——」魏以棠驚呼出聲,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沈若晴只覺得眼前一花,手中才剛被魏以棠接過、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打開的便當盒,就被兩隻訓練有素的「劫匪」聯手掀翻。那隻向來傲嬌、此刻卻行動力百分百的橘貓部長,一掌精準地拍飛了最上層那塊金黃的雞柳條,而黏人的三花麻糬則用腦袋一頂,將整盒便當撞得側翻。

噹啷一聲,木質的便當盒砸在榻榻米上,雪白的藜麥飯、翠綠的時蔬、金黃的玉子燒,還有那塊無辜的雞柳條,全部散落一地。醬汁在淺色的榻榻米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整個二樓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兩隻作案成功的貓咪,坐在「贓物」旁邊,一臉無辜地舔著爪子,彷彿在說:這不是我們乾的,是便當自己掉下去的。

沈若晴呆呆地看著眼前一片狼藉的景象,大腦一片空白。

她五點半起床、細心處理了每一樣食材、反覆清潔、懷著滿滿心意做的第一個愛心便當……就這樣,沒了。

巨大的委屈與挫敗感,混合著熬夜與早起的疲憊,像梅雨季的潮水一樣,瞬間漫過了她的鼻腔。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鼻尖也開始發酸。那不是過敏,是實實在在想哭的衝動。

「對……對不起……」她的聲音帶上了濃濃的鼻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我……我搞砸了……我本來想……」

她越說越覺得丟臉,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連一個便當都守不住,還要在喜歡的人面前出糗。

然而,預想中魏以棠的責怪或嘆息並沒有到來。

魏以棠看著她那副快要哭出來的、像被雨淋濕的小狗一樣的表情,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她沒有去管那兩隻闖禍的貓,反而是默默地、安靜地在沈若晴身邊蹲了下來。

她的動作很自然,就像平時收拾貓咪打翻的飼料盆那樣。她撿起那個翻倒的便當盒,拿過一旁的衛生紙,開始一點一點地擦拭榻榻米上的飯粒與醬汁。

「沒有搞砸。」她一邊收拾,一邊用平穩的聲音說,「是部長跟麻糬太饞了,牠們以前也這樣搶過我的便當。這不是妳的錯。」

她頓了頓,抬起頭,對上沈若晴淚眼汪汪的視線。

「而且,妳的心意,我已經收到了。比便當本身,更早收到了。」

沈若晴的眼淚,終於還是沒忍住,一顆一顆地滾了下來。魏以棠嘆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隨身攜帶的、無香料的衛生紙,抽出一張,輕輕地按在她的眼角。

衛生紙的觸感柔軟,帶著魏以棠指尖微涼的溫度。

「別哭了,嗯?」她的語氣帶著一點點笨拙的哄慰,是沈若晴從未聽過的溫柔,「再哭,過敏會更嚴重的。這裡交給我,妳先去洗把臉。等一下……我們去買別的吃。」

十分鐘後,兩個人坐在喵寓一樓那張平時用來幫貓咪做親訓的小木桌前,面前放著兩碗剛從山下全家便利商店買回來的、還冒著熱氣的關東煮。

魏以棠特地挑了清淡的湯頭,沒有放沈若晴可能會過敏的蝦捲,只選了蘿蔔、白菜捲、竹輪和溏心蛋。熱騰騰的蒸氣模糊了彼此的臉,卻讓這個因為便當被劫而顯得有點狼狽的中午,多了一絲奇異的、溫暖的親密感。

「來。」魏以棠用竹籤叉起一塊吸飽湯汁的蘿蔔,吹了吹,遞到沈若晴嘴邊,「張嘴。」

沈若晴的臉瞬間爆紅,連耳朵都燙了起來。她看著那塊蘿蔔,又看著魏以棠那雙認真的眼睛,心跳的鼓譟聲大得蓋過了窗外的蟬鳴。她乖乖地張開嘴,咬住蘿蔔,溫熱鮮甜的湯汁在口中化開,一直暖到胃裡。

「好……好吃。」她含糊地說,聲音因為害羞而變小。

魏以棠看著她鼓著腮幫子、像小倉鼠一樣咀嚼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她也叉起一顆蛋,慢慢地吃著,然後輕聲開口,聲音混在關東煮的熱氣裡,顯得格外清晰。

「若晴,其實……不需要完美的便當。」

沈若晴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抬頭看她。

「我以前……也試著給別人做過便當。」魏以棠垂下眼,看著碗中晃動的湯麵,語氣很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那時候我想,如果料理做得夠好吃,或許媽媽就會多在家吃一頓飯,多看我一眼。可是後來我發現,不管我做得多好,她還是會因為工作會議而缺席。從那之後,我就覺得,與其追求完美的味道,不如……」

她抬起眼,目光溫柔而專注地落在沈若晴泛紅的眼角上。

「真心比料理更重要。妳願意為我早起、願意為我考慮過敏、願意因為便當被打翻而為我難過,這份心意,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所以,不用覺得搞砸了。在我這裡,妳的心意,從來沒有失敗過。」

那一瞬間,沈若晴覺得自己的心跳,真的比最嚴重的過敏發作時還要劇烈。

那不是鼻塞、不是噴嚏、不是眼眶的灼熱,而是一種更深、更滿、幾乎要從胸口滿溢出來的、酸酸漲漲的悸動。她看著魏以棠在熱氣後方那張清麗的臉,看著她因為遞食物而微微前傾的身體,看著她眼中倒映著的、狼狽卻又被溫柔對待的自己,忽然覺得,就算明天審查會真的沒過,就算喵寓真的被收回,只要此刻能和這個人一起分享這碗平凡的關東煮,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她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以棠……」她小聲地喚了一聲,伸出手,鼓起勇氣,輕輕地覆上了魏以棠放在桌面上的、微涼的手背。

魏以棠的手指顫了一下,沒有抽開。反而是反過來,用指尖輕輕地、試探性地回握住了她。

兩人的手,在瀰漫著關東煮香氣的木桌上,悄悄地交疊在一起。而旁邊,那兩隻闖禍的貓咪,正擠在一起,呼嚕呼嚕地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自己無意間,又替兩位主人推近了一大步。

就在這份溫暖而寧靜的氛圍快要滿溢之時,喵寓那扇老舊的木門,卻被「叩叩」兩聲,不輕不重地敲響了。

門外,傳來一個沈若晴從未聽過的、卻讓魏以棠瞬間僵住的、帶著京都腔調的柔和女聲。

「以棠?妳在裡面嗎?我是美緒。我……提前來台灣找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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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後山步道與膽小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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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聲不輕不重的敲門聲,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小石子,瞬間讓喵寓一樓空氣裡那股關東煮的熱氣與貓咪呼嚕交織的溫柔氛圍凝結了。

沈若晴還維持著手掌輕覆在魏以棠手背上的姿勢,掌心底下,她清晰地感覺到魏以棠原本微涼的手指在一瞬間變得僵硬,甚至輕輕顫抖了一下,隨即像是被無形的線拉扯般,倏地收了回去。

門外那個女聲又響了起來,溫柔、禮貌,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親暱感,京都腔的日文口音在說著中文時,有種特別的軟糯調子。

「以棠?妳不在嗎?我看見燈還亮著……我從關西機場直接搭機捷過來的,有點累呢。」

魏以棠的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一點血色。她抿緊了唇,站起身的動作有些急促,甚至不小心撞了一下那張老舊的木桌,讓碗裡的湯汁晃了晃。橘貓部長被驚醒,不滿地喵了一聲,尾巴掃過沈若晴的小腿。

「美緒……」魏以棠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窗外的梅雨後殘留的蟲鳴蓋過,「妳怎麼會……妳不是說下個月才……」

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快步走向門口,伸手拉開了那扇總是有些卡榫不順的木門。門外的光線湧進來,沈若晴看見了一個穿著米白色洋裝、拖著小型行李箱的女生。她的黑髮長直,妝容精緻,笑容看起來溫柔無害,卻在看見屋內的沈若晴時,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評估般的審視。

「以棠,好久不見。」高橋美緒像是完全沒注意到沈若晴的存在,上前一步就想去牽魏以棠的手,「我好想妳,所以就提前來了。想給妳一個驚喜。」

魏以棠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避開了她的觸碰。這個細微的動作讓高橋美緒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完美。沈若晴坐在原地,只覺得胸口剛剛那股滿漲的悸動,像是被一盆微涼的水澆了一下,有點發悶。她看著魏以棠有些無措的側臉,忽然明白了方瑾瑜老師曾經提過的那句話——魏以棠不是不渴望親密,她只是太害怕失去,所以寧願先把牆築得高高的。

那晚的後續有些尷尬而倉促。高橋美緒堅持要幫魏以棠整理行李,魏以棠以喵寓還有貓需要照顧為由婉拒,兩人在門口用日文低聲交談了幾句。沈若晴聽不懂,只看得見魏以棠眉頭越皺越緊,最後高橋美緒才有些不情願地被安排到學校附近的旅館,約定隔天再見。門關上後,魏以棠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耗盡了力氣。沈若晴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地把那兩碗已經微涼的關東煮收好,輕聲說了一句「明天見」,便離開了。她知道,有些牆不能用蠻力去撞,只能等裡面的人自己願意開一扇窗。

隔天午後,原本排定的廢社審查會因為學生會臨時要處理夏日募款市集的場地協調而順延了三天,像是命運偷偷給了她們一個喘息的空隙。方瑾瑜老師趁著這個空檔來到喵寓,帶來了一個新的建議。

「與其讓影子一直待在醫療隔離區的籠子裡緊張,不如試試看戶外親訓。」方瑾瑜穿著輕便的獸醫師制服,手裡拿著一個透氣的硬式外出籠,裡面窩著那隻全身漆黑、只有胸口一小撮白毛的膽小貓咪影子。影子正縮成一團,琥珀色的眼睛驚恐地轉動著,「牠對人類的腳步聲和陌生氣味太敏感了,喵寓人來人往反而讓牠更緊繃。後山那條往廢棄日式宿舍的步道,現在這個時間沒有什麼人,或許可以讓牠在比較開闊、但又有遮蔽的地方,慢慢習慣妳們的陪伴。」

沈若晴立刻舉手贊成,她的戀愛心智圖裡立刻新增了一個分支——【後山親訓大作戰:共同完成任務=信任感+20】。魏以棠有些猶豫,擔心戶外的變數太多,但在方老師保證會在遠處跟隨、且步道相對安全後,她還是點了點頭。

於是,夏日午後三點,台北的暑氣正盛,兩個人帶著影子,踏上了喵寓後方的那條山徑。陽明山的後山跟前區歐式紅磚學院的整齊截然不同,濃密的相思樹與楓香交織成一片綠色的隧道,空氣裡充滿了潮濕泥土、蕨類與不知名山花的氣味,蟬鳴聒噪得像是要把鼓膜震破。沈若晴背著裝有空氣清淨機濾網與抗組織胺的後背包,魏以棠則穩穩地提著外出籠,兩人並肩走著,影子在籠子裡不安地低聲喵嗚著。

「放輕鬆,沒事的。」魏以棠把手指伸進籠子的縫隙,輕輕撓著影子的下巴,聲音是沈若晴很少聽見的、近乎呢喃的溫柔,「我們只是在散步而已。」

沈若晴看著她的側臉,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白皙的臉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她平時清冷的輪廓顯得柔和了許多。她忍不住想,那個在貓面前才會完全卸下心防的魏以棠,是不是也曾經在京都的某個午後,這樣溫柔地對待過高橋美緒?這個念頭讓她的心口有點酸酸的。

她們選了一處芒草與月桃叢生的轉彎處停下,這裡有一塊被太陽曬得溫熱的大石頭,視野恰好能看見山下蔚光大學的紅磚屋頂。魏以棠依言將外出籠的門打開,卻沒有強行把影子抱出來,只是退開一步,安靜地蹲在一旁等待。沈若晴也學著她的樣子,找了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坐下,從背包裡拿出方老師準備的肉泥條,擠出一點在指尖。

起初影子完全不敢動,過了許久,才探出一顆黑色的頭,鼻尖在空氣中嗅聞著。就在牠終於鼓起勇氣,伸出一隻前腳,試探性地要去舔舐沈若晴指尖的肉泥時——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一群穿著登山裝備、拿著登山杖的登山客突然從步道另一頭出現,說話聲、腳步聲與登山杖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在安靜的山林裡顯得格外刺耳。

影子全身的毛瞬間炸開,發出一聲尖銳的驚叫,牠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以沈若晴和魏以棠都反應不及的速度,從籠子裡猛地竄了出去,一頭鑽進了旁邊那片比人還高的芒草叢深處,眨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影子!」魏以棠的臉色煞白,立刻站起身,聲音都變了調。那隻貓對她而言,不僅僅是一隻中途貓,更像是她自己那個膽小、害怕受傷的影子。

沈若晴的心臟也漏跳了一拍。她看著那片茂密、葉緣鋒利如鋸齒的芒草叢,又看了看魏以棠焦急得快要哭出來的眼神,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把後背包往石頭上一丟。

「以棠妳在外面接應我,我進去找!」她一邊說,一邊已經撥開了草叢。

「若晴,等一下!妳會過敏——」魏以棠想拉住她,卻只抓到了一片衣角。

芒草叢比想像中更難行。葉片粗糙地刮過她的手臂和小腿,留下一道道細細的、火辣辣的紅痕。潮濕的泥土讓她的帆布鞋瞬間沾滿泥濘,每走一步都有些打滑。更糟的是,那些芒草的花粉與草屑在她撥動時紛紛揚揚地落下,鑽進她的鼻腔。幾乎是立刻,她的鼻子就開始發癢,眼眶也跟著灼熱起來,一個噴嚏不受控制地打了出來。

「哈啾!」

她揉了揉鼻子,沒有停下腳步,反而壓低了身體,學著貓咪的樣子,輕聲地呼喚著:「影子……影子妳在哪裡?不要怕,姊姊來帶妳回家……」她的聲音因為鼻塞而有點含糊,卻異常堅定。汗水混著泥土從額頭滑落,黏在髮絲上,狼狽至極。可她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絕對不能讓魏以棠再一次經歷失去的恐懼。

魏以棠站在草叢外,看著沈若晴毫不猶豫地鑽進那片可能會讓她過敏加劇、甚至被芒草劃傷的地方,只為了那隻連她自己都還沒完全親近的黑貓。陽光從頭頂灑下,沈若晴的背影在晃動的草葉間若隱若現,髮間沾著草屑,手臂上已經浮現出細小的紅疹,卻還在努力地、溫柔地呼喚著。

那一瞬間,魏以棠一直以來築起的那面高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最柔軟的底部,輕輕地、卻堅定地敲開了一道裂縫。

她想起了在京都的女校時期,她也曾像影子一樣,因為害怕被評價、害怕被拋棄,而把自己關在只有貓的房間裡。高橋美緒是唯一敲開她房門的人,卻也用那份親密作為束縛,讓她明白,原來被需要有時候也是一種沉重的負擔。所以來到台灣後,她才更害怕與人深交,害怕一旦依賴,就會再次受傷。

可是眼前這個人,明明知道自己會過敏,明明可以站在原地等她去找,卻還是笨拙地、義無反顧地衝了進去。不是因為責任,不是因為同情,只是因為她看見了自己的焦急,就把自己的焦急當成了她自己的。

「若晴……」魏以棠的聲音有些哽咽,她也顧不得芒草會刮傷皮膚,跟著撥開草叢,朝沈若晴的方向走去,「我在這裡,我們一起找。」

兩人的聲音在草叢裡交疊,最終,在一處被月桃葉搭成的天然小帳篷底下,找到了縮成一團、不斷發抖的影子。沈若晴沒有直接伸手去抓,而是先將手背輕輕地放在牠面前,讓牠嗅聞。魏以棠則從另一側,輕輕地用指腹撫摸牠炸起的背毛,嘴裡哼著一首不成調的、搖籃曲般的哼鳴。

奇蹟般地,影子沒有再逃。牠抬起頭,先是看了看魏以棠,又怯生生地看了看滿臉是汗、眼眶泛紅卻對牠露出笑容的沈若晴,然後,牠竟然主動地、將小小的頭,輕輕地蹭了一下沈若晴還沾著肉泥氣味的指尖。

沈若晴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卻因為鼻子太癢,又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

「哈啾!」

這一聲噴嚏把影子嚇得又縮了一下,卻沒有再跑開,反而像是覺得這個會發出奇怪聲音的人類有點好笑,發出了一聲細細的、幾乎聽不見的「喵」。

夕陽西下時,她們終於帶著影子回到了那塊大石頭上。兩人都有些狼狽,沈若晴的手臂上有好幾道被芒草劃出的細細血痕,魏以棠的長褲也沾滿了泥點。但她們誰也沒有在意。影子被重新放回外出籠,卻不再像來時那樣縮在角落,而是安靜地趴著,尾巴輕輕地圈住自己的身體,琥珀色的眼睛不再只有恐懼,還多了一絲好奇。

兩人並肩坐在被曬得溫熱的石頭上,看著遠方被夕陽染成橘金色的校園。風吹過芒草,發出沙沙的聲響,帶著泥土與青草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氣味。

魏以棠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若晴,在京都的時候……我有一隻很喜歡的貓,叫小玉。後來我媽媽說養貓會影響課業,趁我上學的時候把牠送走了,沒有告訴我牠去了哪裡。」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石頭的紋理,「從那之後,我就覺得,與其喜歡上什麼然後失去,不如一開始就不要靠得太近。人也是,貓也是。」

沈若晴轉過頭,看著她在夕陽下顯得有些脆弱的側臉,心口像是被什麼溫柔地揪住。她沒有說那些空泛的安慰,只是伸出手,輕輕地、卻堅定地握住了魏以棠放在石頭上的手。

「那以後,我們一起喜歡,一起守護,就不用害怕失去了,對不對?」她輕聲說,眼眶還有些過敏的泛紅,卻亮得驚人,「影子以後也不會再是一個人……一隻貓了。還有部長、麻糬、雪球……還有我們。」

魏以棠看著她被劃傷的手臂,看著她為了自己和影子而變得狼狽的樣子,鼻頭一酸,一直以來壓抑的情緒終於潰堤。她反手緊緊回握住沈若晴的手,指尖有些顫抖。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待在籠子裡的影子,忽然站了起來。牠從籠門口探出頭,遲疑了一下,然後輕巧地跳上了大石頭,牠先是蹭了蹭魏以棠的膝蓋,然後,竟然又轉過身,第一次主動地,用牠那顆毛茸茸的黑色小頭,輕輕地磨蹭了一下沈若晴的小腿。

那個同時靠近兩個人的、笨拙卻勇敢的舉動,讓兩個女生都愣住了,隨即相視而笑。夕陽將她們與貓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緊緊地交疊在一起。

然而,這份寧靜沒有持續太久。沈若晴放在背包裡的手機,忽然發出一陣急促的震動。她拿起來一看,是林映彤傳來的訊息,語氣前所未有的慌張。

【若晴!妳跟以棠快回來!學生會的人剛剛來過喵寓,說接獲檢舉,後山步道屬於校園管制區,私自帶中途動物外出是違規行為!許嘉恆說要把這件事列入明天的審查會扣分項目,現在蔡阿婆正跟他們在門口吵起來了!還有……高橋美緒也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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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夏日募款市集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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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餘暉還黏在芒草尖上,沈若晴握著手機的指尖卻瞬間涼了下來。

螢幕的光刺著她的眼睛,林映彤那串夾雜著驚嘆號與語音訊息的文字,像一盆冰水當頭淋下。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身邊的魏以棠,後者正因為影子第一次主動磨蹭沈若晴而難得地露出柔軟的笑意,那點笑意還來不及收回,就撞上了沈若晴慌亂的眼神。

「怎麼了?」魏以棠的聲音很輕,手指還輕輕搭在沈若晴被芒草劃出細細血痕的手臂旁。

「林映彤說……學生會的人去喵寓了。」沈若晴的聲音有點啞,過敏讓她的鼻音比平時更重,「他們說我們帶影子來後山步道是違規,要列入明天的廢社審查扣分。蔡阿婆在跟他們吵……還有,高橋美緒也在。」

聽見最後那個名字,魏以棠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原本輕輕蹭著她膝頭的影子像是感應到什麼,倏地縮回外出籠的角落。魏以棠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迅速地將影子的籠門扣好,拉起沈若晴的手腕。「先回去。」

兩個女生幾乎是用跑的下山。來時覺得浪漫的夕陽步道,此刻只剩下急促的喘息與鞋底踩過碎石的聲響。沈若晴的抗組織胺藥效正好在退,鼻腔又開始發癢,每吸一口帶著芒草與泥土氣味的空氣,都讓眼眶更紅一點。她一邊跑一邊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噴嚏,魏以棠立刻放慢腳步,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隨身攜帶的無香料濕紙巾塞給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地握緊她的手。

那份沉默的力道,比任何安慰都讓沈若晴安心。

喵寓那棟由舊教堂改建的木造老屋前,氣氛果然緊繃得像梅雨季發霉的牆角。蔡金蘭阿婆穿著她那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工作圍裙,手裡拿著掃把,氣呼呼地擋在門口,嘴裡用帶著濃濃台語腔的國語碎念著:「什麼管制區!這條步道學生天天在走,貓裝在籠子裡是礙到誰?要扣分就扣我的分,欺負囡仔算什麼學生會!」

站在她對面的,是穿著整齊白襯衫、戴著學生會臂章的許嘉恆。他身後跟著兩名拿著紀錄板的幹部,表情公事公辦。他的視線落在氣喘吁吁趕回來的兩人身上,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沈同學,魏同學,根據總務處公告,後山步道後段屬於山林保育管制區,未經申請不得攜帶動物進入。這是為了防疫與生態考量。喵寓已經在廢社觀察名單上,任何違規都會成為評鑑依據,這是制度,不是針對。」

「制度就是用來把有在做事的人卡死的嗎?」林映彤從屋內衝出來,臉頰氣得通紅,手上還抱著為了安撫貓咪而瑟瑟發抖的三花麻糬,「影子做親訓是方老師建議的!我們有跟獸醫報備!」

許嘉恆推了推眼鏡,沒有被她的情緒影響:「有報備就請補齊書面申請流程。在那之前,扣分不會撤銷。還有,明天的期中評鑑,除了違規紀錄,最重要的是財務自籌能力。喵寓這學期的醫療帳還欠獸醫院四萬八,如果夏日募款市集沒有達到五萬元的醫療基金門檻,就算沒有違規,也會直接進入廢社程序。這點,方瑾瑜老師應該也告訴過你們。」

他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所有溫情的表象,露出最現實的骨架。沈若晴的心臟像是被用力揪了一下。五萬元,在這個社團經費被大社團壟斷的校園裡,對只剩下三個人的喵寓來說,幾乎是天文數字。

而就在這時,一直安靜站在許嘉恆身側、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色洋裝、長髮用珍珠髮夾別起的女生往前走了一步。她對著魏以棠露出一個堪稱完美的、溫柔到令人發寒的微笑。

「以棠,好久不見。」高橋美緒的聲音輕柔,日語口音的中文讓她的每一個字都像裹了糖,「聽說妳在這裡照顧貓,我很擔心妳。京都的阿姨……妳媽媽也很擔心妳,說妳最近都不接電話。看到妳為了社團這麼辛苦,我真的很心疼。」

她自然而然地想去拉魏以棠的手,卻被魏以棠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開。魏以棠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下顎繃得死緊,那是沈若晴從未見過的、充滿防備的表情。

「我沒事。」魏以棠的聲音很低,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這裡不關妳的事。」

高橋美緒也不惱,只是將視線轉向沈若晴,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她被芒草弄亂的頭髮、沾著泥土的褲腳和泛紅的鼻尖,眼神裡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優越感。「妳就是沈若晴同學吧?常聽以棠提起妳。以棠這個人啊,從以前就這樣,一旦依賴上誰,就會不管不顧地把全部都給對方,有時候連自己會受傷都不管。妳要多照顧她一點喔。」

那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刺進沈若晴的心裡。她聽得懂那言外之意——妳配不上她的依賴,妳只會讓她受傷。

魏以棠猛地抬頭,眼神銳利地看向高橋美緒:「美緒,妳回去。」

空氣中的火藥味濃得連一向遲鈍的部長都從二樓的貓跳台上探出頭來。最後還是蔡阿婆用掃把重重地敲了一下地板,罵道:「要吵去別的地方吵!不要嚇到我的貓孫子!許會長,你要扣分就扣,要市集就辦,我們喵寓還沒死!」

許嘉恆深深地看了沈若晴一眼,那眼神裡有評估,也有某種沈若晴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最後他只是點點頭,帶著人轉身離開。高橋美緒臨走前,又對魏以棠留下一句:「我會在台北待到市集結束,以棠,我們找時間好好聊聊。」

人散去後,喵寓裡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窗外的蟬鳴忽然變得震耳欲聾。

「五萬……我們去哪裡生五萬啊……」林映彤頹然地坐在榻榻米上,麻糬從她懷裡跳開,去蹭沈若晴的腳踝。

沈若晴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腦子裡,那本隨身攜帶的戀愛心智圖筆記本,正自動翻開了一頁全新的空白頁。她看著臉色蒼白、緊緊抿著唇的魏以棠,看著阿婆擔憂的皺紋,看著二樓牆上那七隻貓的拍立得合照,一股不服輸的火焰從胸口猛地竄了上來。

她從背包裡掏出那本已經被塗改過無數次的筆記本,用力地翻到最新一頁,拿起最亮的那支粉紅色螢光筆,重重地寫下幾個大字。

「喵寓夏日募款大作戰——目標:五萬!絕對不能讓喵寓被廢社!」她的聲音因為過敏和奔跑而沙啞,卻亮得驚人,「映彤,妳不是說妳前陣子去上了什麼社群行銷的微學程嗎?以棠,妳畫畫那麼厲害,我們來做周邊吧!我來寫文案、算成本、排班表!我們一定有辦法!」

魏以棠看著她那雙即使泛紅也燃燒著鬥志的眼睛,緊繃的肩膀一點一點鬆了下來。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很小,卻很堅定:「嗯。我畫。」

那一晚,喵寓二樓的燈亮到了凌晨三點。方瑾瑜老師被林映彤一通電話扣來,帶著兩大袋便利商店的咖啡與飯糰,看著三個女生圍著筆記型電腦,熱烈地討論著。沈若晴發揮她學霸的長才,將七隻貓的性格與故事,轉化成最能打動人心的認養文宣。傲嬌卻口嫌體正直的橘貓部長是「反差萌的任性部長」、黏人愛撒嬌的三花麻糬是「會幫你踩踩的溫暖麻糬」、膽小需要耐心的黑貓影子是「等待被理解的害羞影子」、而高冷不親人的白貓雪球則是「等待融化的雪之女王」。

魏以棠安靜地坐在窗邊的矮桌前,鋪開素描本。她的畫筆下,那些平時用照片難以捕捉的神韻被一一還原——部長圓滾滾的肚子、麻糬歪頭時的呆萌、影子躲在紙箱裡只露出一雙發光眼睛的樣子、雪球優雅舔毛的側影。她畫得極其細膩,偶爾抬頭看一眼正在和林映彤爭執貼紙定價的沈若晴,眼神就會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林映彤則負責將這些文宣與插畫,製作成IG限時動態、Dcard校版文章與實體周邊。鑰匙圈、明信片、帆布袋、還有沈若晴堅持要做的、印著七隻貓腳印的領養手冊,成本被她用Excel表格精算到小數點後一位。

「沈若晴,妳是想逼死誰?帆布袋一個成本就要一百二,我們賣兩百五才有賺頭,學生會買單嗎?」林映彤哀號。

「會的!」沈若晴推了推自己沒有度數、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專業而戴上的眼鏡,指著心智圖上寫的「情感連結=消費動力」理論,「只要故事說得好,大家買的不是袋子,是對生命的認同!」

方瑾瑜看著她們,溫柔地笑了:「需要幫忙的時候,記得說。還有,若晴,妳的過敏藥要記得吃,市集那天會很熱,不要硬撐。」

夏日募款市集當天,台北的酷暑毫無保留地展示了它的威力。蔚光大學前廣場那片沒有遮蔽的空地,像一個巨大的蒸籠。陽光直射在歐式紅磚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空氣中瀰漫著各個社團烤香腸、調飲料的甜膩香氣,混雜著汗水與防曬乳的味道。蟬鳴從後山一路叫到前區,讓人心浮氣躁。

喵寓的攤位被安排在最邊緣、最曬的位置,帆布棚頂根本擋不住斜射的陽光。沈若晴一早就開始覺得不對勁。為了呈現最好的狀態,她特地穿了可愛的鵝黃色洋裝,頭髮也紮了起來,但汗水很快就將她的瀏海黏在額頭上。貓毛、粉塵、加上高溫,讓她的過敏以前所未有的猛烈程度發作。鼻水止不住地流,眼睛癢得她不停地眨,喉嚨也腫得發疼。她吞了一顆強效抗組織胺,那藥的副作用讓她的腦袋昏昏沉沉,卻還是強打起精神,對著每一個路過的同學露出燦爛的笑容。

「同學要不要看看喔!這是我們中途的貓咪,每一隻都有自己的故事!這是部長,牠其實很愛撒嬌的,只是比較傲嬌!」她的聲音因為鼻塞而甕聲甕氣,卻異常努力。

魏以棠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她今天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與牛仔褲,長髮紮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她不擅長叫賣,只是安靜地站在攤位後,為每一個停下腳步的人,輕聲細語地講解貓咪的醫療狀況與認養流程。她的指尖不時會遞過去一張自己親手畫的明信片,那精緻的筆觸總能讓人多停留幾秒。

「若晴,妳去後面坐一下。」趁著人潮稍退,魏以棠將一瓶冰得冒著水珠的礦泉水塞進沈若晴手裡,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全新的黏毛器,仔細地幫她黏去洋裝上沾到的細細白毛,「妳的臉很紅。」

「我沒事,還可以撐!」沈若晴吸了吸鼻子,接過水猛灌一口,冰涼的液體讓她昏沉的腦袋清醒了一點。她看著攤位前那個寫著「目標五萬元,目前一萬二」的白板,心裡焦急得像是被火烤,「可是這樣下去,今天根本達不到……」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陣震耳欲聾的電吉他刷弦聲與鼓點,猛地從隔壁攤位炸開。

許嘉恆帶領的熱門吉他社,不知何時將他們的整個舞台音響,搬到了與喵寓僅僅一攤之隔的位置。兩把音箱正對著喵寓的攤位,鼓手重重地敲下鈸,刺耳的噪音瞬間蓋過了所有叫賣聲。原本在喵寓攤位前猶豫的幾組客人,立刻被那 гром大的音樂吸引過去,甚至有人嫌吵,直接繞道離開。

林映彤氣得直接跳起來:「許嘉恆!你故意的吧!有必要把音響開這麼大聲嗎!」

許嘉恆正在調試麥克風,聞言只是淡淡地看了過來,語氣依舊理性得令人火大:「林同學,市集攤位是抽籤決定的,音量也在總務處規定的分貝內。吉他社需要宣傳新學期的成果發表會,這是我們的權利。如果喵寓的文宣不夠吸引人,應該檢討的是內容,而不是怪罪環境音。」

他身後的吉他社社員們發出一陣鬨笑,有人甚至故意將音量又調大了一格。強勁的鼓點震得喵寓帆布棚頂的文宣海報都在微微顫抖。

沈若晴只覺得一股熱氣直衝腦門,不只是中暑的暈眩,更是委屈與憤怒。她看著自己和魏以棠熬了幾個夜晚才完成的、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的明信片,看著魏以棠因為噪音而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白板上那遙不可及的數字,一直以來壓抑的、理性規劃的弦,在此刻徹底斷裂。

她沒有像林映彤那樣大聲爭吵,而是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舉動。她深吸一口氣,不顧自己沙啞的喉嚨與暈眩的腦袋,直接站到了攤位的最前方,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被吉他聲蓋過的廣場,大聲地喊了起來——不是叫賣,而是一個故事。

「大家——請聽我說一個關於影子的故事好不好!」她的聲音在噪音中顯得細小,卻因為帶著哭腔與顫抖,反而讓幾個路過的女生停下了腳步,「影子是一隻全黑的貓,牠剛來的時候,連人類的腳步聲都會嚇到發抖,整整三天不吃不喝!我們花了兩個禮拜,才讓牠願意從紙箱裡探出頭來!牠不是不親人,牠只是太害怕被丟下了!」

她一邊說,一邊因為過敏而連續打了兩個噴嚏,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分不清是過敏還是委屈。魏以棠立刻上前扶住她搖晃的身體,拿出衛生紙想幫她擦,卻被她輕輕推開。

沈若晴的眼淚,反而成了最有力的文宣。她狼狽的、真誠的、帶著濃重鼻音的講述,讓噪音都彷彿成了背景。那幾個停下的女生,看著她泛紅的眼眶與真摯的神情,又看了看魏以棠手中那張畫著膽小黑貓的精美明信片,心被狠狠地觸動了。

「同學……妳還好嗎?要不要先休息?」一個女生遞來一包衛生紙。

「我沒事!」沈若晴用力地擦掉眼淚,笑了出來,那笑容在汗水與淚水中顯得無比耀眼,「我只是想說,領養代替購買,不只是一句口號。牠們每一個,都在等一個願意為牠們多停留一分鐘、願意理解牠們害怕的人。我們的醫療基金,就是為了讓下一個『影子』,不用再害怕……」

她的真誠,像一把溫柔的鑰匙,撬開了許多原本只是路過的心。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有人因為她的堅持而掏出錢包,有人被魏以棠安靜卻堅定的補充說明所打動。吉他社 гром大的音樂,此刻反而襯得這個小小攤位前的溫情,更加珍貴。連幾個原本在吉他社前看熱鬧的學生,也悄悄地挪了過來,拿起一張明信片。

許嘉恆站在音響後,看著那個在酷暑與噪音中,臉頰通紅、汗濕透背卻依然大聲講述的沈若晴,眼神裡的理性第一次出現了裂縫。他身旁的社員想再把音量調大,卻被他抬手制止了。

白板上的數字,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跳動。一萬五……兩萬……三萬……

就在數字即將突破四萬,沈若晴因為中暑與藥效,眼前一陣陣發黑、幾乎要站不住而靠在魏以棠肩上時,一個穿著洋裝的身影,優雅地撥開人群,站到了攤位前。

是高橋美緒。她手裡拿著一疊千元鈔票,微笑著放在募款箱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施捨。

「以棠,妳們真的很努力呢。」她看著靠在一起的兩人,語氣溫柔,卻讓魏以棠的身體瞬間僵硬,「這一點心意,算是我對以棠的……支持吧。畢竟,看到以棠為了不熟悉的人這麼辛苦,我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怎麼能不幫忙呢?」

她刻意加重了「不熟悉的人」幾個字,眼神意有所指地落在沈若晴身上。林映彤氣得想罵人,卻被沈若晴拉住了。沈若晴靠在魏以棠身上,雖然頭暈目眩,卻還是仰起頭,對高橋美緒露出一個不服輸的、帶著鼻音的笑容。

然而,高橋美緒的出現,像是一個不祥的預兆。就在她轉身離開後不久,喵寓的後方,舊教堂的方向,忽然傳來蔡阿婆驚慌失措的尖叫聲,透過廣場的喧鬧,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

「不好了!雪球!雪球的籠門怎麼開了!雪球不見了——!」

與此同時,為了預熱晚上的小型煙火晚會,校方安排在廣場試放的第一發煙火,帶著尖銳的嘯聲,猛地竄上天空,在悶熱的午後炸開一朵巨大的、短暫的光花。

「砰——!」

巨大的聲響讓廣場上所有人都抬起了頭。而魏以棠的臉色,卻在那聲爆炸中,瞬間慘白如紙。雪球是最怕巨響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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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夏夜煙火與走失的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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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那一聲試放的煙火炸得太過突兀,低沉的悶響在陽明山麓的盆地間來回震盪,連圖書館前廣場那排剛掛上的彩色布條都被氣浪掀得啪啪作響。

人群發出短促的驚呼,隨即是興奮的歡呼與手機舉起的喀嚓聲。夏日市集的午後還殘留著三十四度的溽暑,汗水才剛從沈若晴的額角滑進領口,那股熱氣就被這一聲巨響硬生生炸開了。

可是魏以棠沒有抬頭。

沈若晴是第一個發現的。她本來就靠在魏以棠身側,頭暈加上過敏讓她的視線有點發糊,卻清楚地感覺到身旁那具身體在巨響傳來的瞬間,像是被無形的線狠狠一扯,猛地僵住。

魏以棠的臉血色盡褪。原本就白皙的皮膚在午後斜光下顯得近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攤位桌緣,指節泛白。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變得又淺又快,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只剩下胸口劇烈的起伏。

「以棠?」沈若晴心頭一緊,過敏帶來的昏沉瞬間被 adrenaline 沖刷掉大半。她顧不得自己還在流鼻水、眼睛紅腫,下意識伸手握住了魏以棠冰涼的手腕,「妳怎麼了?」

魏以棠沒有回答,視線死死盯著後方舊教堂的方向。就在此時,蔡金蘭阿婆那把帶著濃濃台語腔、平時總是中氣十足的聲音,此刻卻變調地穿過廣場的音樂與人聲,尖銳地傳了過來——

「夭壽喔!雪球!雪球的籠仔門哪會開開!雪球走不見啊——!」

雪球。

喵寓那隻最高冷、最不親人的白貓。純白的長毛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苟,冰藍色的眼睛像兩顆玻璃珠,只有在魏以棠獨自坐在二樓榻榻米上時,才會安靜地跳上她的膝頭,用尾巴圈住她的腳踝。方瑾瑜老師說過,雪球有嚴重的聲響恐懼症,過去曾是受虐貓,對鞭炮、雷聲、甚至重物落地的聲音都會產生極度的恐慌反應,必須長期在安靜的醫療隔離區進行親訓。

而現在,牠在煙火試放的巨響中走失了。

「雪球!」魏以棠終於發出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她用力甩開沈若晴的手,不是厭惡,而是慌亂,轉身就朝著喵寓的方向衝了出去,帆布鞋在被曬得發燙的柏油路上敲出急促的聲響。

「以棠!等我!」沈若晴想都沒想,抓起桌上那瓶還沒喝完的水和自己的抗組織胺就追了上去。她的腦袋還在嗡嗡作響,鼻腔因為整天吸入貓毛與粉塵而腫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但她管不了那麼多了。那張在筆記本裡畫滿粉紅色愛心與箭頭的「戀愛心智圖」,此刻沒有任何一個分支能告訴她,在喜歡的人臉色慘白時該如何計算最有效率的安慰話術,她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了決定——跟上去。

「喂!沈若晴!魏以棠!」林映彤在身後大喊,她一手按著被風吹得亂飛的文宣,一手還得看顧攤位上的貓咪周邊與募款箱,「現場怎麼辦啦!」

沈若晴邊跑邊回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堅定:「映彤,攤位先拜託妳跟方老師!我們去找雪球!拜託了!」

林映彤咬了咬牙,對著旁邊剛趕來支援的方瑾瑜比了個手勢。方瑾瑜立刻會意,溫柔卻俐落地接手了攤位,對林映彤點點頭:「妳去幫她們,這裡我看著。」

通往後山舊教堂的坡道不長,卻因為依山而建而顯得陡峭。午後雷陣雨剛停又放晴的山區,空氣裡瀰漫著泥土、樟樹與潮濕木頭混合的氣味,蟬鳴聒噪得讓人心煩。沈若晴的鞋底沾上了落葉與泥濘,每跑一步,小腿的肌肉都在酸痛地抗議。魏以棠跑得更快,她的長髮被風吹得散開,像一面黑色的旗幟,平時總是從容不迫的步伐此刻全亂了。

喵寓的木門被用力推開,發出老舊門軸特有的「吱呀」聲。一樓的中途空間裡,幾隻貓正不安地來回踱步,橘貓部長炸著毛對著窗外哈氣,三花麻糬則焦躁地繞著空蕩蕩的隔離籠打轉。最裡面的醫療隔離區,那個平時總是上著兩道鎖的白色鐵籠,此刻籠門卻半開著,裡頭鋪著的柔軟毛毯空無一物,只留下一撮被勾起的白色長毛。

蔡金蘭阿婆拄著掃把,急得眼眶都紅了,嘴裡不斷念著:「我明明有鎖……我明明就有鎖起來啊……剛才市集人多,我想說開窗通風一下,轉個身去倒個水……怎麼就……夭壽喔,這聲煙火恁大聲,雪球那隻膽細的囝仔一定嚇壞了啦!」

魏以棠衝到籠子前,雙手緊緊抓住冰涼的鐵欄杆,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沒有責怪阿婆,只是不斷地、反覆地輕聲喊著:「雪球……雪球……」聲音輕得像是要破碎在潮濕的空氣裡。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那是沈若晴從未見過的、徹底卸下武裝的模樣。

沈若晴喘著氣,心臟因為奔跑和過敏而狂跳,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悶得發疼。她看著魏以棠的背影,忽然明白了。那隻高冷的白貓,從來不只是貓。

「以棠,」她走上前,這一次沒有猶豫,直接從身後輕輕環住了魏以棠有些冰涼的肩膀,「我們一定找得到牠的。雪球那麼聰明,牠不會跑遠的,牠一定是躲起來了。」

她的聲音還帶著鼻音,卻異常溫暖。她的手心全是汗,卻還是穩穩地握住了魏以棠顫抖的手。

魏以棠像是被這個觸碰燙到,身體僵了一下,隨即像是找到了支點,反手緊緊回握住沈若晴的手,力道大得讓沈若晴有點疼。

「牠最怕打雷,」魏以棠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鼻音,眼眶已經紅了,「我剛來台灣的時候,誰也不認識,是雪球……是雪球先來靠近我的。那時候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牠就跳上我的床,用頭去蹭我的手……我答應過方老師會好好保護牠的……都是我不好,我應該把牠帶在身邊的,我不該把牠留在這裡的……」

那是魏以棠第一次在沈若晴面前,如此毫無保留地展現自己的脆弱與自責。沒有傲嬌,沒有築起的高牆,只剩下一個害怕再次失去重要存在的、十七歲的女孩。

沈若晴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澀得發疼。她的過敏讓她的眼睛也跟著泛紅,淚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裡打轉,卻分不清是生理性的還是心疼。

「不是妳的錯,」她用力搖頭,伸手胡亂地用袖口擦去魏以棠臉頰上滑落的淚痕,動作笨拙卻溫柔,「我們現在就去找。喵寓就這麼大,後山、圖書館、舊宿舍,牠一定躲在某個安靜的角落。我們分頭找,手機保持通話,好不好?」

魏以棠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著她,沈若晴那張因為過敏而紅腫、卻寫滿堅定的臉,在午後從彩繪玻璃透進來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她用力點了點頭。

「好。」

兩人迅速分工。沈若晴負責歐式紅磚圖書館到前區學院大樓一帶,魏以棠則往更深處的日式舊宿舍群與後山步道尋找。那是雪球最有可能躲藏的地方——陰暗、安靜、狹小。

校園已經因為晚上的煙火晚會而提前管制,紅磚圖書館前的草坪上,工作人員正在架設音響與燈光。試放的煙火已經結束,但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火藥味。沈若晴一邊小聲喊著「雪球」,一邊彎腰查看每一叢灌木、每一張長椅下方。她的鼻子已經完全塞住,只能用嘴巴呼吸,每一次吸氣都能嘗到自己血般的鐵鏽味與山間花草的腥甜。汗水順著她的背脊滑落,制服的後背已經濕透,黏在皮膚上。

她繞到圖書館側面的拱廊下,那裡常年照不到陽光,長滿了青苔,空氣陰涼。就在她快要放棄時,她隱約聽見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帶著顫抖的「喵嗚」。

她的心臟猛地一跳,立刻循聲望去,卻只看見一隻野貓從牆角竄過。失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讓她的鼻頭更酸了。她拿出手機,聲音帶著哭腔:「以棠……圖書館這邊沒有……妳那邊呢?」

電話那頭傳來魏以棠壓抑的喘息與風聲:「……舊宿舍這邊也沒有……沈若晴,我好怕……我怕牠跑到馬路上……」

「不會的!雪球那麼膽小,牠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跑的!」沈若晴大聲說,像是在說服魏以棠,也像是在說服自己,「妳想想,喵寓裡面還有哪裡是最安靜、最黑、最像貓咪躲藏的地方?牠最喜歡躲在哪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魏以棠恍然大悟的、帶著哭腔的吸氣聲:「……管風琴……舊教堂二樓的管風琴後面!那裡有一個維修用的夾層,雪球以前就喜歡躲在那裡!我怎麼忘了!」

兩人幾乎是同時朝著喵寓狂奔回去。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山頭,夜色像一塊深藍色的絨布,溫柔地覆蓋了整個校園。晚會的燈光次第亮起,遠處的廣場傳來主持人試麥克風的聲音。而舊教堂的尖頂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著,像一個等待被喚醒的秘密。

她們衝上二樓的榻榻米空間時,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榻榻米與舊木頭的氣味。巨大的管風琴靠牆而立,琴身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塵,那是教堂改建時被保留下來的古董,已經多年沒有人演奏過。

魏以棠跪在地上,輕手輕腳地移開擋在管風琴前的貓跳台,聲音顫抖得不成調子:「雪球……雪球妳在裡面嗎?是姐姐……不要怕……」

沒有回應。只有窗外,晚會正式開始的煙火,帶著尖銳的呼嘯,再一次竄上夜空。

「咻——砰!」

一朵巨大的金色煙火在夜空中炸開,短暫地照亮了整個二樓。而就在那一瞬間的強光下,沈若晴看見了——在管風琴最深處的夾層裡,一團雪白的、瑟瑟發抖的小小身影,正將自己緊緊蜷縮成一團,冰藍色的眼睛裡蓄滿了恐懼的淚水,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幾乎聽不見的嗚咽。

「在那裡!」沈若晴指著夾層,聲音因為激動而破音。

魏以棠的眼淚在那一刻徹底決堤。她不顧一切地將手伸進狹窄的夾層,不顧木屑劃破手背的刺痛,溫柔卻堅定地將那團發抖的白色絨球抱了出來,緊緊按在自己的胸口。

「對不起……對不起……讓妳一個人害怕了……」她將臉深深埋進雪球柔軟而溫暖的長毛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了一整天的恐懼、思念與自責,終於化作無聲的淚水,浸濕了雪球的毛髮。雪球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不再掙扎,只是用小小的頭輕輕蹭著魏以棠的下巴,發出安心的呼嚕聲。

窗外,煙火一朵接著一朵綻放。紅的、藍的、紫的,光芒透過彩繪玻璃,在木質地板上投下斑斕陸離的光影,也溫柔地籠罩著緊緊相擁的一人一貓。

沈若晴跪坐在她們身邊,眼眶也紅得一塌糊塗。她的過敏在這個充滿灰塵的夾層邊緣達到了頂峰,鼻水與淚水齊流,狼狽不堪。但她卻覺得,此刻的自己無比清醒。她沒有去翻那本戀愛心智圖,沒有去思考下一步該攻略哪個好感度指標。她只是憑著本能,伸出手,輕輕地、覆上了魏以棠那隻因為緊抱雪球而顫抖不已的手。

她的手心依舊汗濕,卻帶著堅定的熱度。

魏以棠的顫抖,透過相貼的手心,一點一點傳遞過來,然後,慢慢地,被沈若晴的溫度所平復。她抬起淚眼,看著沈若晴那張同樣哭得一塌糊塗、卻對她露出傻氣笑容的臉,忽然覺得,這個總是笨拙地計畫著、卻又總在關鍵時刻不顧一切衝向自己的女孩,像極了那朵在夜空中,即便短暫卻用盡全力綻放的煙火。

她沒有鬆開雪球,卻也沒有鬆開沈若晴的手。兩人的手指在斑斕的煙火光中,試探著、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緊緊相扣。

十指交纏。

沒有言語,只有窗外煙火綻放的悶響、雪球細微的呼嚕聲,以及兩人逐漸同步的心跳聲。

就在這片溫柔得近乎神聖的靜謐中,二樓那扇虛掩的木門,卻被人從外頭,輕輕地、叩響了。

「叩、叩。」

門外站著的不是蔡阿婆,也不是林映彤。透過門縫,可以看見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以及一張沈若晴無比熟悉的、在學生會辦公室裡總是掛著完美微笑的臉——學生會長許嘉恆。他手裡拿著一份蓋著總務處紅色大章的文件,臉上的笑容在看到屋內兩人緊扣的雙手時,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恢復成那種公事公辦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溫和。

而他的身後,半隱在陰影裡的,是去而復返、臉色在煙火光中顯得有些陰晴不定的高橋美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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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許嘉恆的告白與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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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的光還在舊教堂彩繪玻璃上跳動,二樓榻榻米的霉味混著雪球身上淡淡的貓毛氣息,潮濕的夏夜空氣被悶雷一般的煙火聲震得微微發顫。

「叩、叩。」

那聲音很輕,卻讓緊扣的十指同時僵住。

沈若晴還維持著跪坐在管風琴夾層前的姿勢,手裡抱著雪球,另一隻手被魏以棠牢牢握著。她的眼眶紅得像兔子,鼻尖因為過敏和淚水分不清是癢還是痠,臉頰上還沾著剛才鑽芒草叢時蹭到的灰。魏以棠也好不到哪裡去,平時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黑髮被汗水黏在頸側,那雙總是冷淡的眼此刻盈滿水光,睫毛還掛著淚珠,雪球在她們腿間不安地輕輕發抖,喉嚨裡發出細碎的呼嚕聲,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被找回來了。

門被推開一條縫,夜風灌了進來,捲起牆上手寫的認養海報。

許嘉恆站在門口,穿著燙得筆挺的白色襯衫,外頭罩著學生會的深藍色背心,手裡那份蓋著總務處紅色大章的公文在煙火明滅的光線下格外刺眼。他臉上的笑容依舊是那種在評鑑會議上最標準的、無懈可擊的弧度,只是在看見榻榻米上兩人交疊的手時,眼神極快地暗了一下。

他身後半步的陰影裡,高橋美緒穿著一身鵝黃色的連身裙,雙手交握在胸前。她看著屋內的魏以棠,語氣輕柔得像是在哄人,卻讓沈若晴莫名背脊一涼。

「以棠,妳沒事吧?我聽說雪球不見了,擔心得馬上趕過來。」

魏以棠下意識地將手抽了回來。

那個動作很輕,卻像一根細針,準確地扎進沈若晴剛剛才因為十指緊扣而鼓脹起來的胸口。她指尖的溫度瞬間空了,只剩下雪球柔軟的毛還留在掌心。魏以棠把雪球更紧地抱進懷裡,低聲說:「已經找到了。」聲音沙啞,卻又恢復了平時那種築起牆的距離感。

許嘉恆輕咳一聲,將公文遞向前,公事公辦地開口:「抱歉在這種時候打擾。兩位,總務處的段老師請我來告知,關於喵寓申請續用舊教堂的案子,原則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二樓略顯凌亂卻充滿生活感的貓跳台、空氣清淨機,還有牆角那台為了沈若晴的過敏而二十四小時運轉、發出低低嗡鳴的機器,「——因為這次夏日募款市集的表現,審查委員印象深刻。」

沈若晴愣住了。

「今天的募款金額,剛剛林映彤同學已經在穿堂公布了,五萬三千六百二十元。」許嘉恆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讚賞,「達標了。不只補足了雪球牠們的醫療基金缺口,也讓總務處願意暫緩執行廢社處分。舊教堂可以再延長一個學期的觀察期。」

高橋美緒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溫柔。

沈若晴幾乎是立刻想跳起來歡呼,鼻子卻因為激動而又癢了起來,她忍不住別過頭,狠狠打了一個噴嚏。「真的嗎?那、那我們——」

「不過,」許嘉恆話鋒一轉,將那份公文收回文件夾裡,「詳細的補助等級與修繕經費,還需要學生會這邊最後的評鑑報告。我明天想跟沈同學單獨談談,可以嗎?關於喵寓未來一學期的營運計畫,有些細節想請妳這位實質負責人確認。」

他的視線落在沈若晴身上,溫和而專注,是校園裡那種眾所皆知的、風雲人物看著欣賞對象的眼神。魏以棠抱著雪球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雪球不滿地輕輕喵了一聲。

那一夜,喵寓的燈亮到很晚。林映彤抱著計算機在穿堂對帳對到尖叫,蔡阿婆拎著消夜的茶葉蛋上來,嘴裡碎念著「煙火吵死貓了」,卻還是給每隻貓都添了罐頭。七隻貓似乎也感受到氣氛的鬆弛,連最怕生的影子都敢從紙箱裡探出頭,橘貓部長更是大搖大擺地跳上沈若晴的筆記本,踩出幾個梅花印。

只有沈若晴,在被告知「暫時安全」後,心口卻像被那份沒發出來的公文壓著,悶悶的。

隔天下午,學生會辦公室的冷氣開得很強。

許嘉恆約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著兩杯便利商店的冰美式,窗外是前區學院大樓規律的鐘聲。他沒有繞圈子,開門見山。

「若晴,我從大一社團博覽會就注意到妳了。」他笑得坦然,語氣誠懇,「妳很優秀,做事有條理,對人又真誠。喵寓如果沒有妳,這次不可能起死回生。我欣賞妳很久了。」

沈若晴握著冰美式的手瞬間沁出汗,吸管被她無意識地咬扁。她腦中警鈴大作,戀愛心智圖裡從來沒有這個分支——「被學生會長告白」根本不在「偶遇頻率」和「好感度指標」的任何一條線上。

「我知道這樣有點突然,」許嘉恆繼續說,眼神真摯,「但我可以很直接地告訴妳,我想跟妳交往。而且,如果妳答應,我可以保證,喵寓下學期的補助會是全校社團最高的A級,不用再為經費和場地煩惱。學生會的資源、校外企業的贊助連結,我都能幫妳爭取到。」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放輕,像是給出一個最理性的交換條件:「只有一個小小的要求,妳退出喵寓。妳的過敏其實很嚴重吧?上次評鑑會議妳在室內待半小時就眼睛紅腫,我都看到了。退出對妳的身體也好,把貓交給更適合的人照顧,妳可以專心準備研究所申請,我們一起——會更輕鬆。」

那瞬間,沈若晴覺得辦公室的冷氣好像直接灌進了腦子裡。

最高補助、A級、不用再熬夜寫企劃書、不用再擔心段正明老師突襲檢查、不用再為了五萬元在酷暑裡中暑……每一個詞都精準地打在她這幾個月最焦慮的點上。如果她點頭,喵寓就真的安全了。這是一個多麼完美、多麼符合她「用計畫掌控全局」思維的解決方案。

可是,為什麼心口會這麼堵?

她想起昨晚管風琴夾層裡,魏以棠顫抖的手心;想起後山步道上,自己不顧花粉和刮傷鑽進芒草叢時,魏以棠那句幾乎哽咽的「妳不要命了嗎」;想起那本被部長踩出梅花印的筆記本,裡頭用粉色螢光筆寫的「以棠今天對我笑了0.5秒,進度+1%」,旁邊還畫了一個歪掉的愛心。

那些,都無法被量化成補助金額。

「我……我需要想一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細得像蚊子。

許嘉恆也不逼迫,只是將一張影印好的A級補助申請範本推到她面前,體貼地說:「當然,妳慢慢考慮。這幾天都可以回覆我。」

沈若晴抱著那張紙逃回喵寓時,夕陽正把紅磚建築染成蜜糖色。

二樓沒有人,只有七隻貓。魏以棠不在,林映彤也不在。空氣清淨機安靜地轉著,榻榻米上散落著昨天沒收完的七貓周邊吊飾。沈若晴把自己摔進懶骨頭裡,攤開那本戀愛心智圖。

樹狀圖的中央寫著「讓魏以棠喜歡上我」,分支密密麻麻:「增加偶遇→圖書館後山便利商店」、「肢體接觸→遞藥時碰到手指」、「共同經歷→一起救援影子」。她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完成度,有些地方還貼著可愛的貓咪貼紙。

現在,她在最旁邊的空白處,用顫抖的筆跡寫下:「許嘉恆告白→喵寓A級補助→條件:退出」。然後,重重地畫了一個問號,問號旁邊又被她煩躁地塗成一團黑。

理性告訴她,這是拯救社團最快的路。感性卻在尖叫,那不對。

門被推開,是魏以棠回來了。她手裡拎著剛從合作獸醫院拿回來的貓砂,額頭有薄汗,看見沈若晴時只是淡淡點了點頭,便逕自去清理貓砂盆、更換飲水、檢查每一隻貓的狀況。她的動作一如往常的俐落安靜,只是今天,安靜得有些過頭。

「以棠……」沈若晴忍不住叫她。

「嗯?」魏以棠沒有回頭,正在幫膽小的影子順毛,影子難得沒有躲。

「妳……聽說了嗎?就是……許會長他……」沈若晴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她不知道該怎麼說,說自己被當成條件交換了,說自己竟然有一瞬間動搖了。

魏以棠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聽林映彤說了。恭喜妳。」

「恭喜什麼啦!」沈若晴急了,鼻子一酸,過敏似的又想打噴嚏,「我又還沒答應!」

魏以棠終於轉過身來,看著她。那雙眼睛很乾淨,卻像隔了一層毛玻璃。「那是妳的選擇。A級補助對喵寓來說,確實是最好的結果。妳本來就對貓過敏,一直待在這裡對身體也不好。」她說完,抱起雪球,轉身走上二樓的閣樓小窗邊,不再說話。背影瘦削,在黃昏的光裡顯得有點單薄。

沈若晴的心,像被那句「妳的選擇」狠狠揪了一下。

她沒有追上去,只是呆坐在原地,直到林映彤風風火火地衝進來,手裡還拎著兩碗關東煮。

「沈若晴!妳給我清醒一點!」林映彤一進門就把關東煮往桌上一放,劈頭就罵,「我聽學生會的人說了,許嘉恆那傢伙跟妳告白了對不對?還說什麼補助交換條件?他以為他是誰啊!戀愛是這樣談的嗎?」

沈若晴把頭埋進膝蓋,聲音悶悶的:「可是……如果我答應,喵寓就不用再擔心被廢社了。大家都可以安心……」

「安心個頭啦!」林映彤氣到直接盤腿坐在她對面,戳她的額頭,「妳那本破心智圖是怎麼寫的?喜歡一個人,是想跟她一起鏟屎、一起被貓抓、一起在雨天被困在社辦發呆,不是拿去換錢換補助的!如果喜歡可以用條件交換,那跟高橋美緒拿錢砸人有什麼兩樣?」

她看著沈若晴那本塗得一團亂的筆記本,放軟了語氣:「若晴,妳想想,妳是為了補助才留在喵寓的嗎?妳是為了魏以棠那個彆扭鬼,才心甘情願一邊打噴嚏一邊吸貓的吧?真正的喜歡,不該是交換條件,是就算沒有任何好處,妳還是想牽她的手啊。妳昨天在煙火下牽她的手時,有想過補助嗎?」

沒有。

那一刻,腦子裡只有那雙顫抖的手,和雪球的呼嚕聲。

林映彤的話,像一把鑰匙,喀嚓一聲打開了沈若晴那個被理性堵住的結。她抬起頭,眼睛雖然還紅著,卻亮了起來。

「我知道了。」

夜色完全暗下來時,沈若晴傳了訊息給許嘉恆,約在圖書館前的噴水池旁見面。夜風帶著陽明山特有的潮濕涼意,噴水池的水聲在安靜的校園裡顯得格外清晰。

許嘉恆來得很準時,臉上還是那種溫和的笑。

「考慮好了嗎?」

沈若晴深吸一口氣,夜來香的味道混著自己因為緊張而加速的心跳,讓她的聲音有點抖,卻異常清晰。「學長,謝謝你欣賞我,也謝謝你願意幫喵寓。但是,我不能答應你。」

許嘉恆的笑容淡了一些。

「補助對喵寓很重要,但是,喵寓對我來說,重要的不是那個A級。是裡面的貓,還有……一起照顧牠們的人。」沈若晴想起魏以棠在閣樓窗邊的背影,聲音不自覺地放柔,卻更堅定,「如果我為了補助就離開,那我一開始為什麼要一邊吃抗組織胺一邊學怎麼幫影子親訓?喜歡這件事,如果一開始就標好了價錢,那就不叫喜歡了。所以,對不起。」

她朝他深深鞠了一個躬。

許嘉恆沉默了幾秒,推了推眼鏡,笑容重新掛回臉上,只是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冷淡。「我明白了。我尊重妳的決定。」他收回那張範本,轉身前,淡淡地留下一句:「不過,沈同學,喵寓的觀察期還沒結束。後天,段正明老師會親自帶總務處的人來做建物與衛生複檢,標準會比學生會更嚴格。妳們……好自為之。」

沈若晴站在噴水池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手心全是汗,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她轉身想回喵寓,卻在圖書館的紅磚柱子後,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魏以棠抱著一本書,靜靜地站在陰影裡,不知道已經聽了多久。路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的臉隱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有懷裡那本書的封面,在光線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是沈若晴前幾天落在社辦的、那本貼滿貓咪貼紙的戀愛心智圖。

風吹過,翻開了其中一頁,粉色的字跡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魏以棠抬起頭,看向沈若晴,輕輕開口,聲音被水聲掩得有些模糊。

「沈若晴,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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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段正明的廢社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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噴水池的水聲嘩啦嘩啦地響著,夜風把池面的光影切得細碎。<br><br>沈若晴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剛剛鞠躬後垂在身側的姿勢,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麻。她看著紅磚柱子後的那道身影,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隨後便不受控制地擂鼓起來。<br><br>魏以棠抱著那本A5大小的筆記本,站在圖書館投射下來的陰影與路燈光暈的交界處。她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懷裡的筆記本因為抱得太緊,封面那張圓圓的橘貓貼紙都皺了起來。<br><br>風又吹來一次,這次更調皮,直接翻開了筆記本。<br><br>粉色的螢光筆、藍色的原子筆、還有立可白覆蓋後又重新寫上的字跡,全都暴露在路燈下。沈若晴一眼就看見自己寫的那行字——【以棠好感度觀測日誌 Day 23:今天她主動幫我拍掉了外套上的貓毛!!!進度+5%!!!旁邊畫了三個超醜的愛心,愛心還被部長的腳印踩過去了。】<br><br>「啊啊啊啊不要看!」沈若晴幾乎是彈射過去,一把將筆記本搶了回來,死死抱在胸口,臉從耳根一路紅到脖子。「那個、那個不是、那是、那是社團的、社團的觀察紀錄啦!對,觀察紀錄!」<br><br>她語無倫次,聲音越來越小,因為魏以棠正靜靜地看著她。<br><br>那雙平常總是淡淡的、像後山起霧時一樣的眼睛,此刻在水氣氤氳的夜色裡,顯得格外明亮。魏以棠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被搶走後空出來的手,慢慢地收回口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紙張的溫度。<br><br>「沈若晴,妳……」她頓了頓,聲音比平常更輕,卻像羽毛一樣準確地落在沈若晴的心上,「妳剛剛,對許嘉恆說的……都是真的嗎?」<br><br>沈若晴抱著筆記本,鼻頭還因為剛剛的緊張而有點酸。她用力地點頭,抬起頭時,眼眶有點紅,卻笑得非常用力。「當然是真的啊。許會長是很好的人,可是……可是我來喵寓,又不是為了補助。」<br><br>她深吸了一口氣,陽明山夜晚的空氣帶著泥土與草葉的濕潤氣味,讓她昏沉的腦袋稍微清醒了一點。<br><br>「我一開始是因為妳才想加入貓社的,這點我承認啦。」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聲音小了下來,卻沒有閃躲魏以棠的視線,「可是後來,我是真的喜歡上這裡了。喜歡麻糬早上會踩在我肚子上叫我起床,喜歡影子終於肯從紙箱裡探出頭,喜歡部長雖然很兇但還是會偷偷蹭我的腳。喜歡……喜歡和妳一起熬夜做周邊,被貓毛沾得滿身都是,還要一邊打噴嚏一邊笑的感覺。」<br><br>她說到最後,聲音有點哽住,卻還是努力把話說完,「所以,如果要我用離開這裡去換什麼,我不要。我吃抗組織胺吃到想睡覺,也學會了怎麼幫貓咪剪指甲才不會被抓,這些才不是可以用錢或補助來算的東西。」<br><br>魏以棠安靜地聽著,路燈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極輕地、像是害怕驚動什麼似地,往前走了一步。<br><br>她伸出手,指尖遲疑了一下,最後只是輕輕地碰了碰沈若晴抱在胸前的筆記本封面,那張被她不小心弄皺的橘貓貼紙。<br><br>「笨蛋。」她低聲說,語氣裡沒有責備,反而帶著一種沈若晴從未聽過的、軟軟的鼻音,「誰叫妳寫得這麼……這麼認真的。」<br><br>沈若晴愣住。<br><br>因為她看見,魏以棠的耳朵紅了。在夜色裡,那抹紅暈從耳尖一路蔓延到臉頰,連平時總是抿得緊緊的嘴唇,都微微地顫了一下。<br><br>下一秒,魏以棠像是被自己的反應嚇到,猛地收回手,轉過身去,聲音又恢復了平時的清冷,只是快得有些結巴,「回、回去了。林映彤還在等。」<br><br>她走得很快,沈若晴抱著筆記本,傻傻地跟在後面,看著她僵硬的背影和通紅的耳尖,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胸口那股因為被告白和被威脅而產生的悶重感,好像被山風一下子就吹散了。<br><br>喵寓二樓的燈還亮著。林映彤果然還沒睡,正盤腿坐在榻榻米上,一邊用黏毛器瘋狂地滾著自己的褲子,一邊對著筆電哀嚎。「妳們兩個終於回來了!我還以為妳們被許嘉恆綁架了!怎麼樣怎麼樣,沈若晴妳沒答應吧?妳要是敢答應我現在就把妳的抗組織胺全部藏起來!」<br><br>沈若晴把筆記本藏到身後,笑著比了一個大大的叉,「拒絕了!超帥的拒絕!」<br><br>林映彤跳起來歡呼,魏以棠則默默地走到角落,抱起了因為煙火驚嚇後一直黏著她的雪球。雪球喵了一聲,用頭去蹭她的下巴。魏以棠垂下眼,輕輕撫摸著雪球的背,聲音很輕地說了一句,「……做得好。」<br><br>不知道是在對雪球說,還是在對沈若晴說。<br><br>那一夜,三個人擠在暖黃的燈光下,吃著林映彤泡的已經有點爛掉的泡麵,聽著雨後山林裡傳來的蟲鳴,覺得廢社觀察名單什麼的,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了。<br><br>然而,這份短暫的安穩,只維持到隔天早上九點。<br><br>喵寓一樓的木質大門是被毫不留情地敲開的。不是平時輕輕的叩叩聲,而是帶著公事包碰撞聲的、急促的敲擊。<br><br>「總務處,例行性建物與環境衛生複檢。」<br><br>來人是段正明。總務處負責校園環境安全的老師,五十多歲,總是穿著燙得筆挺的襯衫,手裡拿著一個深藍色的資料夾,身後還跟著兩位戴著口罩、手持平板與相機的行政人員,以及一位穿著淺藍色制服的校園環境清潔承辦。<br><br>林映彤嘴裡的吐司掉在了地上。部長被這陣仗嚇得直接跳上了最高處的貓跳台,對著來人哈氣。<br><br>「段老師?」沈若晴連忙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想把桌上散落的貓咪認養同意書收起來,「不是說後天才要複檢嗎?怎麼今天就……」<br><br>「接獲學生會轉呈的風險通報,提前進行。」段正明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他的目光已經開始掃視整個一樓空間。「這棟建築是五十四年的木造舊教堂,樑柱有白蟻蛀蝕的痕跡,牆面油漆剝落,電線管路未更新,不符合現行社團活動場地安全規範。再來,」他看向正優雅舔毛的麻糬和在隔離區打噴嚏的影子,眉頭皺得更緊,「開放式飼養七隻貓,貓毛、排泄物、寄生蟲,都有可能造成公共衛生疑慮。尤其現在是梅雨季,潮濕悶熱,更容易滋生細菌。」<br><br>他身後的行政人員已經開始拍照,一位拿著手電筒去照天花板的霉斑,另一位用戴著白手套的手去抹窗框,舉起來時,指尖果然沾著薄薄一層灰與細細的淡黃色貓毛。<br><br>魏以棠從二樓衝下來時,正好看見這一幕。她的臉色瞬間白了,下意識地將影子的隔離籠往身後擋了擋。<br><br>「段老師,空氣清淨機我們有兩台,二十四小時開著,貓砂每天清三次,每週都有請方瑾瑜獸醫師來做健康檢查……」魏以棠的聲音有點急,這是沈若晴第一次聽見她用這種近乎辯解的語氣說話。<br><br>「魏同學,妳的心情我理解。」段正明合上資料夾,看著她們,語氣稱不上嚴厲,卻像一堵規章制度砌成的牆,「但規定就是規定。喵寓本來就是專案列管的觀察社團,場地是學校基於動保教育專案暫時借用的。現在建物有安全疑慮,動物管理又涉及全校師生的健康,這不是有沒有愛心就能解決的事。」<br><br>他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公文,放在那張被貓抓得有些起毛的木桌上。<br><br>「兩週。」他說,「兩週內,請提出完整的《動物管理與認養作業標準流程書》、《建物安全自主檢查與改善計畫書》,以及未來一年的《經費與醫療自籌計畫》。所有文件必須符合《蔚光大學社團活動場地管理辦法》與《校園流浪動物人道管理要點》,並附上獸醫師與建築專業人士的簽核。兩週後,總務處與學務處會進行聯合審查。」<br><br>他頓了頓,看向沈若晴和魏以棠,眼神裡有一絲身為師長的不忍,但更多的是職責所在,「如果沒有通過,學校會收回這棟舊教堂的使用權,另作他用。七隻貓,會全數轉介給校外的合作中途之家。」<br><br>公文上,紅色的校印刺眼得像是烙印。<br><br>「時間有點趕,但這是基於校園安全的必要程序。妳們好自為之。」<br><br>段正明說完,便帶著人離開了。木門關上時帶進一陣潮濕的山風,吹得牆上那些手寫的認養海報嘩嘩作響。<br><br>一直躲在櫃檯後面的蔡金蘭阿婆這才拄著拐杖走出來,看著那張公文,重重地嘆了口氣,「唉喲,這個段老師,做事就是這樣,一板一眼的啦。想當年這間教堂要拆,是我跟校長求情才留下來……」她搖搖頭,拍了拍沈若晴的肩膀,「囡仔,辛苦妳們了。阿婆幫妳們把地板再拖乾淨一點,貓毛黏乎黏乎,檢查的人看了就不歡喜。」<br><br>蔡阿婆拿起拖把,佝僂的背影在光線昏暗的一樓顯得有些孤單。<br><br>接下來的日子,像是一場無聲的戰爭。<br><br>沈若晴把那張公文影印了三份,一份貼在二樓的白板上,一份夾在自己的戀愛心智圖旁邊,一份隨身攜帶。她的戀愛心智圖暫時停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全新的、封面寫著《喵寓求生計畫》的筆記本,裡面密密麻麻地抄滿了《動物保護法》、校內法規、還有她從圖書館借來的《木造建築維護手冊》。<br><br>她開始連夜熬夜。白天上課,課間就抱著筆電在圖書館查資料,下課後直衝喵寓,一邊幫貓咪梳毛、清貓砂,一邊對著法規逐條比對,撰寫那份聽起來就令人頭痛的標準流程書。魏以棠負責整理七隻貓所有的醫療紀錄、疫苗施打證明與親訓日誌,林映彤則負責聯絡方瑾瑜獸醫師和之前幫忙設計周邊的建築系學長,拜託他們幫忙看圖、簽名。<br><br>喵寓二樓的燈,常常亮到凌晨兩三點。<br><br>梅雨季的濕氣讓沈若晴的過敏變得更加嚴重。她的鼻子整天都是紅通通的,眼睛也因為缺乏睡眠和貓毛的刺激而佈滿血絲。抗組織胺從一天一顆變成一天兩顆,吃了之後昏昏沉沉,不吃又噴嚏打個不停。林映彤看不下去,逼她戴上口罩,她卻總是為了方便吃東西、方便說話而把口罩拉到下巴。<br><br>「沈若晴,妳給我去睡覺!」這是這幾天魏以棠最常對她說的話。<br><br>魏以棠的話還是一樣少,但她的行動卻越來越焦躁。她會不動聲色地把沈若晴手邊的冰美式換成溫熱的麥茶,會在沈若晴打噴嚏時,默默遞上一張濕紙巾,會在沈若晴趴在桌上睡著時,輕輕地幫她蓋上那條印著貓掌的毛毯。可是沈若晴總是睡不到半小時就會驚醒,然後又繼續埋頭苦寫。<br><br>「快好了……以棠,這個認養切結書的版本我再改一下,就差一點點……」沈若晴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聲音沙啞,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螢幕而乾澀發疼。<br><br>魏以棠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瘦了一圈的側臉和桌上散落的藥錠包裝,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悶又疼。她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抿緊了嘴唇,將一台嗡嗡作響的空氣清淨機又往沈若晴的方向推近了一點。<br><br>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發生在複檢期限倒數第十天的深夜。<br><br>那天台北下了一整天的雨,後山的霧濃得化不開。沈若晴為了趕在方瑾瑜休診前拿到最後一份獸醫師簽核,下課後一路從山下淋著雨跑回喵寓,連傘都沒撐。她的頭髮和外套都濕透了,卻來不及換,就直接坐在二樓的榻榻米上,開始整理最後的文件。空氣中瀰漫著雨後的霉味、貓砂的淡淡氣味、還有她身上那股潮濕的、混著貓毛的味道。<br><br>林映彤去便利商店買消夜了,魏以棠在樓下幫新來的受傷小貓換藥。<br><br>沈若晴覺得頭越來越重,眼前的文字開始模糊、重疊。她想站起來去倒杯水,卻發現手腳都軟綿綿的使不上力。過敏引起的鼻塞讓她呼吸變得急促,抗組織胺的副作用加上連日來的疲勞,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緊緊罩住。<br><br>她想喊魏以棠的名字,卻只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像是小貓一樣的嗚咽。<br><br>下一秒,眼前一黑。<br><br>她失去意識前最後的感覺,是額頭重重磕在榻榻米上的悶痛,和一群貓咪被驚動後,此起彼落的喵喵聲。還有,麻糬那條溫暖的、毛茸茸的尾巴,似乎輕輕掃過了她的臉頰。<br><br>不知道過了多久,刺眼的白光和消毒水的味道將她拉回現實。<br><br>「……沈若晴?沈若晴妳醒醒!」<br><br>是魏以棠的聲音。從來都是冷靜的、淡淡的聲音,此刻卻帶著明顯的顫抖和破音。<br><br>沈若晴費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校醫室……不,是諮商中心附設的醫療室的病床上。手上吊著點滴,鼻間還插著氧氣管。方瑾瑜正拿著手電筒照她的瞳孔,臉上是溫柔卻嚴肅的表情。<br><br>而魏以棠就站在床邊,緊緊握著她沒有打點滴的那隻手。她的手冰冷得嚇人,眼眶紅得厲害,頭髮還有些凌亂,顯然是抱著沈若晴一路從後山狂奔過來的。她的外套上,還沾著沈若晴外套上的雨水和幾根白色的貓毛。<br><br>看見沈若晴醒來,魏以棠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沈若晴的手背上,燙得她心口發疼。<br><br>「妳嚇死我了……」魏以棠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用力地、緊緊地握住沈若晴的手,像是怕她下一秒又會消失一樣,「我只是在樓下換個藥,上來就看見妳倒在地上,怎麼叫都叫不醒……沈若晴,妳知不知道妳發燒了?妳知不知道妳是過敏加上過度疲勞才會昏倒的?」<br><br>她的眼淚越掉越兇,語氣也從一開始的慌亂,慢慢變成了壓抑不住的憤怒與後怕。<br><br>「我跟妳說過多少次了,叫妳去休息,叫妳不要硬撐,妳為什麼就是不聽!」她第一次對沈若晴這麼大聲,甚至帶著一點兇狠,「那份報告有比妳的身體重要嗎?那個場地有比妳重要嗎?如果妳倒下了,喵寓就算保住了又有什麼用!」<br><br>沈若晴被她吼得有點懵,看著她滿臉的淚水和憤怒,心裡卻奇異地不覺得委屈,反而升起一股酸酸的、暖暖的情緒。原來,被魏以棠這樣在乎著,是這種感覺。會被她罵,會被她兇,可是每一句兇話的背後,都是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擔心。<br><br>「對不起……」沈若晴的聲音因為氧氣管而有些模糊,她想抬手去擦魏以棠的眼淚,卻沒有力氣,「我只是想……想快點把報告弄好……」<br><br>「我不要妳弄了!」魏以棠想也不想地打斷她,態度強硬得前所未有。她深吸一口氣,擦掉眼淚,看著沈若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聲音還帶著哭腔,卻無比清晰、無比堅定。<br><br>「沈若晴,妳聽好。從現在開始,妳不准再踏進喵寓一步。」<br><br>沈若晴的眼睛瞬間睜大。<br><br>「在妳把身體養好之前,在方醫師說妳可以回去之前,妳哪裡都不准去。報告我會和林映彤一起弄,貓我會照顧,段老師那邊我去想辦法。妳……」魏以棠的聲音又哽了一下,她低下頭,不敢再看沈若晴受傷的表情,緊緊握著她的手,指節都泛白了,「妳必須先照顧好自己。否則……否則妳就永遠都不要再來了。」<br><br>這句話,與其說是命令,不如說是懇求。是這個總是把所有不安都藏在心裡、只對貓咪敞開心房的女孩,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說出的最深的恐懼——她害怕失去。<br><br>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林映彤提著一袋熱騰騰的包子衝了進來,看見醒來的沈若晴,剛想歡呼,卻被病床邊那凝重又曖昧的氣氛給硬生生堵了回去。她看了看哭得眼睛通紅的魏以棠,又看了看躺在床上、呆呆地看著魏以棠的沈若晴,識趣地閉上了嘴,默默退到了門邊。<br><br>而躺在病床上的沈若晴,感受著手背上那份用力的、顫抖的溫度,看著魏以棠倔強地別過頭、卻不肯鬆開手的側臉,忽然覺得,這次昏倒,好像也不全然是壞事。<br><br>至少,她終於讓那座名為魏以棠的冰山,因為她而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縫。裂縫裡透出來的,不是寒氣,而是滾燙的、在乎的光。<br><br>只是,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距離段正明規定的兩週期限,只剩下九天。而那份被她視為救命稻草的報告,還有一大半躺在喵寓二樓的榻榻米上,沾著她昏倒時打翻的麥茶漬。<br><br>還有,她口袋裡的手機,在她昏迷期間,似乎震動過好幾次。螢幕亮起時,隱約可見一個來自京都的、熟悉的頭像,傳來了好幾則未讀訊息。<br><br>最高的那則寫著:「以棠,聽說妳們的貓舍要被收回了?需要我幫忙嗎?我下週的交流行程,可以提前喔。」<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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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來自京都的陰影高橋美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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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醫室的消毒水味混著雨後濕氣,讓人鼻尖發癢。

沈若晴醒來的時候,手背還被一隻微涼的手緊緊握著。魏以棠沒有睡,她就坐在床邊的塑膠椅上,頭髮有些凌亂,眼尾還殘留著哭過的紅。見沈若晴睜眼,她像是被燙到一樣想抽回手,卻又硬生生忍住,只是別過臉,聲音啞啞的。

「妳醒了。醫生說是過敏加過度疲勞,低血糖。吊完這袋點滴就可以回去。」

她的語氣兇巴巴的,手指卻收得更緊,指節都泛了白。那份顫抖出賣了她所有的逞強。

沈若晴喉嚨乾得發疼,想說話,卻只發出氣音。她看著魏以棠倔強的側臉,看著她明明擔心得要命卻硬要板起臉孔的樣子,胸口一陣又酸又軟。她用盡力氣,反手輕輕回握住那隻手。

魏以棠的肩膀震了一下,沒有回頭,眼眶卻又迅速紅了起來。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砰地一聲推開。

「若晴!我買了包子——」林映彤提著便利商店的熱包子袋衝進來,聲音在看見房內景象的瞬間硬生生卡住。她看看床邊紅著眼眶卻死不鬆手的魏以棠,又看看躺在床上虛弱卻眼神亮晶晶的沈若晴,立刻把到嘴邊的歡呼吞了回去,識趣地往後退了兩步,靠在門框上乾笑。

「呃、那個……妳們繼續,繼續。我在外面幫妳們顧門。」

尷尬的沉默被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填滿。沈若晴這才想起,視線不自覺飄向床頭櫃。那份被她視為浮木的動物管理與建物安全報告,還有一大半攤在喵寓二樓的榻榻米上,上頭 probably 還沾著她昏倒時打翻的麥茶漬。距離段正明老師規定的兩週期限,只剩下九天。

而她口袋裡的手機,在她昏迷時震動了好幾次。螢幕幽幽亮起,最上方那個熟悉的京都櫻花頭像跳了出來。

「以棠,聽說妳們的貓舍要被收回了?需要我幫忙嗎?我下週的交流行程,可以提前喔。」

沈若晴的心臟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她還來不及細想,魏以棠已經注意到了她的視線,順手拿起手機,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她沒有回覆,只是將手機螢幕按熄,塞回了沈若晴的外套口袋。

「先睡。報告的事,我來想辦法。」她低聲說,像是承諾,又像是命令。

沈若晴想說不用,想說她可以,可是抗組織胺的藥效與點滴的溫熱感一陣陣湧上來,眼皮重得再也撐不住。她只來得及感覺到魏以棠替她掖了掖被角,就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那則訊息的主人,比她想像的來得更快。

隔天下午,梅雨暫歇,陽光艱難地從雲層後探出頭。喵寓一樓的木頭地板還殘留著潮濕的氣味,空氣清淨機嗡嗡作響。沈若晴堅持出院,一回到喵寓就想繼續趕報告,卻被魏以棠勒令坐在二樓的懶骨頭上,不准碰任何文件。

就在這時,一樓的木門被輕快地推開,風鈴叮咚響起,伴隨著一個明亮到有些刺耳的女聲,日文與中文交雜。

「以棠——!我來了!有沒有想我?」

沈若晴和魏以棠同時一愣,探頭往樓梯口看去。

來人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洋裝,長髮微捲,臉上化著精緻的妝,笑容燦爛得像京都四月盛開的櫻花。她拖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完全不把自己當外人,一進門就精準地找到了站在貓跳台旁的魏以棠,張開雙臂就撲了上去,親暱地抱住了她,甚至將臉頰貼上她的臉頰蹭了蹭。

「美緒?」魏以棠整個人僵住,聲音裡是沈若晴從未聽過的錯愕,「妳怎麼……不是說下週?」

「因為想早點見到妳嘛。」高橋美緒笑著鬆開她,卻仍親密地挽著她的手臂,目光這才轉向二樓的沈若晴與林映彤,笑容不變,眼神卻像是在評估什麼。「妳就是沈若晴吧?常常聽以棠提起妳。初次見面,我是高橋美緒,以棠在京都美術附中時最要好的朋友。」

她的中文流利,帶著軟軟的京都腔,禮貌得無懈可擊。可那句「最要好的朋友」,卻被她刻意加重了語氣。

林映彤在沈若晴身後偷偷拉了拉她的衣角,用氣音說:「就是那個頭像本人……來者不善啊。」

沈若晴心頭一緊,還是努力揚起笑容,扶著樓梯扶手走下來。她能聞到高橋美緒身上淡淡的櫻花香水味,與喵寓裡慣有的木頭與貓砂味格格不入。

「妳好,我是沈若晴。歡迎來喵寓。」

高橋美緒掩嘴輕笑,很自然地將魏以棠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像是展示所有權。「謝謝。以棠一個人在台灣,真是麻煩妳們照顧了。不過,也差不多該結束了吧?」她轉頭看向魏以棠,語氣溫柔卻不容置疑,「以棠,媽媽……阿姨她很擔心妳。這裡的環境對妳的氣喘也不好,貓舍又要被收回,何必這麼辛苦呢?我這次來,就是想接妳回京都的。京都的學校已經幫妳保留了學籍,回去,妳還是可以繼續畫畫,繼續照顧貓咪,不用在這種舊木屋裡受委屈。」

空氣瞬間凝結。

沈若晴的笑容僵在臉上。她看向魏以棠,期待她立刻反駁,可是魏以棠只是低著頭,抿緊了嘴唇,沒有立刻說話。她的沉默,像是一把鈍刀,慢慢割在沈若晴的心上。

「美緒,別在這裡說這些。」許久,魏以棠才低聲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想將手臂抽回來,卻被高橋美緒抓得更緊。

高橋美緒卻像是沒聽見,一臉擔憂地看著沈若晴,語氣充滿了善解人意的體貼,那體貼卻像裹著糖衣的針。

「沈同學,妳別誤會。我不是針對妳。只是以棠她從以前就是這樣,太溫柔,太怕寂寞了。只要有人對她好一點,她就會忍不住想抓住,不管對方是誰。」她輕輕嘆了口氣,眼神憐憫,「她在京都的時候,也是這樣依賴我的。我只是不希望她因為一時的寂寞,就把替代品當成了歸屬。妳這麼優秀,應該能理解吧?」

「替代品」三個字,像是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沈若晴覺得耳鳴了一瞬,指尖冰冷。她一直引以為傲的、條理分明的戀愛心智圖,在這一刻轟然崩塌。替代品?原來在別人眼裡,她這段時間笨拙的努力、熬夜的報告、過敏時強忍的噴嚏,都只是因為魏以棠寂寞時的填補空缺嗎?

那她與高橋美緒十年、從國中就一起長大的默契,她又要拿什麼去比?

林映彤氣得臉都紅了,正要開口,卻被沈若晴輕輕拉住。沈若晴低下頭,輕聲說:「我……我去整理一下認養人的資料。」然後近乎逃跑似地轉身上了二樓。

二樓的秘密基地,陽光透過木窗格灑在榻榻米上,貓跳台上幾隻貓懶洋洋地曬著太陽。本該是她們最親密的小天地,此刻卻只剩下壓抑。

沈若晴蜷坐在角落,掏出那本總是隨身攜帶的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是她用不同色筆精心繪製的戀愛心智圖。從「提升偶遇頻率」到「好感度指標」,從「遞抗組織胺的時機」到「肢體接觸進度百分之三十」,每一條分支都寫滿了可愛的備註與小愛心。可是現在,這些字看起來如此可笑。

她拿起筆,想修正,卻不知從何改起。筆尖懸在「以棠對我的信任度」那一欄上,洩憤似地用立可帶塗掉,又用黑筆重重劃掉,最後整頁紙都被塗得面目全非,成了一團混亂的白痕與墨跡。她的眼眶有點熱,卻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樓下,高橋美緒的笑聲與魏以棠壓抑的、簡短的回應,隱隱約約傳上來。每傳來一聲,都讓沈若晴的肩膀縮得更緊。

她開始刻意地保持距離。

晚餐時間,魏以棠照例熱了味噌湯,給每隻貓添了飼料,習慣性地想幫沈若晴的那碗湯多加一點蔥花,卻見沈若晴已經端著自己的碗,坐到了離她最遠的窗邊,和林映彤擠在一起。魏以棠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最終默默收了回去。

夜裡,沈若晴不再像往常那樣賴在榻榻米上,藉口要餵貓而多留一會兒。她總是早早說要回宿舍,戴上口罩,匆匆離開。魏以棠好幾次想叫住她,話到嘴邊,又被她那句禮貌而疏離的「那我先走了,晚安」給堵了回去。

喵寓的氛圍,降到了冰點。

最先察覺異狀的,是貓。

黏人精三花麻糬,平時最愛窩在沈若晴的腿上呼嚕嚕地踩奶,這幾天卻總是蔫蔫地趴在貓窩裡,連最愛的罐頭都只舔了兩口就走開。高冷的白貓雪球也變得焦躁,不斷在門口徘徊喵喵叫。傲嬌的橘貓部長更是直接,跳上二樓,對著沈若晴那本塗得亂七八糟的筆記本就是一頓亂踩,留下幾個梅花印,像是在抗議。

「麻糬,妳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沈若晴擔憂地抱起麻糬,輕輕順著牠的毛。麻糬只是無精打采地看了她一眼,尾巴有氣無力地掃了掃。

魏以棠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眉頭皺得死緊。她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轉身去檢查麻糬的食盆,動作有些重。

這詭異的低氣壓,連一向遲鈍的林映彤都受不了了。她趁著高橋美緒去附近的旅館安頓的空檔,偷偷傳訊息給了方瑾瑜老師。

傍晚,方瑾瑜提著一袋剛烤好的司康來到喵寓。她是校內諮商中心與特約獸醫雙重身分的溫柔大姊姊,總是能一眼看穿這些小傢伙們的心思。她沒有多問,只是溫柔地摸了摸麻糬的頭,然後將沈若晴叫到了舊教堂後方、那排開滿繡球花的長椅上。

山間的暮色正濃,空氣裡有著雨後泥土的腥味與花香。

「若晴,麻糬不是生病,牠是感覺到妳們兩個的焦慮了。」方瑾瑜遞給她一塊司康,聲音輕輕的,「貓咪比人類敏感多了。妳和以棠之間的空氣,牠們都聞得出來。」

沈若晴捏著司康,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方老師,我是不是……真的很像替代品?我跟美緒比起來,什麼都不是。她跟以棠認識那麼久,那麼了解她,我……我連以棠為什麼害怕都還沒完全搞懂。」

「傻瓜。」方瑾瑜輕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妳怎麼會這樣想?妳看見的是高橋同學的外向與親密,卻沒看見以棠的為難啊。」

「為難?」

「嗯。」方瑾瑜望向喵寓二樓那扇亮著暖黃燈光的窗戶,魏以棠的身影正孤單地坐在榻榻米上,擦拭著貓跳台。「以棠那孩子,從小就不擅長拒絕別人的好意,尤其是對她付出過的人。她的冷漠,很多時候不是不在乎,反而是太在乎,害怕再次被拋下,所以先築起高牆的保護色。她把高橋同學當家人,但家人,有時候也是一種沉重的負擔,不是嗎?她不推開,不是因為喜歡那種親密,而是不知道該怎麼在不傷害對方的情況下,說出『請保持距離』。」

方瑾瑜轉過頭,認真地看著沈若晴的眼睛。

「若晴,妳知道嗎?以棠在妳昏倒時,是怎麼求我的嗎?她抓著我的手,一直說『拜託妳救救她』,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得像個孩子。她對妳的在乎,才不是替代品那麼輕飄飄的東西。只是現在,她被困在過去的羈絆與對妳的心意中間,動彈不得。而妳的退縮,會讓她以為,妳也跟那些最終會離開她的人一樣。」

沈若晴猛地抬頭,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原來,魏以棠的沉默不是默認,而是另一種形式的求救。而她,卻因為自卑,親手將兩人剛剛靠近的距離,又狠狠推開了。

就在這時,喵寓一樓傳來了林映彤驚慌的喊聲。

「若晴!以棠!妳們快來——美緒她、她拿了一份文件來,說是……說是魏媽媽,魏舒雅女士委託的律師擬的,關於喵寓產權轉移和以棠休學回京都的同意書!她說只要以棠簽字,喵寓的危機就能用魏家的捐款解決,但條件是……喵寓必須立即解散!」

手中的司康掉落在泥地上,碎成了幾瓣。沈若晴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攫住,瞬間停止了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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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林映彤的深夜解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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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康掉在泥地上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沈若晴的心底。

碎裂的麵屑沾上了雨後微濕的泥土,奶油與蔓越莓的香氣一下子就淡去了,只剩下土腥味。高橋美緒的聲音還在一樓迴盪,輕柔得像在談論天氣,卻字字清晰。

「舒雅阿姨說,以棠只要在這份同意書上簽名,魏家基金會的年度捐款就會直接撥一筆指定給蔚光大學,校方就不會再追究喵寓那棟舊教堂的消防與結構問題囉。這是最快、最不讓大家為難的方法。」

喵寓一樓的空氣瞬間凝結了。

沈若晴衝下二樓木梯時,看見的就是這樣的畫面。林映彤手裡死死攥著那疊印著燙金律師事務所抬頭的白紙,指節都泛白了,臉上是少見的慌張與憤怒。高橋美緒則站在貓跳台旁,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淺駝色風衣,笑容完美無缺,她身旁的魏以棠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背抵著那面貼滿手寫認養海報的木牆,低著頭,瀏海的陰影遮住了她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妳在胡說什麼?」林映彤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平時總是嘻嘻哈哈的她此刻像隻炸毛的貓,「什麼叫喵寓必須立刻解散?我們好不容易才通過募款,憑什麼妳一來就要我們把貓全部送走?部長和麻糬牠們要怎麼辦?」

高橋美緒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無奈,彷彿她才是那個最為大家著想的人。「映彤同學,妳先別激動。這不是懲罰,是保護。以棠的身體本來就不適合在這種到處是貓毛、灰塵又重的老房子裡待太久,舒雅阿姨也一直很擔心她在台灣把學業跟身體都搞壞了。回京都,有更好的醫療、更好的美術資源,對以棠未來的路才是最好的選擇。至於貓咪們,舒雅阿姨已經聯絡了台北最專業的中途之家接手,不會讓牠們流落街頭的。」

她一邊說,一邊將那份文件往魏以棠面前遞了遞,語氣放得更軟,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妹妹。「以棠,妳最清楚了,對吧?妳在這裡硬撐,大家只會更辛苦。妳媽媽也是為了妳好。」

沈若晴的視線落在那份文件上。休學申請書、場地返還同意書、捐款意向書……冰冷的名詞像是細細的針,扎得她指尖發麻。她下意識地想去抓住魏以棠的手,卻看見魏以棠的手指正微微顫抖著,沒有去接那份文件,也沒有推開。

那種沉默,比任何拒絕或接受都更讓人心慌。

是方瑾瑜先打破了僵局。她從後方輕輕按住了高橋美緒遞文件的手腕,動作溫柔卻不容置疑。「美緒同學,謝謝妳把魏女士的關心帶來。但休學與社團解散是兩件需要當事人深思熟慮的大事,不是在玄關口就能決定的。文件我們會先收下,但簽不簽,得讓以棠自己在清醒、沒有壓力的情況下做決定。」她轉頭看向魏以棠,眼神穩定而溫暖,「以棠,妳今天先什麼都不要想,好嗎?這裡有我們。」

魏以棠終於抬起頭來。她的臉色蒼白得像一樓那隻高冷的白貓雪球,眼眶卻紅得異常明顯。她沒有看高橋美緒,也沒有看方瑾瑜,而是越過人群,直直地望向站在樓梯口、臉色同樣慘白的沈若晴。那一眼裡有太多沈若晴讀不懂的東西,歉疚、疲憊、還有更深的、像是怕被丟下的惶恐。

最後,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將那份文件往外推了一寸,然後轉身,快步穿過後門,消失在通往後山步道的雨後薄霧裡。高橋美緒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完美,禮貌地向方瑾瑜點頭致意後,也跟了出去。

整個喵寓只剩下空氣清淨機低低的嗡鳴,和幾隻貓不安的輕叫聲。

那天傍晚,陽光短暫地探出雲層,卻照不進任何人的心裡。魏以棠沒有再回來,訊息也不回。沈若晴幫著方瑾瑜和林映彤一起把受驚的貓咪們安撫好、把醫療區重新整理乾淨,整個過程她都異常安靜,安靜得讓林映彤感到害怕。

直到深夜十一點多,喵寓的燈火一盞盞熄滅,沈若晴才傳了一封簡訊給林映彤:「妳睡了嗎?我有點想喝熱熱的東西。」

兩人約在校門口那間全年無休的便利商店。推開玻璃門的瞬間,冷氣混雜著關東煮與咖啡的氣味撲面而來,螢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靠窗的高腳椅區空無一人,窗外的馬路被剛下過的雨洗得發亮,反射著路燈昏黃的光。

林映彤已經先到了,面前擺著兩杯還冒著蒸氣的熱可可,熱可可上擠著一小坨已經有點融化的鮮奶油。她把其中一杯推到沈若晴面前,什麼也沒問,只是用下巴點了點對面的位置。

沈若晴把自己摔進椅子裡,雙手捧住溫熱的紙杯,暖意從掌心一路蔓延到冰冷的指尖,她才發現自己今天一整天手都是冷的。「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她的聲音悶在杯口的熱氣裡,帶著濃濃的鼻音。

林映彤挑了挑眉,「又來了,沈若晴的深夜自我檢討大會。說來聽聽,這次又是哪個環節沒按妳的心智圖走?」

「全部。」沈若晴苦笑了一下,從背包裡掏出那本已經被翻得捲邊的A5筆記本。封面是她用色鉛筆畫的Q版魏以棠與部長,內頁卻早已是一場戰爭的遺跡。原本用粉紅色螢光筆標示的「階段一:提高偶遇頻率」、用藍色原子筆寫的「階段二:建立共同話題(貓咪照護)」、用綠色筆圈起來的「階段三:肢體接觸進度0%→5%」,如今全都被立可白覆蓋、被紅筆狠狠劃掉,又在旁邊用更潦草的字跡寫上新的焦慮。「妳看,我把它改到都快破掉了。我以為只要我夠努力,把每個步驟都做到最好,我就可以……就可以追上她一點點。」

她的手指停在最新的一頁,那一頁幾乎全是空白,只在最中央用顫抖的筆跡寫著:「高橋美緒=六年。沈若晴=三個月。怎麼比?」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垂頭喪氣的自己。

「我無論怎麼規劃,都追不上她們六年的默契。」沈若晴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紙頁上,暈開了字跡,「美緒同學知道以棠不敢吃香菜、知道她畫畫時一定要聽雨聲的爵士樂、知道她壓力大時會不自覺去摸部長的尾巴……我呢?我連她為什麼會害怕跟人靠太近都搞不清楚。我只會傻傻地遞抗組織胺、傻傻地幫她黏貓毛,我以為這樣就是喜歡,但好像……好像完全不夠。」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又開了,一個穿著雨衣的外送員匆匆進來取貨,又匆匆離開,帶進一陣潮濕的風。熱可可的甜香在冷氣房裡顯得格外溫柔。

林映彤沒有立刻安慰她,而是伸手把那本筆記本拿了過去,一頁一頁慢慢地翻。她的表情從一開始的想吐槽,漸漸變得認真。「沈若晴,妳知道妳最大的盲點是什麼嗎?」她把筆記本闔上,輕輕敲了敲沈若晴的額頭,「就是妳這個什麼都要量化、什麼都要控制的壞習慣。」

「妳想用理性去控制所有心動,但心動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失控的啊。」林映彤的聲音難得的正經,帶著一點過來人的無奈,「妳以為談戀愛是做專題報告嗎?按部就班、收集數據、分析好感度指標,最後就能得到一個A+的完美結局?拜託,喜歡一個人,是看到她因為妳的一個噴嚏就緊張兮兮地去開空氣清淨機,是看到她明明傲嬌得要死,卻會偷偷把妳送的黏毛器收在抽屜最裡層。這些東西,妳那個心智圖畫得出來嗎?」

沈若晴愣住了,捧著杯子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妳一直在想怎麼『追上』美緒,怎麼『贏過』那六年,但妳有沒有想過,以棠需要的根本不是一個更完美、更了解她喜好的複製品?」林映彤喝了一口熱可可,繼續說道,「她需要的是一個在她想逃的時候,敢直接抓住她、告訴她『我就在這裡,哪裡也不去』的人。妳今天下午退縮了,對不對?因為妳覺得自己比不過,所以妳就把自己往後藏。但妳那樣一藏,以棠會怎麼想?她會以為,妳也跟那些最後都會離開她的人一樣,覺得她很麻煩、覺得跟她在一起很累。」

方瑾瑜下午說過的話,再次在沈若晴腦海中響起。——而妳的退縮,會讓她以為,妳也跟那些最終會離開她的人一樣。

原來,她的自卑與體貼,在對方眼裡,竟成了另一種形式的拋棄。

「那……那我該怎麼辦?」沈若晴抬起淚眼朦朧的臉,像個迷路的孩子。

「把妳那該死的計畫全部丟掉。」林映彤把筆記本推回她面前,卻是翻到了最後一頁全新的空白頁,「不要再想什麼步驟、什麼進度了。妳就直接告訴她,妳很害怕、妳很嫉妒、妳很喜歡她,喜歡到一想到她可能會離開就難過得要死。把妳最脆弱、最不完美的那一面攤給她看。真正的親密,不就是敢在對方面前不完美嗎?」

便利商店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四十七分。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打在玻璃窗上,暈開了街燈的光暈。

沈若晴沉默了很久,最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那股甜膩的熱可可香氣全部吸進肺裡,給自己一點勇氣。她拿起手機,點開了與魏以棠的對話框。上一次的對話還停留在她傳的「今天有沒有好好吃藥?記得開除濕機」以及對方簡短的「嗯」。

這一次,她沒有打草稿,沒有刪除重來,也沒有去想什麼遣詞用字。她只是讓手指跟著心跳,一字一句地敲下那些沒有經過任何計畫、卻無比真實的話語。

「以棠,睡了嗎?我是若晴。對不起,今天下午我沒有好好站在妳身邊,其實我是因為看到妳跟美緒同學那麼好,我有點嫉妒,也有點害怕,怕妳真的覺得我只是個替代品,所以就笨拙地躲起來了。但我現在覺得好後悔。我不想要再猜了,也不想再用什麼計畫來喜歡妳了。我就是很喜歡妳,喜歡到光是想到妳可能會回京都、喵寓可能會不見,我就難過得想哭。明天午後,喵寓二樓的秘密基地,可以只有我們兩個人,好好談一談嗎?不管妳做什麼決定,我都想聽妳親口告訴我。可以嗎?」

訊息顯示已傳送。沈若晴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過敏般的灼熱感再次從鼻尖蔓延到眼眶,但這一次,她沒有想吃藥,她只想讓這份失控的心跳,誠實地傳達給那個人。

幾乎是同時,林映彤的手機也震動了一下,她瞥了一眼,臉色微微一變,壓低了聲音說:「若晴,方老師剛剛在社團群組說……魏媽媽的律師,明天早上十點會再來喵寓,要做最後確認。而且,高橋美緒剛剛在限時動態發了一張她跟以棠在京都的舊照片,寫著『倒數回家的日子』。」

沈若晴握著手機的手,瞬間又涼了下去。她看著自己那封已讀卻尚未回覆的訊息,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魏以棠,會來嗎?還是說,在她鼓起勇氣坦白之前,那份同意書就已經決定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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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梅雨後秘密基地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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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凌晨五點左右停的。

沈若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又是怎麼醒來的。她只記得自己抱著手機縮在租屋處的床上,螢幕的光一直亮著,LINE的對話框停留在那封長長的、沒有任何策略、赤裸得讓人事後會想把自己埋進棉被裡的訊息上。已讀,卻沒有回覆。

窗外的雨聲不知何時已經安靜了,取而代之的是陽明山清晨特有的、潮濕的鳥鳴。她猛地從床上彈起來,鼻子因為整夜沒關空氣清淨機而有些發癢,眼睛也因為哭過又熬夜而腫得像是核桃。她衝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灰濛濛的天空裂開了一道縫,久違的、帶著金色的陽光正笨拙地從雲層後面擠出來,照在對面宿舍濕漉漉的紅磚牆上。

梅雨,停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沈若晴的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跳出來。

是魏以棠。

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她鼻尖瞬間又泛起那種熟悉的、過敏般的酸熱感。

「我會去。午後二樓見。早上律師要來,妳先不要過來,我會處理。」

沒有表情符號,沒有多餘的語氣詞,是魏以棠一貫的、簡潔到近乎冷淡的風格。但沈若晴卻抱著手機,慢慢地蹲在了地板上,把臉埋進膝蓋裡,無聲地笑了出來,眼淚卻同時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會來。她說她會來。

上午九點四十分的喵寓,空氣比梅雨季的任何一天都還要凝重。

沈若晴還是來了。她根本不可能聽話待在租屋處。一樓的中途空間被打掃得異常乾淨,空氣清淨機開到最強,嗡嗡作響,試圖吹散那股盤踞了整個梅雨季的霉味。七隻貓似乎也感受到了低氣壓,平時最愛在門口迎人的麻糬躲在貓跳台最上層,部長則難得沒有占據魏以棠的腿,反而警戒地盯著門口。

林映彤靠在櫃台邊,臉色難看地滑著手機。高橋美緒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淺色洋裝,優雅地坐在平時社員們隨意盤腿的木地板上,彷彿這裡是她家的客廳。她的身邊站著一位穿著深灰色套裝、提著公事包的中年男人,沈若晴認得他,那是出現在方瑾瑜轉述的照片裡,魏舒雅女士的委任律師。

而魏以棠站在離他們最遠的窗邊,背對著所有人。她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與牛仔褲,長髮隨意紮起,露出白皙的後頸。陽光從舊教堂的彩繪玻璃斜斜切進來,落在她身上,卻照不亮她周身那圈無形的牆。

「以棠,時間差不多了。」高橋美緒柔聲開口,聲音甜得像摻了蜜,「阿姨也是為妳好。妳看,妳在這裡每天要打掃貓砂、要擔心經費,還要照顧……」她若有似無地瞥了一眼剛衝進門、氣喘吁吁的沈若晴,「……一些會讓妳分心的人。回京都,妳可以繼續在最好的環境裡讀書,喵寓這邊,阿姨的捐款也足以讓學校妥善安置這些貓咪。這是最理性的選擇,不是嗎?」

律師適時地打開公事包,拿出那份已經被攤開過無數次的同意書,推到中央的矮桌上。最末頁,魏舒雅龍飛鳳舞的簽名已經簽好,只剩下乙方那一欄,空著,等待魏以棠的筆跡。

「魏同學,」律師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魏女士的意思是,只要妳簽下休學申請與社團解散同意書,今天下午捐款就會匯入學校帳戶,總務處那邊段老師的報告也不用再補了。學校會負責將貓咪全數轉介給專業的中途之家,對妳、對貓,都是最好的安排。」

沈若晴的指尖掐進了掌心。過敏的癢意又開始從鼻腔深處竄上來,讓她想打噴嚏,卻又死死忍住。她看向魏以棠的背影,那個背影一動也不動,像一座孤島。

林映彤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喂,妳們這樣根本是情緒勒索吧!以棠在這裡過得很好,喵寓也是大家的心血,憑什麼用錢來決定牠們的去留!」

蔡金蘭阿婆拄著掃把從醫療隔離區走出來,碎碎念著:「唉呦,吵什麼吵,要簽要解散也等貓吃了飯再說啦……」但她的眼神也充滿擔憂地看著魏以棠。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白紙黑字上時,魏以棠終於轉過身來。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顯然也是一夜未眠。但她的眼神卻異常清明,她沒有看高橋美緒,也沒有看律師,而是越過所有人,直直地看向了站在門口、手足無措的沈若晴。

然後,她走到了矮桌前,拿起了那支筆。

沈若晴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高橋美緒的嘴角已經揚起了勝利的微笑。

然而,魏以棠只是拿起筆,輕輕地,將那份同意書翻面,蓋了起來。

「對不起。」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裡,「這份文件,我現在不能簽。」

高橋美緒的笑容僵住了:「以棠?」

「我媽媽的擔心,我明白。但喵寓不是可以用錢結算的東西,牠們是生命。」魏以棠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沈若晴身上,彷彿在從她身上汲取勇氣,「而且……我跟人約好了,今天午後有很重要的話要說。在那之前,我不想做任何決定。」

她將筆放回桌上,對著律師微微鞠躬:「可以請您……傍晚再來一次嗎?不管結果如何,我會給您一個親口的答覆。」

律師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孩會如此堅定。他看了一眼高橋美緒難看的臉色,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收起了文件:「……我明白了。那我下午五點再過來。」

高橋美緒還想說什麼,但魏以棠已經不再看她。她對沈若晴輕輕地說了一句:「妳先回去,二樓下午見。」然後便轉身走上了通往二樓的、吱呀作響的木樓梯,留下一樓錯愕的眾人。

沈若晴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通往秘密基地的木門在魏以棠身後輕輕闔上,陽光透過門縫,在她濕潤的眼眶裡切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午後兩點,陽光終於徹底穿透了雲層。

這是梅雨季結束後的第一個晴天,整個陽明山都像被重新洗過一遍,翠綠得不像話。蟬鳴從後山的原始林裡一陣陣傳來,混雜著舊教堂木造結構被陽光曬暖後,散發出的淡淡檜木香氣。一樓的紛擾被刻意隔絕在樓下,二樓的秘密基地呈現出一種久違的、近乎神聖的寧靜。

沈若晴提早了半小時就來了。她脫了鞋,赤腳踩在被陽光曬得溫熱的榻榻米上。空氣清淨機已經被關掉,取而代之的是打開的、面對後山的那扇大窗,山風帶著潮濕泥土與青草的氣味灌進來,吹動著牆上那些手寫的、海報邊緣已經翹起的認養文宣。她緊張地把自己那本畫滿立可白與彩色螢光筆的戀愛心智圖筆記本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護身符,卻又在最後一刻,將它悄悄塞進了背包最深處。

今天,她不想再靠任何計畫了。

木門被推開的聲音讓她渾身一顫。

魏以棠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兩個馬克杯。她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頭髮也梳理過了,但神情依然帶著一絲緊繃。她將其中一杯推到沈若晴面前,是溫熱的紅茶,茶香混合著一絲蜂蜜的甜。另一杯,她自己捧在手心,杯身上印著一隻歪歪扭扭的貓,是去年校園祭時社員們自己做的。

兩人在鋪著軟墊的榻榻米上對坐,中間隔著那張矮桌。陽光將她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塵埃在光柱裡緩慢地飛舞。

沉默了許久,是魏以棠先開了口。

「……美緒,她不是妳想的那樣。」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她大我兩屆,住在我京都家隔壁。妳知道的,我媽媽……魏舒雅女士,她很忙,非常忙。她給我最好的學校、最好的才藝老師,但她很少回家。我爸爸也是。國中那幾年,我放學後常常一個人在那棟很大的房子裡,什麼也不想說。」

她垂下眼,看著杯中晃動的茶水。

「那時候,是後巷的流浪貓救了我。牠們不會問我成績,不會要我更完美,只會在我哭的時候,安靜地靠過來,用頭蹭我的手。美緒……她那時候常常來陪我,幫我餵貓。她對我很好,像姊姊一樣。所以我習慣依賴她,也習慣了她用『為妳好』的名義,幫我做決定。」

沈若晴靜靜地聽著,心臟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揪住。她終於明白,魏以棠那堵高高的牆,不是為了隔絕別人,而是為了保護那個曾經被留在空蕩大房子裡的小女孩。

「來到蔚光,來到喵寓,是我第一次自己做的決定。」魏以棠抬起頭,眼眶有些紅,但她努力地沒有移開視線,「我以為只要跟貓在一起就好了,跟人保持距離,就不會再有失去的恐懼。可是……」

她的目光落在沈若晴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鼻尖上。

「可是妳出現了。」

「妳明明對貓毛過敏,嚴重到會眼睛腫起來、會昏倒,卻還是每天來。會笨手笨腳地打翻飼料,會把親訓手冊抄得滿滿的,會為了段老師的報告熬夜到發燒……」魏以棠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妳的心智圖,我偷偷看到過。上面寫著『今天要讓以棠笑一次』、『記得幫以棠準備無糖的茶』……那麼多,那麼認真,卻又那麼笨拙。」

沈若晴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恨不得鑽進榻榻米裡:「妳、妳都看到了?」

「嗯。」魏以棠輕輕點頭,嘴角終於勾起了一個極淡、卻真實無比的笑容,「一開始我覺得很困擾,覺得妳為什麼要把喜歡這件事,拆解得像一份報告。但後來我才發現……妳是第一個,願意為了我,忍受那些不舒服,還這麼努力、這麼真誠地靠近我的人。」

「我害怕建立羈絆,是因為害怕失去。但妳讓我覺得……或許,試著抓住一次看看,也沒關係。」

那句話像一道溫熱的陽光,徹底融化了沈若晴心裡最後的冰。她再也忍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卻又笑著用手背胡亂地擦著。

「我、我才不是什麼完美的人……」沈若晴吸著鼻子,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我的心智圖,是因為我害怕失控。我從小就被說要當個好學生、好姊姊,做什麼都要有計畫、不能犯錯。我以為只要把喜歡妳這件事也計畫好,就不會搞砸,就不會……讓妳討厭我。結果卻把一切都搞砸了,還讓妳一個人面對高橋同學……對不起……」

「妳沒有搞砸。」魏以棠放下茶杯,慢慢地、試探性地,將手伸過了矮桌,輕輕覆上了沈若晴緊抓著背包帶的手。她的手有些涼,卻異常柔軟。

「是我的錯。我沒有好好站在妳身邊,讓妳一個人胡思亂想。」她的指尖收緊了一些,像貓咪確認安全後才敢伸出的爪子,「沈若晴,我喜歡妳。不是替代品,不是寂寞時的慰藉。就是喜歡妳,這個會為我過敏、會畫奇怪心智圖、會笨拙到讓人沒辦法放著不管的妳。」

一直安靜地躲在角落貓窩裡的黑貓「影子」,不知何時走了過來。這隻平時最膽小、只敢在無人時才出來活動的黑貓,今天卻異常勇敢地跳上了矮桌,然後在兩人交疊的手邊,尋了個被陽光曬得最暖的位置,蜷成一團,發出了細細的、滿足的呼嚕聲,沉沉睡去。

牠的出現,讓兩人都愣了一下,隨即相視而笑。那個笑容裡,沒有了之前的試探與不安,只剩下純粹的、被理解的溫暖。

沈若晴反手握住了魏以棠的手,兩人的額頭在矮桌上方,伴隨著影子的呼嚕聲,輕輕地靠在了一起。汗水、淚水、陽光與榻榻米的氣味交織在一起,這一次,過敏的灼熱感沒有讓她想逃開,反而讓她覺得無比安心。

原來,坦承脆弱,比任何完美的計畫都更有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樓下傳來了方瑾瑜溫柔卻帶著一絲急切的呼喚聲:「以棠?若晴?妳們在樓上嗎?可以下來一下嗎?」

兩人依依不捨地分開,牽著手走下樓。卻看到一樓的景象讓她們同時屏住了呼吸。

方瑾瑜與林映彤圍在一個鋪著毛毯的紙箱前,紙箱裡傳來極其微弱、像是小老鼠般的叫聲。是一隻剛出生沒多久、眼睛甚至還沒睜開的、瘦小的橘白幼貓,牠的呼吸急促而微弱,身上還沾著一點血跡。

方瑾瑜抬起頭,看著牽手下樓的兩人,眼神溫柔卻嚴肅:「總務處的同仁在後山排水溝旁發現的,貓媽媽已經不在了。牠有點失溫,也有輕微的感染,需要立刻保溫、每兩小時餵一次奶,還要……做好心理準備,牠不一定能撐過去。」

她將目光落在兩人緊握的手上,輕聲問道:「這會是一堂非常辛苦的生命教育課。妳們……願意一起負責牠嗎?」

窗外的陽光依舊燦爛,但紙箱裡那個小小的、脆弱的生命,卻讓剛剛獲得幸福的兩人,瞬間明白了何謂「責任」的重量。而五點即將到來的律師,又會如何看待這個新生命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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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方瑾瑜的生命教育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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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箱裡的叫聲太輕了,輕到如果不是整個喵寓一樓安靜得只剩下冷氣低低的嗡鳴,幾乎會被誤認為是窗外梅雨後水珠滴落在木頭走廊上的聲音。

沈若晴還牽著魏以棠的手,手心裡全是剛剛在榻榻米上相擁時沁出的汗,兩人的指尖都還帶著微微的顫抖。可是當她們的視線一起落進那個鋪著柔軟毛毯的紙箱時,那點剛萌芽的、帶著陽光氣味的幸福感,瞬間被另一種更尖銳、更沉重的情緒給攫住了。

那是一隻比成人手掌還小的橘白幼貓。眼睛緊緊閉著,眼皮還是半透明的淡粉色,連耳廓都還軟軟地摺著。身上稀疏的胎毛濕黏成一綹一綹,肚臍上還連著一小段已經乾癟發黑的臍帶,胸口的起伏快得不正常,像是一顆壞掉的小馬達,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雜音。

「排水溝旁的草叢,保全大哥巡邏的時候聽到聲音,」方瑾瑜蹲在紙箱旁,聲音壓得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貓媽媽應該已經離開一段時間了,現場沒有血跡也沒有其他幼貓,應該是被移動過後遺落的。牠失溫很嚴重,方醫師剛剛簡單檢查過,有輕微脫水跟呼吸道感染,最麻煩的是……牠可能還不到三天大。」

林映彤的眼眶已經紅了,她手裡緊緊抱著一隻被吵醒、滿臉困惑的三花麻糬,低聲罵了一句:「怎麼會這樣……也太小了。」

蔡金蘭阿婆不知何時也從後門進來了,手裡還提著一袋剛從福利社買來的暖暖包,她把暖暖包一個個撕開,隔著毛巾塞進紙箱的角落,嘴裡碎碎念著:「夭壽喔,這麼小是要怎麼活?以前舊教堂還在做禮拜的時候,最怕就是這種梅雨,貓仔一淋雨就沒了啦。」

魏以棠沒有說話。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來。沈若晴感覺到她握著自己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那是一種用力到指節都泛白的力道。

魏以棠伸出手,卻在碰到毛毯邊緣時停住,轉頭看向方瑾瑜,眼神裡是沈若晴從未見過的、近乎哀求的無措。

方瑾瑜把那個眼神完整地接住了。她沒有立刻回答要不要救、能不能救,而是抬起頭,看向了還站在樓梯口的兩個女孩,還有林映彤。

「在問妳們願不願意之前,我想先把一堂課補上,」她輕輕地把紙箱往光線更亮的地方挪了一點,讓那微弱的呼吸能在陽光下被看得更清楚,「這堂課,本來應該是每一個加入喵寓的人,第一天就要上的生命教育課。救援、醫療、親訓、送養。我們總是把『領養代替購買』掛在嘴邊,把貓咪的照片拍得很可愛,可是中間那些不美麗、很辛苦、甚至會失敗的過程,我們好像一直沒有好好說過。」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像是要把一樓那種凝滯的空氣拍散,「剛好,我請了校外合作的『暖窩中途之家』的資深志工,曉雯姊今天本來就要來幫我們做社團評鑑前的輔導。現在,我想請她把這堂課,直接上給妳們聽。上完之後,妳們再決定,要不要一起當這孩子的臨時媽媽。」

半小時後,喵寓一樓那張總是堆滿飼料與文件的長桌被清了出來。七隻貓主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不尋常,平常最愛搗蛋的橘貓部長難得沒有去扒紙箱,只是遠遠地坐在貓跳台最高處,尾巴一掃一掃地盯著。膽小黑貓影子則是躲進了魏以棠的外套口袋裡,只露出一雙眼睛。

暖窩的曉雯姊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穿著簡單T恤跟牛仔褲的女生,手臂上有幾道被貓抓傷後留下的淡疤。她沒有帶簡報,只是帶來了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經磨損的相簿。

「這裡面的每一隻貓,都曾經是像紙箱裡那樣的小幼貓,」她翻開相簿,第一頁就是一整排未睜眼的小貓,密密麻麻地擠在保溫箱裡,「中途的第一步是救援。很多人以為救援就是把貓抱回來就好,但不是。判斷能不能碰、要不要等貓媽媽、怎麼保溫、怎麼送醫,每一個決定都可能決定牠的生死。像這隻,妳們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能讓牠再失溫。」

方瑾瑜在一旁補充,一邊示範如何用棉花棒沾溫水,輕輕刺激幼貓的肛門幫助牠排泄,「醫療期是最燒錢也最磨人的。幼貓沒有抵抗力,一點點細菌感染就可能引發敗血症。妳們看到的針筒餵奶,每兩小時一次,包含半夜。泡奶的溫度要三十八度,太燙會燙傷食道,太冷會拉肚子。餵完還要拍嗝,不然很容易嗆奶引發吸入性肺炎。」

沈若晴聽得頭皮發麻。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從剛剛靠近紙箱開始,她的鼻腔就已經有點發癢了。理智告訴她,她應該要戴上口罩、去吃抗組織胺,可是她的眼睛卻離不開那個小小的身體。

曉雯姊翻到了相簿的後半段,語氣忽然沉了下去。那裡不再是可愛的貓咪照片,而是一張張空蕩的籠位照片,還有一張印著「安樂死同意書」的文件影本。

「親訓跟送養,是中途最溫柔也最殘忍的部分,」她說,「親訓是讓怕人的貓學會信任人,但不是每一隻貓都能被馴化。送養更難,我們要家訪、要簽切結書、要追蹤。可是妳們知道嗎?就算我們這麼努力,每年還是會有貓送不出去。以前十二夜還沒修法前,收容所空間不夠,時間到了,健康的貓也得排安樂。我親手抱過一隻我奶大的貓,因為沒人要,最後在收容所裡被執行。那種感覺……很像妳很努力地把一個孩子拉拔長大,最後卻得親手把牠送走。」

一樓安靜得只剩下幼貓微弱的嗚咽。林映彤已經把臉埋進了麻糬的肚子裡,肩膀一抽一抽的。沈若晴感覺到自己的眼眶也熱了,她不是愛哭的人,可是這一刻,她忽然懂了魏以棠為什麼總是對人類築起高牆,卻願意把整顆心都給貓。因為貓的生命太短、太脆弱,人類的承諾卻太容易破碎。

「所以,」方瑾瑜闔上相簿,看著沈若晴跟魏以棠,「這不是『養一隻可愛的貓』這麼簡單。這是連續好幾天不能睡好覺,是半夜要爬起來泡奶,是可能妳們付出了全部,牠還是會離開。這堂課沒有分數,也沒有人會逼妳們。我只問一次,妳們願意嗎?不是以社長或社員的身分,是以兩個願意為一個生命負責的大人的身分。」

魏以棠先抬起了頭。她的聲音有點沙啞,卻異常堅定。

「我願意。」她說,然後轉頭看向沈若晴。那個眼神裡沒有勉強,沒有道德綁架,只有一種很深、很安靜的詢問。「妳呢?妳的過敏……」

沈若晴的戀愛心智圖裡,從來沒有寫過「半夜兩點起來餵奶」這個選項。她的計畫裡只有「如何讓魏以棠多看我一眼」、「如何自然地牽手」。可是現在,她看著魏以棠眼底那個小小的、害怕又渴望的光,看著紙箱裡那個連眼睛都還沒張開就努力呼吸的小生命,她忽然覺得,那些用不同色筆畫出來的攻略路線,都變得好輕、好不重要。

「我願意啊,」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卻笑了出來,「我可是沈若晴耶,做事最負責了。而且……」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全新的口罩跟一盒低劑量的抗組織胺,那是她自從加入喵寓後就隨身攜帶的,「我有備而來。而且醫生說,過敏這種東西,久了說不定就耐受了。牠這麼努力想活,我怎麼可以說我怕打噴嚏就放棄?」

她說完,魏以棠的嘴角很輕、很輕地彎了一下。那個笑容一閃而過,卻讓沈若晴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於是,那堂本該在午後結束的生命教育課,直接變成了實戰。

方瑾瑜把照顧表貼在了冰箱上,用磁鐵壓好。兩小時一次,輪班制。沈若晴跟魏以棠的名字被並排寫在了一起。

第一個夜晚是最難熬的。

為了就近照顧,兩人直接把二樓秘密基地的榻榻米搬了一塊下來,鋪在一樓的保溫箱旁邊。保溫燈黃澄澄的光暈在夜裡顯得格外溫暖,暖氣加上暖暖包,讓小小的空間維持在三十度左右。可是對於兩個要每兩小時起床一次的大學生來說,這無疑是酷刑。

沈若晴設了五個鬧鐘,深怕自己睡死。凌晨兩點,鬧鐘一響,她幾乎是彈起來的,結果因為吃過抗組織胺而昏沉的腦袋讓她一個踉蹌,差點踢翻保溫箱。魏以棠總是比她更快醒來,已經輕手輕腳地把幼貓捧在了手心。

「妳睡,我來就好,」魏以棠的聲音在夜色裡顯得特別溫柔,她用針筒吸起一點點溫熱的貓用奶粉,小心地抵在幼貓嘴邊,「妳白天還有課。」

「不行,說好輪班的!」沈若晴硬是擠過去,戴著口罩,眼睛因為過敏而有點紅腫,卻還是堅持要用棉花棒幫幼貓刺激排便。她的動作很笨拙,一開始力道不對,幼貓不安地扭動,嚇得她立刻縮手。魏以棠便覆上她的手,帶著她,用最輕的力道畫圈。

「像這樣,輕一點,牠才剛來這個世界,什麼都怕。」

兩人的手疊在一起,體溫透過薄薄的乳膠手套傳遞。保溫箱裡傳來幼貓終於成功排泄後滿足的細小呼嚕聲,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那個笑容裡有疲憊,有狼狽,卻有一種比任何約會都更踏實的甜味。

她們給牠取了一個名字,叫「小滿」。因為牠是在梅雨季滿溢之後來到喵寓的,也希望牠的生命能夠圓滿。雖然方瑾瑜提醒過,中途的貓最好不要取太可愛的名字,不然送養或離別時會更捨不得,但沈若晴還是用奇異筆在紙箱外寫下了這個名字,旁邊還畫了一顆小小的橘子。

第二天,小滿的狀況似乎穩定了一點。體重從八十五公克增加到了九十公克,叫聲也稍微大聲了一點。沈若晴興奮地在照顧日誌上用螢光筆畫了星星,還拍照傳到喵寓的群組裡。林映彤立刻回了一排痛哭流涕的貼圖,連蔡金蘭阿婆都難得地誇了一句:「顧得不錯喔,有媽媽的樣子了。」

可是到了第三天的清晨,一切急轉直下。

那天台北的氣溫驟降,陽明山上的清晨甚至飄起了薄薄的山嵐。沈若晴是被一陣異常的安靜給驚醒的。平常就算睡著,小滿每隔一段時間還是會哼唧兩聲,可是那天早上,保溫箱裡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心頭一慌,立刻伸手去探。小滿的身體還是溫熱的,卻軟綿綿的,胸口的起伏幾乎感覺不到。嘴角還沾著一點點白色的奶漬,卻沒有力氣再吞嚥。

「以棠!以棠妳快來看!」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魏以棠幾乎是衝過來的。她把小滿捧起來,用聽診器貼著牠小小的胸口,臉色一點一點變得蒼白。方瑾瑜也被她們的聲音驚動,從諮商中心趕來,她只看了一眼,就輕輕地搖了搖頭。

「是先天性的心臟問題,加上感染,」方瑾瑜的聲音很輕,卻像一盆冰水澆在兩人頭上,「牠太小了,撐不過去了。我們……幫牠最後一程吧,讓牠不要那麼不舒服。」

接下來的半小時漫長得像一個世紀。魏以棠把小滿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胸口,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牠。沈若晴把手覆在魏以棠的手背上,兩個人一起,感受著那個小小的生命,如何在她們的手心裡,一點一點地變冷、變輕。

小滿最後是睜開了一點點眼睛的。那是一條細細的縫,裡面是還沒有聚焦的、霧藍色的瞳孔。牠看了她們一眼,然後很輕、很輕地吐出了最後一口氣。

沒有電影裡的配樂,沒有奇蹟。生命就是這樣,安靜地來,安靜地走。

沈若晴的眼淚在那一瞬間潰堤。她不是沒有想過會失敗,可是當失敗真的來臨時,那種自責與無力感幾乎要將她淹沒。「是不是我昨天餵太快了?是不是我沒有把溫度顧好?是不是……」

魏以棠沒有說話,她只是把已經離開的小滿,小心地放回鋪著毛毯的紙箱,然後轉過身,用力地、緊緊地抱住了泣不成聲的沈若晴。

那是一個帶著顫抖的擁抱。沈若晴這才發現,魏以棠也在哭。這個總是把情緒藏得很好、總是說著「沒事」的女孩,此刻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眼淚燙得驚人。

「不是妳的錯,」魏以棠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我們已經很努力了。牠知道的,牠一定知道有人很愛牠。」

方瑾瑜沒有上前打擾,只是安靜地為小滿蓋上了一條乾淨的小被子,然後輕輕地把一樓的窗簾拉開。清晨的陽光穿過山嵐,斜斜地照進來,照在兩個相擁而泣的女孩身上,也照在那個已經安靜的紙箱上。

許久之後,她才走過去,蹲在她們身邊,伸出手,一手輕輕拍著一個人的背。

「做得很好,妳們兩個,真的做得很好了,」她的聲音溫柔得像山間的風,「這就是我想教妳們的最後一件事。愛,從來不是擁有。我們中途的每一隻貓,都不是我們的。我們只是牠們生命裡的一段路,陪牠們走一段,然後學會放手。學會道別,也是愛的一部分。因為懂得道別,才會更珍惜每一次相遇。」

她看著兩人緊緊相依的模樣,輕聲說:「妳們今天學會的,不只是怎麼餵奶、怎麼照顧。妳們學會的是,如何一起承擔一個生命的重量,與離別的失落。這份羈絆,會比任何心動都更深、更牢固。因為妳們已經一起,成為了能夠為另一個生命負責的大人了。」

沈若晴在淚眼朦朧中抬起頭,透過窗戶,她看見喵寓的木頭信箱裡,不知何時被塞進了一封印著燙金校徽的白色信封。那是學生會的信箋。

而信封的旁邊,還有一張用迴紋針別著的、來自暖窩中途之家的「本學期第一次正式認養會」海報,海報上印著麻糬與其他幾隻貓咪燦爛的笑臉,日期就訂在三天後。

剛剛才學會道別的她們,馬上就要面臨另一場,截然不同的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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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送養日的離別與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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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燙金校徽的白色信封在喵寓的木頭信箱裡躺了整整三天。

沒有人去拆它。

像是某種默契,又像是某種膽怯,沈若晴每次經過玄關,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那個角落。信封被山風吹得微微捲起一角,旁邊那張用迴紋針別著的暖窩中途之家認養會海報卻被膠帶牢牢貼在布告欄正中央,麻糬圓滾滾的臉印在最顯眼的位置,旁邊用手寫字寫著:本學期第一次正式認養會,十一月十八日,喵寓一樓,牠在等一個家。

三天後,也就是今天。

清晨的陽明山下著薄薄的霧,後山的林子還沾著前幾日梅雨殘留的濕氣,空氣裡有檜木與舊榻榻米混合的味道。沈若晴比鬧鐘早了一個小時醒來,她蹲在二樓秘密基地的洗手台前,仔細地洗了三次手,戴上口罩,又吞了一顆抗組織胺。喉嚨有點乾澀,是藥物的副作用,也是緊張。

她的心智圖筆記本攤開在矮桌上,最後一頁沒有畫任何樹狀圖,只有一行被立可白塗改過好幾次,最後用藍色原子筆重重寫下的字:今天,不要計畫,只要好好說再見。

一樓已經忙成一團。林映彤把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踩在木梯上掛彩色布條,嘴裡還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餅乾棒,含糊地指揮著:「沈若晴!妳那邊空氣清淨機濾網再檢查一次,方老師說今天人多,過敏原會飄。魏以棠,影子那個籠子不要放太前面,牠會緊張到炸毛!」

魏以棠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灰色大學T恤,袖口捲到手肘,正半跪在地上,用黏毛器一遍又一遍地滾著地毯。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彷彿想把每一根貓毛都留下。她抬頭看了沈若晴一眼,輕輕點頭,算是打招呼。陽光從教堂原本的彩繪玻璃窗斜斜切進來,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比平常更安靜。

七個籠位,今天只放了六個。最靠近暖爐的那個小紙箱已經空了,方瑾瑜前天就已經將那個來不及長大的小生命帶去後山埋了,只留下一盆剛換上的白色小雛菊。今天的主角是剩下的孩子們。傲嬌的橘貓部長盤在最高處的貓跳台上,對來來去去的人類投以不屑的一瞥;高冷的白貓雪球縮在窗邊,只肯讓魏以棠摸下巴;膽小的黑貓影子躲在最裡面的紙箱,只露出一雙發亮的眼睛。而最受歡迎的,永遠是那隻黏人的三花麻糬。

麻糬好像知道今天是自己的大日子,牠穿著林映彤特地替牠繫上的黃色小領巾,在籠子裡呼嚕呼嚕地翻肚子,只要有人靠近,牠就用頭去蹭對方的手指,發出又軟又嗲的喵嗚聲。沈若晴蹲在籠子前,伸出手指讓牠舔了一下,指尖傳來粗糙而溫暖的觸感。她忽然鼻子一酸。

「妳怎麼又沒戴手套?」魏以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點無奈。她遞過來一盒無香料的濕紙巾和一支全新的黏毛器,「等一下人多,妳如果一直打噴嚏,認養人會以為我們虐待妳。」

沈若晴接過來,小聲說:「我有吃藥,今天還好。」她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問:「以棠,妳……會捨不得嗎?麻糬是妳親手奶大的,牠最黏妳了。」

魏以棠的手頓了一下。她看著籠子裡正努力用肉墊去勾沈若晴手指的麻糬,嘴角牽起一個很淺、很淺的笑。那個笑容很溫柔,卻讓沈若晴覺得有點心疼。「會啊,」她輕聲說,「每一次都會。但捨不得,就更要幫牠挑一個比這裡更好的人。」

上午十點,認養會正式開始。

出乎意料地,來的人比想像中多很多。或許是海報上麻糬的臉太有說服力,或許是喵寓要被廢社的傳聞反而引起了關注,穿著蔚光大學外套的學生、牽著小孩的年輕夫妻、甚至還有特地從山下搭捷運上來的情侶,把原本就不大的一樓擠得滿滿的。空氣裡混合著木頭香、貓砂的淡淡氣味、還有剛泡好的熱紅茶的蒸氣。林映彤負責接待,方瑾瑜負責解說認養流程與後續追蹤,蔡金蘭阿婆則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一邊碎念著「不要亂餵、不要大聲嚷嚷」,一邊把自己炸好的地瓜球分給每個小朋友。

沈若晴的任務是帶領認養人認識貓咪。她的聲音因為抗組織胺而有點沙啞,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晰。她會蹲下來,和孩子們平視,告訴他們部長雖然看起來很兇,但其實最喜歡被摸下巴;雪球不親人,但會在妳難過的時候靜靜坐在妳腳邊;影子很膽小,需要一個非常安靜的家。她的解說不再是心智圖上條列式的優缺點,而是一個又一個有溫度的故事。

然後,那對母女走到了麻糬的籠子前。

母親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簡單的針織衫,牽著一個大概七歲、綁著雙馬尾的小女孩。小女孩一看到麻糬,眼睛就亮了起來,她把小小的手伸進籠子的縫隙,麻糬立刻用頭去蹭她,還發出滿足的呼嚕聲。母親有些猶豫地問方瑾瑜:「請問……牠會不會很難照顧?我們是第一次養貓。」

方瑾瑜還沒回答,魏以棠已經走了過去。她半蹲下來,和小女孩一樣高,聲音放得又輕又慢:「不會,麻糬很乖。牠喜歡有人陪,喜歡被摸肚子,天氣冷的時候會自己鑽到被窩裡。牠有點貪吃,所以飼料要定量,還有……牠有點怕打雷,打雷的時候,妳只要抱抱牠,牠就會好很多。」她一邊說,一邊伸手隔著籠子,輕輕撓了撓麻糬的下巴。麻糬舒服地瞇起眼睛,尾巴尖輕輕掃著魏以棠的手腕。

那個畫面太溫柔,沈若晴站在兩步之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她看見魏以棠的側臉,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柔和,也看見她眼角那一點點藏不住的、泛紅的濕潤。原來以棠不是不難過,她只是把所有的不捨,都藏在更溫柔的叮嚀裡了。

簽署認養協議書的時候,小女孩認真地在飼主欄旁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愛心。母親抱起裝著麻糬的外出籠,麻糬在裡面喵了一聲,不安地轉了一圈。就在母親要轉身離開的那一刻,麻糬忽然從籠子的縫隙裡伸出前腳,精準地勾住了魏以棠垂在身側的衣角。

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魏以棠整個人僵住了。她低頭看著那隻小小的三花肉墊,勾得那麼用力,指甲都微微勾進了布料裡。她慢慢地蹲下來,用 fingertip 輕輕碰了碰麻糬的肉墊,聲音輕得像是在哄一個要出遠門的孩子:「麻糬乖,要去新家了喔,要幸福喔。」她的尾音有一點點顫抖,隨即被她用力地壓了下去。她抬起頭,對那對母女露出一個完整的、祝福的微笑,「麻煩妳們了。」

門被推開,風鈴清脆地響了一聲。那對母女抱著麻糬,走進了山間的陽光裡。

沈若晴的眼淚就是在那一刻掉下來的。毫無預警,先是安靜地滑落一顆,然後就再也止不住。她用手背胡亂地擦著,卻越擦越多。林映彤本來還在一旁維持著元老社員的鎮定,一看到沈若晴哭,自己的眼淚也跟著潰堤,她一邊哭一邊還不忘嘴硬地嚷嚷:「哭什麼啦!是好事耶!麻糬找到家是好事耶!沈若晴妳不要害我跟著哭啦,醜死了!」兩個女孩就這樣站在空了一半的社辦裡,對著彼此又哭又笑。

那天下午,除了麻糬,還有一隻活潑的虎斑幼貓也被一對大學生情侶領養走了。來來去去的人潮散去後,喵寓重新安靜下來。原本擺滿七個籠子的牆面,現在空出了兩個位置,籠子被收起來疊在角落,牆上貼著的七張手寫資料卡,也空了兩個。夕陽把木頭地板染成蜜糖的顏色,空氣清淨機發出低低的嗡鳴,幾隻留下的貓似乎也感覺到夥伴的離開,安靜地窩在暖爐邊,沒有了平時的打鬧。

那種空蕩,比沈若晴想像中更沉重。

她終於明白,過去每一次送養會後,魏以棠那種一整天不說話、只是坐在二樓窗邊發呆的沉默,到底是什麼。那不是冷漠,是把不捨與思念,小心翼翼地收進心裡最深的地方,不讓任何人看見。

「過來。」魏以棠忽然輕聲叫她。

她站在那面貼著資料卡的牆前,手裡拿著麻糬的那一張。照片裡的麻糬還是剛來時瘦瘦小小的樣子,卡片上是魏以棠工整的字跡:三花、女生、約五個月大、親人、貪吃、怕打雷。她把卡片遞給沈若晴,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淡黃色的空白小卡和一支筆。

「一起寫吧,」她說,「給麻糬的祝福。」

沈若晴接過筆,指尖和魏以棠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兩個人都沒有縮回。她們肩並肩蹲在牆邊,沈若晴寫下:親愛的麻糬,要每天都吃飽飽、睡好好喔。魏以棠在旁邊補上一句:打雷的時候不要怕,已經有人會抱著妳了。最後,兩人一起在角落畫了一個小小的、歪扭的愛心,和小女孩畫的一模一樣。

她們把這張卡片,貼在了原本麻糬照片的位置。不是取下,而是覆蓋。像是告訴所有還在這裡的貓,也告訴彼此,離開不是結束,是另一種形式的存在。

「以棠,」沈若晴看著那張小卡,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我們約定好不好?以後每送走一隻貓,我們就一起寫一張卡。然後……我們要更努力,讓每一隻來到喵寓的貓,都能找到像今天這樣好的家。還有……」她轉過頭,很認真地看著魏以棠泛紅的眼睛,「我們也要更努力,為我們的未來努力。就像方老師說的,學會道別,才會更珍惜相遇。我不想和妳道別,我想和妳一起,一直走下去。」

魏以棠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輕輕地、卻很堅定地握住了沈若晴的手。她的手有點涼,但掌心很乾暖。兩人就這樣握著手,坐在空蕩卻溫暖的社辦地板上,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和幾隻貓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就在這時,一樓玄關那個被遺忘了三天的木頭信箱,被林映彤「碰」地一聲打開了。

「對了!那封信!」林映彤像是才想起來,一把抽出那封燙金的白色信封,「學生會的耶,妳們居然放到現在都不拆?許嘉恆那傢伙該不會是來下最後通牒的吧?」她俐落地撕開封口,抽出裡面只有薄薄一張的信紙,快速地掃了一眼,原本還帶著淚痕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怎麼了?」沈若晴心裡一沉,立刻站了起來。

林映彤緩緩抬起頭,臉色有點發白,她把信紙遞了過去,聲音乾澀:「不是廢社觀察……是……最終審查會。時間提前了。」

沈若晴接過信紙,魏以棠也靠了過來。信紙上印著學生會的正式關防,內容只有短短幾行,卻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主旨:茲訂於明日上午九時,於行政大樓第二會議室召開本學期社團存廢最終審查會,請喵寓負責人攜帶本學期完整營運、財務及認養成果報告準時出席,逾時或資料不備,視同放棄,將逕行決議場地收回。 學生會長 許嘉恆】

明日上午九時。

沈若晴猛地抬頭看向牆上的時鐘,時針已經指向五點。距離審查會,不到十六個小時。而她們所以為的、靠著認養會的成果就能爭取到的緩衝時間,根本就不存在。

更讓她血液凝固的是,信紙的最下方,還有一行用原子筆手寫的小字,字跡凌厲而熟悉,是許嘉恆的字:聽說暖窩中途之家對你們的合作模式很有意見,明天會一併說明。加油。

暖窩?那個一直以來最支持她們的校外中途之家?

魏以棠握著她的手,忽然用力地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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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冬日暖爐與毛毯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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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紙在指尖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卻重得像一塊冰。

「明天早上九點……」林映彤的聲音乾得像被抽乾水分的紙,「怎麼會提前?學生會不是說最快也要下週嗎?暖窩那邊又是怎麼回事?我們上週才一起辦完送養會,方瑾瑜學姊明明說他們很肯定我們的親訓紀錄啊。」

牆上的老式掛鐘滴答著,五點零七分。窗外陽明山的暮色已經沉了下來,寒流的前緣雲正緩慢地壓過山頭,風穿過舊教堂木造的縫隙,發出嗚嗚的低鳴。二樓的暖氣還沒開,空氣冷得讓人指尖發麻。

沈若晴把那張信紙又看了一遍,試圖從許嘉恆那行凌厲的手寫字裡看出更多訊息。暖窩中途之家對你們的合作模式很有意見——這句話像一根細針,刺在她最不安的地方。難道是認養追蹤的表格填得不夠確實?還是醫療補助的單據有缺漏?她下意識地捏緊了紙緣,紙張被她捏出一道深刻的摺痕。

身旁的魏以棠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握著她的那隻手,越收越緊。沈若晴轉頭看她,才發現她的臉色比林映彤更白。魏以棠一向把情緒藏得很好,像那隻總是蜷在最高處貓跳台上的白貓雪球一樣,不輕易讓人看見肚腹的柔軟。但此刻,她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淺淺的白痕,眼睫微垂,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東西。

「以棠?」沈若晴輕輕喚她。

魏以棠像是被驚醒般抬起頭,勉強勾了一下嘴角,「沒事。先把資料整理好。」聲音很平,卻有點啞。

林映彤看著這兩個人,忽然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強打起精神:「對!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沈若晴,妳那個戀愛心智圖先收起來,現在畫的是『喵寓存亡作戰圖』!我去一樓把這學期的認養報告、醫療收據、還有那疊快被貓抓爛的志工時數表全部搬上來!魏以棠,妳……」她頓了頓,看向魏以棠,「妳先去把空氣清淨機開到最強,妳的眼睛又紅了。」

魏以棠點點頭,轉身去按牆角那台嗡嗡作響的空氣清淨機。沈若晴看著她的背影,後頸那截白皙的皮膚在冷空氣裡微微瑟縮。那個瞬間,她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不是訊息,是她自己設定的行事曆提醒。她心頭一跳,偷偷把手機往外抽出一點,螢幕的冷光在昏暗的二樓亮起——

【12月19日 魏以棠生日 倒數0天 備忘:蛋糕(米穀粉、無麩質、無堅果)、繪本最後一頁還沒上色、記得買熱紅茶包(她只喝佛手柑口味)】

十二月十九日。就是今天。

這個日期她在三週前就用橘色螢光筆在心智圖的角落圈了起來,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蛋糕。期末考週、寒流、廢社審查,所有事情都擠在了一起,像梅雨季發霉的牆角一樣讓人喘不過氣。但她還是想記得。因為去年的今天,魏以棠一個人在京都的學生宿舍裡,是怎麼度過的呢?方瑾瑜曾經不經意地提過,魏以棠來台灣這一年半,從來沒有在社團資料上填過生日,連學生證上的資料也是空白。她說,反正也不會有人記得。

不行。沈若晴把手機塞回口袋,心跳擂得有點快。今天不能就這樣被一張審查通知給壓垮。

「那個……我去一趟便利商店!」她忽然站起來,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影印紙快沒了,明天要印報告,現在不去買,明天一早陽明山上的影印店不會開!還有……還有暖暖包!寒流來了,大家會冷!」

這個理由爛透了。林映彤和魏以棠同時看向她,堆在角落的影印紙明明還有半箱。

「我陪妳去。」魏以棠皺眉。

「不用不用!妳跟映彤先對資料!我很快回來!十分鐘……不,二十分鐘!」沈若晴抓起外套,幾乎是落荒而逃地衝下那道會嘎吱作響的木樓梯。她不敢回頭,她怕一回頭,看見魏以棠那雙過於通透、彷彿能看穿她所有笨拙偽裝的眼睛,就會洩了氣。

木門在她身後喀啦關上,冷風瞬間灌進她的圍巾。她沒有去便利商店,而是朝著山下狂奔。校門口那間可以租借烘焙教室的咖啡店「山腳下」,是她一個禮拜前就預約好的。

寒流真的來了。陽明山入夜後的溫度像是直接掉進了冰櫃,沈若晴呼出的白霧在路燈下轉眼就散。她把手縮進外套口袋,摸到那張摺得皺巴巴的食譜——是她拜託對麩質過敏的烘焙社學姊反覆修改的配方:米穀粉、燕麥奶、無鋁泡打粉,完全不加堅果與鮮奶油,連打發的蛋白都要用乾淨無油的鋼盆,就怕一絲一毫的過敏原會讓魏以棠在生日這天又紅了眼睛。

烘焙教室的暖氣開得很足,和喵寓的煤油暖爐是完全不同的溫暖。當她把那個六吋大小、有點歪斜、表面用草莓果醬畫了一個歪掉貓掌印的米穀粉蛋糕放進紙盒時,她的手因為長時間接觸冰冷的鋼盆而凍得通紅,指尖卻因為緊張而冒汗。她又從背包最深處,抽出那本用牛皮紙手縫的繪本。

封面是她用色鉛筆畫的喵寓二樓,暖黃色的燈光從木窗透出來,七隻貓的剪影擠在窗台上。翻開第一頁,是傲嬌的橘貓部長,總是佔據暖爐前最暖和的位置,旁邊用小字寫著:「部長說,喜歡才不會輕易說出口,但會把最暖的位置讓給妳。」第二頁是黏人的三花麻糬,整隻貓掛在人的腿上:「麻糬說,喜歡就是想一直黏著妳,就算被嫌煩也沒關係。」膽小的影子、高冷的雪球、貪吃的柚子……每一隻貓,都被她畫進了她們這半年來的日常。最後一頁,她畫了兩個背影,裹在同一條深藍色毛毯裡,肩並著肩,看著窗外的雪——雖然台北不會下雪,但她還是畫了雪,因為她希望魏以棠的每一個冬天,都是暖的。背影的旁邊,她只寫了一句話:「給以棠,生日快樂,謝謝妳來到台灣,來到喵寓,來到我身邊。」

回到喵寓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半。天已經全黑,山上的風更大了。舊教堂的木窗透出溫暖的橘光,還有煤油暖爐特有的、淡淡的、帶點懷舊感的油味。沈若晴推開門,一股混合著榻榻米、貓砂、還有熱水蒸氣的暖意立刻包裹住她凍僵的臉頰。

「妳回來啦?怎麼去那麼久?臉都凍紅了!」林映彤正盤腿坐在榻榻米上,被一堆報表淹沒,一抬頭就看見沈若晴抱著一個可疑的紙盒,頭髮還沾著細細的雨霧。

二樓已經完全變成了過冬的模樣。那台老式的煤油暖爐被點了起來,發出輕微的嗶啵聲,頂端的熱氣讓整個二樓都暖烘烘的。七隻貓像是約好了一樣,全擠在暖爐前那條厚厚的、米白色的法蘭絨毛毯上。部長大爺似地佔據正中央,雪球優雅地把尾巴圈在身側,影子則把整張臉埋進麻糬的肚子裡,只露出一截黑色的尾巴尖。呼嚕聲此起彼伏,像一首低沉的搖籃曲。空氣清淨機在角落安靜地運轉,濾掉了大部分的浮毛。

魏以棠就坐在毛毯的邊緣,膝蓋上攤著一本帳冊,低頭寫著什麼。她的長髮為了方便而束了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因為暖爐熱氣而微微泛粉的臉頰。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米色毛衣,袖口有點長,遮住了半個手掌。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視線落在沈若晴懷裡的紙盒上,露出一絲疑惑。

「映彤,妳先……先下樓幫我把便利商店買的暖暖包分給一樓的貓砂盆那邊好不好?那邊比較冷。」沈若晴硬著頭皮對林映彤使眼色,使到眼睛都快抽筋。

林映彤是何等聰明的人,接收到那個「戀愛笨蛋又要出招了」的訊號,立刻誇張地伸了個懶腰:「啊!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報告沒交!我先去圖書館避難一下!你們……那個……加油整理啊!」她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姿勢,抱著一疊根本不需要抱走的資料,咚咚咚地衝下了樓,還非常體貼地把一樓的燈也關了,只留下二樓暖爐的微光。

二樓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暖爐的燃燒聲、貓咪的呼嚕聲,還有窗外呼呼的風聲。

「沈若晴。」魏以棠放下筆,輕聲叫她,「那是什麼?」

沈若晴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她把外套脫掉,因為過敏而有點泛紅的鼻尖還涼涼的。她跪坐在毛毯的另一端,把紙盒小心翼翼地推到兩人中間,然後又從背包裡拿出那本牛皮紙繪本。她的手指因為緊張而有點抖。

「那個……今天……是十二月十九日。」她小聲說,眼睛不敢看魏以棠,只敢盯著紙盒上那個歪掉的貓掌印,「我……我知道明天就是審查會,現在慶祝好像有點奇怪。可是……可是我想說,生日一年只有一次,審查會可以重來,生日不能重來。而且……而且妳上次說,妳在台灣還沒有好好過過一次生日……」

她越說越小聲,最後幾乎是含在嘴裡。她偷偷抬眼,卻看見魏以棠整個人都愣住了。那雙總是淡淡的、像隔著一層薄霧的眼睛,此刻微微睜大,裡面映著暖爐跳動的火光。

「妳……怎麼會知道?」魏以棠的聲音有點啞。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學生證……影印的時候不小心看到的啦!我不是故意要偷看!」沈若晴慌張地解釋,連忙打開紙盒,「妳看!我做了蛋糕!是用米穀粉跟燕麥奶做的,完全沒有麩質也沒有堅果,學姊說這樣低敏,妳吃了比較不會過敏!我有先試吃一小塊,沒有加很多糖,不知道妳會不會喜歡……還有這個!」

她把繪本也推過去。魏以棠下意識地接住,指尖撫過那粗糙的牛皮紙封面。當她一頁一頁翻開,看見部長、麻糬、影子、雪球,每一隻貓都被畫得活靈活現,旁邊還有沈若晴用不同顏色的筆寫下的、笨拙卻真誠的註解時,她的呼吸漸漸變得有點不穩。翻到最後一頁,那兩個裹著同一條毛毯的背影,那句「謝謝妳來到我身邊」,她的眼眶毫無預警地熱了起來。

「沈若晴……」她抬起頭,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從她的眼角滑落,滴在繪本的紙面上,暈開了一小點顏色。她慌忙想擦掉,卻有更多的淚水湧了上來。

沈若晴嚇壞了,「怎麼了?是不是我畫得很醜?還是……還是妳不喜歡米穀粉的味道?我可以重做——」

「不是……」魏以棠搖頭,把繪本緊緊抱在胸前,像抱著什麼珍貴的寶物。她的肩膀輕輕顫抖著,聲音破碎:「沒有人……從來沒有人這樣幫我過生日。在京都的時候,媽媽只會請管家送一個很大、很漂亮、但是是從百貨公司買來的蛋糕。大家會說生日快樂,然後就沒了。我以為……我以為來台灣也不會有人記得……」

她哭得有點狼狽,完全不復平時那個冷淡自持的模樣。沈若晴看得心都揪了起來,也顧不得什麼過敏不過敏了,往前挪了挪,學著貓咪的樣子,輕輕靠了過去。

「以後每年都會有人記得。」沈若晴小聲說,拿出衛生紙,笨手笨腳地幫她擦眼淚,「我會記得,部長會記得,麻糬也會記得。我們全部都會記得。」

魏以棠破涕為笑,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又因為沈若晴那過於認真的語氣而覺得心裡漲得發酸。她把蛋糕盒完全打開,那個有點歪斜、還帶著手作溫度的米穀粉蛋糕散發出淡淡的米香和草莓的甜味。沈若晴切了一小塊,用叉子餵到她嘴邊。

「吃吃看,小心燙。」

魏以棠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蛋糕體比一般的海綿蛋糕更紮實一點,帶著米穀粉特有的淡淡甜香,甜度很低,卻很溫潤,一點也不膩。熱度從舌尖一路暖到胃裡。她又哭又笑地點點頭:「好吃。」

沈若晴自己也吃了一口,然後像是想起什麼,從一旁的保溫瓶裡倒出兩杯熱紅茶。佛手柑的香氣立刻在暖爐的熱氣中瀰漫開來,驅散了山間的寒意。她把其中一杯遞給魏以棠,然後拉起那條原本就鋪在貓群身上的大毛毯,一角蓋在魏以棠腿上,一角蓋在自己腿上。

兩個人就這樣肩並著肩,裹在同一條毛毯裡,背後是呼嚕作響的七隻貓,眼前是跳動的暖爐火光。熱紅茶的蒸氣模糊了彼此的臉,卻讓那份暖意更加清晰。沈若晴因為靠得太近,又開始有點鼻塞,但她只是小小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後偷偷地、更加往魏以棠的方向靠了一點點。

魏以棠沒有推開她。她把頭輕輕地靠在了沈若晴的肩上,長髮蹭過沈若晴的頸窩,有點癢。繪本還被她抱在懷裡,蛋糕也只吃了一半。她的聲音輕得像夢囈,帶著剛哭過的沙啞,卻又無比清晰:

「沈若晴,謝謝妳。」

沈若晴的臉瞬間紅透,連耳根都在發燙。她感覺到肩上的重量,感覺到毛毯下兩人膝蓋若有似無的碰觸,感覺到魏以棠身上那股混合著貓咪、舊書和佛手柑紅茶的、讓她安心的味道。過敏帶來的昏沉和心動帶來的暈眩混在一起,讓她覺得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她鼓起勇氣,也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的頭側過去,額頭幾乎要碰到魏以棠的額頭。暖爐的微光在兩人的睫毛上跳躍,呼吸交纏,近得能數清對方眼裡映出的火苗。

就在兩人的鼻尖快要相觸,連貓咪的呼嚕聲都彷彿安靜下來的那一刻——

魏以棠放在榻榻米上的手機,毫無預警地、尖銳地震動了起來。螢幕在昏暗中亮起,來電顯示上跳動著三個讓魏以棠瞬間渾身僵硬的字。

【魏舒雅】

而與此同時,一樓那扇被林映彤關上的木門,傳來了「叩、叩」兩聲不輕不重的敲門聲,在寂靜的寒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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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魏舒雅的家庭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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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動聲尖銳地劃破了二樓的靜謐。

榻榻米上的手機螢幕一下一下地亮著,嗡嗡的震動讓放在旁邊的馬克杯都跟著輕顫。佛手柑紅茶的熱氣還在空氣裡繚繞,煤油暖爐發出細微的嘶嘶聲,橘黃色的火光在兩人的臉上跳動,剛剛那個幾乎要碰觸到的距離,被這通來電硬生生地凍結了。

魏以棠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住。

她原本靠在沈若晴肩上的重量,像是被抽走了什麼,緩緩地、無聲地直起身。長髮從沈若晴的頸窩滑落,帶走那一點點殘留的癢與溫熱。她看著螢幕上【魏舒雅】三個字,眼神裡剛才因為蛋糕和繪本而亮起的光,一寸寸地暗了下去,變回平時那種築起高牆的、霧一般的冷淡。

「……姊姊。」她低聲說,聲音比剛才更啞。

沈若晴的心跳還卡在喉嚨口,砰砰地響。她下意識地想把手覆上魏以棠的手背,卻又在半空中停住。過敏帶來的鼻塞讓她的呼吸有點重,她小小地吸了一下鼻子,不敢出聲。而一樓的敲門聲又響了,這次更執著了一點,叩叩兩聲,像是在催促。

「妳先去開門。」魏以棠沒有看她,只是拿起了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可能是映彤,她忘記帶鑰匙了。」

沈若晴猶豫了一下,裹在兩人身上的那條厚毛毯還留著彼此的體溫。她輕輕把毛毯往魏以棠那邊拉了一點,才赤著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順著吱呀作響的樓梯往下走。

一樓的中途空間很暗,只有醫療隔離區的小夜燈亮著。橘貓部長正窩在貓跳台最高處,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盯著門口,尾巴不耐煩地甩了一下。沈若晴打開門,寒流的冷風立刻灌了進來,讓她打了個寒顫。

門外站著的不是林映彤,是蔡金蘭阿婆。

阿婆穿著厚厚的鋪棉外套,手裡提著一個大保溫袋,另一隻手還拿著一件摺好的法蘭絨毯子,鼻頭被風吹得紅紅的。

「哎呦,若晴啊,妳們還沒睡喔?」阿婆一邊把保溫袋往她手裡塞,一邊探頭往裡面看,「我剛剛去宿舍廚房多煮了一點薑湯,想說寒流來,給妳們暖暖身子。怎麼開門這麼久?樓上那個暖爐不要開整夜,危險啦!」

沈若晴接過保溫袋,指尖立刻被溫熱包裹。她回頭看了一眼樓梯,二樓傳來魏以棠壓得極低的、近乎日文的對話聲,聽不真切,但語調是緊繃的。

「阿婆,謝謝妳……以棠在講電話。」她小聲說。

「喔,講電話喔。」阿婆點點頭,很識趣地沒有再往裡走,只是把毯子也塞給她,「那這個也給妳們,多一條蓋。阿婆先回去了,妳們也早點休息,明天不是還要審查會?囡仔,別熬太晚。」

沈若晴關上門,抱著那堆溫暖的東西站在原地,聽著樓上那個讓她不安的聲音。

二樓,魏以棠已經站了起來,背對著樓梯口,站在那扇會漏風的木窗前。暖爐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瘦削的肩線在毛毯下顯得有些單薄。她用日文在說話,語速很快,沈若晴只捕捉到幾個破碎的詞彙——「寒假」、「家族聚會」、「母親」、「已經安排」……

然後是一長段的沉默。

最後,魏以棠用中文,近乎嘆息地說了一句:「我知道了,姊姊。我會考慮。」

電話掛斷了。螢幕暗掉,房間裡只剩下暖爐的火光和窗外後山的風聲。魏以棠還是維持著那個姿勢,沒有回頭。繪本被她緊緊抱在懷裡,指節泛白。

沈若晴把薑湯和毯子輕輕放在榻榻米上,鼻子又開始有點癢,她忍著沒打噴嚏,怕驚擾了什麼。她走到魏以棠身後,隔著半步的距離,小聲地問:「……是家裡的電話嗎?」

魏以棠的肩膀顫了一下,才慢慢轉過身。她的臉在暖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眶還帶著剛才哭過的紅,但現在更多是一種被抽空後的茫然。

「嗯。姊姊打來的。」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卻比哭還難看,「她說,寒假家族要聚會,媽媽希望我回去一趟。順便……」她頓了頓,像是在挑選一個比較不那麼沉重的詞,「順便看看京都大學那邊的轉學手續,她已經幫我問好了。」

沈若晴的腦袋嗡的一聲。

京都大學。轉學。

那幾個字像是一盆冰水,順著她的脊椎往下澆。喵寓二樓這個她們花了整個學期、一點一點用貓毛和手寫海報佈置起來的秘密基地,煤油暖爐的味道,榻榻米的觸感,還有她筆記本裡那本畫到一半的戀愛心智圖——所有關於未來的、關於明年春天還要一起辦認養會的規劃,在這一瞬間都變得搖搖欲墜。

「轉學?可是……可是妳在這裡……喵寓怎麼辦?」沈若晴的聲音有點抖,她發現自己問了一個很笨的問題。什麼叫喵寓怎麼辦,明明最重要的是以棠想不想回去。

魏以棠搖搖頭,把臉埋進繪本裡,聲音悶悶的:「我不知道。我跟她說我會考慮。其實每年寒假她都會打來,媽媽每年都會安排。只是今年……她說得特別認真。」

她沒有再說下去。原生家庭的那些事,她從來不願多提。沈若晴只知道魏家父母長年在京都,姊姊魏舒雅更像是她的監護人,關心的方式是精準的、高效的、用金錢和行程表堆砌起來的。每一次的「為妳好」,都像是一條無形的線,把想要逃開的魏以棠又往回拉一點。

沈若晴的心智圖裡,從來沒有「對方要轉學離開」這個分支。她的計畫永遠是建立在「兩個人都在這裡」的前提上。她習慣用不同顏色的筆去標記好感度、去規劃下一次的偶遇,卻完全沒想過,如果地圖本身就要消失了,那些路線還有什麼意義。

那個晚上,兩人沒有再靠近。魏以棠說想一個人靜一靜,沈若晴便把另一半蛋糕用保鮮膜封好,放進小冰箱。她把阿婆送來的薑湯倒出來,兩個人各捧著一杯,卻都沒有喝幾口。暖爐的火光依舊,卻不再讓人覺得溫暖。沈若晴離開前,幫她把空氣清淨機的風量調大,然後輕輕說了一句晚安。

魏以棠點點頭,連「路上小心」都忘了說。

接下來的幾天,魏以棠變得很安靜。

是一種比平時更深的安靜。她還是會準時出現在喵寓,給貓咪餵食、清理貓砂、整理認養會的資料,動作精準得像一台設定好的機器。可是沈若晴看得出來,她整個人都在失速。

她開始失眠。原本就淺的睡眠變得更破碎,沈若晴有兩次清晨六點去喵寓開門,都發現二樓的燈還亮著,魏以棠就坐在榻榻米上,對著那本繪本發呆,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貓咪們似乎也察覺到了,連最傲嬌的部長都不再故意踩她的鍵盤,只是安靜地窩在她腳邊。

她也吃得很少。林映彤帶來的飯糰,她只咬了兩口就放下了,說沒胃口。沈若晴遞給她的熱牛奶,放到涼掉也沒動。方瑾瑜學姊來做例行檢查時,摸了摸白貓雪球的頭,狀似不經意地對沈若晴說:「壓力大的時候,貓會不吃飯,人也是。不要急著問為什麼,先讓她覺得待在這裡是舒服的。」

沈若晴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卻不知道該怎麼做。她的心智圖在這一刻完全失靈,上面寫滿的「增加好感度三十個方法」在此刻顯得無比幼稚。她想問以棠到底怎麼想的,想問她會不會真的離開,想問她需不需要幫忙,可是每當對上魏以棠那雙疲憊卻又故作無事的眼睛,所有的追問都卡在了喉嚨口。

寒流最強的那天傍晚,沈若晴在宿舍廚房碰到了正在熬雞湯的蔡金蘭阿婆。

不鏽鋼大鍋裡咕嚕咕嚕地冒著泡,整條走廊都瀰漫著濃郁的雞湯香氣,薑片和枸杞在湯裡浮沉。阿婆一邊用木勺攪拌,一邊看著在門口探頭探腦的沈若晴。

「若晴,來啦?幫阿婆試試味道。」阿婆舀了一小匙湯吹涼,遞到她嘴邊。

沈若晴喝了一口,溫熱的湯汁滑進胃裡,驅散了一點連日來的焦躁。「很好喝,阿婆。」

「好喝就多喝點。」阿婆把火轉小,擦了擦手,忽然慢悠悠地說,「妳們那個喵寓的魏同學,最近是不是都沒好好吃飯?我看她中午便當都沒動幾口。」

沈若晴愣住,鼻頭有點酸:「阿婆,妳怎麼知道……」

「阿婆在這裡三十年了,什麼學生沒看過?」阿婆笑了笑,皺紋都擠在一起,「有些囡仔,心裡有事,嘴巴不說,就會不吃不睡,像隻受驚的貓,一直躲在角落。妳越是要去抓她,她越是跑。」

她把鍋蓋蓋上,讓雞湯繼續用小火煨著,轉過身認真地看著沈若晴。

「若晴啊,阿婆跟妳說,有時候,陪伴比追問更重要。妳不要一直問她『妳怎麼了』、『妳還好嗎』,她答不出來的。妳就讓她知道,不管她做什麼決定,不管她要不要回去京都,這裡永遠有一個地方是亮著的,有人在等她就好。」

「有時候,一盞燈比一百句話還有用。」

沈若晴站在熱氣氤氳的廚房裡,聽著鍋蓋噗噗的輕響,忽然懂了。

她一直想用計畫去解決問題,想用邏輯去分析魏以棠的焦慮,卻忘了情感本來就是無法被規劃的。魏以棠害怕的不是轉學本身,而是害怕一旦離開,這個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被需要的、被溫柔以待的歸屬感,就會像後山的霧一樣散掉。她需要的不是一個幫她做決定的軍師,而是一個讓她安心停靠的地方。

那天晚上,沈若晴沒有傳訊息問魏以棠在哪裡,也沒有問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餐。

她只是回到喵寓,把一樓所有的貓砂都清乾淨,把二樓的榻榻米用黏毛器仔仔細細地滾過一遍,讓空氣清淨機發出平穩的嗡鳴。然後,她把二樓窗邊那盞最溫暖的、黃色的立燈打開,調到最柔和的亮度。

她在書桌上留了一張便條紙,用她最喜歡的粉色筆寫著:【雞湯在保溫壺裡,記得喝。累了就來,燈一直開著。——若晴】

然後她關上門,離開了。沒有鎖門。

夜越來越深,陽明山的風帶著濕氣,吹過紅磚建築的屋簷。喵寓那棟舊教堂改建的木造老屋,在一片漆黑的後山裡,只有二樓的那扇窗,透出小小的一方暖黃色的光,像是山林裡的一座燈塔。

快十一點的時候,一個纖細的身影撐著傘,從後山步道慢慢走了過來。

魏以棠沒有撐傘的習慣,但今晚雨有點大,林映彤硬塞給她的。她的外套被雨水打濕了一半,手裡緊緊攥著手機。手機螢幕上,是一封剛剛收到的、來自魏舒雅的電子郵件,附件裡是京都大學轉學申請的表格,母親的簽名欄已經簽好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名字。

她站在喵寓的門前,抬頭看著二樓那盞為她而留的燈。

燈光透過木窗的格子,溫柔地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也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她看見了那張貼在窗玻璃內側的便條紙,看見了那行熟悉的、手寫的、帶著一點點笨拙的字。

她的眼眶忽然就熱了。

在這個寒冷的、充滿不確定的夜裡,原來真的有人,什麼都不問,只是為她留了一盞燈。

魏以棠站在雨裡,很久都沒有動。而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一次,不是姊姊,是學生會的許嘉恆,傳來了關於明天清晨最終審查會的最後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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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失控的認養會與過敏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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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從凌晨就沒有停過。

陽明山的冬雨是細的、密的,像一張灰白色的紗,籠罩著整座蔚光大學。後山那片原始林被雨氣浸得發黑,舊教堂改建的喵寓木造老屋,屋簷下正滴滴答答地落著水。

清晨六點半,沈若晴就醒了。

她昨晚沒有等到魏以棠敲門的聲音,只有在凌晨一點多收到了那則簡短的訊息——【我看到了,謝謝妳。燈很好看。妳先睡,不要等了。】——她盯著那行字反覆看了好幾次,確認那確實是魏以棠傳來的,才抱著手機睡著。可是睡得很淺,一個小時就要醒來一次,看向窗外,確認雨勢,然後又摸摸放在床頭的抗組織胺藥盒。

今天是期末聯合認養會與社團成果展。

原本預定的廢社最終審查會,因為學生會許嘉恆的臨時通知,被併入了這場全校性的大型活動。許嘉恆的訊息寫得很公事公辦:「為求評鑑公平與公開,最終審查將採成果發表形式,與動保社、流浪動物關懷社聯合舉辦認養會,所有師長與學生會成員將現場觀摩評分。」

這是機會,也是審判。

對人手嚴重不足的喵寓來說,這意味著她們必須在全校師生面前,證明自己有能力照顧好生命,也有能力管理好一個社團。

沈若晴把藥盒倒出來,數了數。昨晚因為幫魏以棠準備暖爐和熱紅茶,忙到忘了吃睡前的那一顆。她想,沒關係,早上再吃也一樣。她把藥塞進外套口袋,卻在出門前,被那本攤在書桌上的戀愛心智圖絆住了腳步。

昨晚的雨氣從沒關緊的窗縫滲進來,幾頁紙被吹得捲起,上面用粉色螢光筆寫的「以棠好感度+5!」被暈開了一點。她本想把它收好,卻又覺得今天大概沒有時間看它了。

「算了。」她對自己小聲說,「今天先把貓送好再說。」

她把藥盒留在桌上,抓起口罩就衝出了宿舍。

喵寓一樓今天被佈置得像個真正的小小展場。林映彤把七隻貓主子的手繪海報一張張掛起來,蔡金蘭阿婆一早就來幫忙燒了一壺熱薑茶,方瑾瑜則把醫療隔離區的資料整理好,方便現場民眾詢問。為了因應人潮,她們商借了五台空氣清淨機,嗡嗡地開到最強,但木造老屋的挑高空間實在太大,貓毛、木屑與潮濕的雨味混在一起,在暖氣的烘托下,形成一種悶悶的、甜膩的氣味。

人潮從九點開始就沒有停過。

大概是因為「喵寓的貓會自己挑選主人」這個傳說真的傳得太廣,又或許是期末的大家都需要一點被治癒的感覺,前來的人比她們預期的多了一倍。部長那隻傲嬌的橘貓今天反常地親人,窩在紙箱裡任人摸;膽小的影子也難得從二樓的貓跳台探出頭來。沈若晴負責在門口接待、解說認養流程、遞送問卷、還要時不時回答關於貓咪健康狀況的問題。

她忙得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更別提吃藥。

口罩在講話時會悶住聲音,為了讓前來諮詢的同學聽得清楚,她把口罩拉到了下巴。起初只是鼻尖有點癢,她以為是灰塵,用手背揉了揉。接著是連續三、四個噴嚏,聲音大得讓正在填資料的學妹都抬起頭來看她。

「若晴,妳還好嗎?」林映彤皺眉,遞給她一杯水,「妳眼睛好紅,藥吃了沒?」

沈若晴接過水,眼睛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流淚,視線變得有些模糊。她想說沒事,卻發現喉嚨深處卡卡的,像有羽毛在騷動。她從口袋裡摸了摸,才驚覺自己根本沒帶藥盒出門。

「……忘在宿舍了。」她的聲音有點啞,「沒關係,我等一下去拿……」

「妳現在就去拿!」林映彤急了,「這裡我先撐著,妳快去!」

可門口又進來了三組親子,是特地從山下搭捷運上來想看貓的家庭。沈若晴看著他們期待的眼神,又看了一眼二樓正蹲在地上、安靜地幫一隻幼貓剪指甲的魏以棠,硬是把那句「好」吞了回去。

魏以棠今天穿著深色的針織衫,頭髮紮成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比平常更安靜。她從昨晚收到姊姊的郵件後就沒怎麼說話,只有在沈若晴忙不過來時,會無聲地遞上一疊新的問卷,或是把一隻快要溜出圍欄的幼貓輕輕抱回去。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顯然也沒睡好。

沈若晴不想在這種時候讓她擔心。

她想,再撐一下就好。等這波人潮過去,她就去吃藥。她的理性腦袋習慣性地開始規劃:再十五分鐘換班、再三十分鐘去宿舍拿藥、再一個小時去幫魏以棠收拾二樓。計畫永遠能讓她感到安心。

但身體不聽計畫的。

十點四十分左右,潮濕的空氣與高濃度的貓毛終於越過了臨界點。

沈若晴感覺到胸口開始發緊,每一次吸氣都像要穿過一層薄薄的保鮮膜,肺部發出細微的、咻咻的哮鳴聲。她的臉頰燙得發紅,卻又覺得指尖冰冷。她扶著展板想站穩,卻眼前一黑,耳邊林映彤的叫聲變得好遠。

「若晴——!」

最後的印象,是魏以棠猛然抬起頭來的眼神。那雙平時總是淡漠、像隔著一層霧的眼眸,在看見她搖晃身體的瞬間,瞳孔劇烈地收縮了。

然後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現場瞬間陷入混亂。

「讓開!快讓開!」林映彤尖叫著推開人群,方瑾瑜立刻衝上前,將沈若晴平放在地上,解開她外套的領口。她的呼吸急促而短淺,嘴唇已經開始泛白,額頭上全是冷汗,鼻水和眼淚不受控制地一起流下來。這是典型的過敏性氣喘急性發作。

圍觀的人群發出驚呼,有人拿出手機想叫救護車,有人手足無措地往後退。

就在這片混亂中,段正明老師和許嘉恆帶著評鑑委員走了進來。

段正明穿著防水的外套,手裡拿著評分板,一進門就皺緊了眉頭。空氣中的貓毛、滿地散落的貓砂、以及此刻倒在地上急促喘氣的沈若晴,在他眼裡全成了「管理不善」的證據。

「這是怎麼回事!」他提高音量,聲音在木造空間裡顯得格外嚴厲,「我早就說過,把流浪動物放在這種沒有專業空調、沒有醫療設備的舊木屋裡,根本是罔顧學生安全!你們看看,現在學生都休克了!這就是你們說的愛心嗎?這是要負責任的!」

他的指責像一盆冰水,澆在原本溫暖的認養會上。幾位前來參觀的家長立刻露出擔憂的神色,抱緊了自己的孩子往後退。林映彤氣得全身發抖,卻因為抱著沈若晴的頭而無法反駁。

就在那一刻,一個身影動了。

魏以棠。

她幾乎是從二樓的樓梯上直接跳下來的,沒有穿外套,沒有拿傘,甚至沒有戴上平時出門一定會戴的口罩。她推開擋在身前的許嘉恆,跪在沈若晴身邊,雙手顫抖卻無比堅定地將她從方瑾瑜懷裡接了過來。

「讓開。」她的聲音不大,卻冷得像刀。

她抬起頭,直直地看向段正明,那雙總是逃避人際衝突、習慣把情緒藏在貓背後的眼睛,此刻燃燒著從未有過的怒火。

「倒下的是我的社員,不是你們評分表上的一個數字。」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對著所有在場的人吼了出來,「她為了讓每一隻貓都能被好好介紹,連藥都來不及吃,連口罩都來不及戴!她是為了這裡才倒下的!你們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說這裡沒有價值!」

她的眼眶紅得嚇人,聲音因為激動而破裂,卻沒有流淚。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野獸護巢般的嘶吼。

全場都安靜了。

許嘉恆愣住了。他認識魏以棠兩年,從未見過這個永遠安靜、永遠把「沒關係」掛在嘴邊的女生,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魏以棠不再看任何人。她打橫抱起輕得過分的沈若晴。沈若晴的頭無力地靠在她的肩窩,呼吸微弱,臉頰因為缺氧而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髮絲被冷汗黏在額前。

她抱著她,衝進了雨裡。

從喵寓到校醫室,步行要七分鐘。她用了不到四分鐘。雨水打濕了她們兩個人的頭髮和衣服,魏以棠的鞋子踩進水坑,濺起泥水,她卻感覺不到冷,只感覺到懷裡的人越來越輕,呼吸越來越急。

「沈若晴,妳給我呼吸。」她在雨裡低聲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妳不是說燈一直開著嗎?妳敢關掉試試看。」

校醫室的燈光慘白,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校醫迅速為沈若晴戴上氧氣罩,注射了抗組織胺與支氣管擴張劑,監測儀器發出規律的嗶嗶聲。

魏以棠就站在床邊,全身濕透,水珠從她的髮尾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灘水漬。她的雙手緊緊握著沈若晴冰冷的手,不肯鬆開一秒。林映彤和方瑾瑜隨後趕到,帶來了乾毛巾和沈若晴的藥盒,卻誰也不敢上前打擾她。

那個總是把「不要麻煩別人」當成口頭禪、習慣把所有不安都推給貓咪的魏以棠,此刻像一座被雨淋透的雕像,固執地守在那裡,雙眼紅腫,卻一滴淚也沒有掉。因為她知道,如果她現在哭了,就再也沒有力氣撐住。

不知道過了多久,監測儀器的聲音平穩下來,沈若晴的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睛。

視線模糊中,她首先看到的是那張熟悉的、近在咫尺的臉。魏以棠的臉色蒼白,嘴唇被自己咬得發白,眼睛裡布滿了血絲,髮絲還在滴水。

「……以棠?」沈若晴的聲音透過氧氣罩,悶悶的、虛弱的。

魏以棠在看見她醒來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肩膀猛地塌了下來。一直忍著的眼淚,終於潰堤。

「妳醒了。」她把額頭抵在沈若晴的手背上,聲音哽咽得不成調子,「妳嚇死我了……妳知不知道妳嚇死我了……」

沈若晴想抬手去擦她的眼淚,卻發現自己一點力氣也沒有。鼻水和眼淚還在不受控制地流,但心裡卻有一種奇異的、滿漲的安心感。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魏以棠為自己如此失控,如此不顧一切。那個總是築起高牆的貓咪,原來也會為了她,衝進大雨裡,對著全世界怒吼。

她反手,用盡力氣,輕輕回握住了魏以棠的手。

「別哭……」她小聲說,眼淚卻也跟著流了下來,「妳一哭,我就……更想哭了。」

病房的門被輕輕敲響,許嘉恆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張被雨水浸濕了一角的評分表,臉上的表情複雜而凝重。而他的身後,段正明正拿著手機,似乎在向上級通報這次的「意外事件」,語氣嚴肅。

與此同時,魏以棠口袋裡那支從早上就被雨水浸得半濕的手機,螢幕又亮了起來。這一次,來電顯示是——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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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不在計畫內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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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醫室裡消毒水的氣味混著窗外飄進來的雨氣,有點刺鼻,卻又因為那股溫暖的、屬於煤油暖爐若有似無的殘香而顯得不那麼冰冷。

沈若晴還戴著氧氣罩,視線有點模糊,卻能清楚看見魏以棠抵在她手背上的額頭。她的髮尾還在滴水,順著沈若晴手腕的皮膚滑進被子裡,涼涼的,卻讓人心口發燙。

病房門口的敲門聲不大,卻足以讓那個緊繃到快要碎掉的空氣出現裂痕。

許嘉恆站在門口,白襯衫的袖口也被雨打濕了一塊,手裡那張社團成果展的評分表,右下角暈開了一大片藍色的墨水。那是沈若晴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標註的重點,是她為了這次認養會熬了三個晚上整理出來的數據,被雨水這麼一泡,原本整齊的表格全糊在了一起。

她的表情沒有平時審查時那種公事公辦的銳利,反而有點狼狽,有點不知所措。她看了看床上臉色還發白的沈若晴,又看了看跪坐在床邊、肩膀還在微微顫抖的魏以棠,張了張嘴,最後只是低聲說了一句:「校醫說……先觀察一小時,沒問題就可以回去。評分的部分……之後再說。」

她身後的段正明就沒有那麼客氣了。他舉著手機,眉頭緊鎖,聲音刻意壓低卻還是清晰地傳了進來。「對,總務處段正明。就是這次聯合成果展,喵寓那邊有學生氣喘發作,現場有點混亂……對,我認為場地的衛生與風險控管確實有疑慮,這部分是不是要在最終審查會上再議……」

每一句「疑慮」、「風險」、「再議」都像小小的石子,砸在剛剛才平靜一點的水面上。

沈若晴下意識想坐起來,想解釋那不是貓的錯,是自己沒有按時吃藥、沒有戴口罩,是她逞強。但她才一動,胸口就悶悶地抽了一下,氧氣罩裡起了一層薄薄的霧。

一隻微涼的手立刻按住了她的肩膀。

「別動。」魏以棠終於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卻異常堅定。她甚至沒有回頭去看門口的兩個人,只是盯著沈若晴,因為哭過而顯得更黑的瞳孔裡滿是後怕的怒意。「妳給我好好躺著。」

那語氣有點兇,卻兇得讓沈若晴鼻子一酸,眼淚又差點掉下來。她乖乖地不動了,隔著氧氣罩,用氣音說:「……好。」

魏以棠口袋裡的手機還在震動。螢幕的光透過薄薄的制服口袋透出來,一閃一閃。來電顯示那兩個字——母親——在昏暗的病房裡亮得刺眼。

所有人都看見了。許嘉恆抿緊了嘴唇,識趣地往後退了一步,順手把還在通話的段正明往走廊外帶了帶,輕輕把病房的門帶上,只留下一條縫。

震動持續了十幾秒,終於安靜下來。

魏以棠像是沒有看見一樣,伸手把沈若晴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的瀏海撥開,動作輕得不可思議。「睡一下,」她低聲說,拇指輕輕蹭過沈若晴還泛紅的眼角,「等雨小一點,我帶妳回喵寓。」

沈若晴想說那通電話怎麼辦,想問最終審查會怎麼辦,但抗組織胺和剛剛吸入的藥劑帶來的昏沉感排山倒海而來,加上魏以棠的手心那種讓人安心的溫度,她的眼皮越來越重,終於在斷斷續續的雨聲裡,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已經回到了喵寓的二樓。

不是被搬回來的,是自己走回來的,但記憶有點模糊。只記得魏以棠替她撐著那把喵寓的黑色大傘,傘面有點破,雨水會從破洞漏下來,魏以棠就把傘往她那邊傾斜,自己半邊肩膀全淋濕了。一樓的貓們似乎也感受到什麼,部長那隻平常最愛對沈若晴哈氣的橘貓,居然一反常態地沒有跑開,只是蹲在樓梯口,用那雙圓圓的眼睛看著她,喵了一聲。

二樓的煤油暖爐已經點上了,橘黃色的火光在木造的老屋裡跳動,榻榻米上鋪著厚厚的毛毯,空氣清淨機開到了最強,正發出低低的嗡鳴。窗戶關得緊緊的,外頭的雨敲在木窗框上,滴滴答答。

沈若晴身上蓋著兩條毛毯,一條是她自己的,一條是魏以棠的,兩條毛毯的味道混在一起,有陽光曬過的棉絮味,也有淡淡的、屬於魏以棠身上的佛手柑護手霜的味道。

她想坐起來,卻發現床邊的小桌子上貼了一張黃色的便利貼,是魏以棠的字,筆跡有點潦草,卻寫得很用力。

【沈若晴,嚴禁事項:1. 嚴禁碰貓砂、掃地、整理跳台。2. 嚴禁不戴口罩在一樓逗留超過十分鐘。3. 嚴禁不按時吃藥。違者,貓全部由我沒收。——魏以棠】

字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齜牙咧嘴的部長的臉,算是威脅,也算是笨拙的關心。

沈若晴忍不住笑了一下,胸口卻還是有點悶,她伸手去摸自己的筆記本,卻摸了個空。平常那本被她隨身攜帶、用四色原子筆畫得滿滿的戀愛心智圖筆記本,不見了。

「在這裡。」

魏以棠端著一杯溫水和藥盒從樓梯口走上來,頭髮已經吹乾了,換上了乾淨的灰色大學T,看起來總算不那麼狼狽了。她把水杯遞給沈若晴,眼神有點飄移,不敢直視她。

「妳的筆記本……那天淋到雨了。」她把那本筆記本從身後拿出來。原本可愛的、貼滿貼紙的封面,現在皺巴巴的,邊角因為吸了水而捲曲發白,「我怕放著會發霉,就……拿出來晾了。」

二樓的角落,暖爐的旁邊,拉了一條細細的麻繩,是平常蔡金蘭阿婆曬蘿蔔乾用的。現在那條繩子上,用小木夾子夾著一頁頁被水暈開的紙。

沈若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嚨口。

那是她的祕密,是她最理性的武裝,也是她最少女心的證據。樹狀圖的第一層是「魏以棠攻略計畫 Ver. 4.2」,用粉紅色筆寫的。第二層分出「偶遇頻率提升」、「好感度指標觀察」、「肢體接觸進度表」。每一條支線下面都有密密麻麻的備註:「週三下午三點後山步道,她會去餵影子」、「幫她準備無香料的黏毛器,好感度+5」、「遞抗組織胺時指尖碰到三秒,她耳朵會紅」……還有更多被劃掉、重寫、畫上哭臉和愛心的痕跡。

最慘的是其中一頁,被雨水暈開得最嚴重,藍色的字糊成一團,只剩下幾個用紅筆圈起來的字還看得清楚——「生日計畫:讓她覺得被記得」。旁邊還有她反覆練習後寫下的、歪歪扭扭的「喜歡妳」。

全部,都被攤開來,晾在了最喜歡的人面前。

沈若晴的臉瞬間紅到快要燒起來,連過敏時的泛紅都比不上。她手忙腳亂地想把毛毯拉起來蓋住自己的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妳、妳都看到了?!那個……那個不是……我只是……習慣做計畫……」

那種把所有笨拙心思都赤裸裸攤開的羞恥感,比發病時當眾倒下還要讓人想鑽進榻榻米的縫隙裡。

魏以棠沒有笑她。

她只是安靜地走過去,把一頁剛晾乾的紙輕輕取下來。那一頁上畫著七隻貓,每隻貓旁邊都標註了名字和對應的隱喻,是沈若晴為了更了解她而做的功課。部長旁邊寫著「傲嬌但最需要人陪」,麻糬旁邊寫著「黏人精就是我」。

魏以棠的指尖撫過那些被水暈開、卻還是努力想辨認的字跡,聲音很輕,很慢。

「我一頁一頁晾的時候就在想……」她的背對著沈若晴,肩膀有點僵硬,耳根卻紅得透明,「妳到底是哪來的時間,觀察這麼多有的沒的。明明自己鼻子過敏到每天都要打噴嚏,還要去記部長今天有沒有多吃一口飼料,影子是不是又躲起來了。」

她轉過身來,手裡還拿著那張紙,眼睛也有點紅,但這次不是哭,是某種更酸、更脹的情緒。

「沈若晴,妳做這些計畫的時候,有沒有把『自己會倒下』也算進去?」

沈若晴愣住了。

她所有的計畫裡,都有魏以棠的喜好、魏以棠的行程、魏以棠對貓的反應,卻唯獨沒有把「沈若晴會因為過敏而昏倒」寫進風險評估裡。她總覺得只要吃藥、戴口罩、勤洗手,就能用意志力克服,所以她逞強,她想證明自己可以待在充滿貓毛的喵寓裡,可以成為和魏以棠一樣的人。

「對不起……」沈若晴的眼淚又湧了上來,這次不是因為過敏,是純粹的委屈和後怕,「我只是想……想幫上忙,不想讓妳一個人……」

這幾天,沒有心智圖的指引,她反而過得有點不知所措。計畫停擺了,她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卻發現和魏以棠的相處,好像比以前更自然了。魏以棠會在她吃藥時順手遞上溫水,會在她想偷偷去掃貓砂時板起臉把她按回毛毯上,會在半夜替她把踢掉的毛毯蓋好。那些沒有被寫在計畫裡的、細小的互動,比任何一個「好感度+5」都更讓人心跳加速。

魏以棠嘆了一口氣,把那張紙放回桌上,走到她身邊坐下。她身上還有剛從樓下上來時帶上來的、一點點淡淡的貓砂味和木頭味,很安心。

沈若晴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側臉,看著她因為熬夜照顧自己而有點淡青色的眼下,看著她們一起晾在繩子上的、那些糊掉的喜歡,心裡有個聲音再也壓不住了。

她掀開毛毯,跪坐起來,從背後,輕輕地、小心翼翼地環住了魏以棠的腰。

她的臉貼在魏以棠有點涼的背上,聲音悶在她的衣服裡,帶著濃濃的鼻音和顫抖。

「對不起……讓妳擔心了。」她收緊了手臂,像一隻終於找到可以依偎的熱源的小動物,「我以後會好好吃藥,不逞強了。所以……妳不要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這是一個完全不在計畫內的擁抱。沒有寫在心智圖的任何一個分支裡,沒有「肢體接觸進度表」的百分比,也沒有計算過角度和時機。只是單純的、因為想靠近、因為想道歉、因為太喜歡而產生的衝動。

被抱住的身體明顯地僵了一下。

一秒,兩秒。

沈若晴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她開始後悔自己的衝動,覺得自己是不是又做錯了,剛想鬆開手——

一雙手,卻反過來覆上了她環在身前的手。

魏以棠沒有推開她。

她甚至,慢慢地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距離近到可以看見彼此瞳孔中跳動的暖爐火光,可以聞到對方身上混著藥味和毛毯味的氣息。貓跳台上,麻糬正窩成一團睡覺,呼嚕聲在安靜的二樓顯得格外清晰。牆上那些手寫的「領養代替購買」的海報,在火光中微微晃動。

魏以棠的眼神不再閃躲了。她伸出手,有些生疏、卻無比堅定地,回抱住了沈若晴。

她的下巴抵在沈若晴的肩窩,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重重地砸在沈若晴的心上。

「……笨蛋。」她說,帶著一點哭腔,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我沒有生氣,我只是……很害怕。」

這是她們之間,第一個不含過敏原、只含心動的擁抱。沒有噴嚏,沒有泛紅的眼眶,沒有昏沉的藥效。只有兩個人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誠實地傳遞給對方。暖爐的火光將她們的身影投在木牆上,緊緊相依。

樓下,突然傳來了大門被推開的聲音,伴隨著蔡金蘭阿婆中氣十足的喊聲:「以棠啊、若晴啊!阿婆給妳們帶宵夜來了!還有……」

阿婆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看到了什麼,語氣變得有點微妙。

「……段老師和學生會的那個許同學,說有急事要找妳們,已經到一樓了啦!」

而與此同時,魏以棠放在榻榻米上的那支手機,螢幕再一次亮了起來。這一次,不再是母親的名字,而是一封來自母親的、簡短的電子郵件預覽,靜靜地躺在鎖定畫面上——

【主旨:已為妳訂好週五返回京都的機票,週六家族會議請務必出席。——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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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被雨淋濕的心智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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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被雨淋濕的心智圖

暖爐的火光還在木牆上搖晃,兩個人的影子緊緊疊在一起,連呼吸的頻率都慢慢同步了。

沈若晴把臉埋在魏以棠的肩窩裡,鼻尖抵著她柔軟的針織衫,聞得到淡淡的衣物柔軟精的味道,混著貓咪身上那股曬過太陽的、乾淨的毛絨氣味。她剛剛那句帶著哭腔的笨蛋,還在耳膜裡嗡嗡作響,像一顆小石子丟進心湖,漣漪一圈一圈怎麼也停不下來。原來魏以棠也會害怕,害怕的不是社團被廢掉,不是建物安檢不合格,而是害怕失去。這個認知讓沈若晴的心口又酸又軟,忍不住將手臂收得更緊了一點。

魏以棠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她其實不太習慣這樣主動的擁抱,指尖有些無措地懸在半空,最後才輕輕落在沈若晴的背上,一下一下,極為生澀地輕拍著。她的下巴還抵著對方的髮頂,聲音悶悶的,卻比平時任何一次毒舌或彆扭的關心都要誠實。

「妳剛剛……在校醫室那樣,我真的以為——」她的話沒說完,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了。

「我沒事了。」沈若晴立刻抬起頭,眼睛還有點紅,卻努力彎起一個笑,「抗組織胺有吃,氣喘也壓下來了。方瑾瑜姊姊說再觀察兩天就好。倒是妳,眼睛腫得跟麻糬一樣。」

魏以棠皺眉,「不要拿我跟那隻三花相提並論。」

「可是很像啊,麻糬每次被部長搶走罐頭,也是那樣圓圓的、委屈巴巴的眼神。」沈若晴忍不住笑出聲,笑到一半又被魏以棠瞪了一眼,只好乖乖閉嘴,但環著對方的手卻沒有鬆開。

樓下蔡金蘭阿婆的聲音又拔高了一點,帶著老人家特有的宏亮與不容拒絕的熱情。

「哎唷!段老師、許會長,妳們先在一樓坐一下啦,樓上兩個囡仔剛剛抱在一起,妳們現在上去會嚇到人家啦!」

空氣瞬間凝結。

二樓的兩個人同時僵住,對視的瞬間,沈若晴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根一路紅到脖子,魏以棠則是觸電般地往後退了一小步,卻又被沈若晴死死拉住衣角,退不開也進不去,表情難得出現一絲慌亂。

「阿、阿婆!」沈若晴結結巴巴地朝著樓梯口喊,「我們、我們馬上就下來!」

樓下傳來蔡金蘭得意的哼哼聲,「曉得啦曉得啦,年輕人嘛,阿婆都懂。宵夜放桌上,妳們慢慢來,不急不急。」

那刻意的拉長語調,讓兩個人更窘了。

魏以棠深吸一口氣,率先恢復鎮定,她撿起榻榻米上那支還亮著的手機,螢幕上的郵件預覽像一根細細的針,刺在她的指尖。那封來自母親的信件,沒有多餘的問候,只有冷靜到近乎命令的通知:已為妳訂好週五返回京都的機票,週六家族會議請務必出席。

沈若晴也看見了。她的笑容淡了下去,卻沒有追問,只是輕輕握住了魏以棠微涼的手。「先下去吧,段老師他們還在等。」

魏以棠點點頭,反手將手機螢幕按熄,像是要把那行字也一併關進黑暗裡。

一樓的中途空間裡,氣氛卻沒有二樓那麼溫軟。空氣清淨機低低地嗡鳴著,七隻貓似乎感受到來者的不善,都安靜地躲在貓跳台與紙箱後面,只探出幾雙圓溜溜的眼睛。

段正明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疊資料,表情嚴肅。許嘉恆站在他身後半步,依舊是那副理性至上的學生會會長模樣,手裡抱著平板,眼神平靜卻帶著審視。

「魏同學、沈同學,打擾了。」段正明開口,語氣公事公辦,「有兩個消息要通知妳們。一好一壞。」

方瑾瑜不知何時也已經到了,她穿著獸醫師的淺綠色外套,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對著兩個女孩投來一個安撫的眼神。蔡金蘭阿婆則把一個大大的野菜便當放在長桌中央,熱氣騰騰的白煙裊裊升起,驅散了一點室內的寒意。

「好消息是,」段正明推了推眼鏡,「總務處委託的第三方建物安全檢查報告出來了。這棟舊教堂雖然屋齡超過五十年,但主結構沒有問題,上週加裝的逃生指示燈與滅火器也都符合規定。從硬體安全上來說,喵寓暫時沒有立即性的危險。」

沈若晴的眼睛亮了起來,下意識地看向魏以棠。魏以棠緊繃的肩線也稍稍鬆了一點。

「但是——」段正明話鋒一轉,「壞消息是,校園環境安全委員會與學生會的聯合評鑑,仍然會如期在下週一舉行投票。建物安全只是基本門檻,社團的營運績效、衛生管理、以及是否有持續經營的能力,才是廢社與否的關鍵。坦白說,喵寓這學期的活動紀錄與經費使用率,仍然是全校墊底。」

許嘉恆適時地補充,聲音沒有惡意,卻格外清晰,「沈若晴,妳們在認養會上的確很努力,但那場過敏休克意外,也讓委員會對妳們的風險控管能力打上問號。數據不會說謊,我必須對所有社團公平。」

沈若晴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喉嚨有點乾。那些她熬夜做的心智圖、拉的贊助表格、寫的企劃書,在冰冷的評鑑數據面前,似乎都輕飄飄的。

一直沒說話的林映彤從醫療隔離區的門後探出頭來,她剛剛一直在裡面照顧感冒的影子,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衝了出來。「數據數據,又是數據!許會長,你去看看影子好不好?牠剛來的時候連人都怕,現在會主動來蹭若晴的腳踝了,這種進步要怎麼量化啦!」

「映彤。」方瑾瑜輕輕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靜,隨後轉向段正明與許嘉恆,語調溫和卻堅定,「段老師、許同學,我理解你們的顧慮。但生命的價值,本來就不是只用出席率與經費核銷率可以衡量的。喵寓這一年,成功送養了十一隻貓,每一隻都有完整的醫療與追蹤紀錄。這難道不是績效嗎?」

段正明沉默了幾秒,沒有立刻反駁,只是嘆了口氣,「方醫師,我不是不認同你們的理念。只是校方有校方的壓力,家長會那邊已經有家長投訴,說後山有流浪動物可能影響學生安全。我最多只能保證,投票前,妳們還有一次在評鑑會上陳述的機會。好好把握吧。」

他說完,便與許嘉恆一同離開了。木門關上的瞬間,一樓的暖氣似乎才重新流動起來。

蔡金蘭阿婆把便當的蓋子掀開,裡面是她親手做的鮭魚野菜炊飯,還有煎得恰恰好的玉子燒和醃蘿蔔。「來來來,先吃飯。吃飽才有力氣想事情。阿婆在這間舊教堂三十年,看過的學生比妳們看過的貓還多。以前這裡是禮拜堂,後來變成廢棄的倉庫,是上一任的貓社社長,一個很溫柔的學姊,把第一隻被雨淋濕的小貓抱進來的。」

阿婆一邊幫每個人盛飯,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起那個流傳已久的傳說,「大家都說,喵寓的貓會自己挑主人。只有真心相待的人,貓才會留下來。妳們看部長那個傲嬌的傢伙,平常誰都不理,不就只肯給以棠摸肚子?還有麻糬,黏若晴黏得要命,趕都趕不走。這就是緣分啦。」

橘貓部長像是聽懂了自己的名字,從貓跳台上跳下來,大搖大擺地走到魏以棠腳邊,用頭去蹭她的褲管。魏以棠彎腰將牠抱起,部長立刻在她懷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沈若晴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吃完宵夜,方瑾瑜與蔡金蘭先後離開,喵寓又恢復了寧靜。林映彤打著哈欠說要先回宿舍洗澡,臨走前對沈若晴擠眉弄眼,「欸,心智圖還在二樓晾著喔,妳自己看著辦。阿婆說得對,有時候真心話比什麼作戰計畫都有用啦!」

二樓,暖爐的火已經轉小,榻榻米上整齊地晾著一張張被雨水暈開的紙。那是沈若晴的戀愛心智圖,也是她這一年來所有笨拙心事的集合。原本用四色筆畫得清清楚楚的樹狀圖,如今被雨水浸濕,粉色的愛心暈成一片,藍色的箭頭也模糊了,上面寫著的偶遇頻率提升計畫、好感度指標分析、肢體接觸進度百分之三十,現在看起來又可笑又心酸。

沈若晴盤腿坐在紙堆中,拿起其中一張,上面還留著她反覆塗改的痕跡。魏以棠在她身邊坐下,沒有說話,只是遞給她一支新的黑色簽字筆。

「妳幫我晾乾的?」沈若晴輕聲問。

「嗯。」魏以棠點頭,「本來想直接丟掉,但想說……還是等妳自己決定。」

沈若晴盯著那堆模糊的紙看了很久,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她將那疊紙全部抱了起來,走到窗邊的資源回收箱前,毫不猶豫地,一張一張地放了進去。

魏以棠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不攻略了。」沈若晴轉過身,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這個心智圖,本來是我給自己壯膽的武裝。我怕被妳發現我喜歡妳,又怕妳不喜歡我,所以把一切都變成任務,這樣失敗了好像也比較不丟臉。可是,喜歡一個人,本來就不是做報告啊。」

她走回榻榻米,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全新的、米白色的手帳本,翻開第一頁。

「我們重新寫一本好不好?」她把筆遞給魏以棠,「不是攻略,是回憶清單。」

魏以棠接過筆,指尖與她的輕輕相觸。

於是,在這個雨後的深夜,兩個人頭靠著頭,開始在全新的紙頁上,一筆一畫地寫了起來。不再是冰冷的數據與步驟,而是溫暖的、帶著貓毛與體溫的記憶。

第一頁,沈若晴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橘貓,旁邊寫著:部長,傲嬌代表,口嫌體正直,只給以棠摸肚子,但其實半夜會偷偷去蹭若晴的過敏藥。魏以棠在旁邊補了一句:因為妳總是忘記吃藥。字跡清秀,與沈若晴的圓潤字體形成可愛的對比。

第二頁,是黏人的三花麻糬。沈若晴寫:麻糬,代表我,超級黏人,喜歡跟在以棠後面轉。魏以棠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加註:很吵,但很可愛。

她們寫了膽小的影子,如何從躲在籠子最角落,到敢在沈若晴過敏發作時,輕輕跳上她的膝蓋陪她。寫了高冷的雪球,如何用尾巴掃掉魏以棠正在寫的報告,卻在她熬夜時安靜地趴在鍵盤旁邊。還有愛撒嬌的虎斑捲捲、貪吃的賓士豆豆、以及總是睡在二樓窗台上的老貓爺爺。

寫著寫著,也寫到了彼此的小秘密。沈若晴寫:以棠睡著的時候會皺眉,好像在作夢。魏以棠的耳尖紅了,卻還是寫下:若晴吃到抗組織胺會變得很呆,但會說夢話,叫我的名字。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打在舊教堂的木屋頂上,發出溫柔的鼓點。室內的暖爐發出輕微的嗶剝聲,七隻貓蜷在二樓的各個角落,發出此起彼落的呼嚕聲。

寫到最後一頁,兩人的手都有些痠了。沈若晴看著這本填得滿滿的、充滿塗鴉與歪扭字跡的手帳,心裡有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這比任何一份完美的心智圖都還要珍貴。

「林映彤說得對,」沈若晴合上手帳,認真地看著魏以棠,「下週一的最終評鑑,我們不要再拿數據去跟他們辯了。我們就說這些故事,說部長、說麻糬、說影子,說我們在這裡發生的一切。讓評審們看看,喵寓到底是什麼地方。」

魏以棠靜靜地聽著,然後點了點頭。她的眼神不再閃躲,裡面映著暖爐的光,也映著沈若晴的臉。

「好。」她說,「一起說。」

兩人對視的瞬間,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最終一戰,必須坦誠以對。不只是為了社團,更是為了那份早已超越社團、卻還沒有被好好說出口的情感。

沈若晴伸出手,與魏以棠的手在手帳本上交握。就在這時,魏以棠那支被遺忘在角落的手機,再一次無聲地亮了起來。這一次,螢幕上跳出的不是郵件預覽,而是一個視訊來電的邀請,來電顯示是——母親。而時間,顯示為週四晚間十一點,距離那封郵件裡所訂的、週五返回京都的班機,已經不到十二個小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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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蔡金蘭的傳說與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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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敲著喵寓的木屋頂,細細密密的鼓點混著暖爐嗶剝的輕響,讓二樓榻榻米上的空氣顯得格外安靜。

沈若晴與魏以棠交握的手還覆在那本新謄寫的手帳上,指尖傳來彼此的溫度。角落裡,魏以棠的手機螢幕兀自亮著,冷白的光在橘黃的暖爐光暈裡顯得格外刺眼。【母親】兩個字,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剛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與踏實感。

時間是週四晚上十一點零三分。距離那封被魏以棠刻意忽略的郵件裡,那班週五下午三點半飛往關西空港的班機,只剩下十六個小時。

魏以棠的睫毛顫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去拿手機,只是盯著螢幕。沈若晴能感覺到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微微收緊了。

「……不接沒關係嗎?」沈若晴小聲問,聲音比她想像中還要乾澀。

魏以棠搖搖頭,伸手,毫不猶豫地按掉了視訊邀請。螢幕暗了下去,雨聲似乎又變大了些。「明天再說。」她說得極輕,卻像是用盡了力氣。她的手指沒有離開沈若晴的手背,反而更用力地扣住,「現在說了,也只會吵架。我不想……在這裡吵架。」

沈若晴明白她的意思。在這裡,在七隻貓的呼嚕聲裡,在她們剛一起寫下的、歪歪扭扭卻充滿重量的手帳面前,她不想讓來自京都的、冰冷而完美的聲音闖進來。

就在沉默快要漫過兩人腳踝的時候,一樓傳來了木門被推開的吱嘎聲,伴隨著蔡金蘭阿婆中氣十足的抱怨。

「唉唷,雨落成這樣,是要淹水喔?兩個囝仔還不睡,是在樓頂種香菇喔?」

蔡阿婆穿著透明的輕便雨衣,提著一個用大毛巾包得密不透風的保溫提袋,氣喘吁吁地爬上二樓的木梯。她一看到榻榻米上蜷在一起打盹的七隻貓,還有兩個眼眶都有點紅的少女,立刻就皺起了眉頭。

「就知影妳們兩個沒吃飯啦!」她把提袋往小矮桌上一放,掀開毛巾,裡頭是兩個還冒著騰騰熱氣的鐵製便當盒,還有一壺用保溫瓶裝的熱麥茶。「我看天氣冷,煮了野菜炊飯,裡面有後山採的山蘇跟妳們最愛的甜不辣,還有滷蛋。快吃快吃,暖爐開著,人也要暖起來。」

便當蓋一打開,柴魚與醬油炊煮的香氣立刻在潮濕的二樓擴散開來,混著熱騰騰的白米飯香,讓人空了一整晚的胃瞬間發出抗議。沈若晴這才發現自己真的餓了,從傍晚跟魏以棠一起謄寫手帳到現在,她們什麼都沒吃。

「阿婆,妳怎麼這麼晚還過來?」魏以棠有些驚訝,連忙接過便當。她的聲音還有些啞。

「巡田水啦!」蔡金蘭一邊給她們倒熱茶,一邊用那雙看過三十年學生來來去去的眼睛,掃過她們交握的手和桌上那本翻開的手帳。「方醫師跟我說,建物安檢過了,但下禮拜一的投票還是要過。這間老教堂,是學校的老骨頭,要拆很容易,要留下來,就要看有沒有人真心疼惜。」

她在暖爐前坐了下來,順手把最黏人的三花麻糬抱到腿上。麻糬立刻發出滿足的咕嚕聲,用頭去蹭阿婆粗糙的手掌。

「阿婆,妳在這裡三十年了,有沒有聽過……關於喵寓的傳說?」沈若晴一邊大口扒著溫熱的炊飯,一邊忍不住問。林映彤之前提過的那句「喵寓的貓會自己挑選主人」,她一直放在心上。

蔡金蘭笑了,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她摸著麻糬柔軟的毛,語氣慢悠悠的,像在說一個睡前故事。

「有喔,怎麼沒有。以前這裡還是教堂的時候,神父就養了一隻白貓。神父說,這間木屋的貓啊,鼻子最靈,眼睛最利。牠們不會隨便給人摸,也不會隨便跟人走。牠們會自己挑。」

「自己挑?」魏以棠抬起頭,眼神專注。

「對啦。只有真心相待的人,才會被貓認可。」蔡金蘭看著魏以棠,又看看沈若晴,意有所指地說,「妳看部長那隻臭橘,平常跩得二五八萬,誰都不理,就只會黏著以棠。麻糬黏人又愛哭,就愛跟著若晴。影子膽小,總是躲在櫃子後面偷看,就跟剛來喵寓的某些人一樣。」她說著,輕輕瞥了一眼角落裡,那隻正因為陌生人來訪而把自己縮成一團的黑貓影子。

「貓比人還誠實啦。人會說謊,會逞強,會把心事藏起來。可是貓不會。妳對牠好不好,牠一清二楚。妳是不是真心喜歡這個地方、喜歡這裡的生命,牠們也一清二楚。」蔡金蘭把麻糬放回地上,讓牠跑回沈若晴腳邊。「所以啊,下禮拜一,妳們不要想著要去說服那些評審。妳們只要說真心話就好。說妳們為什麼喜歡這裡,為什麼想留下來。那些大人,聽數據聽多了,偶爾也要聽聽心跳聲啦。」

真心話。

沈若晴的心被這三個字輕輕撞了一下。她的戀愛心智圖,滿滿都是計算過的好感度與進度條,卻從來沒有一頁寫著「真心話」。她轉頭看向魏以棠,發現魏以棠也正看著她。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睛裡,此刻映著暖爐的光,也映著一點點被理解後的動搖。

吃完溫熱的野菜便當,身體總算有了力氣。蔡金蘭收拾了便當盒,臨走前拍了拍兩個女孩的肩膀。「早點睡,明天是關鍵。阿婆把二樓的除濕機開強一點,妳這個小過敏,才不會半夜又哈啾哈啾。」她絮絮叨叨地關上門,木梯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雨聲重新成為主角。

被蔡阿婆這麼一點醒,原本還陷在母親來電陰影裡的兩人,忽然有了方向。

「我們來拍影片吧。」沈若晴忽然坐直身體,眼睛發亮,「林映彤不是說要用故事取代數據嗎?與其用嘴巴說,不如直接拍給他們看。就拍最日常的喵寓,沒有旁白稿,只有我們跟貓。」

魏以棠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她走到角落,拿起了她那台平時用來記錄貓咪病歷與成長的微單眼相機。「我來拍。妳……妳來說話。妳的聲音,比較適合。」

這是魏以棠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肯定沈若晴。

說做就做。兩人立刻動了起來。沈若晴有些笨拙地拿出手機,開始寫下簡單的旁白草稿,字跡因為緊張而有些潦草。魏以棠則安靜地調校著相機的光圈與白平衡,她的動作俐落而專注,彷彿透過觀景窗,就能隔絕掉所有不安。

沒有華麗的剪輯,沒有感人的配樂,甚至沒有腳本。影片的開頭,就是清晨六點半,帶著薄霧的後山步道。魏以棠的手持鏡頭有些微晃,拍著沈若晴穿著沾滿貓毛的圍裙,睡眼惺忪卻笑得燦爛地打開喵寓木門,七隻貓魚貫而出,在她腳邊磨蹭。

「早安,部長。今天也要麻煩你當店長喔。」沈若晴的聲音透過相機的收音麥克風傳來,帶著剛睡醒的鼻音和抑制不住的笑意。她蹲下身,讓橘貓部長高傲地用尾巴掃過她的手背。

接著是餵食的日常。倒飼料的嘩啦聲、七個小碗被擺好的碰撞聲、此起彼落的喵喵叫。鏡頭帶到沈若晴一邊打噴嚏,一邊還是堅持用梳子幫掉毛嚴重的雪球梳毛,魏以棠在一旁無奈地遞上抗組織胺和一杯溫水,眼神裡全是藏不住的擔心。

「重來,妳剛剛那個噴嚏太假了。」魏以棠的聲音從鏡頭後傳來,帶著一點點笑意。

「哪有假!是真的很癢啦!魏以棠妳很嚴格欸!」沈若晴揉著發紅的鼻子抗議,兩人的鬥嘴讓畫面充滿了生活感。

然後是午後雷陣雨的片段,那是林映彤之前幫她們側拍的存檔。雨點打在玻璃窗上,沈若晴與魏以棠一起窩在二樓的毛毯裡,給膽小的影子做親訓。影子一開始還躲得遠遠的,但在沈若晴輕聲的安撫和魏以棠耐心的零食引誘下,終於怯生生地伸出鼻子,碰了碰沈若晴的指尖。那一瞬間,沈若晴臉上綻放的驚喜,純粹得讓人心臟發燙。

最後的結尾,沒有任何口號。只是深夜的喵寓,暖爐的光暈下,七隻貓都放鬆地蜷成一團,發出細微而同步的呼嚕聲。沈若晴與魏以棠並肩坐在榻榻米上,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這些被她們照顧、也被這些小生命治癒著的孩子們。沈若晴的旁白,只有一句話,輕得像嘆息,卻重得像承諾。

「這裡是喵寓,是我們,還有牠們的家。」

影片剪好時,已經是週五的凌晨三點。沈若晴頂著黑眼圈,把這支標題為《我們在喵寓的一天》的三分鐘短片,上傳到了蔚光大學的Dcard校版與喵寓的官方Instagram。她的配文只有短短幾行字,引用了蔡金蘭阿婆的話:「喵寓的貓會自己挑選主人。我們很幸運,被牠們挑中了。下週一的最終評鑑,請來聽聽我們的故事。」

她按下發布鍵後,就因為抗組織胺的藥效和極度的疲憊,倒在魏以棠身邊沉沉睡去。魏以棠幫她蓋好毛毯,自己卻睡不著,只是反覆看著那支影片,看著鏡頭裡那個為了貓咪可以不顧過敏、笑得毫無防備的沈若晴,心口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填滿了。

她沒想到,這支沒有任何技巧、只有日常笨拙與真心的影片,會在一夜之間發酵成如此巨大的迴響。

隔天一早,沈若晴是被手機此起彼落的通知聲吵醒的。Dcard的文章已經被推爆,留言數破了五百則,Instagram的觀看次數更是在短短八小時內破萬。

「天啊哭死,這什麼神仙社團,貓貓也太可愛了吧!」

「在蔚光四年竟然不知道後山有這個地方!喵寓不能倒啊!」

「那個過敏還堅持要梳毛的學姊也太有愛了吧,衛生股長給我出來自首!」

「已報名下週一的旁聽,評審敢廢社我就敢抗議!」

一面倒的廢社聲浪,竟然因為這支影片,徹底逆轉了。許多原本對流浪動物議題無感的學生,都被影片中那種純粹的、人與動物互相依賴的溫暖給打動。甚至有畢業的學長姊留言,說自己當年也是在喵寓被貓挑中的。

林映彤傳來訊息,是一連串的尖叫貼圖:「沈若晴妳出運了啦!魏以棠妳拍得也太好了吧!學生會那群人臉都綠了!許嘉恆剛剛還來問我影片是誰剪的!」

方瑾瑜也傳來了訊息:「做得很好,真心話確實傳達到了。好好休息,迎接週一吧。」

一切似乎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前進。廢社的危機,看見了曙光。沈若晴興奮地抱著魏以棠又叫又跳,魏以棠雖然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她看著沈若晴因為激動而再次泛紅的臉頰,自然地伸手,想幫她把滑落的髮絲撥到耳後。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沈若晴的臉頰時,一樓的木門,再一次被敲響了。

這一次,不是蔡金蘭阿婆溫暖的敲門聲。門被敲得又急又重,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

兩人對視一眼,心頭同時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魏以棠的手機,也在此刻,再度震動起來。螢幕上顯示的,依然是【母親】,但這一次,來電顯示的下方,還多了一行小字——

高橋美緒邀請您加入視訊通話。

而門外,傳來了一個用日文腔調說著生澀中文的、溫柔卻帶著佔有慾的女聲。

「以棠醬,我來看妳了。妳媽媽說妳不接電話,讓我直接過來接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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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校園祭煙火下的預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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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敲門聲沒有停,反而更重了一分,咚、咚、咚地敲在舊教堂的木門上,也敲在兩個人的心口上。

魏以棠的手機還在震動,螢幕的光在昏暗的二樓顯得格外刺眼。【母親】兩個字下方,高橋美緒的視訊邀請像一枚安靜的圖釘,把空氣釘死。沈若晴下意識地抓住了魏以棠的手腕,指尖冰涼。

魏以棠看了一眼沈若晴,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後面無表情地按下拒接。她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榻榻米上,才起身往樓梯走去。她的腳步很輕,卻每一步都帶著一種沈若晴從未見過的、近乎防禦的僵硬。

「沈若晴,妳待在樓上。」她低聲說,聲音不大,卻是不容商量的語氣。

沈若晴卻跟著她站了起來,鼻尖還因為剛剛的激動而泛著一點紅。「我跟妳一起下去。」

魏以棠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卻包含了太多情緒,最後還是沒有拒絕。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那座會發出嘎吱聲的舊木梯。

門被打開了。

夜風夾著陽明山特有的潮濕山氣灌了進來,也帶來了門外那個女孩身上的香水味。是很淡的白麝香,乾淨得像京都冬天剛曬過的棉被。

門外的女孩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駝色長大衣,裡面是米白色的針織洋裝,長長的黑髮被整齊地別在耳後,露出一張化著淡妝、精緻得像從雜誌裡走出來的臉。她看見魏以棠的瞬間,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那種亮是一種全然的、不加掩飾的佔有與眷戀。

「以棠醬——」她的中文帶著明顯的日文腔調,尾音軟軟地上揚,刻意拉長的親暱,「終於見到妳了。妳都不接阿姨的電話,阿姨很擔心妳,拜託我過來看看妳。」

她的視線越過魏以棠,落在後方的沈若晴身上,笑容沒有變,但眼神卻在瞬間完成了一次無聲的掃描與評估。

「這位就是沈同學吧?阿姨有跟我提過,說妳很照顧以棠醬呢。」高橋美緒往前一步,很自然地就想去牽魏以棠的手,卻被魏以棠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開了。「妳怎麼會突然來台灣。」魏以棠的聲音比山風還冷。

「因為妳一直不回京都啊。」高橋美緒像是沒感覺到她的冷淡,語氣依舊溫柔,甚至帶著一點委屈的嗔怪,「機票都幫妳訂好了,後天的飛機。阿姨說妳最近在忙什麼廢社評鑑的,怕妳一個人處理不好,讓我來接妳。喵寓的事情我都聽說了,辛苦妳了。」

她一邊說,一邊就想往屋裡走,彷彿這裡是她理所當然可以進入的地方。七隻貓原本懶散地散在一樓各處,此刻卻不約而同地抬起頭。橘貓部長從暖爐邊站起來,對著高橋美緒發出一聲低低的、不友善的哈氣,尾巴重重地拍了一下地板。膽小的影子則是直接竄到了沈若晴的腳邊躲起來。

高橋美緒的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哎呀,貓咪好像不喜歡我呢。」

沈若晴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她看著眼前這個與魏以棠站在一起,畫面和諧得刺眼的女孩,看著她身上那件一看就所費不貲的大衣,看著她與魏以棠母親那種熟稔的、可以被託付來「接人」的關係,一種巨大的、名為自卑的潮水,正無聲地漫過她的腳踝。

她引以為傲的戀愛心智圖,在這一刻,所有的箭頭與備註都變得蒼白可笑。

那個晚上,高橋美緒最終沒有強行留下。魏以棠站在門口,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客氣把她請去了山下的飯店,說評鑑在即,不方便留宿。高橋美緒離開前,深深地看了沈若晴一眼,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沈同學,明天校園祭見囉。以棠醬最喜歡煙火了,以前在京都,每年祭典她都會陪我看呢。」

門再次關上,隔絕了山風,卻隔絕不了那句話在沈若晴心裡投下的陰影。

——

隔天是蔚光大學一年一度的秋夜校園祭。

從中午開始,校園就被一種喧囂而溫暖的氣氛包圍。前區的椰林大道兩側搭起一排排攤位,章魚燒與調酒的香氣混雜在一起,社團的音樂表演從中午就沒有停過,學生們穿著各式各樣的系服與和服浴衣來回穿梭,連向來安靜的圖書館外牆都被掛上了繽紛的燈串。

喵寓的攤位在所有攤位裡,是最不喧鬧,卻最溫暖的一個。

林映彤帶著幾個臨時招募的志工,把那個由舊教堂前廊改成的小木屋攤位佈置得像童話場景。暖黃色的鎢絲燈泡一串串垂下,木頭招牌上用手寫字寫著「喵寓中途小屋」,旁邊貼滿了七隻貓的拍立得與手寫小卡。為了今天,七隻貓主子全都戴上了蔡金蘭阿婆親手縫的小領巾——部長是格紋領結,麻糬是粉紅色蕾絲,雪球是帶著鈴鐺的藍色緞帶,連最怕生的影子都被方瑾瑜溫柔地套上了一條灰色的小圍巾。牠們被安置在鋪著毛毯的圍欄裡,呼嚕聲此起彼落,吸引了無數路過的學生駐足。

「沈若晴,妳的鼻子又紅了!」林映彤一邊幫客人解說認養流程,一邊不忘回頭吐槽正拿著一疊傳單、緊張到不斷搓手的沈若晴。

今天的沈若晴,穿著一件簡單的米白色毛衣與牛仔褲,頭髮被她難得地用捲髮棒捲出了一點弧度。她的小背包裡,藏著一個淡藍色的信封,裡面是一張她熬夜寫了又撕、撕了又寫的手寫卡片,和一條她織了整整兩個禮拜、針腳有點歪斜的灰藍色圍巾。她的戀愛心智圖翻到了嶄新的一頁,上面用她最喜歡的粉色螢光筆,歪歪扭扭地寫著:

【最終任務:19:30 後山觀景台 煙火下告白】

備註欄還畫了一個緊張到冒汗的Q版小人,旁邊寫著:記得先吃抗組織胺!記得不要打噴嚏!記得要看她的眼睛!

她每隔五分鐘就看一次手機,確認時間,又每隔五分鐘就看一次魏以棠。今天的魏以棠穿著深色的針織外套,裡面是簡單的白襯衫,她安靜地坐在攤位後方,負責讓想互動的學生用消毒過的手輕輕摸貓。她的側臉在燈串的光暈下顯得柔和,但沈若晴知道,她從昨晚到現在,話都很少。

十九點剛過,校園祭的氣氛來到最高點。廣播裡傳來學生會的聲音,預告十九點三十分將在後山操場施放煙火。那是每年校園祭的重頭戲,據說站在後山的觀景台,可以看見煙火在整個台北盆地上空綻放。

沈若晴的心跳隨著廣播的倒數越來越快,她摸了摸背包裡的信封,手心全是汗。

就在這時,兩個身影同時出現在喵寓的攤位前。

一個是穿著學生會深藍色制服、拿著評鑑紀錄板的許嘉恆。他推了推眼鏡,公事公辦地說:「沈社長,魏同學,校園祭人流評鑑加分項目,你們的攤位很不錯。影片的迴響我也看到了,數據很漂亮。」他的語氣比平時軟了一些,甚至對著圍欄裡的部長點了點頭。

而另一個,就是穿著一身鵝黃色洋裝、笑容甜美的的高橋美緒。她親暱地站到了魏以棠的身邊,很自然地伸手替魏以棠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以棠醬,這裡風好大喔。等一下我們一起去觀景台看煙火好不好?就像以前在鴨川那樣。」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被凍結。

沈若晴準備好的所有台詞,所有的勇氣,在看到高橋美緒的手指碰到魏以棠的衣領時,瞬間潰不成軍。高橋美緒與魏以棠站在一起的畫面太過自然,自然到讓她覺得自己才是那個多餘的、闖入別人回憶的外人。許嘉恆的存在更提醒著她,評鑑的壓力、社團的存亡,這些現實的重量,都還壓在魏以棠的肩上。

她的告白,在這一刻,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如此幼稚而自私。

「我……我去一下洗手間。」沈若晴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轉身就想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現場。

一直躲在攤位後方觀察的林映彤和剛好來巡視貓咪狀況的方瑾瑜對視一眼。

方瑾瑜輕輕嘆了口氣,把手裡的貓罐頭放下,對著林映彤使了個眼色。林映彤立刻心領神會,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抓住想逃跑的沈若晴,又用另一隻手勾住了魏以棠。

「哎唷!兩位社長!觀景台那邊的志工剛剛說風太大,怕貓咪的佈置被吹掉,叫你們兩個趕快上去幫忙固定一下啦!這裡有我跟方醫師顧著就好!」林映彤的謊話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力氣卻大得驚人,硬是把兩個人往後山步道的方向推。

方瑾瑜則是溫柔卻堅定地攔住了想跟上去的高橋美緒與許嘉恆。「高橋同學,許會長,關於喵寓的後續認養追蹤資料,我剛好有些數據想跟你們同步一下,不如我們到攤位裡面聊?」她笑得溫和,卻讓人無法拒絕。

就這樣,沈若晴和魏以棠被半推半就地,推上了那條通往後山觀景台的、兩旁種滿楓樹的小徑。夜風帶來遠處熱鬧的音樂聲,身後的喧囂越來越遠,只剩下兩人的腳步聲和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觀景台上已經有零星的情侶,但林映彤顯然早就打點好,最好的那個角落空著,欄杆上還被她惡作劇地綁了一條粉色的氣球。

天空暗得像一塊巨大的絨布,風有些涼。沈若晴站在欄杆前,手緊緊抓著背包的背帶,指節都發白了。她感覺自己的鼻子又開始發癢了,該死的過敏,總是在最不該來的時候來。

「沈若晴。」魏以棠站在她身邊,輕輕叫了她的名字。她的聲音在風裡有些模糊。

「嗯?」沈若晴不敢看她。

「妳今天……很漂亮。」魏以棠說,耳根有點紅。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的「砰——」!

第一發煙火,衝上了夜空。在最高點炸開,化作巨大的金色花火,照亮了整個山頭,也照亮了沈若晴因為緊張而泛紅的眼眶。

就是現在!沈若晴在心裡對自己大喊。她猛地轉過身,想把背包裡的信封和圍巾拿出來,想把那句在心裡演練了上百次的「魏以棠,我喜歡妳」說出口。

可是,越是緊張,她的鼻子就越癢。秋夜的涼風、後山的花粉、還有因為激動而加速的血液循環,所有的過敏原在這一刻集體造反。

「我、我……哈啾!」一個巨大的噴嚏,毫無預警地炸開,比煙火還要響亮。

沈若晴狼狽地摀住口鼻,眼淚和鼻水一起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對、對不起……哈啾!我、我不是……」她手忙腳亂地想去掏衛生紙,卻把背包裡的東西全都抖了出來,信封、圍巾、抗組織胺的藥盒散落一地。第二發、第三發煙火接連綻放,絢爛的光芒下,她的告白現場,變成了一場徹底的災難。

她覺得自己糟透了。為什麼連告白都不能好好地告白?為什麼在高橋美緒面前,她永遠是這個會打噴嚏、會流鼻水、會把事情搞砸的狼狽模樣?

巨大的自卑與委屈,像煙火的硝煙一樣嗆住了她的喉嚨。

魏以棠卻沒有笑。她彎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圍巾和信封一一撿起來,輕輕拍掉上面的灰塵。然後,她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包早已準備好的、印著貓咪圖案的柔軟衛生紙,抽出一張,溫柔地替沈若晴擦去臉頰上的淚水與鼻水。

她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近乎珍惜的細緻。

「笨蛋。」她輕聲說,聲音被煙火的轟鳴襯得有些模糊,但沈若晴卻聽得一清二楚。她的眼裡映著漫天的煙火,也映著那個狼狽不堪的自己,裡面沒有嫌棄,只有滿到快要溢出來的笑意與縱容。

「我已經等很久了,沈若晴。」魏以棠看著她的眼睛,把那條織得歪斜的圍巾,輕輕圍在了沈若晴自己的脖子上,又把那封信,重新放回她的手心。「等妳這個笨蛋,什麼時候才敢把這些東西,親手交給我。」

煙火在她們頭頂盛大地綻放,一朵接著一朵,將夜空染成流動的畫布。魏以棠的臉在光影明滅間,美得讓人心顫。她微微傾身,靠近了那個還在抽噎的女孩,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這是一個邀請,一個等待了太久的、只屬於她們的預演。

可是,沈若晴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溫柔得不可思議的魏以棠,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閃過高橋美緒那張精緻的臉,閃過她那句「妳媽媽讓我來接妳回家」,閃過自己那份永遠無法與之相比的、笨拙而狼狽的喜歡。

她覺得自己配不上這份等待。

「對不起……」沈若晴猛地後退一步,把手裡的信封用力塞回背包,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對不起以棠,我、我還沒準備好!我現在這樣……太醜了……」

說完,她像是害怕再多待一秒就會徹底崩潰一樣,轉身,朝著觀景台的另一個出口,落荒而逃。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楓樹林的小徑裡,只留下那條還帶著她體溫的圍巾,孤零零地掛在欄杆的氣球上,隨風晃動。

魏以棠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漫天的煙火還在綻放,卻再也照不亮她瞬間黯淡下來的眼眸。她看著沈若晴逃跑的方向,又緩緩回頭,看向山下那個依舊燈火通明的、屬於高橋美緒與許嘉恆的喧囂校園。

而觀景台通往山下的階梯口,高橋美緒不知何時已經掙脫了方瑾瑜,靜靜地站在陰影裡。她看著狼狽跑下山的沈若晴,露出了一個勝利的、溫柔的微笑,然後,抬起腳步,朝著還獨自站在煙火下的魏以棠,緩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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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告白前夕的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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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還在頭頂炸開。

一朵接著一朵,將整個陽明山的夜空染成流動的金粉色。硫磺與火藥的氣味混著楓葉被夜風翻起的潮濕土味,飄進觀景台的每一個角落。但沈若晴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只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還有鼻腔深處那股熟悉的、酸麻到快要爆炸的癢意。

她衝下觀景台的木階梯,帆布鞋踩在落滿楓葉的泥徑上,發出慌亂的唰唰聲。山風很冷,從她敞開的領口灌進去,讓她剛剛因為奔跑和羞恥而發燙的皮膚瞬間起了雞皮疙瘩。她不敢回頭,她怕一回頭就會看見魏以棠那雙在煙火光下慢慢黯淡下去的眼睛。那比任何責備都更讓她無法承受。

「對不起……對不起……」她一邊跑一邊用手背胡亂地抹著臉,分不清是鼻水還是眼淚,黏糊糊地糊在手心裡。過敏和哭泣在這個時候狼狽地疊加在一起,眼眶紅得像被砂紙磨過,鼻頭也紅得發亮。她覺得自己現在一定醜死了,醜得就像那張被梅雨泡爛的心智圖,所有的線條和顏色都暈開成一團無法辨認的污漬。

而觀景台上,魏以棠的手還維持著伸出去的姿勢,指尖在冷空氣中微微發顫。

她看著沈若晴消失的林間小徑,又看著欄杆上那條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的米白色圍巾。那是沈若晴織了快一個月、指尖被毛線磨出薄繭才完成的圍巾,上面還沾著淡淡的、屬於沈若晴的柑橘味洗衣精香氣。

「若晴……」她低聲喚了一句,聲音輕得立刻就被下一輪煙火的轟隆聲蓋過。

就在這時,一道柔軟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聲音從她身後的陰影裡響起。

「以棠。」

高橋美緒從階梯口的暗處緩緩走出來。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色風衣,長髮在煙火的光暈下泛著光,臉上是那種完美到無可挑剔的、擔憂的微笑。她手裡還拿著一杯已經有些涼掉的熱可可,是剛剛在喵寓攤位前買的。

「妳還好嗎?剛剛那個學妹跑得好急,是不是不舒服?」她自然而然地走到魏以棠身邊,伸手想要拿起那條圍巾,「山上風大,別感冒了。」

魏以棠後退了一步,避開了她的手。

「不用。」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疏離的、淡淡的調子,卻比平時更冷,「那不是妳的東西。」

她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將圍巾從氣球的繩子上解下來,緊緊抱在懷裡。圍巾還殘留著沈若晴的體溫。她沒有再看高橋美緒一眼,轉身朝著與沈若晴相反的、通往喵寓的那條更僻靜的小路走去。煙火的光在她身後明明滅滅,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單。

高橋美緒站在原地,看著她決絕的背影,臉上溫柔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只剩下眼底一閃而過的陰鬱。

那一夜,蔚光大學的校園祭在盛大的煙火中達到高潮,而屬於喵寓的兩個人,卻分別在山的兩頭,徹夜未眠。

隔天是週六,沒有課。喵寓的二樓榻榻米上,七隻貓比平時更加安靜。

沈若晴沒有來。

林映彤第六次看向門口那扇沒有被推開的木門,終於忍不住踹了一腳正在幫「雪球」梳毛的魏以棠的小腿。

「喂,妳到底跟她說什麼了?昨天煙火完她就沒回宿舍,LINE也不回,我打電話過去都是轉語音信箱。妳們兩個又不是第一次吵架,至於搞成這樣嗎?明天就是最終評鑑了耶!」

魏以棠沒有抬頭。她手裡的梳子一下一下,機械地順著雪球柔軟的白毛,但雪球卻不安地甩著尾巴,想從她僵硬的懷裡跳開。平時最愛在她腿上呼嚕的「部長」今天也反常地縮在最遠的貓跳台頂端,橘色的身影蜷成一團,對著面前的貓糧盆看都不看一眼,發出細細的、不滿的叫聲。

整個喵寓都瀰漫著一股低氣壓,比梅雨季發霉的榻榻米味道還要讓人窒息。

魏以棠的手機螢幕亮著,停在和沈若晴的對話框。最後一條訊息是她在凌晨兩點傳出去的:「圍巾我帶回社辦了,妳還好嗎?」旁邊是一個孤零零的、未讀的標記。

她不是不回,是不敢回。昨天沈若晴那句「我還沒準備好」和那個落荒而逃的背影,像一根細細的針,準確地扎進了她心裡最柔軟、也最害怕被觸碰的地方。那個地方藏著她對人類關係最深的不信任——果然,靠得太近,就會被拋下。與其再次被丟下,不如先築起更高的牆。

所以她選擇了最幼稚、也最讓自己難受的方式:冷戰。不讀不回,假裝不在乎。

而另一頭,沈若晴把自己關在諮商中心的會談室裡。

她面前坐著的是方瑾瑜。方瑾瑜沒有穿平時的白袍,只穿了一件柔軟的米色針織衫,手裡捧著一杯熱紅茶,熱氣模糊了她溫柔的眉眼。

「所以,妳想辭去社長?」方瑾瑜的聲音很輕,沒有驚訝,也沒有責備,就像在討論今天午餐要吃什麼一樣平靜。

沈若晴用力點頭,她的眼眶還是腫的,鼻尖也因為一整夜的輾轉反側和過敏而泛著紅。她把一封摺得整整齊齊的信紙推到桌子中央。

「方老師,我認真想過了。這對喵寓才是最好的選擇。」她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努力讓自己聽起來理性而成熟,「我本來就是為了……為了接近以棠才加入貓社的,我對貓的了解根本比不上以棠和映彤。而且我有嚴重的過敏,在社辦待久了反而要麻煩大家一直開空氣清淨機、拖地。昨天在觀景台,妳也看到了,我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好,只會一直打噴嚏、流鼻水……我站在以棠旁邊,就像一個笨拙的累贅。」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最後一點勇氣也用光。

「高橋學姊就不一樣。她跟以棠從小一起長大,了解她的家庭、知道怎麼照顧她,她們站在一起才像同一個世界的人。我……我只是個連告白都會搞砸、只會讓場面變得尷尬的麻煩。明天就是最終評鑑了,如果由我這個半調子社長去報告,評審一定會覺得我們不專業。讓以棠當社長,喵寓留下來的機率才會更大。」

她把這番話包裝成顧全大局的犧牲,但方瑾瑜卻從她緊緊絞在一起的手指和不敢抬起的視線裡,看出了更深的東西。

那不是責任感,是根植於自卑的自我否定。

方瑾瑜沒有立刻去拿那封辭職信。她只是將那杯熱紅茶往前推了推,熱氣氤氳中,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溫柔。

「若晴,妳還記得妳第一次來諮商中心,是為了什麼嗎?」

沈若晴愣了一下。

「是為了過敏藥的副作用,妳說吃了抗組織胺會想睡,怕影響讀書計畫。」方瑾瑜微笑著說,「那時候妳的筆記本上,所有的待辦事項都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標得清清楚楚,連每天要喝多少水都量化好了。妳告訴我,妳的人生不能有失控的變數。」

「可是後來呢?妳為了喵寓,開始半夜起來泡奶粉餵『影子』,為了安撫發燒的『麻糬』,整晚不睡抱著牠。妳的讀書計畫被打亂了,妳的過敏也沒有完全好,但妳看起來,卻比那個時候快樂很多。」

方瑾瑜的目光落在那封辭職信上。

「辭去社長,是真的對喵寓好?還是對那個害怕再次失控、害怕被以棠討厭的自己,比較好?妳是想保護喵寓,還是想找一個理由,先一步從這段讓妳感到不安的關係裡撤退?」

一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沈若晴強行忍住的淚水開關。

「我……我不知道……」她終於崩潰地用手摀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我只是覺得……我配不上她……我連讓她等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方瑾瑜沒有再說話,只是抽了幾張面紙,輕輕放在她手邊,靜靜地陪著她哭。窗外的午後雷陣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來,打在諮商中心外的楓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傍晚,雨停了。

蔡金蘭阿婆提著一個保溫鍋,一邊碎念著「夭壽喔這群貓是怎樣集體絕食抗議喔」,一邊用備用鑰匙打開了喵寓的門。

一樓的中途區,部長還是那副愛理不理的樣子,連最愛的貓泥條都只是聞了聞就撇過頭。麻糬倒是黏了過來,但在魏以棠腳邊繞了兩圈,發現不是那個會抱著牠用臉頰蹭蹭的沈若晴後,又失望地喵了一聲,跑去窩在沈若晴平時最愛坐的那個榻榻米角落。

蔡阿婆搖搖頭,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本被透明書套小心包好的筆記本。

「喏,」她把筆記本塞到正坐在窗邊發呆的魏以棠懷裡,「昨天在觀景台欄杆底下撿到的。被風吹到草叢裡,差點就被雨淋爛了。妳那個憨直的學妹,東西掉了也不知道撿回來。」

那是沈若晴的戀愛心智圖。

魏以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認得這個筆記本,每一頁都貼滿了可愛的貓咪貼紙,用不同顏色的筆寫滿了細細的註解。之前那本已經在雨中暈開,而這是一本全新的、沈若晴和她一起重新謄寫的「回憶清單」。

她有些顫抖地翻開最後一頁。

那一頁沒有畫任何樹狀圖,也沒有寫任何攻略步驟。只有在一片空白的中央,用沈若晴最認真、最工整的字跡,寫了一行字。字跡的旁邊,還畫了一隻小小的、戴著圍巾的橘貓和一隻有點狼狽但笑得很開心的三花貓,兩隻貓的尾巴悄悄地勾在一起。

上面寫著:

「想成為能與妳並肩的人。而不是被妳保護在身後的人。」

在那行字的右下角,還有一行更小的、像是後來才鼓起勇氣補上去的鉛筆字,已經被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了:

「如果明天評鑑結束後,喵寓還在,妳還願意等我的話……我會把那句沒說完的話,親口告訴妳。」

窗外的夕陽,恰好在這個時候穿透了雨後初晴的雲層,將一道溫暖的金色光柱,斜斜地打在那行字上。

魏以棠一直以來故作冷漠的表情,在這一瞬間,徹底碎裂了。

她緊緊抱住那本筆記本,就像抱住那個總是讓她噴嚏連連、卻從未想過要離開的笨拙身影。一直以來築起的高牆,因為這一行笨拙卻無比真誠的字,轟然倒塌。她終於明白,沈若晴的撤退不是不喜歡,而是因為太喜歡,所以才害怕自己不夠好。

而她,差點就因為自己的害怕,親手推開了那個唯一願意為她衝破過敏與自卑的人。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手機和那條米白色的圍巾,朝著門外衝去。

明天就是最終評鑑了。在那之前,她必須先找到那個躲起來的笨蛋,告訴她——她從來就不是累贅。

而被她留在桌上的手機螢幕,在她衝出去的下一秒,亮了起來。來電顯示上,跳動著三個字:魏舒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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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七隻貓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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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光大學行政大樓三樓的第二會議室,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

窗外的陽明山嵐在雨後初晴的早晨顯得特別乾淨,陽光透過洗得發亮的玻璃帷幕斜斜切進來,卻驅不散室內那股屬於冷氣與公文紙張的、乾燥而緊繃的空氣。長形的會議桌一側,坐著學生會會長許嘉恆、總務處的段正明老師,以及幾位擔任評鑑委員的學生代表;另一側,卻只孤零零地坐著一個人。

魏以棠。

她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米白色針織外套,裡面是喵寓的深藍色社服,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了那張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她的面前擺著一疊資料、一臺筆電,以及那本已經被翻得捲起邊角的、沈若晴的戀愛心智圖筆記本。筆電螢幕亮著,投影片停在第一頁——「喵寓中途之家一一一年度成果與續存計畫」,可是報告人卻少了一個。

「魏同學,」段正明推了推眼鏡,語氣是那種公事公辦的溫和,卻帶著不容妥協的謹慎,「時間已經超過十五分鐘了,沈社長還是沒有出現嗎?如果社團負責人無法出席答辯,我們很難認定這個社團具備完整的運作與傳承能力。」

許嘉恆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手中的評鑑表。他的表格上密密麻麻全是數據:社員人數、活動次數、經費使用率、場地維護紀錄。喵寓在「社員人數」那一欄,被用紅筆重重地圈了起來——三人,遠低於標準的五人。

魏以棠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昨晚在雨後的後山步道、圖書館前的階梯、還有那間永遠亮著燈的便利商店門口找了整整一夜,訊息傳了十幾封,電話打到對方關機,最後只在沈若晴的宿舍樓下,看見林映彤傳來的一句話:「那個笨蛋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說她沒臉見妳,明天也不會去評鑑了,妳先別逼她。」

她當時站在夜風裡,手裡緊緊抱著那本筆記本,還有那條米白色的圍巾。手機螢幕上「魏舒雅」三個字閃爍了許久,最後自動掛斷。她沒有回撥。她只是把那通來自台北市中心高級辦公大樓的來電靜音,然後抬頭看著沈若晴宿舍那扇緊閉的、透著微弱黃光的窗戶,在心裡對自己說,明天,無論如何,她會把那個人的位置空下來,等她自己走回來。

「沈社長她……」魏以棠開口,聲音比平常更啞一些,「她今天身體有點不舒服。但喵寓的報告,我可以一個人完成。」

她站起身,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投影幕的光打在她臉上,讓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開始講解那些她和沈若晴一起熬了無數個夜晚整理出來的資料——救援紀錄、醫療收據、每一隻貓的親訓日誌、還有那支在校內網路上獲得上千次觀看的宣傳短片。她的語氣平淡,卻異常清晰,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她們一起在舊教堂的木地板上,為貓咪梳毛、為嘔吐物消毒、為認養人的來訊徹夜討論的痕跡。

可是,當報告結束,進入詢答環節時,質疑還是像預期中那樣尖銳地襲來。

「魏同學,妳的報告很完整,」一位學生代表舉手,「但我們必須考量現實。喵寓的場地是日式舊宿舍改建,木造結構老舊,是否有足夠的衛生與安全管控?校園內仍有不少同學對貓毛過敏,或是擔心跳蚤與噪音問題,這部分要如何保證?」

段正明也點點頭,語氣沉重:「而且,恕我直言,一個連社長都無法出席重要評鑑的社團,要如何讓學校相信,妳們有長期照顧這些生命的責任感?愛心不能當成管理的藉口。我們總務處接過太多關於流浪動物在校園排泄、抓壞公物的投訴了。」

魏以棠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那些準備好的、關於空氣清淨機濾網更換頻率、關於每日消毒流程、關於與方瑾瑜獸醫師合作的醫療計畫的標準答案,在舌尖打轉,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因為她知道,他們說的都對。喵寓確實不夠完美,確實搖搖欲墜,確實連她自己,都曾在無數個夜裡懷疑過,自己這樣把情感全部投注在貓身上,是不是只是一種逃避。

就在許嘉恆拿起筆,準備在「廢社」那一欄做下最後註記,而空氣中的沉默已經快要凝固成冰時——

「等一下——!」

會議室那扇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用力地撞開了。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沈若晴站在門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從山腳下一路狂奔上來。她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額頭上全是汗,臉頰因為奔跑而紅得不像話,眼眶更是紅得像是剛哭過。但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她身上還穿著昨天那件被雨水淋濕後又沒來得及換的淺藍色襯衫,手裡什麼資料都沒拿,只死死地抱著一個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的牛皮紙袋。

「對不起……對不起我遲到了!」她一邊喘,一邊朝著會議桌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聲音因為喘息而斷斷續續,卻異常響亮,「我是喵寓的社長,沈若晴!」

魏以棠整個人都僵住了。她看著那個昨天還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說要辭職的笨蛋,現在卻像一顆失控的小砲彈一樣衝進來,鼻尖因為過敏和奔跑而紅通通的,嘴唇卻緊緊抿著,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段正明皺起眉:「沈同學,評鑑已經進行到一半了,妳現在才來,是否有些不尊重程序?」

「我知道!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說這種話!」沈若晴抬起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沒有掉下來,「我本來……我本來真的想放棄了。我覺得我什麼都做不好,我對貓過敏,做什麼都笨手笨腳,告白也會搞砸,連報告都背不好。我覺得喵寓如果沒有我,說不定會更好。」

她吸了吸鼻子,一個沒忍住,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這突如其來的噴嚏讓緊繃的會議室裡,有人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笑,卻又立刻憋了回去。

沈若晴的臉更紅了,但她沒有像以前那樣慌張地道歉,反而像是被這個噴嚏提醒了什麼,忽然笑了出來,笑容裡帶著淚光。

「可是,我就是過敏啊。」她看向魏以棠,聲音慢慢地、慢慢地穩定下來,不再背誦那些完美的數據,而是像在對一個人說話那樣,誠實地說著,「我第一次走進喵寓的時候,其實很討厭貓。我覺得牠們高傲、難搞、毛還會讓我一直打噴嚏。我加社只是因為社團學分不夠,是因為計畫表上需要一個『看起來很溫暖』的經歷。」

「後來呢?」一直沒說話的方瑾瑜輕聲問道,她坐在角落,給了沈若晴一個鼓勵的眼神。

「後來,我發現我錯了。」沈若晴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一滴,但她用手背用力抹掉,繼續說,「我發現部長雖然傲嬌,但會在下雨天的時候,偷偷把最暖的位置讓給最膽小的影子。我發現麻糬雖然黏人,但牠黏人的時候,眼神是真的在說『我需要妳』。我發現,照顧一個生命,根本沒有什麼完美的計畫。牠會嘔吐、會生病、會在妳最重要的報告上踩下一個梅花腳印。就像……就像喜歡一個人一樣。」

她的視線,終於鼓起勇氣,直直地對上了魏以棠的眼睛。那雙總是故作冷淡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裡面有驚訝,有心疼,還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我習慣把所有事情都做成心智圖,把戀愛分成好感度、把告白分成階段任務。因為我害怕失控。」沈若晴的聲音哽咽了,卻無比堅定,「可是魏以棠,妳和這七隻貓,教會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失控也沒關係。打噴嚏也沒關係,計畫被打亂也沒關係。因為心動本來就不是計畫好的,喜歡就是會讓人鼻子發癢、眼睛發紅、晚上睡不著覺,會讓人變得很笨拙,卻還是想待在妳身邊。」

她把手中的牛皮紙袋打開,裡面沒有華麗的報告書,只有一張張手寫的卡片,是這幾天在校內網路上留言支持喵寓的同學們親手寫下的——「謝謝喵寓讓我在期中考週還有地方可以喘口氣」、「我領養的橘子現在很健康,謝謝學姊的追蹤」、「雖然我對貓毛過敏,但我願意支持領養代替購買」。

「我沒有辦法保證喵寓以後會變得多完美,」沈若晴深吸一口氣,對著所有評鑑委員,再次深深鞠躬,「但我可以保證,我會和以棠,還有所有愛牠們的人,一起把這裡打掃乾淨、把每一隻貓的健康顧好、把每一次認養都認真對待。請……請不要把牠們的家收回去。」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許嘉恆握著筆的手,久久沒有落下。段正明的眉頭雖然還皺著,但眼神已經不再那麼堅硬。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的、細碎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林映彤探出半個頭,臉上帶著一種「成敗在此一舉」的悲壯表情,手裡提著兩個巨大的、蓋著布的外出籠,還對著裡面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那個……報告老師,」她小聲說,「我們社團的……呃……『重要關係人』,也想來參加評鑑,可以嗎?」

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布被掀開了。

七隻貓。

橘色的部長、三花的麻糬、膽小的影子、高冷的雪球,還有另外三隻虎斑與玳瑁,牠們沒有像大家想像中那樣驚慌地四處亂竄。在林映彤打開籠門的瞬間,牠們只是輕輕地喵了一聲,然後,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線牽引著,一隻接著一隻,步伐優雅而堅定地,穿過了那張長長的會議桌。

牠們沒有走向食物,沒有走向門口,而是齊齊地,走向了站在會議室中央的那兩個人。

部長率先跳上了魏以棠身邊的空椅子,用頭蹭了蹭她的手肘。麻糬則是一頭扎進了沈若晴的懷裡,發出了滿足的呼嚕聲。影子雖然還是害怕,卻也緊緊地挨著沈若晴的腳邊坐下。七隻貓,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圍繞在她們兩人身邊坐成了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圓。

陽光恰好在這個時候,從窗外毫無遮蔽地灑了進來,將一人七貓的身影,溫柔地框在金色的光暈裡。

全場動容。

蔡金蘭阿婆不知何時也站在了門口,她看著這一幕,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笑意,喃喃地說:「看吧,我就說……喵寓的貓,是會自己挑主人的啦。」

許嘉恆看著那張被貓咪們包圍的、再清晰不過的畫面,終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放下了手中的筆。他看向段正明,段正明也看著他,兩人眼中都有了動搖。

投票,似乎已經有了答案。

可是,就在段正明清了清喉嚨,準備宣布最終投票結果的前一秒——

會議室那扇才剛被關上的木門,再一次,被人從外面禮貌而堅定地敲響了。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俐落深灰色套裝、氣質與魏以棠有七分相似,卻更加冷冽與強勢的中年女子,站在門口。她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精準地落在了魏以棠身上,手中還拿著一支正在通話中的手機。

「以棠,」她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的溫度瞬間降了下來,「妳昨天為什麼不接媽媽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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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我喜歡妳比過敏更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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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棠,妳昨天為什麼不接媽媽的電話?」

那道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把精準的尺,瞬間丈量並切開了會議室裡原本溫暖而鬆動的空氣。

所有人的視線都在那一瞬間被凍結。陽光還灑在那七隻貓圍成的圓上,金粉一樣的光暈框著沈若晴與魏以棠的身影,可門口站著的那個女人,卻讓那道光像是被什麼無形的薄膜隔開了。

魏舒雅。沈若晴只在魏以棠的手機相簿角落看過她一次,照片裡的她穿著一樣的深灰色套裝,在某個頒獎典禮的背板前微笑,標準得像是一張企業形象照。本人比照片更冷,那種冷不是學姊那種把不安藏在疏離後的冷,而是一種經過長期打磨、習慣用效率與結果來判斷一切的冷。她手上那支還亮著的手機,隱約傳來另一端秘書制式的等待聲。

魏以棠的背脊以一種沈若晴從未見過的幅度,輕輕地僵住了。

她抱著麻糬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麻糬喵了一聲,不滿地扭了一下,部長則是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門口的女人,尾巴不耐地拍了一下榻榻米。是敵意。貓永遠比人更早嗅出氣味裡的不安。

「媽。」魏以棠的聲音很輕,卻讓沈若晴的心臟跟著揪了一下。那不是在叫一個親暱的稱呼,更像是在確認一個必須應對的職稱。「妳怎麼會來這裡?」

「我問了妳的室友,」魏舒雅的視線終於從女兒身上移開,淡淡地掃過一室的人、貓、還有那張被貓咪們包圍得有些狼狽卻無比堅定的小圓,「妳的導師說妳今天有很重要的社團評鑑。如果連這種會決定妳下學期能不能繼續把時間浪費在這裡的會議,妳都要關機不接電話,我當然得親自來看看。」

浪費。這兩個字像是一根細細的針,準確地刺進了沈若晴的耳膜。她下意識地想站起來,想把魏以棠往自己身後拉一點點,就像過去每一次過敏發作時,學姊總會不動聲色地把窗戶關小、把空氣清淨機的風量調強一樣。可是她動不了,因為魏以棠的手,在桌子底下,極輕、極快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腕。

是一個「別動」的訊號。

「魏媽媽,您好,」方瑾瑜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安靜裡,溫和地站了起來。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和她獸醫師袍口袋裡隱約露出的聽診器,讓她天生就有一種讓人放下戒備的特質,「我是諮商中心的方瑾瑜,也是喵寓的輔導老師。評鑑還在進行中,或許我們可以先讓孩子們把程序走完?」

魏舒雅看著方瑾瑜,禮貌地點了點頭,卻沒有退讓的意思。她只是把手機的通話按掉,收進包包裡,然後拉開了靠近門口的一張空椅子,姿態優雅地坐下。「妳們繼續。我只是旁聽。」

旁聽兩個字,卻比任何質詢都更有壓力。段正明的額頭已經冒出了一層薄汗,許嘉恆握著筆的手指節也泛白了。蔡金蘭阿婆在門口翻了個白眼,嘴裡無聲地嘟囔了一句,大概是「夭壽,親家母來查勤喔」之類的話。

林映彤在後排急得快把自己的衣角絞爛了,她看著沈若晴,眼神瘋狂暗示:現在怎麼辦?

沈若晴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還殘留著舊教堂木頭的潮味、貓咪身上溫熱的氣味、還有陽光曬在灰塵上的味道。她的鼻子有點癢,是過敏的前兆,卻又不是。她忽然覺得,這個場景荒謬得有點好笑——七隻貓,一個想廢社的學生會長,一個擔心安全的總務老師,一個突然空降的強勢母親,還有她這個剛剛才哭著說完自己從討厭貓到學會擁抱失控的、滿臉淚痕的社長。

如果這是她的心智圖,這一頁一定會被她用紅筆寫上「計畫外突發事件 S 級」,然後畫上三個大大的驚嘆號。

可是,她不想再逃了。煙火夜她逃了一次,逃得魏以棠一個人站在觀景台上,逃得整個喵寓陷入低氣壓。她不想再讓那個總是為她準備抗組織胺、為她把貓毛一根根黏乾淨的人,再一次獨自面對所有人的目光。

於是,在段正明清喉嚨準備再次開口前,沈若晴自己先站了起來。她的腿還在發抖,麻糬從她懷裡跳下去,輕輕蹭了一下她的腳踝,像是在給她打氣。

「那個……不好意思,」她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卻比剛才哽咽時清晰多了,「評鑑還沒結束,對不對?我們……我們可以繼續投票嗎?」

她看向許嘉恆,也看向段正明,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魏以棠身上。魏以棠正看著她,那雙總是像隔著一層霧的眼睛,此刻清澈得讓人心疼,裡面有驚訝,有擔憂,還有一點點,被人堅定選擇的、藏不住的動搖。

許嘉恆像是被這一句話點醒了。他看了一眼坐在門口、氣場強大的魏舒雅,又看了一眼那個被陽光框住的、貓與少女的圓。他忽然明白了,所謂的公平與數據,有時候並不能丈量一些更柔軟的東西。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站起身,對著所有評鑑委員,也對著魏舒雅,緩緩地說:「抱歉,讓大家久等了。根據剛才的簡報、答辯,以及……現場的實際狀況,我想,我們已經可以做出判斷了。」

他拿起桌上的投票板,翻開第一頁。「我個人,投保留一票。理由是,喵寓在過去一學期內,確實完成了中途、醫療、親訓與送養的完整流程,並且,與校外中途之家的合作募款已達標。這不是一個只會養貓的社團,它在做生命教育。」

段正明愣了一下,隨即也像是下定了決心。他推了推眼鏡,看著那幾隻安安靜靜的貓,語氣不再只有保守的風險評估,多了一絲身為老師的柔軟:「我……我也投保留。老實說,我一開始真的很擔心衛生跟安全。可是剛剛沈同學說得對,學會照顧比學會害怕更重要。而且,」他看了一眼蔡金蘭阿婆,「蔡大姊跟我說,喵寓的孩子們每天都會自己掃消毒水,比我們總務處要求的還乾淨。這點,我必須肯定。」

接下來的投票,像是被陽光推著走一樣,一票,又一票。

「保留。」

「保留。」

「保留。」

當最後一張投票板被翻開,上面清晰的「保留」兩個字,讓林映彤直接從椅子上跳起來,卻又立刻被方瑾瑜按住,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淚先一步飆了出來。

七票保留,一票觀察。壓倒性的通過。

「根據投票結果,」許嘉恆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他看向沈若晴與魏以棠,鄭重地宣布,「私立蔚光大學學生會,決議保留貓咪中途社『喵寓』之社團資格,舊教堂場地續用,並將其列為本學年度動物友善示範空間,予以年度經費補助。」

那一瞬間,沈若晴覺得自己聽見了煙火的聲音。不是校園祭那晚那種盛大而遙遠的綻放,而是近在耳邊的、細小而溫暖的劈啪聲。是部長終於放鬆下來,發出的第一聲呼嚕。

散場了。人群帶著各異的神情慢慢離開,方瑾瑜禮貌地將還想說什麼的魏舒雅請到了一樓的會客區,說是有些資料需要家長簽名,給二樓留下了一點點緩衝的時間。蔡金蘭阿婆一邊趕著貓,一邊大聲嚷嚷著「好啦好啦都回窩去,晚上再開罐罐慶祝啦」,把七隻貓一隻隻抱回一樓的隔離區,只留下部長還高傲地蹲在二樓的窗台上,像個監工。

二樓的榻榻米上,只剩下沈若晴和魏以棠。

空氣清淨機還在嗡嗡地運轉著,午後的光線透過舊教堂的彩繪玻璃,在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點。沈若晴正手忙腳亂地收拾著自己散落一地的報告紙,她不敢看魏以棠,她覺得自己的臉一定還紅得像剛被貓抓過一樣。

「沈若晴。」

魏以棠叫住了她。

沈若晴僵在原地,慢慢轉過身。

魏以棠站在她的面前,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資料夾裡,是一張被雨水暈開、又被小心翼翼用吹風機吹乾、再用重物壓平的紙。那是沈若晴的心智圖的最後一頁,那一頁她在煙火夜後,哭著寫下又揉掉,最後被風吹走的那一頁。

紙上的字因為暈染而有些模糊了,但最中間的那一行,用藍色原子筆寫的「想成為能與妳並肩的人」,卻因為描過太多次,而異常地清晰。

「蔡阿婆給我的,」魏以棠的聲音很輕,她把那張紙遞了回來,指尖有些微涼,「妳掉在後山步道上了。雨下得很大,字都糊了,我……我用吹風機吹了很久。」

沈若晴的眼眶瞬間又紅了。她想起那晚自己有多狼狽,多自卑,覺得自己連告白都告不好,根本配不上眼前這個人。

「對不起……那個、那個寫得很醜……」

「不會,很可愛。」魏以棠打斷她,然後,她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氣一樣,從自己的帆布包裡,拿出了另外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條手織的、米白色的圍巾。針腳不算特別平整,甚至有幾個地方還勾錯了線頭,一看就是初學者花了很長時間,一針一針慢慢織出來的。還帶著淡淡的、屬於魏以棠的、洗衣精的味道。

另一樣,是一瓶小小的、沈若晴最常用的那個牌子的抗組織胺。瓶身還貼著一張手寫的小貼紙,上面用魏以棠清冷的字跡寫著:「飯後一顆,不要空腹吃,會暈。」

「這是……」沈若晴愣住了。

「回禮,」魏以棠的耳根紅得徹底,卻還是強迫自己直視著沈若晴的眼睛。她的聲音開始有一點點顫抖,不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無所謂的語調,「妳給了我一整本計畫,教我怎麼喜歡一個人。我沒有計畫可以還妳,我只有……這個。」

她把圍巾輕輕地圍在了沈若晴的脖子上。柔軟的毛線蹭著沈若晴因為過敏而總是泛紅的脖頸,溫暖得讓人想哭。

「沈若晴,」魏以棠的額頭,輕輕地抵上了沈若晴的額頭。她們靠得那樣近,近到可以聞見彼此身上淺淺的氣味,可以看見對方睫毛的每一次顫動。「我早就在等妳了。從妳第一次為了幫麻糬剪指甲,被抓得滿手是傷還笑著說『沒關係我可以』的時候。從妳明明過敏到眼睛都腫起來,還堅持要把部長抱在懷裡哄牠吃藥的時候。」

「我喜歡那個為我噴嚏連連,卻從來沒有想過要退縮的學姊。」她的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卻又重得像是一個誓言,「喜歡到……連部長都開始嫉妒妳了。」

窗台上的部長適時地「喵」了一聲,像是在抗議。

沈若晴的眼淚,終於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可是這一次,不是因為自卑,不是因為狼狽,是因為一種滿到快要溢出來的、被堅定選擇的幸福。

她猛地伸手,緊緊地抱住了魏以棠的腰,把臉深深地埋進那條還帶著體溫的圍巾裡。

「我喜歡妳!」她大聲地喊了出來,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卻比任何一次彩排都來得響亮、來得誠實,「魏以棠,我喜歡妳!比過敏更誠實!我每次看到妳就想打噴嚏、眼睛會紅、心跳會快到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我吃再多藥都壓不下去!我、我本來想照著心智圖,一步一步慢慢來的,可是我發現……我發現喜歡一個人,根本就沒有步驟可以照著做!」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我就是喜歡妳,比對貓過敏這件事,還要更無法隱藏!」

那是比任何抗組織胺都更直接的告白。

魏以棠看著她,看著她泛紅的眼眶、還掛著淚珠的睫毛、因為激動而更加紅潤的臉頰。她忽然笑了,那個笑容,不再是禮貌的、淡淡的弧度,而是一個真真正正的、燦爛到讓整間舊教堂都亮起來的笑。

「我知道。」她輕聲說。

然後,她捧起沈若晴的臉,在那個還帶著淚水的唇上,輕輕地、珍重地吻了下去。

榻榻米的觸感柔軟而溫暖,陽光透過彩繪玻璃,在她們相擁的身影上,投下流動的光。部長從窗台上跳了下來,優雅地踱到她們身邊,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趴下,發出了滿足的、此起彼落的呼嚕聲。樓下,似乎還能隱約聽見林映彤壓抑不住的、興奮的跺腳聲和方瑾瑜無奈的笑聲。

在這個被七隻貓見證的午後,所有的計畫、所有的噴嚏、所有的退縮與等待,終於都有了最溫柔的解答。

只是,她們都沒有發現,二樓那扇沒關緊的木窗外,一樓會客區的談話聲,已經安靜了下來。魏舒雅正站在樓梯口,仰頭看著二樓的方向,手裡還拿著那份「動物友善示範空間」的補助公文,臉上的表情,在逆光中,讓人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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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喵寓的重生與新社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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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的木梯,發出了很輕、很輕的一聲嘎吱。

沈若晴整個人還陷在那個吻的餘溫裡,臉頰燙得像剛從暖爐前離開,眼眶邊緣還有一點濕,卻在聽見那個聲音的瞬間,本能地繃緊了背。魏以棠也聽見了,她沒有放開環在沈若晴腰上的手,只是很緩慢地,將視線越過沈若晴的肩頭,往那扇半掩的木窗與樓梯口的方向望去。

逆光裡,魏舒雅站在那裡。

她穿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手裡拿著那份印有校徽的公文,臉上的表情被窗外透進來的午後光線切成兩半,看不真切。但她沒有立刻開口,也沒有露出沈若晴想像中那種考核般的審視。舊教堂一樓的空氣清淨機還在低低地嗡鳴,樓下傳來麻糬細細的喵聲,時間像是被拉長了一秒、兩秒。

沈若晴下意識想站起來,想把那張哭花的臉藏起來,卻被魏以棠輕輕按住了手腕。

「媽。」魏以棠先開了口,聲音比平時更低一些,卻很穩,「妳怎麼上來了?」

魏舒雅這才往前踏了一步,木頭地板隨之發出第二聲輕響。她將手中的公文往前遞了一點,語氣是一貫的、精準而克制的節奏,卻少了平時的距離感。

「總務處段老師請我一起來看場地。」她說,目光終於從魏以棠身上,慢慢移到沈若晴那張還沾著淚痕、卻努力想擠出禮貌微笑的臉上,「門沒關,我聽見了評鑑的事。也聽見了……妳們的決定。」

沈若晴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撞出來。她想起那本被雨水暈開的心智圖,想起自己在評鑑會場上那段語無倫次、卻把所有真心都倒出來的自白。她以為會迎來一場關於前途、關於風險控管的質問,畢竟眼前的人是那個習慣用金錢與規劃代替陪伴的魏舒雅。

然而魏舒雅只是將那份公文輕輕放在一旁的矮櫃上,紙張與木頭接觸時發出沙沙的聲響。

「動物友善示範空間。」她淡淡地念出標題,手指點在補助金額與年度經費那一行,「一年三十萬,校方編列預算,專案補助。以你們那份漏洞百出的營運計畫,居然能拿到這個,我很意外。」

語氣聽起來像挑剔,但沈若晴卻看見,她的眼尾有一點很淺的、柔和下來的紋路。魏以棠抿了抿唇,沒有反駁,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沈若晴的手。

「很厲害。」魏舒雅頓了一下,看著兩個女孩緊扣的手,終於補上了那句話,聲音輕得幾乎要被貓咪的呼嚕聲蓋過,「做得很好,以棠。」

那一瞬間,魏以棠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沈若晴感覺到掌心裡那隻總是微涼的手,傳來一點點溫熱的濕意。她沒有哭,只是用力地回望自己的母親,眼睛有點紅。

魏舒雅沒有再多說什麼。她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往樓下走去,臨下樓前,又回頭看了一眼二樓榻榻米上那張手織圍巾與那瓶抗組織胺,嘴角牽起一個極淡、卻真實的弧度。

「樓梯扶手鬆了,記得報修。還有,」她的聲音從樓梯間傳來,「空氣清淨機的濾網,該換了。」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舊教堂的木門外,沈若晴才像是全身洩了氣一樣,軟軟地倒回魏以棠懷裡,悶聲說:「我剛剛……心跳好像要停了。」

魏以棠低頭,用額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兩人相視而笑。那個午後的光,依舊透過彩繪玻璃,在她們身上投下斑斕的光點。部長不知何時又跳回窗台,用尾巴輕輕掃過沈若晴的小腿,像是在說:總算過關了。

——

廢社危機解除的消息,比梅雨季的風吹得還快。

三天後,校方正式公告,舊教堂「喵寓」自本學年度起,正式列為蔚光大學動物友善示範空間,不僅保留場地使用權,更編列每年三十萬元的專項經費,用於醫療、飼料、空氣清淨設備與中途貓咪的親訓課程。那張公告貼在學務處布告欄的最中央,旁邊還附上了七隻貓排排坐的合照,是林映彤連夜用拍立得拍的,部長的表情依舊跩得要命。

「三十萬!我們可以換兩台新的空氣清淨機,還可以把二樓的榻榻米全部換成防貓抓的材質!」林映彤拿著公告影本,在社辦裡興奮地轉圈,手裡還抱著不斷掙扎的麻糬,「沈若晴,妳的減敏治療費用搞不好也能報帳!」

「那是貓的醫療預算,不是我。」沈若晴一邊笑著吐槽,一邊卻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噴嚏。魏以棠立刻從口袋裡掏出隨身攜帶的無香精濕紙巾遞給她,動作自然到讓一旁的新生們都看傻了眼。

共同擔任正副社長,是兩人一起向方瑾瑜提出的要求。沈若晴負責對外的文書、募款與認養會企劃,魏以棠則負責貓咪的健康管理與親訓。不再是學姊與學妹,而是並肩的夥伴。這個決定讓蔡金蘭阿婆樂得合不攏嘴,直說舊教堂總算又有像樣的年輕人顧家了。

招募新社員的海報一貼出去,迴響遠遠超出預期。或許是那場七隻貓的審判太過動人,也或許是那個「貓會自己挑選主人」的傳說終於被證實,短短一週,喵寓收到了二十多份入社申請。面試那天,沈若晴和魏以棠坐在鋪著軟墊的地板上,看著一個個緊張的新生自我介紹,其中竟有兩張熟悉的面孔——是當初在學生會評鑑時,舉手投下反對票的環工系同學。

「我們……之前是擔心衛生跟管理問題。」其中一個綁著馬尾的女生紅著臉,聲音很小,「但那天看到妳們為了貓咪哭成那樣,又看到貓咪真的會自己去找喜歡的人,就覺得……想來試試看。我們可以幫忙打掃跟做環境檢測。」

沈若晴和魏以棠對看了一眼,同時笑了。魏以棠輕聲說:「歡迎,喵寓最缺的就是會打掃的人。」語氣裡沒有任何芥蒂,只有貓奴之間心照不宣的溫柔。那天下午,空氣清淨機的運轉聲、掃地機器人的嗡嗡聲與新社員們此起彼落的驚呼聲,混在一起,成了喵寓重生後最熱鬧的背景音樂。

許嘉恆是在一個午後雷陣雨剛停的時候來的。他沒有穿學生會會長的西裝外套,只穿著簡單的白襯衫,捲起袖子,手裡提著一整箱工具。

「總務處的修繕排程要等到下個月,但屋頂那片會漏雨的瓦片不能等。」他把工具箱放在玄關,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眼鏡,對著沈若晴與魏以棠深深鞠了一個躬,「評鑑的時候,我只看了數據跟績效,沒有看見你們投注在生命上的時間。對不起,還有……謝謝你們讓我知道,公平之外,還有更重要的東西。」

他留下來幫忙修了一下午的屋頂。林映彤在下面遞工具,沈若晴負責扶梯子,魏以棠則抱著最怕陌生人的影子,遠遠地看著。雨後山間的空氣帶著泥土與青草的味道,敲打屋瓦的聲音清脆而踏實。當最後一片瓦片被嵌回原位,許嘉恆從梯子上爬下來,額頭上全是汗,沈若晴遞給他一瓶冰涼的麥茶,他笑著接過,說了一句:「以後經費申請,直接來找我。」

幾天後,一張來自京都的明信片,被投進了喵寓的木製信箱。正面是清水寺的櫻花,背面是熟悉的、娟秀的日文與中文夾雜的字跡。

「以棠,聽說妳們守住了教堂,恭喜。部長看起來還是那麼不可一世呢。——美緒」

沒有多餘的情緒勒索,沒有佔有慾的試探,只有一句簡單的祝福。魏以棠將那張明信片貼在了二樓的軟木塞佈告欄上,就在沈若晴那張已經被護貝起來的、暈開的心智圖旁邊。她看著那兩張紙,輕輕地說:「這樣,就好了。」沈若晴從背後抱住她,下巴靠在她的肩頭,用力地點頭。

新生入社典禮選在了一個晴朗的週六午後。陽光斜斜地切進舊教堂,將木頭的紋理照得溫暖發亮。十多位新社員盤腿坐在榻榻米上,七隻貓則大搖大擺地在人群中穿梭,雪球高冷地佔據了最高的貓跳台,影子躲在魏以棠腳邊,只探出半顆頭。

輪到沈若晴分享時,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拿出自己那本已經貼滿便利貼的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寫著大大的幾個字——《過敏學姊的生存指南》。

「首先,抗組織胺要隨身攜帶,但不要空腹吃,不然會跟我一樣上課睡著。」她一本正經地念著,卻惹得全場笑出來,「再來,回家一定要洗手、換衣服,黏毛器是好朋友。最重要的是,不要因為怕打噴嚏,就不敢去抱你想抱的貓。」她說到這裡,抬頭看向站在貓跳台旁的魏以棠,眼睛彎成了月牙,「因為你會發現,有些過敏,是會隨著喜歡,一起慢慢變好的。身體會自己學會,去接受那個讓你心跳加速的存在。」

她說完,臉已經紅透了。魏以棠接過她的話,很自然地走到每隻貓身邊,溫柔地介紹:「這是部長,橘貓,傲嬌,但其實最黏人。這是麻糬,三花,誰給罐罐就跟誰走。這是影子,膽小,需要多一點時間……」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每一隻貓的名字都被認真地聽見。新社員們的眼神,從一開始的好奇,慢慢變成了某種被觸動的、柔軟的光。

典禮的最後,林映彤神神秘秘地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用布蓋著的相框。在大家的驚呼聲中,她將布掀開——那是一張拍立得合照,被放進了木質相框裡,掛在了貓跳台最顯眼的位置。照片裡,沈若晴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臉上還有一點貓毛,魏以棠則站在她身邊,雖然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與眼底的光,卻藏不住。那是評鑑結束後,方瑾瑜趁她們不注意時偷拍的。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我們所有人的家了。」沈若晴輕聲說,握住了魏以棠的手。

窗外,後山的風吹動著樹梢,帶來遠處校園祭預演的音樂聲。舊教堂的木門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門口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像是在迎接每一個即將到來的新生命與新故事。而她們知道,這個被陽光與貓咪填滿的午後,只是一個更長、更溫柔的未來的開端。

只是,在那片歡笑聲中,沒有人注意到,方瑾瑜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一封來自校外中途之家的訊息,正安靜地躺在螢幕上——「有一隻受傷的懷孕母貓急需安置,你們,還有空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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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終章過敏原的處方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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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陽明山是被櫻花重新上色過的。

蔚光大學後山那條通往喵寓的石板步道,往年這個時候總是覆著一層濕漉漉的青苔,梅雨還沒來,空氣卻已經先一步變得黏膩。今年卻不一樣,山櫻與吉野櫻沿著步道兩側次第綻放,粉白的花瓣被風一吹,就像一場安靜的雪,落在沈若晴的髮梢、落在她手裡那本已經翻到捲邊的筆記本上,也落在走在她身側的魏以棠的肩頭。

「妳又沒把外套拉鍊拉好。」魏以棠停下腳步,很自然地伸手替她將被風吹開的薄外套領口攏緊,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頸側。

沈若晴的心跳還是會因為這種小動作漏掉一拍,即使她們已經在舊教堂的彩繪玻璃下交換過無數個早安吻。「我有拉好,是風太大啦。而且……」她吸了一大口帶著花香的空氣,故意用力地呼吸,「妳聞,完全沒有打噴嚏耶!方瑾瑜學姊說我的減敏治療數據超漂亮的,下週最後一針打完,我就算是正式畢業於過敏人聯盟了。」

她的聲音裡有藏不住的得意。為了這一天,她足足打了快一年的減敏針,每週都要去校內保健中心報到,手臂上留下一個又一個小小的針孔。魏以棠一開始還會皺著眉頭,盯著護士下針,彷彿被扎的是自己,後來則是學會了在她打完針後,變魔術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蜂蜜檸檬糖。「很痛吧?」她總是這樣問,語氣淡淡的,眼神卻很專注。

「不痛,反而很甜。」沈若晴那時總會這樣回答,然後把糖含在嘴裡,看著魏以棠為她輕輕揉著手臂上的棉花。

兩人推開喵寓那扇已經重新上漆的木門,風鈴還是那個風鈴,聲音卻比去年清亮了許多。舊教堂被正式列為動物友善示範空間後,學校編列的經費終於讓屋頂不再漏水,二樓的榻榻米換上了新的,角落那台嗡嗡作響、濾網永遠卡滿貓毛的舊空氣清淨機,也換成了兩台安靜高效的新機種,連蔡金蘭阿婆都難得稱讚了一句:「總算像個能住人的所在了啦。」

「學姊,妳們來了!」林映彤正盤腿坐在地板上,手裡拿著梳子,奮力對付著部長那一身快要打結的橘色長毛。「快來救我,部長今天心情不好,牠覺得我要篡位!」

部長,那隻傲嬌的橘貓之王,瞇著眼睛趴在林映彤腿上,一副勉為其難給她梳毛的模樣,一看到魏以棠,立刻喵了一聲,優雅地跳開,轉而蹭到魏以棠的腳邊,用頭去頂她的腳踝。魏以棠彎下腰,一把將牠抱起來,熟練地替牠順著背毛,部長立刻在她懷裡發出震天價響的呼嚕聲。

「牠才沒有心情不好,牠只是只給特定人士服務。」沈若晴笑著吐槽,已經很自然地走到醫療隔離區前。那裡是去年秋天,方瑾瑜那封簡訊帶來的新生命的住所。

那隻受傷的懷孕母貓,後來被她們取名為「柚子」,是一隻瘦小的虎斑。被送來時後腳有著深深的撕裂傷,肚子卻圓滾滾的,眼神警惕又虛弱。魏以棠整整一個月都睡在隔離區外的睡袋裡,每隔兩小時就起來確認牠的狀況,沈若晴則負責查遍所有關於孕貓照護的資料,筆記本上新增了一整頁「柚子觀察日誌」,字跡因為熬夜而有些潦草。柚子在冬末順利生下了三隻小貓,其中一隻最像牠、有著淡淡虎斑紋的小女生,被她們留了下來,取名叫「花苞」,象徵著這個春天。

「柚子今天食慾很好,花苞又重了二十公克。」沈若晴隔著玻璃,看著柚子正溫柔地舔舐著呼呼大睡的花苞,輕聲說。她的鼻尖沒有再像過去那樣因為靠近隔離區就泛紅發癢,只有淡淡的消毒水與木頭混合的味道,溫暖而安心。「方學姊說,柚子下週就可以開放認養諮詢了,已經有三組家庭在排隊。」

這就是喵寓的重生。從被廢社觀察名單上的瀕危社團,到現在每天都有新社員來報到、排班表貼得滿滿的、認養會需要提前一個月預約場地的地方。那些曾經在評鑑會上投下反對票的同學,有幾個甚至成了最積極的志工,負責每週的環境清潔與衛教文宣。許嘉恆會長兌現了他的承諾,不只協助修繕,還親自帶著學生會的幹事來學習如何正確地與貓互動。

忙碌了一個下午,為七隻貓主子加上柚子母女梳毛、清理貓砂、回覆認養信件,等到新社員們都離開,夕陽已經將舊教堂的彩繪玻璃染成了蜜糖般的橘金色。

二樓只剩下她們兩個人。空氣中有著榻榻米被太陽曬過的、乾爽的藺草香,還有剛泡好的、屬於魏以棠的無咖啡因花草茶的微酸香氣。七隻貓懶洋洋地散在各處,麻糬黏在沈若晴身邊,雪球高冷地占據了窗台最高處,影子則躲在書櫃後面,只露出一截黑色的尾巴。

「明天就是畢業典禮了。」沈若晴忽然說,聲音有點輕。她靠在窗邊,看著樓下操場上正在為畢業典禮做最後彩排的學弟妹,彩色的氣球飄向天空。「感覺好不真實喔。好像昨天才剛為了評鑑焦頭爛額,今天就要穿學士服了。」

魏以棠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沈若晴身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深藍色的絨布盒子。

沈若晴的心跳,忽然就擂鼓一樣大聲起來。

「沈若晴。」魏以棠的聲音還是那樣平靜,卻比平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打開盒子,裡面是兩枚簡約的銀色戒指,內圈刻著小小的貓掌印,外圈則刻著彼此名字的縮寫。「我本來想等校園祭再給妳的,但是……我覺得,在這裡比較好。」

她抬起頭,窗外的夕陽透過那面她們最喜歡的、描繪著貓與天使的彩繪玻璃,在她臉上投下斑斕的光影。她的眼底映著光,也映著沈若晴有些泛紅的眼眶。

「喵寓教會我,喜歡一個人不是把她關在安全的籠子裡,而是給她一個無論走多遠,都想回來的家。」魏以棠輕輕執起沈若晴的手,她的手有些涼,沈若晴的手則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我申請了京都大學動物行為學的研究所,教授說可以讓我帶著柚子的追蹤研究一起過去。為期兩年。」

沈若晴的呼吸停了一瞬。京都,那是魏以棠曾經提過的、高橋美緒所在的城市,也是她夢想的起點。

「我知道妳申請了台北的諮商心理研究所,」魏以棠繼續說,沒有給不安有發酵的機會,「所以,這兩枚戒指不是要綁住誰。是約定。約定我們帶著喵寓的精神,各自去成為更好的人。然後……」她將其中一枚戒指,緩緩套進沈若晴的無名指,尺寸剛剛好,「然後,一起回來。或者,一起去任何我們想去的地方。只要我們還願意為彼此,留一盞燈、清一台空氣清淨機、留一個位置給對方的貓。」

沈若晴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卻是笑著的。她拿起另一枚戒指,用同樣顫抖卻堅定的手,套進魏以棠的指間。兩隻手交握在一起,銀色的光在夕陽下閃爍。

「魏以棠,妳真的很會犯規耶。」她吸了吸鼻子,額頭抵上魏以棠的額頭,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帶著花草茶的香氣。「我本來還想在日記裡寫一整頁很帥的畢業感言,現在腦袋一片空白,只剩下妳了啦。」

「那妳日記要怎麼寫?」魏以棠的嘴角勾起一個很淺、卻很溫柔的弧度。

「就寫……」沈若晴閉上眼睛,感受著指間微涼的金屬觸感與額頭溫熱的相貼,還有腳邊麻糬輕輕蹭過來的毛絨絨的觸感,「就寫,致我此生最甜蜜的過敏原。」

當天深夜,沈若晴在二樓的小桌燈下,翻開了那本已經寫滿的心智圖筆記本的最後一頁。那上面不再是樹狀圖與攻略步驟,只有一行行手寫的字,旁邊畫著一隻戴著學士帽的橘貓。

她寫道:

「給以棠,也是給未來的我:

曾經我以為,愛情需要一張完美的處方籤,標明劑量、服用時間與副作用。但後來我才明白,妳就是那個無法被量化的存在。

我的過敏好了,是因為身體學會了接納。但我對妳的心動,卻永遠不會減敏。它會像呼嚕聲一樣,在我靠近妳時,自動震動起來。

謝謝妳讓我知道,失控有時候不是搞砸,而是另一種形式的擁有。未來的兩年,我們會隔著一片海,但我會帶著這枚戒指、帶著喵寓的味道、帶著我們一起梳過的每一隻貓的記憶,好好生活。

因為我知道,無論走多遠,只要想起妳,我就回家了。

——永遠對貓毛與妳都過敏,卻甘之如飴的沈若晴,於畢業前夜」

她闔上筆記本,窗外的夜風吹進來,帶著櫻花與泥土混合的、屬於春天的氣息。樓下,蔡金蘭阿婆忘了關的收音機,正隱約傳來氣象預報的聲音——「明日天氣晴,適合出遊,但日夜溫差大,請留意……」

而在舊教堂的信箱裡,一封沒有署名的、貼著京都櫻花郵票的明信片,正安靜地躺著,像一顆被刻意延遲引爆的、溫柔的未爆彈。明信片的背面,只用日文寫著一行字:「以棠,聽說妳要回來了,我很期待。——美緒」

風鈴在夜風中,輕輕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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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尾聲:喵寓的未來進行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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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蔚光,比櫻花季時更像一座被綠意淹沒的島。

那張貼著京都櫻花郵票的明信片,最終沒有成為未爆彈。

畢業前夜,魏以棠是在信箱裡發現它的。指尖捻起薄薄的卡片時,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沈若晴幾乎以為又要看見那個築起高牆的魏以棠。但她只是很輕地笑了笑,把明信片遞給沈若晴看,上頭娟秀的日文只有一行,卻讓沈若晴的心跟著提了起來。

「美緒說,她聽說我要申請京都的交換研究,要我加油。」魏以棠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釋然,「以前的我,收到這種訊息一定會焦慮很久,覺得自己又要被期待綁住了。但現在不會了。」

沈若晴還記得自己當時怎麼回答的。她握緊了魏以棠有點涼的手,低聲說:「那不是期待,是祝福。妳已經可以分辨了,對不對?」

魏以棠點頭,把那張明信片夾進了那本戀愛心智圖的最後一頁,當作一個溫柔的句點。

而一個月後,這個句點長出了新的分枝。

畢業典禮一個月後的盛夏,蔚光大學的校園祭在蟬鳴與午后雷陣雨的間隙中展開。前區學院大樓掛滿了各社團手繪的布條,穿著浴衣與短褲的學生們在操場上奔走,空氣裡混雜著章魚燒的醬汁味、剛割過的草味,以及山風從後山帶來的、帶著濕氣的林木香。

喵寓前卻是另一種熱鬧。那棟由舊教堂改建的兩層木造老屋,被學生們用向日葵與彩色氣球裝飾一新,一樓的木門敞開著,門口手寫的木牌上寫著:「喵寓重生後首次大型認養會——喵的未來進行式」。空氣清淨機低沉而穩定的嗡鳴聲從屋內傳來,取代了往年梅雨季時揮之不去的霉味。

沈若晴與魏以棠是以校友的身分回來的。兩人都沒有穿學士服,沈若晴是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搭配牛仔短裙,鼻頭因為暑氣而微微發紅,卻沒有再像從前那樣動不動就打噴嚏。魏以棠則穿著一貫的黑色短袖襯衫,頭髮比畢業時稍長了一些,被她隨意地紮在腦後,露出一截新織的、米白色的圍巾——盛夏戴圍巾實在太熱,所以被她折好,掛在貓跳台的扶手上,當作幸運物。

「各位,讓我們歡迎回家的兩位前社長!」二樓的榻榻米空間裡,林映彤拿著麥克風,聲音因為興奮而有點破音。她穿著印有部長大頭的T恤,馬尾甩得老高,儼然已經是一社之長的模樣。

台下十多位新社員用力鼓掌,裡頭甚至有幾張曾經在評鑑會上投下反對票的熟面孔。

沈若晴被推到中央,有點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絨布盒。「那個……其實今天最重要的事不是我們回來,是交棒。」她打開盒子,裡面是兩枚小小的、刻著貓掌印的木製鑰匙圈,「這是喵寓的鑰匙,也是責任。從今天起,喵寓就正式交給林映彤社長了。」

林映彤的眼眶瞬間紅了,卻硬是梗著脖子不肯掉淚,「幹嘛啦,搞得這麼感人……我、我才不會把妳們辛苦守下來的房子搞砸咧!我已經排好暑假的輪班表跟募款計畫了,妳們就放心去念研究所、去京都……去過妳們的人生啦!」

魏以棠接過話,聲音依舊不大,卻讓整個有點吵鬧的二樓都安靜下來。「還有一個東西想給大家看。」她走到窗邊,拉開了那扇通往一樓醫療隔離區的木拉門。

所有人都探頭望去。原本陰暗、只用布簾隔開的角落,已經被徹底整修。雪白的牆面、獨立的通風系統、兩台嶄新的醫療級空氣清淨機正安靜運轉,玻璃隔間內,幾隻剛做完結紮手術的中途貓正安穩地睡在保溫燈下。牆上貼著方瑾瑜獸醫師手寫的照護流程表,字跡溫柔而清晰。

「這是學校編列的第一筆動物友善示範空間經費,加上我們募款的成果。」魏以棠輕輕撫摸著玻璃,橘貓部長不知何時跳上她的肩頭,用頭頂蹭她的臉頰,「以後,再也不會有貓咪因為潮濕或過敏原交叉感染而生病了。也再也不會有像沈若晴那樣,明明想幫忙卻只能站在門口吃藥的笨蛋了。」

沈若晴在一旁聽著,鼻子又是一酸。她想起自己第一天踏進喵寓時,噴嚏打到眼淚直流,卻還是硬要抱麻糬的狼狽模樣。現在,她可以自由地呼吸這裡的空氣,甚至能分辨出每隻貓身上不同的味道——雪球是淡淡的雪松味,麻糬是溫暖的奶香味。這份耐受,是時間與愛一起給她的禮物。

這時,一樓傳來蔡金蘭阿婆中氣十足的碎念:「讓讓、讓讓!阿婆的紅豆湯來了!這麼熱的天氣,喝什麼熱湯?就是要喝熱的才會流汗退火啦!」她端著一大鍋紅豆湯,後面跟著兩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身影——穿著志工背心的許嘉恆與段正明。

許嘉恆推了推眼鏡,有點不自在地對沈若晴點頭,「學姊,認養會的流程表跟人流管制我都重新排過了,這樣比較符合消防規範。」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以前的事,對不起。這段時間在喵寓幫忙,我才知道數據之外,還有很多東西要學。」

段正明老師則蹲下身,努力用最和緩的語氣靠近一隻緊張的新貓,「別怕別怕,老師不是來抓妳的,老師是來幫妳找家的。」他抬頭對魏以棠笑了笑,那笑容裡再也沒有疑慮,只有欣慰。

方瑾瑜從醫療區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精緻的木盒,「這是剛收到的,從京都寄來的。」

木盒打開,是高橋美緒寄來的和菓子。櫻花形狀的生菓子粉嫩剔透,附上的卡片用日文與中文並寫著:「以棠、若晴,恭喜喵寓重生。請幫我把這份甜,分享給所有等待幸福的貓咪。——美緒」沒有佔有,沒有勒索,只剩下乾淨的祝福。魏以棠捏起一塊,遞到沈若晴嘴邊,「很甜,妳吃吃看。」

就在這時,沈若晴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不是她的,是魏以棠的。魏以棠看著螢幕上跳出的名字,整個人僵住了——是魏舒雅。

那個總是用金錢與行程安排代替陪伴的母親,傳來的只有短短一行字:「聽映彤說今天是認養會,媽媽匯了一筆小額捐款到社團帳戶,天氣熱,記得補充水分。——媽」

沒有指責她為什麼不接家裡公司的實習,沒有規劃她的人生,只有一句最樸素的關心。魏以棠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砸在榻榻米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沈若晴什麼也沒說,只是握住她發顫的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的淚水。那一刻,魏以棠第一次感覺到,那堵名為家庭的高牆,似乎被夏日的風,吹開了一道縫。

而真正讓淚水決堤的,是在午後三點。

認養會的重頭戲,是膽小黑貓「影子」的送養。影子是喵寓最讓人掛心的孩子,來了一年多,總是躲在最深處的紙箱裡,對所有人類的靠近都哈氣。魏以棠曾為此自責許久,覺得是不是自己不夠好,才無法讓牠敞開心房。

今天,一對看起來三十出頭、氣質溫柔的情侶在影子的籠子前蹲了很久。他們沒有急著伸手,只是輕聲細語地念著故事書,偶爾把肉泥條放在指尖,耐心地等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就在大家都以為影子又會躲起來時,那個小小的黑色身影,竟然用鼻尖,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位女生的手指。

全場響起壓抑的驚呼。

方瑾瑜溫柔地宣布:「影子,找到了願意等牠的家人了。」

魏以棠捂住了嘴,眼淚像斷線的珍珠一樣落下。沈若晴從身後抱住她,讓她的背靠在自己胸口。「以棠,妳看,」沈若晴在她耳邊哽咽著說,「妳教會我的,也是影子教會妳的——愛不是把喜歡的東西緊緊抓在手裡,是成全牠去更廣闊的地方幸福,對不對?」

魏以棠在她懷裡用力點頭,淚水卻流得更兇。那是一種放手的心痛,卻也是一種成全的溫暖。她終於明白,自己對貓的愛,對沈若晴的愛,都不是佔有,而是希望對方能在自己的愛裡,變得更自由。

黃昏時,認養會圓滿落幕。七隻貓中有四隻找到了新家,影子被那對情侶用提籠小心翼翼地帶走,麻糬則死死扒著沈若晴的腿,說什麼也不肯放手,最後被判定「由前社長永久中途」。

人群散去,喵寓又恢復了寧靜。夜色從後山的林梢漫下來,蟬鳴漸歇,取而代之的是夏夜特有的、帶著熱氣的蟲鳴。

二樓的榻榻米上,只剩下沈若晴與魏以棠。兩人並肩靠著牆,中間攤開著那本已經被翻到捲邊的戀愛心智圖。沈若晴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標示的「偶遇作戰」、「好感度觀測」、「肢體接觸進度表」,每一頁都寫滿了天馬行空的計畫與事後的懊惱塗改,還有被雨水暈開的、魏以棠偷偷用鉛筆在角落畫的小貓。

「妳看這一頁,」沈若晴指著其中一頁,上頭寫著「作戰失敗:借黏毛器被當成怪人」,忍不住笑出聲來,「我那時候真的以為自己要沒救了。」

魏以棠靠在她肩上,手指輕輕劃過那些字跡,「但妳還是來了。噴嚏打個不停,眼睛腫得像核桃,還是每天都來。」

「因為妳在這裡啊,」沈若晴轉過頭,與她額頭相抵,呼吸裡是彼此身上淡淡的、屬於喵寓的木頭與貓的味道,「以棠,未來的兩年,妳在京都,我在台北念研究所,我們會隔著一片海。但是……」

「但是喵寓會一直在。」魏以棠接過她的話,眼裡映著從窗外透進來的、遠處操場的燈光,「不管我們在哪裡,這裡都是我們的家。只要我們記得怎麼去愛,怎麼去等待,喵寓的精神就不會消失。」

沈若晴從口袋裡拿出那枚在畢業前夜交換的素面戒指,輕輕與魏以棠手上的那枚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輕響。「約定好了喔?每年夏天,都要一起回來,看看新的影子,新的部長。」

「打勾勾。」魏以棠伸出小指,與她勾住。

就在此時,遠處的操場傳來「咻——砰!」的巨響。校園祭的壓軸煙火,終於升空了。

一朵又一朵絢爛的煙火在蔚光的夜空中綻放,將整個後山與舊教堂的彩繪玻璃都染上了流動的光。七隻貓——不,現在是留下來的三隻貓,部長、麻糬與雪球,被煙火聲嚇得紛紛跳上二樓,擠進兩人中間,發出此起彼落、又細又長的呼嚕聲。

沈若晴與魏以棠相視而笑,在煙火與呼嚕聲的包圍中,再次交換了一個帶著紅豆湯甜味的吻。

夜風吹動了窗邊的風鈴,也吹動了那本心智圖的書頁。最後一頁空白處,沈若晴不知何時用亮晶晶的貼紙貼上了一行新的字——

「未來進行式,待續。」

而樓下,那扇整修一新的醫療隔離區的玻璃門後,一盞小夜燈正溫柔地亮著,像一座燈塔,等待著下一個需要被接住的生命,以及下一個,願意為愛而過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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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9 位角色
沈若晴 主角

開朗負責且好勝心強,習慣用計畫掌控全局,待人溫暖細膩,面對喜歡的人會笨拙緊張,越是慌亂越想用理性掩飾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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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以棠 女主

外冷內熱的傲嬌貓奴,話少慢熱卻極度重情,對人類築起高牆唯獨對貓敞開心房,不擅表達關心總以行動默默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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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映彤 夥伴

喵寓僅存的元老社員,熱血雞婆又嘴硬心軟,擅長吐槽沈若晴的戀愛笨計畫,是最佳助攻與氣氛製造機,重義氣且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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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嘉恆 反派

學生會會長信奉數據與績效,理性至上不近人情,堅持社團評鑑公平性,認為情感不能凌駕制度,實則害怕被指責偏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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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正明 反派

總務處負責校園環境安全的老師,保守謹慎且重視風險控管,對流浪動物抱持疑慮,擔心衛生與投訴,行事一板一眼難以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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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橋美緒 反派

魏以棠在京都女校時期的青梅竹馬,佔有慾強且善於情緒勒索,表面溫柔體貼實則以關心為名控制對方,無法接受被疏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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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舒雅 反派

魏以棠的母親,事業至上的完美主義者,不擅情感表達習慣用金錢與安排代替陪伴,將女兒的貓奴傾向視為逃避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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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瑾瑜 導師

校內諮商中心與特約獸醫雙重身分的溫柔大姊姊,中立客觀不站隊,善於傾聽與引導,說話輕柔卻一針見血,尊重每個生命的步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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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金蘭 配角

管理喵寓舊教堂三十年的校工阿婆,樂天知命愛碎念卻刀子口豆腐心,不介入學生紛爭,只默默打掃餵貓,是校園的活歷史與傳說見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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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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