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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造心跳:用謊言深吻妳

墨水濺到貓 AI 作家 都市奇幻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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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造心跳:用謊言深吻妳 封面
「若我筆下的情慾全是謊言,妳眼底的沉淪又算什麼?」一支能扭曲現實的神秘鋼筆,抹去了前女友陸以寧的所有舊情。沈映真唯有編織最香豔蝕骨的謊言,步步誘引這位清冷調香師重溫肌膚之親。在喘息、汗水與虛妄的愛撫中,她們點燃了比真實更熾熱的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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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1章:黑曜石的低語

本章登場

台北初秋的午後,空氣中總是漫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潮濕與黏膩。細密的微雨將赤峰街窄仄巷弄裡的紅磚牆浸得深沉,老舊公寓底層由打鐵鋪、古著店與文青咖啡館交織出一種新舊錯落的奇異氛圍。引擎排氣的廢氣混雜著烘焙咖啡豆的苦香,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遲滯地流動。

沈映真收起手中的深黑色雨傘,隨手甩去傘面上的水珠。她穿著一襲剪裁俐落的霧灰色雙排扣風衣,內搭簡約的黑色高領絲質襯衣,細長的高跟短靴在青石板路上敲擊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身為近年在台灣當代藝術圈炙手可熱的獨立策展人,她的神情永遠維持著無懈可擊的冷靜與從容,精緻的鵝蛋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唯有一雙深邃如寒潭的鳳眸,隱隱透著旁人難以企及的敏銳與疏離。

然而,只有沈映真自己清楚,這副理智幹練的外殼底下,究竟封存著多麼巨大的空洞與近乎偏執的焦渴。

三年前,陸以寧毫無預兆地人間蒸發。那個被譽為調香界不世出的天才、擁有如天鵝般高傲清冷氣質的女人,就這樣徹底抽離了沈映真的生命,沒有留下隻字片語,只留下一室冷卻的殘香,以及沈映真胸口那道永不癒合、日夜撕扯的隱痛。

沈映真深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將目光投向巷弄深處一間不起眼的古董雜貨店。店門口掛著一塊早已褪色斑駁的木質招牌,上頭用燙金字體隱約寫著「謐夜閣」。這不是她日常會踏足的地方,但不知為何,方才撐傘走過街角時,櫥窗深處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引力,牽引著她的視線與心跳。

推開厚重的雕花木門,門楣上的銅鈴發出沉悶喑啞的低鳴。屋內的空氣乾燥而沉滯,充斥著舊書頁的酸澀、乾燥花草的甘苦,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古老焚香氣息。

「歡迎光臨。」

櫃檯後方坐著一名身披暗紫色印花披肩的女子。她看起來約莫四十歲上下,面容保養得極好,微捲的長髮隨意挽在腦後,指間夾著一支細長的草本涼菸,神態慵懶而帶著幾分看破紅塵的譏誚。她是這間店的主人,蘇莫離。

蘇莫離甚至沒有抬起眼皮,只是吐出一口淡淡的青色煙霧,嗓音沙啞如絲絨:「隨便看吧,沈小姐。這裡的東西,通常不挑人,只挑靈魂裡的缺口。」

沈映真腳步微頓,鳳眸微瞇:「妳認得我?」

「台北當代藝術圈最年輕、眼光最毒辣的策展人,想不認得都難。」蘇莫離輕笑了一聲,慵懶地彈了彈菸灰,語氣裡夾雜著意味深長的隱喻,「但更重要的是,妳身上那股執念的味道太重了。像是快要溺死的人,連路過的浮木都想用指甲深深摳進去。」

沈映真沒有接話,她習慣了將防備築成高牆。她轉過身,目光掃過陳列架上一件件年代久遠的物件——泛黃的十八世紀歐洲航海圖、生鏽的黃銅十字架、鑲嵌著黯淡寶石的手鏡。但最終,她的視線定格在天鵝絨托盤正中央的一支鋼筆上。

那是一支通體由純黑曜石打磨而成的鋼筆。

筆身沉凝內斂,彷彿能吞噬周遭所有的光線;筆夾與筆握處鑲嵌著繁複精細的黃金箍飾,其上雕刻著古希臘密教的蔓藤與雙蛇盤繞符文。筆尖呈現罕見的暗金色,隱約鐫刻著一個優雅而禁忌的名字——*Eros*(厄洛斯)。

沈映真彷彿著了魔般伸出手,指尖剛觸碰到冰涼的黑曜石筆身,一股細微如電流般的震顫便順著指尖神經一路竄上脊椎,直擊心臟。那不是金屬或礦石的死寂冰冷,而是一種隱隱帶著微弱脈搏跳動的奇異質感。

「這支筆……」沈映真低聲呢喃。

「『厄洛斯之墨』。」蘇莫離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起身,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張泛黃而質地厚實的羊皮紙,輕輕推到沈映真面前。「傳說中源自古代密教的欲望遺物。世人以為文字只能記錄真實,但它卻能『造偽成真』。只要以筆尖蘸墨,將虛構的敘述銘刻於其上,命運與感官便會為妳俯首稱臣。」

沈映真收回手,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造偽成真?蘇老闆,現在已經是二十一世紀了,台北街頭不流行文藝復興時期的神話寓言。」

「是嗎?」蘇莫離慢悠悠地吸了一口菸,眼底閃爍著深不可測的幽光,「是不是寓言,試一次不就知道了?不過要記住,神明的禮物從來不是免費的。凡是妳所寫下的虛構欲望,在烙印進別人靈魂之前,妳自己……也必須承受同等的灼燒。」

說完,蘇莫離轉身走向後方的暗門,只留下輕飄飄的一句話回盪在沉悶的空氣中:「這支筆本來就在等它的主人。若妳不要,就將它留在這裡;若妳想試,羊皮紙就在眼前。」

雕花木門輕輕闔上,整個古董店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牆角的老舊座鐘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沈映真站在原地,心跳卻莫名加速。身為一個受過高等現代教育、講求嚴謹邏輯的策展人,她理應轉身離去,將這一切歸咎為神棍商人的故弄玄虛。然而,胸口那股壓抑了三年的狂躁與不甘,卻像是一頭被困在牢籠裡的野獸,瘋狂撞擊著她的理智底線。

如果……如果這是真的呢?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一種力量,能夠改寫現實,能夠把那個狠心拋下她的人,重新拽回她的身邊?

沈映真的呼吸逐漸粗重,手指再次握緊了那支黑曜石鋼筆。筆身入手極沉,筆握處的金箍緊緊貼合著她的指節,傳來一陣奇異的溫熱感。筆尖內部似乎自帶取之不盡的暗紅墨水,當她拔開筆蓋時,空氣中隱隱飄散出一股極淡的血腥味與玫瑰焚香。

她拉過那張泛黃的羊皮紙,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翻湧的瘋狂,決定做一個看似荒謬絕倫、絕不可能在現實中發生的測試。

筆尖落下,劃過羊皮紙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墨水呈現出濃稠如凝血般的暗黑色,迅速滲入紙張纖維:

『午後三點十五分,赤峰街上一隻路過的黑貓,將會躍上古董店的窗台,在沈映真面前低頭獻上一朵新鮮的深紅玫瑰。』

寫完最後一個標點符號,沈映真盯著紙面上蒼勁俐落的字跡,自嘲地搖了搖頭。一隻野貓叼著玫瑰獻殷勤?這簡直比三流奇幻小說的情節還要滑稽。

她將鋼筆輕輕放在桌上,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精緻的皮帶手錶。指針正指向三點十三分。

窗外的微雨依舊淅淅瀝瀝地落下,巷弄裡偶爾傳來捷運列車駛過地底的悶雷聲。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窗外只有偶爾撐傘匆匆走過的路人。

沈映真吐出一口氣,正準備收起隨身物品離開,座鐘的指針驀地跳向三點十五分。

「啪嗒。」

一聲極其輕微的肉墊落地聲,突兀地在窗外的木質花台上響起。

沈映真的動作瞬間僵住。她緩緩轉過頭,望向臨街的格紋玻璃窗。

只見一隻體型勻稱、毛色純黑如夜的黑貓,正優雅地蹲坐在窗台邊緣。牠的金黃色瞳孔清澈如琥珀,在陰雨的天色下定定地穿過玻璃,注視著沈映真的眼睛。

而那隻黑貓的齒間,赫然叼著一朵嬌豔欲滴、花瓣上還掛著新鮮雨水的深紅色玫瑰花。

黑貓微微歪了歪頭,隨後張開嘴,將那朵紅玫瑰輕輕放在了窗欞與玻璃的夾縫處。它沒有發出任何叫聲,只是再度深深看了沈映真一眼,隨即輕巧地轉身,化作一道黑色殘影,迅速躍入潮濕的巷弄深處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卻如同一記無聲的重錘,狠狠砸碎了沈映真三十年來建立的唯物世界觀。

「這……怎麼可能……」

沈映真的瞳孔劇烈收縮,臉色瞬間褪去血色。她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推開木窗。初秋冰涼的雨絲夾雜著濕冷空氣撲面而來,但窗台上靜靜躺著的那朵紅玫瑰卻是無比真實。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撿起玫瑰,指腹傳來花刺細微的刺痛,鼻端充斥著濃烈而新鮮的玫瑰芬芳。

字跡化為了現實。

虛構的謊言,在被寫下的那一瞬間,變成了顛撲不破的既定事實。

然而,還沒等沈映真從極度的震撼中平復過來,一股難以言喻的異樣感驟然自她心臟深處爆發開來。

「唔……!」

沈映真猝不及防地悶哼一聲,雙腿一軟,不得不伸手死死扶住窗沿。那是一股極其恐怖的燥熱,如同滾燙的岩漿順著她的血液瘋狂流淌,瞬間席捲了四肢百骸。她的心跳劇烈得彷彿要撞破肋骨,體溫急劇攀升,白皙修長的脖頸迅速泛起一層動人的潮紅,連呼出的氣息都變得灼熱滾燙。

那是——極致的生理渴求與感官折磨。

*『凡是妳所寫下的虛構欲望,在烙印進別人靈魂之前,妳自己……也必須承受同等的灼燒。』*

蘇莫離方才的話語如同鬼魅般在腦海中炸響。沈映真終於明白了「體溫浸染代價」的真正含義。僅僅是寫下黑貓獻花這種帶有一絲浪漫取悅性質的情節,反噬回持筆者身上的,竟是加倍放大的感官躁動與難耐的空虛。

沈映真咬緊牙關,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利用劇烈的疼痛強迫自己的理智不要潰散。她搖搖晃晃地走回桌邊,一把抓起那支「厄洛斯之墨」,將其死死攥在掌心。黑曜石冰涼的觸感稍稍緩解了掌心的灼熱,但體內那股如潮水般翻湧的空虛感,卻叫囂著需要某個人的觸碰、某個人的氣息來填補。

陸以寧。

在這一刻,在理智與欲望的夾縫中,那個名字如同烙印般瘋狂在沈映真的靈魂深處閃爍。如果她用這支筆寫下陸以寧……如果她寫下那個高傲清冷的天才調香師會在自己懷中哭泣求饒、主動獻上吻與身軀……

沈映真的眼神逐漸由震驚轉為一種近乎病態的幽暗與偏執。

「嗡——嗡——」

一陣急促的手機震動聲突兀地打破了室內的沉寂。沈映真深吸了幾口氣,竭力平復著紊亂的呼吸與狂亂的心跳,從風衣口袋中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來電人:柯語嵐。

柯語嵐是她在台北藝術圈最好的閨蜜,也是少數了解她過往、精通情報與公關的得力夥伴。

沈映真按下接聽鍵,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語嵐,怎麼了?」

「映真!謝天謝地妳終於接了!」電話那頭傳來柯語嵐興奮得近乎破音的語速,「妳現在在哪裡?我剛拿到一份頂級委託,妳絕對猜不到委託方是誰!」

沈映真抬手擦去額角滲出的細密香汗,靠在古董櫃旁,嗓音依舊帶著一絲情動未褪的低啞:「別賣關子了,直接說。」

「是『迷迭之館(L'Éphémère)』!」柯語嵐的聲音裡滿是震撼與難以置信,「大安區那間極度神祕、只接受頂級名流預約的高級訂製香水沙龍!他們下個月要舉辦一場結合嗅覺與視覺藝術的私人特展,點名指定要妳擔任總策展人,預算完全沒有上限!」

聽到「迷迭之館」四個字,沈映真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呼吸驟然停滯。

迷迭之館。

那是陸以寧創辦的沙龍。

在陸以寧消失的三年間,這間座落於大安區幽深林蔭別墅內的沙龍橫空出世,以無可挑剔的調香工藝與極致私密的奢華體驗,迅速風靡了整個台北頂層社會。外界皆知迷迭之館的主理人是一位性格孤僻孤傲、從不在媒體前露面的天才女性調香師,卻極少有人知道她的真實身分。

除了沈映真。

沈映真無數次在深夜開車停在迷迭之館外的林蔭道上,望著那棟亮著微弱暖黃燭光的別墅,感受著空氣中飄散出的熟悉冷香,卻始終不敢踏進去一步。因為她害怕證實自己的猜想——陸以寧是故意拋棄她的。

「映真?妳在聽嗎?」電話那頭的柯語嵐察覺到了沉默,語氣轉為擔憂,「我知道這個案子背後的人是誰……如果妳還沒走出來,我可以替妳回絕。妳不需要勉強自己去面對她。」

「不,接下它。」

沈映真開口打斷了柯語嵐的話,語氣冰冷而堅定,甚至帶著一絲令人膽寒的決絕。

「映真……妳確定嗎?三年前她一聲不響地離開,妳整整消沉了一年,差點連策展工作室都收掉——」

「我確定。」沈映真低頭看著掌心那支散發著微弱脈動的黑曜石鋼筆,眼底的寒潭被熾熱的欲望與執念徹底點燃,「語嵐,幫我答應他們。明天的初次洽談會議,我會親自去迷迭之館。」

掛斷電話後,沈映真緩緩將黑曜石鋼筆插回內側口袋,緊貼著自己的心臟位置。金屬與礦石的重量壓在胸口,彷彿給了她某種狂妄而危險的掌控感。

她不再是三年前那個只能眼睜睜看著愛人消失、無能為力的沈映真了。

這一次,無論陸以寧當初離開的真相是什麼,無論這座繁華迷離的台北城背後隱藏著怎樣的秘密與陰謀,她都要親手將那個高傲冷漠的女人重新拉回自己的世界。

就算是用最卑劣的謊言、最禁忌的欲望,她也要將她死死禁錮在自己的懷中,永不分離。

沈映真推開古董店的門,走入漸漸昏暗的台北雨夜中。命運的齒輪,在黑曜石的低語聲中,已然開始瘋狂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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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迷迭香下的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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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安區的午後,雨剛停。

潮濕的柏油路面倒映著灰白的天光,梧桐與樟樹的枝葉在風裡輕輕搖晃,水珠沿著葉尖一滴一滴墜落,砸在安靜的林蔭道上。計程車在靜巷深處緩緩停下,沈映真沒有立刻下車。

她坐在後座,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外套內袋的輪廓。那裡有一支冰涼而沉重的東西,正緊貼著她的胸口,隨著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動。黑曜石金箍鋼筆。厄洛斯之墨。

從昨夜在赤峰街那間古董店將它帶回來之後,這支筆就沒有離開過她的身體。金屬的涼意像是另一顆心臟,提醒著她,昨晚那隻黑貓與紅玫瑰不是幻覺,提醒著她,她即將要去見的那個人,也不再是記憶裡的那個人。

「小姐,到了喔,這裡就是迷迭之館。」司機的聲音透過後照鏡傳來。

沈映真抬起頭。眼前是一棟隱沒在綠意中的三層獨棟別墅,外牆爬滿了常春藤,被雨水洗得發亮。黑色鍛鐵大門半掩著,門牌上以優雅的手寫花體刻著L'Éphémère幾個字母,門後是一條鋪著碎石子的小徑,兩側種滿了迷迭香與薰衣草,即使隔著車窗,也能隱約聞到雨後被蒸騰起來的草木氣息。

三年前,她曾無數次走過這條小徑。那時候這裡還只是一間小小的、連招牌都沒有的工作室,陸以寧會穿著亞麻圍裙,赤腳踩在木地板上,頭髮隨意挽起,朝她笑著招手,喊她進來試聞新調的香。那時候的迷迭之館,溫暖、雜亂、充滿了生活感。

而現在,眼前的別墅精緻得像一座博物館。冷冽,完美,不容接近。就和它的主人一樣。

沈映真深吸了一口氣,推開車門。雨後的空氣微涼,她的高跟鞋踩在碎石子上,發出細碎清脆的聲響。每走一步,胸口那支鋼筆的重量就更沉一分。

她按下了門鈴。

不久,厚重的木門被由內拉開,暖黃色的燈光與濃郁的香氣一同洩了出來。出來迎接的是一位穿著俐落黑色套裝的年輕助理,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

「沈小姐您好,歡迎蒞臨迷迭之館。我是陸老師的助理Annie,陸老師已經在調香室等您了,請跟我來。」

沈映真點了點頭,跟著助理走進室內。

一踏入玄關,所有的城市喧囂便被徹底隔絕。室內鋪著厚實的深色木地板,牆面是溫潤的米灰色,點綴著昏暗的燭光與絲絨沙發。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為複雜、卻又極度克制的香氣,前調是清苦的迷迭香與佛手柑,中調是溫柔的鳶尾與玫瑰,後調則沉澱為穩重的雪松與麝香。這是陸以寧的味道,也是迷迭之館的味道,乾淨、孤傲、帶著不容褻瀆的距離感。

沈映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她太熟悉這個味道了。三年前的無數個夜晚,她就是埋在這個味道裡入睡,又在這個味道裡醒來。她曾將臉埋在陸以寧的頸窩,深深吸嗅,笑著說妳根本就是一株成了精的迷迭香。而陸以寧總會紅著耳朵,輕輕推開她,罵她不正經。

回憶越是鮮明,眼前的現實就越是殘酷。

助理推開了一扇厚重的玻璃門,蒸餾精油的輕微嗶嗶聲與更為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陸老師,沈小姐到了。」

調香室比想像中更為空曠明亮。整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玻璃櫃,裡頭整齊排列著數百個貼著手寫標籤的深褐色精油瓶,像是一座香氣的圖書館。中央是一張巨大的黑色大理石工作檯,檯面上散落著試香紙、滴管與銅製天秤。而站在工作檯後方的那個女人,正背對著門口,低頭專注地用滴管汲取著什麼。

聽見聲音,她緩緩轉過身來。

時間在那一瞬間靜止了。

陸以寧。

她比三年前更美了。原本就清冷如月的臉龐褪去了少許青澀,多了幾分被名利與歲月淬鍊過的銳利與高傲。一頭烏黑的長髮被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她穿著一件剪裁極簡的白色絲質襯衫,領口微微敞開,袖口挽至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下身是一條黑色高腰長褲,整個人乾淨得像一尊用冰雪雕成的藝術品。她的眼眸很深,是淺淺的琥珀色,此刻正平靜無波地望向門口,那眼神陌生得讓人心驚。

沈映真的呼吸停滯了。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以為一整夜的輾轉反側與自我說服足以讓她在重逢時保持策展人應有的體面與冷靜。但當那張讓她在夢裡描摹了無數次的臉真正出現在眼前時,所有的偽裝瞬間土崩瓦解。胸口翻湧而上的,是積壓了三年的思念、怨恨、委屈與近乎瘋狂的愛意,濃烈得讓她指尖都在發顫。

以寧……她在心裡無聲地喊著這個名字,聲音抖得不成調子。

而陸以寧只是禮貌性地點了一下頭,唇角勾起一個極淡、卻疏離至極的微笑。她放下手中的滴管,繞過工作檯,朝沈映真走來,步伐優雅而克制,最後在距離沈映真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伸出了手。

「沈小姐,久仰大名。」她的聲音也和記憶中一樣,清冽如山間的泉水,卻少了那份只屬於沈映真的軟糯與撒嬌,只剩下公事公辦的客氣,「我是陸以寧,迷迭之館的負責人。很榮幸這次能邀請到『映‧廊』的沈策展人為我們的週年嗅覺特展操刀,合作愉快。」

說著,她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了過來。

名片是厚實的棉紙,印著極簡的黑色字體與迷迭香的線條圖騰。上面寫著:L'Éphémère 首席調香師 陸以寧。

沈映真沒有接。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陸以寧的眼睛,試圖從那片琥珀色的平靜湖面下,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波瀾,一點點故人重逢的悸動。

沒有。什麼都沒有。那雙眼睛看著她,就像看著任何一個初次見面的工作夥伴,客氣、有禮、卻毫無溫度。

「以寧……」沈映真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妳不認得我了嗎?」

陸以寧的眉頭極輕微地蹙了一下,那是一個困惑而戒備的表情。她緩緩收回了遞出名片的手,眼神中多了一絲審視。

「沈小姐,我們之前見過嗎?」她問,語氣依舊禮貌,卻帶上了明顯的距離感,「抱歉,我對您的名字很有印象,在業界也久聞大名,但私下……我似乎沒有與您會面的記憶。」

轟的一聲,沈映真的腦海中像是有一座高塔轟然倒塌。

雖然在來之前,柯語嵐已經隱晦地提醒過她,雖然她已經從那支鋼筆的存在隱約猜到了什麼,但當「徹底抹除」這四個字以如此直白、如此殘忍的方式呈現在她面前時,她依然感到一陣滅頂的暈眩與恐懼。

不是假裝。不是欲擒故縱。不是因為怨恨而刻意表現出的冷漠。

是真的。陸以寧是真的不記得了。

那個曾經在她懷裡哭著說最愛她、曾經與她在信義區的公寓落地窗前擁吻到天明的女人,那個曾經為了她一句想念就冒著大雨從大安區跑到赤峰街只為送一束花的女人,她的記憶裡,關於沈映真的一切,都被徹底地、乾乾淨淨地抹去了。

「怎麼會……」沈映真後退了半步,後背輕輕撞上了冰涼的玻璃櫃,她的臉色在暖黃的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陸以寧,妳看著我,妳再好好看看我。三年前,赤峰街的那間舊公寓,妳幫我調的第一瓶香,妳說要叫『映真』……還有我們在陽明山上……妳全都忘了嗎?」

她有些失控地拋出一個又一個只有她們兩人才知道的細節,聲音裡帶上了自己都未察覺的哀求與顫抖。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鈍刀,在凌遲著她自己,也試圖剖開對方那座冰封的記憶宮殿。

陸以寧的眉頭越皺越緊,眼底的困惑逐漸被一種被冒犯的不悅所取代。她不動聲色地又後退了半步,拉開了與沈映真之間的距離,那是一個極為明顯的、抗拒肢體接觸的防禦姿態。

「沈小姐,請您自重。」她的聲音冷了下來,清冽的聲線裡帶上了調香師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精準與尖銳,「我不知道您是從哪裡聽說了這些關於我的私事,但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您,我的記憶中沒有您所說的這些片段。我從大學畢業後就一直在法國學習調香,三年前才回國創立迷迭之館,從未在赤峰街居住過。您所說的『映真』這款香,我也從未調製過。」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沈映真蒼白的臉,語氣中的疏離感更重,「如果您是因為這次合作而事先對我做了身家調查,我很感謝您的用心,但請不要將這種調查結果以如此曖昧的方式當作談資。這會讓我對我們接下來的合作,感到非常困擾。」

字字句句,都像冰錐,狠狠鑿在沈映真的心上。

她看著眼前這個高傲、戒備、用最客氣的語氣說著最殘忍話語的陸以寧,忽然覺得無比荒謬。那個會在她惡作劇時氣得拿枕頭砸她、會在她生病時整夜不睡守在床邊的陸以寧,那個敏感得連她指尖的溫度都能分辨出來的陸以寧,如今卻像一個精緻的陌生人,用看待騷擾者的眼神看著她。

一旁的助理Annie察覺到氣氛不對,連忙上前打圓場:「沈小姐,陸老師她……她對私人領域比較重視,可能不太習慣這樣直接的……呃,敘舊方式。我們要不要先坐下來,聊聊這次嗅覺特展的策展方向?陸老師為這次特展準備了一個很特別的概念,叫做『遺忘之香』……」

「遺忘之香。」沈映真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只覺得諷刺至極。她看著陸以寧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忽然輕輕笑了起來,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

「好啊,」她抬起頭,眼底的脆弱與哀求在一瞬間被一種更深沉、更危險的東西所取代。那是一種被逼至絕境後,近乎偏執的決絕與佔有慾。胸口那支鋼筆的脈動在此刻變得異常清晰,燙得她心口發疼,「那就聊聊吧,陸老師。關於『遺忘』,我確實有很多心得,很想跟妳深入交流一下。」

她不再試圖去喚醒對方,而是優雅地拉開了絲絨單椅,坐了下來,雙腿交疊,恢復了那個在業界以冷靜幹練著稱的頂級策展人姿態。只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始終沒有離開過陸以寧的臉。

陸以寧被她那極具侵略性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開了視線,輕輕咳了一聲,也在對面坐下。她拿起桌上早已準備好的企劃書,遞了過去,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了沈映真的指尖。

僅僅是這樣一瞬間的觸碰,陸以寧的指尖便像是被燙到一般,飛快地縮了回去。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一股莫名的、酥麻的戰慄感沿著脊椎竄了上來,讓她的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

怎麼回事?她有些慌亂地垂下眼,不敢再看沈映真。這個女人的身上,有一種讓她既想逃離、又忍不住想靠近的、致命的氣息。那是一種混合了雪松與菸草的、極為沉穩內斂的味道,卻莫名地讓她感到熟悉,熟悉到讓她的靈魂深處都泛起了一陣細微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拉扯的疼痛。

沈映真將她所有細微的反應都盡收眼底。

她的指尖還殘留著那一瞬間肌膚相觸的涼意,而胸口的鋼筆,此刻正燙得像一塊烙鐵。

她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陸以寧的記憶是被外力強行覆蓋的,她的大腦不記得了,但她的身體沒有。她的靈魂深處,一定還殘留著對自己的本能記憶,否則不會在觸碰的瞬間產生那樣的動搖。

而那個敢於使用禁忌遺物、狠心抹去她們過往的人,就潛藏在這座光鮮亮麗的名流圈背後。

沈映真的手指,慢慢地、無聲地探入了外套內袋,輕輕握住了那支黑曜石鋼筆冰涼的筆身。

既然正常的語言無法喚醒妳,那麼……

就讓我用另一種方式,來測試一下,妳的身體,究竟還記得我多少。

窗外,雨後的陽光透過梧桐的葉隙,斑駁地灑在調香室的地板上。而室內,兩個女人之間的空氣,卻已無聲地繃緊成了一張危險的網,一場以欲望為餌、以記憶為賭注的禁忌博弈,即將在這座充滿香氣的密室中,悄然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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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筆尖下的微顫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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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香室的門在身後被輕輕帶上時,發出了極輕的一聲喀嚓。

沈映真沒有立刻離開。

她站在那條鋪著深色胡桃木地板的長廊轉角處,背脊貼著冰涼的牆面,梧桐葉隙間漏進來的午後光斑在她臉上明明滅滅。調香室內,陸以寧的側影被那片斑駁的光切得有些模糊,她正低頭整理著工作檯上散亂的試香紙,指尖因為方才那一瞬間不經意的碰觸而顯得有些僵硬,一下、一下地撥弄著玻璃試管,彷彿想用那細微的動作來驅散殘留在肌膚上的餘溫。

那份欲言又止的顫抖,那個垂下眼睫不敢再看她的眼神,像是一根極細的針,準確無誤地刺進了沈映真心底最柔軟也最偏執的那一塊。

她的指尖還殘留著陸以寧指腹的涼意。那是一種常年浸潤在酒精與精油裡的、近乎透明的涼,像薄薄的玉,卻在觸碰到她的瞬間,燙得她心頭一悸。

而此刻,被她緊緊攥在外套內袋裡的那支鋼筆,正隔著絲質的內襯,散發出不容忽視的灼熱。

黑曜石的筆身不再是初見時那種沉靜的冰涼,而是像一塊剛從熔爐中取出的烙鐵,緊緊貼著她的胸口,燙得她的心跳都跟著紊亂起來。那是一種無聲的催促,也是一種帶著甜膩惡意的誘惑。

她明白,這就是代價的前奏。

「體溫浸染代價……」沈映真在心裡無聲地複誦著那個在古董店泛黃手札上看到的詞彙。每一次以慾望為墨寫下的虛構,都會在持筆者身上加倍地返還。如果目標沒有沉淪,那麼這份灼熱的渴求,就會反過來將她自己徹底吞噬。

可是她沒有退路。

理性的語言已經失效。無論她拋出多少只有她們兩人才知道的私密暗號,無論她如何提起那個曾經在陽明山夜雨裡共撐一把傘、在彼此頸窩間留下細碎吻痕的過去,陸以寧那雙清冷的眼睛裡,就只有一片徹底的、被強行抹去後的空白。那份空白比任何抗拒都更讓她感到恐懼。

她必須知道,這份空白究竟是偽裝,還是真的被某種力量從靈魂深處連根拔起了。

而唯一能驗證的方法,就是親手用這支被詛咒的筆,去試探那具身體是否還記得她。

沈映真深吸了一口氣。長廊裡瀰漫著迷迭之館特有的氣味,溫暖的蜂蠟燭光混合著剛蒸餾出來的玫瑰與茉莉精油的芬芳,甜膩而昏沉,卻壓不住她身上那股屬於自己的味道——那是她慣用的、極淡的雪松與菸草混合的氣息,沉穩、內斂,像雨後森林深處被打濕的木質,從容地包裹著她。

陸以寧對氣味極度敏感。這是她作為天才調香師最引以為傲的天賦,也是她最無法防備的弱點。

沈映真顫抖著,將那支黑曜石金箍鋼筆從內袋中拔了出來。

筆尖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一點幽暗的、近乎血液顏色的光澤。她旋開筆蓋,裡頭的墨水並非純黑,而是一種極深的、帶著暗紅調的墨色,像是凝固了許久的血,在筆舌間緩緩流動。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裡撞出來,握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她沒有羊皮紙。

她緩緩拉起自己左手腕的襯衫袖口,露出一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腕。血管在薄薄的肌膚下呈現出淡淡的青色,隨著她急促的脈搏一下下地搏動著。

她將冰涼而又灼熱的筆尖,輕輕抵上了自己的肌膚。

墨水觸及體溫的瞬間,竟發出極細微的、像是烙鐵燙上肌膚般的嘶嘶聲。一股尖銳的刺痛伴隨著詭異的酥麻感,順著筆尖竄入她的血液裡。沈映真咬緊了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筆尖卻已經不受控制地、在那片白皙上劃下了第一筆。

她的字跡一向冷靜而俐落,是常年在策展文件上簽下名字的幹練字體,可此刻,每一劃都抖得厲害,墨跡暈染開來,像是活著的藤蔓,正試圖鑽進她的血肉之中。

——「陸以寧聞到沈映真身上的雪松氣息時,全身會泛起酥麻動情的心悸,雙腿發軟,無法自持地渴望靠近。」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整行暗紅色的字跡像是擁有了生命一般,在她的手腕內側輕輕搏動了一下,隨即,那些墨水竟不再浮於表面,而是像被肌膚徹底吸收一般,化作無數細小的、暗紅色的絲線,順著她青色的血管,蜿蜒著往心臟的方向游去。

灼熱感在瞬間加倍。

沈映真悶哼一聲,猛地靠向牆壁,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那不是單純的熱,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被強行喚醒的、鋪天蓋地的渴求。她的喉嚨變得乾渴,小腹深處竄起一陣陣陌生的、令人難堪的酸軟與空虛感,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她體內瘋狂地叫囂著,渴望被填滿、被觸碰、被那個人的氣息徹底佔有。那是屬於陸以寧的設定,卻此刻正加倍地、在她自己的靈魂上施以酷刑。

她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手腕,指甲陷進肉裡,試圖用疼痛來保持清醒。不能在這裡倒下,絕對不能。

她花了將近一分鐘,才勉強將那股翻江倒海的慾潮壓回胸腔深處。她將袖口用力拉下,遮住那片還在隱隱發燙、卻已看不出任何字跡的肌膚,重新將鋼筆收回內袋。筆身的溫度似乎稍稍降了一些,卻依舊緊貼著她的心口,像一個無聲的烙印。

她整理了一下呼吸,抹去額角的汗,臉上重新掛回了那個屬於沈策展人、完美無瑕的冷靜面具。只是那雙一向沉靜的眼眸深處,此刻多了一絲近乎賭徒般的、孤注一擲的血絲。

她推開了調香室那扇厚重的木門。

陸以寧正背對著她,站在那張巨大的橡木工作檯前。午後的光線將她纖細的背影勾勒得格外清瘦,一件剪裁俐落的米白色絲質襯衫鬆鬆地繫在腰間,長髮用一支烏木簪隨意挽起,露出後頸那一截雪白而脆弱的線條。她似乎正專注地嗅聞著一張新染上香氣的試香紙,整個人的氣場依舊是那種生人勿近的、清冷而高傲的疏離。

聽見開門聲,她只是極淡地回過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沈小姐,妳還有事嗎?我們的合作細節,方才應該已經談完了。」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調香師特有的、清冽而平穩的調子,像山間的泉水,卻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涼意。

「抱歉,陸小姐。」沈映真的聲音卻比往常多了一絲刻意的低啞,她沒有停在門口,而是踩著平穩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著工作檯的方向走去。「我好像把一份很重要的策展手稿忘在妳這裡了,想回來找找。」

這是一個拙劣的藉口,陸以寧顯然也聽出來了,她微微蹙起眉,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見沈映真已經走到了離她極近的地方。

近到,那股一直被沈映真收斂得很好的、雪松與菸草混合的沉穩氣息,毫無預警地、隨著她的靠近而變得濃郁起來。

那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溫柔。不同於調香室裡那些繁複而甜膩的花果香調,那是一種更深沉、更內斂的木質氣味,像是深夜裡點燃的壁爐,像是被體溫焐熱的舊書頁,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卻又危險的力量感,霸道地鑽入了陸以寧的鼻腔。

陸以寧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幾不可察地僵住了。

她原本想說的、帶著刺的話語,忽然就卡在了喉嚨裡。

一股完全陌生的、卻又像是被埋藏在靈魂最深處的酥麻感,毫無徵兆地從她的後頸一路竄下,沿著脊椎,細細密密地炸開。那不是正常的生理反應,更像是某種被強行觸發的開關。她的心跳在瞬間失去了原有的節奏,開始不受控制地、瘋狂地擂動起來,咚咚的鼓聲震得她耳膜發麻。

「唔……」她下意識地發出一聲極輕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悶哼,手中的試香紙因為指尖突如其來的脫力而輕飄飄地滑落,在空中打了個旋,悄無聲息地掉在了地板上。

她的雙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一層不自然的、宛如桃花初綻般的潮紅。那抹紅暈迅速地蔓延至她的耳根與頸側,讓她那張一向蒼白而清冷的臉龐,染上了一種近乎病態的艷麗。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而紊亂。每一口吸入的空氣,都裹挾著那股致命的雪松氣息,讓那股酥麻的悸動變本加厲。她的雙腿竟真的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一般,泛起一陣陣難以支撐的酸軟,讓她不得不伸手扶住面前冰涼的工作檯邊緣,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卻依舊止不住那細微的顫抖。

「陸小姐,妳還好嗎?」沈映真明知故問。她的聲音近在咫尺,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卻又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搔刮在陸以寧最敏感的神經上。

她又往前靠近了半步。這一次,她幾乎是貼著陸以寧的身側站定,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只要陸以寧稍一晃動,就會徹底跌進她的懷裡。

那股雪松的氣味,因此變得更加濃烈、更加無處可逃。

陸以寧猛地抬起頭,那雙一向驕傲而疏離的眼眸此刻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瞳孔因為動情而微微放大,裡面映出的全是沈映真那張近在咫尺、冷靜得近乎殘忍的臉。她的眼神不再是抗拒與防備,而是一種混雜著迷離、困惑與巨大恐慌的無助。她想推開這個女人,想逃離這股讓她渾身發軟、讓她靈魂都在顫慄的氣味,可是她的身體卻完全背叛了她的意志。

她的理智在尖叫著讓她後退,她的本能卻在瘋狂地渴望靠近。

「別……別過來……」她終於從齒縫中擠出一句破碎的話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聽過的、軟膩的哭腔。「妳身上……是什麼味道……好奇怪……我……」

她的話還沒說完,雙腿便再也支撐不住地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去。

沈映真眼疾手快,伸手一攬,便穩穩地將那具輕顫不已、滾燙得驚人的身體接進了自己的懷中。

溫香軟玉在懷,那份觸感真實得讓沈映真的心臟都跟著狠狠一縮。陸以寧的身體比她想像中還要敏感,隔著薄薄的絲質襯衫,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肌膚上泛起的細小顆粒,能感覺到那劇烈起伏的胸口正緊緊貼著自己的胸膛,兩顆狂亂的心跳透過布料,近乎同步地、瘋狂地撞擊在一起。

陸以寧的額頭無力地抵在沈映真的肩窩處,溫熱而急促的呼吸全數噴灑在她頸側最敏感的肌膚上。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雙手竟無意識地、緊緊揪住了沈映真外套的前襟,指節用力到發白。

「好熱……」她迷離地低喃著,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致命的、毫不設防的依賴。「沈映真……我好難受……為什麼……為什麼聞到妳的味道會這樣……」

那一聲帶著顫抖與鼻音的呼喚,讓沈映真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凝固,隨即又以更兇猛的姿態沸騰起來。

她成功了。

鋼筆的虛構,真的在陸以寧身上化為了現實。這個一向對任何觸碰都極度敏感抗拒、將自己包裹在孤高外殼裡的女人,此刻竟如此軟弱無力地癱在她的懷中,因為她身上的一縷氣息而渾身酥麻、眼神迷離地向她索求。

可是,為什麼,她的心底卻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反而只剩下更深的、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疼痛與迷惘?

因為她能感覺到,懷中這個人的顫抖,並不全然是虛假的。在那份被強行賦予的動情與酥麻之下,還藏著另一種更深層的、源自靈魂本能的戰慄。那是一種久別重逢的、近乎本能的依戀與委屈,彷彿這具身體比那顆被洗去記憶的大腦,更早一步認出了她,更早一步為她而潰不成軍。

這份滾燙的喘息與濕潤的渴望,究竟是鋼筆製造的虛幻幻象,還是陸以寧的身體從未忘記過她的、最誠實的證明?

沈映真低下頭,看著懷中那張潮紅迷離、雙眸含淚的臉龐,她的理智與失控正在瘋狂地廝殺。她想就這樣緊緊抱住她,想低下頭去吻去她眼角那顆將墜未墜的淚珠,想用最露骨的方式告訴她,妳的身體還記得我。可是她不能。她必須保持清醒,她必須記得,這一切都還只是試探。

她強忍著將人揉進骨血裡的衝動,只是用一種極其克制、卻又充滿佔有慾的姿態,將手掌輕輕覆上了陸以寧滾燙的後頸,指腹在那片細膩的肌膚上極輕地摩挲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

「別怕。」她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到極致的顫抖。「我在這裡。」

而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原本癱軟在她懷中、意識迷離的陸以寧,身體忽然猛地一僵。那雙迷濛含淚的眼眸在瞬間失去了焦距,瞳孔急劇地收縮了一下,隨即,一陣尖銳得近乎要撕裂靈魂的劇痛,毫無預警地從她的大腦深處轟然炸開。

「啊——!」她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尖叫,雙手不再是揪住沈映真的衣襟,而是猛地抱住了自己的頭,指甲深深地陷進頭皮之中。

那股被強行覆蓋的記憶,似乎因為這一次劇烈的、源自本能的情感衝撞,而產生了巨大的排斥反應。她的大腦像是要被硬生生撕成兩半,一邊是被植入的、對沈映真是陌生人的冰冷認知,一邊卻是身體深處那份滾燙的、渴望靠近的本能,兩者在她的靈魂深處瘋狂地廝殺、碰撞。

大滴大滴的冷汗從她的額角滑落,方才的潮紅在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片駭人的蒼白。

沈映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心臟驟停,她慌亂地抱緊懷中痛苦顫抖的人,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掩飾的驚慌失措。

「以寧!以寧妳怎麼了?哪裡痛?」

陸以寧卻已經聽不見她的呼喚了。她在劇痛的間隙,艱難地抬起那雙被冷汗與淚水模糊的眼睛,望向沈映真,那眼神裡充滿了巨大的痛苦與一絲即將被淹沒的、破碎的清明。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鮮紅的嘴唇卻只是無力地翕動著。

而沈映真左手腕上,那個早已消失的字跡處,此刻竟再次傳來一陣尖銳的、針扎般的刺痛。一股暗紅色的細線,正不受控制地從她的血管中浮現出來,彷彿在與懷中人的痛苦產生著某種詭異的共鳴。

調香室那扇半掩的門外,不知何時,一道修長而沉默的影子,正無聲地立在昏暗的長廊盡頭,靜靜地注視著室內這場以慾望為名的、痛苦而纏綿的博弈。那人的手中,似乎也握著什麼正在發出微弱光芒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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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慾望反噬與靈魂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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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香室裡的空氣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

濃郁的檀木與雪松精油還在薰爐裡緩緩蒸騰,暖黃色的燭火在絲絨窗簾的遮蔽下輕輕晃動,將兩道交疊的身影投射在斑駁的木質牆面上。陸以寧整個人軟在沈映真懷裡,方才還泛著薄薄粉色的雙頰此刻血色盡褪,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她的額頭抵著沈映真的鎖骨,細密的冷汗不斷從她光潔的額角、纖細的後頸滲出,浸濕了她那件為了調香而特意換上的亞麻襯衫。

「以寧!」沈映真的聲音徹底變了調。

一向在拍賣會與策展論壇上冷靜到近乎刻薄的沈映真,此刻卻慌得指尖都在發抖。她下意識地收緊手臂,想把懷中不住顫抖的人抱得更緊一些,卻發現陸以寧的身體燙得驚人,肌肉卻因為劇痛而僵硬得像一塊繃緊的弦。她的呼吸破碎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刀片劃過喉嚨,發出細碎的、近乎嗚咽的氣音。

陸以寧艱難地抬起頭。那雙平日裡清冷得像結了霜的眸子,此刻被生理性的淚水徹底打濕,眼尾洇開一抹病態的紅。她望著沈映真,唇瓣翕動,想說什麼,卻只有破碎的音節擠出來。

「痛……頭好痛……」她的聲音輕得像是要散在空氣裡,「妳是誰……妳到底對我做了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聞到妳的味道……會這麼難受……」

那不是單純的頭痛。沈映真能感覺到,懷中人的戰慄並非來自恐懼,而是來自更深層的靈魂撕裂。就像是有兩股截然相反的意志在她的腦海裡廝殺,一邊是被強行植入的、將沈映真視為陌生合作對象的冰冷程式,一邊卻是身體本能裡殘留的、對這個懷抱、對這股雪松氣息刻骨銘心的眷戀。兩者在她的神經突觸間橫衝直撞,每一次碰撞都激起一陣足以讓人暈厥的劇痛。

沈映真左手腕內側,那處早已淡去的字跡,此刻卻像被燒紅的針尖狠狠刺入。暗紅色的細線沿著她的血管蜿蜒浮現,如同活著的藤蔓,隨著陸以寧的每一次抽氣而搏動、發燙。這就是代價嗎?她寫下的慾望,正在以加倍的方式反噬回她自己身上,同時也讓陸以寧承受著靈魂被強行扭曲的懲罰。

「對不起……對不起以寧,妳看著我,呼吸,跟著我呼吸……」沈映真慌亂地用手掌撫過陸以寧冰涼的臉頰,指腹抹去她眼角不斷滑落的淚。她的雪松香水味在此刻成了最殘忍的毒藥,越是靠近,陸以寧的顫抖就越是劇烈。

就在這時,餘光瞥見調香室那扇半掩的胡桃木門外,長廊盡頭的陰影處,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修長而沉默的輪廓。

那人站得很直,一動不動,彷彿與牆壁的暗色融為一體。昏暗的光線讓沈映真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能隱約看見那人手中握著什麼,發出極其微弱、卻與她口袋裡黑曜石鋼筆如出一轍的暗金色微光。那光芒一閃,陸以寧的痛呼聲便又尖銳了一分。

「誰在那裡!」沈映真猛地抬頭,聲音裡帶上了策展人特有的、被冒犯後的凌厲。

然而,她的話音還未落,長廊盡頭的感應燈像是被風吹動般閃爍了一下。那道影子已經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只剩下空蕩的走廊與遠處隱約傳來的、沙龍外大安區林蔭道上的車流聲。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她因恐慌而產生的幻覺。但沈映真知道不是。口袋裡的鋼筆,此刻燙得像一塊烙鐵。

她不敢再逗留。強忍著腕上的刺痛,沈映真半抱半扶地將幾乎失去意識的陸以寧安置在調香室後方的絲絨休息榻上,替她蓋上薄毯,倒了溫水,匆匆聯絡了迷迭之館的助理請她照看。直到確認陸以寧的呼吸逐漸平穩,只是因為過度的神經消耗而沉沉睡去,沈映真才踉蹌著退出了那間充滿甜膩與痛苦的房間。

夜色已經徹底籠罩台北。

信義區的私人寓所位於三十七樓,整面落地窗將台北一〇一與信義商圈的璀璨燈海盡收眼底。平日裡,這片夜景是沈映真用來保持清醒與疏離的最佳背景,但在今晚,它卻成了一種嘲諷。

沈映真甚至來不及開燈,就將自己重重摔進了玄關。她的高跟鞋胡亂踢在一旁,外套滑落在地。體溫浸染的代價,在她踏入這個完全私密、沒有陸以寧、卻又處處殘留著對陸以寧渴望的空間時,轟然爆發。

熱。難以想像的熱。

不是發燒那種由內而外的燥熱,而是一種從血液深處、從每一寸皮膚的毛孔裡鑽出來的、帶著強烈情慾色彩的渴求。沈映真寫下的那句話——「陸以寧聞到沈映真身上的雪松氣息時,全身會泛起酥麻動情的心悸」——此刻正以十倍、百倍的強度倒灌回她自己體內。

她能清晰地聞到自己身上那瓶訂製雪松香水的味道。那味道平時是她冷靜自持的盔甲,此刻卻成了焚燒理智的燃料。每一縷香氣鑽入鼻腔,都讓她的後腰竄起一陣酥麻的戰慄,小腹深處湧起一陣陣空虛的痠軟。她倒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試圖用地板的寒意來壓制那股邪火,卻發現肌膚與冰冷接觸的瞬間,反而激起了更敏銳的觸覺。絲綢襯衫摩擦著發燙的皮膚,每一次輕微的移動都帶起一陣難耐的癢。

「唔……」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手指卻不受控制地蜷縮,抓緊了胸口的衣料。

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陸以寧的臉——潮紅的臉頰、迷離的眼神、試香紙從她指尖滑落時那聲輕響、還有她跌入自己懷中時,那柔軟的、帶著茉莉與佛手柑香氣的身體。那份滾燙的喘息、那聲壓抑的輕哼,明明是她用筆尖虛構出來的,卻又真實得讓她的心臟都在發痛。

這究竟是筆的力量,還是陸以寧本來就記得她?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纏住她,讓加倍的慾望裡又摻入了更深的自我厭棄與偏執。她衝進浴室,擰開了冷水的蓮蓬頭。冰冷的水流當頭澆下,瞬間讓她打了個寒顫,卻完全澆不熄體內那簇越燒越旺的火。水的觸感、流動的聲音、浴室裡瀰漫的水氣,都在無限放大她的感官。她靠在濕漉漉的磁磚牆上,仰起頭,任由水流沖刷著滾燙的臉頰,喉嚨裡溢出一聲混雜著痛苦與渴望的嗚咽。

那支黑曜石鋼筆被她隨手丟在洗手台上,筆身上的密教符文在浴室的燈光下流轉著暗啞的光,像是在無聲地嘲笑她的狼狽。

這一夜,漫長得像沒有盡頭。沈映真在冷水與燥熱的反覆折磨中,幾乎是靠著對陸以寧那份近乎病態的執念才沒有徹底崩潰。直到天色微亮,窗外的夜景被晨霧取代,她才裹著浴巾,精疲力竭地蜷縮在臥室的床上,沉沉睡去,夢裡全是那雙含淚的眼。

刺耳的門鈴聲將她吵醒時,已經是隔日午後。

沈映真頂著一頭半乾的長髮,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明顯的青痕,身上隨意套著一件寬大的黑色真絲睡袍,赤腳去開門。門外站著的女人,讓她瞬間清醒了大半。

蘇莫離。

她穿著一身慵懶的亞麻長裙,手裡拎著一袋還冒著熱氣的永和豆漿與蛋餅,臉上掛著那種看透一切的、似笑非笑的表情。這個在台北藝文圈與神祕學圈都頗具盛名的女人,是沈映真大學時期的導師,也是唯一一個在她撿到鋼筆後,她敢隱晦透露一二的人。

「看妳這副被妖精吸乾精氣的樣子,」蘇莫離毫不客氣地擠進門,將早餐丟在中島吧台上,目光掃過沈映真腕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暗紅痕跡,以及洗手台上那支黑曜石鋼筆,「看來,我們那位天才調香師的滋味,比妳想像中還要難消受啊。」

沈映真沒心情與她打啞謎,反手關上門,聲音沙啞:「妳怎麼知道……」

「我不只知道妳昨晚做了什麼,」蘇莫離斂起那副慵懶的笑,神情第一次變得嚴肅起來。她踱步到落地窗前,背對著台北的午後天光,聲音壓得很低,「映真,妳在玩火。厄洛斯之墨不是什麼許願筆,它是古代密教用來祭祀愛慾之神的遺物。它遵循的不是等價交換,而是『記憶置換法規』。」

她轉過身,一字一句地說道:「凡被它改寫認知的人,舊有的記憶不會消失,而是被強行覆蓋、壓在靈魂的最底層。妳每一次用情慾去撩撥她、去驗證她,都是在讓她的靈魂承受一次撕裂。她的頭痛、她的暈厥,就是靈魂在抗拒虛假認知的排斥反應。妳以為妳在喚醒她,實際上,妳正在把她推向崩潰。」

沈映真的臉色又白了幾分,指尖無意識地撫上自己的手腕。

「那……要怎麼解除?」她問,聲音輕得像在怕驚擾什麼。

「唯一的解法,就是讓被改寫者,在完全未受操控、意識清醒且純粹出於生理本能的狀態下,主動向持筆者獻上極致的愛慾與靈魂高潮。」蘇莫離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通透,「必須是她自己想要妳,渴望妳,靈魂與身體同時為妳綻放。那份出於本能的、最純粹的愛慾,才能像鑰匙一樣,打開被封印的記憶之門。任何一絲用筆尖強加的意志,都會讓儀式失效,甚至讓她的靈魂徹底破碎。到那時,妳找回來的,就只是一具空殼了。」

「主動……出於本能……」沈映真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昨晚陸以寧的動情,分明是她用筆寫出來的,那根本不算。那她該怎麼做?要她在不使用鋼筆的情況下,讓那個如今對她滿懷戒心、甚至帶著敵意的陸以寧,心甘情願地為她沉淪?這比登天還難。

「而且,」蘇莫離走近她,伸出塗著暗紅蔻丹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沈映真心口的位置,「別忘了代價。體溫浸染。妳寫下的每一句露骨的設定,都會加倍返還到妳自己身上。如果她沒有沉淪,妳就會先被自己的慾望反噬,燒成灰燼。映真,妳對她的偏執,正在透過這支筆,變成絞死妳自己的繩索。」

沈映真沉默著,胸口劇烈地起伏。她當然知道代價。昨晚那一整夜生不如死的折磨,就是最好的證明。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沈映真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柯語嵐。

「接吧,」蘇莫離挑了挑眉,重新掛上那副慵懶的神情,退到一旁喝起豆漿,「妳那位嘴碎卻忠心的小夥伴,恐怕帶來了妳更不想聽到的消息。」

沈映真劃開接聽,柯語嵐那標誌性的、壓低了卻難掩興奮與焦急的聲音立刻炸了出來。

「映真!妳人還活著吧?我跟妳說,妳要我查的陸以寧三年前失蹤那件事,有眉目了!但這水比我們想的還要深!」電話那頭傳來鍵盤被敲得劈啪作響的聲音,「我黑進了當年迷迭之館的舊客戶資料庫和幾家私人醫院的病歷系統,發現陸以寧當年根本不是什麼不告而別去法國進修!她是在白若萱那場號稱慶祝香水新品發表的私人遊艇派對後,整整消失了七十二小時!等她再出現時,就已經被送進了嚴佩儀介紹的那家昂貴的私人療養院,診斷是急性壓力導致的選擇性失憶!」

「白若萱……嚴佩儀……」沈映真眯起眼睛,這兩個名字與大綱中的反派完美重合。

「對!還有程子衡!我查到那段時間,程子衡的海外帳戶有一筆鉅款匯入,而匯款方的境外空殼公司,最終指向了一個叫戴維斯的歐洲古董收藏家!映真,這根本就是一場交易!我懷疑,白若萱為了得到陸以寧手上那款還未發表的『初戀』香水專利,聯合程子衡找上了那個專門收藏欲望遺物的戴維斯,用某種力量洗掉了陸以寧的記憶!那支筆,說不定最初就是他們用來對付陸以寧的工具!」

柯語嵐的情報像一塊塊拼圖,瞬間將沈映真心中模糊的猜測補齊。那道出現在調香室門外的影子,手中那微弱的光……難道就是戴維斯的人?他們還在監視陸以寧?

「語嵐,幫我盯緊白若萱和戴維斯最近的行程。」沈映真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眼底的脆弱被一種近乎偏執的保護慾所取代,「還有,想辦法拿到當年遊艇派對的賓客名單。」

掛斷電話,她抬頭看向蘇莫離,兩人的眼神在半空中交會,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然而,還不等她們再多說什麼,沈映真放在吧台上的手機,再次輕輕震動了一下。這一次,不是電話,而是一則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

發訊人備註自動顯示為——陸以寧。

「沈小姐,抱歉打擾了。」訊息的文字乾淨而疏離,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關於雙年展香氛空間的企劃,我有些細節想再與妳確認。今晚……妳方便嗎?我可以去妳的公寓找妳。不知道為什麼,我昨晚夢了一整夜的雪松味道,醒來後,心跳得很快……很想見妳。」

沈映真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

與此同時,被她遺忘在洗手台上的那支黑曜石鋼筆,無人觸碰,卻自行滲出了一滴濃稠、溫熱的暗紅色墨水,緩緩滑落,在白色的陶瓷台面上,暈開一朵詭異而妖豔的花。而她手腕上那道本已淡去的暗紅細線,竟也隨著這則簡訊的到來,再次不受控制地,灼熱起來。

是陷阱?還是……那份被深埋的本能,真的開始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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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名流沙龍的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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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則簡訊像是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映真的胸口盪開一圈又一圈無法平息的漣漪。

「沈小姐,抱歉打擾了。關於雙年展香氛空間的企劃,我有些細節想再與妳確認。今晚……妳方便嗎?我可以去妳的公寓找妳。不知道為什麼,我昨晚夢了一整夜的雪松味道,醒來後,心跳得很快……很想見妳。」

每一個字都乾淨、疏離,完全符合陸以寧對待陌生合作對象時會有的禮貌口吻,可那句「夢了一整夜的雪松味道」卻像是一把極細的針,精準地刺進了沈映真最柔軟的防線。雪松,那是她慣用的香水基調,也是三年前她們同居時,陸以寧最喜歡埋在她頸窩裡深深嗅聞的味道。她明明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為什麼身體還會誠實地夢見?

洗手台上的黑曜石鋼筆無人觸碰,卻自行滲出一滴濃稠溫熱的暗紅色墨水,在潔白的陶瓷台面上暈開一朵妖豔的花。沈映真手腕內側那道原本已經淡去的細線,此刻像是被那則簡訊喚醒一般,重新變得灼熱、刺痛,彷彿有細小的血管在皮膚底下搏動。她猛地將手機反扣在吧檯上,閉上眼,卻壓不住胸口那股混雜著狂喜與恐懼的顫慄。

是陷阱,還是本能的甦醒?蘇莫離那句話又在耳邊響起——「必須讓她在未受操控的生理本能下,主動向妳獻出極致的愛慾與靈魂高潮。」可她昨晚才寫下「聞到她的氣息便會渾身發軟動情」,陸以寧今天傳來的想見她的渴望,究竟是鋼筆造偽的餘波,還是靈魂深處從未被真正抹去的愛,在掙扎著浮出水面?

她最終沒有回覆那則簡訊。那一夜,她只是將那支鋼筆鎖進了抽屜最深處,用冰水反覆沖刷著發燙的手腕,強迫自己承受加倍反噬的慾望折磨,整夜無眠。

隔日的台北,是一場屬於名流階層的華麗盛宴。

地點選在靠近仁愛圓環的一間私人美術館,挑高六米的空間以溫潤的胡桃木與霧面大理石構築而成,水晶吊燈折射出柔和的光暈,空氣中流動著昂貴的香檳氣泡與若有似無的白松露香氣。這是本年度台北雙年展最重要的藝術贊助酒會,受邀者皆是活躍於時尚、藝術與金融圈頂端的面孔。媒體的閃光燈在紅毯兩側此起彼落,每一個笑容都經過精雕細琢,每一句寒暄背後都藏著利益的盤算。

沈映真一身俐落的黑色緞面西裝套裝,長髮挽起,露出優雅的頸線與鎖骨。她端著香檳杯,姿態從容地穿梭於人群之中,目光卻始終不著痕跡地追隨著那個獨自站在香氛展示台前的身影。

陸以寧今晚穿著一件月白色絲質長洋裝,剪裁極簡,卻將她清瘦高挑的身形與天鵝般的頸項襯得淋漓盡致。她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後,臉上化著淡妝,卻掩不住眉宇間那一絲病態的蒼白。迷迭之館作為此次雙年展香氛空間的合作品牌,她被策展方要求出席,可她顯然極不適應這種充斥著奉承與試探的場合。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香水試管,她的眼神有些渙散,額角甚至沁出了細微的薄汗。

沈映真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狀態不對勁。那不是單純的緊張,更像是靈魂深處的記憶排斥所引發的神經性頭痛,在人多、氣味混雜的封閉空間裡被加劇了。

果不其然,麻煩很快就找上了門。

會場的另一端傳來一陣刻意張揚的笑聲。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只見名媛白若萱挽著富商程子衡的手臂,高調現身。白若萱穿著一襲艷紅色的高訂禮服,妝容濃烈,眼神裡寫滿了驕縱與毫不掩飾的佔有慾。程子衡則是一身深灰色三件式西裝,笑容溫文儒雅,眼底卻是商人特有的精明與算計。兩人的出現,立刻讓原本輕鬆的氣氛變得緊繃起來。

「以寧,好久不見,妳還是這麼漂亮,只是氣色看起來不太好呢。」白若萱端著酒杯,踩著細高跟鞋款款走向陸以寧,語氣親暱得彷彿是多年好友,可那雙眼睛卻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聽說妳最近為了雙年展的案子很辛苦?剛好,我跟子衡最近對香氛產業很有興趣,尤其是妳那幾款還未上市的專利配方,我們很有誠意想談談收購的可能性。」

程子衡在一旁微笑補充,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豎起耳朵的名流們聽得一清二楚:「陸小姐是天才調香師,留在小小的沙龍裡太可惜了。若能加入我們程氏集團旗下的美妝線,我們可以提供全亞洲最頂級的研發資源與通路。當然,專利授權的條件,我們絕對會讓妳滿意。」

話說得漂亮,實則是赤裸裸的威逼。誰不知道程子衡慣用的手法,先以天價收購為餌,若不從,便動用媒體與通路全面封殺,逼得對方走投無路。白若萱更是將這種掠奪視為遊戲,她得不到的東西,寧可毀掉也絕不讓別人擁有。三年前那場遊艇派對的賓客名單裡,這兩人的名字就緊緊挨在一起。

陸以寧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更加蒼白。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後背輕輕抵上了冰冷的展示台,指節因為用力握緊試管而泛白。強烈的頭痛在此刻加劇,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太陽穴裡攪動,讓她的視線都開始模糊。她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白小姐,程先生……我的配方目前沒有……沒有轉讓的打算。」

「沒有打算?」白若萱挑起眉,紅唇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聲音也拔高了幾分,「以寧,妳可別犯傻。藝術是需要金錢支撐的,妳那間小小的工作室,能撐多久?別到時候連雙年展的合作都被取消,那可就難看了。還是說……妳是在等什麼人來救妳?」她說著,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沈映真,眼神充滿了挑釁。

周遭的竊竊私語聲漸漸大了起來。所有人都等著看這位清高孤僻的天才調香師如何出糗。陸以寧只覺得一陣暈眩襲來,耳邊的聲音都變得遙遠,她甚至能聞到白若萱身上那股甜膩得令人作嘔的晚香玉香水味,與程子衡身上混雜著菸草與皮革的霸道氣息,兩者交織在一起,讓她胃裡一陣翻攪,幾乎要站立不住。

就在她搖搖欲墜的瞬間,一股清冽而安定的雪松氣息,卻穿透了所有混濁的香氣,悄然來到她的身側。

「白小姐,程先生,好興致。」沈映真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天生的、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場。她不知何時已經來到陸以寧身邊,手中的香檳杯輕輕晃動,姿態優雅從容,彷彿只是不經意地加入談話,「在討論香水專利?剛好,我作為此次雙年展香氛空間的總策展人,對陸小姐的創作理念倒是有些不同的看法。」

她向前半步,看似隨意,卻恰到好處地將陸以寧半護在身後,隔開了白若萱咄咄逼人的視線。她對著周圍投來好奇目光的賓客們微微一笑,語氣專業而清晰:「陸小姐的調香哲學,核心在於氣味的記憶與靈魂的共鳴。這種極具個人印記的創作,其價值恰恰在於它的不可複製性與完整性。若將專利拆解、收購、量產,不過是將一件藝術品碾碎成廉價的商品,這與雙年展追求的『不可取代的感官經驗』是完全背道而馳的。」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程子衡,笑意不減,眼神卻冷了下來:「程先生旗下美妝線走的是大眾精品路線,恐怕很難承載陸小姐作品中那種……近乎偏執的、只為一人而調的私密感。強行收購,只會毀了它,不是嗎?」

一番話,優雅卻字字誅心,不僅點出了程氏集團的定位與陸以寧作品調性的不合,更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這場赤裸的商業掠奪,上升到了藝術理念的高度。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附和聲,不少真正懂藝術的藏家與評論家都微微點頭。程子衡的臉色有瞬間的僵硬,卻很快又恢復了那副虛偽的笑容。

白若萱卻不打算就此罷休,她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沈映真與陸以寧之間那點微妙的距離,忽然發出一聲嬌笑,語氣充滿了惡意的揣測:「沈小姐對以寧倒是很維護嘛。我聽說,沈小姐的策展公司才剛成立不久,就能拿下雙年展這麼大的案子,還指定要與迷迭之館合作……沈小姐與我們家以寧,該不會是……舊識吧?」

「舊識」兩個字,被她刻意咬得極重,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充滿了暗示。

這個問題,像是一根毒刺,精準地扎向沈映真心底最深的秘密。她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卻在下一秒,感受到了一陣輕微的拉扯。

是陸以寧。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那個一向高傲孤僻、極度抗拒與人肢體接觸的陸以寧,此刻竟像是受驚的小動物一般,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抓住了沈映真西裝外套的衣角。她的指尖冰涼,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全然的依賴與求救。她的頭微微低下,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泛紅的耳尖,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地傳進了沈映真的耳中:「沈小姐……我頭好痛……」

那一瞬間,沈映真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偽裝、所有的步步為營,都險些潰堤。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這份下意識的依賴,這份在眾人面前毫不設防的脆弱,與三年前那個會在深夜裡鑽進她懷中、輕聲喊她名字的陸以寧,重疊在了一起。

她不再看白若萱一眼,只是反手,極其自然、又極其珍重地握住了陸以寧那只冰涼的手。她的掌心溫熱而乾燥,將那只顫抖的小手完全包裹住。

「抱歉,各位。」沈映真對著眾人頷首致歉,聲音恢復了策展人一貫的冷靜與專業,卻又多了一絲不容置喙的強勢,「陸小姐身體有些不適,今天的討論就先到這裡。關於香氛空間的最終方案,我與陸小姐還需要私下做更細緻的確認。失陪了。」

語畢,她不再給任何人反應的機會,就這樣牽著陸以寧的手,在全場或驚愕、或艷羨、或嫉妒的目光中,優雅而堅定地穿過人群,將她帶離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名利場。落地窗外是台北璀璨的夜景,長長的走廊上只剩下她們兩人交錯的腳步聲與糾纏在一起的呼吸。

一直走到無人的露台,夜風吹來,沈映真才鬆開手,卻發現陸以寧依然沒有放開她的衣角。她抬起頭,一雙因頭痛而蒙上水霧的眸子正怔怔地望著她,裡面充滿了困惑、依賴,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眷戀。

「沈小姐……我們以前……是不是真的認識?」陸以寧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眼尾泛紅,「為什麼……為什麼我一靠近妳,頭就不那麼痛了?而且……妳身上的味道,讓我覺得……好安心。」

沈映真望著她,心口那股被鋼筆反噬的灼熱感與此刻翻湧的愛慾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焚燒殆盡。她緩緩抬起手,指尖極輕地拂過陸以寧蒼白的臉頰,感受著那細膩肌膚傳來的微顫。

「陸以寧,」她低聲喚著她的名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合作關係,正式確立了。從今以後,妳的專利、妳的工作室、妳這個人……都由我來負責。在我查清楚是誰動了妳的記憶之前,誰也別想再碰妳一下。」

這既是承諾,也是危險的同盟宣言。陸以寧望著她近在咫尺的、深邃而灼熱的眼眸,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竟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而在她們身後不遠處的陰影裡,一道修長的身影正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他晃動著手中的紅酒杯,優雅的臉上露出一抹殘酷而興味的微笑,輕輕按下了手機的傳送鍵。

酒會大廳內,白若萱的手機震動了一下,螢幕上跳出一條來自戴維斯的訊息:「看來,我們可愛的小白鼠,已經找到新的飼主了。遊戲,才剛剛開始。」

與此同時,沈映真口袋裡那支被她以為已經安分的黑曜石鋼筆,再一次,毫無預兆地變得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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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信義區夜景下的誘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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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會大廳的水晶燈依舊璀璨,卻再也照不進沈映真眼底。

她握著陸以寧微涼的手腕,穿過那些舉著香檳、竊竊私語的名流身影,步伐看似從容,掌心卻早已被那支藏在口袋裡的黑曜石鋼筆燙得發麻。那股滾燙不是單純的熱,更像是一條細細的火線,從布料一路竄進她的血脈,直抵心口。

「沈小姐,這樣就走了?」白若萱的聲音從身後追來,甜膩得令人作嘔,「陸老師的專利還沒談完呢,程董很有誠意的——」

沈映真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首,露出一抹策展人特有的、禮貌卻冰冷的微笑。

「白小姐,陸老師今晚身體不適,後續合作請直接與我的工作室對接。」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壓迫感,「迷迭之館的獨家香氛計畫,從現在起由我全權代理。程董若有興趣,歡迎遞企劃書排隊。」

說完,她不再給對方任何糾纏的機會,攬著陸以寧的肩,將她半護在懷裡,推開了宴會廳厚重的胡桃木大門。

門外的長廊安靜得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陸以寧的腳步有些虛浮,細細的高跟鞋敲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上,發出不安的輕響。她仰起頭,臉色依舊蒼白,眼尾卻還殘留著方才那一陣劇烈頭痛後的潮紅。那雙向來清冷疏離、彷彿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眸子,此刻卻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緊緊鎖著沈映真。

「為什麼……妳一靠近,頭就不那麼痛了?」她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指尖無意識地揪住了沈映真西裝外套的衣角,力道不大,卻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而且……妳身上的味道……」

是雪松,是鳶尾根,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沈映真體溫的暖香。陸以寧是調香師,她的鼻子比任何儀器都靈敏,能分辨出最細微的前調與後調差異。但只有這個味道,讓她混亂刺痛的神經像被溫水包裹,莫名地安定下來。

沈映真垂眸看她。近在咫尺的距離,她能看見陸以寧纖長睫毛上沾著的薄薄水氣,能聞到她髮間殘留的佛手柑精油香氣,能感受到她隔著薄薄衣料傳來的、因為不安而微微顫抖的體溫。口袋裡的鋼筆燙得更厲害了,那是一種近乎懲罰的灼熱,提醒著她——這份依賴,有多少是出自真心,又有多少是她親手用墨水偽造的假象。

罪惡感與佔有慾在她胸口瘋狂拉扯。

「先離開這裡。」她最終只是啞聲說道,手指極輕地撫過陸以寧冰涼的臉頰,將她更深地納入自己的氣息範圍內,「這裡人多,空氣不好。」

——

四十分鐘後,信義區。

沈映真的公寓位於三十七樓,是一整片毫無遮蔽的落地窗景。當電梯門無聲滑開,陸以寧抱著自己的手提包,踏進這個完全陌生的私密領域時,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

窗外,是整座台北最奢靡的夜景。101的燈光如利劍般刺入雲霄,信義區的車流像一條條流動的星河,遠處的象山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溫柔的剪影。室內卻與窗外的喧囂截然相反,暖黃色的間接燈光被調至最暗,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木與黑胡椒氣息,那是沈映真慣用的居家薰香。深灰色的羊絨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巨大的中島檯面上散落著雙年展的場地平面圖與香氛樣品,角落的黑膠唱片機正低低流淌著一首老爵士,像一杯需要慢慢品嚐的威士忌。

「坐。」沈映真脫下外套,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裡面是一件絲質的米白色襯衫,袖口挽至手肘,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小臂,「喝點什麼?熱牛奶,還是無咖啡因的花草茶?妳今晚不能再碰酒精了。」

她的語氣自然得像是在照顧同居多年的戀人。陸以寧有些侷促地在沙發上坐下,雙膝併攏,手指緊緊絞著包帶。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連身裙,為了酒會化了淡妝,唇上是低飽和的豆沙色,此刻因為身體不適而顯得有些乾澀。

「溫水就好……」陸以寧小聲說,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在公寓內游移。她的視線掃過那面擺滿藝術畫冊的書牆,掃過那張看起來就很柔軟的深藍色沙發,最後,總是不自覺地飄回沈映真的身上。飄回她被襯衫領口微微敞開而露出的鎖骨,飄回她因為說話而輕輕開合的、顏色偏淡卻形狀極美的唇。

奇怪。明明在來之前,她滿腦子想的都是雙年展香氛空間的提案——她甚至為了這次會面,熬了兩夜重新調整了「雨後圖書館」主題的木質調配方。但此刻,那些專業的術語、精油的比例、前調中調後調的結構,像是被一層濃霧覆蓋,怎麼也抓不住。她的注意力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引著,一次又一次地,落在沈映真的唇上。

沈映真將溫水遞給她,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的指腹。僅僅是這樣短暫的碰觸,陸以寧就像被細小的電流竄過,杯中的水面都跟著晃了一下。

「抱歉,」沈映真像是沒察覺她的異樣,徑自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拿起一份平面圖,「這麼晚還把妳叫來。是因為雙年展主辦方剛剛臨時通知,希望我們能把原本的開放式香氛廊道,改為一個更具沉浸感的封閉空間。他們想讓觀眾『走進』氣味裡,而不是『經過』氣味。」

她談起工作時,神情專注而冷靜,語速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準計算。落地窗的夜景在她身後成為背景,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幅構圖完美的畫。

陸以寧努力想集中精神,逼迫自己去看那張圖。「封閉空間……那擴香的……擴香的均勻度會是問題……還有動線……」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她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思考。沈映真每說一句話,唇瓣的開合、齒間偶爾露出的舌尖、唇面在燈光下泛起的淡淡水光,都被無限放大,清晰得讓她口乾舌燥。

一種陌生的、強烈的渴望從小腹深處蔓延開來,不是單純的好奇,而是一種近乎飢渴的衝動——想要觸碰、想要貼近、想要用自己的唇去確認那片柔軟的溫度與觸感。

這不對勁。陸以寧在內心狠狠地斥責自己。她向來最厭惡肢體接觸,甚至對他人的氣味都極度敏感挑剔,為什麼會對一個才認識不久、甚至讓她感到危險的女人,產生這種近乎放蕩的念頭?理智在尖叫著讓她移開視線,身體卻像著了魔,視線黏在那兩片唇上,怎麼也撕不下來。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臉頰不受控制地染上緋紅,握著水杯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細細的汗珠從她的後頸沁出,滑進裙子的領口。

沈映真當然注意到了。

或者說,這一切,本就是她親手導演的。

十分鐘前,當陸以寧在玄關換鞋、低頭整理頭髮時,沈映真藉口去洗手間,關上了門。她靠在冰涼的大理石牆面上,從口袋裡掏出了那支黑曜石鋼筆。筆身依舊滾燙,墨囊裡的液體像是活物般緩緩流動。她擰開筆蓋,濃郁的墨香瞬間充滿了狹小的空間。

她攤開左手掌心,筆尖懸在細膩的紋路上,微微顫抖。

每一次書寫,都是對自己的凌遲。蘇莫離的警告言猶在耳——體溫浸染的代價是加倍的感官渴求。但她沒有猶豫。如果不推一把,這個防備心重得像刺蝟一樣的女人,永遠不會主動靠近她。而她等不了了,她需要一個吻,一個能讓她確認陸以寧靈魂是否還記得她的吻。

筆尖落下,冰涼的墨水在掌心暈開,帶來一陣戰慄的酥麻。

她寫下:「陸以寧渴望觸碰沈映真的唇,無法自拔,視線與理智皆為之沉淪,唯有親吻方能緩解灼熱。」

墨水滲入肌膚的瞬間,沈映真悶哼一聲,膝蓋差點軟倒。那股被加倍奉還的渴望如海嘯般倒灌回她的四肢百骸,讓她的唇舌發麻,讓她的小腹竄起一股難以啟齒的熱流。她必須死死咬住下唇,才能不讓自己當場失態。掌心的字跡在微光中閃爍了一下,隨即隱沒,像是從未存在過。

當她洗完手、若無其事地走回客廳時,詛咒已經生效。

此刻,看著陸以寧那雙逐漸迷離、染上水霧的眼睛,看著她因為強忍衝動而輕輕顫抖的肩頭,看著她無意識地用舌尖舔過自己下唇的細微動作,沈映真只覺得自己才是那個被架在火上炙烤的人。她放在膝蓋上的左手緊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殘留著墨痕的地方,用疼痛來維持最後的理智。

「……所以,我的想法是,可以在空間中央設置一個……」陸以寧的聲音斷斷續續,她的視線終於徹底失焦,平面圖上的線條在她眼中扭曲成沈映真唇瓣的形狀,「沈映真……」

她忽然喚了她的名字,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帶著濃重的、壓抑不住的顫抖。

沈映真停下話語,抬眸看她。

四目相對。陸以寧的眼眶紅了,不知道是因為羞恥,還是因為那股快要將她逼瘋的渴望。她猛地放下水杯,杯底與玻璃桌面碰撞出清脆的聲響,水灑出來也渾然不覺。

「對不起……我……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她的胸口劇烈起伏,黑色裙襬下,兩條細白的小腿緊緊併在一起,互相摩擦著,「我……我一直看著妳的……妳的嘴唇……我控制不住……」

她的坦白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脆弱,那份向來高傲孤僻的偽裝被徹底撕碎,露出底下柔軟得一塌糊塗的內裡。這樣的陸以寧,讓沈映真心口那道名為理智的防線,轟然倒塌。

「那就不要控制。」沈映真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她緩緩傾身向前,雙手撐在沙發扶手上,將陸以寧困在自己與柔軟的沙發之間。屬於她的雪松氣息瞬間將陸以寧完全籠罩,那個在調香室裡被驗證過的咒語此刻再次發揮作用,讓陸以寧本就混亂的呼吸徹底亂了套。

距離近到,彼此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沈映真能看見陸以寧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因為動情而變得愈發甜膩的體香——那是屬於陸以寧自己的、被情慾蒸騰後的味道,乾淨卻又勾人。

「以寧,」她低低地喚,唇瓣幾乎要貼上對方的鼻尖,卻又殘忍地停在僅有一指之隔的地方,「妳想要什麼,嗯?告訴我。」

這是一場誘供,也是一場獻祭。

陸以寧的理智在最後一刻做著徒勞的掙扎,她閉上眼,長長的睫毛瘋狂顫動,淚珠終於承受不住重量,從眼角滑落。「我……我想……」她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哭腔,「我想碰妳……想碰妳的唇……拜託……」

最後兩個字,徹底擊潰了沈映真。

不再等待,不再給予對方任何反悔的機會,陸以寧像是終於掙脫了束縛的蝴蝶,猛地向前,主動吻了上去。

那是一個毫無技巧、甚至有些莽撞的吻。柔軟微涼的唇瓣重重地貼上沈映真的唇,因為太過用力,甚至磕到了彼此的牙齒,發出一聲輕輕的悶哼。陸以寧的吻帶著試探的青澀與孤注一擲的蠻橫,她的雙手無措地抓住沈映真襯衫的前襟,指節泛白,像是怕被推開,又像是怕自己會沉溺得更深。

僅僅是一瞬的貼合,沈映真渾身的血液便像是被點燃了。她等了三年,整整三年,從陸以寧徹底忘記她的那一天起,她就再也沒有嚐過這個味道。熟悉的柔軟、熟悉的顫抖、熟悉的、帶著一絲佛手柑苦澀的甜香……失而復得的狂喜與鋼筆帶來的加倍灼熱同時在她體內炸開,讓她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低喘。

下一秒,攻守之勢瞬間逆轉。

沈映真一手扣住陸以寧纖細的後頸,一手攬住她不盈一握的腰,將她整個人用力地按向自己,加深了這個吻。她的吻不再溫柔,帶著積壓已久的偏執與佔有,舌尖強勢地撬開陸以寧因為驚訝而微啟的唇縫,長驅直入,掠奪著她口中每一寸甜美的領地。檀木與黑胡椒的氣息、白葡萄酒殘留的微醺、還有兩人交纏的、不知是誰的喘息,混雜在一起,在封閉的頂樓公寓裡發酵成最濃烈的催情香。

「唔……」陸以寧被這突如其來的兇猛攻勢嚇到了,發出一聲細細的嗚咽,卻沒有推拒。相反,她的身體比她的理智更誠實,在沈映真強勢的引導下,很快便軟成了一灘水,主動地仰起頭,笨拙卻熱情地回應著。她的舌尖怯生生地碰觸著沈映真的,像在確認,又像在邀請,激起陣陣令人頭皮發麻的戰慄。窗外的台北夜景依舊璀璨,卻成了這個吻最沉默也最奢華的見證者。暖黃的燈光將兩人糾纏的身影投射在落地窗上,交疊成一個難分難捨的剪影。

沈映真一邊貪婪地汲取著這份溫存,一邊卻被巨大的罪惡感狠狠撕裂著。她能感覺到掌心殘留的墨痕在發燙,能感覺到懷中人滾燙的體溫與真實的顫抖——這份熱情,究竟有多少是出自陸以寧靈魂深處未曾磨滅的愛,又有多少,是她用那支該死的鋼筆強行烙印上去的虛假慾望?她分不清,也不敢去分清。她只知道,如果這是假的,她寧願一輩子活在這個虛構的幻象裡,也不要再回到那個被徹底遺忘的冰冷現實。

就在兩人的呼吸都已紊亂到極致,沈映真的手已經不自覺地探入陸以寧柔軟的髮間,準備將這個吻推向更深、更失控的境地時——

懷中的人兒忽然渾身一僵,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抽氣。

陸以寧猛地推開了沈映真,雙手抱住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豆大的冷汗從她的額角滑落,她的身體像蝦子一樣蜷縮起來,喉嚨裡溢出破碎的、像是承受著巨大痛苦的呻吟。

「頭……我的頭……好痛……」她痛苦地呢喃,眼神渙散,瞳孔卻在劇烈地收縮、放大,「不要……不要寫了……不要在我身上……寫字……好多字……好吵……」

沈映真如遭雷擊,血液瞬間冰涼。

與此同時,她左手掌心那道早已隱沒的字跡,竟像是被無形的火焰重新點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而被她隨手放在中島檯面上的那支黑曜石鋼筆,不知何時,筆帽竟自行脫落,一滴濃稠如血的黑色墨水,正緩緩地、無聲地從筆尖溢出,滴落在潔白的企劃書上,暈開一團不祥的、如同眼睛形狀的墨漬。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公寓的門鈴,在這個深夜十一點半,毫無預兆地、被人從外面輕輕按響了。

叮咚。

一聲,清脆,卻讓整個曖昧旖旎的空間,瞬間墜入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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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7章:黑市遺物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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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第二聲門鈴比第一聲更加急促,卻也更加輕,像是指尖試探性地在昂貴的實木門板上蜻蜓點水,若不是公寓頂樓過於安靜,幾乎要錯以為是幻聽。

沈映真沒有立刻動。

她維持著半跪在地毯上的姿勢,一手還虛虛地環著陸以寧顫抖的背,另一隻左手掌心傳來烙鐵一般的刺痛。那行她親手寫下、用體溫與慾望浸染的咒語——「聞到我的氣息便會渾身發軟動情」——此刻像活了過來,在皮下逆流、灼燒。潔白的中島檯面上,那支黑曜石的厄洛斯之墨仍靜靜躺著,筆尖那滴濃稠的墨,像一顆不肯墜落的眼淚,緩緩暈開,在燈光下折射出詭異的暗紫色光澤,形狀竟真的像一隻半睜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這場失控的親密。

「以寧……以寧妳看著我。」沈映真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她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那隻墨眼上移開,捧住陸以寧冰涼卻佈滿冷汗的臉。指腹下,陸以寧的肌膚細膩得像上好的絲綢,卻在不受控地細細戰慄,長而濃密的睫毛被生理性的淚水濡濕,瞳孔渙散地收縮著,像是靈魂深處有兩個意識在瘋狂拉扯。

「不要……不要寫了……」陸以寧像是沒聽見她的呼喚,陷在自己的囈語裡,聲音破碎而尖銳,帶著一種被侵犯的恐懼,「好吵……有人一直在我腦子裡寫字……好痛……沈映真……好痛……」

那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讓沈映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幾乎要絞出血來。罪惡感與恐懼同時翻湧而上,壓過了方才被撩起的慾望。她猛地將陸以寧更緊地按進懷裡,用自己的體溫去包裹她驟然冰涼的四肢,另一手卻在身後悄悄握緊,不敢讓陸以寧看見自己掌心那道正在發光發燙的字跡。

第三聲門鈴響起時,沈映真終於動了。

她將一件寬大的羊絨披肩裹在陸以寧肩頭,低聲哄道:「乖,沒事了,我在這裡。妳先在沙發上休息一下,我去看看。」

陸以寧像是抓住浮木般死死揪住她的衣襬,指節泛白,卻在劇烈的頭痛中無力地鬆開了。沈映真深吸一口氣,赤著腳踩過冰涼的大理石地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透過電子貓眼向外看去,走廊的感應燈明亮,卻空無一人。只有地墊上,靜靜躺著一個沒有貼任何寄送資訊的黑色絲絨小盒。

她警惕地打開門鎖,迅速將盒子撈進門內,重新反鎖。盒子沒有上鎖,輕輕一掀,裡頭是一張厚重的黑色卡紙,卡紙上用燙金的、近乎傲慢的花體字印著一行英文——Davis Antiquities & Curiosities,以及一串手寫的、優雅卻令人不適的繁體中文。

「美麗的謊言需要更美麗的墨水來維持。——期待與兩位在雙年展上重逢。D」

沈映真的指尖瞬間冰涼。一股寒意從脊椎直竄上後腦勺。戴維斯。他果然已經盯上她們了。這不是按錯的門鈴,這是一封赤裸裸的警告帖。

幾乎在同時,她的手機在中島檯面上瘋狂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柯語嵐。沈映真接起,柯語嵐那壓得極低卻掩不住焦急的聲音立刻炸開。

「映真!妳還好嗎?我跟明修在妳家樓下!我們剛剛監測到妳那支筆的能量波動突然飆高,嚇死人了!管理室說妳們這層的電磁波異常,我怕妳出事就直接衝過來了!」

沈映真看了一眼在沙發上蜷縮成一團、呼吸漸漸平緩卻依舊眉頭緊蹙的陸以寧,壓低聲音道:「上來。密碼是陸以寧的生日倒過來,妳知道的。」

五分鐘後,柯語嵐與葉明修一前一後進了門。柯語嵐一進門就被滿室未散的、混合著鳶尾花與沈映真身上雪松氣息的曖昧味道嗆了一下,又看見沙發上臉色蒼白的陸以寧,立刻噤聲,臉上寫滿了「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的尷尬。葉明修則要冷靜得多,他穿著一身簡單的深灰色大衣,手提著一個看起來就專業的醫療箱,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中島上那支仍在滲墨的鋼筆與陸以寧的狀態上,眉頭深深皺起。

「她怎麼了?」葉明修放下醫療箱,卻沒有貿然上前,只是隔著一段距離觀察,聲音沉穩得像一劑鎮定劑,「典型的心因性疼痛合併感官超載。瞳孔反應不對勁,不是單純的頭痛。妳對她用了筆?」

沈映真沒有否認,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將掌心那道已經黯淡下去、卻仍隱隱作痛的字跡攤開給他看,又將那張黑色卡片遞了過去。

葉明修接過卡片,指尖在燙金的字體上摩挲,眼神驟然變得銳利。「Davis。果然是他。」他將卡片收進證物袋,轉頭對柯語嵐說:「語嵐,幫我看著陸小姐,讓她保持側臥,別讓她咬到舌頭。映真,妳跟我到書房來。」

書房的門一關上,葉明修臉上那份醫師的溫和便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情報者的凝重。他從大衣內袋掏出一疊列印出來的資料,攤在沈映真的書桌上。

「這三天我把妳給我的那支筆的拍賣紀錄,逆向追到了源頭。」葉明修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客廳的人聽見,「這支厄洛斯之墨,三年前最後一次出現在公開紀錄上,是在香港蘇富比的一場不公開私人拍賣。買家匿名,但經手人就是戴維斯。戴維斯這個人,表面上是倫敦來的古董掮客,專門在台北、香港、新加坡的名流圈裡流轉,幫那些有錢人找些見不得光的『特殊藏品』。實際上,他是歐洲一個古老密教『黑曜會』在亞洲的代理人,專門處理這些『欲望遺物』的流通。」

沈映真快速翻閱著資料,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資料上是幾張模糊的監視器截圖與海關申報單,上面都出現了同一個優雅、蒼白、眼窩深邃的外國男人側影。

「更重要的是這個。」葉明修抽出其中一張紙,那是一份被塗黑大半、卻仍能辨識出關鍵字的委託書影本,「我透過學長在國際刑警組織的關係,挖到一筆被封存的交易紀錄。三年前,差不多就是陸以寧出車禍、宣稱喪失部分記憶的那個時間點,有人透過程子衡的藝術經紀公司,委託戴維斯,進行了一次『記憶訂製服務』。委託人支付的代價極高,不只是錢,還包括一幅據說能影響情緒的古畫。服務內容只有一句話——『抹除特定對象關於特定情感關係的全部記憶,並植入對新對象的依賴與恐懼』。」

「委託人是誰?」沈映真的聲音冷得像冰。

「文件上的委託人簽名被刻意銷毀了,但付款帳戶的最終流向,指向了白氏集團旗下的一個空殼公司。」葉明修頓了頓,給了沈映真一個「妳懂的」眼神,「白若萱。而且,程子衡就是那個中間人。他負責牽線,負責讓陸以寧在最脆弱的時候,接觸到那支筆。」

葉明修的推論與柯語嵐之前的調查、蘇莫離的警告,形成了一條完整的閉環。三年前,白若萱為了得到陸以寧,不惜透過戴維斯這個掮客,動用了厄洛斯之墨,硬生生將沈映真從陸以寧的生命裡剜去,並讓陸以寧對沈映真產生莫名的戒備與抗拒。而那支筆,在完成任務後,又以某種「遺失」的方式,輾轉回到了沈映真的手中。這一切,根本就是一個精心佈置的局。

「所以,現在戴維斯是來回收的,還是來觀賞成果的?」沈映真將那張委託書捏得皺了起來,黑曜石鋼筆的反噬讓她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但更多的是被愚弄的憤怒。

「兩者都有。這些遺物對他們來說是神明的造物,他們不會允許它長期流落在外人手裡,更不會允許有人不受控制地使用它。」葉明修看著她,眼神裡帶著醫師特有的擔憂,「映真,聽我一句。蘇老師說得對,這支筆的代價是雙向的。妳這幾天是不是一直在忍著不去見她?」

沈映真一愣,隨即苦笑。她確實在那一夜之後,聽從了蘇莫離的告誡,也因為恐懼自己再傷害陸以寧,強迫自己整整四天沒有主動聯繫。所有的訊息都只敢透過柯語嵐轉達工作,連雙年展的籌備會議都改成了線上。

「妳以為妳在保護她,但對已經被寫下咒語的人來說,突然的抽離,本身就是另一種折磨。」葉明修嘆了口氣,「那叫戒斷反應。被改寫的認知需要持續的感官刺激來維持穩定,一旦斷供,靈魂深處被壓抑的本能就會開始反撲,身體會出現各種失調。妳如果再不出現,她可能會比頭痛更難受。」

彷彿是為了印證葉明修的話,客廳傳來了柯語嵐的一聲驚呼:「映真!妳快來看看!以寧她……她好像發燒了!」

接下來的四天,對陸以寧而言,像是一場漫長的、沒有盡頭的酷刑。

一開始只是心不在焉。在迷迭之館那間充滿乾燥薰衣草與雪松氣味的蒸餾室裡,她對著眼前數十種珍貴的單方精油,卻怎麼也調不出客人訂製的那款「初戀」。明明配方爛熟於心,蒸餾的溫度與時間也分毫不差,可滴出來的味道,卻總是少了最關鍵的那一縷柔軟與顫慄。她煩躁地將試香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腦海裡不受控地浮現的,卻是那個雨夜,在雙年展酒會的喧囂裡,沈映真將她護在身後時,衣料上傳來的、那股冷冽而安定的雪松氣息。

接著是生理上的失序。食慾莫名地減退,米其林主廚為她量身訂做的餐點,嚐起來味同嚼蠟。夜裡輾轉難眠,即使開著最強的冷氣,被褥間卻總像是有一把無形的火在燒,讓她口乾舌燥,小腹深處湧起一股陌生而羞恥的酸軟。她夢見沈映真,夢見在那間俯瞰整個台北夜景的公寓裡,那個失控的吻,夢見沈映真微涼的手指探入她髮間的觸感,夢見自己像個不知廉恥的妖精,主動攀上對方的肩,索求更多。醒來時,睡衣常常是被汗水浸濕的,雙腿間一片濡濕的狼狽,讓她在清晨的浴室裡,羞憤得想要將自己徹底洗淨。

最可怕的是嗅覺的背叛。身為調香師,她的鼻子是最精密的儀器。可這幾天,無論她聞什麼——最濃郁的保加利亞玫瑰、最清新的苦橙葉、最溫暖的檀香——鼻尖縈繞不去的,永遠是沈映真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混合著墨水與體溫的味道。那味道像詛咒,像烙印,像最烈性的成癮藥物,讓她在每一次呼吸時,都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正在渴求一個明明應該保持距離的女人。

「陸老師,妳還好嗎?妳的臉色很差。」助理擔憂的聲音將她從恍惚中拉回。

「沒事。」陸以寧迅速戴上那副用來隔絕外界的高傲面具,聲音卻因為喉嚨的乾澀而有些沙啞,「今天的預約幫我全部取消。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她將自己關在那間最私密的、擺滿了調香器皿的暗房裡,試圖用工作來麻痺那份荒謬的渴求,卻只是徒勞。指尖沾著的精油,無論如何都調和不到一起,就像她此刻混亂的心緒。沈映真的臉,沈映真的聲音,沈映真的吻,像跗骨之蛆,緊緊纏繞著她。驕傲如她,怎麼能允許自己像個被下了蠱的傀儡,對另一個女人產生這種近乎病態的依賴?

不行。再這樣下去,她會瘋掉。她必須去問清楚,沈映真究竟對她做了什麼。

這個念頭一升起,就再也無法遏止。

深夜十一點,台北下起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大雨。豆大的雨點敲打在信義區光可鑑人的街道上,霓虹燈的倒影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暈染開來,像一幅被水弄糊的油畫。

陸以寧沒有帶傘。她甚至沒有換下身上那件單薄的絲質襯衫,就這樣衝出了迷迭之館,攔下了一輛計程車,報出了那個她強迫自己忘記、卻早已爛熟於心的地址。一路上,司機透過後照鏡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美得驚人、卻渾身濕透、眼神有些失焦的女人,但陸以寧全然不覺。她死死地抱著自己的手臂,指甲掐進肉裡,試圖用疼痛來壓抑那份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對沈映真氣息的瘋狂渴望。

當她踉蹌著站在沈映真公寓樓下時,雨已經將她徹底淋透。薄薄的襯衫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她纖細卻玲瓏有致的曲線,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雨水順著下顎不斷滴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管理員認得她,驚訝地為她開了門,甚至想為她按電梯,卻被她輕輕搖頭拒絕了。

她就這樣,一步一步,踩著濕透的腳印,走到了那扇熟悉的門前。她沒有立刻按門鈴,只是靠在冰涼的牆壁上,急促地喘息著,試圖平復那顆快要從胸腔裡跳出來的心臟。門內透出溫暖的光,隱約能聽見裡頭傳來的、沈映真與他人交談的模糊聲音。這讓她那份被冷落的委屈與被操控的憤怒,瞬間達到了頂點。

她猛地抬手,用盡全身力氣,砸向了那扇門。

不是按門鈴,是砸。

沈映真打開門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足以讓她心臟停擺的畫面。

門外的女人,像一隻被暴雨打落枝頭、卻依舊高傲的白鳥。渾身濕透,冷得發抖,可那雙總是清冷疏離的眸子,此刻卻燃燒著一簇近乎瘋狂的火焰,直直地射向她。雨水讓她的襯衫變得半透明,隱約可見內裡貼身衣物的輪廓與那截不盈一握的腰,但沈映真此刻沒有半分旖旎的心思,只有鋪天蓋地的慌亂與心疼。

「以寧?!妳怎麼……」她下意識地想將人拉進來,卻被陸以寧一把揮開了手。

「別碰我!」陸以寧的聲音因為寒冷與激動而劇烈地顫抖,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字字泣血,「沈映真,妳究竟對我下了什麼詛咒?」

她向前逼近一步,逼得沈映真不得不後退,讓她走進了玄關溫暖的燈光下。雨水在昂貴的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四天……整整四天妳不聞不問……」陸以寧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混著雨水,在蒼白的臉上劃出兩道晶瑩的痕跡,「妳以為妳是誰?妳以為妳在我身上寫了那些下流的字,就可以這樣玩弄我嗎?讓我像個瘋子一樣,滿腦子都是妳……聞不到妳的味道就睡不著覺……做什麼都想著妳……沈映真,妳是不是很得意?看著我這樣對妳搖尾乞憐,像條發情的母狗一樣自己找上門來,很有成就感是不是?」

她句句泣血,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沈映真的心上。沈映真看著她,看著她因為羞憤與慾望而泛紅的眼尾,看著她因為寒冷而輕輕戰慄的肩頭,看著她濕透的衣料下,因為激動而急促起伏的胸口,一股巨大的、混合著心疼、慾望與自責的洪流,幾乎要將她徹底淹沒。

體溫浸染的代價在這一刻瘋狂地反噬。陸以寧身上那股被雨水放大、混合著體香與濕氣的味道,像最猛烈的催情劑,鑽入沈映真的鼻腔,讓她的小腹也跟著一陣陣發緊、發熱。她必須用盡全身的自制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顧一切將眼前這個脆弱又誘人的女人狠狠揉進懷裡、親吻她、佔有她的衝動。

「我沒有……以寧,我沒有得意……」沈映真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她伸出手,想去擦拭陸以寧臉上的雨水與淚水,卻在半空中被對方充滿恨意的眼神逼停,「對不起……是我不好……我只是怕再傷害妳……」

「傷害?妳現在就是在傷害我!」陸以寧猛地抓住了她懸在半空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指甲深深地掐進她的皮膚裡,「告訴我,怎麼才能解除這個詛咒?要我怎麼做,妳才肯放過我?」

兩人僵持在玄關,雨聲與急促的呼吸聲交織成一片。沈映真看著陸以寧那雙含淚的、卻又充滿了孤注一擲的決絕眼眸,忽然覺得,或許,蘇莫離所說的那個唯一的解法,那個需要「極致的愛慾與靈魂高潮」的獻祭,契機就在眼前。可是,她真的能利用陸以寧此刻這份被藥物與咒語逼出的脆弱與渴求,去完成那場救贖嗎?

就在她天人交戰、猶豫不決之際,她的目光,無意間落在了陸以寧因為仰頭質問而露出的、那截修長白皙的後頸上。

雨水順著她的髮絲滑落,沒入衣領。而在那片被雨水浸得微微發紅的肌膚上,不知何時,竟浮現出了一行極淡、極細、卻在暖黃燈光下隱隱散發著微光的暗金色字跡。

那字跡的筆鋒,她再熟悉不過——是厄洛斯之墨的筆跡。

可是,那絕對不是她寫的。

那一行字,用最優雅、最殘忍的花體寫著:

「妳將永遠為我而濕。」

而落款,是一個小小的、燙金色的字母——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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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8章:休息室內的失控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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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玄關那盞暖黃的壁燈,將陸以寧濕透的髮梢照得發亮,水珠沿著她蒼白的下顎一路滑落,沒入被雨水浸透而緊貼在鎖骨上的襯衫領口。她仰著頭,眼眶通紅,抓著沈映真手腕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整個人像是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顫抖卻倔強地不肯鬆手。

而沈映真的視線,卻死死地釘在她後頸那一片裸露的肌膚上。

那行暗金色的花體字極細,卻在燈光下浮動著詭異的微光,像是活的藤蔓,用最優雅的筆觸寫下最下流的詛咒——「妳將永遠為我而濕。」最後那個燙金的「D」字,筆尾還勾出一個近乎挑釁的捲曲。

不是她的字。

沈映真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後腦,連指尖都瞬間冰涼。厄洛斯之墨的筆跡她再熟悉不過,每一次蘸墨、每一次在羊皮紙或是肌膚上落筆,墨水滲入時那種細微的灼熱感都會反饋到她自己身上。可是這一筆,沒有經過她的手,沒有經過她的允許,就這樣憑空烙在了陸以寧最敏感、最脆弱的後頸上。

戴維斯。

除了那個把欲望遺物當成神明來膜拜的瘋子收藏家,沒有第二個人能做到。

「沈映真!妳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陸以寧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尖銳得像刀,她以為對方的沉默是默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施捨,「妳對我做了什麼?為什麼我會……為什麼我只要三天沒見到妳,就像犯了癮一樣全身不對勁?調香的時候聞不到味道,睡覺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妳身上的味道……妳這叫放過我嗎?」

她的質問破碎而滾燙,雨水與淚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滑進衣領。沈映真猛地回過神來,她幾乎是本能地抬起另一隻手,想要去觸碰那行字,卻在半空中硬生生轉了個彎,輕輕覆上了陸以寧緊扣著自己的手背。

不能讓她現在看見。

以陸以寧那高傲又極端敏感的性子,若是知道自己的身體早已被另一個男人用更骯髒的文字標記過,她會崩潰的。

「以寧,先進來。」沈映真的聲音啞得厲害,她反手將門帶上,隔絕了門外冰冷的雨聲與樓道裡的穿堂風,室內瞬間只剩下兩人急促而紊亂的呼吸,「妳全身都濕透了,會感冒的。詛咒的事情……我們慢慢說,好不好?」

她的語氣放得前所未有的柔軟,甚至帶著一點近乎哀求的意味。陸以寧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一向冷靜自持、甚至有些強勢的沈映真會露出這種表情。她想抽回手,卻發現對方的掌心滾燙,透過冰冷的雨水傳來一股讓她小腹發酸的熱度。那股熱度讓她本就因為戒斷反應而躁動的身體,更加不受控制地輕顫了一下。

沈映真沒有給她猶豫的機會,順勢將她整個人拉進懷裡,順手扯過玄關衣架上的羊絨毯子,裹住她濕透的肩膀。在擁抱的瞬間,她用指腹極快地、不著痕跡地在陸以寧後頸那行金字上抹過。那字跡像是感應到什麼,微光閃爍了一下,隨即黯淡下去,卻沒有消失,只是像潛入皮膚底下一般隱去了。

陸以寧沒有察覺,她的額頭抵在沈映真的肩窩,鼻尖全是對方身上那股乾淨的、混雜著淡淡雪松與舊書紙張的氣息。那氣息讓她昏沉的腦子有片刻的安寧,身體卻更誠實地往對方懷裡鑽去。

「別推開我……」她聽見沈映真在她耳邊低喃,聲音輕得像嘆息,「至少今晚,別推開我。」

——

三天後,台北萬豪酒店頂樓宴會廳。

《VOGUE Taiwan》年度時尚慈善晚宴,整個台北名流圈最光鮮亮麗的修羅場。水晶吊燈將大理石地面照得如同鏡面,空氣中浮動著昂貴的香水、香檳與鎂光燈的味道。衣香鬢影間,每一個微笑都是精算過的弧度,每一句寒暄背後都藏著利益的交換。

沈映真一身俐落的黑色絲絨西裝,站在二樓的露台邊,手中晃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氣泡水。她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全場,實際上從未離開過一樓香檳塔旁的那個身影。

陸以寧今晚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斜肩禮服,長髮挽起,露出修長的天鵝頸與精緻的鎖骨。為了這場晚宴,她特地調製了一款以白麝香為基調的新香,前調是清冷的佛手柑,後調卻是極暖的琥珀。她站在那裡,清冷得像一株不食人間煙火的玉蘭,卻又因為那若有似無的香氣,引得周圍的目光不斷膠著在她身上。

柯語嵐的訊息就在此時跳進沈映真的手機:「注意!嚴佩儀跟韓徹剛剛在備餐區待了很久,韓徹手裡拿了個很小的玻璃瓶,監視器死角,看不清楚。妳家那位剛拿了一杯粉紅香檳,小心點。」

沈映真的瞳孔驟縮。

幾乎是同時,她看見嚴佩儀端著兩杯香檳,笑得一臉虛偽的親熱,朝陸以寧走了過去。嚴佩儀是業界出了名的嫉妒心重,這兩年被陸以寧的天賦壓得喘不過氣,早已視她為眼中釘。而她身後不遠處,穿著深灰色西裝、面無表情的韓徹正靠在柱子上,眼神陰冷地盯著這一切,像一頭等待獵物倒下的狼。

「以寧,好久不見。」嚴佩儀將其中一杯香檳遞了過去,聲音甜得發膩,「聽說妳最近在為雙年展準備新作?真是期待呢。這杯敬妳,祝妳今晚驚豔全場。」

陸以寧本能地想拒絕,她對嚴佩儀向來沒有好感,更對這種場合的應酬感到疲憊。但周圍已經有好幾道目光看了過來,還有雜誌的攝影師舉起了相機。在這種場合,拒絕一杯香檳會被解讀成無數種惡意的揣測。她遲疑了一秒,還是接了過來,指尖碰到冰涼的杯壁。

她輕輕抿了一口。

粉紅香檳的氣泡在舌尖炸開,帶著莓果的甜味。一開始並沒有什麼異樣,但不到半分鐘,一股不正常的熱度猛地從胃部竄了上來,直衝四肢百骸。她的視線開始有些模糊,宴會廳裡的水晶燈光暈染開來,變成一片片刺眼的光斑。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咚、咚、咚,像是要從胸腔裡跳出來。更要命的是,她那對氣味極度敏感的鼻子,此刻卻像是失靈了一般,周圍混雜的香水味全部變成了一種黏膩的、令人作嘔的甜腥味,只有遠處沈映真身上那股雪松的氣息,在這片混亂中變得異常清晰、異常具有誘惑力。

「唔……」陸以寧低吟了一聲,身體晃了一下,手中的香檳杯差點滑落。她下意識地扶住了一旁的香檳塔,指節用力到發白,呼吸變得又急又淺,臉頰也迅速染上了一層不自然的潮紅。

「哎呀,以寧妳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嚴佩儀立刻故作驚訝地扶住她的手臂,聲音卻提高到足以讓周圍一圈人聽見的音量,「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臉怎麼這麼紅?」

她一邊說,一邊給不遠處的韓徹使了個眼色。韓徹會意,已經拿出手機,似乎準備要拍下陸以寧這副「在慈善晚宴上失態」的模樣。只要照片流出去,再配上幾篇通稿,說天才調香師疑似藥物濫用、精神不穩,她苦心經營的清冷形象就會瞬間崩塌,迷迭之館的訂單與專利,自然就會落到等著接手的嚴佩儀手中。

混亂的耳鳴中,陸以寧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雙腿發軟,幾乎要站不住。她想推開嚴佩儀的手,卻發現自己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那杯香檳裡被混入的是強效的神經興奮劑,對於普通人而言只是會心悸亢奮,但對於感官本就比常人敏銳數倍的陸以寧而言,卻是足以讓她的神經系統徹底過載的毒藥。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被那股燥熱與暈眩吞沒之際,一隻微涼而穩定的手,猛地從她身後攬住了她的腰。

「抱歉,她有點低血糖。」沈映真的聲音冷靜而清晰,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氣場,瞬間壓過了周圍的竊竊私語。她已經不知何時從二樓下來,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一手穩穩地托住陸以寧搖搖欲墜的身體,一手從她手中拿走那杯只剩半口的香檳,隨手放在侍者的托盤上,「我帶她去休息室休息一下,各位請繼續。」

她看都沒看嚴佩儀一眼,那眼神中的冰冷與警告卻讓嚴佩儀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韓徹舉起的手機,也在沈映真那若有似無的一瞥中,尷尬地放了下來。

沒有人敢攔台北最炙手可熱的策展人。

沈映真半抱半攬著幾乎癱軟在她懷裡的陸以寧,快步穿過人群,推開了宴會廳側面那扇通往貴賓休息室的厚重木門。門在身後喀嚓一聲落鎖,將外面所有的喧囂、鎂光燈與惡意的目光,徹底隔絕。

休息室不大,卻極盡奢華。厚重的絲絨窗簾隔絕了外界的光線,只留下一盞昏黃的立燈。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皮革與雪茄的味道,中央是一張寬大的深棕色絲絨沙發。這是一個完全封閉、私密的空間。

一進入這個安靜的空間,陸以寧緊繃的神經反而徹底斷裂了。

「熱……好熱……」她無意識地喃喃著,雙手胡亂地抓著自己的禮服領口,月白色的布料被她扯得皺起,露出一大片因為藥物作用而泛著粉色的肌膚。她的呼吸滾燙而破碎,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雙眸失焦,卻又本能地、死死地抓住沈映真西裝的前襟,像抓住浮木的溺水者,「沈映真……我好難受……幫幫我……」

沈映真將她輕輕放在沙發上,自己則單膝跪在沙發邊,雙手捧住她滾燙的臉頰。她的指尖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肌膚下那瘋狂跳動的脈搏,以及那不正常的、灼人的體溫。這不是單純的情慾,這是藥物對神經的強行摧殘,若是不及時壓制,會對她的身體造成不可逆的傷害。

而她能想到的,最快、最有效的壓制方法,只有一個。

厄洛斯之墨。

沈映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知道每一次動用那支筆,都要付出雙倍的代價。上一次在公寓裡,她寫下讓陸以寧渴望她的吻,自己便整夜被那股無法宣洩的燥熱折磨得輾轉難眠。而這一次,她要寫的是更強效的、絕對的鎮靜與順從,那反噬到她自己身上的渴求,將會是何等的可怕?

可是她沒有選擇。

看著陸以寧因為痛苦而蜷縮起身體、因為藥物而泛紅的眼角滲出淚珠的模樣,沈映真的理智徹底潰堤。

她顫抖著手,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了那支黑曜石的金箍鋼筆。筆身在昏暗的燈光下,流轉著一層幽暗的光澤。她旋開筆蓋,露出那尖銳的、還殘留著上次墨跡的筆尖。沒有羊皮紙,也沒有墨水瓶,那支筆像是感應到主人的強烈意願,自行從筆尖沁出了一滴濃稠的、暗金色的墨水。

「以寧,忍一下。」她低聲說,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她俯下身,左手輕輕撥開陸以寧被汗水黏在鎖骨上的髮絲,右手執筆,筆尖懸在了那片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膚上方。陸以寧的鎖骨精緻而脆弱,隨著她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上面還掛著細小的汗珠。在藥物的作用下,那片肌膚呈現出一種誘人的、淡淡的粉色,像是最上等的羊脂玉。

沈映真屏住呼吸,筆尖落下。

冰涼的筆尖觸碰到滾燙的肌膚時,陸以寧猛地顫抖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但那墨水卻像是活的一般,一接觸到她的體溫,便迅速地滲入、暈開,沒有留下任何顏料的痕跡,只在皮膚上留下一行微微發燙的、幾乎看不見的金色字跡。

沈映真寫得極慢,每一筆都像是在灼燒自己的神經。

「妳將在我的懷中,獲得絕對的安寧。唯有我的撫觸,能平息妳所有的顫慄與燥熱。妳將全然地順從我、依附我。」

當最後一個字的筆畫收尾時,整行字跡金光一閃,隨即沒入肌膚深處,彷彿從未出現過。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股強大的、難以言喻的暖流,猛地從陸以寧的鎖骨處擴散開來,流向四肢百骸。那股暖流所過之處,原先那種讓人發瘋的燥熱與心悸,竟然真的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溫柔包裹的、昏沉的安寧感。

「唔……」陸以寧發出一聲長長的、帶著鼻音的嘆息,緊繃的身體終於軟了下來。她不再胡亂地抓扯自己的衣服,而是像一隻終於找到溫暖巢穴的小動物,主動地、極其依賴地朝沈映真的懷裡鑽去。她的臉頰貼上沈映真微涼的頸側,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對方的肌膚上,雙手也環上了沈映真的腰,緊緊地抱住。

「沈映真……」她的聲音破碎而沙啞,帶著一種被徹底馴服後的、近乎撒嬌的依戀,「抱緊我……別放開……」

那副全然敞開、全然順從的模樣,與她平日裡那個清冷高傲、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天才調香師判若兩人。此刻的她,眼眸濕潤迷離,紅唇微張,因為藥效與咒語的雙重作用,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任人採摘的、脆弱而誘人的氣息。

沈映真只覺得腦中轟然一聲。

體溫浸染的代價,如期而至,而且比她想像中更加兇猛。

雙倍的感官渴求,像是一把大火,瞬間從她的小腹點燃,燒遍全身。她寫下的是「鎮靜與順從」,反噬到她自己身上的,卻是加倍的躁動與渴望。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在急速升高,血液在血管裡奔騰,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碎肋骨。懷中溫軟的軀體、那若有似無的白麝香氣、還有那柔軟的唇瓣無意識地蹭過她頸側肌膚時帶來的戰慄……所有的一切,都被放大了無數倍,變成最致命的酷刑。

她抱著陸以寧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收緊,指節泛白。她想推開她,保持距離,卻又貪戀著這份失而復得的依賴。理智在尖叫著讓她停下,身體卻誠實地渴望著更深的接觸。

「以寧……」她艱難地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喘息,「妳清醒一點……看看我是誰……」

陸以寧卻像是聽不懂一般,只是更緊地抱住她,甚至抬起頭,用那雙水光瀲灩的眸子,迷離地望著她。她的唇瓣因為藥物和喘息而變得嫣紅濕潤,微微張開,像是在無聲地索求著什麼。

休息室內的空氣,變得滾燙而黏稠。昏黃的燈光下,兩具身體緊緊地廝磨在一起,汗水、香水、還有那若有似無的墨水氣息交織在一起,發酵成一種讓人頭暈目眩的情慾。沈映真能感覺到陸以寧柔軟的胸口正緊貼著自己,隨著呼吸而起伏,每一次摩擦都像是一簇火星,落在她早已乾涸的欲望原野上。

她再也忍不住,低下頭,重重地吻上了那張近在咫尺的、渴求已久的唇。

這個吻,一開始是帶著懲罰與宣洩意味的啃咬,卻在觸碰到對方溫熱柔軟的唇瓣時,瞬間潰不成軍。陸以寧沒有任何反抗,甚至主動地張開唇,發出一聲滿足的嗚咽,生澀卻熱情地回應著。她的舌尖怯怯地探出,與沈映真的糾纏在一起,交換著彼此滾燙的氣息與津液。

沈映真一手扣住她的後腦,一手攬緊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壓向絲絨沙發的深處。這個吻太深、太急,充滿了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思念、恐懼、佔有慾與被反噬的痛苦。她吻得又兇又急,像是要將懷中的人徹底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陸以寧被吻得渾身發軟,只能發出破碎的、甜膩的喘息,雙手無力地攀著沈映真的肩膀,指甲在對方的西裝布料上留下淺淺的痕跡。她的身體在沈映真的撫觸下,誠實地起了反應,每一次輕輕的撫摸,都能讓她發出更動人的顫音。

就在兩人即將徹底失控,沈映真的手已經滑向陸以寧禮服那脆弱的肩帶時——

那原本已經隱去的、位於陸以寧後頸的暗金色字跡,竟在兩人肌膚相貼、體溫升到最高點的瞬間,猛地再次浮現。而且,這一次,它不再是一行靜止的字,而像是被鮮血激活的活物,那燙金的墨跡竟如同藤蔓一般,從後頸開始,蜿蜒著、蔓延著,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朝著沈映真剛剛落筆的鎖骨處,侵襲而去。

而與此同時,休息室那扇被反鎖的厚重木門外,傳來了一陣不輕不重的、極有節奏的敲門聲。

叩、叩、叩。

伴隨著一個帶著優雅笑意、卻讓沈映真血液瞬間凍結的男聲,透過門板清晰地傳了進來。

「沈小姐,看來妳比我想像中,更不懂得如何愛惜自己的藏品呢。需要我進來幫忙嗎?」

是戴維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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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9章:蒸餾室的肌膚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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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那三聲敲門聲不重,卻像三根冰涼的針,精準地刺進了沈映真緊繃到極限的神經裡。

休息室內暖黃的燭光搖晃,空氣中還殘留著陸以寧禮服上晚香玉與被體溫蒸騰開來的甜膩香氣,混雜著沈映真自己身上因為連續動用厄洛斯之墨而散發出的、近乎焦渴的汗味。絲絨沙發深陷下去的兩具身體緊緊相貼,陸以寧被吻得眼眸濕潤、唇瓣紅腫,細白的手指還無意識地揪著她的西裝外套,而她後頸那片原本已經淡去的暗金色墨跡,此刻卻像被投入血液中的活蛇,正沿著她優美的頸線,一寸寸朝著鎖骨處沈映真剛剛親手寫下的鎮靜咒文蔓延。

「沈小姐,看來妳比我想像中,更不懂得如何愛惜自己的藏品呢。需要我進來幫忙嗎?」

門外,戴維斯的聲音帶著一貫的、令人作嘔的優雅腔調,英語與中文交雜,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欣賞一場早已預定好的戲碼。

沈映真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凍結,隨即又因為體內那股被加倍反噬的慾望而沸騰。她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將懷中還在細細顫抖的陸以寧更深地按向自己,用自己的身體與手掌,死死蓋住了對方後頸那片正在發燙、發光的金色藤蔓。她能感覺到陸以寧的體溫高得嚇人,被藥物與兩道咒語同時拉扯的神智正處於最脆弱的邊緣,若是此刻讓戴維斯推門而入,讓那個男人看見烙印活化的瞬間,一切就完了。

「戴維斯先生。」沈映真強迫自己開口,聲音因為剛才那個過於兇狠的深吻而有些沙啞,卻依舊維持著身為策展人那份冷靜自持的調子,「這裡是私人休息室,我的……朋友身體有些不舒服,正在休息。就不勞你費心了。」

她一邊說,一邊迅速地將散落在沙發扶手上的披肩扯過來,蓋住陸以寧大半裸露的肩頸與那詭異的光痕。陸以寧的意識有些模糊,被藥物催出的情潮與後頸傳來的、像是被烙鐵輕輕燙過的刺痛感讓她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嗚咽,下意識地將發燙的臉頰埋進沈映真的頸窩,尋求著那個唯一能讓她安心的氣息。

門外沉默了兩秒,傳來一聲輕笑。

「當然,當然。紳士不該打擾淑女的休憩。」戴維斯的語氣裡沒有半分被拒絕的不快,反而像是很滿意她這樣的防備,「只是提醒沈小姐,過度使用不屬於自己的工具,可是會讓珍貴的香料提早變質的。尤其是……當香料本身,已經被預定了主人之後。」

腳步聲漸漸遠去,皮鞋敲擊在大理石地面的聲音規律而緩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沈映真的心尖上。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在晚宴喧囂的背景音樂中,她繃緊的肩胛才猛地垮了下來,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她不敢再停留。趁著藥效與咒語的鎮定作用還在,她半抱半扶地將意識朦朧的陸以寧從貴賓通道帶離了會場。柯語嵐早已在地下停車場焦急地等著,一見到她們便立刻迎了上來,眼神在看到陸以寧後頸披肩下滑露出的那一絲金光時,瞬間變得凝重。

「先回迷迭之館。」沈映真低聲說,聲音裡是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那裡有最完整的蒸餾設備,氣味可以暫時壓制她體內的衝突。」

那一夜,台北下了一場極短的陣雨。

迷迭之館位於大安區那棟百年日式別墅的蒸餾室,是整座香水沙龍的心臟。與前廳接待名流的優雅明亮不同,這裡常年保持著半昏暗的狀態,只有牆壁上成排的銅製蒸餾器反射著暖黃的燭火,無數深色玻璃瓶中沉睡著來自世界各地的精油原液,空氣中永遠瀰漫著一種溫暖、潮濕、帶著植物生命力的馥郁氣味。

沈映真將陸以寧安置在二樓的臥室,拜託柯語嵐請來了葉明修。葉明修在檢查過後,確認那香檳中的藥物只是常見的神經興奮劑,在咒語的壓制下已經沒有大礙,真正棘手的,是陸以寧後頸那道屬於戴維斯的烙印與沈映真咒語之間的衝突。他為陸以寧注射了微量的鎮靜劑,看著她終於沉沉睡去,才對著臉色蒼白如紙的沈映真搖了搖頭。

「妳的狀況比她更糟。」葉明修的聲音沉著,卻帶著醫生的嚴厲,「連續在短時間內動用那支筆,還寫下那種帶有強烈鎮靜與順從暗示的咒語,妳承受的是雙倍的反噬。沈映真,妳現在的體溫、心跳和荷爾蒙指數,已經完全失控了。」

沈映真只是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她讓柯語嵐與葉明修先行離開,獨自一人留在了蒸餾室。她需要這個充滿陸以寧氣味的封閉空間來冷靜,也需要那些冰涼的銅器來壓抑體內那股快要將她焚燒殆盡的渴求。

然而,她高估了自己的意志。

當蒸餾室的門被輕輕關上,只剩下她一人時,那股被她用理智強行壓制了一整晚的體溫浸染代價,終於如潰堤的洪水般倒灌而來。

那是一種極其折磨的、從骨髓深處泛起的空虛與燥熱。厄洛斯之墨的代價從來不是抽象的,它會將妳寫下的每一個字、每一個關於情慾的設定,都加倍奉還到妳自己的感官上。她寫下「鎮靜與順從」,她的神經便比任何人都更渴望被安撫、被佔有;她寫下「聞到氣息便渾身發軟」,她自己的嗅覺便對陸以寧身上那縷晚香玉的尾調敏感到了近乎痛苦的程度。

沈映真背靠著冰涼的蒸餾器滑坐在地,昂貴的西裝外套早已被她扯開,襯衫的領口也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線條優美的鎖骨與因為汗水而泛著光澤的肌膚。她的呼吸急促而滾燙,每一次吸氣,都能聞到空氣中屬於陸以寧的、那種調香師特有的、乾淨而誘人的體香,理智告訴她要推開,身體卻誠實地想要更多。她的雙手無意識地抓緊了身下柔軟的地毯,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體內深處傳來一陣陣令人羞恥的、空虛的痠軟與顫慄。她像一個發著高燒的病人,臉頰酡紅,眼神迷離,卻又死死地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她不能再寫了。她不能再用那支筆去玷污陸以寧。這個念頭是她最後的錨點。

不知過了多久,蒸餾室那扇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陸以寧站在門口。她應該是醒了,鎮靜劑的藥效讓她的腳步還有些虛浮,身上披著一件沈映真的絲質睡袍,過大的尺寸襯得她清瘦的肩胛與修長的小腿更加顯眼。她的長髮有些凌亂,臉色還帶著病態的蒼白,但那雙總是清冷高傲的眼眸,此刻卻因為剛睡醒而帶著一層水霧,直直地望向倒在蒸餾器旁的沈映真。

空氣中,晚香玉與檀香、佛手柑的氣味交織著,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沈映真此刻身上散發出的、渴求的甜香。

「沈映真?」陸以寧的聲音有些沙啞,她顯然是下樓來尋找蒸餾用的橙花純露,卻沒想到會看到這樣一幕。

平日裡那個永遠冷靜、幹練、將一切都掌控在股掌之間的藝術策展人,此刻卻像一隻被遺棄的、受傷的獸,脆弱地倒在她最熟悉的領地裡。她的髮絲被汗水濡濕,貼在頸側,眉頭緊緊蹙著,唇瓣被自己咬出了淡淡的血痕,那雙總是深邃銳利的眼睛此刻半闔著,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不安的陰影,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隱忍到了極致、卻又誘人到了極致的破碎感。

陸以寧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不是來自咒語的、被迫的悸動,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尖銳的憐惜與心疼。她看著沈映真隱忍的模樣,後頸那道金色的烙印似乎也傳來一陣微弱的刺痛,彷彿在抗拒著什麼,又彷彿在催促著什麼。但這一次,她沒有感到恐懼或混亂,她只覺得,眼前這個女人的痛苦,比她自己身上的任何不適都更讓她無法忍受。

這些日子以來被壓抑的、對沈映真氣息的渴望,對她指尖溫度的貪戀,對她每一次看似不經意的觸碰的期待,在這一刻徹底失控了。

陸以寧一步步地走了過去,赤裸的雙足踩在溫暖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在沈映真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有些顫抖,卻又無比堅定地,輕輕撫上了沈映真滾燙的臉頰。

「妳在發燒。」她的聲音很輕,帶著調香師特有的、對氣味與溫度極度敏感的篤定。

沈映真猛地睜開眼,對上了陸以寧近在咫尺的臉。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往日的戒備與防備,只剩下純粹的擔憂與一簇正在燃燒的、毫不掩飾的火焰。她想開口說些什麼,想讓陸以寧離開,想說自己沒事,但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體內的燥熱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帶著涼意的觸碰而更加洶湧。

陸以寧沒有給她退縮的機會。

像是被某種本能驅使著,這個一向對外在觸碰極度敏感抗拒、總是高傲孤僻的女子,竟主動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強勢,雙手捧住了沈映真的臉,將她整個人,推向了身後那張用於品香的、鋪著厚厚天鵝絨的長沙發。

天翻地覆間,沈映真倒在了柔軟的沙發上,而陸以寧則順勢跨坐在了她的腰間,睡袍的下襬因為這個動作而滑開,露出一截白皙勻稱的小腿。這個姿勢充滿了侵略性與佔有慾,與她平日清冷的形象截然不同,卻讓沈映真的大腦在瞬間一片空白。

「別動。」陸以寧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異常的清晰。她俯下身,學著沈映真曾經對她做過的那樣,用自己微涼的唇,輕輕地貼上了沈映真緊蹙的眉心。

那是一個極其溫柔、極其珍惜的吻。

沒有任何咒語,沒有任何謊言。

只有最純粹的、肌膚與肌膚的相貼,氣息與氣息的交融。

陸以寧的唇從她的眉心,慢慢地滑向她的眼角,吻去她因為隱忍而沁出的薄汗,再沿著她挺直的鼻樑,一路吻到她因為驚訝而微微張開的、還帶著血痕的唇瓣。但她沒有立刻深吻,只是用唇瓣輕輕地摩挲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動物,又像是在品嚐一瓶珍藏多年的佳釀。

「妳總是這樣。」陸以寧的唇貼著她的唇,聲音含糊而滾燙,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委屈與眷戀,「總是把什麼都藏起來,一個人忍著。沈映真,妳以為我真的什麼都感覺不到嗎?」

她的吻,帶著調香師對於氣味最極致的敏感與掌控,精準地落在沈映真身上每一處因為慾望而變得敏感的角落。頸側跳動的脈搏,鎖骨凹陷的陰影,耳後那片最細嫩的肌膚。每一次輕柔的吮吻,都讓沈映真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她體內的渴求非但沒有因為這溫柔的對待而平息,反而像是被投入了更猛烈的火焰,燒得她四肢百骸都在發軟、都在顫抖。

沈映真的雙手無力地抵在陸以寧的腰側,想要推開,卻又在觸碰到那片溫熱細膩的肌膚時,情不自禁地收緊。她能感覺到,陸以寧的身體也在顫抖,但那不是因為藥物或咒語,而是一種同樣壓抑已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激動。她的吻生澀卻又熱烈,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想要將懷中人徹底安撫、徹底佔有的執著。

在這場沒有任何新謊言介入的、純粹的肌膚博弈中,沈映真那顆被罪惡感與佔有慾反覆撕裂的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名為「真實」的戰慄。

陸以寧的溫柔,太熟悉了。

熟悉到不像是被鋼筆憑空創造出的幻象,而像是被深埋在身體記憶最深處的、早已演練過千百遍的本能。她的指尖如何穿過她的髮絲,她的舌尖如何輕輕描摹她的唇線,她在動情時會發出的、那種細細的、帶著鼻音的輕哼……這一切的一切,都與三年前,那個還深愛著她的陸以寧,一模一樣。

這不是咒語。這是陸以寧的身體,從未忘記過她。

這個認知讓沈映真的眼眶在瞬間紅了。她猛地伸出手,不再是抵抗,而是用盡全力地將身上的人狠狠揉進自己的懷裡,回應著那個溫柔卻又兇猛的吻。她們在瀰漫著精油香氣的蒸餾室裡,在溫暖的燭光與柔軟的絲絨沙發上,緊緊地擁抱著、糾纏著,汗水與喘息交織,體溫節節攀升,彷彿要將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的恐懼、思念與被迫的分離,都透過這最原始的接觸,一一討回。

就在兩人的氣息徹底亂掉,陸以寧情動地仰起修長的脖頸,發出一聲甜膩的嗚咽時——

沈映真迷濛的視線,無意間瞥見了陸以寧後頸那片被長髮半遮掩的肌膚。

那道原本已經蔓延到鎖骨的暗金色藤蔓,不知何時,竟悄悄地黯淡了下去,像是遇到了天敵般,正一寸寸地、極其不甘地向後頸的中心回縮。而在那藤蔓退去的中心,一個她從未見過的、極其淡雅的、由無數細小花瓣組成的銀白色印記,正若隱若現地浮現出來。

那印記的形狀,赫然是一朵盛開的、白色的迷迭香。

而與此同時,被隨意丟在蒸餾台上的、沈映真的手機,發出了一聲刺耳的震動。螢幕亮起,顯示著一條來自柯語嵐的、只有短短幾個字的加密訊息。

【快看陸以寧左手手腕内側,戴維斯漏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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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10章:背叛的拼圖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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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餾室裡的空氣還燙著。

精油與體溫混合成的氣味濃得幾乎化不開,暖黃的燭火在玻璃蒸餾管上跳動,將兩個緊緊相擁的身影投在絲絨沙發背後,拉得又長又晃。陸以寧的喘息還卡在喉嚨裡,仰起的脖頸拉出一條脆弱又漂亮的弧線,汗水沿著下顎滑進沈映真的領口,燙得她指尖都在發麻。

沈映真沒有動。

她的視線死死鎖在陸以寧後頸那片被汗水浸得發亮的肌膚上。那道原本像活物一樣攀上鎖骨、張牙舞爪的暗金色藤蔓,此刻竟像是被無形的火焰灼燒,正極不甘心地、一寸寸地往中心回縮。每退一分,就發出一聲只有沈映真能聽見的、細微的嘶嘶聲。

而在藤蔓退去的正中央,一枚從未見過的印記,正從血肉之下緩緩浮現。

不是金色。

是銀白色。

由無數細小到必須屏息才能看清的花瓣與葉尖組成,一朵盛開的迷迭香,線條淡得像是用月光勾勒的,乾淨、孤高,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涼意。它安靜地臥在陸以寧最脆弱的後頸,像是原本就長在那裡,只是被厚重的泥土覆蓋了整整三年,終於等到雨水沖刷,才重新見光。

沈映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又猛地鬆開。

她認得這個形狀。

三年前,她們還在陽明山那間破舊卻灑滿陽光的工作室裡,陸以寧第一次調出屬於她們兩個人的香——前調是佛手柑與白胡椒,中調是迷迭香與鳶尾,後調是沈映真最愛的雪松。那個午後,陸以寧笑著用沾了精油的指尖,在她的手腕內側畫了一朵小小的迷迭香,低聲說:「映真,這是給妳的記號,這樣不管我走到哪裡,妳聞到這個味道,就知道我回來了。」

那個印記,後來被陸以寧用極細的刺青針,一針一針,親手刺在了她自己的後頸。沈映真曾經無數次吻過那裡。

那是屬於她們的,最初的誓約。

不是戴維斯的咒語。不是厄洛斯之墨的造物。

是陸以寧自己,用身體記住的愛。

「以寧……」沈映真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眼眶在瞬間漫上滾燙的熱意,她下意識地抬手,想去觸碰那朵銀白的小花,指尖卻在離肌膚只剩一公釐的地方,劇烈地顫抖起來。

就在此時,被隨意扔在蒸餾台上、與一堆試管和銅製蒸餾器撞在一起的手機,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震動。嗡——的一聲,在安靜到只剩下喘息的室內,顯得格外突兀。

陸以寧像是被這聲音從情潮的漩渦裡猛地拽回來,長睫一顫,迷濛的雙眸逐漸聚焦,臉上的潮紅還未褪去,卻已經染上了慌亂與羞恥。她猛地從沈映真懷裡撐起身,拉開距離,胡亂地將敞開的襯衫領口攏緊,聲音細得像蚊蚋:「我、我……對不起,我不知道為什麼會……」

沈映真沒有逼她。她只是伸手,將手機拿了過來。螢幕亮起,是柯語嵐傳來的加密訊息,沒有廢話,只有兩行字,字字都帶著急促的氣音。

【映真!戴維斯那老狐狸今天下午就落地松山機場了!我跟到晶華酒店的私人會所,看到他跟白若萱、程子衡碰頭了!】

【快看陸以寧左手手腕內側,戴維斯漏掉的地方!那裡有東西!我先撐著,妳小心——嵐】

左手,手腕內側。

沈映真的呼吸一滯,猛地抬頭看向正背對著她、努力平復呼吸的陸以寧。陸以寧的左手正無意識地絞著自己襯衫的下襬,袖口因為剛才的糾纏而捲起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以寧,手給我。」沈映真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顫抖。

陸以寧的身子僵了一下,回過頭,眼底還帶著水氣與防備:「做什麼?」

「就一下。」沈映真沒有解釋,她傾身過去,動作放得極柔,卻又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執著,輕輕握住了陸以寧的左手。陸以寧的手很涼,指尖還帶著剛才汗水的濕意,卻在被握住的瞬間,輕輕瑟縮了一下,沒有抽走。

沈映真小心翼翼地將她的袖口再往上推了一寸。

在那裡,在靠近脈搏跳動的地方,有一個極淡、極小、若不仔細看就會被當成是舊疤痕的印記。

那不是刺青。

那是一道用極細的筆尖,沾著某種近乎透明的墨水,寫上去的字。那字跡已經隨著時間淡去大半,卻依舊能辨認出來——

S.Y.Z. & L.Y.N. 2021.12.24

沈映真的縮寫,與陸以寧的縮寫。還有那個日期。

二〇二一年的平安夜。她們正式在一起的那個晚上。台北下著細雨,陸以寧在信義區的景觀公寓裡,為她調了第一瓶以她為名的香水,笑著說要把這一天,刻進骨頭裡。

戴維斯的咒語,覆蓋了大腦的記憶,卻沒有辦法徹底抹去刻在皮膚最深處、用最原始的愛意寫下的痕跡。因為那不是寫在羊皮紙上的謊言,那是寫在靈魂上的事實。

「這是……」陸以寧也看見了那行小字,她愣住了,眉頭一點點蹙起,下意識地用指腹去摩挲那個地方,「這是什麼?我什麼時候寫的?我完全沒有印象……」

一陣尖銳的、像是針刺般的疼痛,猛地從她的太陽穴炸開。陸以寧倒抽一口氣,臉色瞬間煞白,身體晃了一下。

「以寧!」沈映真立刻扶住她,將她重新攬回懷裡,讓她的額頭抵著自己的肩窩。「沒事,別想了,別逼自己去想。」

她的聲音在抖。她抱著懷裡微微發顫的身體,聞著她髮間熟悉的迷迭香氣,心臟像是被放在熱油裡反覆煎熬。狂喜與恐懼同時淹沒了她。喜的是,陸以寧的身體真的沒有忘記她,從未忘記。懼的是,戴維斯回來了,而且,他漏掉的這個破綻,會不會反而成為引爆一切的導火線?

——

同一時間,晶華酒店頂樓的私人會所。

柯語嵐躲在逃生梯間的轉角,整個人貼在冰冷的牆壁上,耳機裡傳來的聲音讓她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她身上還穿著為了混進來而跟公關借的、過大的服務生制服,口袋裡的微型竊聽接收器正燙得發熱。

會所的水晶燈下,氣氛優雅得近乎虛偽。

戴維斯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三件式西裝,手裡端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銀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碧藍的眼眸裡沒有一絲溫度,只有鑑賞珍稀藏品時的、令人不適的狂熱。他對面坐著的,是穿著一身高級訂製洋裝、妝容精緻卻掩不住眼底焦躁的白若萱,以及西裝革履、笑得像隻笑面虎的程子衡。

「親愛的戴維斯先生,您這次親自來台北,真是讓我們受寵若驚。」程子衡率先開口,語氣諂媚,「三年前的合作那麼愉快,我們還以為您已經對亞洲市場沒興趣了呢。」

戴維斯輕輕晃動著酒杯,聲音帶著濃重的英式腔調,優雅而殘酷:「我對市場沒興趣,程先生。我對『作品』有興趣。三年前那件作品,我至今仍認為是我最不完美的一次。」

白若萱的臉色變了變,忍不住拔高聲音:「不完美?哪裡不完美?陸以寧現在根本不記得沈映真那個賤人了!她只會覺得沈映真噁心、會抗拒她!這不是完全按照我們說好的做的嗎?」

「噢,親愛的白小姐,」戴維斯微笑著,眼神卻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抹除記憶是最粗糙的手法。真正完美的藝術,是讓被改寫者從靈魂深處愛上施術者,並且對過去的愛人產生生理性的厭惡與恐懼。可惜,陸以寧小姐的靈魂,比我想像中要頑固得多。她的身體,一直在抵抗我的墨水。」

他頓了頓,品了一口酒,輕描淡寫地說道:「我留在她身上的『藤蔓』,是用來監測與加固的。如果她對沈映真產生過於強烈的、源自本能的情動,藤蔓就會收縮、示警。看來,我的示警器,已經響了。」

程子衡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立刻追問:「那、那配方呢?當初說好,事成之後,陸以寧名下那份『初夢』的完整配方,就歸我們所有……」

「配方一直都在她的腦子裡,」戴維斯放下酒杯,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只要她的記憶被徹底覆蓋,認為那份配方是白小姐您與她『共同研發』的,她自然會心甘情願地雙手奉上。可惜,因為沈映真的介入,這個過程被延誤了。不過沒關係——」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嘴角的笑意加深,卻讓人不寒而慄:「我這次來,就是為了完成最後的收尾。把那朵礙事的白色小花,徹底連根拔起。然後,讓陸以寧,成為一件真正完美的、只屬於我的藏品。」

躲在門外的柯語嵐聽得渾身血液倒流,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讓自己叫出聲來。

初夢……配方……原來如此!當初白若萱根本不是單純因為嫉妒沈映真,她是覬覦陸以寧外婆留給她的、價值連城的傳世香水配方!而戴維斯這個瘋子,根本是把陸以寧當成了可以隨意塗改的收藏品!

她必須立刻告訴映真!

柯語嵐悄悄後退,想先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卻因為過度緊張,腳尖不小心踢到了牆角的一個金屬清潔桶。

哐啷——!

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刺耳。

會所內的談話聲,戛然而止。

「誰在外面?」韓徹那低沉而冷酷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柯語嵐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

迷迭之館的蒸餾室裡,陸以寧的偏頭痛來得快,去得也快。在沈映真的輕聲安撫與溫熱的懷抱中,那陣尖銳的疼痛很快便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絲淡淡的暈眩。

她有些疲憊地靠在沈映真肩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蒸餾台角落的一個積滿灰塵的木製收納箱所吸引。

那是她整理舊物時,從工作室最深處的櫃子裡翻出來的,裡面裝的都是一些早期的調香手稿與雜物,她本來打算今天拿來丟掉的。

「那是什麼?」陸以寧輕聲問。

沈映真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那個箱子,她認得。那是三年前,她們一起用的那個。

「一些舊東西。」她含糊地回答,不想讓陸以寧再受刺激。

但陸以寧已經掙脫她的懷抱,走了過去,彎腰打開了箱子。裡面大多是泛黃的紙張與乾掉的試管,但在最底層,壓著一個用絨布包裹著的相框。

陸以寧將相框拿了出來,拂去上面的灰塵。

那是一張被精心剪去了一半的合照。照片的右半邊,是穿著調香師白袍、笑容燦爛的陸以寧,她親暱地挽著身邊的人。而左半邊,被用剪刀齊齊地剪掉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穿著黑色大衣的殘影,以及一隻緊緊握著陸以寧的手。那隻手的手腕上,戴著一條沈映真極其眼熟的銀色手鍊。

那是她送給陸以寧的,而陸以寧,則買了一條一模一樣的,戴在了她的手上。

「這張照片……為什麼會被剪掉?」陸以寧喃喃自語,指尖輕輕撫過那道整齊的切口,眉頭再次緊緊蹙起。一些破碎的、光怪陸離的畫面,毫無預兆地衝進她的腦海——

大雨滂沱的夜晚,她在雨中哭泣,有人在身後為她撐傘,溫柔地喊她的名字。

昏暗的房間裡,她被那個人壓在身下,聽見那個人在她耳邊一遍遍地說「我愛妳」,聲音偏執而深情。

還有……一雙在燭光下,盛滿淚水、卻又帶著笑意的眼睛。

「唔……」劇烈的疼痛再次襲來,比上一次更加兇猛,陸以寧痛苦地抱住頭,照片從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以寧!」沈映真衝過去抱住她。

就在這時,蒸餾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溫巧妮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花草茶,有些怯生生地探進頭來:「以寧姐,映真姐,我看妳們在裡面很久都沒出來,想說送個茶……啊!妳們怎麼了?」

她一眼就看到了倒在沈映真懷裡、臉色煞白的陸以寧,以及掉在地上的那張被剪掉的照片。溫巧妮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脫口而出:

「咦?這張照片……我好像在哪裡看過完整的耶!我想起來了,是三年前,映真姐還在我們學校當客座講師的時候,有一次下課,我看到映真姐的皮夾裡就夾著一張一模一樣的!當時我還笑映真姐,說照片裡那個笑得那麼甜的女生是誰,映真姐臉一下就紅了,很寶貝地把皮夾收起來,說那是她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溫巧妮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她發現,房間裡的兩個人,都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她。

沈映真抱著陸以寧的手,收得更緊了。

而陸以寧,在聽完溫巧妮那番無心的話後,瞳孔猛地放大,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一瞬間逆流。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看向那個正用擔憂與痛楚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女人。

那個被剪掉的殘影,那隻戴著銀色手鍊的手,那個「最重要的人」……

一個讓她靈魂都在顫抖的答案,呼之欲出。

「沈映真……」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那個人……是我嗎?」

沈映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剛想說什麼,她口袋裡的手機,卻再次瘋狂地震動起來。這一次,來電顯示是柯語嵐。

她顫抖著手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電話那頭傳來柯語嵐壓抑到極點的、帶著哭腔的尖叫,背景裡還夾雜著韓徹冷酷的怒吼與重重的踹門聲——

「映真!快跑!戴維斯他——他早就知道妳會去找陸以寧!他說那個銀色的印記是『鑰匙』,他現在就要去迷迭之館——他要親手——」

電話,在一陣刺耳的忙音中,被粗暴地掛斷了。

蒸餾室那扇復古的木門外,不知何時,傳來了一陣不疾不徐的、優雅的敲門聲。

叩、叩、叩。

與那個暴雨夜的夢魘,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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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11章:展覽會場的虛實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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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那三下敲門聲,不輕不重,卻像三根冰涼的長針,精準地刺進了蒸餾室溫暖潮濕的空氣裡。

時間彷彿在那一瞬間被凍結了。

溫巧妮臉上的笑容還僵在嘴角,她茫然地看著臉色煞白的沈映真與渾身輕顫的陸以寧,完全不明白為何一句無心的話會讓氣氛瞬間跌至冰點,更不明白那突如其來的、禮貌到近乎詭異的敲門聲,為何會讓眼前這兩個向來從容的女人露出如臨大敵的神情。

「誰、誰啊?」溫巧妮下意識地想去開門。

「別動!」沈映真低喝一聲,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而有些沙啞。她一把將陸以寧更緊地護進懷裡,那隻戴著銀色手鍊的手腕,此刻正冰涼地貼在她的胸口,卻讓她感到一陣灼熱的刺痛。口袋裡的手機還殘留著被粗暴掛斷後的忙音,柯語嵐那帶著哭腔的尖叫和韓徹踹門的巨響還在她的腦海裡嗡嗡作響——戴維斯,他早就知道銀色印記是鑰匙,他現在就要來親手取走。

蒸餾室的空氣裡,迷迭香與白檀木的香氣原本溫暖而安寧,此刻卻混入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金屬與冷冽雪松的異樣氣息。那是戴維斯的味道。

陸以寧的身體在沈映真懷裡抖得更厲害了。她後頸那枚原本被白色迷迭香印記壓制住的金色烙印,此刻竟又開始隱隱發燙,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皮膚底下鑽出來。她痛苦地蹙起眉,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沈映真的襯衫,指節泛白。

「沈映真……」她仰起頭,琥珀色的眼眸裡蓄滿了水氣與混亂,「那個人……真的是我嗎?那個印記……好燙……」

沈映真看著她脆弱的模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知道,不能再讓戴維斯接觸到陸以寧。那枚金色的烙印是詛咒,也是定位器,而那枚白色的迷迭香印記——是三年前她用盡一切,甚至不惜以自己的記憶為代價,與厄洛斯之墨交易後,殘留在陸以寧靈魂深處最後的誓約與保護。

門外的敲門聲停頓了三秒,隨後,一個優雅、低沉,帶著濃重英倫腔調的男聲隔著厚重的木門傳了進來。

「陸小姐,沈小姐,晚安。很抱歉在這個時候打擾兩位如此私密的相聚。」是戴維斯。他的聲音始終帶著笑意,卻讓人從脊椎竄起一股寒意,「聽說兩位最近對『初夢』的配方很有興趣?恰好,我也有些關於那份配方,還有關於那位銀色印記主人的舊事,想與兩位分享。不知道,兩位是否願意賞光,為我開個門呢?」

他沒有硬闖。他在享受貓捉老鼠的樂趣。

沈映真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蒸餾室沒有後門,唯一的窗戶外是三樓的露臺,跳下去不死也重傷。而她現在的狀態極差,連續的反噬讓她的體溫高得嚇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慾望餘燼,根本無法正面對抗戴維斯與他身後可能存在的韓徹。

就在僵持不下時,沈映真懷中的陸以寧忽然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她強忍著後頸的灼痛,扶著沈映真的肩膀站了起來,踉蹌地走到門邊,卻沒有開門,而是將手掌輕輕貼在了冰涼的門板上,聲音因為痛苦與慍怒而微微發顫,卻依舊保持著調香師那份清冷的高傲。

「戴維斯先生,」她一字一句地說,「這裡是迷迭之館,是我的私人工作室。預約制,今日不對外開放。如果你想談生意,請透過我的經紀人程子衡先生預約。現在,請你離開。」

門外沉默了片刻,隨後傳來一聲輕笑。

「真不愧是陸以寧小姐,即使記憶殘缺,那份驕傲倒是一點沒變。」戴維斯的聲音裡多了一絲興味,「很好,我尊重主人的意志。今晚我只是來打個招呼。對了,替我向那位銀色的『鑰匙』問好,它……很快就會回到它該去的地方。」

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那股冷冽的雪松味徹底從門縫中消散,沈映真才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般,踉蹌著靠在了蒸餾台上,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危機暫時解除,但所有人都明白,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三天後,松山文創園區。

台北當代藝術雙年展的預展會場,被譽為名流圈下半年的第一場戰役。整座由舊菸廠改建的園區,在午後斜陽的映照下,紅磚牆與玻璃帷幕交織出復古與現代的衝突美感。空氣中飄散著現煮咖啡的醇厚香氣、剛布置好的白色展牆散發的淡淡油漆味,以及衣著光鮮的賓客們身上各種昂貴香水的混合氣味。媒體的閃光燈此起彼落,竊竊私語與香檳杯碰撞的清脆聲響不絕於耳。

沈映真作為新銳策展人,與陸以寧的迷迭之館合作的展位被安排在二號倉庫的最深處——一個採光最差、動線最末端,幾乎會被所有主流媒體忽略的角落。這是策展圈內部不成文的排擠,而始作俑者,正站在不遠處,端著香檳對她露出挑釁的微笑。

關振東,國內資歷最深的策展人之一,向來視沈映真這種靠著美貌與話題迅速竄紅的年輕策展人為眼中釘。他穿著一身刻意復古的絨布西裝,頭髮梳得油亮,身旁還站著韓徹與嚴佩儀。

「哎呀,映真啊,」關振東晃了晃手中的香檳,用一種長輩提攜後輩的虛偽口吻說道,「這個位置可是我特地為妳爭取的。妳想想,迷迭之館的香氛講究的是『幽微』與『私密』,放在這種安靜的角落,才更能讓人靜下心來細品,不是嗎?不像外面那些譁眾取寵的聲光展,吵吵鬧鬧的,倒顯得廉價了。」

韓徹面無表情地抱著雙臂,像一座沉默的鐵塔,而嚴佩儀則掩嘴輕笑,眼神刻薄地掃過沈映真正小心擺放的香氛石。

「關老師說得是。」嚴佩儀附和道,聲音甜膩卻淬著毒,「不過我聽說陸調香師這次帶來的新作品叫什麼……『虛妄之海』?嘖,這名字取得可真玄。該不會是因為心虛,所以才要搞些虛無縹緲的噱頭來掩飾調配上的失誤吧?畢竟,某人失蹤了三年,嗅覺還靈不靈,可很難說呢。」

周遭幾個跟著關振東的年輕助理與評審聞言,都發出了壓抑的嗤笑聲。原本路過想駐足的幾位媒體記者,也因為這番話而露出猶豫的神情,腳步轉向了更熱鬧的主展區。

陸以寧站在展位中央,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亞麻長裙,長髮簡單地挽起,露出優美的天鵝頸與那枚若隱若現的白色印記。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調試著那座由手工玻璃吹製而成的香氛擴香器。擴香器裡,深藍色的液體如同濃縮的海水,正緩緩蒸騰出肉眼幾乎看不見的薄霧。那是她耗時半年,以沈映真身上那種讓她魂牽夢縈的、帶著淡淡菸草與雪松的體溫為靈感,調配出的「虛妄之海」。

被如此當眾羞辱,她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但那雙清冷的眼眸依舊平靜無波,只是那份平靜之下,壓抑著深深的難堪與不甘。她不想讓沈映真為難。

沈映真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冷靜幹練的、無懈可擊的微笑,甚至還對關振東微微頷首致謝,彷彿真的感激對方的「好意」。沒有人看見,在她垂在身側、被西裝外套袖口半遮住的手中,正緊緊攥著那支黑曜石金箍的鋼筆。

筆身傳來的微溫,像是一顆灼熱的心臟在她掌心跳動。

她不能再在陸以寧的肌膚上直接書寫了。那樣太危險,也太容易被那個敏感的人察覺。而且連續的反噬已經讓她的身體到達了臨界點——昨夜她又因為夢見陸以寧在她身下喘息的模樣而驚醒,渾身燥熱難耐,只能靠著沖冷水澡來壓制那股幾乎要將她焚毀的渴求。

這一次,她需要更隱蔽、更廣域的「造偽成真」。

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陸以寧身上時,沈映真藉口去洗手間,悄然退到了倉庫後方無人的消防通道。昏暗的通道裡只有緊急出口的綠色燈光幽幽亮著,空氣中瀰漫著灰塵的味道。

她靠在冰涼的牆壁上,從手拿包的夾層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經過特殊鞣製的羊皮紙。這是厄洛斯之墨的另一種媒介——書寫於紙上,效力會擴散至特定範圍內的所有目標,但代價是持筆者要承受範圍內所有人慾望疊加後的反噬。

她的手有些抖。理智在尖叫著讓她停下,佔有慾與保護欲卻在瘋狂地催促她。

她擰開筆蓋,那股熟悉的、帶著鐵鏽與玫瑰混合的墨水香氣立刻竄入鼻尖。她將筆尖懸於羊皮紙之上,墨水自動在筆尖凝聚成一顆飽滿欲滴的墨珠。

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寫下了露骨而精準的設定:

「凡於今日踏入二號倉庫,並嗅聞到『虛妄之海』香氣的評審與媒體,其嗅覺與情感將被無限放大,他們會將此香氛視為此生嗅聞過最深刻、最動人、最令人靈魂戰慄的傑作,並產生近乎宗教般的極致讚嘆與渴望佔有的衝動。」

最後一筆落下,整張羊皮紙上的墨字竟如同活物般蠕動了一下,隨後化作一道淡淡的黑霧,悄無聲息地順著通風管道,飄向了展會現場。

幾乎在同一時間,一股加倍的、兇猛的熱浪從沈映真的尾椎猛地竄上脊椎,直衝腦門。她的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倒在地。喉嚨乾渴得像是著了火,心跳快得要從胸口蹦出來,眼前甚至因為強烈的慾念而出現了短暫的暈眩——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陸以寧含著淚、被她壓在絲絨沙發上輕輕啜泣的模樣。那是所有評審此刻被強加的「讚嘆」與「渴望」,此刻正千百倍地反噬在她一人身上。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才勉強靠著牆站穩,整理好儀容,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展位。

而展會現場,奇蹟已經發生了。

原本正準備離開的兩位以毒舌著稱的法國籍香水評審,在經過二號倉庫門口時,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鉤子勾住了一般,猛地停下了腳步。他們疑惑地嗅了嗅空氣,下一秒,兩人的眼睛同時瞪大,臉上露出了近乎失神的、陶醉到極點的神情。

「Oh, mon Dieu……這、這是什麼味道……」其中一位評審踉蹌著衝到擴香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竟激動得眼眶都紅了,「海……是深夜的海!帶著月光、帶著鹽、還帶著……帶著愛人肌膚的溫度!天啊,我感覺我的靈魂都被這片海給淹沒了!」

另一位評審更是誇張,他直接跪在了地上,雙手捧在胸前,喃喃自語:「神蹟……這是神蹟!我從業三十年,從未聞過如此讓人想落淚、想頂禮膜拜的香氣!這不是香水,這是記憶,是初戀,是所有失去的愛的總和!」

他們的驚呼立刻引來了周遭所有人的注意。更多的媒體與賓客好奇地湊了過來,只要一嗅到那縷深藍色的薄霧,無一例外,全部露出了如痴如醉、彷彿靈魂出竅般的表情。讚美聲、驚嘆聲、甚至低低的啜泣聲此起彼落。鎂光燈瘋狂地閃爍起來,原本門可羅雀的角落,瞬間變成了整個雙年展最炙手可熱的焦點。

關振東、韓徹與嚴佩儀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錯愕與鐵青。

陸以寧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過於熱烈的反應給弄得有些無措。她當然對自己的作品有自信,但……這反應,未免也太過完美、太過一致了?就像是……所有人都被設定好了同一個程式,只會說出最動聽的讚美詞彙。

她下意識地看向沈映真,卻見沈映真正站在人群外圍,對她露出一個溫柔而疲憊的微笑。沈映真的臉色有些不自然的潮紅,額角還帶著細密的汗珠,在展場略顯昏暗的燈光下,她的眼神亮得驚人,卻也深得讓人看不透。

慶功宴直到深夜才結束。

當喧囂的人群散去,松山文創園區的紅磚倉庫群也恢復了夜間的靜謐。只有幾盞昏黃的壁燈還亮著,將長長的走廊拉出長長的影子。空氣中還殘留著香檳與香水混合後的甜膩氣味。

沈映真婉拒了所有媒體的採訪邀約,獨自一人在幽暗的走廊上收拾著展架。她的身體還在因為反噬而隱隱發熱,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忽然,一個清冷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走廊的盡頭,擋住了她的去路。

是陸以寧。她已經換下了一身禮服,只穿著簡單的襯衫與長褲,長髮披散在肩頭,在壁燈的映照下,半張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有些駭人。

「沈映真。」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走廊裡激起了清晰的回音。她的聲音裡沒有了白天的感激與動容,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審視的銳利。

沈映真心頭一跳,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以寧?怎麼還沒回去?很晚了……」她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帶過。

「所有人的反應,都太完美了。」陸以寧一步一步地向她逼近,高跟鞋敲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敲在沈映真的心尖上,「完美到不自然。關振東那種人,怎麼可能在不到十分鐘內就對我讚不絕口?那兩位法國評審,我記得他們去年才公開批評過迷迭之館的風格過於小家子氣,今天卻為了一瓶新香跪了下來。還有那些媒體,他們的通稿甚至連形容詞都一模一樣——『靈魂戰慄』、『宗教般的感動』。」

她已經走到了沈映真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聞到彼此身上殘留的香氣。陸以寧抬起頭,直直地望進沈映真那雙因為心虛而微微閃躲的眼睛裡。

「沈映真,」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寒意,她伸出手,指尖冰涼地劃過沈映真還帶著潮紅的臉頰,感受著那不正常的體溫,「妳是不是……對他們做了什麼?或者說……妳是不是一直以來,都對我……也做了什麼?」

她的指尖,緩緩下移,最終,停留在了沈映真西裝外套的口袋上——那個裝著鋼筆的口袋。

「這個口袋裡,到底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嗯?」

走廊的另一頭,電梯到達的「叮」聲突兀地響起,伴隨著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與程子衡那標誌性的、虛偽的笑聲由遠及近——「哎呀,兩位還在這裡談情說愛呢?正好,戴維斯先生剛才說想請兩位一起去喝杯深夜咖啡,聊聊『初夢』的未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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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12章:雨夜中的痛楚深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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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兩位還在這裡談情說愛呢?正好,戴維斯先生剛才說想請兩位一起去喝杯深夜咖啡,聊聊『初夢』的未來呢。」

程子衡的聲音伴隨著電梯「叮」的一聲,由走廊的另一頭輕飄飄地傳了過來。

松山文創園區的預展才剛散場,幽暗的長廊裡還殘留著香氛與紅酒的氣味,空氣卻在這一瞬間凝結成冰。戴維斯就站在程子衡身後半步的位置,那個優雅得近乎病態的男人穿著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式西裝,手裡端著一杯早已冷掉的香檳,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是一條盯上了獵物的蛇。他的視線越過程子衡的肩膀,直直地落在沈映真與陸以寧交疊的身影上,最後,精準地停在沈映真那只不自然地按著口袋的手上。

沈映真的指尖隔著西裝布料,死死地掐著那支冰冷的黑曜石鋼筆。筆身傳來的寒意透過掌心,一路竄上她的脊椎,讓她剛剛因為陸以寧的質問而沸騰起來的血液,瞬間涼透。

「戴維斯先生客氣了。」沈映真幾乎是強迫自己擠出一個完美無瑕的、屬於藝術策展人的微笑,聲音平穩得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以寧今天為了『虛妄之海』的發表已經很累了,而且外頭看起來要下大雨了,改天吧。改天我們一定親自去拜訪。」

她沒有給對方任何再開口的機會,伸手便扣住了陸以寧冰涼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有些失禮,甚至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蠻橫。陸以寧被她拽得一個踉蹌,眉頭下意識地蹙起,想甩開,卻對上了沈映真那雙深不見底、翻湧著焦慮與懇求的眼睛。

程子衡還想說什麼,卻被戴維斯輕輕抬手制止了。戴維斯只是微笑著,舉起手中的香檳杯,對著她們離去的背影做了一個遙敬的姿勢,嘴角的弧度優雅而殘酷。

「那真是太可惜了,沈小姐。雨夜路滑,小心別著涼了。」

那句話像是一根細針,輕輕地扎在沈映真的後頸上。她沒有回頭,拉著陸以寧快步走向安全梯的方向,高跟鞋敲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急促而慌亂,完全失去了方才在展場上運籌帷幄的從容。

台北的雨,說下就下。

兩人衝出文創園區的側門時,豆大的雨點已經砸了下來,劈哩啪啦地打在柏油路面上,濺起一陣混濁的泥腥味。計程車在雨幕中急駛而過,霓虹燈光被雨水暈染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暈。沈映真招不到車,索性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罩在陸以寧的頭上,半摟半抱地將她塞進了剛剛停靠的一輛計程車裡。

「去大安區,迷迭之館。」她對著司機報出地址,聲音還帶著喘。

車門關上,將外頭的喧囂與戴維斯那令人作嘔的視線徹底隔絕。狹小的後座裡,只剩下兩個人急促的呼吸聲,以及彼此身上被雨水打濕後,更加濃郁的氣味。陸以寧身上那股冷冽的迷迭香與雪松混合的味道,此刻混著雨水的濕氣,鑽進沈映真的鼻腔,讓她好不容易壓下的、來自鋼筆的反噬灼熱感,又隱隱地騷動起來。

陸以寧一把扯下頭上的西裝外套,狠狠地丟還給沈映真,語氣冰冷得像外頭的雨。

「沈映真,妳到底在躲什麼?」

沈映真沒有回答,只是望著車窗外飛逝的雨景,緊緊地攥著那支鋼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不敢看陸以寧的眼睛,她怕自己一對上那雙清冷而受傷的眸子,就會忍不住將一切都全盤托出,然後徹底失去她。

計程車在那棟靜謐幽深的林蔭別墅前停下。付了錢,兩人一前一後地衝進了迷迭之館。厚重的木門在身後「砰」地一聲關上,將滂沱的暴雨隔絕在外。館內沒有開大燈,只有玄關處一盞昏黃的壁燈,以及蒸餾室裡為了恆溫而常年點著的幾簇燭光。空氣中瀰漫著常年不散的精油香氣,溫暖、乾燥,與外頭的濕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然而這份溫暖,並沒有讓兩人之間的寒意有絲毫緩解。

陸以寧站在玄關的陰影裡,髮梢還在滴著水,水珠順著她白皙的頸項滑進那件為了展覽而穿的黑色絲質洋裝裡。她看起來像一株在暴雨中被淋濕的、驕傲的百合,脆弱卻又帶著刺。

「說話啊,沈映真。」她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擠出來的,「在走廊上,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妳口袋裡到底藏著什麼?妳對那些評審做了什麼?妳……是不是也對我做了什麼?」

她的質問一句比一句尖銳,一句比一句痛苦。最後一句話落下時,她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恐懼——對自己失控的身體與情感的恐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陸以寧像是再也支撐不住,背靠著牆壁緩緩滑下,雙手抱住了自己的頭,「為什麼只要聞到妳身上的味道,我就會心跳加速,渾身發軟?為什麼只要被妳碰一下,我就……我就忍不住想要靠近妳?這不正常,沈映真,這根本不正常!我明明那麼討厭被別人觸碰,為什麼只有妳……只有妳可以?」

她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淚水在燭光的映照下閃著光,「妳是不是給我下了什麼藥?還是……還是妳會什麼妖術?妳告訴我啊!」

看著她這副崩潰的模樣,沈映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體溫浸染的代價在這一刻瘋狂地反撲,連續在展場上使用鋼筆所累積的慾望與灼熱,此刻全數化為燎原的野火,在她的四肢百骸裡燃燒。她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不只是因為悶熱,更是因為那份加倍的、渴求著眼前人的生理折磨。

「不是妖術……」沈映真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她一步步地走向陸以寧,在她面前單膝跪了下來,伸出手想要去擦拭她臉上的淚水,卻被陸以寧狠狠地揮開。

「別碰我!」

那一聲尖叫,像是一把刀,徹底斬斷了沈映真最後一絲理智的弦。

巨大的恐慌、被心愛之人厭惡的絕望、以及鋼筆那蠱惑人心的低語,在一瞬間將她淹沒。她受夠了這種猜忌,受夠了這種真假難辨的折磨。她想要一個確定的答案,想要一個永不背叛的證明,哪怕這個證明是靠謊言與強迫得來的。

「為什麼不能碰妳?」沈映真的眼神變了,那份平日裡偽裝的冷靜徹底碎裂,露出了底下偏執而深情的、近乎病態的佔有慾,「明明妳的身體記得我,明明妳在蒸餾室裡也會主動吻我……妳在害怕什麼?害怕承認妳愛我嗎?」

她猛地從口袋裡拔出了那支黑曜石金箍鋼筆。暗金色的筆尖在燭光下反射出妖異的光澤,筆管中殘存的金色墨水像是活物一般緩緩流動著。

陸以寧的瞳孔因為震驚而驟然收縮,她看著那支從未見過的、詭異而華美的鋼筆,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腳底直衝腦門。

「妳……妳想幹什麼?」

沈映真沒有回答。她用一隻手強硬地扣住陸以寧想要後退的肩膀,另一隻手毫不猶豫地旋開了筆蓋。那股淡淡的、像是檀香又像是血鏽的墨水味,瞬間瀰漫開來。

「既然妳不相信我說的,那就讓妳的身體來告訴我答案。」沈映真的聲音低沉而顫抖,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瘋狂。她將冰涼的筆尖,輕輕地抵上了陸以寧因為抗拒而繃緊的、雪白的後頸。那裡,皮膚薄得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溫熱而細膩,還沾著未乾的雨水。

陸以寧渾身劇烈地一顫,想要掙扎,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在那支筆靠近的瞬間,竟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禁錮住了一般,動彈不得。

沈映真俯下身,溫熱的呼吸噴灑在陸以寧敏感的耳廓上,用一種近乎詛咒般的、纏綿而殘忍的語氣,一字一句地寫下——

「妳只會臣服於我的吻,永生無法抗拒。」

每寫下一個字,金色的墨水便像是擁有了生命,順著筆尖滲入肌膚,化作一道道灼熱的紋路。沒有留下墨痕,卻在靈魂深處烙下了最霸道的契約。

「啊——!」

筆尖離開肌膚的瞬間,陸以寧發出了一聲痛苦而壓抑的嗚咽。那不是單純的疼痛,而是一種靈魂被強行撕裂、重組的劇痛。她感覺到一股強大到無法違抗的意志,蠻橫地衝入了她的腦海,試圖將「抗拒沈映真」這個念頭徹底抹去,替換成「渴望她的吻」。她的本能在瘋狂地尖叫、反抗,那份被掩埋的、屬於她自己的驕傲與矜持,化作了最劇烈的心因性痛苦,讓她眼前發黑,淚水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

然而,與那份痛苦同時爆發的,是一種更加洶湧、更加羞恥的渴望。

鋼筆的設定生效了。

她的唇,開始不受控制地發麻、發燙,視線不受控制地聚焦在沈映真那因為情慾與痛苦而微微張開的、嫣紅的唇瓣上。那份渴望是如此強烈,強烈到足以壓過靈魂的抗拒,讓她的身體背叛了她的意志。

「不要……不要這樣……沈映真……妳混蛋……」她流著淚,聲音破碎地咒罵著,雙手卻已經不受控制地攀上了沈映真的肩膀,指甲深深地陷入對方的襯衫裡。

沈映真也在承受著加倍的反噬。寫下那句露骨的咒語,讓她體內的慾火瞬間被點燃到了頂點。她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在沸騰,每一寸肌膚都叫囂著渴望被觸碰、被填滿。她看著眼前這個一邊流淚抗拒、一邊又用那雙含淚的眸子渴求地望著自己的愛人,再也無法忍耐。

她低下頭,狠狠地吻了上去。

這個吻,充滿了絕望、佔有、痛苦與深不見底的愛意。沒有任何溫柔可言,像是一場懲罰,更像是一場掠奪。沈映真的舌尖蠻橫地撬開了陸以寧的齒關,掠奪著她口中每一寸甘甜的津液,品嚐著她鹹澀的淚水。

陸以寧先是劇烈地掙扎,用拳頭捶打著沈映真的背,但很快,那份掙扎就化為了更加瘋狂的回應。心智的壓制讓她無法抗拒這個吻,而靈魂深處那份對沈映真的、從未真正消失的愛意,則讓這個被迫的吻,變成了一場兩廂情願的沉淪。她發出了一聲像是哭泣又像是嘆息的嗚咽,反客為主地纏上了沈映真的脖頸,將自己被雨水浸濕的、冰涼的身體,緊緊地貼上了沈映真滾燙的身軀。

窗外的暴雨下得更大了,雷聲轟隆,閃電將昏暗的室內照得慘白。

兩人在冰冷的地板上糾纏、翻滾。絲絨沙發被撞倒,蒸餾台上的玻璃器皿發出危險的碰撞聲,卻沒有人去在意。她們的吻從唇瓣蔓延到頸項、鎖骨,每一次觸碰都帶著灼人的溫度。陸以寧那件單薄的絲質洋裝在拉扯中滑落,露出了大片雪白而泛著薄紅的肌膚。她的身體在沈映真的掌下顫抖、弓起,發出細碎而羞恥的呻吟,那聲音既是被迫的屈服,也是最誠實的渴求。

這是一場近乎自毀的殘酷歡愉。

沈映真一邊吻著她,一邊流著淚。她能感覺到陸以寧的痛苦,也能感覺到她那份無法偽裝的動情。這份滾燙的喘息究竟是鋼筆製造的幻象,還是她深愛的人從未忘記她的證明?她分不清了,也不想分清了。她只是像一個溺水的人,緊緊地抱著懷中這唯一的浮木,想要用這種最原始、最激烈的方式,來確認彼此的存在。

不知過了多久,雷聲漸歇,雨勢也轉小,只剩下淅淅瀝瀝的水聲敲打著屋簷。

激情的餘韻在溫暖的室內緩緩散去,只剩下兩人交纏的、不均勻的喘息。陸以寧癱軟在沈映真的懷裡,雙眸失神地望著天花板,臉頰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紅腫的唇瓣微微張開,無力地呼吸著。她的後頸處,那句用金墨寫下的咒語已經隱去,只留下一片淡淡的、曖昧的紅暈。

沈映真將她緊緊地摟在懷中,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她輕輕地吻去陸以寧眼角的淚,聲音沙啞而溫柔,帶著濃濃的自責與後怕。

「對不起……以寧,對不起……」

就在這時,沈映真無意間瞥見了陸以寧的後頸。在那片紅暈的中央,那枚原本已經被逼退到幾乎看不見的金色烙印,此刻竟然又隱隱地浮現了出來,並且,那枚純白色的迷迭香印記像是受到了什麼刺激,光芒大盛,正與金色烙印激烈地衝撞、撕扯著。而更讓她心頭一緊的是,手中那支黑曜石鋼筆的筆管內,原本就所剩無幾的金色墨水,在寫下這句霸道的咒語後,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又下降了一大截,只剩下底部淺淺的一層,黯淡得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而癱軟在她懷中的陸以寧,卻在半夢半醒之間,無意識地囈語了一句,讓沈映真的血液瞬間凍結——

「……映真……不要……不要忘記我……」

那語氣,那稱呼,是三年前,那個還深愛著她的陸以寧,才會有的、帶著全然依賴的呢喃。

與此同時,迷迭之館那扇緊閉的大門外,在雨聲的掩護下,一道修長的身影正靜靜地佇立著。戴維斯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透過那扇被水汽模糊的落地窗,安靜地欣賞著室內這場由他一手促成的、絕望而美麗的悲劇。他輕輕地晃了晃手中的手機,螢幕上,赫然是柯語嵐傳給沈映真的那條關於「初夢」真相的、還未被讀取的加密訊息。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饒有興致的、殘酷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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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13章:破碎的記憶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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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破碎的記憶裂痕

清晨的陽光透過迷迭之館二樓臥室的米白色窗簾,在凌亂的床單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陸以寧在夢境與現實的邊界掙扎了很久,身體像是被拆解後重新組裝,每一寸肌膚都殘留著昨夜暴雨中的痠軟與疼痛。她的意識在迷霧中載浮載沉,耳邊似乎還迴盪著雷聲、喘息聲,以及沈映真那近乎絕望的道歉。

「對不起……以寧,對不起……」

那聲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井底傳來,帶著回音,帶著水波,將她拖入另一個更深的夢境。

---

夢裡的天空是淡紫色的。

那是淡水漁人碼頭的黃昏,夕陽將海面染成一片熔金,情人橋上的燈還未點亮,遊客稀稀落落地散在木棧道上。空氣中帶著鹹腥的海風,混雜著路邊攤販烤魷魚的焦香,還有某個街頭藝人吹奏薩克斯風的旋律,慵懶而沙啞。

陸以寧看見了自己——或者說,看見了二十二歲的自己。

那時的她穿著一件素白的棉麻襯衫,長髮被海風吹得凌亂,手中捧著一杯已經涼掉的拿鐵,坐在觀海平台的階梯上。她的身旁,坐著一個短髮俐落、眼神清亮的女孩,正側著頭,專注地看著她。

是沈映真。

年輕的沈映真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牛仔外套,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她的手中拿著一台老舊的底片相機,鏡頭對準了陸以寧的側臉,卻遲遲沒有按下快門。

「妳到底要拍不拍?」夢裡的陸以寧沒好氣地轉頭,語氣帶著年輕情侶間特有的親暱與不耐。

「我在等。」沈映真的聲音很輕,帶著笑意。

「等什麼?」

「等風停。」沈映真放下相機,眼神卻沒有從陸以寧臉上移開。「妳的頭髮一直飄,會擋住妳的眼睛。」

陸以寧愣了一下,隨即別過臉去,耳根微微泛紅。「……無聊。」

「才不無聊。」沈映真將相機放到一旁,忽然傾身靠近,近到陸以寧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調香水味,以及更底層的、屬於她本人的溫暖氣息。「妳的眼睛很好看,尤其是現在這樣——夕陽照進去的時候,像是琥珀。」

陸以寧沒有躲開。

她記得那一刻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海風、夕陽、烤魷魚的焦香、薩克斯風的旋律,所有的感官細節都被放大,烙印在記憶的最深處。

然後,沈映真吻了她。

那個吻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唇上,帶著拿鐵的苦澀與海風的鹹味。陸以寧記得自己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手指緊緊攥住了沈映真的牛仔外套袖口,指節發白。

那是她們的第一個吻。

在淡水漁人碼頭的黃昏,在情人橋燈光亮起的前一刻,在整個世界都被染成淡紫色的那個瞬間。

---

夢境開始流轉,像是被快轉的膠卷。

場景切換到一間狹窄的租屋處,那是位於永和巷弄裡的老舊公寓,樓梯間總是瀰漫著鄰居煎魚的油煙味。房間不大,一張雙人床、一張書桌、一個簡易的衣櫥,以及一個永遠堆滿調香書籍與精油樣品的小茶几。

那是冬天,窗外的雨下得綿密而冰冷,打在鐵皮遮雨棚上發出規律的聲響。陸以寧裹著一條毛毯窩在床上,臉色蒼白,鼻頭通紅,顯然是感冒了。

「來,把這個喝了。」

沈映真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湯碗走進來,身上還穿著外出的大衣,頭髮上沾著細碎的雨珠。她小心翼翼地將碗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陸以寧的額頭。

「還在燒。」她的眉頭皺了起來,語氣裡帶著自責。「我不該讓妳昨天淋到雨。」

「是我自己忘記帶傘。」陸以寧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她看著那碗熱湯,裡面浮著排骨、玉米、紅蘿蔔,湯色清澈,香氣溫潤。「妳去哪裡買的?」

「我自己煮的。」沈映真說得輕描淡寫,拿起湯匙舀了一勺,仔細地吹涼,遞到陸以寧嘴邊。「妳上次說妳媽以前都會煮這個給妳喝,我就去問了市場的阿婆。喝喝看,味道對不對。」

陸以寧怔怔地看著她,看著那雙平時用來拿畫筆、做策展企劃的手,此刻正穩穩地端著一碗熱湯,指尖被燙得微微泛紅。

「發什麼呆?快喝,涼了就沒效果了。」沈映真催促道,眼神認真得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陸以寧張嘴喝下那口湯。

湯很燙,燙得她眼眶泛紅。排骨燉得軟爛,玉米的甜味完全融進了湯裡,還有一點點薑的辛辣,恰到好處地驅散了體內的寒氣。

「……好喝嗎?」沈映真小心翼翼地問,眼神裡帶著罕見的緊張。

陸以寧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拉住了沈映真的衣角,將臉埋進她的肩窩。她的身體因為感冒而微微發抖,但更多的,是因為某種她當時還不知道如何命名的情緒。

「以寧?」

「……不要走。」陸以寧的聲音悶悶的,從沈映真的大衣布料下傳來。「等我睡著再走。」

沈映真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地將湯碗放下,伸手環住了陸以寧的背,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她的下巴抵在陸以寧的頭頂,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我不走。我哪裡都不會去。」

那一夜,雨下了整晚。而陸以寧在沈映真的懷裡,睡了她記憶中最安穩的一覺。

---

夢境開始碎裂。

像是有人將一面鏡子摔在地上,所有的畫面都出現了裂痕。淡水的夕陽、永和的租屋處、那碗排骨玉米湯的香氣、沈映真的體溫與聲音——所有的碎片開始旋轉、扭曲,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吸入黑暗的漩渦。

陸以寧想要抓住那些碎片,但她的手穿過了畫面,什麼都握不住。

她看見自己站在一條漆黑的公路上,遠處有刺眼的車燈逼近。尖銳的煞車聲、玻璃碎裂的聲音、金屬扭曲的聲音——然後是劇烈的撞擊,身體被拋起,頭部重重地撞上某個堅硬的物體。

痛。

鋪天蓋地的痛。

然後是救護車的警笛聲,有人在她耳邊大喊著什麼,但她聽不清楚。視線模糊,只能看見白色的天花板快速移動,刺眼的無影燈,戴著口罩的醫護人員。

「病患意識模糊,瞳孔反應遲緩,準備進行緊急插管——」

「等等。」一個低沉而優雅的男聲打斷了醫護人員的對話。「在進行任何急救之前,我要先確認一件事。」

那聲音很熟悉,熟悉得讓陸以寧在夢中都感到一陣惡寒。

是戴維斯。

「可是先生,病患的情況——」

「她的情況,由我負責。」戴維斯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這裡有一份她親筆簽署的醫療委託書,以及一份神經記憶阻斷手術的同意書。在她恢復意識之前,所有醫療決策由我代行。」

「神經記憶阻斷?這種手術在台灣是非法的——」

「所以,」戴維斯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某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笑意,「我們不會在台灣進行。準備轉院,目標是我們在沖繩的私人醫療中心。另外,在手術之前,我要你們先注射一劑記憶干擾誘導劑,目標是與『沈映真』這個人相關的所有記憶區塊。」

「這……這不符合醫療倫理——」

「倫理?」戴維斯輕輕地笑了。「你覺得,一個在車禍中失去雙親、無依無靠的女孩,她的監護權與醫療決定權,會落在誰手上?白家已經簽署了全部的委託文件。你現在要跟我談倫理?」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明白了,先生。我們會按照您的指示進行。」

畫面開始劇烈地晃動,陸以寧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某種外力強行撕裂。她看見針筒刺入自己的靜脈,看見某種螢光色的液體被推入血管,然後——

劇痛。

不是身體的痛,而是更深層的、靈魂層面的痛。像是有人拿著一把鈍刀,在她的腦海中一刀一刀地切割,將某個人的臉孔、聲音、氣味、溫度,一點一點地從記憶中剜除。

她想要尖叫,但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想要反抗,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沈映真的臉孔在記憶中逐漸模糊,看著那些珍貴的畫面一張張被撕裂、焚毀、化為灰燼。

淡水夕陽下的初吻。

永和租屋處的熱湯。

深夜裡的擁抱與耳語。

「我不走。我哪裡都不會去。」

不。

不要。

不要忘記——

「……映真……不要……不要忘記我……」

---

陸以寧猛地睜開眼睛。

她的身體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被冷汗完全浸濕。心臟狂跳,呼吸急促,眼角還殘留著夢中流下的淚水。

她躺在迷迭之館二樓臥室的床上,窗外的陽光已經從清晨的柔和轉為上午的明亮。空氣中瀰漫著昨夜殘留的雨水氣息,混雜著某種她再熟悉不過的、淡淡的柑橘調香氣。

沈映真的氣味。

陸以寧緩緩地坐起身,絲質的床單從肩上滑落,露出鎖骨與胸前大片白皙的肌膚。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腕內側——那行被遺漏的、細小的誓約刻字,在晨光下清晰得刺眼。

「以寧 & 映真 · 此生不換」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字,指尖感受到皮膚下微微凸起的疤痕組織。這是什麼時候刻的?為什麼她完全不記得了?

不,不是不記得。

是被抹除了。

夢中的畫面像是潮水般湧回腦海——車禍、戴維斯的聲音、神經記憶阻斷手術、那管螢光色的記憶干擾誘導劑。那不是夢,那是被封印在潛意識深處的記憶碎片,因為昨夜那場激烈的情感衝擊,終於突破了封印,在夢境中重現。

陸以寧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她想起雙年展預展上,那些評審們過於完美的讚嘆。她想起沈映真在幽暗走廊裡,當她伸手探向口袋時,那瞬間閃過的驚慌眼神。她想起昨夜暴雨中,沈映真在她後頸寫下那行字時,那種近乎自毀的絕望。

她想起溫巧妮在電話裡說的那句話——

「沈小姐她……她看妳的眼神,像是看了一輩子那麼久。」

一輩子。

陸以寧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眼神已經不再是昨夜的迷惘與脆弱,而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清明。

她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撥出了一通電話。

「喂?葉醫師嗎?我是陸以寧。」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不好意思這麼早打擾您,但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請您幫忙。」

電話那頭,葉明修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但很快便轉為專業的警覺。「陸小姐?發生什麼事了?」

「我想請您幫我調閱一份醫療紀錄。」陸以寧的手指緊緊攥著床單,指節泛白。「三年前,我曾經遭遇過一場車禍。我想知道,在那之後,我究竟接受了哪些醫療處置。」

「三年前的車禍?」葉明修的聲音頓了一下。「陸小姐,如果是車禍相關的醫療紀錄,您應該可以直接向當時就診的醫院調閱——」

「我試過了。」陸以寧打斷他,聲音裡終於浮現出一絲壓抑的顫抖。「但所有醫院的系統都顯示,我在那場車禍中只有輕微的擦傷與挫傷,當天就出院了。可是葉醫師——」

她深吸一口氣,將手機換到另一隻手,空出的手緊緊按住自己顫抖的手腕。

「可是我的身體告訴我,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我對那場車禍之後的幾個月,幾乎完全沒有記憶。我身邊的人告訴我那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造成的短暫失憶,但我最近開始……開始想起一些事情。」

「什麼樣的事情?」

「手術台、無影燈、戴維斯的聲音。」陸以寧一字一頓地說。「還有一管螢光色的針劑,他們說那叫『記憶干擾誘導劑』。」

電話那頭陷入了一段漫長的沉默。

當葉明修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變得非常嚴肅。「陸小姐,您現在人在哪裡?」

「迷迭之館。」

「請您待在那裡,不要離開,也不要聯絡任何人——尤其是白若萱小姐與程子衡先生。」葉明修的語速變快,背景傳來他快速翻找東西的聲音。「我現在立刻過去。另外,我會請我在榮總神經外科的同學,用內部系統幫我交叉比對三年前所有未登錄的境外轉診紀錄。」

「境外轉診?」

「神經記憶阻斷手術在台灣是非法的,沒有任何正規醫院敢做。」葉明修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怒意。「但如果他們將您轉移到海外——日本、泰國、新加坡——那就完全有可能。這些手術通常不會留下正式的醫療紀錄,但轉診的物流、通關、麻醉藥劑的採購,一定會留下痕跡。」

陸以寧閉上眼睛,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謝謝您,葉醫師。」

「在我到達之前,請您務必保持冷靜。」葉明修頓了頓,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陸小姐,我知道這對您來說非常殘酷,但您現在想起來的這些事情,很可能是真的。而如果它們是真的,那就代表——」

「代表我身邊的人,這三年來都在對我說謊。」陸以寧接過話,聲音冷得像冰。「代表我最信任的那些人,親手將我關於某個人的記憶,一片一片地從腦子裡挖掉。」

她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瓶名為「初夢」的香水樣品上。

那是她三年前調製出的配方,也是她職業生涯中最滿意、卻始終覺得「少了什麼」的作品。白若萱一直催促她將配方賣給國際品牌,程子衡則不斷遊說她將「初夢」商業化量產。

而戴維斯——那個始終在幕後微笑的男人——他對「初夢」的執著,遠遠超出了一個收藏家對香水的熱情。

現在她終於明白了。

「初夢」裡缺少的那一味,不是某種精油,不是某種萃取物。

而是一個人。

一個被從她記憶中強行抹除的人。

陸以寧掛斷電話,緩緩地走下床,赤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讓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自己身上。

玻璃窗上映出她的倒影——長髮凌亂,臉色蒼白,鎖骨與頸側殘留著昨夜激情留下的點點紅痕。但她的眼神,已經不再是那個被蒙在鼓裡三年的、天真愚蠢的陸以寧。

她看見自己後頸上,那枚金色的烙印與白色的迷迭香印記仍在無聲地纏鬥,像是兩股力量在她的身體裡爭奪主導權。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沈映真……」

這個名字從她唇間吐出,帶著三年來被壓抑的、被封印的、被否定的所有情感。

她還不記得全部。

但那些破碎的夢境、那些身體的本能反應、那些在沈映真懷中無法控制的顫抖與渴望——它們都在告訴她同一件事。

這個人,曾經是她的全部。

而現在,她要親手將那些被奪走的記憶,一片一片地找回來。

窗外,台北的天空灰濛濛的,預告著另一場午後雷陣雨的到來。

而在迷迭之館的巷口,一輛黑色的賓利轎車正靜靜地停靠在路邊。車內,白若萱放下手中的望遠鏡,塗著豔紅指甲油的手指,煩躁地敲打著真皮座椅的扶手。

「她醒了。」白若萱對著手機說道,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悅。「而且她打了電話給葉明修。那個該死的醫生,我早就說過應該把他處理掉。」

電話那頭,程子衡的聲音陰沉而算計。「冷靜點,若萱。就算她開始懷疑,也沒有任何證據。那些醫療紀錄早就被戴維斯處理乾淨了。」

「但她打電話給葉明修!」白若萱幾乎是用吼的。「那個男人是神經外科的專家,你以為他查不出來嗎?」

「就算他查出來,也沒有法律效力。」程子衡的聲音依然平穩。「神經記憶阻斷手術在台灣本來就是非法的,陸以寧就算知道自己被動了手腳,也無法透過正規法律途徑追究。更何況——」

他頓了頓,聲音裡浮現出一絲笑意。

「更何況,她最信任的白若萱,不就是她這三年來唯一的依靠嗎?只要妳繼續扮演好閨蜜的角色,她不會懷疑到妳頭上的。」

白若萱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地勾起嘴角。

「你說得對。」她將望遠鏡扔到副駕駛座上,發動了引擎。「那我現在該做什麼?」

「去迷迭之館,像往常一樣關心她。」程子衡說。「順便,試探一下她到底想起了多少。」

「如果她想起太多呢?」

「那我們就只好啟動備用計劃了。」程子衡的聲音變得冰冷。「嚴佩儀那邊的『嗅覺破壞劑』已經進入最後測試階段。如果陸以寧真的不受控制——」

「我們就毀了她。」

白若萱說完這句話,油門一踩,黑色的賓利轎車無聲地滑入車流,朝著迷迭之館的方向駛去。

而在車子消失的巷口轉角,一個穿著帽T、戴著黑框眼鏡的短髮女孩,正蹲在便利商店門口假裝滑手機。她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鏡片後方的雙眼閃爍著興奮與緊張的光芒。

柯語嵐將手機貼近耳邊,壓低聲音說道:「映真,妳聽到了嗎?白若萱跟程子衡的對話,我全都錄下來了。他們打算對以寧下手——用什麼嗅覺破壞劑。」

電話那頭,沈映真的聲音沙啞而疲憊,但聽到這句話後,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把錄音檔傳給我。然後繼續盯著白若萱,不要讓她靠近以寧。」

「收到。」柯語嵐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猶豫。「映真……妳還好嗎?妳的聲音聽起來很糟。」

「我沒事。」沈映真沉默了幾秒,然後低聲說道。「語嵐,謝謝妳。」

「謝什麼,我們是朋友啊。」柯語嵐咧嘴一笑,但眼神裡卻藏不住擔憂。「妳自己小心點,那個戴維斯……他比白若萱跟程子衡加起來都還要危險。」

「我知道。」

掛斷電話後,沈映真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黑曜石鋼筆。

筆管內的金色墨水,只剩下底部淺淺的一層,在晨光下散發著微弱而黯淡的光芒,像是隨時都會熄滅的燭火。

她想起昨夜蘇莫離在電話裡說的話——

「一旦墨水歸零,若被改寫者仍未自發性覺醒真愛共鳴,鋼筆將會反噬並永久摧毀兩人的心智。」

永久摧毀。

沈映真閉上眼睛,將鋼筆緊緊攥在掌心,感受著那冰冷的金屬觸感。

她還有多少時間?

陸以寧又還有多少時間?

窗外,第一滴雨落在玻璃上,拉出一條長長的水痕。

午後雷陣雨,即將降臨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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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14章:墨盡之時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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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墨盡之時的代價

午後的台北,被一場毫無預警的暴雨吞沒。

沈映真撐著黑傘,獨自走在信義區的巷弄裡。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腳邊濺起細碎的水花,她的高跟鞋踩過濕漉漉的紅磚道,發出清脆而急促的聲響。十分鐘前,蘇莫離發來一則簡訊,內容只有寥寥數字——

「速來見我。事關鋼筆存亡。」

那行字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扎進她早已疲憊不堪的心臟。

她下意識地將手探入風衣口袋,指尖觸碰到黑曜石鋼筆冰冷的筆身。那支筆比平時更涼,涼得近乎刺骨,彷彿正在從她的體溫中汲取最後一點苟延殘喘的能量。她握緊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卻感受不到任何回應——沒有往日那種微弱而曖昧的脈動,沒有金墨在筆管中流淌的溫熱觸感。

只有一片死寂。

她想起昨夜在迷迭之館的沙發上,陸以寧沉沉睡去後,自己獨自坐在黑暗中,將鋼筆舉到眼前仔細端詳的畫面。筆管內的金色墨水只剩底部淺淺一層,在微弱的光線下散發著黯淡而疲憊的光芒,像是即將燃盡的燭火,又像垂死螢火蟲最後的掙扎。

那時候她還抱著一絲僥倖——或許還能撐一陣子,或許在墨水耗盡之前,她能找到解除詛咒的方法,能讓陸以寧在意識清醒、不受任何外力操控的狀態下,真正地、自發地愛上她。

但蘇莫離的簡訊擊碎了這份僥倖。

那位慵懶神秘的導師從不輕易動用「速來」二字。上一次她這麼說,是在三年前,沈映真剛撿到厄洛斯之墨的那個夜晚。蘇莫離在電話裡用一種近乎悲憫的語氣告訴她:「那支筆會吞噬妳,從靈魂開始,一點一點地。」

如今想來,那句話不是警告,而是預言。

蘇莫離指定的見面地點,是位於北投山區一處隱蔽的茶室。沈映真抵達時,暴雨已達巔峰,整座山籠罩在白茫茫的雨幕中,茶室門口那盞老舊的紅色燈籠在風中搖曳,光影破碎而迷離。

她推開木門,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蘇莫離坐在靠窗的榻榻米上,面前擺著一只粗陶茶碗,蒸氣裊裊升起,在昏暗的室內勾勒出模糊的輪廓。她穿著一襲墨綠色亞麻長袍,長髮隨意地用木簪綰在腦後,幾縷銀絲在鬢角閃爍。聽到腳步聲,她抬起眼簾,那雙看盡世情的眼眸裡,罕見地浮現出一絲凝重。

「坐。」她指了指對面的坐墊。

沈映真收起濕透的傘,在榻榻米上跪坐下來。雨水順著她的風衣下擺滴落,在藺草編織的蓆面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她沒有說話,只是從口袋裡取出黑曜石鋼筆,放在兩人之間的茶托上。

蘇莫離垂眸看著那支筆,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聲震耳欲聾,茶室內卻靜得可怕。沈映真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急促而沉重,像瀕死動物的最後掙扎。她的指尖冰涼,掌心卻滲出冷汗,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正在胸腔裡蔓延,沿著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妳知道厄洛斯之墨的真正來歷嗎?」蘇莫離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帶著一種壓抑的哀傷。

沈映真搖頭。她只知道這是一支來自古代密教的「欲望遺物」,能夠將文字化為現實,卻從未深究過它的起源。

「它誕生於公元四世紀的希臘,」蘇莫離端起茶碗,淺啜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滂沱的雨幕,「由一位名叫厄洛斯的煉金術士所造。他愛上了一名修女,但修女已將靈魂獻給上帝,無法回應他的感情。絕望之下,厄洛斯用自己的鮮血與精魂煉製了這支筆,在羊皮紙上寫下『她將愛我至死』的咒語。」

「然後呢?」沈映真的聲音沙啞。

「咒語生效了。修女愛上了他,瘋狂地、不顧一切地。但她的靈魂深處記得真相——記得自己原本不該愛這個男人。這份記憶與咒語的力量相互撕扯,最終將她逼瘋。她在一個雨夜裡,用那支筆刺穿了自己的心臟。」

蘇莫離轉過頭,那雙眼眸直直地望進沈映真眼底。

「厄洛斯之墨的力量,本質上是一種詛咒。它將虛構的愛意強加於人,卻無法抹去靈魂對真實的渴望。被改寫者會在愛與恨、真實與虛幻之間反覆撕裂,直到精神徹底崩潰。而持筆者——」她頓了頓,「持筆者付出的代價更為慘烈。每一次使用,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與靈魂。當墨水耗盡的那一刻,若被改寫者仍未在清醒的狀態下,自發性地獻出真愛共鳴,鋼筆將會反噬,永久摧毀兩人的心智。」

沈映真的呼吸停滯了。

她低頭看著茶托上的鋼筆,那支她握了三年、依賴了三年、也恐懼了三年的筆。筆管內的金色墨水只剩下薄薄一層,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垂死的光芒。

「永久摧毀……是什麼意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意思是,」蘇莫離的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妳會失去所有關於陸以寧的記憶,而她會陷入永恆的瘋狂——既無法想起妳,也無法忘記妳。她會記得自己曾經深愛過一個人,卻永遠想不起那個人的臉、聲音、氣味。那份空洞的愛意會像慢性毒藥一樣侵蝕她的心智,直到她再也分不清現實與幻覺。」

沈映真的手開始顫抖。

她想起今早離開迷迭之館時,陸以寧還在沙發上沉睡。那張清冷高傲的臉龐在睡夢中顯得格外脆弱,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嘴唇輕啟,像是在無聲地呼喚著什麼。她蹲在沙發前,凝視著那張臉,心中湧起一股近乎痛苦的愛意。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可能正在親手將這個女人推向深淵。

「我……我該怎麼辦?」她的聲音破碎了。

「解除詛咒只有一個方法。」蘇莫離放下茶碗,雙手交疊在膝上,「讓陸以寧在沒有任何外力操控的狀態下——沒有鋼筆的咒語、沒有記憶的改寫、沒有感官的強制——真正地、自發地、清醒地愛上妳,並在極致的情感共鳴中達到靈魂的高潮。只有這樣,厄洛斯之墨的詛咒才會解除,被改寫的記憶才會恢復,而妳們兩人的靈魂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

「但如果她在墨水耗盡前做不到呢?」

「那麼,」蘇莫離閉上眼睛,「妳親手寫下的每一個謊言,都會化為刺向她的利刃。」

沈映真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攥住了。

她想起自己在陸以寧後頸寫下的那句咒語——「她將永遠渴望沈映真的吻,直至靈魂深處。」

她想起陸以寧在雨夜中顫抖的身軀、含淚的眼眸、沙啞的呻吟。那些她以為是情慾的證明,此刻卻像一根根帶刺的藤蔓,纏繞在她的喉嚨上,讓她無法呼吸。

那些喘息、那些顫抖、那些索吻的唇——

究竟是陸以寧的本能,還是鋼筆的謊言?

她不知道。

她從來都不知道。

「我到底做了什麼……」她喃喃自語,雙手掩住臉龐,肩膀劇烈地顫抖。

蘇莫離沒有安慰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眼神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悲憫。窗外雷聲轟鳴,雨水敲打著玻璃,像是無數隻手在拍打著窗戶,想要闖入這間小小的茶室,將一切秘密都沖刷殆盡。

過了很久,沈映真放下手,眼眶通紅,但眼神卻變得異常冷靜。那種冷靜不是平復,而是將所有情緒都壓進心底最深處的決絕。

「我還剩多少時間?」她問。

蘇莫離伸出手,拿起茶托上的鋼筆,將筆尖對著光源仔細端詳。金色的墨水在筆管中微微晃動,散發著垂死的光芒。

「以目前的存量來看,」她放下筆,「最多再使用一次中等強度的改寫。如果超過這個限度,墨水會立刻歸零。」

一次。

沈映真將鋼筆收回口袋,指尖觸碰到筆身時,那股刺骨的冰冷再次襲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夜在迷迭之館,她在陸以寧後頸寫下那句咒語時,筆尖劃過肌膚的觸感異常順暢,幾乎沒有任何阻力。那時候她以為是陸以寧的皮膚太過光滑,現在想來,或許是鋼筆正在貪婪地吞噬她的生命力,以換取最後的力量。

「蘇姐,」她站起身,聲音沙啞卻堅定,「如果我在墨水耗盡前,找到當初抹除以寧記憶的那個人,拿回原始契約,有沒有可能逆轉詛咒?」

蘇莫離抬起眼簾,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原始契約確實存在。那是厄洛斯之墨唯一無法改寫的東西——因為它是鋼筆力量的根源,也是詛咒的起點。如果能找到它,或許有機會。」她頓了頓,「但妳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沈映真點頭。

她知道。那意味著她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潛入敵人的巢穴,找到那份契約,同時保護陸以寧不被白若萱和程子衡傷害,還要想辦法讓陸以寧在意識清醒的狀態下,真正地愛上她。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但她別無選擇。

「謝謝妳,蘇姐。」她深深鞠躬,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映真。」蘇莫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那孩子——陸以寧,」蘇莫離的語氣變得柔和,「她的靈魂深處,一直記得妳。鋼筆能改寫記憶,卻改寫不了靈魂的印記。那些顫抖、那些眼淚、那些在妳懷裡的喘息——不全是謊言。」

沈映真的眼眶再次濕潤,但她強忍住淚水,推開木門,走進滂沱大雨中。

———

回到市區時,暴雨已轉為綿密的細雨。

沈映真驅車前往柯語嵐位於中山區的工作室。那是一棟老舊公寓的五樓,外表不起眼,內部卻被柯語嵐改造成了一個小型的情報中心——三面牆上掛滿了螢幕,桌面上散落著各種電子設備與檔案夾,空氣中瀰漫著咖啡與焊錫混合的氣味。

柯語嵐正坐在電腦前,戴著耳機,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打。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摘下耳機,那張圓臉上立刻浮現出擔憂的神色。

「映真!妳怎麼濕成這樣?」她跳起來,從椅背上抓起一條毛巾扔過去,「快擦乾,感冒了怎麼辦?」

沈映真接過毛巾,卻沒有擦拭,只是握在手裡,任由雨水順著髮梢滴落在地板上。

「語嵐,我需要妳幫我查一件事。」她的聲音平靜得異常。

柯語嵐察覺到不對勁,收起了平日的嘻笑,正色道:「什麼事?」

「三天後,在陽明山的那場私人拍賣晚宴,」沈映真走到牆邊,目光掃過那些螢幕上跳動的數據,「主辦人是誰?賓客名單有哪些人?」

柯語嵐愣了一下,隨即轉身在鍵盤上敲打幾下,叫出一份加密檔案。

「主辦人是戴維斯,協辦方是嚴佩儀的藝術基金會。表面上是一場慈善拍賣,但根據我攔截到的通訊紀錄——」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他們真正的目的,是要在晚宴上展示一件『古代欲望遺物』,並邀請地下收藏家競標。」

「什麼遺物?」

「我還沒查到具體細節,但從加密訊息中提到的關鍵字來看,」柯語嵐吞了口口水,「可能跟厄洛斯之墨有關。他們稱它為『墨之契』。」

墨之契。

沈映真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蘇莫離提到的原始契約——厄洛斯之墨力量根源,也是唯一能逆轉詛咒的關鍵。

「繼續說。」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白若萱和程子衡也會出席。根據我昨天攔截到的通話錄音——」柯語嵐點開一個音頻檔案,白若萱尖銳而帶著病態興奮的聲音立刻充斥在房間裡。

「……那瓶嗅覺破壞劑已經準備好了。我會在拍賣晚宴的香檳裡動手腳,讓陸以寧在所有人面前徹底失去嗅覺。沒有嗅覺的調香師,比路邊的野狗還不如。」

接著是程子衡陰沉的笑聲:「拍賣會結束後,我會安排韓徹把她帶到地下室。戴維斯先生想親自跟她談談——關於她那位親愛的沈小姐,以及那支不該存在的鋼筆。」

錄音結束,房間陷入短暫的沉默。

沈映真的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刺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那股痛感反而讓她更加清醒——清醒地意識到,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語嵐,」她轉過頭,眼神冷冽如刀,「幫我弄到那場晚宴的邀請函。兩張。」

「妳要潛進去?」柯語嵐瞪大眼睛,「映真,那是陷阱!他們擺明了要引妳上鉤!」

「我知道。」沈映真從口袋裡取出黑曜石鋼筆,將它舉到眼前。筆管內的金色墨水只剩下最後一層,在螢幕的光芒下散發著微弱而決絕的光澤。「但墨之契在那裡。那是我唯一能救以寧的機會。」

「可是——」

「語嵐。」沈映真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種疲憊到極致的溫柔,「如果三天後我沒有回來,把這個交給以寧。」

她從風衣內袋裡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沒有封口,露出裡面厚厚一疊信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那是她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一筆一劃寫下的懺悔與告白。

她寫下了她們在大學時代的初遇,寫下了淡水海邊的初吻,寫下了那場車禍後她如何發瘋似地尋找失蹤的陸以寧,寫下了撿到鋼筆時的絕望與希望,也寫下了她親手在陸以寧身上刻下的每一個謊言。

她寫道:「以寧,如果妳看到這封信,表示我已經不在妳身邊了。請妳相信,那些顫抖、那些喘息、那些在妳心底翻湧的情感——不全是鋼筆的謊言。妳的靈魂從未忘記我,就像我的靈魂從未忘記妳。」

「對不起,我用最卑劣的方式愛妳。」

「但請妳相信,我的愛是真的。」

柯語嵐拿起信封,手指顫抖。她看著沈映真,那雙總是充滿活力的眼眸裡,此刻盈滿了淚水。

「妳這個笨蛋……」她哽咽著說,「妳打算一個人去送死嗎?」

「我不是一個人。」沈映真微微一笑,那笑容疲憊而溫柔,「我有妳,有葉明修,有蘇姐。還有——」她低頭看著手中的鋼筆,「還有最後一次機會。」

窗外,細雨依舊綿密地下著。

台北的午後,被一層灰色的雨幕籠罩,像是整座城市都在為某個即將到來的結局哀悼。

沈映真將鋼筆收回口袋,轉身走向門口。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堅定。

「映真!」柯語嵐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

「答應我,」柯語嵐的聲音顫抖,「一定要活著回來。」

沈映真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她推開門,走進雨中。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柯語嵐終於忍不住,抱著那封信,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

同一時刻,迷迭之館。

陸以寧坐在調香台前,面前擺滿了精油瓶與試香紙。她已經在這裡坐了三個小時,卻連一支最簡單的配方都無法完成。

她的嗅覺依舊敏銳——事實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敏銳。她能聞到窗外雨水打濕泥土的氣息,能聞到隔壁房間殘留的沈映真的體香,能聞到空氣中飄散的那股若有似無的、屬於黑曜石鋼筆的金屬氣味。

但她的心亂了。

葉明修今早傳來的醫療紀錄,像一顆炸彈在她腦海中引爆。那些被刻意抹除的記憶碎片,開始在夢境與清醒的邊緣浮現——淡水的夕陽、海風中的吻、一碗熱湯的溫度、一雙在深夜擁抱她的手。

那些畫面模糊而破碎,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她記得那些觸碰。

她記得那些溫度。

她記得那個人。

但她想不起那個人的臉。

每當她試圖在記憶中捕捉那張臉的輪廓,一陣劇烈的頭痛就會襲來,像有人用鈍刀在她的腦海中攪動。她痛得彎下腰,雙手抱住頭,精油瓶從桌上滾落,在地板上摔成碎片,濃烈的香氣瞬間充斥整個房間。

在那片混亂的香氣中,她忽然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

那是沈映真的味道——混合著雨水、黑咖啡與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木質調香氣。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沙發上那條沈映真遺落的圍巾上。

她顫抖著伸出手,將圍巾拿到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氣息湧入鼻腔的瞬間,她的身體像被電擊般劇烈顫抖。一股強烈的、近乎痛苦的渴望從下腹升起,沿著脊椎蔓延至全身。她的雙腿發軟,呼吸急促,眼眶不受控制地濕潤。

她想要那個人。

她想要那個人回到她身邊,想要那個人擁抱她、親吻她、進入她。

但她不知道這份渴望,究竟是來自自己的靈魂,還是來自那支鋼筆的詛咒。

她將圍巾緊緊抱在懷裡,蜷縮在沙發上,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發出了壓抑而絕望的嗚咽。

窗外,雨還在不停地下。

而黑曜石鋼筆筆管內的金色墨水,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地消退。

墨盡之時,即將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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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15章:潛入深淵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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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潛入深淵的試探

夜色如墨,陽明山的蜿蜒山道上,一輛黑色廂型車無聲地滑行在潮濕的柏油路面。車內,沈映真坐在後座,手中緊握著那支黑曜石鋼筆,筆管內的金色墨水只剩最後一層薄光,像垂死螢火蟲的微芒。\ n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掠過的樹影上,腦中反覆迴盪著蘇莫離的話。\ n——「墨盡之時,若她未能在清醒狀態下自發獻出真愛共鳴,鋼筆將永久摧毀你們兩人的心智。」

——「妳只剩最後一次使用機會。」

最後一次。\ n她閉上眼,深深吸氣。車內空調送出的冷氣混雜著柯語嵐剛買的黑咖啡苦香,還有葉明修隨身攜帶的消毒酒精氣味。這些氣味讓她想起陸以寧——那個總是能從最細微的氣息中讀出情緒的女子,那個此刻正在迷迭之館裡、可能正抱著她的圍巾蜷縮在沙發上的女子。

她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裡有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痕,是三年前陸以寧車禍那晚,她在急診室外用指甲掐出來的。\ n那晚她不在場。\ n那晚之後,陸以寧忘了她。\ n「映真,妳的臉色很差。」前座傳來葉明修平穩的聲音。他透過後視鏡看著沈映真,眉頭微蹙:「妳的血壓偏低,脈搏也不穩定。如果今晚需要任何體力消耗——」

「我撐得住。」沈映真打斷他,聲音比預期中更沙啞:「我只需要撐到找到那份契約。」

「找到之後呢?」柯語嵐從副駕駛座轉過頭,她的筆電螢幕的光映在那張圓臉上,眼中有著罕見的憂慮:「那個戴維斯不是普通人,白若萱跟程子衡身邊還卡著一個韓徹。映真,我們三個加起來,連人家一根手指都打不過。」\ n「所以不能正面衝突。」沈映真將鋼筆收進外套內袋,指尖觸碰到筆身時,一股冰冷的刺痛從指尖蔓延至手腕。她咬牙忍住,繼續說道:「語嵐,妳之前攔截到的錄音裡,白若萱說那場拍賣晚宴是在地下俱樂部舉辦。明修查過陽明山的建管檔案,發現在菁山路有一段日治時期留下的防空洞改建的私人會所,產權掛在戴維斯名下的空殼公司。那地方有地下三層,比我們想像的大得多。」

「所以我們的計劃是混進去,找到檔案室或私人保險庫,偷走那份能解除鋼筆詛咒的『墨之契』。」柯語嵐複誦,然後嘆了口氣:「聽起來簡單得像是在玩密室逃脫遊戲。」

「不簡單。」葉明修接話,語氣平穩得像在敘述病歷:「根據我透過醫學院的學長拿到的資料,戴維斯在歐洲涉及多起非法的神經科學實驗,包括記憶阻斷、認知重組,甚至有傳聞他擁有一種能透過嗅覺誘發特定情緒的化學藥劑——這與調香師的工作高度相關。他會盯上以寧,不是偶然。」

沈映真的手在膝上握成拳。

三年前那場車禍,不是意外。

陸以寧被送進急診室後,戴維斯以「海外專家」的名義接手了她的後續治療,進行了所謂的「神經記憶阻斷手術」。那場手術抹去了陸以寧記憶中有關沈映真的所有細節,卻留下了情感——那些沒有畫面、沒有人臉、只剩體感溫度的情感殘骸。

所以陸以寧會記得有人曾在下雨的冬夜為她煮一碗熱湯,卻想不起那人的長相。

所以陸以寧會在聞到沈映真的氣息時全身發軟,卻無法理解這份渴望從何而來。

戴維斯奪走了陸以寧的記憶,卻故意留下了對沈映真的身體本能。

為什麼?

「到了。」葉明修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車子在菁山路一處僻靜的彎道停下。柯語嵐關掉車燈,三人在黑暗中適應了一會,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棟外觀低調的灰白色別墅,建在山壁的凹陷處,從外頭只能看到兩層樓高的圍牆與緊閉的鑄鐵大門。門柱上沒有掛任何招牌,只有一盞昏黃的復古壁燈,照著門牌上鐫刻的英文花體字——

「L'Abysse」

深淵。

「真有品味。」柯語嵐低聲嘀咕,打開筆電開始入侵保全系統:「他們的監控主機是歐洲規格,加密層很厚……給我五分鐘。」

葉明修從醫療包裡取出三副像是隱形眼鏡盒的小裝置:「這是我拜託生技公司的朋友改裝的夜視隱眼,戴上後可以在低光源環境辨識物體輪廓。有效時間兩小時,之後會開始刺激角膜,所以時間有限。」

沈映真接過隱眼戴上,眨了幾次眼後,黑暗中的景物逐漸浮現出淡綠色的輪廓線。她看向葉明修,後者正在幫柯語嵐調整耳機與微型麥克風。

「明修。」她忽然開口。

「嗯?」

「謝謝你。」她的聲音很輕:「我知道你一直不相信這些東西——厄洛斯之墨、記憶改寫、欲望遺物。你是學醫的,這些對你來說都是無法驗證的偽科學。」

葉明修沉默了一會,然後繼續調整設備,沒有看她:「我是學醫的,所以我相信證據。以寧的記憶缺失是真實的,妳的身體反噬也是真實的。我的專業倫理告訴我,當一個病人出現無法用既有醫學解釋的症狀時,我不該否認症狀的存在,而是該承認自己的無知。」他終於抬起頭,在黑暗中對上沈映真的視線:「而且,以寧是我的朋友。妳也是。」

「破了。」柯語嵐低聲歡呼,螢幕上跳出保全系統的後台介面:「他們的監控覆蓋範圍比我想像的小,地下區域的攝像頭有盲點。我把東側防火巷的磁簧開關設定成循環回放,妳們有十五分鐘的時間從那裡進入建築物。」

三人迅速下車,貼著樹林的黑影潛行到別墅東側。防火巷窄得只容一人通過,地面積著一層濕漉漉的落葉,散發出腐植土的氣息。沈映真走在最前面,她的手掌貼著粗糙的混凝土牆面,感受著從建築物內部傳來的低頻震動——那是某種重低音音響的共鳴,像心跳一樣規律地怦然作響。

防火巷的盡頭是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柯語嵐掏出工具開始解鎖,一邊低聲碎念:「這是二戰時期的機械鎖,內部的彈簧應該已經老化了……對,就是這樣……好,開了。」

鐵門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三人迅速閃身進入。

門後是一條狹窄的維修通道,管線在頭頂交錯,空氣中瀰漫著灰塵與機油的氣味。通道的盡頭透出微弱的紅光,伴隨著逐漸清晰的音樂聲——是某種緩慢的爵士樂,薩克斯風的旋律慵懶而黏膩,像蛇一樣蜿蜒在空氣中。

沈映真壓低身形,靠近通道出口。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被改建成奢華的私人俱樂部。天花板懸掛著仿古水晶燈,光線調得極暗,在深紅色絨布牆面上投出曖昧的光暈。空氣中混雜著雪茄煙霧、高檔香水與酒精的氣味,還有一股更底層的、動物性的體味——那是汗水、情慾與恐懼混合的氣息。

在空間中央,幾組皮質沙發上坐著衣著華貴的男女,他們面前的小舞台上,一名僅披薄紗的舞者正在鋼管上緩緩扭動身軀。觀眾的眼神不是欣賞,是評估、掠奪與厭倦。

名流圈的表層是香檳與慈善晚宴,底層就是這個——感官刺激、權力交易與對他人身體的絕對支配慾。

沈映真的胸口燃起一股冰冷的怒火,但她壓抑住,迅速掃視空間格局。根據柯語嵐先前調出的建築藍圖,地下俱樂部分為三層。她們所在的是地下一層的邊緣維修通道,主要活動區在地下二層,而私人保險庫與檔案室——如果存在的話——應該在地下三層。

「往下的樓梯在東南角。」柯語嵐的聲音從耳機傳來:「我現在入侵他們的內部監控,但只能給妳們五分鐘,超過時間系統會自動回報異常。」\ n「收到。」沈映真低聲回應,與葉明修交換了一個眼神。\ n兩人沿著維修通道的管線往下移動,避開了主樓梯的監控攝像頭。地下二層的裝修更為精緻,走廊鋪著深色地毯,牆上掛著抽象主義的油畫,每幅畫的筆觸都充滿暴烈的情慾。走廊兩側是一間間包廂,門緊閉著,但從門縫中傳出的聲音足夠讓沈映真咬緊牙關——有些是壓抑的啜泣,有些是虛假的歡笑,有些是機械般的撞擊聲。

葉明修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發疼。她轉頭看他,在夜視鏡的綠色輪廓下,她看到那張總是平穩的臉上出現了裂痕。

「不要停。」他用氣音說:「我們救不了所有人。」\ n沈映真知道他說的是對的。但知道與做到之間,隔著一整座地獄。

她繼續往前走。\ n東南角的樓梯通往地下三層,入口處有一道厚重的鋼門,門旁是密碼鎖。柯語嵐試了三次才破解,鋼門滑開時發出了細微的氣壓聲,一股冷冽的空氣從門後湧出,帶著化學藥劑與陳舊紙張的氣息。\ n地下三層的風格與上層截然不同。這裡沒有絨布與水晶燈,只有冰冷的白色日光燈、無機質的混凝土牆面與一間間像是實驗室的房間。走廊盡頭是一扇半開的門,門縫透出昏黃的燈光與人聲。\ n沈映真示意authorities手勢,與葉明修貼著牆面靠近。當她抵達門邊,側身往內看時,胸口的怒火差點衝破喉嚨。

房間內是一間小型實驗室,桌上擺滿了瓶罐與化學器材。白若萱站在實驗桌前,手中舉著一只裝著墨綠色液體的小玻璃瓶,臉上帶著沈映真從未見過的興奮笑容。她對面站著程子衡,後者正用一種評估商品的眼神審視那只瓶子。

「這就是最終版本?」程子衡問。

「沒錯。」白若萱的聲音透著壓抑不住的得意:「永久性嗅覺神經破壞劑。無色無味,揮發性極高,只要一滴就能在五分鐘內破壞鼻腔內的嗅覺上皮細胞。損傷是不可逆的——換句話說,只要讓陸以寧吸入這個,她那引以為傲的狗鼻子就會永遠變成廢物。」

她輕笑出聲,笑聲尖銳得像玻璃刮過金屬:「你能想像嗎?一個失去嗅覺的調香師?那比失去雙手的鋼琴家更可悲。她會在雙年展決賽的舞台上,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連最基本的玫瑰與茉莉都分辨不出來。」

程子衡沒有跟著笑,只是淡淡問道:「時機呢?」

「決賽當天,她的展示台會使用主辦方提供的擴香設備。我已經安排人把藥劑封入其中一台設備的濾網,當她啟動設備,藥劑會隨著香氣分子一起擴散——她會是第一個吸入的人。」白若萱將玻璃瓶放回桌上,轉身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文件:「這是神經破壞劑的成分列表與使用後的預期症狀,已經過動物實驗,有效性超過九成五——」

沈映真掏出手機,透過門縫開始錄影。她的手在顫抖,指尖冰冷,但畫面穩住了。

畫面上,白若萱將文件遞給程子衡,後者翻閱了幾頁,然後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個信封:「尾款。」

「現金?」

「瑞士銀行本票。不記名,不可追蹤。」程子衡的口氣像在談論天氣:「戴維斯先生對妳的進度很滿意。他特別交代,等陸以寧失去嗅覺之後,他要親自進行下一步的實驗——關於記憶與感官剝奪對人類心理的影響。畢竟,三年前的神經阻斷手術只是第一步,他需要更長期的數據。」

三年前的神經阻斷手術。

沈映真的視線在那一刻變得狹窄,像透過一條黑暗的隧道看向那兩個人。耳邊響起尖銳的耳鳴聲,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肋骨。

是他們。

是戴維斯、白若萱、程子衡——這些人聯手抹去了陸以寧的記憶,把她當成實驗品,現在還要徹底摧毀她的天賦。

而她,沈映真,這三年來一直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什麼,才讓陸以寧忘了她。

不是她的錯。

是他們。

「映真,撤退。」葉明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但聽起來很遙遠:「妳的手在流血。」

沈映真低頭,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鮮血沿著指縫滴落在地面。她沒有感到疼痛,只感到一股冰冷的、前所未有的殺意從脊椎升起。

然後警報響了。

那一瞬間,尖銳的警鈴聲撕裂了地下三層的死寂,走廊上的紅色警示燈開始瘋狂閃爍。白若萱與程子衡猛然轉頭,與門縫外的沈映真對上了視線。

白若萱的臉在零點幾秒內從錯愕轉為猙獰,她尖叫道:「韓徹!」

走廊另一端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沈映真轉身,看到韓徹的身影從黑暗中浮現——那個沉默寡言、冷酷殘暴的男人,穿著黑色戰術服,手中握著一把裝了消音器的手槍。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像看著待處理的廢棄物一樣看著沈映真。

「走!」葉明修拉住沈映真的手臂往樓梯方向跑。

身後傳來韓徹平穩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像獵人追蹤受傷的獵物。沈映真邊跑邊將手機塞進外套內袋,那支該死的鋼筆隔著布料燙著她的胸口,像在催促她使用最後一次力量。

但她不能用。

最後一次,必須用在解除詛咒上。

她不能在這裡倒下。不能讓以寧一輩子困在被竄改的記憶與虛假的感官裡。

「這邊!」柯語嵐在耳機裡大喊:「地下二層東北角有貨運電梯,我已經重設了它的控制系統,可以直達一樓卸貨區!快!」

兩人衝上樓梯,穿過地下二層的走廊。身後追來的腳步聲越來越多——不只韓徹,還有其他警衛。沈映真的肺像被火燒灼,連日來的反噬消耗已經讓她的體力逼近極限,視線開始出現重影。

他們轉進一條陰暗的側廊,盡頭就是貨運電梯。電梯門已經打開,柯語嵐的臉出現在電梯內的監控螢幕上:「快!我在卸貨區的監控上看到有車在等——該死,他們在卸貨區也有人!」

葉明修先一步衝進電梯,伸手要拉沈映真。

就在這時,沈映真的腳踝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住,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下巴撞在冰冷的水泥地面,口中瞬間泛起鐵銹般的血腥味。她回頭,看到韓徹單手抓住她的腳踝,另一手舉起手槍,槍口對準她的膝蓋。

「老闆說,」韓徹的聲音平淡得像在朗讀:「不需要留活口。」

槍聲沒有響起。

因為在同一瞬間,一道白色的身影從側面撞向韓徹,那力道大得連韓徹都踉蹌了一步。沈映真趁機掙脫,翻滾起身,然後她看清了那道白色身影的臉。

是陸以寧。

她穿著一件被雨水浸透的白色襯衫,長髮凌亂地貼在臉上,臉色蒼白得像死人。但那雙眼——那雙沈映真在無數個夜晚夢見的眼——此刻正燃燒著某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她不知從哪裡撿到一支滅火器,用盡全力砸向韓徹的頭部。韓徹側身避開,滅火器砸在牆上發出轟然巨響,白色的粉末瞬間炸開,瀰漫了整條走廊。

「妳為什麼——」沈映真的聲音卡在喉嚨。

「閉嘴!」陸以寧抓住她的手腕,在那片嗆人的白霧中拉著她往電梯衝。她的手冰冷而顫抖,但力道大得驚人,指甲深深陷入沈映真的手腕,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三個人跌進貨運電梯,柯語嵐立刻按下關門鍵。鋼門在韓徹衝過來的瞬間關上,外頭傳來重物撞擊金屬的悶響。

電梯開始上升。

狹小的空間內,四人喘著粗氣,白色的滅火器粉末在空氣中懸浮,沾在每個人的頭髮與衣服上。

沈映真靠在電梯壁上,看著身旁的陸以寧。後者鬆開了她的手腕,改為緊緊抱住自己的雙臂,全身在劇烈顫抖。

「以寧,」沈映真沙啞地開口:「妳為什麼會——」

「是圍巾。」陸以寧打斷她,聲音尖細而破碎:「妳的圍巾上除了妳的氣息,還留著一股消毒酒精的味道。我認得那個味道——是葉醫生的診所。我打給他,語嵐接了電話,她說溜了嘴。」她抬起頭,眼中蓄滿淚水,但那淚水被怒火燒得發燙:「妳打算一個人來送死嗎?連一句話都不留給我?」

沈映真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然後電梯猛地一震,燈光熄滅,在黑暗中,她聽到了陸以寧壓抑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我還沒想起妳的臉。」

「我還沒記起我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

「所以妳不准死。在我想起來之前,妳不准死。」

電梯燈光重新亮起。沈映真轉頭,看到陸以寧正看著她,淚水從那雙眼中滑落,在沾滿粉末的臉頰上沖刷出兩道乾淨的痕跡。

那一刻,沈映真忽然想起蘇莫離說過的話。\ n——「厄洛斯之墨的力量,只能創造虛假的感官與記憶。但真正的愛慾,是刻在靈魂裡的。再強大的遺物,也無法憑空創造出不存在的渴望。」

鋼筆無法創造出不存在的渴望。

所以陸以寧對她的渴望,從一開始,就是真的。

電梯門在卸貨區打開的瞬間,外頭射來刺眼的車頭燈光。沈映真本能地擋在陸以寧面前,然後看清了駕駛座上那張帶著慵懶微笑的臉。

蘇莫離搖下車窗,朝她們揚了揚下巴:「上車。還有,順便告訴妳們一個壞消息——白若萱那女人在妳們跑掉的時候,用加密頻道發了一條訊息。」

她把一支衛星電話遞出窗外,螢幕上顯示著一則已發送的簡訊。

收件人是一組海外號碼。

內容只有一句話。

「目標已鎖定。建議提前執行『深淵計畫』。」

「深淵計畫是什麼?」柯語嵐問,聲音透著不祥的預感。

蘇莫離的笑容消失了。她看著沈映真,那雙總是帶著嘲諷與通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冷峻的凝重。

「三年前,戴維斯從希臘某座沈船中打撈出了一批古物。其中除了厄洛斯之墨的姊妹遺物之外,還有一份殘缺的文獻。」她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文獻上記載了一種儀式——用特定條件下的極致感官刺激,加上遺物的力量,可以將一個人的意識永久囚禁在特定的記憶片段裡。他們稱之為『活人標本化』。」

「戴維斯要的不是摧毀陸以寧的天賦。」葉明修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他要的是把她的意識,永遠囚禁在被抹去記憶、失去感官的空白地獄裡。」

雨又開始下了。陽明山的夜色濃稠如墨,車燈照亮的山路上,雨水像無數條銀色的蛇蜿蜒流下。沈映真坐在後座,陸以寧靠在她肩上,兩人的手不知何時交握在一起,十指緊緊扣住,像是要將彼此的骨頭捏碎。

那支僅存最後一層金墨的黑曜石鋼筆,在沈映真的外套口袋裡微微發燙。

像是在倒數。\ n像是在等待最後一次的燃燒。

墨盡之時,已不遠。\ n而真正的深淵,才剛剛開始露出它黑暗的入口。

(第1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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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

沈映真、柯語嵐與葉明修潛入陽明山戴維斯的私人地下俱樂部「深淵」,試圖尋找能解除鋼筆詛咒的「墨之契」。在地下三層的實驗室外,沈映真偷聽到白若萱向程子衡展示永久性嗅覺神經破壞劑,計劃在雙年展決賽中毀掉陸以寧的嗅覺,並得知三年前的記憶阻斷手術正是戴維斯指使。沈映真錄下關鍵證據時觸動警報,與葉明修逃亡途中遭韓徹攔截。千鈞一髮之際,循著圍巾氣味追來的陸以寧現身相救,眾人在蘇莫離接應下逃離。撤退時,蘇莫離揭露戴維斯的真正目的——執行「深淵計畫」,將陸以寧的意識永久囚禁在感官剝奪的記憶空白地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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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16章:反噬之血與生死營救

本章登場

雨沒有停過。

陽明山的山道在凌晨被雨水泡得發亮,車燈切開濃稠如墨的夜色,每一次轉彎,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都像是一記鈍鈍的敲擊,敲在每個人緊繃的胸口上。蘇莫離坐在駕駛座,指尖鬆鬆地搭在方向盤上,她那雙總是帶著慵懶笑意的眼此刻卻沉得像深潭,後照鏡裡映出後座交握的兩雙手。

沈映真與陸以寧並肩坐在後座,雨水順著沈映真被劃破的外套袖口往下滴,在深色的皮椅上暈開一小片暗痕。陸以寧的肩頭緊緊靠著她,體溫透過濕透的襯衫傳遞過來,帶著她身上慣有的、混合了佛手柑與冷杉的淡淡香氣。明明才從那個名為「深淵」的地下俱樂部逃出來,陸以寧的手卻反常地沒有鬆開,反而將沈映真的手指扣得更緊,指節都泛了白。

「映真……妳的手好冰。」陸以寧低聲說,聲音還帶著方才在實驗室外狂奔後的微顫,她抬起頭,清冷的眸子裡映著車內昏黃的頂燈,睫毛上還沾著細細的雨霧。「妳口袋裡的東西,一直在燙。」

沈映真沒有回答。她只是將另一隻手按在外套口袋上,那支黑曜石金箍鋼筆隔著布料,正傳來近乎灼人的熱度。金色的墨水在筆身內部緩緩流動,像是一條被困住的活蛇,發出極細微的、只有她能聽見的嗡鳴。墨盡之時的倒數,比任何警報都更刺耳。蘇莫離說過,最後一次書寫若不能換來真心的共鳴,毀掉的將不只是記憶。

「先別回市區。」葉明修坐在副駕駛座,臉色在儀表板的冷光下顯得格外蒼白,他按著自己被韓徹手下撞傷的肋側,聲音沉穩卻壓抑著痛楚,「戴維斯的人一定已經封鎖了主要幹道。我們得先去北投那邊的廢棄觀測站,那裡有我之前準備的急救設備。柯語嵐,妳還能定位嗎?」

「定位個屁!這破山的訊號爛得跟鬼一樣!」柯語嵐一邊咒罵,一邊死命地敲著筆記型電腦,螢幕的藍光映得她滿頭是汗,「我剛剛攔截到的對講頻道……白若萱那瘋女人根本沒在深淵,她……她帶了另一隊人直接去堵迷迭之館了!她說什麼要趁我們都在山上,把『最珍貴的調香材料』帶走——」

柯語嵐的話還沒說完,陸以寧的臉色便猛地一白。

「迷迭之館……小夏還在那裡。」她幾乎是瞬間就坐直了身體,那個總是幫她整理香材、膽小卻忠心的工讀生女孩,此刻獨自守在別墅裡。「不對……以寧香坊的備份手稿、我母親留下的原始配方……全都在館裡的保險櫃……」

「別慌。」沈映真立刻握緊她,聲音壓得又低又穩,那是她作為策展人面對崩盤時最慣用的語調,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按著口袋的手指已經在不受控制地發抖,「白若萱的目標是妳,不是那些紙。她不敢真的毀掉能賣錢的東西。」

然而這句安慰才落下,蘇莫離卻忽然猛地踩下了煞車。

刺耳的摩擦聲劃破雨夜。車子在「深淵」俱樂部後方的員工地下停車場入口前被迫停下——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鐵捲門此時半開著,昏黃的燈管滋滋作響,積水在水泥地上映出晃動的光。前方,兩輛黑色的廂型車橫向擋住了唯一的出口,車燈大開,像是兩頭在黑暗中睜眼的野獸。

車門同時打開。

韓徹從雨中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防水風衣,雨水順著他剃得極短的髮茬往下流,那張向來沒有表情的臉在車燈的照射下顯得像石雕。他身後,六、七個同樣穿著黑衣的男人散開,手中握著的不只是甩棍,還有閃著寒光的束線帶與麻醉槍。

「沈小姐,葉醫師,蘇小姐。」韓徹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停車場裡產生了冰冷的回音,「戴維斯先生說,今晚的雨很適合留客。請下車吧。」

「幹!是陷阱!」柯語嵐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想倒車,卻發現後方的山道不知何時也已經被另一輛吉普車堵死。輪胎在濕滑的地面上空轉,發出絕望的尖叫。

幾乎在同一時間,沈映真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是迷迭之館的保全系統自動發出的警報——【大門入侵警報:側翼溫室玻璃破碎】,緊接著是一條來自小夏的、斷斷續續的語音訊息,背景裡全是女孩驚恐的哭喊與家具被推倒的巨響。

「……陸老師!有、有人闖進來……是白小姐的人……她說要帶妳回去……啊!」訊息戛然而止。

陸以寧的呼吸瞬間停滯了。她猛地看向沈映真,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毫無掩飾的恐慌,那份向來高傲孤僻的清冷面具徹底碎裂。「小夏……」

「白若萱。」沈映真低低地念出這個名字,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終於明白了,這是一場聲東擊西。韓徹在這裡拖住她們這群試圖帶走證據的人,而白若萱則趁著迷迭之館空虛,直接去擄人。陸以寧方才循著圍巾氣味追上山救了她們,此刻館內根本無人能護住那個女孩,甚至……白若萱要的根本不是小夏,而是透過小夏逼陸以寧現身,或者,在混亂中直接將剛回到市區的陸以寧半路截走。

「不能在這裡被拖住。」葉明修當機立斷,一把拉開車門,「我跟語嵐拖住韓徹,映真妳帶以寧先走!走地下管道——」

他話音未落,韓徹已經抬手。兩名打手如獵犬般衝了上來,一左一右鉗住剛下車的葉明修,手肘重重頂在他的腹部。葉明修悶哼一聲,踉蹌著撞在車門上。柯語嵐尖叫著想幫忙,卻被另一個男人一把揪住頭髮往後拖。

場面瞬間失控。雨水、咒罵、肢體碰撞的悶響混在一起。

而就在這片混亂中,一道細微的、幾乎被雨聲掩蓋的腳步聲,從停車場側面的維修通道靠近了沈映真她們的車。

那不是韓徹的人。那是一個穿著香檳色套裝、即便在這種雨夜也維持著精緻妝容的女人——白若萱的貼身助理。而她身後跟著的兩個男人,手中拿著一條浸滿乙醚的毛巾。

他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纏鬥,而是沈映真身邊的陸以寧。

「陸小姐,白小姐請妳去喝杯茶。」助理露出一個虛偽的笑,朝陸以寧伸出手。

陸以寧本能地後退,卻撞上了車門。她對外在觸碰極度敏感的體質在此刻成了最致命的弱點,當那條帶著刺鼻甜味的毛巾朝她口鼻捂來時,她渾身的血液都涼了,下意識地抓緊了沈映真的衣襬。

「別碰她!」沈映真眼眶瞬間赤紅。她想也不想地將陸以寧護在身後,一拳揮向那個男人,卻被對方輕易格開。對方顯然練過,膝蓋狠狠頂向她的腹部,劇痛讓她眼前發黑。

「映真!」陸以寧的尖叫聲被毛巾堵住了一半,乙醚的氣味強行灌入她的鼻腔,她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清冷的眸子裡迅速蓄滿了生理性的淚水,手指卻仍死死地揪著沈映真的袖口不肯放。那雙總是抗拒觸碰的手,此刻卻在求救。

蘇莫離想衝過來,卻被韓徹親自攔住。韓徹只是沉默地抬手,擋住了她的去路,那雙眼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執行命令的冷酷。

「讓開!」沈映真嘶吼著,她看著陸以寧在那兩個男人的鉗制下逐漸癱軟,看著那雙含淚的眼慢慢失焦,一股從未有過的、近乎瘋狂的暴怒與恐懼從她脊椎深處炸開。她口袋裡的鋼筆燙得幾乎要燒穿她的皮膚,金墨在筆管內瘋狂地翻騰、咆哮,像是在渴求著什麼。

「映真!妳不能用!」蘇莫離看出了她的念頭,聲音第一次失去了慵懶,變得尖銳,「最後一次墨水如果用在這種大範圍的空間扭曲上,反噬會直接摧毀妳的神經!妳會死!」

沈映真聽見了,卻像是沒聽見。

她的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不能讓她被帶走。絕對不能。再一次失去陸以寧的記憶,再一次看著她在別人的懷裡被抹去、被摧毀,這比讓她自己去死還要痛苦千倍。

她顫抖著、用沾滿雨水與血污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了那支黑曜石鋼筆。筆身入手滾燙,金色的筆尖在昏暗的停車場燈光下,流轉著妖異的光澤。

沒有羊皮紙,沒有肌膚。她直接拔開筆蓋,用筆尖劃破了自己左手掌心。鮮血與金墨瞬間混合在一起,順著她的掌紋流淌。她將那隻血淋淋的手,按在了冰冷潮濕的水泥牆上。

「以厄洛斯之名——」她的聲音破碎卻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牙齒咬出來的,帶著血的腥氣,「此方空間,皆為迷宮。所有懷抱惡意之眼,所見皆為虛妄迴廊,所觸皆為無盡牆壁。除我所愛之人,無人能辨真實,無人能離此地!」

謊言化為墨痕,在牆上蜿蜒成扭曲的古老符文。

下一秒,整個地下停車場的空氣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扭曲了。

韓徹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明明看見沈映真就站在三步之外,可當他伸手去抓時,指尖觸到的卻是一面冰冷粗糙的水泥牆。他猛地回頭,卻發現原本的出口變成了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重複延伸的昏黃走廊,每一盞燈管都在重複閃爍,每一個轉角都通向同一個地方。打手們驚恐地發現,他們彼此近在咫尺,卻像是隔著無形的玻璃,無論怎麼奔跑,都無法靠近那輛車,也無法靠近彼此。他們的感官被徹底欺騙,空間的認知被強行改寫,恐懼的尖叫在這座人為的迷宮裡迴盪。

謊言生效了。強大到足以扭曲數人感知的謊言。

可代價,也在同一瞬間如海嘯般反噬而來。

「呃——!」沈映真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哼,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重鎚擊中胸口,猛地向前跪倒。鮮血不受控制地從她口中湧出,滴落在積水中,暈開刺目的紅。她渾身的體溫在剎那間飆升到一個可怕的高度,皮膚燙得嚇人,汗水剛滲出來就被高熱蒸發。更可怕的是那股從靈魂深處湧上的、加倍的渴求與空虛——她寫下了讓他人迷失的空間,卻讓自己陷入了更深的感官地獄。她的每一寸肌膚都在叫囂著渴望被觸碰、被填滿,腦海裡全是陸以寧在她身下顫抖、喘息的幻覺,可現實中,她卻只能在冰冷的雨水裡痙攣、抽搐,連呼吸都帶著血沫的甜腥味。

「映真!」蘇莫離衝過來扶住她,觸手一片滾燙,「妳這個瘋子!妳……」

沈映真卻一把推開了她。她用那隻還在流血的手,死死撐著地面,硬生生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她的視線已經模糊,耳鳴如鼓,卻死死盯著那輛趁著空間扭曲、已經將昏迷的陸以寧塞進後座、正悄悄倒車想溜走的廂型車。

那是白若萱的車。車牌她記得。

「……放開她。」她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聲音輕得像是要散掉,卻帶著讓人不寒而慄的執念。她踉蹌著,朝著那輛車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每走一步,口中就有更多的血湧出來,滴在她走過的路上。

「沈映真!妳會死的!」柯語嵐哭喊著想拉住她,卻被葉明修死死抱住。葉明修看著沈映真的背影,眼眶通紅,他知道,此刻任何人都拉不住這個女人。

那輛廂型車見狀,加速想衝出迷宮的幻覺範圍。沈映真像是感覺不到痛了,她猛地拉開自己那輛車的駕駛座車門,整個人栽了進去。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在韓徹等人還在原地打轉的混亂中,朝著廂型車消失的方向,瘋狂地追了上去。

雨刷瘋狂地擺動,卻刷不去她眼前陣陣發黑的視線。方向盤在她滾燙的手心裡打滑,血水混著雨水,讓她的掌心一片黏膩。導航上,柯語嵐用最後的力氣傳來了一個定位——那是白若萱在北投山腳下的一間廢棄香精分裝倉庫,平時用來存放過期的化學原料,人跡罕至。

倉庫裡,燈光慘白。

陸以寧被粗暴地綁在一張鐵製的椅子上,雙手被束線帶反綁在身後,原本整齊的長髮凌亂地散在肩頭,臉頰因為乙醚的殘留而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她已經醒了,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此刻充滿了憤怒與恐懼,卻仍死死咬著唇,不肯發出一點求饒的聲音。

白若萱站在她面前,穿著一身猩紅色的洋裝,像是一朵開在腐肉上的花。她手中拿著一個小小的、裝滿淡黃色液體的玻璃注射器,針尖在燈光下閃著惡毒的光。

「陸以寧,妳知道我最討厭妳哪一點嗎?」白若萱的聲音甜膩得讓人作嘔,她用針尖輕輕劃過陸以寧敏感的頸側,引起對方一陣劇烈的顫慄,「就是妳這副永遠高高在上、好像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明明只是個靠鼻子吃飯的調香師,卻敢拒絕我的收購,敢在雙年展上壓過我的人……」

她俯下身,湊近陸以寧的耳邊,低聲說:「戴維斯先生說,直接毀掉妳太可惜了。但程子衡說得對,妳這鼻子留著,就是個禍患。所以我特地為妳調了一點新東西——永久性嗅覺神經破壞劑。只要一針,妳這輩子就再也聞不到任何味道了。什麼佛手柑、什麼冷杉……妳最愛的那些氣味,都會變成一片空白。怎麼樣?是不是很期待,活在空白地獄裡的感覺?」

陸以寧的瞳孔猛地放大,身體開始劇烈地掙扎起來,椅腳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對於一個調香師而言,嗅覺就是她的靈魂,就是她感知世界、感知愛人的唯一方式。失去嗅覺,比殺了她更殘忍。

「別動嘛,很快就好了。」白若萱笑得愈發燦爛,舉起注射器,就要朝著陸以寧的頸動脈刺去,「等妳變成廢人,沈映真那個賤人自然就會……」

砰——!

倉庫生鏽的鐵門被人從外面用蠻力狠狠踹開,巨大的聲響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白若萱驚愕地回頭。

門口站著的,是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如紙、嘴角還不斷往下滴血的沈映真。她的外套早已不知丟在哪裡,裡面的白襯衫被血與雨水染成了駭人的粉紅色,左手的掌心還在往下滴血,可那雙眼,卻亮得像兩簇在風雨中不肯熄滅的鬼火。

「我說……放開她。」沈映真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每說一個字,胸口就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她扶著門框,才勉強沒有倒下。

「沈映真?!妳怎麼……」白若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隨即化為更深的嫉恨,「妳居然還活著!韓徹那個廢物!」她尖叫著,竟不退反進,將針尖對準了沈映真,「來得正好!那就先毀了妳——」

她話音未落,沈映真已經動了。

那不是什麼格鬥技巧,只是最原始的、被逼到絕境的野獸般的衝撞。她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將白若萱狠狠撞開,白若萱驚呼一聲,後背重重撞在堆滿紙箱的貨架上,注射器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遠處的角落。

沈映真沒有去管白若萱,她踉蹌著撲到陸以寧面前,用那雙顫抖得不成樣子、沾滿血的手,瘋狂地去扯那些束線帶。束線帶深深勒進陸以寧纖細的手腕,已經勒出了血痕。

「映真……映真!妳流了好多血……」陸以寧看著近在咫尺的、狼狽到極點卻又熟悉到讓她心臟絞痛的臉,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她再也無法維持那份高傲的防備,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妳為什麼要來……妳這個傻子……」

束線帶被蠻力扯斷的瞬間,陸以寧整個人向前栽進了沈映真的懷裡。

那個懷抱滾燙得嚇人,帶著濃重的血腥味、雨水的潮氣,以及沈映真身上那股讓她渾身發軟的、獨有的氣息。陸以寧貪婪地呼吸著,將臉深深埋進沈映真的頸窩,雙手反過來死死抱住她,像是要將自己揉進對方的骨血裡。

而沈映真在感受到那個溫暖的、顫抖的身體的瞬間,緊繃到極限的弦,終於斷了。

她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整個人重重地癱倒在陸以寧的懷中。她的頭無力地靠在陸以寧的肩上,呼吸微弱而滾燙,鮮血不斷從她嘴角溢出,染紅了陸以寧雪白的衣領。

她口袋裡的那支黑曜石鋼筆,不知何時已經滑落出來,滾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筆身上的金墨,此刻已經徹底黯淡、乾涸,只剩下一道細細的、像是裂痕般的血線,貫穿了整支筆身。

墨,盡了。

倉庫外,雨聲漸大,遠處隱隱傳來了警笛與另一陣引擎的轟鳴——是追蹤而來的蘇莫離與葉明修,還是去而復返的韓徹?而倒在陸以寧懷中的沈映真,體溫卻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急速地流失、變冷。

陸以寧抱著懷中氣若游絲的愛人,感覺到對方的生命正在自己指尖一點點流逝,發出了一聲絕望到極致的、破碎的哭喊。

而在她看不見的角度,沈映真那隻無力垂落的手,指尖卻還在無意識地、輕輕地勾著她的衣角,彷彿即便是在昏迷中,也不肯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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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17章:避難所的坦誠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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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避難所的坦誠相擁

雨夜的公路上,一輛黑色的休旅車飛馳而過,輪胎濺起的水花在路燈下化作一蓬蓬銀白色的霧氣。

車內,柯語嵐雙手緊握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不時透過後視鏡看向後座,眼眶泛紅,嘴上卻還在不停地碎念:「撐住啊沈映真,妳要是敢死掉我就——我就把妳收藏的那些見不得人的藝術品通通拿去義賣——」

話說到一半,聲音便哽咽了。

後座被放平的座椅上,沈映真側躺著,頭枕在陸以寧的腿上。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卻反常地泛著病態的嫣紅,汗水浸透了襯衫,布料黏在她劇烈起伏的胸口上。她的呼吸淺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隱約的囉音,像是肺部受到了某種損傷。

而最讓人心驚的,是她身體那不正常的體溫。

陸以寧緊緊抱著沈映真,能清楚地感覺到手下的肌膚正在以可怕的速度變冷——但同一時間,沈映真的額頭、脖頸、胸口卻燙得嚇人,像是有一團火焰正在她體內某處焚燒,慢慢地吞噬著剩餘的生命力。

「冷——好冷——」

沈映真在昏迷中發出破碎的夢囈,身體本能地往陸以寧懷裡縮。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痙攣,抓著陸以寧的衣襟,力氣大得指節都在顫抖。

陸以寧立刻將她抱得更緊,用自己的身體包裹住對方冰冷的身驅。她低下頭,將自己的臉貼在沈映真燙熱的額頭上,輕聲說:「我在這裡,映真,我在這裡。」

她的聲音在發抖,卻異常堅定。

身上那件被沈映真鮮血染紅的白色襯衫早已髒污不堪,但她絲毫不在意。此刻她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懷中這個為了救她而不顧一切的女人身上。

那些疑慮、那些被欺騙的憤怒、那些對真相的恐懼——在生死面前,通通變得微不足道。

她只知道,這個人為了她,差點死了。

這就夠了。

「她的體溫還在降。」坐在副駕駛座的葉明修轉過身,手裡握著一個便攜式的生理監測器,眉緊緊皺起:「心跳每分鐘一百三十下,血壓偏低,瞳孔對光反應遲——這是典型的大量失血加上——」

他頓了頓,似乎在想該如何形容。

「加上什麼?」陸以寧抬起頭,眼睛通紅,聲音沙啞:「葉醫生,請你告訴我。」

葉明修看著陸以寧眼裡的絕望與哀求,嘆了口氣,決定不再用醫學術語包裝真相:「加上某種嚴重的生理反噬。她的身體像是被掏空了,新陳代謝紊亂,內分泌系統失衡,免疫系統也在崩潰邊緣——」

「簡單來說呢?」柯語嵐從前座吼過來,聲音尖銳:「講人話!」

「簡單來說,她正在經歷某種嚴重的戒斷反應,伴隨著大量失血造成的休克。”葉明修的聲音低沉而理性,但握著監測器的手也在顫抖:「她現在需要立刻輸血、補充體液,以及——」

他看向陸以寧:「她需要一個讓她身體願意繼續撐下去的理由。」

車內陷人了短暫的沉默。

理由。

陸以寧低頭看著沈映真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看著她睫毛上殘留的淚珠,看著她嘴角那抹刺目的血跡。她想起這個女人衝進倉庫時那不要命的姿態,想起她在昏迷前最後看自己的那一眼——那眼神裡沒有遺憾,沒有後悔,只有濃烈到讓人溺斃的深情與不捨。

這個笨蛋。

這個為她寫下無數謊言、為她承受無數痛苦、為她差點死掉的笨蛋。

「她會撐下去的。」陸以寧低聲說,像在對自己承諾:「我會讓她撐下去的。」

她俯下身,輕輕吻了吻沈映真滾燙的額頭,然後將自己的手覆在沈映真冰冷的手背上,十指交扣。

那一刻,沈映真原本急促紊亂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些許。

葉明修看著這一幕,沒再說什麼,只是轉回身,繼續監測著儀器上的數據。

而柯語嵐則是狠狠抹了一把眼淚,腳下油門踩得更深,休旅車在雨夜中如一頭沉默的野獸,朝著台北近郊的避難所疾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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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難所位在新店山區的一處偏僻老舊別墅內,是蘇莫離早年以假身份置產的安全屋。從外觀看,這棟兩層樓的老房子與普通民宅無異,但內部經過改裝,設有獨立的電力和淨水系統、基本的醫療設備,以及一間設備齊全的避難室。

當柯語嵐與葉明修將沈映真抬進屋內時,蘇莫離已經等在裡面了。

這個看似慵懶的男人難得換上了一身簡便的衣物,桌上擺著各種醫療用品與藥劑。他看到幾乎沒有生命氣息的沈映真時,那雙總是帶著嘲諷與通透的眼睛,難得地浮現了一絲沉重。

「把她放到床上。」蘇莫離指揮著眾人,同時已經捲起袖子,戴上手套:「明修,你來幫我,語嵐去準備熱水和乾淨的毛巾,以寧——」

他看向還死死握著沈映真手的陸以寧,語氣難得溫和:「妳需要放開一下,讓我們處理她的傷口。」

陸以寧像是被電到一樣,猛地抬頭,眼神防備而恐慌:「我不會離開她。」

「我知道。」蘇莫離平靜地說:「但現在妳需要讓我們救她。」

兩個女人隔空對視了幾秒。

最後,陸以寧鬆開了手。

她退到房間角落,看著蘇莫離與葉明修剪開沈映真血汙斑斑的衣物,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瘀傷與傷口暴露在燈光下,看著醫療器的管線一點點接上那個蒼白的身體。

柯語嵐走過來,將一條乾淨的毛巾遞到她手中,輕聲說:「去洗把臉吧,妳的樣子看起來比映真還糟。」

陸以寧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手的血,衣服上也全是沈映真的血,指甲縫裡還殘留著雨水與汙泥的混物。

但她只是搖了搖頭,用那條毛巾慢慢擦去手上的血汙。

擦著擦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一滴,兩滴,然後是再也止不住的洶湧。

她蹲下身,將臉埋進沾滿血汙的毛巾裡,肩膀劇烈抖動,卻死死咬住嘴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柯語嵐看著這一幕,心都要碎了。

她在陸以寧身邊蹲下,伸手環住對方顫抖的肩膀,輕聲說:「沒事了,沒事了——她會沒事的,那個女人命硬得很,以前策展被廠商雷、被對手陰、被媒體黑,她都挺過來了,這點小傷——」

「那不是小傷。」陸以寧悶在毛巾裡的聲音破碎而沙啞:「那是為了我——」

「我知道。」柯語嵐將她抱得更緊,自己的聲音也開始顫抖:「所以妳更要撐住,好嗎?她醒來後需要妳,她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妳,妳要是倒下了,她就白挨了。」

陸以寧沒有回答,只是將自己縮得更小。

但她的顫抖,慢慢地、慢慢地平息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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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

蘇莫離與葉明修終於處理完沈映真的傷口,替她輸上血,掛上點滴。

「她的生命徵象暫時穩定了。」葉明修脫下手術套,眉卻依然緊緊皺著:「但體溫還是偏低,內分泌指數紊亂——」

「簡單來說,就是那該死的鋼筆留下的反噬還在持績。」蘇莫離點了根煙,靠在窗邊吞雲吐霧,聲音帶著難得的疲憊:「那東西用的不是普通的墨,而是持筆者自身的生命本源。她把最後一滴墨都用光了——你覺得她的身體還能剩多少底子?」

葉明修沉默了。

柯語嵐則是終於忍不住了:「那怎麼辦?就這麼看著她——」

「不是沒有辦法。」蘇莫離的目光透過煙霧,看向一直守在床邊的陸以寧:「只是——」

「只是什麼?」陸以寧轉過頭,眼神堅定:「不管要做什麼,我都願意。」

蘇莫離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掐熄香煙,站直身體:「你們都出去。」

柯語嵐想說什麼,被葉明修按住了。

「走吧。」葉明修低聲說,拉著柯語嵐往門外走:「讓蘇先生單獨跟她說。」

兩人離開後,房間裡只剩下蘇莫離、躺在床上的沈映真,以及守在床邊的陸以寧。

窗外雨還在淅瀝瀝瀝地下著,打在落葉與屋詹上,發出細碎的響聲。屋內的燈光昏黃而溫暖,照在沈映真那張依然蒼白的臉上,讓她看起來格外脆弱,像是隨時會碎掉的璃玻。

「她有沒有跟妳說過,那支筆的原理?」蘇莫離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古老的故事。

陸以寧搖了搖頭:「她說了一點——但沒有說太多。」

「那支筆叫厄洛斯之墨,是古代密教留傳下來的欲望遺物。」蘇莫離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沈映真沉睡的臉:「它的能力是『造偽成真』——只要持筆者用金墨寫下敘述,就能改寫目漂的認知與現實。」

「我知道。」陸以寧的聲音很輕:「她跟我說過了。」

「那她有沒有告訴妳,這東西的代價是什麼?」

陸以寧頓了頓,然後再次搖頭。

蘇莫離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沉重:「第一,被改寫者靈渾深處的本能抗會化作心因性痛苦,若想解除改寫,目漂必須在未受心控的生理本下,主動向持筆者獻出極致的愛慾與靈渾高潮。」

陸以寧的呼吸微微一窒。

「第二——」蘇莫離看向她,目光複雜:「每一次筆尖寫下的情慾設定,持筆者自己也會承受(承)受加倍的感慾求與生理折磨。如果目漂未沉淪,持筆者就會被自體的慾望反噬吞沒。」

陸以寧慢慢睜大了眼睛。

那些細節、那些片段,突然在腦海中連成了線——

沈映真每一次靠近她時,那克制卻又無法克制的眼神。

每一次試探後,那蒼白的臉色與額頭滲出的薄汗。

每次說「沒關係」時,聲音裡隱藏的苦澀與壓抑。

原來——

原來她每一次對沈映真的推開、質疑、冷言冷語,都是在往對方身上加劇這種折騰。

原來沈映真每一次為她寫下那些話語時,自己也在承受雙倍的——

「所以她現在這個樣子——」陸以寧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是因為我——」

「不全是。」蘇莫離打斷她,語氣堅定:「主要還是她為了救妳,動用了最後的墨,加上大失血。但——」

他頓了頓,還是決定說出口:「如果她體內的感慾反噬能獲得釋放,如果她能感受到——被渴求的對象以同樣的感情回應,那麼或許能幫助她的身體對抗這場反噬。」

「或許?」陸以寧抬起頭,眼睛通紅:「只能或許?」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是絕對的。」蘇莫離靜靜地看著她:「但我知道,如果現在有人能讓她願意撐過這關,那個人是妳。」

他說完,轉身走向門口,在手觸到門把時停下來,背對著陸以寧說:「接下來的事,只有妳自己能決定。不管妳做出什麼選擇,我們都不會進來的。」

門輕輕關上。

房間裡終於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

陸以寧在床邊坐了很久。

她看著沈映真的臉,看著那張在昏迷中依然緊蹙的眉,看著那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法放鬆的線條,看著那雙總是射出熾燙卻又藏著憂傷的眼睛此刻緊閉著,睫毛在臉頰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伸出手,輕輕撫過沈映真的臉頰,描繪著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最後停在她的唇上。

那裡還有殘留的血跡,沒有完全擦乾淨。

「笨蛋。」陸以寧低聲說,聲音沙啞而溫柔:「明明可以跟我說的——明明可以——」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沈映真第一次出現在迷迭之館時,那雙藏著千言萬語的眼睛。

想起每一次被她推開後,沈映真臉上那一閃而逝的受傷。

想起自己對她說出殘忍話語時,對方依然試圖揚起笑容的模樣。

想起那個吻——那個在雨夜中被她推開前,沈映真吻上來的那個吻。

想起那個女人在撞開白若萱前,回頭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了。

有歉悔、有不捨、有深情、有——

有「我愛妳,即時妳不知道」的決絕。

「我記不起來——」陸以寧低語著,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沈映真的手背上:「三年前的事,我還是記不起來——但是——」

她握住沈映真冰冷的手,將它捧到唇邊,輕輕吻著那些細碎的傷口。

「但是我記得妳掌心的溫度。」

「記得妳身上的氣味。」

「記得妳看我的眼神。」

「記得——」她將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閉上眼:「記得我應該很愛妳。」

床上的人沒有回應。

但沈映真原本急促进的呼吸,似乎又平穩了一點。

監測器上的心跳頻率,也從急促的一百三,慢慢降到一百一。

陸以寧感覺到了。

她睜開眼,看著沈映真。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

她站起身,一件一件,褪去身上血汙斑斑的衣物。

襯衫、褲子、內——

那些髒污的布枓落在地上,發出一點輕響。

屋外的雨聲似乎更大了,落在屋詹上,疏疏密密,像是一首沒有節拍的樂章。昏黃的燈光打在她赤的肌膚上,勾勤出纖細的鎖骨、柔軟的弧線,以及身上那些因為今晚的搏鬥而留下的青紫瘀傷。

她掀起被單,輕緩地、小心翼地躺到沈映真身邊。

床很窄,勉強能容納兩個人側躺。

她將自己貼近沈映真冰冷的身體,然後張開手臂,將對方整個擁入懷中。

冰冷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但她沒有退縮。

她抱得更緊,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和沈映真那像冰一樣的肌膚。她的臉貼在沈映真的額側,嘴唇輕輕觸碰著對方燙熱的耳廓,然後沿著額角、太穴、臉頰,一點一點落下碎碎的吻。

沒有情慾的挑逗,沒有算計的試探。

只有發自內心深處的疼惜與——愛。

「映真。」她低聲喚著她的名字,聲音輕得像是在嘆息:「回來——回來好不好——」

她的唇擦過沈映真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尖,最後覆在對方乾燥而微涼的唇上。

不是索求,不是攻掠。

只是純粹的、溫柔的、帶著心庝與不捨的吻。

「我不管妳寫過什麼。」她貼著沈映真的唇,低聲說:「不管那些感覺是真是假——我只知道,現在我在這裡,抱著妳,親吻妳,是真實的。」

「我的心庝——是真實的。」

「我的害怕——是真實的。」

「我的——」她將唇抵在沈映真的額頭上,聲音開始顫抖:「我愛妳——也是真——」

話未說完,她突然感覺到,沈映真原本冰冷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那隻一直無力垂落的手,指央動了動,然後緩慢地、緩慢地,回握住她覆上來的手。

很輕,幾乎微不可覺。

但陸以寧感覺到了。

她猛地抬起頭,看見沈映真的睫毛在輕輕顫動,眼皮下的眼珠開始緩緩轉動——然後,那雙眼睛,睜開了。

那是一雙佈滿血絲、疲憊至極的眼睛,但裡面的光彩——

裡面映著她的倒影,清清楚,只有她一個人。

「以——寧——」

沈映真的嘴唇動了動,發出氣若遊絲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見,但陸以寧聽清楚了。

「我在。」她緊緊握住沈映真的手,將它貼在自己臉上,聲音嘶啞:「我在這裡。」

沈映真看著她,看著她紅腫的眼眶、滿臉的淚痕、以及身上那些青紫的傷,眼裡浮起心庝與自責。

「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陸以寧捧住她的臉,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發抖卻堅定:「是我該說對不起——是我——」

「不是——妳的——錯——」沈映真虛弱地打斷她,試圖揚起嘴角,卻只扯出一個難看的笑:「是——我——」

「閉嘴。」陸以寧哭著笑出來,眼淚落在沈映真的臉上:「妳現在沒有力氣說這麼多話,不許說。」

沈映真眨了眨眼,乖巧地閉上嘴,但那雙眼睛依然貪慕地、捨不得離開地看著陸以寧。

像是要把這段時間失去的、遺忘的、錯過的全部補回來。

陸以寧被她看得心庝又酸,低下頭,再次吻住她的唇。

這一次,沈映真回應了。

雖然虛弱,雖然只是輕輕的、淺淺的唇瓣相觸,但她在回應。

她的唇微微張開,感受著陸以寧的氣息與溫度,然後——

一滴滾燙的淚,從她的眼角滑落,沒入枕中。

「不要哭——」陸以寧吻去她的淚,自己的眼淚卻止不住:「不要哭——我心疼——」

「我——以——為——」沈映真的聲音斷斷績績,每個字都耗盡力氣:「以——為——再也——見不——到——妳——」

「見到了,見到了。」陸以寧將她抱緊,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胸口,讓她聽見自己同樣劇烈的心跳:「我在這裡,以後都在這裡,哪裡都不去。」

沈映真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陸以寧身上那獨有的香氣——淡淡的鳶尾花與柑橘的調和,如今混了血與雨水的氣味,卻依然讓她感到安心。

像是找回了遺失很久的歸處。

她的身體還在發冷,還在顫抖,那場反噬還沒有結束。但當陸以寧的體溫透過肌膚一點點渡過來時,當那雙溫柔的手緩慢地撫過她的背脊,像是在安慰一個受驚的孩子時,她體內那股灼燒的、撕裂的痛楚,似乎減輕了一點。

「還冷嗎?」陸以寧感覺到她還在顫抖,更用力地抱緊她,腿也纏上來,將自己整個貼上去,用自己的身體包裹住對方冰冷的身驅。

沈映真輕輕點頭,聲音含胡:「冷——」

下一秒,她感覺到陸以寧拉過被單,將兩人包裹在一起。然後,陸以寧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低聲說:「抱緊我。」

沈映真照做了。

雖然手臂虛軟,雖然每抬一下都累得喘氣,但她還是緊緊環住陸以寧的腰。

兩具身體在被縟下緊緊貼合,沒有隙縫,沒有隔闔。

心跳隔著胸腔相互呼應,呼吸交於彼此的唇間,體溫在狹小的空間裡慢慢交融。

陸以寧低下頭,吻著沈映真的額、眉、眼、臉頰,吻得仔細而專注,像是要用唇記住她的每一個細節。她的手也不閒著,輕緩地、溫柔地撫過沈映真的背、她的肩、她的手臂,用自己的掌溫去暖和那些冰冷的肌膚。

沒有言語,沒有更多的動作。

只有純粹的、由愛與憐惜驅動的肌膚相親。

但就在這最簡單的觸碰中,沈映真的身體卻開始慢慢地發生變化。

她的顫抖逐漸停息。

她的體溫開始回升。

她原本紊亂的呼吸,變得平穩而深沉。

監測器上的數字,也在緩慢地趨於正常。

而在她體內某個看不見的深處,那原本緊密閉合、牢不可破的某道鎖——

那道封印著陸以寧被奪走記憶的靈渾封印——

在此刻,悄然鬆動了一角。

陸以寧沒有察覺到。

她只是專注地吻著、抱著、暖和著懷中這個女人,感受著對方的身體在自懷中慢慢恢復溫度,感著那微弱的心跳變得越來越有力。

她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腦海深處開始浮現一些模糊的碎片。

一個陽光明亮的午後。

一個掛滿畫作的展廳。

一個女人回過頭來,對她露出的微笑。

那微笑很溫柔,很亮眼,像極了此刻被自己抱在懷中的這個人。

但她沒有去探究,也沒有去思考。

此刻,她只想好好抱著這個人,哪都不去。

---

門外,柯語嵐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許久,終於鬆了口氣。

「怎麼樣?」葉明修問。

「沒事了——聽起來是沒事了。」柯語嵐抹了抹眼角的淚,卻又忍不住碎念:「那兩個女人真是——一個比一個不要命,一個比一個讓人心庝——」

蘇莫離靠在走郎牆上,將第三根煙掐熄,那雙總是慵懶的眼裡,難得露出了一點笑意。

「看來,鎖開始鬆了。」他低聲說,語氣帶著一絲感嘆:「這兩個孩子——或許真能打破那個詛咒。」

「什麼鎖?」柯語嵐轉頭看他:「你又瞞著我們什麼?」

蘇莫離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看向窗外漸微的晨光,知道這個漫長的夜晚,終於要結束了。

但另一場更加凶險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戴維斯那封還未寄出的郵件、程子衡手中那份偽造的證據、還有白若萱背後那股還未浮出水面的勢力——

都在等持著天明之後的復仇。

但至少此刻,在這間偏僻的避難所裡,那兩個幾經生死的女人,終於可以暫時放下一切,在彼此懷中獲得片息的安寧。

這就夠了。

剩下的,等她們醒來再說。

---

天色將亮時,雨停了。

第一縷晨光透窗簾照進來,落在床上那兩個以最親密的姿勢緊擁著的女人身上。

沈映真的臉色終於恢復了一點血氣,呼吸平穩,眉心的蹙結也鬆開了。

陸以寧依然醒著,眼圈通紅,卻捨不得睡。

她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沈映真沉睡的臉,看著那張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柔和的臉,看著那雙終於不再顫抖的睫毛,看著那微微上揚的嘴角——

或許,在夢裡,她們又回到了三年前那個什麼都還沒發生的時候。

那個她還沒被奪走記憶的時候。

那個她們還相愛著的時候。

陸以寧低下頭,在沈映真的唇上印下最後一個吻,低聲說:「這一次,我會想起來的。」

「不管是誰拿走了我的記憶——」

「我都會把它們找回來。」

「然後——」她將臉埋在沈映真的肩窩,聲音輕得像是在許願:「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窗外,晨鳥開始啼唱。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她們的故事——

還遠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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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18章:終局前的暴風雨

本章登場

台北的雨停了,但另一場風暴才正要開始。

事情發生得又快又狠,就像是蓄勢已久的伏擊。

就在沈映真與陸以寧從避難所返回市區的第三天清晨,第一波攻擊毫無預警地襲來。

——聯合報藝術版頭條,以聳動的標題寫著:「知名策展人沈映真涉嫌以不正當手段操控調香師,雙年展評審機制遭質疑!」

內文引述不具名業界人士的爆料,稱沈映真長期利用某種「無法解釋的心理操控技術」,強行干預調香師陸以寧的創作意志,甚至暗示兩人關係涉及權色交易與非法藥物控制。報導刻意選用模糊不清的偷拍照片——畫面中沈映真正在迷迭之館的窗邊,握著陸以寧的手腕,低聲說話。那原本是幾週前她們還在試探拉扯時,沈映真為了寫下第一道謊言而製造的肢體接觸,如今卻被斷章取義成「控制者對受害者的威脅舉動」。

沈映真坐在信義區公寓的沙發上,手裡捏著那張報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些照片——」柯語嵐氣得渾身發抖,平板電腦上不斷跳出更多網路媒體的即時推送,每一條都在轉載同一則消息,標題一個比一個惡毒:「調香界黑幕:天才調香師淪為策展人禁臠?」「雙年展醜聞連環爆,文化部是否該介入調查?」「沈映真背後的神秘金主究竟是誰?」

「他們連金主都編出來了。」葉明修站在窗邊,沉著臉滑著手機,語氣裡壓抑著怒意:「這些媒體發稿的時間點太集中,幾乎是同一批公關公司操作的,從《蘋果》《聯合》到《自由》,還有那些網路新聞台——全是程子衡的人脈。」

「不只程子衡。」沈映真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疲倦,卻冷靜得近乎詭異。她放下報紙,指尖撫過那張偷拍照片的邊緣,目光落在畫面中陸以寧那張被刻意馬賽克模糊的臉。「這種全面封殺的規模,需要動用的人脈橫跨藝文界、媒體圈,甚至文化局——能同時施壓這麼多單位的,只有戴維斯。」

話音剛落,她的手機便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雙年展主辦單位的秘書處。

沈映真接起,聽完對方簡短的告知後,臉色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平靜地說了句「我知道了」,便掛斷電話。

「怎麼了?」柯語嵐緊張地問。

「雙年展主辦方,」沈映真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片陰影,「剛才宣布——無限期暫停我策劃的所有展區項目,包括陸以寧的決賽作品發表會。理由是『配合文化部調查,確保比賽公平性』。」

「這根本是未審先判!」柯語嵐猛地站起來,眼眶通紅,「他們憑什麼聽信那些胡說八道的報導就——」

「憑他們可以。」沈映真打斷她,語氣依然平靜,但那平靜底下藏著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憑戴維斯在藝文界的影響力,憑程子衡控制的媒體資源,憑嚴佩儀在調香協會的發言權。他們不需要證據,只需要製造夠多的疑點,讓主辦方不敢冒險站我這邊。」

客廳陷入短暫的沉默。

窗外,台北的早晨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一場更大的雨正在醞釀。

然後,門鈴響了。

三個人同時警覺地看向門口。葉明修率先起身,透過貓眼確認來人後,微微鬆了口氣,回頭低聲說:「是關振東和溫巧妮。」

門打開的瞬間,濃郁的香水氣息便湧了進來。

關振東——迷迭之館的資深調香顧問、陸以寧的師父級人物——大步跨進門檻,那張平日總是掛著慈藹笑意的臉上,此刻卻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他身後跟著溫巧妮,這個向來溫柔靦腆的助理調香師,此刻卻紅著眼眶,手裡緊緊抱著一本厚重的皮革筆記本。

「映真,」關振東的聲音低沉而急促,開門見山,「我看到了。不只是新聞,還有——」他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對折的公文,遞給沈映真。「迷迭之館今早收到文化局的行政函,要求暫停陸以寧參賽的資格審查,理由是『選手背景涉及爭議事件』。」

沈映真接過公文,視線掃過那些官僚而冰冷的措辭,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他們動作真快。」

「不只這樣。」溫巧妮的聲音帶著顫抖,她把懷中的筆記本放在茶几上,攤開來,裡面密密麻麻記錄著這幾天在網路論壇、社群媒體上流傳的謠言。「有人刻意在PTT和Dcard帶風向,說陸以寧的調香作品根本不是她自己創作的,而是沈小姐——」她咬了咬唇,艱難地繼續說:「而是沈小姐用某種催眠技術,把配方植入她腦子裡的。」

「荒謬。」葉明修冷聲說。

「是很荒謬。」關振東坐下,雙手交握,指節捏得喀喀作響,「但對那些不了解內情的人來說,越荒謬的故事越容易傳播。更何況——」他抬眼,目光銳利地看向沈映真,「更何況,那些報導裡提到的某些『細節』,關於你們兩人之間那些……不太尋常的互動,並不是完全捏造的,對吧?」

空氣凝結了一瞬。

沈映真沒有否認。

她只是靜靜地回望關振東,那雙總是精明幹練的眼睛裡,此刻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不是被揭穿的恐懼,而是長久以來扛著祕密的沉重終於被攤開的釋然。

「關叔,」她開口,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如果我說,那些報導裡質疑的『操控』,確實存在過——但不是他們想像的那種方式,您會相信我嗎?」

關振東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沈映真,看了很久,久到柯語嵐忍不住想插嘴,久到溫巧妮緊張地揪住了裙擺。

然後,這位在調香界打滾三十年的老前輩,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相信妳。」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認識妳三年了,映真。從妳第一次踏進迷迭之館,到妳為了以寧的展覽四處奔波,再到妳每次看著她的時候——那種眼神,不是控制者看獵物的眼神。」他頓了頓,嘴角浮現一抹苦澀的微笑,「那是愛到幾乎要瘋掉的眼神。」

沈映真怔住了。

她沒想到關振東會說出這樣的話。

「而且,」關振東轉向溫巧妮,示意她翻開筆記本的後半部分,「我和巧妮這幾天也沒閒著。我們查了嚴佩儀這幾年經手的調香比賽評審記錄,發現她至少三次在關鍵賽事中,針對同樣入圍決賽的競爭者——尤其是那些年輕、才華橫溢的女性調香師——提出『道德審查』動議,指控對方抄襲或作弊。每一次,那些指控最後都被證實是捏造的,但受害者的名聲已經毀了。」

溫巧妮接話,聲音雖然還帶著顫抖,卻多了幾分堅定:「而且,我們發現程子衡旗下那家公關公司,長期負責幫嚴佩儀處理這些『負面新聞』的發稿。他們的手法一模一樣:先找一個模糊的爆料源,再透過大量媒體同步轉載,利用輿論壓力逼迫主辦方讓步,最後——」她深吸一口氣,「最後逼得那些年輕調香師退出業界。」

「所以,」關振東看著沈映真,那雙飽經世故的眼睛裡,閃爍著某種壓抑已久的怒火,「不管妳和以寧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我都不會讓嚴佩儀跟戴維斯再用同樣的賤招,毀掉我一手帶出來的學生。」

就在這時,臥室的門開了。

所有人同時轉頭。

陸以寧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沈映真寬鬆的白色襯衫,長髮披散在肩上,臉色蒼白得像紙,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顯然聽到了剛才的對話。

「他們說,」陸以寧開口,聲音輕而冷靜,卻一字一句都像刀子般鋒利,「沈映真用不正當手段控制我。他們說,我的創作不是我的。他們說,我是被操控的傀儡。」

她走向茶几,拿起那張被沈映真捏皺的報紙,看著那張偷拍照片,看著畫面中自己被馬賽克模糊的臉,看著那則暗示她與沈映真之間存在「不合倫理關係」的報導。

然後,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她低下頭,在沈映真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輕柔得像羽毛,卻堅定得像誓言。

「我陸以寧,」她直起身,轉向關振東、溫巧妮、柯語嵐、葉明修,一字一頓地說:「從頭到尾,都沒有被任何人控制。我選擇留在沈映真身邊,是因為我願意。我選擇相信她,是因為我的心告訴我,這才是對的。」

「至於那些報導——」她冷笑一聲,那笑容冷得像調香室裡最低溫的冷凝管,卻又帶著某種燃燒的灼熱:「他們越是急著封殺我們,就代表他們越是害怕。害怕我們在雙年展上,揭穿他們所有的虛偽與骯髒。」

關振東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天才學生,眼眶微微發紅。

「以寧,」他站起身,聲音沙啞:「妳確定?一旦站出來,就是跟整個業界背後的勢力對著幹。妳可能——」

「可能會失去冠軍,失去聲譽,失去未來?」陸以寧接過他的話,嘴角的弧度帶著某種近乎嘲諷的坦然:「關叔,如果三年前,我真的擁有過那些我現在想不起來的記憶,那麼——」她轉頭,看向沈映真,眼神溫柔得讓人心碎:「那麼,我已經失去過比這些更重要的東西了。」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拿走。」

沈映真看著她,看著晨光中這個高傲、脆弱、卻又倔強得不可思議的女人,胸口湧上一股滾燙的酸澀。

她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緊得發不出聲音。

最後,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陸以寧的手。

十指緊扣,用盡全力。

陸以寧回握她,同樣用盡全力。

「好,」柯語嵐率先打破沉默,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淚逼回去,抄起平板電腦,語氣恢復了平日那種嘴碎又充滿幹勁的節奏:「既然要打,那就打到底。我這就去把嚴佩儀那幾年的黑料全部整理出來,還有程子衡公關公司的發稿記錄、媒體連結——這些東西,夠他們喝一壺的。」

「我來處理文化局的行政壓力。」關振東拿出手機,開始飛快地打字,「我在調香協會還有幾個老朋友,雖然這些年他們不太管事,但只要把證據攤在他們面前,這群老傢伙還是要臉的。雙年展的評審機制不能任由主辦方單方面破壞,否則以後誰還敢送作品參賽?」

「醫學方面的舉證交給我。」葉明修也站了起來,那張總是沉著理性的臉上,罕見地浮現一抹冷硬的堅決:「乙醚、嗅覺神經破壞劑,還有北投那間倉庫的醫療廢棄物——這些東西的來源,我來追溯。一旦能找到跟嚴佩儀或戴維斯相關的採購記錄,這就不是輿論戰,而是刑事案件。」

溫巧妮怯怯地舉手,聲音微弱卻認真:「我、我可以幫忙整理那些調香比賽的資料,還有以前被嚴佩儀陷害過的調香師名單。如果——如果她們願意站出來作證的話——」

「她們會的。」關振東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篤定:「因為她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客廳裡的氣氛,從剛才的壓抑窒息,轉變成一種緊繃卻充滿力量的節奏。

每個人都在動,都在說話,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場即將到來的反擊做準備。

沈映真卻依然坐在沙發上,握著陸以寧的手,沒有動。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這些因為她、因為陸以寧,而願意站出來對抗整個體制的人們。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著的另一隻手。

那隻手的手掌上,還殘留著幾天前在停車場劃破皮膚、以鮮血混合金墨寫下謊言時留下的疤痕。疤痕很新,粉紅色的,微微凸起,像是某種烙印。

厄洛斯之墨就放在臥室的抽屜裡,金墨已經耗盡,筆身冰冷,像是一塊沉睡的黑曜石。

她想起蘇莫離在逃離深淵時說的那句話——「那支筆,不是用來操控的。它真正的名字,是『厄洛斯之墨』。厄洛斯,是希臘神話裡的愛慾之神。它的力量,從來不是創造謊言,而是喚醒人們心中最真實的渴望。」

喚醒最真實的渴望。

沈映真閉上眼,感受著掌心那道疤痕底下,隱隱跳動的脈搏。

或許,從一開始,鋼筆的力量就不是在操控陸以寧,而是在逼迫她面對自己。逼迫她面對那份三年來從未消失過的愛,逼迫她承認,即使沒有那些被改寫的記憶,她依然渴望著陸以寧,渴望到願意為她承受一切反噬,渴望到願意在她面前,剝開所有偽裝,露出最不堪、最脆弱、最真實的自己。

「在想什麼?」

陸以寧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沈映真睜開眼,發現其他人已經各自散開——柯語嵐和葉明修在餐桌前低聲討論著證據整理的方向,關振東在陽台打電話,溫巧妮則坐在地毯上,飛快地翻閱著那本厚重的筆記本。

只有陸以寧還站在她身邊,低頭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倒映著她的影子。

「在想——」沈映真微微一笑,那笑容疲倦,卻帶著某種釋然:「在想,接下來該怎麼做,才能在雙年展閉幕式上,給他們致命一擊。」

陸以寧在她身邊坐下,肩膀輕輕靠著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溫暖而真實。

「我們還有一個優勢。」陸以寧說,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近乎冷酷的算計:「他們不知道我們手上有多少證據。白若萱在深淵地下實驗室說的那些話,關於三年前記憶阻斷手術的事,關於戴維斯指使的證據——你錄下來了,對吧?」

沈映真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那支錄音筆。

金屬機身冰冷,但握在手裡,卻像是一塊燒紅的鐵。

「那段錄音,」沈映真低聲說,「可以證明三年前的事不是意外,而是有預謀的犯罪。但問題是——」

「問題是,錄音沒辦法直接證明戴維斯跟這件事有關。」陸以寧接過她的話,眼神銳利:「白若萱在錄音裡只提到了程子衡,沒有直接說出戴維斯的名字。我們需要更多證據,才能把整條線串起來。」

「嚴佩儀。」沈映真忽然說。

陸以寧看向她。

「嚴佩儀是這條鎖鏈上最脆弱的一環。」沈映真的聲音低沉而迅速,像是在腦中飛快地拼湊著某張拼圖:「她不像戴維斯那麼老謀深算,也不像程子衡那麼擅長操弄媒體。她只是一個嫉妒心重、又極度在意業界聲望的女人。如果我們能讓她相信,自己只是戴維斯和程子衡推出來擋子彈的棄子,她會為了自保,反咬他們。」

「但我們需要證據,」陸以寧說,「能證明戴維斯和程子衡確實打算犧牲她的證據。」

「我來找。」

柯語嵐的聲音忽然插進來。

兩人同時轉頭,看到柯語嵐舉著平板電腦走過來,螢幕上顯示著密密麻麻的電子郵件記錄和通訊軟體對話截圖。

「我剛才黑進了程子衡公關公司的內部通訊系統,」柯語嵐說得輕描淡寫,但顫抖的指尖出賣了她的緊張,「這傢伙的資安防護做得比一般企業好,但還難不倒我。你們看——」她把螢幕轉向兩人,「這些是程子衡跟嚴佩儀最近幾天的通訊記錄。他一直在安撫嚴佩儀,說媒體的操作只針對沈映真和陸以寧,不會波及到她。但同時——」

她滑到下一頁,那裡顯示著程子衡與另一組媒體記者的對話。

「——他已經準備好另一份報導,說嚴佩儀是『知情不報的共犯』,一旦雙年展的風向開始逆轉,他就會把嚴佩儀推出去,當作切割的犧牲品。」

沈映真盯著那些文字,心跳加快。

「把這些截圖,」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某種壓抑不住的亢奮,「匿名寄給嚴佩儀。讓她知道,她信任的盟友,從一開始就打算把她賣了。」

「然後呢?」陸以寧問。

「然後,」沈映真轉頭看向關振東,後者正好掛斷電話走回來,臉上的表情顯示著他帶來了更多消息:「我們需要一個舞台。一個能讓所有證據同時曝光,讓戴維斯和程子衡無法靠媒體操作壓下去的舞台。」

「雙年展閉幕式。」關振東接話,語氣篤定:「我剛才跟協會的幾個老理事通了電話。他們說,主辦方雖然暫停了你的展區項目,但閉幕式本身是公開活動,由文化局和調香協會共同主持。只要我們能在閉幕式上,提出足夠有力的證據,證明這一切都是一場有預謀的抹黑行動——主辦方礙於公眾壓力,將不得不重啟調查。」

「不只重啟調查。」葉明修也走了過來,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份醫療器材的採購記錄截圖:「我剛才請醫院的朋友幫忙查了,北投那間廢棄倉庫附近的三家醫療器材供應商,其中一家在半年前,確實接到過一批『嗅覺神經阻斷劑』的訂單,訂購人的名字是——」他抬起眼,目光冷硬:「白若萱。而付款帳戶,來自程子衡名下的控股公司。」

「夠了。」沈映真站起來,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某種壓抑已久的光芒:「這些證據,夠了。」

「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閉幕式那天,在所有人面前,把這些東西全部攤開。」

「讓他們知道,那些被他們傷害過的人,不會永遠沉默。」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客廳裡迴盪,像是一種宣告,也像是一種誓言。

陸以寧看著她,看著這個女人在經歷了那麼多痛苦、那麼多掙扎、那麼多反噬之後,終於不再退縮,不再孤軍奮戰,而是站在所有人面前,準備迎接最後的風暴。

她伸出手,握住了沈映真的手。

「我們一起。」她說。

沈映真轉頭看她,看著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胸口那股滾燙的酸澀再次湧上來。

「好。」她說,聲音沙啞,卻帶著笑意:「我們一起。」

窗外,雲層終於裂開一道縫隙。

金色的陽光從縫隙中傾瀉而下,穿過落地窗,落在兩人緊握的手上,落在那些散落一地的報紙、證據、筆記本上,落在每個人疲憊卻堅定的臉上。

暴風雨還未結束。

但至少此刻,她們不再是一個人在風雨中。

而這,就夠了。

傍晚時分,當所有人陸續離開公寓,前往各自該去的地方做最後的準備時,沈映真獨自走進臥室,打開抽屜,取出那支黑曜石般的鋼筆。

厄洛斯之墨。

她握著它,感受著它冰冷的觸感,感受著掌心那道疤痕與筆身接觸時微微的刺痛。

然後,她從抽屜深處,拿出一張空白的羊皮紙。

那是她最後一張羊皮紙。

她沒有金墨,沒有鮮血,沒有力量,沒有謊言。

她只是拿起筆,在紙上,用最普通的黑色墨水,寫下了一行字。

不是操控,不是命令,不是任何想要改變現實的妄想。

而是一句承諾。

「我會讓你想起來。」

「然後,我們重新開始。」

她放下筆,將羊皮紙折好,放進口袋裡。

窗外,夜幕降臨,台北的燈火次第亮起,像是無數顆墜落人間的星星。

而距離雙年展閉幕式——

還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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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19章:封筆與殘酷的自白

本章登場

夜色徹底降下來的時候,台北像一座被水洗過的巨大星盤。

傍晚那道從雲層裂縫裡漏下來的金色陽光只停留了不到半個小時,便被更深的暮色吞沒。信義區的高樓群次第點亮,車流的光河在基隆路與信義路的交叉口緩緩流動,遠處的台北一零一像一柄沉默的燈塔,將整座城市的喧囂都收束在玻璃帷幕的倒影裡。

公寓裡很安靜。

柯語嵐與葉明修已經帶著關振東提供的隨身碟離開,溫巧妮臨走前還不忘將那疊被雨水浸得發皺的報紙收進防水資料夾,嘴裡碎碎念著「明天一定要去便利商店多印幾份備份」。蘇莫離只是拍了拍沈映真的肩膀,什麼也沒說,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在經過臥室門口時,意味深長地往抽屜的方向瞥了一眼。

門關上,落鎖的聲音輕輕一響,整個空間便只剩下兩個人均勻卻都不平靜的呼吸聲。

客廳的落地窗沒有拉上窗簾,城市的光暈透過玻璃灑進來,在淺灰色的羊毛地毯上切出一道道冷調的光痕。中央空調維持著恆溫的二十三度,可空氣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緊繃,像暴風雨來臨前氣壓驟降時的悶滯感。餐桌上還散亂地堆著這幾天整理出來的資料、影印的匯款紀錄、嚴佩儀在三年前論壇上匿名抹黑陸以寧的截圖列印本,以及那支被沈映真從臥室拿出來的東西。

那支黑曜石般的鋼筆。

它就靜靜地躺在胡桃木餐桌的正中央,筆身在城市夜景的微光下泛著幽暗而內斂的光澤,金色的筆夾像一道冰冷的箍。筆尖朝上,乾涸的筆縫裡再也沒有那種會自行流動的、彷彿有生命般的金墨,只剩下使用過度後留下的細微刮痕。旁邊,是一張折得方正的羊皮紙。

陸以寧站在中島廚房邊,手裡握著一杯已經涼掉的水,遠遠地看著那支筆。

她剛洗過澡,長髮還帶著微濕的水氣,身上穿著沈映真寬大的白色襯衫,領口鬆鬆地敞著,露出一截清瘦的鎖骨與頸側那顆小小的淡痣。沐浴乳是沈映真慣用的那款,帶著淡淡的雪松與白麝香的味道,此刻卻與她本身的體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讓沈映真一聞就心口發緊的氣息。她沒有走近,只是用那雙一貫清冷、此刻卻藏著不安與疲憊的眼睛望著沈映真。

「映真,」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妳把它拿出來做什麼?」

沈映真站在餐桌的另一側,雙手撐在桌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掌心那道為了混血寫字而劃開的疤痕,已經在葉明修的處理下結了暗紅色的痂,此刻卻又因為她無意識的摳弄而隱隱作痛。她看著陸以寧,看著這個她愛了整整三年、失去又找回來的人,看著她因為乙醚與驚嚇而仍有些蒼白的臉,看著她襯衫下若隱若現的、曾經被白若萱用針筒抵住的肌膚,一股遲來的、巨大的恐懼與愧疚終於衝破了她這幾天強行維持的冷靜外殼。

「以寧,過來。」沈映真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有話想跟妳說。在明天之前,在我們去雙年展之前,有些事……我不能再瞞著妳了。」

陸以寧遲疑了一下,還是放下水杯,赤著腳踩過冰涼的地板,一步步走到桌邊。她在沈映真的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那支筆,隔著那張紙,也隔著這幾個月以來所有沒有說破的、曖昧而灼熱的試探。

沈映真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雨後台北特有的濕潤泥土味,有公寓裡殘留的淡淡咖啡香,還有陸以寧身上那股讓她魂牽夢縈的、混合著香草與體溫的甜香。這味道此刻沒有經過任何香水的調和,卻比迷迭之館裡任何一瓶高級訂製香水都更讓她眩暈。

她伸出手,指尖顫抖地將那支厄洛斯之墨往前推了一寸,推到兩人正中間。

「這支筆,叫厄洛斯之墨。」她開口,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從喉嚨裡擠出來,「它不是普通的筆。它的筆墨,寫在羊皮紙或人的皮膚上,就會變成真的。」

陸以寧的眉心輕輕蹙起,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她沒有打斷,只是安靜地聽著。

「我說的『變成真的』,不是比喻。」沈映真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眼眶已經開始泛紅,「只要我用它的金墨寫下『陸以寧只要聞到沈映真的氣味,身體就會發軟、無法抗拒』,妳的身體……就真的會那樣反應。只要我寫下『陸以寧被沈映真觸碰到後頸時,會不由自主地顫抖、想要索吻』,妳就真的會在我的指尖下顫抖。」

陸以寧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她下意識地抬手,輕輕覆上了自己的後頸,那裡的皮膚細膩而敏感,的確,每一次沈映真若有似無地拂過那裡,她都會產生一種近乎羞恥的酥麻感,從脊椎一路竄到頭皮。

「在迷迭之館,第一次妳為我調香的時候,」沈映真的聲音開始破碎,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上來,在她的睫毛上凝結,「我寫了妳會對我的味道沉溺。第二次,在妳的調香台前,我寫了妳會因為我的靠近而心跳失控。在我這間公寓的沙發上、浴室裡、每一次妳明明對我戒備、卻又在我懷裡眼角泛紅地喘息……以寧,那些……那些很多時候,都不是妳自願的。是我寫的。」

「是我親手寫下那些露骨的、強迫妳動情的文字,然後看著妳在我面前一點一點失去防備,看著妳明明不想靠近我,卻又因為筆墨的力量,不得不軟在我懷裡。」

淚水終於決堤,順著沈映真蒼白的臉頰滑落。她一直以為自己足夠冷靜、足夠強大,可以將這份骯髒的愧疚深深埋起來,用「我是為了救妳」的理由來粉飾一切。但當她真的將這些話說出口時,她才發現自己究竟做了多麼殘忍的事。

「我利用了妳對氣味最敏感的體質,利用了妳對觸碰最無法防備的弱點。妳那麼討厭被陌生人碰觸,妳在香水界之所以孤高,就是因為妳不允許任何人輕易靠近妳的感官世界。可我……我卻用最卑劣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入侵了妳的世界。」

陸以寧的臉色一點一點變得雪白。她放在後頸的手緩緩滑落,緊緊攥住了胸前襯衫的布料,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用那雙因為震驚而睜大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桌上的那支筆,盯著對面淚流滿面的女人。

「為什麼……」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碰就會碎掉的薄冰,「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它的代價,是我自己的血和體溫。」沈映真哽咽著,將自己結痂的掌心翻過來給她看,「每寫一次,我就要承受比妳加倍的慾望反噬。如果妳沒有真正為我動情,那些被我寫下的慾望就會全部回到我身上,把我燒成灰燼。我在地下停車場吐血,在新店的安全屋裡高燒不退,都是因為它。蘇莫離說……如果我繼續這樣下去,我會死。」

「但我更怕的是,」她猛地站起來,繞過桌子,在陸以寧面前跪了下來。她跪在冰涼的地板上,仰頭望著坐在椅子上的陸以寧,姿態卑微到近乎祈求,雙手卻不敢去碰觸對方,只能無力地垂在身側顫抖,「我更怕妳以為,妳對我的每一次心動、每一次顫抖、每一次在深夜裡不由自主地想靠近我……全都是假的。」

「以寧,我們不是陌生人。」她的淚水滴落在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三年前,我們相愛過。我們在陽明山的香草花園裡第一次相遇,妳穿著亞麻長裙,蹲在迷迭香叢前對我笑。那之後我們在一起兩年,一起創辦了迷迭之館的雛形,一起在這間公寓的落地窗前看過無數次夜景。妳記不記得,妳曾經為我調過一瓶全世界只有一瓶的香水,妳說那是『映真的味道』,是雪松、鳶尾與一點點曬過太陽的棉麻香。」

陸以寧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可是三年前,戴維斯看上了妳的天賦,看上了妳調香師血脈裡對『欲望遺物』的感應能力。程子衡為了利益把我們的資料賣給了他,白若萱因為嫉妒妳得不到妳就想毀掉妳。他們找到了厄洛斯之墨的第一任持有者——不是我,是戴維斯。他用那支筆,改寫了妳的記憶。」

「他讓妳忘了我,忘了我們相愛的一切,讓妳以為妳只是一個天才調香師,而我只是一個對妳糾纏不休、居心叵測的策展人。」沈映真的聲音裡充滿了被壓抑多年的恨意與痛苦,「我花了三年才找回這支筆,才明白真相。我用它來接近妳,不是因為我想操控妳,是因為……那是我唯一能讓妳再看我一眼、再讓我有機會站在妳身邊的方法。我太害怕了,以寧,我怕我不用它,妳就永遠不會再愛我了。」

整個公寓陷入了一種近乎窒息的死寂。窗外的車流聲、遠處隱約的捷運進站廣播聲,都被隔絕在厚重的玻璃之外。只剩下沈映真壓抑的啜泣聲,與陸以寧越來越急促、卻又極力想保持平穩的呼吸聲。

陸以寧低著頭,長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她的表情,讓人看不清她在想什麼。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震驚,還是某種更深層的、被強行撕裂開來的痛苦。她的腦海裡一片混亂,無數個片段不受控制地閃現——沈映真在迷迭之館昏暗燭光下為她披上外套時的指尖溫度、在安全屋裡用體溫溫暖她時胸口的心跳聲、在每一次調香時從身後環住她時那句低沉的「別動」……那些曾被她歸咎為「莫名其妙的吸引力」的瞬間,此刻都有了一個殘酷而合理的解釋。

原來,她所以為的心動,都是一行行被寫出來的謊言。

一股巨大的、被愚弄與被侵犯的冰冷感從腳底直衝頭頂,讓她幾乎要當場站起來,將那支筆狠狠砸向牆壁,將眼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女人徹底推開。可是,當她的目光落在沈映真跪在地上的身影上,落在她蒼白脆弱的臉、紅腫的眼睛、以及那隻始終不敢觸碰她、只是卑微地蜷縮著的、帶著疤痕的手時,那股冰冷感又被另一種更滾燙、更尖銳的東西所取代。

那是一種心痛。

一種為沈映真而痛的心痛。她看著這個一向冷靜自持、在商場與名流圈裡永遠優雅得體的女人,此刻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跪在自己面前,哭著說「對不起」,說「我怕妳永遠不會再愛我」。如果一切都是謊言,那麼沈映真每一次在她動情後眼中一閃而過的痛苦與自責算什麼?她在安全屋裡明明高燒到快要死去,卻還是不斷低喃著她的名字、緊緊抱著她不肯鬆手又算什麼?

「所以……」陸以寧終於緩緩抬起頭,她的臉上也早已布滿了淚痕,卻不再是清冷的模樣,而是一種被徹底顛覆世界觀後的茫然與破碎,「所以,妳現在告訴我這些,是想說……妳後悔了嗎?」

沈映真用力地搖頭,淚水飛濺。

「我後悔用筆,後悔讓妳承受那些不是出自妳本心的動情。」她伸手,顫抖地將桌上那支黑曜石鋼筆拿起來,然後,在陸以寧震驚的注視下,將它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放進了陸以寧的手心。

筆身還殘留著沈映真的體溫,微涼,卻又帶著她掌心的薄汗。

「但我不後悔愛妳。」沈映真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的重量,「以寧,從現在開始,我沈映真對天發誓,我再也不會用這支筆,寫下關於妳的任何一個字。無論是妳的身體、妳的心、妳的記憶,我都不會再碰觸分毫。」

她握住陸以寧握著鋼筆的手,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將自己的一切都交出去的決絕。

「選擇權,還給妳。」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重得像誓言,「如果妳想恨我、想離開我,妳現在就可以拿著它離開,甚至……甚至用它來報復我,讓我忘記妳,我都毫無怨言。如果妳……如果妳還願意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用最笨拙、最真實的方式,不靠任何謊言,再一次讓妳愛上我……」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將額頭輕輕抵在陸以寧的膝蓋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像一隻終於卸下所有盔甲、露出最柔軟腹部的困獸。

陸以寧怔怔地坐在椅子上,手心裡躺著那支決定了兩人命運的、冰冷而沉重的欲望遺物。她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某種更複雜的情緒在胸腔裡瘋狂翻湧。她看著跪在自己腳邊、哭到不能自已的沈映真,看著桌上那張寫著「我會讓你想起來。然後,我們重新開始。」的羊皮紙,看著窗外那片璀璨卻又冰冷的台北夜景。

她的腦海深處,某個被上了鎖的地方,似乎因為這巨大的情緒衝擊而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裂開的聲響。

有一縷極淡的、屬於雪松與鳶尾的香氣,不知從何而起,悄然在她的鼻尖瀰漫開來。

那不是沈映真身上的味道,也不是公寓裡的味道。

那是記憶的味道。

陸以寧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到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沈映真驚慌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著她,以為她要離開,以為她最終還是選擇了恨。

然而,陸以寧沒有離開,也沒有將鋼筆砸掉。她只是緊緊攥著那支筆,赤著腳,一步步地後退,直到後背抵上了冰涼的落地窗。她望著沈映真,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淚無聲地滑落,卻又在淚光中,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卻又帶著一絲破釜沉舟般絕望的笑容。

「沈映真。」她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妳說……只要我獻出『極致的愛慾與靈魂高潮』,詛咒就能解除,對嗎?」

「妳說……只要我不是被筆控制,而是發自本能地、主動地想要妳,記憶就能回來,對嗎?」

她將那支厄洛斯之墨高高舉起,然後,在沈映真驚愕到失語的目光中,猛地鬆開了手。

沉重的黑曜石鋼筆墜落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再無動靜。

「那妳敢不敢,」陸以寧的聲音在顫抖,她的臉頰潮紅,眼睛裡燃燒著沈映真從未見過的、瘋狂而熾熱的火焰,「在什麼都不寫、什麼都不做的情況下……讓我……讓我現在就……」

她的話沒有說完,因為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的暈眩感猛地攫住了她。

她的眼前一黑,鼻尖那縷雪松的香氣驟然變得無比濃烈,無數被封印的畫面如洪水般衝破堤防——陽明山的風、調香台前的擁抱、落地窗前的深吻、以及那個雨夜裡,她親手簽下記憶抹除協議時,沈映真在門外絕望的哭喊聲。

「以寧!」沈映真驚恐的尖叫聲是她失去意識前聽到的最後聲音。

而公寓的門,卻在此時,被人從外面,用鑰匙輕輕地轉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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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20章:心跳無從偽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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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鎖轉動的聲音很輕,卻在死寂的公寓裡像是一記悶雷。

沈映真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將昏過去的陸以寧緊緊護在懷裡,整個人擋在臥室門前,手指已經摸向了玄關矮櫃抽屜裡那把從未真正用過的防身小刀。她的血液還未從上一輪失血的虛弱中恢復,眼前陣陣發黑,卻死死撐著不讓自己倒下。

喀噠。

門被推開了。

出現在門口的不是戴維斯冰冷的笑臉,也不是韓徹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而是裹著一身清晨濕氣的蘇莫離,以及提著急救箱、臉色凝重的葉明修。

「我就知道。」蘇莫離靠在門框上,手裡把玩著那把備用鑰匙,眼神卻在掃到地毯上那支被丟棄的厄洛斯之墨,以及倒在沈映真懷中臉色慘白的陸以寧時,倏地沉了下去。「封印鬆動得太快,靈魂在搶著回來,身體撐不住的。」

葉明修正要上前,卻被沈映真用一種近乎野獸護崽的姿態喝止了。

「別碰她!」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恐慌,「她剛剛……她說她想起來了,然後就……」

「不是壞事。」蘇莫離慢步走近,沒有強行拉開沈映真,只是伸手輕輕探了探陸以寧的鼻息與額溫,「只是記憶的洪水一次衝開了閘門。這孩子三年前是自己走進去的,現在要自己走出來,當然會痛。讓她睡一下,讓靈魂自己把拼圖拼好。妳在這裡守著,比什麼藥都有效。」

那一夜很長。

葉明修為陸以寧打了一劑穩定神經的針劑,確認她的生命徵象平穩後,便與蘇莫離悄然退到了客廳。沈映真不肯讓任何人再碰陸以寧,她就那樣坐在地毯上,讓陸以寧的頭枕在自己的大腿上,用自己的體溫一點一點暖著她冰涼的指尖。地毯上那支黑曜石鋼筆依舊靜靜躺著,像一具被拔除了獠牙的野獸遺骸,再無權力去定義任何人的愛慾。

天色將亮未亮時,陸以寧的呼吸終於從急促變得平穩,長長的睫毛不再顫動。沈映真因極度的疲憊與失血後的虛弱,終於抵不住沉沉睡去,側臉靠在沙發邊緣,手指卻還緊緊扣著陸以寧的手腕,像是怕她一醒來就會消失。

而陸以寧,在天光微亮的那一刻,睜開了眼睛。

她沒有叫醒沈映真。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看著她即使在睡夢中也緊蹙的眉頭,看著她為了自己而變得粗糙的指節與蒼白的嘴唇。昨夜那股排山倒海的暈眩與劇痛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清明,卻也帶來了更洶湧的混亂。

那些碎片……那些被強行塞回腦海的畫面,太過鮮活,太過滾燙,讓她無法在這個充滿沈映真氣息的封閉空間裡好好梳理。

她需要風。

她輕輕地、一點一點地將自己的手從沈映真的掌心中抽出,為她披上一條薄毯,然後赤著腳,像夢遊一般,推開了公寓的大門,走進了台北清晨微涼的空氣裡。

清晨五點半的信義區,剛從一場暴風雨的肆虐中甦醒。街道被雨水洗刷得發亮,空氣裡混雜著柏油、濕土與遠處早餐店傳來的豆漿與油條的香氣。幾輛計程車安靜地滑過空曠的馬路,捷運站還未湧入人潮,整座城市像一個剛哭過、被迫冷靜下來的巨人。

陸以寧穿著沈映真過大的針織外套,長髮未梳,就那樣漫無目的地走著。她的腦海裡像是有兩條膠片在同時放映。一條是過去一個月來,被鋼筆虛構出的、充滿試探與挑逗的記憶——沈映真在迷迭之館的沙發上對她說「聞到我的味道就會腿軟」,沈映真在落地窗前用指尖沾著紅酒滑過她的鎖骨;另一條,則是剛剛才掙脫封印、帶著陽光與泥土氣息的舊膠片。

兩條膠片在她的太陽穴處激烈地碰撞、重疊,讓她幾乎要再次暈眩。

她的腳步卻帶著某種本能,不自覺地朝著大安區的方向走去。當她回過神來時,人已經站在了那條熟悉的林蔭道上。

迷迭之館還沒有開門,深色的木門緊閉著。但她沒有走向大門,而是繞到了別墅後方,那片被高牆圍起、卻為她留了一扇小側門的香草花園。

這裡是她們初遇的地方。

推開斑駁的鐵門,一股被雨水打濕後更加濃郁的草木氣息撲面而來。迷迭香、甜羅勒、檸檬百里香、廣藿香……每一株植物都還在原來的位置上,被雨水壓彎了腰,卻倔強地挺立著。花園中央那張舊木質調香台,桌面上還留著雨水的痕跡。

陸以寧的手指顫抖著,輕輕撫過那一排排熟悉的葉片。

指尖傳來的微涼觸感,像是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記憶最後的那把鎖。

轟——

她記起來了。

三年前的夏天,也是這樣一個雨後的清晨。她二十三歲,剛從法國回來,帶著一身的驕傲與對氣味的偏執,在這座花園裡為自己的第一場獨立香水發表會尋找靈感。沈映真那時還不是什麼冷靜幹練的策展人,只是一個剛入行的、笑起來有著淺淺梨渦的美術館實習生,抱著一疊資料,冒冒失失地闖進了她的花園,想為一場小型的植物藝術展借幾株迷迭香做裝置。

「妳不能這樣摘。」她記得自己當時多麼高傲,毫不留情地打掉了沈映真伸向迷迭香的手,「要從節點上方三公分處斜剪,才不會傷到母株。妳這樣,是在殺死它。」

而沈映真沒有生氣,只是愣愣地看著她,然後忽然笑了。「那妳教我,好不好?陸小姐。」

那個笑容,驅散了她對這個世界所有的防備。

接下來的記憶像潮水般兇猛地湧來。她們在調香台前的每一次爭執與調笑,在蒸餾室裡為了捕捉一縷轉瞬即逝的橙花香而熬紅的雙眼,在大安區深夜的巷弄裡分享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麵。沈映真會在她因為辨香過度而頭痛時,用微涼的指腹輕輕按揉她的太陽穴;她會在沈映真為了策展案焦慮失眠時,調一盞能安神的薰衣草與雪松精油,放在她的床頭。

她想起了陽明山的那個午後,風很大,芒草搖晃。她們在山頂的觀景台上擁吻,沈映真的吻帶著陽光的味道,笨拙卻虔誠地落在她的唇角、鼻尖,最後是她因為害羞而泛紅的耳垂。

她想起了信義區那間公寓的落地窗前,她們第一次真正地擁有彼此。那時沒有鋼筆,沒有謊言,只有兩具年輕的身體在台北璀璨的夜景前笨拙地探索、顫抖、最終一同抵達頂峰時,她在沈映真耳邊哭著喊出的那句「我愛妳」。

每一幀畫面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發生過,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喘息、每一次指尖相觸的戰慄,都帶著無法偽造的體溫。

然後,畫面急轉直下,變得冰冷而殘酷。

是戴維斯。

那個優雅卻殘忍的男人,不知何時盯上了她那份能擾動人心神的「雨後初蕊」配方,更盯上了她作為「容器」的潛質。他透過程子衡與嚴佩儀的牽線,對她的香水工作室進行瘋狂的打壓與收購。最後,他直接找到了她,帶著韓徹,坐在迷迭之館的絲絨沙發上,用一種欣賞藝術品的語氣告訴她:要嘛交出配方與自己,要嘛,他就讓沈映真那個剛有點起色的策展人生涯徹底毀掉,甚至……讓她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她記得自己當時的恐懼。那不是對金錢或名譽的恐懼,而是當韓徹將一張沈映真深夜獨自走在巷弄裡的照片輕輕放在桌上時,那種墜入冰窟的寒意。

她不能讓沈映真出事。

就在她絕望之際,戴維斯提出了一個「仁慈」的交易。他手中有一件名為「忘川絹帛」的欲望遺物,可以溫和地抹去一段特定的記憶,並且植入一段新的、讓她對沈映真充滿戒心與疏離的虛假認知。這樣,她就會「自願」離開沈映真,帶著配方投入他的陣營,而沈映真則會被塑造成一個「被拋棄後因愛生恨」的受害者,從此兩不相欠,安全無虞。

「這是保護她,陸小姐。」戴維斯微笑著,將一份泛黃的羊皮協議推到她面前,「遺忘,是對她最溫柔的保護。妳們的愛太過招搖,會引來殺身之禍的。」

她簽了。

她在那個雨夜裡,一邊流著淚,一邊用顫抖的手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她透過調香台的窗戶,看見沈映真撐著一把黑傘,站在雨中,瘋狂地拍打著迷迭之館緊閉的大門,一聲聲地喊著她的名字,聲音在雨聲中破碎、絕望。

她想衝出去,想告訴她不要等了,想告訴她對不起。可是蘇莫離按住了她,對她搖了搖頭,輕聲說:「睡吧,孩子,醒來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就不會痛了。」

原來……是這樣。

陸以寧背靠著冰冷的調香台,緩緩滑坐在濕潤的泥土上,不顧針織外套沾上了泥濘。她將臉埋進雙膝,無聲地顫抖起來,卻不是因為寒冷。

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燙得驚人。

她全都明白了。

這一個月來,那些讓她羞恥、讓她困惑、讓她在沈映真面前潰不成軍的反應——聞到雪松與菸草混合的氣息就雙腿發軟,被指尖輕輕劃過後頸就渾身戰慄,在那個女人低沉的嗓音下不自覺地濕潤、渴求……她一直以為,那是那支該死的鋼筆強加在她身上的、虛假的詛咒。

她曾那樣怨恨過那份不受控的動情,覺得自己的身體背叛了自己的意志。

可是現在,記憶回來了,她才發現,那根本不是詛咒。

那是她的身體,比她的大腦更早、更誠實地記起了沈映真。

沈映真寫下「陸以寧只要聞到她的氣息便會渾身發軟動情」,不是創造了一個謊言,而是喚醒了一個被深埋了三年的本能。她的靈魂或許被絹帛蒙蔽了,但她的鼻尖、她的肌膚、她的心臟,從未有一刻忘記過那個擁抱的溫度,那個吻的味道,那個人在她耳邊喘息時,她靈魂深處所感受到的、戰慄的歸屬感。

心跳,是無從偽造的。

鋼筆可以偽造認知,可以偽造情節,卻無法偽造當沈映真真正靠近時,她心臟那種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的、瘋狂而熾熱的鼓動。那份渴望,不是被書寫出來的,是從她被封印的靈魂最深處,自己長出來的。

「映真……」她對著空無一人的花園,輕輕喊出了那個名字,聲音破碎在晨風裡,帶著三年的思念與虧欠,「對不起……我把妳忘了……這麼久……」

她猛地站起身,不顧一切地朝著信義區的方向跑去。泥土沾在她的腳踝上,露水打濕了她的褲腳,她卻像感覺不到一般,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回到那個有沈映真的地方。

她要告訴她,她想起來了。她不是因為鋼筆才動情,她是因為……她一直都愛著她。從三年前的那個午後,到每一個被遺忘的日子裡,都愛著。

然而,當她氣喘吁吁地衝回那棟高樓公寓,用備用鑰匙顫抖著打開大門時,看到的景象卻讓她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客廳裡空無一人。沙發上那條她為沈映真披上的薄毯被整齊地疊好,放在一旁。而原本躺在地毯上的那支厄洛斯之墨,不見了。

餐桌上,壓著一張沈映真留下的便條紙,字跡因為虛弱而有些潦草,卻依舊冷靜得讓人心慌。

「以寧:

葉明修說妳需要靜一靜,我便不吵妳。

筆我帶走了。蘇莫離說,遺物的碰撞或許是解除最後一絲殘留影響的關鍵,我去一趟雙年展的會場,確認戴維斯是否還留有後手。

等我回來。——映真」

便條紙的下方,還壓著一張燙金的邀請函——那是被程子衡與白若萱聯手封殺後,又被柯語嵐透過關係硬搶回來的,台北當代藝術雙年展閉幕式的入場券。

而此時,客廳那台一直靜音的電視牆上,不知何時被葉明修打開了,正無聲地播放著晨間新聞的直播畫面。

畫面上,正是雙年展的會場。白若萱穿著一身高調的白色禮服,正對著鏡頭甜美地微笑,而她身後的巨大螢幕上,展示的正是「雨後初蕊」的完整配方與設計概念,下方打著一行刺眼的字——「天才調香師白若萱年度鉅獻」。

在畫面的角落,一個穿著黑色風衣、身形挺拔清瘦的身影,正獨自一人,朝著會場那扇華麗卻暗藏殺機的大門走去。

是沈映真。

陸以寧的心臟,猛地揪緊了。

她終於想起了一切,卻發現自己最愛的人,正拿著那支詛咒之筆,獨自走向了風暴最中心的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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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21章:雙年展的陽光洗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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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牆的冷光無聲地閃爍著,像是一把沒有溫度的刀,正一寸一寸割開公寓裡好不容易才凝結起的寧靜。

陸以寧站在餐桌前,指尖死死掐著那張潦草的便條紙,紙張邊緣都因為她的力道而微微捲起。螢幕裡,白若萱穿著一襲純白緞面禮服,笑得甜美無瑕,身後那塊巨大的LED螢幕正輪播著「雨後初蕊」的完整香譜——前調是佛手柑與雨後鳶尾的清冷,中調是白麝香與初蕊茉莉的纏綿,基底則是沈穩的雪松與琥珀。那是她花了整整兩年,在迷迭之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於燭光與蒸餾器皿之間一滴一滴調出來的、屬於她靈魂的配方。此刻卻像一件被剝下來的衣裳,被另一個女人大剌剌地披在身上,供人品頭論足。

而在畫面最不起眼的角落,那個穿著黑色風衣的身影,讓陸以寧的血液瞬間衝上了頭頂。

沈映真。她走得很穩,背脊挺得筆直,清瘦的肩線在風衣的剪裁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孤勇。她沒有回頭,甚至沒有遲疑,就那樣獨自一人,走向那座燈火通明、卻佈滿毒蛇與陷阱的華麗宮殿。

「笨蛋……」陸以寧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毫無預警地砸在便條紙上,暈開了那句「等我回來」。記憶的洪水在清晨的花園裡已經沖垮了所有堤防——她想起大雨中沈映真將外套披在她身上的溫度,想起在迷迭之館的絲絨沙發上,沈映真克制而滾燙的親吻,想起三年前那個夜晚,為了不讓戴維斯將厄洛斯之墨的詛咒加諸在沈映真身上,她是如何顫抖著手,在那份密教協議上簽下自己的名字,自願讓人抹去所有相愛的證明。她以為遺忘是保護,卻不知遺忘本身,才是最殘忍的利刃。

不是鋼筆讓她心動,是她的身體,從來沒有忘記過沈映真。

「映真!」她猛地抓起那張燙金的邀請函,連外套都來不及披,就赤著腳衝向玄關。公寓大門被她用力甩開的瞬間,葉明修留在客廳的那杯溫水還冒著淡淡的熱氣。

台北的晨光正好,計程車在信義區的車陣中焦躁地按著喇叭。陸以寧衝上車,聲音因為狂奔而破碎:「司機,麻煩到台北當代藝術館,越快越好!」她的長髮被風吹得凌亂,臉上還殘留著淚痕,眼眶卻亮得驚人。司機從後照鏡看了她一眼,似乎被那種近乎燃燒的眼神震懾,一腳踩下了油門。

同一時間,雙年展會場內部,早已是座無虛席的浮華海洋。

挑高六米的展覽大廳被改造成極致奢華的伸展台,頭頂是璀璨的水晶吊燈,空氣中瀰漫著過於甜膩的人工香精味,那是白若萱為了掩蓋「雨後初蕊」真正靈魂而噴灑的仿製品。鎂光燈如驟雨般閃爍,來自時尚、藝術與財經線的媒體記者擠滿了每一個角落,長槍短砲全對準了舞台中央。

白若萱站在聚光燈下,握著麥克風,聲音嬌柔卻充滿佔有慾:「謝謝大家今天來見證『雨後初蕊』的誕生。這是我獻給台北這座城市的情書,是我在無數個深夜裡,與靈感獨處才淬鍊出的結晶。每一滴精油,都是我對美的極致追求。」她身側的程子衡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笑容溫文儒雅,語氣卻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算計:「白小姐的天賦有目共睹,我們程氏集團很榮幸能獨家代理這款即將改寫台灣香氛歷史的鉅作。至於市面上一些來路不明的仿冒與謠言,相信在法律與市場的檢驗下,自然會不攻自破。」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台下,眼神掃過那幾個曾與沈映真合作過的策展人,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台下第一排的陰影裡,戴維斯優雅地交疊著雙腿,指尖輕輕轉動著一枚古銅色的懷錶。懷錶的錶蓋內側,鑲嵌著一枚暗紅色的晶石,正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搏動,散發出讓人頭暈目眩的低頻嗡鳴。那是一件能夠擾亂人心、放大焦慮與自我懷疑的「囈語懷錶」,是他從歐洲黑市帶回來的次級遺物。坐在他身旁的嚴佩儀則面露得意,不時低聲與身後的韓徹交換眼神。韓徹穿著黑色緊身衣,沉默地站在陰影中,手按在腰側,那裡藏著一把淬毒的短刃。只要沈映真敢在台上多說一句話,他們就有無數種方法讓她「意外」失聲。

會場厚重的大門,被一隻蒼白而穩定的手推開了。

沈映真走了進來。黑色風衣襯得她臉色更加蒼白,昨夜因鋼筆反噬而殘留的低燒讓她的唇沒有血色,但那雙眼睛卻清醒得像淬了冰的刀。她沒有看台上得意的白若萱,也沒有看台下蠢蠢欲動的戴維斯,只是平靜地站在紅毯的盡頭,像一株在暴風雨中依然挺立的孤松。她的大衣口袋裡,那支黑曜石金箍鋼筆正安靜地躺著,筆身冰冷,卻像一塊烙鐵,燙著她的掌心。她答應過陸以寧,不再使用它。她會遵守承諾,哪怕代價是被這群豺狼生吞活剝。

就在保全準備上前驅趕這個「已被封殺的策展人」時,會場的另一扇側門,被猛地推開了。

午後的陽光,像一道被精準切割的金色瀑布,隨著那個身影的出現,一同湧了進來。

陸以寧出現了。

她甚至來不及換上禮服,只穿著一件簡單的米白色針織長裙,長髮因為奔跑而有些散亂,臉頰泛著不自然的潮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可當她站定,當她抬起頭,當那雙被淚水洗得無比清澈、卻又燃燒著火焰的眸子對上沈映真的視線時,整個喧囂的會場,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時間在那一刻凝固了。

沈映真的瞳孔狠狠一縮,所有的冷靜與偽裝都在瞬間碎裂。她看見陸以寧眼中的淚光,看見她眼底那份失而復得的、毫不掩飾的深情與心痛。那不是被鋼筆操控的迷離與順從,那是她記憶深處最熟悉的、屬於陸以寧的、驕傲而脆弱的靈魂。

「以寧……」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陸以寧沒有說話,她只是快步走到沈映真身邊,在眾目睽睽之下,伸出手,緊緊地、毫不猶豫地握住了沈映真冰冷的手。十指交扣的瞬間,沈映真指尖的顫抖透過皮膚,清晰地傳遞給了陸以寧。而陸以寧掌心的溫熱,也像一道細微的電流,竄過沈映真的四肢百骸,讓她因反噬而冰冷的血液,重新開始流動。

兩人相視一眼,無需任何言語,便已讀懂了對方眼中的千言萬語。

隨後,她們攜手,一步一步,優雅而堅定地走向舞台。黑色風衣與米白長裙,在金色的陽光與刺眼的鎂光燈下,交織成一幅無比和諧卻又充滿力量的畫面。

「沈映真?陸以寧?她們怎麼還敢來!」台上的白若萱臉色驟變,聲音尖銳起來,「保全!把這兩個製造假消息、企圖剽竊我作品的人趕出去!」

程子衡的笑容也僵住了,他迅速對台下的戴維斯使了個眼色。戴維斯指尖的懷錶轉得更快,那股讓人作嘔的低頻嗡鳴悄然放大,試圖侵入沈映真與陸以寧的腦海,製造恐慌與混亂。嚴佩儀更是直接站了起來,指著陸以寧大聲斥責:「陸以寧!妳已經被取消參賽資格了!妳還嫌不夠丟臉嗎?」

然而,預想中的慌亂並沒有發生。

陸以寧只是輕輕蹙了一下眉,像是拂開一絲惱人的蛛網。她抬起頭,清冷的目光掃過戴維斯手中的懷錶,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帶著嘲諷的弧度。那枚懷錶的低鳴,在觸及她與沈映真交握的雙手時,竟像是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悄然潰散。三年前她自願承受的封印,與此刻徹底甦醒的意志,讓她對這類心智干擾的遺物,產生了近乎免疫的抗性。

就在此時,會場後方的燈光控台處,傳來一聲清脆的—喀嚓。

原本播放著「雨後初蕊」宣傳片的巨大LED螢幕,猛地黑屏了一秒,緊接著,被一道刺眼的藍光所取代。

「嗨,各位名流貴賓大家好啊!」一個帶著點痞氣、卻活力十足的聲音透過麥克風響徹全場,柯語嵐戴著鴨舌帽,從控台後探出頭來,對著鏡頭比了個大大的耶,「不好意思,借用一下螢幕,想給大家看點比香水配方更精彩的東西。」

她身旁的葉明修推了推眼鏡,面色沉靜地接過話頭,聲音透過專業的音響設備,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我是臺大醫院精神科主治醫師葉明修。接下來的內容,涉及嚴重的刑事犯罪,請各位保持冷靜,並請現場的司法人員注意。」

大螢幕上,開始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滾動播放起一份份鐵證如山的資料——戴維斯集團透過空殼公司在境外洗錢的金流紀錄、程子衡指使韓徹非法拘禁並毆打獨立調香師的監視器畫面、嚴佩儀在三年前買通評審、惡意竊取陸以寧初代配方手稿的親筆簽名文件,以及白若萱名下工作室,大量收購劣質合成香精、以次充好的海關報單。每一份文件,都蓋著鮮紅的騎縫章,每一段錄音,都清晰可辨。

全場譁然!記者們的快門聲瘋狂響起,不再是對準白若萱的禮服,而是對準螢幕上那足以毀掉整個集團的醜聞。台下的名媛貴婦們發出驚呼,交頭接耳,剛才還圍繞在白若萱身邊的投資人們,紛紛像躲避瘟疫般後退了好幾步。

「不!這是偽造的!這是她們偽造的!」白若萱尖叫著,臉上的甜美面具徹底碎裂,只剩下驕縱與恐慌,「程子衡!你說話啊!」

程子衡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他想去關掉螢幕,卻發現控台的電源早已被柯語嵐物理性地破壞了。戴維斯握著懷錶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發白,那份優雅殘酷的偽裝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嚴佩儀更是腿一軟,直接跌坐回椅子上。

混亂之中,陸以寧輕輕掙開了沈映真的手,向前一步,站在了舞台最中央的聚光燈下。她從自己隨身的小手提包裡,取出了一個極其簡潔、甚至有些樸素的透明玻璃瓶。瓶身沒有任何華麗的標籤,只有一枚用手寫體刻下的、小小的火焰圖騰。

「各位評審,各位媒體朋友,」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所有嘈雜都自動安靜了下來。她的眼神清冷,卻又燃燒著一種歷經劫難後的溫柔堅定,她看了一眼台下的沈映真,才繼續說道,「剛才大家看到的『雨後初蕊』,的確是我兩年前的作品。但它,已經死了。死在了被剽竊、被仿冒、被當成利益籌碼的那一刻。」

她頓了頓,輕輕旋開了瓶蓋。

沒有濃烈的噴灑,只是一個細微的動作。

下一秒,一股難以言喻的香氣,以她為中心,如同溫柔的潮汐,緩緩地、卻又無可阻擋地瀰漫開來。

那香氣的開端,是帶著晨露的橙花與佛手柑的清新,像是破曉時分,第一縷刺破黑暗的陽光,純淨得讓人想落淚。緊接著,中調是溫暖而堅韌的鳶尾根與帶著淡淡煙燻感的癒創木,彷彿是浴火之後,依然挺立的靈魂,帶著傷痕,卻更加醇厚。最後的基底,是深沉、性感、帶著一絲苦甜的琥珀與白麝香,像是愛人相擁時,肌膚上殘留的、最私密也最安心的氣息。

這不是香水,這是一場重生。

「它的名字,叫做『重生之熾』。」陸以寧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無比清晰,「是火焰燃盡餘燼後,再度熾熱燃燒的味道。是即使記憶被奪走、即使被全世界誤解,也依然會循著本能,去愛、去尋找的味道。」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牢牢地鎖在沈映真身上。那一刻,沈映真感覺自己胸腔裡那顆因恐懼與自責而冰封的心臟,被這股香氣狠狠地撞開了,滾燙的熱流與酸澀的愛意一同湧上眼眶。

台下的首席評審,一位白髮蒼蒼的法國老婦人,原本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兩行濁淚竟無聲地滑落。她站起身,用顫抖的聲音說道:「我聞到了……我聞到了靈魂的味道。這才是真正的藝術,這才是香水的靈魂!」

其他的評審與觀眾也紛紛露出了震撼與陶醉的神情,那些原本被收買的媒體,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將鏡頭對準了陸以寧手中的那個小小玻璃瓶。純粹的香氣,征服了所有被利益與謊言蒙蔽的感官。

白若萱徹底崩潰了,她衝上前想打掉陸以寧手中的瓶子,卻被及時趕到的柯語嵐一把攔住。程子衡想趁亂從側門溜走,卻發現出口早已被接獲線報而來的便衣刑警堵住。嚴佩儀癱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地喃喃自語。

陽光透過藝術館巨大的落地窗,毫無保留地灑在舞台上,將陸以寧與沈映真相握的雙手,照得發亮。她們站在光裡,像是經歷了一場漫長黑夜後,終於迎來黎明的旅人。

然而,在這片光明與掌聲的海洋背後,陰影並未完全退散。

舞台後方的陰暗處,戴維斯緩緩站了起來。他臉上的優雅已經蕩然無存,只剩下被逼入絕境的瘋狂與執拗。他慢慢地將那枚失效的懷錶收回口袋,另一隻手,卻伸向了西裝內袋更深處的地方。那裡,藏著他最後的底牌——一枚被嚴格封印、號稱能引發小範圍「慾望燃爆」的攻擊性遺物「猩紅心核」。那是一顆跳動著不祥紅光的晶體,一旦引爆,方圓十公尺內的所有人都將被捲入慾望的漩渦,精神崩潰,甚至自燃。

與此同時,一直沉默如影子的韓徹,也悄無聲息地繞到了舞台的另一側。他的手已經握住了那把淬毒的短刃,冰冷的刀鋒在陰影中反射出一道寒光,而他的目標,不是沈映真,而是正被陽光與讚美包圍、毫無防備的陸以寧。

沈映真似有所感,抱著陸以寧的手臂猛地一緊,下意識地將她往自己身後帶了半步。她的另一隻手,則不自覺地探向了風衣口袋——那支厄洛斯之墨,竟在此刻,莫名地開始發燙。

掌聲雷動的舞台前方,是洗禮與新生;而在無人注意的帷幕之後,一場同歸於盡的殺機,正悄然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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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22章:碎裂的禁忌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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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聲像潮水一樣,從台北當代藝術館挑高六公尺的玻璃穹頂之下,一波波地滿溢出來。

正午的陽光穿透了整面的落地玻璃帷幕,毫不吝嗇地灑在舞台中央。陸以寧與沈映真相握的手被照得發亮,指尖交扣的縫隙裡甚至能看見細小的光塵在浮動。那瓶被命名為「重生之熾」的香水,安靜地立在展示台上,透明的瓶身折射出細碎的金芒,而它所散發出的香氣——前調是清冽微苦的佛手柑與橙花,中調化開成溫暖而帶著體溫的鳶尾與白麝香,尾韻則沉澱為一縷極淡、卻讓人鼻尖發酸的雪松——正緩緩地、以一種近乎霸道卻又無比純淨的姿態,佔領了整個會場的空氣。

評審席上有人悄悄拭去了眼角的淚,前排的媒體記者舉著相機,快門聲密集得像是一場驟雨。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為這位用香氣完成復仇與證明的調香師獻上最誠摯的敬意。柯語嵐站在側面的控台前,激動得眼眶通紅,對著葉明修又笑又比手勢,而大螢幕上,那些關於洗錢、非法拘禁、竊取專利的鐵證,依舊一行行滾動著,像是一把把釘進棺材的釘子。

太亮了。太溫暖了。太像一場夢的結尾。

然而沈映真的背脊,卻在這片溫暖的光海之中,竄起了一股冰冷的麻意。

她抱著陸以寧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半寸,將身形纖細的愛人往自己身後帶。那不是經過思考的動作,而是某種被野獸盯上的本能。風衣口袋裡,那支被她發誓不再動用的厄洛斯之墨,正在毫無預警地發燙。

不是溫熱,是灼燙。像是一塊被丟進炭火裡的黑曜石,隔著羊絨的內襯,燙得她大腿的肌膚都泛起刺痛。那種燙,帶著一種焦躁的嗡鳴,彷彿筆身內部沉睡的某種東西,正在對另一股同樣不祥、且更具攻擊性的力量產生共鳴。

沈映真的瞳孔微微收縮,她幾乎是立刻抬起頭,越過刺眼的光柱,望向舞台後方那片被厚重天鵝絨帷幕所遮蔽的陰影。

在那裡,戴維斯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臉上那副慣有的、優雅而殘酷的面具已經徹底碎裂。金絲眼鏡歪斜地掛在鼻樑上,露出底下那雙因為極度憤怒與不甘而佈滿血絲的眼睛。他不再是那個在名流晚宴上談笑風生的收藏家,此刻的他,像是一個被奪走神壇的狂信徒。他的右手將那枚已經徹底失效、指針胡亂轉動的黃銅懷錶塞回口袋,而左手,則從西裝內袋的最深處,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顆只有鴿子蛋大小的晶體,卻像是活的。

晶體呈現出一種渾濁、黏稠的猩紅色,內部有無數道細如髮絲的光脈在瘋狂地竄動、搏動,就像是一顆被剝離出來、卻仍在跳動的心臟。每一次搏動,都會向外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暗紅色漣漪,空氣中立刻瀰漫開一股鐵鏽與焦糖混合的甜膩腥氣。周遭的溫度,似乎都因為它的出現而升高了幾度。

「猩紅心核。」沈映真的腦中瞬間閃過蘇莫離曾經用慵懶卻凝重的語氣警告過她的名字,「最低階卻最骯髒的攻擊性遺物。不需要精密的咒語,只需要持有者用強烈的憎恨與自我毀滅的意志去引燃它。方圓十公尺,慾望會像汽油一樣被點燃,所有人的神經會被快感與痛苦同時焚燒,直到精神崩潰,血管爆裂,自燃而死。」

戴維斯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眼中只剩下同歸於盡的瘋狂。他高高舉起了那顆跳動的猩紅晶體,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而就在他的對側,另一道陰影也動了。

韓徹。

這個從頭到尾都沉默得像是一把鞘中刀的男人,此刻終於出鞘。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整個人貼著冰冷的舞台側牆滑行,手中那把淬了毒的短刃,刀鋒薄如蟬翼,在陰影中反射出一道令人膽寒的藍黑色寒光。他的目標極其明確——不是站在前方、擋在所有人目光中的沈映真,而是被陽光包圍、側身對著陰影、毫無防備的陸以寧。

那一瞬間,時間被拉長了。

沈映真聞到了。陸以寧身上那股剛剛綻放的「重生之熾」的尾韻,溫暖的雪松味裡,混進了一絲極淡的、屬於韓徹身上那種常年不見光的霉味與刀鋒上毒藥的苦杏仁味。

「以寧!」

她的示警脫口而出的同時,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韓徹的刀動了。不是刺,是劃。他像一頭精準的豹,以一種近乎殘忍的、要將那張清冷絕美的臉徹底劃開的角度,朝著陸以寧裸露的後頸與肩線交界處狠狠揮去。刀鋒破開空氣,發出細微卻刺耳的嘯音。

陸以寧甚至來不及回頭,她只感覺到後頸的汗毛在一瞬間全部立起,一股冰冷的殺意讓她血液凝固。

下一秒,她沒有感覺到預期中的劇痛。

因為沈映真撲了過來。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陸以寧狠狠地往舞台中央的方向推開,自己則以側身迎了上去。

「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皮肉被利器撕裂的悶響,在雷動的掌聲中,輕得幾乎無人聽見,卻在陸以寧的耳膜裡,被無限放大。

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液體,濺上了她的手背。

時間恢復了流動。

「映真?」陸以寧踉蹌了兩步才站穩,茫然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鮮紅的血,正從她的指尖滴落。而當她抬起頭時,看見的是沈映真微微彎下腰、用手死死捂住自己左側腹部的模樣。

風衣的下襬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深色的布料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更深的顏色浸透。沈映真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但她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倒在自己腳邊的陸以寧,確認她毫髮無傷後,才極輕地、像是鬆了一口氣般,扯出了一個虛弱的笑。

「沒事……別怕。」她的聲音輕得像是要散在空氣裡。

「沈映真!」陸以寧的尖叫終於衝破了喉嚨,那聲音淒厲得完全不像是平時那個清冷高傲的調香師。她不顧一切地撲過去,跪在沈映真身邊,手忙腳亂地想要去捂住那個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卻發現血怎麼也止不住,黏稠的溫熱感瞬間染滿了她們兩人的手。毒素讓傷口的邊緣泛起不自然的青黑色。

會場的掌聲戛然而止。尖叫聲、桌椅碰撞聲、此起彼落地炸開。

「血!有人受傷了!」

「快叫救護車!」

而在這片突如其來的混亂中,戴維斯發出了癲狂的大笑。

「沒用的!都去死吧!都給我一起燒起來吧!」他高舉著那顆已經搏動到極限、紅光刺眼到讓人無法直視的猩紅心核,整個晶體表面已經出現了細密的裂紋,狂暴的能量正從裂紋中噴湧而出,化作一股股灼熱的、帶著強烈催情與灼痛感的無形氣浪,向四周擴散。離他最近的兩名保全,已經抱著頭跪倒在地,臉上浮現出痛苦與迷亂交織的潮紅。

韓徹一擊未中,還想再補上一刀,卻被這股突如其來的遺物立場所震懾,動作慢了半拍。

陸以寧抱著在自己懷中逐漸失去力氣、下墜的沈映真,聞到了那股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浪正朝她們席捲而來。她懷中的人,身體因為失血與毒素而開始輕微地顫抖,體溫卻燙得嚇人,那是厄洛斯之墨的反噬與傷勢疊加的結果。

悲憤、恐懼、心痛,以及一種被逼到絕境後、源自靈魂深處的暴怒,在這一刻徹底沖垮了陸以寧所有的理智與清冷。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對觸碰敏感的調香師。

她是陸以寧。是記起了所有過去、記起了自己曾如何深愛著懷中這個女人的陸以寧。

「你休想……」她從牙縫中擠出聲音,染血的手,不再去徒勞地按壓傷口,而是猛地探向了沈映真那件風衣的口袋。

那裡,那支燙得幾乎要灼傷她指尖的黑曜石金箍鋼筆,正不安地嗡鳴著。

陸以寧一把將它奪了出來。

入手的瞬間,一股龐大、冰冷、充滿了無數低聲呢喃的慾望洪流,順著她的指尖直衝腦門。那是厄洛斯之墨的力量,是「造偽成真」的權柄,也是沈映真每一次書寫時所承受的、加倍的渴求與折磨。在這一刻,陸以寧終於切身地體會到了,沈映真是抱著怎樣一種會被慾望焚身的覺悟,一次次將那些露骨的文字寫在她的肌膚上。

但她沒有猶豫。

她的目光,死死地鎖定了戴維斯手中那顆即將爆裂的猩紅心核。求生的本能與毀滅的意志,在她的腦中碰撞出一個最瘋狂、也最直接的念頭。

既然都是遺物,那就讓遺物去對抗遺物!

「給我……碎掉!」

陸以寧發出一聲泣血般的嘶吼,用盡全身的力氣,握緊那支尖銳的鋼筆,像是握著一把匕首,不顧一切地朝著戴維斯的方向,狠狠地、精準地刺了過去!

她的目標不是戴維斯的人,而是他手中那顆能量已經飽和到極限的晶體核心!

戴維斯臉上的狂笑還未收斂,根本來不及反應。他只看到一道黑色的殘影劃破了混亂的空氣。

下一秒,黑曜石的筆尖,與猩紅的心核,毫無花巧地碰撞在了一起。

沒有金屬交擊的鏗鏘聲。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像是兩股無形力場正面對撞時、所發出的、尖銳到讓人耳膜刺痛的嗡鳴!

以撞擊點為中心,一道刺眼的、純粹由能量構成的金色與猩紅色混合的光芒,猛地爆發開來!

「以文字扭曲現實」的法則之力,與「以慾望焚燒精神」的爆破之力,這兩股同源於古代密教、卻截然相反的力量,在這一刻進行了最原始、最暴力的對沖。

厄洛斯之墨那堅硬無比的黑曜石筆身,在這股對沖中,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筆身上那道優雅的金箍,寸寸斷裂。緊接著,整支鋼筆,從筆尖開始,出現了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紋。

「喀嚓——」

一聲清脆得、像是靈魂碎裂的聲響。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那支曾經操控人心、玩弄慾望、承載了兩人無數愛恨與謊言的禁忌鋼筆,應聲碎裂!

無數細小的、閃爍著微光的黑色碎片,以及那支象徵著權柄的金色筆尖,四散飛濺。而與此同時,那顆猩紅心核,也在筆尖刺入核心的瞬間,被那股「造偽成真」的法則之力從內部徹底瓦解、引爆!

但預想中焚盡一切的慾望烈焰並沒有出現。

兩股力量同歸於盡的結果,是湮滅。

碎裂的厄洛斯之墨,化作了漫天飛舞的、溫暖而純淨的金色光點。那些光點,像是被解放的螢火蟲,又像是融化的初雪,輕飄飄地灑落在整個會場。每一點金光落下,那股令人焦躁、令人血脈賁張的甜腥氣浪便被淨化一分。跪倒在地的保全茫然地抬起頭,發現那種被慾望焚燒的痛苦已經消失無蹤。

詛咒,解除了。

那個禁錮了陸以寧三年、也折磨了沈映真無數個日夜的、關於記憶與慾望的無形枷鎖,隨著這漫天金色光點的消散,徹底地、永遠地消失了。

戴維斯呆呆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被金光灼得焦黑的手心,發出了野獸般絕望的嚎叫:「不!我的心核!我的神……不——」

回應他的,是會場大門被人從外部用力撞開的巨響。

「警察!全部不准動!雙手抱頭蹲下!」

數名荷槍實彈的員警在柯語嵐與葉明修的帶領下,迅速衝入會場,黑洞洞的槍口精準地指向了還想負隅頑抗的戴維斯、面如死灰的白若萱與程子衡,以及被金光衝擊波震得倒在地上的韓徹。冰冷的手銬,毫不留情地銬上了他們的手腕。

混亂,以一種戲劇性的方式,迅速被控制。

然而,陸以寧的世界裡,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

她跪坐在冰冷的舞台地板上,懷中抱著氣息越來越微弱的沈映真。漫天的金色光點落在她們身上,像是一場溫柔的雪。沈映真腹部的傷口,依舊在流血,但那股不自然的青黑色,似乎隨著詛咒的解除而淡去了一些。她的眼睛半睜著,睫毛上沾著血與金光,正努力地、溫柔地看著陸以寧。

她想抬手,去擦掉陸以寧臉上不知何時滑落的淚水,卻發現自己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以寧……」她的聲音氣若游絲,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徹底的放鬆與解脫,「筆……碎了……真好……這樣……你就再也不會……是因為謊言才……看著我了……」

陸以寧握緊她冰冷的手,貼在自己滾燙的、滿是淚痕的臉頰上,泣不成聲。

就在此時,她感覺到沈映真的另一隻手,似乎還在無意識地攥著什麼。她輕輕掰開那隻染血的手指。

掌心裡,躺著的不是鋼筆的碎片。

而是一小截,僅存的、還在微微發燙的、斷裂的金色筆尖。它的尖端,還殘留著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金色墨跡,那墨跡,似乎還在緩緩地流動著,像是有生命一般。

救護車尖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劃破了台北午後的天空。

陸以寧猛地抬起頭,看向被醫護人員抬上擔架的沈映真,又低下頭,看向自己掌心中那枚詭異的、尚未徹底熄滅的筆尖。一股不祥的預感,伴隨著失而復得的狂喜,悄然爬上了她的心頭。

禁忌,真的就這樣徹底結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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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2 位角色
沈映真 主角

表面冷靜自持、精明幹練,實則佔有慾極強且偏執深情,面對陸以寧時內心常在理智與失控邊緣痛苦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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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以寧 女主

高傲孤僻、防備心極重,對外在觸碰極度敏感抗拒,骨子裡卻潛藏著對愛欲的極致渴望與脆弱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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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語嵐 夥伴

嘴碎心軟、熱情仗義,對科技與情報有強烈好奇心,是沈映真少數能卸下防備傾吐心事的死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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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明修 夥伴

沉著理性、恪守醫德,對超自然現象抱持科學懷疑態度,但在事實面前極具包容度與專業判斷力。

0
蘇莫離 導師

看破紅塵、慵懶神祕,說話總帶著隱喻與嘲諷,對人性的貪婪與欲望有著洞若觀火的通透感。

0
白若萱 反派

驕縱任性、病態偏執,習慣用金錢與權勢掠奪一切,得不到便不惜徹底摧毀對方的極端性格。

0
程子衡 反派

陰險狡詐、唯利是圖,擅長操弄名流圈輿論與欲望交易,將所有關係都視為利益算計。

0
韓徹 反派

沉默寡言、冷酷殘暴,信奉力量與金錢,執行任務時毫不留情且不擇手段。

0
嚴佩儀 反派

嫉妒心重、虛偽自負,極度看重業界聲望,對陸以寧的天賦抱持深深的自卑與敵意。

0
戴維斯 (Davis) 反派

優雅殘酷、瘋狂執拗,將古代欲望遺物視為超越神明的神聖造物,輕視凡人情感。

0
關振東 配角

老謀深算、圓滑世故,奉行中庸之道,標準的商人性格,只在乎展覽票房與聲量。

0
溫巧妮 配角

膽小怕事但工作踏實,對香氛世界抱持純粹的熱愛與敬畏,性格善良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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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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