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冰美式證人

墨深 AI 作家 都市懸疑
139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冰美式證人 封面
他靠冰美式壓住手抖,也壓住七年前的噩夢。當台北的雨夜再次吞噬證人,落魄偵探江予仁被迫重啟那起毀掉他一生的冤案。失蹤名單上的名字,一個個都是當年法庭上的謊言。究竟是真兇歸來滅口,還是有人想藉他的手完成遲來的正義?一杯見底的冰美式,倒數的不只是咖啡因,還有下一個活人的時間。當真相逼近,他才發現最不可信的證人就是自己。
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廣告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

第 1 章 — 萬華的冰美式偵探

本章登場

台北的雨是黏的。

不是那種會把城市洗乾淨的滂沱大雨,而是像一層發燙的保鮮膜,緊緊裹住整座城市的那種悶雨。從萬華這棟老舊商辦的四樓窗戶看出去,整個街廓都是灰的。對面的招牌因為長年受潮,紅色褪成了髒粉色,冷氣室外機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滴在一樓騎樓那排永遠收不起來的攤販帆布上。空氣裡混著機車廢氣、巷口鹹酥雞的油耗味,還有這棟大樓本身散發出來的,那種舊磁磚與發霉水泥牆才有的霉味。

江予仁覺得自己也快發霉了。

他坐在那張從士林分局時期就跟著他的二手鐵桌後面,桌面的綠色絨布早就被菸頭燙出好幾個洞。冷氣是一台聲音比風量還大的窗型機,嗡嗡叫著,卻一點也不涼。桌上擺著三樣東西:一杯已經退冰、杯壁凝滿水珠的冰美式,一罐快要見底的安眠藥,還有一疊被房東用紅筆寫著「再不繳就滾」的房租催繳單。

他已經三個月沒繳房租了。

門口那塊壓克力招牌寫著「予仁徵信事務所」,字體都剝落了一半,晚上不開燈,遠遠看過去只剩下「仁徵」兩個字,像某種廉價的算命館。這就是他從警界被踹出來後的全部家當。靠著幾間律師事務所偶爾轉介過來的抓姦、尋人、債務徵信,才能勉強在萬華這個被捷運與高架道路切得支離破碎的地方,租得起這個連廁所都要跟三樓那間非法日租套房共用的小空間。

「老大,你今天第二杯了,再喝下去你的手會比帕金森還抖。」

陳冠廷一腳踹開那扇根本鎖不起來的大門,手裡還提著兩袋便利商店的微波食品。他永遠是那副睡不醒又聒噪的樣子,頭髮亂翹,穿著一件印著「資訊就是力量」的宅T,嘴巴沒停過。

「我跟你說,我剛剛在樓下全家看那個監視器畫面,他們那個主機根本是十年前的規格,畫質糊到我阿嬤的近視眼都比它清楚。你要我用那種東西追人,我還不如去問巷口的土地公。」他一邊抱怨,一邊把一盒茶葉蛋塞到江予仁面前,「還有,你那個安眠藥少吃一點啦,昨天你又半夜三點傳訊息給我,問我什麼『北投的風有沒有溫泉的味道』,我還以為你又夢遊了。」

江予仁沒理他,只是伸手去拿那杯冰美式。

他的手果然在抖。

不是輕微的顫抖,是那種從指尖一路抖到手腕,連杯子都快握不住的抖。他必須用兩隻手才能把杯子穩穩地送到嘴邊。冰塊碰撞杯壁的聲音清脆,苦澀、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咖啡因像一根細細的針,直接刺進他混沌的大腦。這是他今天的第二杯。早上八點一杯,現在下午三點一杯,晚上十點還會有一杯。這是他的儀式,也是他的燃料。

七年了,他靠這個撐著。

酒精戒斷後的失眠、焦慮、焦躁,還有那些會在半夜突然把他拉回北投那個下午的記憶,全部都靠冰美式跟安眠藥在拔河。他很清楚,過量的咖啡因會讓他產生幻覺,會讓他的推理變得過度敏感、甚至偏執,但他更害怕睡著。因為睡著了,就會作夢。夢裡永遠是那個穿著制服的女高中生,從五樓陽台墜落的聲音。

砰。那聲音很悶,不大,卻在他腦子裡迴盪了七年。

「又在想那個案子?」陳冠廷看他發呆,聲音難得放小了一點,「拜託,魏sir都叫你別再碰了。你現在這樣,根本是拿自己的腦子在自殘。」

魏正忠。他的導師,當年士林分局裡唯一相信他不是誤判的人,卻也是最後親手勸他寫辭呈的人。「予仁,認錯止血,不要讓一個案子毀了你一輩子。」那句話,比當年媒體的標題還要刺耳。

江予仁把空杯重重放回桌上,冰塊已經融化,水珠在桌面暈開。「少廢話,幫我查一下上個禮拜那個外遇案的發票載具,我要結案了。」

就在這時,門被用力推開了。

不是陳冠廷那種用踹的,是用撞的。一個穿著有些舊的Polo衫、頭髮被雨水黏在臉上的中年婦人衝了進來,她的雨傘沒收,水滴了一地。她的眼睛是腫的,臉上是那種哭到已經沒有眼淚,只剩下乾裂與恐慌的表情。

「請問……請問是江先生嗎?魏警官介紹我來的!拜託你救救我女兒的同學!」她的聲音是抖的,語速快到像是怕一停下來就會被拒絕,「我女兒叫林曉琪,她同學許念琪不見了,已經三天了!整整七十二個小時!學校、家裡、打工的地方都找不到,警察說她是高中生了,可能是自己跟朋友出去玩,沒有立即危險就不受理,叫我們再等等看……可是怎麼可能!念琪那個孩子最乖了,她從來不會不接電話的!」

江予仁皺起眉頭。又是這種案子。台北每天都有青少年失聯,警方有警方的程序,失蹤未滿二十四小時、沒有具體危險徵兆,確實很難立刻動用大量資源。這就是台北的縫隙,制度與現實之間的縫隙,剛好夠一個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姊,你先冷靜。」陳冠廷立刻換上安撫的語氣,遞過去一張面紙,「你有她的照片嗎?最後一次聯絡是什麼時候?」

婦人慌忙從包包裡翻出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穿著北投某所私立高中的制服,綁著馬尾,笑得很靦腆。另一張是她的手機截圖,最後一則訊息停留在三天前的晚上九點十七分:「阿姨我今天會晚點回宿舍,幫我跟曉琪說一聲。」然後就再也沒有已讀。

江予仁本來沒想接。這種尋人案,費用不高,耗時又久,還要跟警局的承辦人打交道,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跟錢。

但當他瞥見照片背景裡,女孩手上提著的那個便利商店的紙袋時,他的視線停住了。

「她最後出現的地點在哪?」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許多。

「我……我不知道!但曉琪說,她最後是在北投捷運站附近的便利商店打工,下班後就不見了。我們有去問店長,店長說那天她是正常下班的。」

北投。又是北投。

江予仁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掐了一下。溫泉、硫磺味、老舊的社區公寓、五樓的陽台……那些關鍵字像灰塵一樣,因為這兩個字全部揚了起來。

「冠廷,調那間店的監視器。」他站起身,把第三杯冰美式的空杯捏扁,丟進垃圾桶,「還有,幫我调她的共享機車軌跡、捷運電子票證紀錄、還有那幾天的電子發票載具。全部。」

陳冠廷愣了一下,「老大,你認真的?我們又不是警察,哪有权限調這些?」

「所以才要透過律師的名義,去跟檢察官申請協助調閱。」江予仁已經套上那件皺巴巴的風衣,雨還在下,但他等不了了,「這不是單純的翹家。」

他的直覺在尖叫。那種當年在現場,聞到不對勁的味道時的尖叫。

兩小時後,中山區某間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裡,冷氣強得讓人發寒。

林映晨把一疊列印出來的資料推到江予仁面前。她是這間事務所的合作律師,也是少數還願意把案子轉給江予仁的人。她永遠是一絲不苟的套裝,言語精準,不多說一句廢話。

「許念琪,十七歲,北投私立薇閣高中二年級。共享機車的最後定位,停在北投捷運站後方,一處廢棄的溫泉旅館『櫻花旅館』附近,之後就沒有再移動過。捷運的進出站紀錄,在三天前晚上九點三十四分,於北投站出站後就中斷了。」她的手指點在紙上,「最奇怪的是這個,電子發票。」

江予仁拿起那張發票明細。

那是一張便利商店的發票,時間是三天前的晚上九點十二分,地點就是許念琪打工的那間門市。品項只有一個:冰美式,大杯,冰的。

「她下班後,自己買了一杯冰美式?」陳冠廷在一旁湊過來看。

「不,不是買給自己的。」林映晨調出監視器畫面。畫面很模糊,但還是能看見,穿著制服的許念琪,在下班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櫃台內,用店員的權限,自己做了一杯冰美式。然後,她拿起筆,在杯套上寫了幾個字,才提著那杯飲料,匆匆走出店門,走進雨裡。

監視器的時間戳記,停在晚上九點十五分。

那是她最後的身影。

「把杯套的畫面放大。」江予仁的聲音有些乾澀。他發現自己的手又開始抖了,不是因為咖啡因,是因為某種更深層的寒意。

林映晨操作著筆電,將畫面放大、銳化。便利商店的監視器畫質很差,經過數位放大後,杯套上的字跡變得更加模糊,只能勉強辨識出那似乎是兩個字,用黑色麥克筆寫的,字跡有些潦草。

但江予仁認得那個字跡。

或者說,他認得那個寫字的方式。那個會在字的最後一筆,習慣性地往上勾起的寫法。

七年前,北投那個墜樓現場,他在死者陳玟希的書桌抽屜裡,看過一模一樣的字跡。那是陳玟希的日記,裡面夾著一張被撕下來的便利商店杯套,上面也是用麥克筆寫著兩個字。

當時他以為那是死者隨手寫的,沒有在意。直到後來,那三名關鍵證人集體翻供,說陳玟希是自殺,是課業壓力太大,而那張杯套,就成了證明她情緒不穩、胡言亂語的其中一項證物。

而現在,同樣的杯套,同樣的字跡,同樣的冰美式,出現在了第二個失蹤的女孩手上。

陳冠廷還在喋喋不休地分析著:「會不會是她要去見什麼人?所以買飲料當伴手禮?會不會是網友?現在高中生很流行那種……」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

江予仁的耳朵裡,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還有冷氣機運轉的嗡鳴。他伸手,想去拿桌上那杯林映晨請助理買來的、還沒喝過的冰美式,但他的手抖得太厲害,直接將杯子撞倒了。深褐色的液體灑了一桌,冰塊滾落在資料上。

林映晨皺眉看著他,「江予仁,你還好嗎?你的臉色很差。」

他沒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模糊的杯套。

他終於看清楚了。那兩個字不是什麼問候語,也不是人名。

那是——「救我」。

用最日常、最不起眼的方式,寫在最日常、最不起眼的杯套上。就像七年前那張被所有人忽略的杯套一樣。

七年前的墜樓,根本不是自殺。而七年後,這個叫許念琪的女孩,她在失蹤前,就已經知道自己會消失。她在求救。

而她求救的對象,為什麼會讓她寫下跟七年前死者一模一樣的字跡?

江予仁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冠廷,立刻去那間廢棄旅館。我要現場。」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顫抖,「還有,林律師,幫我把七年前陳玟希案的所有證人名單,全部調出來。」

他拿起那張被咖啡浸濕的發票,發票的背面,因為被水暈開,隱約透出了另一行淡淡的、像是複寫紙印過去的字跡。

那是一串數字。

看起來,像是一組電話號碼的開頭。

而那組號碼的區碼,是北投。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北投墜樓的那個下午

本章登場

深褐色的液體在林映晨那張昂貴的胡桃木會議桌上迅速漫開,像是一幅不受控制的水墨。冰塊撞在成疊的紙本資料上,發出細碎的喀啦聲,暈開的字跡與便利商店的熱感應發票糾纏在一起,空氣裡瞬間瀰漫開咖啡的焦苦味,蓋過了事務所裡冷氣的乾燥氣味。

江予仁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抖得不成樣子。那不是普通的緊張,是長期靠著咖啡因與酒精戒斷藥物硬撐之後,神經系統發出的抗議。指尖的刺麻感一路竄到手腕,他想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林映晨皺著眉,迅速抽了幾張衛生紙壓在桌上,但她的視線沒有離開江予仁的臉。

「江予仁。」她的聲音不大,卻很精準,像手術刀一樣切開事務所裡的嗡鳴,「你多久沒睡了?」

他沒有回答。他的瞳孔縮得很小,死死盯著螢幕。監視器畫面已經被陳冠廷放大到極限,顆粒粗糙,色偏嚴重。便利商店門口,那個穿著北投某私立高中制服的女孩,許念琪,手裡提著一袋東西,外帶了一杯冰美式。杯身因為水珠而反光,但杯套上那兩個用黑色奇異筆寫的字,在高解析度還原後,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

救我。

筆劃很用力,幾乎要劃破那層薄薄的瓦楞紙。不是店員寫的「謝謝光臨」,不是什麼可愛的貼圖。那是一種求救,一種只有把字寫在最日常、最不會被注意到的地方,才敢發出的求救。

一股潮濕的硫磺味,毫無預警地衝進江予仁的鼻腔。

不是事務所裡咖啡的味道。是七年前的味道。

那個下午,也是這樣悶熱。梅雨季剛過,台北像是被泡在溫水裡,空氣黏膩得化不開。北投溫泉區那條老舊的巷子,路面永遠是濕的,牆角長著青苔,家家戶戶的窗外都掛著滴水的衣服,溫泉的硫磺味混著機車的廢氣,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他記得自己是第一個衝上五樓的。士林分局的菜鳥刑警,穿著不合身的防彈背心,資歷淺,卻有著近乎偏執的直覺。報案電話是下午三點十七分,鄰居說聽到重物墜地的悶響。他到現場時,救護車還沒來,陳玟希就躺在那棟五層樓公寓後方的防火巷裡,身體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制服裙襬被風掀起,露出一截蒼白的小腿,書包散在一旁,裡面的參考書、螢光筆、還有半杯沒喝完的便利商店冰美式,全都灑了出來。

那杯冰美式也套著杯套。

江予仁蹲下去,戴著手套的手,很輕地將那個杯套撿起來。當時他還不知道這個動作會毀掉他的人生。他只是覺得奇怪。一個要自殺的人,為什麼會在墜樓前,還特地去買一杯冰美式?而且,那個杯套上,用同樣用力的筆跡,寫著同樣的兩個字——

救我。

現場沒有遺書。陽台的欄杆很矮,鏽蝕嚴重,但沒有攀爬的痕跡。欄杆內側有半枚模糊的掌印,方向是向外的,像是有人被推出去時,試圖抓住什麼。他的直覺在尖叫,這不是自殺,是他殺。他當天就寫了報告,堅持要朝他殺方向偵辦。

然後,三名關鍵證人出現了。

一個是住在對棟的家庭主婦,說她下午三點十分,親眼看到陳玟希一個人站在陽台上,情緒激動地講電話,沒多久就自己翻了過去。一個是樓下的補習班老師,說聽到女孩大喊「不要管我」,是典型的青少年自殺前兆。還有一個,是陳玟希的同班同學,一個綁著馬尾、看起來很緊張的女學生,她低著頭說,陳玟希最近因為課業壓力,常常說活著很累。

三份證詞,口徑一致,完美無缺。完美到不自然。

江予仁記得自己當時在偵訊室裡,一杯接著一杯喝冰美式,試圖讓自己保持清醒。他注意到那個女學生的手一直在摳自己的指甲,家庭主婦的眼神不敢直視他,補習班老師的證詞流暢得像是背過稿。他提出了質疑,要求測謊,要求調閱更週邊的監視器。但就在那個晚上,網路論壇爆了。有人把陳玟希的日記斷章取義地貼上網,標題是「北投資優生不堪升學壓力墜樓」,電視新聞台二十四小時輪播,名嘴在棚內痛批警方為了業績想把自殺搞成他殺。

輿論的審判比法庭更快。

三天後,三名證人集體翻供,變得更堅定。他們說江予仁誘導式問案,說他恐嚇他們。分局長把他叫進辦公室,魏正忠就站在門口,一言不發。那是他的導師,沉默寡言的老刑警,信奉腳力與直覺,卻在那個當下,按住了他的肩膀。

「予仁,認錯,止血。」魏正忠的聲音很沙啞,「你還年輕,不要為了直覺,賠掉一輩子。這案子,上面已經定調是自殺了。」

他被迫辭職。陳玟希的案子,以自殺結案。她的母親在告別式上,沒有哭,只是用一種空洞的眼神看著他,那個眼神,他七年來沒有一天忘記。

硫磺味更濃了,混著咖啡的苦味,讓江予仁一陣暈眩。他的胃在抽痛,手抖得更厲害,耳鳴聲嗡嗡作響。他知道這是咖啡因過量的前兆,一天第三杯冰美式,空腹,焦慮,失眠,所有因素疊加在一起,讓他的現實感開始剝離。眼前的監視器畫面,好像在晃動。

「江予仁!」林映晨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她已經繞到他身邊,一把抓住他還在發抖的手腕。她的手很涼,很穩,「看著我。呼吸。」

她的身上有淡淡的柑橘護手霜味道,理性而冷靜。江予仁看著她,這個外表疏離、言語精準的調查記者兼律師,是少數還願意相信他那套「直覺」的人。她不信直覺,她只信證據。也正因如此,她此刻的擔憂才顯得真實。

「七年前,那個杯套……」江予仁的喉嚨乾得像砂紙,「我以為是我看錯了。鑑識說那是水漬暈開,大家都說是我壓力太大出現幻覺。可是現在,許念琪……她寫了一模一樣的字。」

陳冠廷的聲音從電話那頭炸開,打破了事務所裡的凝滯。「仁哥!我到那間廢棄溫泉旅館了!幹,這裡根本是鬼屋,櫃台那個叫黃泰源的老闆,油條得很,一直說他什麼都沒看到,監視器壞掉啦!但我剛看了主機,硬碟有被格式化的痕跡,而且……而且這裡真的有四小時的迴圈偽造!跟你說的一樣,手法很粗糙,但是夠騙過一般員警了!」

江予仁深吸一口氣,強行把那股硫磺味壓下去。他拿起那張被咖啡浸濕的發票,背面那行被複寫紙淡淡印過去的數字,在燈光下若隱若現。那確實是一組電話號碼的開頭,區碼是02,後面接著北投一帶的號段。他把發票小心地用衛生紙吸乾,放進證物袋。

「冠廷,你不要動現場,等我過去。」他對著電話說,聲音恢復了一點沙啞的冷靜,「還有,幫我查一下那組號碼的登記人。動作要快。」

他掛掉電話,轉向林映晨。長期的偏執與自責讓他的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但那雙眼睛,此刻卻亮得嚇人。

「林律師,七年前的案子,卷宗呢?你之前說過,你們事務所曾經想幫陳玟希的媽媽聲請再審。」

林映晨點了點頭,她從自己的公事包裡拿出平板,快速地滑動著。她的動作永遠俐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我正要跟你說這個。我剛剛請助理去調了士林地檢署的電子卷宗系統。江予仁,你要有心理準備。」

她把平板轉向他。螢幕上是司法院的法學資料檢索系統,陳玟希案的電子檔案標題還在,但點進去,證人名單那一欄,證人數量顯示為六人。

而江予仁記得,清清楚楚,那一年,是七個人。

「電子卷宗被動過手腳。」林映晨的語氣沒有起伏,卻像冰水一樣澆在江予仁頭上,「七年前的卷宗,在三年前全面數位化的時候,有人動過。紙本正本被以『保存不當、黴損』為由銷毀了,現在留存的,只有這份被竄改過的電子檔。而且,我比對了當年媒體報導的新聞畫面,當時跑社會線的記者拍到的現場白板,上面寫的證人名字,有一個人,在現在的系統裡,完全查不到。」

江予仁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感覺到血液衝上腦門,手抖反而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凍結的寒意。

「誰?」

林映晨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一個旁聽生。名字很特別,所以我記得很清楚。當時的新聞字幕還打出來過,說他是北投那間高中的轉學生,剛好路過現場,提供了關鍵證詞。他的名字叫做——沈默言。」

沈默言。

江予仁在嘴裡無聲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完全陌生的名字,卻讓他後頸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許念琪、趙立群、周曉雯、方勤學、黃泰源、蘇雅慧……這是他記憶中,當年那七個人的名字。如果沈默言是第七個人,那麼被刪掉的,就是他。為什麼要刪掉一個旁聽生的名字?除非,這個人根本不該出現在那裡。

或者,他就是那個動手竄改一切的人。

就在這時,江予仁的手機震動了。是陳冠廷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是那張發票背面的電話號碼,陳冠廷已經透過徵信系統查到了登記資料。

登記人的名字,讓江予仁的瞳孔瞬間放大。

那不是什麼陌生人。登記人欄位上,赫然寫著:魏正忠。

他的導師,那個七年前勸他認錯止血的老刑警。

而電話號碼的地址,正是北投那間廢棄溫泉旅館的櫃台。

冰美式的苦味在舌根泛開,江予仁忽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清醒的,還是又一次,陷入了咖啡因過量所帶來的、精緻而殘酷的幻覺之中。為什麼許念琪留下的求救電話,會指向魏正忠?七年前的自殺,七年後的失蹤,中間被刪除的第七個證人,跟他的導師,到底有什麼關係?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消失的第一個證人

本章登場

魏正忠三個字像一根生鏽的長釘,直接釘進了江予仁的視網膜。

手機螢幕的光在萬華這間發霉的事務所裡顯得過於慘白,牆角的除濕機嗡嗡作響卻壓不住那股從地毯深處滲出來的潮濕霉味。陳冠廷傳來的截圖很簡單,白底黑字,是徵信系統從電信商那邊撈出來的登記資料。門號持有人:魏正忠。身分證字號後四碼被遮蔽,但地址欄位卻寫得一清二楚,北投溫泉路六十二巷十二號,櫻花溫泉旅館櫃檯。登記時間是六年前,狀態是正常使用中,沒有欠費,沒有停話。

櫻花溫泉旅館。江予仁的舌根瞬間泛起一股熟悉的苦味,那是冰美式放久了之後,冰塊融化、咖啡因與胃酸混合的味道。他太熟悉那個地址了,七年前陳玟希墜樓的現場,就在那條巷子的五樓陽台,往下看就是這間旅館已經斑駁的鐵皮屋頂。當年他還是士林分局的菜鳥刑警,第一個衝進現場,硫磺的味道混著雨後的泥土味,還有女高中生制服口袋裡掉出來的一張超商發票,至今他都記得那股味道。許念琪,這個在發票背面寫下求救電話的女孩,為什麼要把電話指向一間已經廢棄五年、根本不可能有人接聽的櫃檯總機?而這個號碼的持有人,又為什麼會是當年親手把他從警界摘出去,拍著他肩膀說,予仁,認了吧,自殺就是自殺,不要跟輿論對幹的導師?

他的手開始抖了。不是因為恐懼,是典型的咖啡因過量加上安眠藥戒斷的前兆。今天的第一杯冰美式是早上八點在樓下全家買的,第二杯是中午林映晨來電之前在西門町的路易莎灌的,現在是第三杯放在桌上,冰塊已經融了一半,杯套上那行手寫的不要加糖字跡,正和許念琪發票上的字跡重疊在一起。江予仁用力按住自己的右手腕,試圖壓下那細微卻不受控制的顫抖,他知道自己現在的判斷力正處在清醒與幻覺的臨界點上,每多喝一口,就是把自己往那條線的另一端推過去一點。

電話震動起來,是陳冠廷。

「老大,你在哪?你在看訊息嗎?你不要嚇我,那個登記人真的是魏sir?」陳冠廷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又急又吵,背景還有鍵盤敲擊的劈啪聲跟他那台破舊機車的引擎聲,「我剛用車牌跟共享機車的後台去反查許念琪的軌跡了,她最後的那台WeMo,定位停在北投捷運站後面那個停車場,就是櫻花旅館旁邊的那個,時間是前天晚上十點十七分。之後就沒了,沒有還車紀錄,沒有移動紀錄,就這樣憑空消失,像被鬼吃掉一樣。」

「斷點。」江予仁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不是消失,是被切斷的。」

「對,就是斷點!我比對了她的捷運轉乘紀錄跟電子發票載具,同一個時間點,全部斷掉。最後一筆悠遊卡紀錄是十點零三分在唭哩岸站出站,最後一張發票是九點四十七分在北投光明路的七 eleven買了一瓶水跟一包菸,之後載具就再也沒有跳動過。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手機不離身的年紀,怎麼可能二十四小時內沒有任何數位足跡?除非有人刻意幫她清掉了,或者,她根本沒有機會再產生足跡。」

北投的雨總是來得又快又黏。江予仁抓起桌上那杯已經退冰的冰美式,一口灌下半杯,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讓胃部一陣痙攣。他套上那件已經起毛球的風衣,對著電話說,「地址傳給我,我現在過去。你把旅館的監視器想辦法調出來,還有,去查那個門號這三天的通聯,誰打給它,它打給誰。」

「老大,現在半夜兩點,外面在下大雨,你確定?要不要等白天找魏sir問清楚?」

「就是要半夜去。」江予仁把菸蒂捻熄在已經堆滿的菸灰缸裡,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冷意,「白天太多眼睛,半夜才看得清楚什麼是真的,什麼是迴圈。」

計程車在擁擠的台北夜色中穿梭,雨水打在車窗上,把霓虹燈的招牌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江予仁靠在後座,腦子裡卻像跑馬燈一樣轉著七年前的那七個名字。許念琪、趙立群、周曉雯、方勤學、黃泰源、蘇雅慧,還有那個被從電子卷宗裡抹掉的沈默言。七個證人,七個位置,剛好圍繞著陳玟希墜落的那棟舊公寓,像七根釘子把一個謊言牢牢釘在牆上。現在第一根釘子,許念琪,拔起來了,卻發現釘子底下連著一條血淋淋的線,直接連到了魏正忠身上。

櫻花溫泉旅館比他記憶中更破敗。鐵門半掩,門口的燈箱招牌只剩下櫻花兩個字的殘骸,硫磺味混著地下溫泉管線漏出來的熱氣,在雨夜裡蒸成一股讓人頭暈的白霧。陳冠廷已經到了,穿著一件螢光黃的雨衣,整個人縮在騎樓下,抱著筆電,臉被螢幕的光映得發青。

「老大你看,這就是旅館門口那支監視器,房東黃泰源給我的,說是壞了很久沒在錄,但我剛剛用修復軟體拉了一下,發現它其實一直在錄,只是被人動過。」陳冠廷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分割的四格畫面,其中一格是旅館大廳的櫃檯,時間戳記顯示是前天晚上八點到凌晨十二點。

江予仁瞇起眼睛,咖啡因讓他的視覺變得異常銳利,甚至有點刺痛。他盯著畫面,起初看起來很正常,櫃檯空無一人,雨水從屋簷滴落,偶爾有流浪貓跑過去。但看了大約三分鐘,他的太陽穴猛地一跳。

「重播。」他說。

「什麼?」

「這段是重播,是迴圈。」江予仁指著畫面右下角的時間戳,「你看這隻貓,八點十七分零三秒從左邊跑到右邊,毛色是橘白相間,尾巴缺一角。十點四十二分零三秒,同一隻貓,同一個方向,同一個速度,連滴在鏡頭上的那顆雨滴位置都一模一樣。還有櫃檯後面那個時鐘,秒針在八點二十二分的時候卡頓了一下,十點四十七分又卡頓了同樣的位置。這不是壞掉,這是有人用一段四小時前的空白畫面,覆蓋掉了中間那四個小時。」

陳冠廷張大嘴巴,立刻把影片拉回去逐幀比對,額頭上的汗混著雨水滑下來,「幹,真的是……真的是迴圈!誰會為了蓋掉一個高中生的失蹤,去搞這麼專業的偽造?這要動到主機跟硬碟,不是隨便一個旅館老闆會弄的。」

就在這時,旅館的鐵門被從裡面推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一個穿著汗衫、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嘴裡叼著菸,滿臉不耐煩,就是登記資料上的旅館負責人黃泰源,也是當年七名證人中的第五個。

「你們是誰?三更半夜在這裡鬼鬼祟祟幹什麼?我已經跟警察說過了,前天晚上沒有客人,沒有人來住,我整晚都在樓上打麻將,監視器壞掉很久了,你們要找人去別的地方找!」黃泰源的聲音又大又衝,試圖用音量掩飾心虛,眼神卻不敢跟江予仁對上,一直飄向那台筆電。

江予仁沒有立刻回話,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雨水從他的風衣下襬滴落。近距離下,他聞到黃泰源身上除了菸味,還有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廉價香水味,跟許念琪制服上殘留的那種少女香水完全不一樣,更像是為了蓋掉什麼而噴的。他的視線越過黃泰源的肩膀,看向櫃檯後方的那排廢棄房間鑰匙,其中一把,207號房的鑰匙,不見了。

「黃老闆,你樓上打麻將,打到207號房去了?」江予仁的聲音很輕,卻讓黃泰源的臉色瞬間白了一下,「那間房的冷氣,好像還在滴水。」

黃泰源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隨即惱羞成怒地吼道,「你不要亂講!那間房漏水很久了,我哪有空管!你們再不走我要報警了!」

江予仁不再理他,直接繞過他往旅館深處走去。潮濕的走廊牆壁上滿是黑色的霉斑,溫泉的硫磺味在這裡變得更加濃烈,幾乎讓人窒息。207號房的門虛掩著,沒有上鎖,推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冷氣、香水與淡淡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房間很久沒人住了,床單發黃,但桌子上卻放著一個極其突兀的東西。

一杯冰美式。

跟便利商店裡賣的一模一樣,塑膠杯,透明杯蓋,裡面的冰塊已經完全融化,咖啡色的液體呈現一種不自然的混濁。杯身上用黑色簽字筆寫著同樣的字,不要加糖。江予仁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他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那杯咖啡,杯緣上,有一個淡淡的、粉色的口紅印,口紅的邊緣有些暈開,像是在掙扎中留下的。更讓他血液凝固的是,杯底沉澱著一些白色的、沒有完全溶解的粉末。

陳冠廷跟進來,看到那杯咖啡,聲音都變調了,「這是……許念琪的?她真的來過這裡?」

江予仁沒有回答,他只是把杯子湊到鼻尖,輕輕一嗅。除了咖啡的焦苦味,還有一股微弱的、藥物的苦味。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給了林映晨。

「映晨,幫我一個忙,我需要你幫我驗一個東西。安眠藥,史蒂諾斯還是什麼,我需要知道劑量。」他的聲音在顫抖,這一次不是因為咖啡因。

電話那頭的林映晨似乎還沒睡,聲音冷靜而清晰,「你在哪?又找到什麼了?」

「北投,櫻花旅館。一杯沒喝完的冰美式,口紅印,安眠藥殘渣。她不是自己離開的,是被人帶走的,或者說,是被人用藥迷昏後帶走的。」江予仁的視線落在房間角落,那裡有一只被踢翻的帆布鞋,鞋帶散開,鞋尖朝向門口,是掙扎後留下的痕跡,「而且,對方很熟悉她的習慣,知道她只喝無糖的冰美式,甚至知道她會在哪裡買。」

黃泰源站在門口,臉色已經從白色變成了鐵青,嘴唇哆嗦著,「不關我的事……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是有人給我錢,叫我那天晚上不要下來,不要看監視器,把鑰匙放在櫃檯就好……我真的沒看到那個女生……」

「誰給你錢?」江予仁轉過頭,眼睛裡布滿血絲。

「我不知道……對方是用網路轉帳,備註寫心聆……我真的不知道那是誰……」

心聆。又是心聆心理諮商所。那間幫許念琪付了三筆冰美式外送費用的諮商所。

就在這時,陳冠廷的筆電發出尖銳的提示音。他撲過去一看,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老大……不好了……」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剛剛設定了關鍵字監控,只要有新的無糖冰美式外送訂單,帳號是同一個,就會跳通知……剛剛,十分鐘前,又有一筆新的訂單成立了……收件人……收件人是周曉雯……地址是中山區的那間商辦大樓……備註還是……不要加糖……」

周曉雯,七名證人中的第三個。

江予仁手中的那杯冰美式,因為他指尖無法抑制的顫抖,輕輕晃動了一下,混濁的液體在杯中旋轉,像一個即將被捲入更深漩渦的預兆。失蹤已經不再是單一事件,從許念琪開始,倒數的時鐘已經敲響,下一個名字,正被準時外送到門口。而那間名為心聆的諮商所,到底是在諮商人心,還是在收集人心最脆弱的破口?

雨還在下,北投的硫磺霧氣在夜色中翻騰,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正緩緩收緊。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七人名單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陳冠廷的筆電螢幕在昏暗的溫泉旅館房間裡發出刺眼的白光,那個外送平台的推送通知還懸在最上層,沒有被滑掉。無糖冰美式一杯,不加糖,去冰,備註欄用制式的細明體打著幾個字,收件人周曉雯,中山區南京東路二段一三五號,七樓。時間是二十三點十七分,十分鐘前成立,預計送達時間二十三點四十五分。

江予仁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盯著那行字,指尖夾著的那杯早已退冰的冰美式杯壁正滲出細密的水珠,沿著他因為咖啡因與安眠藥交替作用而無法抑制的顫抖,一點一點滑進他的掌心。那是一種冰冷的、帶著黏膩感的觸覺,像是硫磺泉的霧氣凝結在皮膚上。

「周曉雯……」陳冠廷的聲音把那層薄霧劃開,他的嘴砲在此刻完全失效,只剩下乾澀的氣音,「老大,是活的那個周曉雯嗎?七年前在法庭上說她在圖書館看到陳玟希自己爬上女兒牆的那個周曉雯?」

江予仁緩緩將杯子放到那張發霉的木桌上,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悶響。「是她,」他的聲音比雨聲還低,卻帶著一種被砂紙磨過的粗糙感,「當年七個人,作證順序是照座位排的,許念琪第一個,周曉雯第三個。如果這不是巧合,那我們現在看到的不是預告,是行刑的排程。」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的裂痕在微光下像一張蛛網。未接來電有七通,全部來自同一個號碼,林映晨。他沒有立刻回撥,而是直接撥給了另一個號碼,那個他已經兩年沒有主動撥過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沉默而低沉的聲音,背景裡有檔案室冷氣機低沉的嗡鳴。

「魏sir。」江予仁開口,喉嚨因為整天沒有進食只有咖啡因而發緊,「我需要進士林。」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是一個簡短的、幾乎沒有起伏的回答,「北側門,半小時後,警衛會去上廁所。電梯不要搭,監視器在維修。」隨即掛斷。連一句為什麼都沒有問。

這就是魏正忠。永遠不多話,卻總在你墜落前把手伸出來,然後用那雙佈滿厚繭的手把你拎起來,再狠狠罵你一頓。他相信腳力,相信直覺,相信紙本檔案比雲端更誠實。七年前,也是他把江予仁從北投分局的偵查隊帶出來,告訴他,有些真相爛在檔案櫃裡,也比被直播出去好。

「老大,你要回地檢署?現在?」陳冠廷瞪大眼睛,「外面那個外送單怎麼辦?周曉雯現在可能就在那棟大樓裡!我們是不是該直接衝去中山區?」

「衝去然後呢?」江予仁抓起桌上那件被雨水浸得半濕的外套,用力套上,「我們連那棟大樓有幾個出入口、幾支監視器、保全是不是又是黃泰源那種被收買的貨色都不知道。現在衝過去,只是讓對方知道我們盯上了外送平台,下一次他就會換成共享機車、計程車,甚至直接把人塞進捷運的行李箱。我們需要名單,正本的名單。」

他頓了一下,看著筆電上那個還在跳動的倒數計時,外送員已取餐。「而且,我們要確認,電子卷宗裡被刪掉的是誰。被刪掉的那個人,才是整件事的起點。」

士林地檢署在深夜的雨裡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灰色方盒。北投的硫磺味在這裡被雨水沖淡,取而代之的是柏油路與廢氣的悶濕感。江予仁把共享機車丟在對街的便利商店門口,穿過馬路時,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流進衣領,冰冷的觸感讓他因為過量咖啡因而有些發燙的腦子清醒了一瞬。他沒有帶傘,雨水是最好的偽裝。

北側門的鐵捲門果然半開著,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警衛背對著門口,正拿著手機講電話,語氣不耐煩。江予仁低頭快步閃了進去,樓梯間的感應燈因為他的腳步聲而亮起,慘白的光打在他蒼白的臉上。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與舊紙張混合的霉味,每吸一口氣,都能感覺到灰塵在喉嚨裡沉積。

檔案室在地下一樓,沒有窗。魏正忠已經站在那排鐵櫃前,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刑警背心,手裡拿著一串鑰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下深深的凹陷證明他也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

「七年前的案子,紙本正本照規定要保存十五年,」魏正忠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低沉,「但數位化之後,很多人就懶得下來翻了。你要找的北投高中陳玟希墜樓案,原始卷宗編號是士檢一零六年度偵字第四八七號。」

他用鑰匙打開其中一個貼著封條的鐵櫃,封條上的日期是去年,字跡已經褪色。鐵櫃門打開時,一股更濃重的、帶著潮氣的紙張腐味撲面而來,江予仁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但那股味道還是鑽進了他的鼻腔,讓他想起七年前在殯儀館聞到的、福馬林與線香混合的味道。

魏正忠戴上白手套,從最深處抽出一個用牛皮紙繩綑綁的卷宗,紙繩因為年久而脆化,一碰就斷。他將整疊檔案放在中央那張鐵桌上,鐵桌冰冷的觸感透過紙張傳到指尖。

江予仁的手還在抖,他不得不將左手用力壓在右手上,才能穩住自己的動作。他翻開封面,第一頁是現場照片,陳玟希躺在北投那棟舊大樓的中庭,制服的裙襬被風吹起,像一隻折翼的白鳥。第二頁是相驗報告,第三頁開始,就是證人筆錄。

他的呼吸在那一頁停住了。

那是一張手寫的證人名單,用藍色原子筆寫在一張已經泛黃的偵查報告用紙上,字跡是當年那位已經退休的書記官的,工整卻急促。最上方寫著「本案目擊證人共七名」,下方依序列出:

一、許念琪,女,十六歲,北投高中二年一班,座位靠窗第一排。

二、趙立群,男,十七歲,北投高中二年一班,座位第二排。

三、周曉雯,女,十六歲,北投高中二年一班,座位第三排。

四、方勤學,男,四十七歲,北投高中導師。

五、黃泰源,男,五十二歲,櫻花溫泉旅館負責人,案發地點管理人。

六、蘇雅慧,女,三十一歲,當時為實習記者,於對面大樓拍攝專題。

七、沈默言,男,十六歲,北投高中二年三班,旁聽生,因輔導課借教室旁聽。

沈默言。

三個字,像一根冰錐,狠狠刺進江予仁因為失眠而脹痛的太陽穴。

他立刻從外套內袋掏出手機,打開陳冠廷稍早傳給他的電子卷宗截圖。那份從法務部內網調出來的、號稱完整的數位化卷宗,證人名單那一頁只有六個人。從一到六,許念琪、趙立群、周曉雯、方勤學、黃泰源、蘇雅慧。第七個名字,沈默言,連同他的筆錄、他的身分證字號、他當時留下的所有聯絡方式,被乾淨俐落地刪除了,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被刪掉了……」江予仁喃喃自語,聲音裡的嘲諷已經變成了純粹的寒意,「難怪林映晨說系統裡找不到這個人。有人在數位化的時候動了手腳,把最關鍵的旁聽生給抹掉了。為什麼是他?他當年到底看到了什麼,讓對方七年後還要回來滅口?」

他抬起頭,看向魏正忠。魏正忠的眉頭深深皺起,那張不苟言笑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沈默言……」魏正忠緩緩吐出這個名字,像是在挖掘一段被刻意掩埋的記憶,「我有印象。這個學生很安靜,成績很好,但當年他的筆錄是最短的,他只說他什麼都沒看到,只聽到一聲尖叫。我當時覺得他避重就輕,但沒有深究,因為其他六個人的證詞已經足夠把案子推向自殺。」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以為他只是害怕。」

「害怕就不會被刪除。」江予仁將那張紙本名單用手機仔細拍下,每一個字、每一個摺痕都不放過。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但眼神卻異常銳利,「害怕的人會被留下,用來當作自殺的證據。會被刪除的,是說了真話的人,或者,是知道誰在說謊的人。」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起來,是陳冠廷的視訊通話。畫面那頭的陳冠廷背景還是在那間溫泉旅館,但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他身後的筆電螢幕上開著好幾個視窗,戶政系統、健保加保紀錄、電信基地台的公開資料,他那雙因為長時間盯著螢幕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鏡頭。

「老大,我比對完了,用你剛剛傳給我的七人名單下去跑的,結果……結果他媽的超不妙!」陳冠廷的語速快到幾乎要咬到舌頭,那是他極度焦慮時的習慣,「許念琪已經確認失聯,這我們知道。但趙立群,趙立群那個混混,他三天前就沒有健保就醫紀錄了,他的手機最後訊號停在三天前的凌晨兩點,而且……而且他的家人昨天才去萬華分局報案說他沒回家,但值班的員警叫他們再等等,說搞不好是跟朋友去喝酒了,根本沒正式受理!」

江予仁的心臟猛地一縮。趙立群,第二個作證的人,三天前就失聯了。而許念琪是昨天失聯,周曉雯是今天。時間間隔正在縮短。

「還有呢?」江予仁強迫自己冷靜,喉嚨乾得像被砂紙磨過。

「還有基地台!」陳冠廷將一個地圖視窗放大,那是台北市的電子地圖,「我把許念琪跟趙立群失聯前最後二十四小時的基地台軌跡都調出來了,雖然不是精確的GPS,但他們兩個人,兩個人的手機在訊號消失前,最後一次連上的基地台,都在同一個地方!」

他將地圖縮放到最大,紅色的標記精準地落在中山區那個繁華的商圈裡。

「中山區南京東路二段一三五號,」陳冠廷一字一句地念出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就是周曉雯那個外送單的地址!那棟商辦大樓!整棟大樓一到六樓是一般的公司行號,七樓……七樓登記的公司,就是心聆心理諮商所!」

地下檔案室的冷氣嗡鳴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耳。霉味、消毒水味、雨水的濕氣,全部混雜在一起,變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腐敗的甜味。

江予仁緩緩閉上眼睛,他腦海中那條一直模糊不清的線,終於被串了起來。不是隨機的綁架,不是一時的起意。這是一場有計畫的、按照七年前作證順序執行的清除計畫。清除那些當年說謊的證人。而諮商所,就是篩選與下手的完美場所。誰會懷疑一個溫柔的心理師?誰會拒絕一杯由諮商所請的、溫暖的冰美式?

「照順序……」江予仁睜開眼,眼底的血絲像蛛網般蔓延,「許念琪第一,趙立群第二,周曉雯第三。那下一個就是方勤學,第四個。」

他看向魏正忠,魏正忠的臉色已經沉得像外面的夜色。

「方勤學現在在哪?」魏正忠問,聲音裡帶著老刑警特有的、對時間流逝的焦慮。

江予仁沒有回答,他的手機又震動了。這一次不是陳冠廷,也不是林映晨,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但來電顯示的地址,卻讓他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中山區南京東路二段一三五號七樓。

他按下接聽,還沒來得及開口,那頭就傳來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背景裡有外送機車的引擎聲與雨聲,她的聲音帶著外送員特有的、被雨水打濕的急促與不耐。

「喂?請問是周曉雯小姐嗎?你的無糖冰美式到了,我在你大樓樓下,可是管理員說七樓的心聆諮商所今天沒有預約,沒有人應門,你是不是填錯地址了?我整杯都濕了,你快點下來拿啦!」

周曉雯的外送,已經到了。但收件人,不在。

江予仁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手抖得再也無法掩飾。那杯本該準時送達的冰美式,此刻正孤零零地被放在那棟大樓冰冷的大廳裡,而它的主人,已經在倒數計時的最後幾分鐘裡,憑空消失了。

而更讓他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脊椎的是,陳冠廷的視訊畫面裡,那張被他放大的紙本名單照片,在沈默言的名字旁邊,用一支已經褪色的紅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星號。那個星號,像是一個標記,也像是一個起點。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發票幽靈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南京東路二段的車流聲透過聽筒傳過來,混著外送員機車怠速的震動,那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因為焦躁而顯得尖銳。

「喂?聽得到嗎?先生?這杯無糖冰美式到底要不要啊?管理員說心聆諮商所今天根本沒預約,我放在大廳櫃檯了喔,超時我要被扣錢的!」

江予仁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喉結動了一下,雨水順著萬華事務所那扇沒關緊的窗縫滲進來,鐵窗外的霓虹招牌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暈開。魏正忠就站在他身後,老刑警的呼吸聲很重,帶著菸草與潮濕外套的味道。

「留住那杯咖啡。」江予仁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砂紙磨過,「不要讓任何人動它。地址傳給我,我現在過去。」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哈?你是誰啊?你不是周曉雯——」

江予仁直接掛斷了。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因為冷。這是今天的第四杯冰美式之後的副作用,咖啡因讓他的神經像被過度拉緊的弦,微微顫抖,視線的邊緣開始出現細微的殘影。他從口袋裡摸出安眠藥的鋁箔包裝,空的,已經空了兩天。他把空殼用力捏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周曉雯也沒了。」魏正忠說,語氣不是疑問句。他看著江予仁手機上那封外送通知的截圖,收件人:周曉雯,地址:中山區南京東路二段一三五號七樓,心聆心理諮商所,備註:無糖,去冰,不要加糖。「照順序,下一個就是趙立群。」

「還沒到趙立群。」江予仁把手機塞回口袋,抓起桌上那件已經發皺的外套,「許念琪失蹤還不到二十四小時,周曉雯的外送卻已經下單了。代表對方不是一個一個慢慢來,他是同時佈線。我們慢了一步。」

他衝出門,陳冠廷的視訊還掛著,畫面裡那個頂著鳥窩頭的年輕人正手忙腳亂地把筆電塞進背包。

「仁哥等等我!我把許念琪的軌跡拉出來了!你先別衝去中山區,那裡現在是死角!」

台北的雨有一種黏膩的質地,像是把整座城市泡在溫水裡。中山區的商辦大樓在雨幕中顯得面無表情,玻璃帷幕反射著對街便利商店慘白的日光燈。江予仁沒有直接去那棟大樓,他在巷口的萊爾富前停下,陳冠廷氣喘吁吁地從後面追上來,背包裡的筆電發燙。

「先重建許念琪的二十四小時。」江予仁說,推開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冷氣的強風與關東煮的味道一起撲上來,收銀機嗶嗶作響。「在她被帶去那間廢棄溫泉旅館之前,她做了什麼,見了誰,買了什麼。魔鬼都在發票裡。」

陳冠廷立刻進入狀況,他是那種一碰到鍵盤就冷靜下來的人。「我已經調了。你看,這是許念琪的悠遊卡紀錄,前天晚上六點四十三分,她在北投站刷卡出站,步行回家。七點零五分,她在自家巷口的全家買了一瓶水,發票載具我對到了。但是——」他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資料轉檔,「從昨天早上九點開始,她的數位軌跡就斷了。手機關機,悠遊卡沒再使用,共享機車WeMo也沒有租借紀錄。可是,奇怪的地方在這裡。」

他點開另一個資料夾,裡面是三張外送平台的訂單截圖,來源是陳冠廷透過一個在外送平台當工程師的朋友,用後台權限違規拉出來的。

「昨天,她一天之內收到了三杯冰美式外送。早上十點十七分,下午一點零二分,晚上七點四十九分。全部都是匿名下單,付款方式是信用卡,收件人寫許念琪,地址是她北投的租屋處。備註欄全部寫一樣的四個字——不要加糖。」

江予仁盯著那四個字。不要加糖。許念琪在溫泉旅館現場留下的那杯冰美式,也是無糖。許念琪杯套上的救我,也是用原子筆寫在無糖冰美式的杯套上。這不是巧合,這是簽名。

「同一帳號?」

「對,同一個帳號,帳號名稱是一串亂碼,註冊手機是預付卡,查不到人。但付款的信用卡我追到了。」陳冠廷壓低聲音,左右看了一下便利商店裡正在挑選微波食品的上班族,「是一張公司卡,持卡人是一間叫『心聆心理諮商所』的機構。登記地址就是……」

「南京東路二段一三五號七樓。」江予仁接話。空氣中咖啡機蒸氣的嘶嘶聲讓他的太陽穴抽痛了一下。他走到櫃檯前,對著那個一臉疲憊的店員亮出已經過期的私家偵探名片,那名片還是掛在魏正忠介紹的律師事務所底下才勉強管用。「不好意思,警察辦案。想調一下昨天跟前天的監視器,還有發票明細。一個穿深藍色高中制服外套的女生,瘦瘦的,頭髮綁馬尾。」

店員皺眉,「我們監視器畫面只保留七天,但要調要等店長來。而且要有公文——」

江予仁沒等他說完,直接從口袋裡掏出兩張千元鈔票壓在櫃檯上,動作快得讓陳冠廷都嚇一跳。那不是賄賂,是台北式的效率。「幫個忙,人不見了。發票明細就好,監視器我只看櫃檯那支的角度。」

十分鐘後,他們拿到了一疊熱感應紙列出的明細。許念琪那瓶水的發票之後,緊接著就是那三筆外送的刷卡紀錄被轉成發票的資訊。而更重要的是,在那三筆外送之間,許念琪自己還有一筆消費紀錄——昨天下午三點二十一分,她在北投捷運站旁的另一間全家,買了一包菸和一杯冰美式。店員有印象。

「那個女生我記得,」全家的夜班店員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人,他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回憶,「她看起來很焦慮,一直在看手機。買完咖啡沒喝,就站在門口等,好像在等人。後來有一台白色的共享機車來載她,是個女生騎的,戴粉紅色安全帽。我以為是她朋友。」

粉紅色安全帽。江予仁的腦中立刻閃過黃泰源的證詞——那個把溫泉旅館租給心聆諮商所的房東說過,有個溫柔的蘇小姐來簽約,常常戴著一頂粉紅色的安全帽。

線索全部指向同一個地方。

下午四點,雨勢稍歇,但天空依舊是陰沉的鉛灰色。江予仁和陳冠廷站在那棟商辦大樓的樓下。大樓管理員室的櫃檯上,果然孤零零地放著一杯已經退冰的外送冰美式,杯身凝結的水珠滴在登記簿上,杯套上用黑色奇異筆寫著周曉雯的名字,旁邊還有一張被雨水暈開的外送單,備註欄:無糖,去冰,不要加糖。周曉雯人不在,她的手機定位最後一次出現,就是在這棟大樓的七樓,然後就消失了。

他們沒有上去找周曉雯,他們知道找不到。江予仁的目標是七樓。

心聆心理諮商所的門面出乎意料地溫暖。不是那種冷冰冰的醫療機構,而是鋪著淺色木地板、放著輕柔鋼琴音樂、空氣中飄著淡淡薰衣草精油味道的空間。櫃檯後方是一整面書牆,擺滿了心理學相關的書籍與植栽。

「您好,請問有預約嗎?」櫃檯的行政人員親切地問。

「找蘇雅慧,蘇所長。」江予仁說。他的外套還在滴水,與這裡乾燥溫暖的空氣形成強烈對比。陳冠廷跟在他身後,緊張得一直推眼鏡。

沒過多久,裡面的諮商室門打開了。走出來的女人讓江予仁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大約三十五歲,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長髮挽在腦後,臉上帶著一種經過專業訓練的、恰到好處的溫柔微笑。她的眼神很亮,卻亮得讓人不舒服,像是在評估,在掃描。

「江予仁先生,對嗎?」蘇雅慧的聲音也和她的外表一樣溫柔,甚至帶著一種讓人放鬆的鼻音,「久仰大名。魏正忠警官常常提起你,說你是他最得意的學生,雖然……離開了警界,但對真相的執著還是沒變。」

她竟然知道魏正忠。江予仁背後的寒毛豎了起來。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他今天會來。

「蘇所長,我們想了解一下許念琪小姐的狀況。」陳冠廷搶著開口,試圖用他最擅長的科技宅語氣掩飾緊張,「我們是受家屬委託,她昨天有來這裡諮商對不對?她的外送紀錄顯示付款人是你們諮商所。」

蘇雅慧輕輕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擔憂與遺憾,她引導他們到一旁的會客沙發坐下,還親自為他們倒了兩杯溫水。「許念琪是我們的個案,她七年前經歷了很嚴重的創傷,陳玟希的案子對她打擊很大。她最近因為看到新聞,創傷後壓力又復發了,所以回來做追蹤諮商。這三杯冰美式,是我們機構提供給創傷個案的關懷服務,有些孩子不善於表達,我們就用這種方式讓她們知道,有人在關心她們。備註不要加糖,是因為許念琪胃不好,不能喝太甜的。」

理由完美無缺,溫柔,專業,充滿同理心。每一句話都像教科書範本。

江予仁沒有喝那杯溫水,他只是盯著蘇雅慧的眼睛。他的手又開始抖了,咖啡因與焦慮混合作用。他注意到蘇雅慧的辦公桌上,也放著一杯冰美式,杯身的水珠還很新,顯然剛買不久。杯套上沒有名字。

「蘇所長,許念琪最後一次離開這裡是什麼時候?」江予仁問,聲音刻意放得很慢。

「昨天下午五點半左右吧,她做完諮商,情緒很平穩,自己走出去的。我們的監視器可以提供給警方,絕對配合調查。」蘇雅慧回答得滴水不漏,雙手交叉放在膝上,是一個開放、表示誠懇的姿態。

江予仁點點頭,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尖銳而刻薄,那是他當年偵訊嫌疑犯時最常用的技巧。「是嗎?可是據我所知,你們後門那條防火巷,是沒有監視器的。一個情緒平穩的個案,為什麼要從後門離開?而且,黃泰源說,是妳叫他把許念琪安頓在那間沒有監視器的溫泉旅館的。」

他用了停頓。他在「是嗎?」之後,刻意停頓了零點五秒,然後才拋出下一個問題。這是他的習慣,一種施加壓力、觀察對方微表情的審訊技巧。這個技巧只有跟他長期共事的人才知道,魏正忠知道,林映晨知道,但眼前這個女人不應該知道。

然而,蘇雅慧笑了。那個笑容依舊溫柔,卻讓江予仁的胃猛地收縮。

「江先生,」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還是那麼輕柔,卻像一根冰針,精準地刺進江予仁最不安的地方,「你每次想要誘導對方說謊的時候,都會在問句之後停頓零點五秒。這是你當年在士林地檢署偵訊室的習慣,對不對?你當年就是用這個方法,讓趙立群那個孩子在筆錄上簽了字。你忘了嗎?」

轟的一聲,江予仁腦中的某根弦斷了。趙立群,七名證人中的第二人,當年那個在法庭上翻供、說自己什麼都沒看見的少年。他的筆錄,確實是江予仁親自做的。那個停頓的細節,除了當年的卷宗錄影,不可能有第二個人知道。而那份卷宗的錄影帶,早就隨著紙本正本一起被銷毀了。

她怎麼會知道?除非……她當年就在那裡。

陳冠廷也聽得臉色發白,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蘇雅慧站起身,走到窗邊,雨又開始下了,敲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江先生,你不用這麼緊張。我們都是想幫助這些孩子走出創傷。只可惜,有些創傷太深了,孩子們自己會做出錯誤的選擇。就像周曉雯,她今天早上也來諮商過了,一樣的,很平靜地離開了。我還給她叫了一杯冰美式,她說她最喜歡無糖的。」

她轉過身,背對著窗光,臉上的表情隱沒在陰影裡,聲音卻清晰無比。

「對了,江先生,你今天喝了幾杯冰美式了?四杯?還是五杯?咖啡因喝太多,記憶是會斷片的。你還記得你七年前,在北投那個墜樓現場,你第一個問的人是誰嗎?你確定你問的是許念琪,而不是……我嗎?」

江予仁猛地站起來,椅子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的視線因為過量的咖啡因和突如其來的暈眩而模糊了一下,但他清楚地看見,蘇雅慧的辦公桌上,那杯冰美式的杯套底下,壓著一張摺疊起來的便條紙,露出的一角,用紅筆寫著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不是許念琪,也不是周曉雯。

是方勤學。

下一個。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監視器死角

本章登場

雨敲在心聆諮商所的落地窗上,像無數細小的指尖在敲打玻璃。

江予仁沒有動。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蘇雅慧辦公桌上那杯冰美式,杯套底下壓著的那張便條紙。紅筆,方勤學,三個字寫得工整,甚至帶著一點刻意練習過的溫柔感,就像國小老師在聯絡簿上的評語。

方勤學。七人名單裡的第四個。按照當年作證的順序,下一個就輪到他。

「怎麼了,江先生?」蘇雅慧的聲音依舊溫柔,柔到像心理諮商室裡刻意調低的背景音樂。「看到認識的名字,很驚訝嗎?」

她沒有去收那張紙條,反而往前輕輕推了一下那杯冰美式。杯身因為冷凝水而在木紋桌面上留下一個圓形的痕跡,裡頭深褐色的液體晃動了一下,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陳冠廷的喉結用力動了一下,他想伸手去拿,卻被江予仁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妳怎麼會知道我七年前的問話順序。」江予仁開口,聲音比平常更啞。他發現自己的舌根有點發苦,那是今天第四杯冰美式之後,咖啡因開始在血液裡堆積的味道。「那捲錄影帶,士林地檢署的檔案室裡早就標示銷毀了。正本也不見了。妳不可能看過。」

蘇雅慧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彎起很柔和的弧度,是那種上鏡頭會讓觀眾立刻產生信任感的笑容。她在新聞台當了五年的心理專欄來賓,這個笑容替她賺進了無數的收視率與轉診單。

「江先生,你誤會了。」她繞回自己的座位,動作優雅地坐下,雙手交疊在桌前。「我不需要看過卷宗。我只需要聽他們說。這些孩子來找我諮商,他們會告訴我很多事。有些是他們以為自己忘記的,有些是他們以為沒有人會發現的恐懼。」

她按下桌上遙控器,牆面的投影幕緩緩降下。

「既然你懷疑我,不如我們就直接來看。心聆所有的諮商過程,為了保護個案與諮商師,我們都會保留走廊與大廳的監視器畫面。這是許念琪三天前的紀錄。」

畫面亮起。時間戳記顯示是三天前的下午十五點四十二分。心聆諮商所位於中山區那棟商辦大樓的九樓,走廊鋪著淺灰色的地毯,燈光溫暖。許念琪出現在畫面裡,她穿著那件在溫泉旅館監視器裡也出現過的淺藍色外套,背著帆布袋,頭髮沒有紮起來,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但步伐是穩定的。

她走進諮商室。時間快速快轉。十六點三十一分,門打開,她走了出來。蘇雅慧親自送她到門口,兩人還交談了幾句,蘇雅慧甚至拍了拍她的肩膀。許念琪點點頭,表情平靜,甚至露出了一個很淡的微笑,然後轉身,獨自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畫面結束。

「妳看。」蘇雅慧的聲音在黑暗的投影光裡顯得格外清晰。「她是自己離開的。情緒平穩,沒有任何被強迫的跡象。如果她是被下藥帶走的,怎麼可能走得這麼自然?江先生,你會不會太緊張了?你今天喝了多少咖啡因了?你的手在抖。」

江予仁這才發現,自己的右手真的在抖。不是大幅度的顫抖,是指尖那種不受控制的、細微的震顫。他把手收回口袋,握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冰美式的苦味在胃裡翻攪。

陳冠廷卻在這時皺起眉頭,他把臉湊近投影幕,鼻子幾乎要貼上去。

「等一下,蘇小姐,妳這個畫面……」陳冠廷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向螢幕的右下角。「時間碼怪怪的。妳看,十六點三十一分零七秒到零八秒,這中間跳了一下。正常監視器是一秒一秒跳,但妳這個,零七秒的下一格,許念琪的影子往左偏了一點點,地毯的紋路也斷了一下。像是……接起來的。」

蘇雅慧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交疊的雙手,指尖輕輕收緊了一下。

江予仁立刻捕捉到了那個細節。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前,近距離看著那一秒的斷層。那個破綻極其微小,如果不是陳冠廷這種整天盯著影像編碼的科技宅,根本不會發現。就像北投那間櫻花溫泉旅館的四小時迴圈一樣,這裡也做了一個更精細的剪接。

「妳剪掉了什麼?」江予仁轉過頭,看著蘇雅慧。「妳讓她走進電梯,但妳沒讓我們看到她走出大樓。心聆的監視器只有走廊?大廳呢?後門呢?」

「大樓的監視器不是我們管理的,江先生。」蘇雅慧嘆了一口氣,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被誤解的委屈。「我們只是承租戶。而且,你應該知道,這棟商辦大樓是民國七十八年蓋的,管線老舊,後巷那邊的監視器早就壞了半年,管委會一直沒有經費修。這不是什麼死角,這只是台北很多老房子都會有的無奈。」

她說得太流暢了。流暢到像是一份早就準備好的說詞。

江予仁沒有再說話。他拿起桌上那杯沒有人動過的冰美式,看了一眼杯套底下的便條紙,沒有去碰它,只是將整杯咖啡端起來,一口喝掉。冰塊撞上牙齒,極度的冰與苦讓他的太陽穴抽痛了一下,視線也跟著出現了一瞬間的白光殘影。

「走。」他對陳冠廷說。

兩人離開心聆諮商所,厚重的隔音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裡頭溫暖的燈光與輕柔的音樂。走廊上的感應燈因為他們的腳步聲而亮起,電梯正在從一樓緩緩上升。雨還在下,從九樓的窗戶看出去,整個中山區的商辦大樓在雨幕裡連成一片灰色的叢林,高架道路上的車流發出持續的低鳴。

「仁哥,你還好吧?你臉色超難看。」陳冠廷一出大樓就忍不住抱怨,嘴上抱怨,手卻很誠實地撐開了傘。「那個蘇雅慧絕對有問題啦!她那個監視器一看就是假的,還有她怎麼會知道你當年問話的細節?那什麼『你確定你問的是許念琪,而不是我嗎』,聽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是在暗示她當年就在墜樓現場嗎?她不就是七人名單裡那個旁聽生嗎?沈默言是旁聽生,她是……」

「她不是沈默言。」江予仁打斷他。雨水從傘面滑落,滴在他的皮鞋上。「沈默言是法律系的旁聽生,蘇雅慧當年是社工系的研究生,兩個人不一樣。但她們當年確實都在場。我在魏sir給我的手抄名單影本上看過,旁聽席有兩個名字,一個被劃掉了,就是沈默言,另一個被留下來,但用立可白塗掉了系所,只剩下蘇雅慧三個字。當時我以為是書記官的疏失。」

他靠在便利商店的騎樓柱子上,從口袋裡掏出菸,想點燃,卻發現手抖得連打火機都按不下去。便利商店自動門打開,冷氣與關東煮的味道一起飄出來,混著雨後的霉味。

「幹,你手抖成這樣還抽菸?」陳冠廷一把搶過他的菸。「你今天到底喝了幾杯?早上在事務所一杯,中午在北投小七一杯,剛剛在蘇雅慧那裡又灌一杯,三杯半?不對,你凌晨不是還自己煮了一杯?你這樣咖啡因會中毒啦!林映晨不是說過你這樣記憶會斷片嗎?」

江予仁沒有回答。他看著對街那棟商辦大樓的後巷。那是一條極窄的防火巷,寬度大概只容得下一輛機車通行,兩側是商辦大樓斑駁的外牆與廢棄公寓的後門。防火巷的入口處有一支監視器,鏡頭正對著大馬路,但只要往巷子裡走超過五公尺,就完全脫離了它的視角。而心聆諮商所所在的九樓,根據大樓的逃生平面圖,有一扇緊急逃生門,是可以直接通往那棟廢棄公寓的內部梯間的。

「現場重建。」江予仁低聲說。「走。」

兩人繞到後巷。雨把巷子裡的垃圾與油漬都沖刷出來,空氣裡瀰漫著廚餘與潮濕水泥的酸味。後門是一扇生鏽的鐵門,門上的油漆剝落,露出底下紅褐色的鏽斑。門把上纏著一條已經褪色的黃色封鎖線,但封鎖線早就被人剪開,虛掩著。

陳冠廷用手機的手電筒照進去。門後不是牆壁,而是一條陰暗的、堆滿雜物的走廊,通往隔壁那棟已經廢棄五年、等待都更的公寓。這棟公寓與商辦大樓在當年興建時,為了節省建材,共用了一半的結構牆,九樓的逃生梯可以直接互通。

「靠……這根本就是密道啊。」陳冠廷喃喃自語。「從諮商所後門出來,走這個梯間,下到一樓的後巷,完全不會經過大廳的監視器。許念琪如果是在諮商室裡被下藥,根本不需要走正門。」

江予仁蹲下身,用指尖抹過門檻。門檻的灰塵上,有一道很新的、被重物拖行過的痕跡。痕跡很細,像是帆布袋的底部,又像是鞋跟。他從痕跡的盡頭,撿起一小片幾乎看不見的東西。那是一小撮藍色的纖維,跟許念琪那件淺藍色外套的材質一模一樣。

他的胃又是一陣翻攪。視線的邊緣開始出現殘影,雨水的落點在他的眼裡變成了拖長的光線。他用力閉上眼,再睜開,殘影才稍微消退。

「叫黃泰源出來。」江予仁的聲音變得沙啞。「現在。」

半小時後,北投分局的偵訊室裡。黃泰源坐在冰冷的鐵椅上,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不停地搓著。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保全制服,制服的腋下有著明顯的汗漬。魏正忠站在偵訊室的單面鏡後面,沉默地看著,沒有進來,這是他給江予仁的默契,讓私家偵探用自己的方式問。

「黃先生,我們又見面了。」江予仁把那撮藍色纖維放在桌上,用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裝著。「這是在心聆後門找到的。你上次說,你不認識蘇雅慧,說許念琪是自己去住你的溫泉旅館的。你要不要再想一次?」

黃泰源的嘴唇抖得厲害。「我……我……我真的不知道……」

陳冠廷把手機裡那段剪接過的監視器畫面,還有後巷的照片,一起滑到黃泰源面前。「黃大哥,你不要怕啦。我們知道你不是主謀。你只是收了錢,讓一個小女生住幾天,對不對?蘇小姐是不是跟你說,那個小女生壓力很大,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休息?你只是好心,你不知道她會不見,對不對?」

陳冠廷的語氣放得很軟,帶著一點北投在地人的口吻。黃泰源的防線終於崩潰了。

「是蘇小姐……是蘇雅慧小姐叫我這麼做的!」他崩潰地喊出來,聲音在偵訊室裡迴盪。「她說那個許小姐是她的個案,情緒很不穩定,需要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靜一靜。她給了我三萬塊,叫我把櫻花旅館二樓最裡面那間空房間整理一下給她住,不要跟別人說。她還叫我幫她買冰美式,說許小姐只喝無糖的,加了糖她會生氣。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我後來去送毛巾的時候,房間就空了,杯子還在桌上,我嚇死了,我就……我就把監視器拔掉了,我怕警察以為是我把她藏起來了!」

「那杯冰美式,誰給你的?」江予仁立刻追問。

「是……是一個男生拿給我的。戴口罩,穿一件深藍色的外套,外套袖子上有學校的徽章,好像是什麼法律系的。我沒看清楚他的臉,他把咖啡交給我,就走了。」黃泰源抱著頭,痛哭失聲。「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那個小女生,我當年也是……當年那個墜樓的案子,我也是收了錢才那樣說的……我說我看到那個男生是自己跳下去的,其實我什麼都沒看到,我那天根本在打瞌睡……對不起,對不起……」

七年前的偽證。那封夾在趙立群工作日誌裡的「對不起,我說謊了」,原來不是只有趙立群一個人。

江予仁感到一陣暈眩。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咖啡因。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視線裡黃泰源的臉開始出現重影,一個變成兩個,又疊回去。他的手抖得連證物袋都拿不穩。

就在這時,偵訊室的門被推開了。林映晨走了進來,她的長髮紮成馬尾,穿著一件防水的風衣外套,外套上還沾著雨水。她沒有看黃泰源,直接把自己的筆電放在桌上,螢幕轉向江予仁。

「江予仁,你先不要問了。你看這個。」林映晨的聲音永遠是精準而冷靜的,不拖泥帶水。「我透過新聞台的交通組,調到了中山區那個路口的行車紀錄器。不是商辦大樓的,是對面公車站牌上一輛計程車的行車紀錄器,剛好拍到後巷的出口。時間是三天前的十六點三十四分,比蘇雅慧給你的電梯畫面,晚了三分鐘。」

她按下播放。畫面很晃,雨刷不斷地刷過擋風玻璃。後巷的出口處,一個穿著深藍色外套、戴著口罩的男性身影,攙扶著一個腳步踉蹌、幾乎是被半拖著走的女生。女生的淺藍色外套在雨裡格外顯眼,她的頭無力地垂著,完全沒有自主行走的能力。

而那個男生的外套,左胸口處,有一個用金線繡成的徽章。即使畫面模糊,依然可以辨識出那是司法院與天平的圖樣,旁邊繡著小小的字——臺大法律。

那是沈默言當年旁聽時,一直穿在身上的那件系學會外套。七年了,他還穿著同一件。

「攙扶者不是蘇雅慧。」林映晨冷冷地說。「是個男人。身高大約一百七十八公分,體型偏瘦,符合沈默言的特徵。蘇雅慧負責下藥,沈默言負責運送。他們是兩個人。」

江予仁盯著那個畫面,胃裡的冰美式像是變成了鉛塊。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視線的殘影讓畫面裡的兩個人影拖出長長的尾巴,像是有無數個沈默言正攙扶著無數個許念琪,走向無盡的雨幕深處。

他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舌頭有點不聽使喚。他想告訴林映晨,他七年前的記憶,關於第一個問話的人,關於那個墜樓現場的細節,好像真的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空白。蘇雅慧的那句「你確定你問的是許念琪,而不是我嗎」,像一根針,刺進了他咖啡因過量的大腦裡。

他扶著桌子站起來,想讓自己清醒一點,卻一個踉蹌,撞翻了桌上那杯早就冷掉的、偵訊室裡的冰美式。褐色的液體在桌上漫開,流到那個裝著藍色纖維的證物袋上。

林映晨眼明手快地扶住他。「江予仁!你咖啡因中毒了!你今天到底喝了多少?」

「我……」江予仁喘著氣,眼前的殘影越來越重。他看見偵訊室單面鏡裡自己的倒影,臉色慘白,嘴唇發紫,而在他的倒影身後,好像站著另一個穿著法律系外套的模糊人影,正對著他微笑。

陳冠廷也嚇到了,趕緊衝過來扶住他。「仁哥!你不要嚇我啊!」

就在一片混亂中,江予仁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是那個匿名外送帳號的推播通知。

他用顫抖的手掏出手機,螢幕因為雨水與手汗而變得模糊,但那行字卻清晰得刺眼。

【您有一筆新的外送訂單,備註:不要加糖。收件人:方勤學。地址:中山區○○○○大樓九樓,心聆諮商所。】

時間,就在此刻。

而訂單的備註欄最下方,還有一行用極小的灰色字體寫著的、像是系統錯誤訊息的話。

【外送員:沈默言,已接單,預計三分鐘後抵達。】

不是下一個受害者被下訂了。是下一個受害者,正在主動走進陷阱裡。而外送員,已經在路上了。

江予仁猛地抬頭,看向偵訊室窗外。雨幕中,中山區那棟商辦大樓的九樓,心聆諮商所的燈光,在此刻,剛好熄滅了一盞。像是一隻眼睛,緩緩閉上了。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直播專訪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中山區那棟商辦大樓九樓的心聆諮商所,暗掉的那盞燈像是一顆被掐熄的眼珠,在綿密的雨幕裡留下一塊不規則的黑色缺口。江予仁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得他指尖發白,那行灰色小字還在震動——【外送員:沈默言,已接單,預計三分鐘後抵達。】

「方勤學……」他喃喃念出那個名字,喉嚨裡像是卡著碎冰,「他不是證人,他是承辦的事務官……當年負責整理證詞先後順序的人。」

林映晨一把奪過他的手機,直接按掉螢幕。「江予仁,你現在不能去!」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近乎斥責的冷靜,「你看看你自己的手,你現在連杯子都拿不穩,你衝過去除了把自己送進去當第八個人,還能幹什麼?」

萬華分局的偵訊室裡日光燈管滋滋作響,空氣中還殘留著打翻的冰美式那股焦苦味。陳冠廷已經把江予仁扶到椅子上,江予仁的額頭全是冷汗,太陽穴的血管一跳一跳,手抖得像剛從冰庫裡撈出來。他的視野邊緣開始出現細碎的雪花點,那是連續三十六小時只靠冰美式與便利商店茶葉蛋支撐後的咖啡因反噬。

「我沒事。」他想站起來,膝蓋卻軟了一下,整個人撞在桌角,「三分鐘……從這裡到中山區,就算叫計程車也要十分鐘……」

「所以你更不能去。」林映晨蹲下來,視線與他平齊。她的白袍袖口沾到一點咖啡漬,眼神卻穩得像手術檯上的無影燈,「你以為沈默言會讓你看到他動手嗎?他要的就是你像現在這樣,慌、亂、失準。你一亂,他的剪接就有機會變成真的。」

陳冠廷在一旁急得直抓頭髮,手機已經切到共享機車的APP,又切到即時路況,「仁哥,晨姐說得對啦!我們報警啊,叫中山分局的學長先過去看啊!方勤學的手機我來定位——幹,又關機了!跟趙立群、許念琪一樣,訊號最後都消失在那棟大樓的七樓到九樓之間,根本是被遮蔽了啦!」

江予仁閉上眼。他聽見自己心跳擂鼓般的聲音,也聽見雨水敲在偵訊室那面單面鏡上的細密鼓點。他知道林映晨是對的。沈默言從來不留現場,他留的是時間差與記憶的縫隙。那個外送訂單不是預告,是誘餌。誘他這個瀕臨咖啡因中毒的偵探,在幻覺與自責裡做出錯誤判斷。

「叫魏sir。」他最後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讓魏sir用他的線,去堵那棟大樓的後門監視器死角。上次許念琪就是從那裡被帶走的。」

林映晨立刻起身打電話,而陳冠廷則把外套脫下來蓋在江予仁發抖的肩上。便利商店冰櫃的嗡鳴、捷運廣播的殘響、二十四小時不曾停歇的台北雨聲,全部混在一起,像這座城市過載的資訊流,吵得他想吐。

那一夜,方勤學沒有失蹤。或者說,警方在心聆諮商所九樓的會談室裡找到了他,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冰美式,備註貼紙上印著「不要加糖」。他說他臨時接到一通自稱是當事人家屬的電話,說要諮詢七年前的案子,他才會深夜前來。但會談室的門是從外面鎖住的,他的手機在進大樓後就沒了訊號,而大樓管理員說,從頭到尾沒看見什麼穿法律系外套的外送員。

沈默言沒有出現。他只讓那筆訂單出現,然後又讓它像從未存在過一樣,在系統裡顯示「已取消」。這比真的擄走一個人更讓人不安。那代表他隨時可以讓任何一個名字變成下一杯冰美式。

隔天清晨六點,雨暫歇,台北的空氣有種被洗過卻又立刻被機車廢氣染髒的潮濕感。江予仁在萬華那間堆滿卷宗的破舊偵探事務所裡醒來,嘴裡還殘留著胃酸與咖啡渣的苦味。桌上放著三個空的超商咖啡杯,陳冠廷趴在鍵盤上睡著了,螢幕還亮著,停在中山區那棟商辦大樓的所有權人查詢頁面。

林映晨傳來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與一個地址。【鏡透網攝影棚,上午十點直播。來,我需要你把話說清楚。】

鏡透網是這兩年竄起的網路新聞平台,沒有傳統電視台的棚內束縛,全靠YouTube與社群直播吃流量。林映晨在七年前還是實習記者時,是唯一一個在墜樓案現場追問「為什麼七名證人的證詞用詞如此一致」的菜鳥,當年沒有人理她,如今她成了平台裡最敢碰司法黑箱的節目主持人。

江予仁知道這是一個陷阱,也是一個機會。魏正忠在電話裡的聲音像砂紙一樣粗糙:「江予仁,你瘋了是不是?私家偵探在台灣是什麼地位你不清楚?我們是靠律師轉介、靠資訊蒐集吃飯的灰色地帶,沒有檢察官授權,你敢在直播上公開證人名單的關聯性試試看。個資法、偵查不公開,你一條一條等著被法辦。到時候你不是救人,你是把趙立群他們全推到輿論的絞肉機裡!」

「他們已經在絞肉機裡了,魏sir。」江予仁把最後一口已經退冰的冰美式灌進喉嚨,苦得他皺起眉,「不把關聯性丟出來,下一個消失的人,連被報案的機會都沒有。現在所有失蹤都被當成一般協尋,根本沒人要併案。」

「那你就給我用暗示的,用推論的,不要給我把名字一個一個念出來!」魏正忠在電話那頭重重嘆氣,「你以為蘇雅慧為什麼敢讓你進諮商所?她就是要你急,急到自己把牌掀開。」

上午十點,鏡透網位於中山區商辦大樓五樓的攝影棚——諷刺的是,就在心聆諮商所樓下四層——燈光白得刺眼。冷氣開得很強,混雜著粉底與咖啡的味道。江予仁坐在來賓席,面前是一杯工作人員好意準備的熱美式,他沒碰。他盯著那杯熱氣,胃在抽痛。

林映晨穿著一身俐落的深藍色襯衫,長髮束起,完全是另一種狀態。她的語速平穩、精準,每一個提問都像手術刀,切開模糊的敘事。「江先生,我們今天不談陰謀論,我們只談紀錄。」她對著鏡頭,也對著他說,「七年前北投那起墜樓案,當時檢方認定的證人是六人。但您手上的紙本卷宗顯示,證人其實是七人。您能說明,這多出來的一人,與最近一個月內發生的三起協尋案件,有什麼樣的共通點嗎?」

彈幕在直播畫面的右側瘋狂捲動。江予仁深吸一口氣,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又開始加速,那不是緊張,是咖啡因與焦慮的共振。

「共通點不是身分,是順序。」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帶著熬夜後的沙啞,「七年前的證人,是按照在現場目擊的先後順序做筆錄的。第一個是黃泰源,第二個是趙立群,第三個是……」他停頓了零點五秒,那是他偵訊時用來觀察對方微表情的習慣性停頓,沒想到此刻被自己用了出來,「最近失蹤的許念琪,是七年前第七個做筆錄的人。而趙立群,是第二個。這不是隨機失蹤,這是按照當年的作證順序,在進行清除。」

他沒有念出全名,但關鍵字「第二個」、「第七個」已經足夠。彈幕瞬間爆炸。

【第二個是北投那個保全啦!我肉搜到了!趙立群對不對!】

【許念琪是那個高中生啦,她姊姊就是墜樓的那個!難怪!】

【所以下一個是第三個?第三個是誰?快說啊!】

【私家偵探憑什麼公開這個?有沒有法律責任啊?】

林映晨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她迅速想把話題拉回來,試圖用科學與程序來降溫:「我們必須強調,所有協尋案件仍由警方偵辦中,觀眾朋友請不要自行肉搜或騷擾當事人家屬,任何資訊請提供給——」

但來不及了。資訊一旦被丟進後真相的洪流,就不再屬於控制者。陳冠廷在後台看著即時數據,臉色發白地對著耳麥喊:「仁哥!晨姐!趙立群他老婆的電話被打爆了!有人把她在北投市場擺攤的照片貼上去了!還有人說她老公是畏罪潛逃!」

江予仁的胃猛地一縮。他看見林映晨眼中閃過一絲懊悔與自責,那個一向理性冷靜、堅信科學證據的女人,此刻握著手卡的手指微微發白。她想用輿論逼出體制內的併案,卻低估了輿論肉搜的速度遠比併案更快。

直播在混亂中提前十分鐘結束。下播的紅燈一暗,魏正忠就推開攝影棚的門衝了進來,他沒有穿制服,只穿著一件舊的防風外套,臉色鐵青。

「江予仁!你給我出來!」他一把將江予仁拉到走廊的逃生梯間,壓低聲音的怒斥在水泥牆間迴盪,「我怎麼跟你說的?不要念名字!你現在讓趙立群的家人被網路公審,下次還有哪個證人敢出來作證?你這是在幫沈默言還是在幫你自己贖罪?你以為你把真相丟到網路上,正義就會自己長腳跑出來?」

逃生梯間的感應燈忽明忽暗,江予仁靠在牆上,冰冷的水泥透過襯衫傳來。他沒有反駁。魏正忠說的每一句都是對的。這就是台灣司法的縫隙——私家偵探想救人,卻連公開求救都會觸法;媒體想監督,卻成了另一種獵巫。

「對不起。」他低聲說,不知道是對魏正忠,還是對那個此刻可能正躲在北投某個潮濕套房裡不敢接電話的趙立群家屬。

魏正忠看著他顫抖的手,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已經皺掉的菸,又塞了回去。「去跟林映晨好好談談。她手上還有東西沒給你。你們兩個,一個想用直播救人,一個想用直播贖罪,都太急了。」說完,他轉身下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顯得格外沉重。

攝影棚已經清場,只剩下林映晨一個人坐在主播台後,卸了妝的臉在黯淡的工作燈下顯得有些疲憊。她面前放著一個牛皮紙袋。

「家屬那邊,我已經請平台的法務去處理,也請北投分局派人過去關心了。」她把紙袋推向江予仁,「這不是道歉能解決的,但我會負責。」她的語氣恢復了那種精準與疏離,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這個,給你。七年前,我還是實習生的時候,用自己的類單眼在現場拍的。當時大家都擠在封鎖線外等著拍墜樓的血跡,我覺得無聊,就轉去拍圍觀的人。」

江予仁打開紙袋,裡面是一個隨身碟。林映晨直接將筆電轉向他,點開了一段畫質粗糙、晃動劇烈的影片。

時間戳記顯示是七年前的下午四點十七分,救護車剛到,警方還在拉封鎖線。人群吵雜,手機此起彼落。鏡頭晃過一張張或驚恐或好奇的臉,然後,定格在人群的外圍。

一個穿著臺大法律系外套的年輕男子,站在北投那條潮濕巷弄的騎樓陰影下,與周圍的騷動格格不入。他沒有踮腳張望,也沒有拿手機拍照。他只是安靜地舉著一台小型的DV攝影機,鏡頭穩定地對準墜樓現場的中心——那個被白布半蓋住的、屬於許念琪姊姊的身體。

他的表情冷靜得近乎溫柔,甚至在擁擠的人群中,嘴角還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觀察作品般的微笑。

沈默言。七年前的沈默言,就已經在現場了。他不是旁觀者,他是紀錄者。

「他不是在圍觀,」林映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輕得像怕驚動影片裡的人,「他在確認。確認他的第一個作品,有沒有按照他預想的樣子完成。」

影片的最後幾秒,沈默言似乎察覺到有人在拍他。他緩緩轉過頭,DV的鏡頭也跟著轉向,直直對上了林映晨當年那台類單眼的鏡頭。兩台鏡頭在七年前的時空中無聲對望。然後,沈默言對著鏡頭,清晰地、緩慢地,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食指豎在唇前。

影片到此結束,畫面全黑。但江予仁的腦中,卻像是被那根手指點中了某個斷裂的記憶節點。他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在現場當員警時,似乎也曾在人群中,與那雙冷靜的眼睛對視過一瞬。只是那段記憶,被他長期依賴的酒精與安眠藥,還有更深的自責,給徹底洗掉了。

而筆電的播放程式在影片結束後,自動跳出了下一個縮圖。那是同一天、同一時間,林映晨的相機在不經意間連拍的另一張照片。照片的角落,一個穿著制服、臉色發白的年輕員警正背對鏡頭,呆呆地望著墜樓現場。

那個員警的背影,是七年前的江予仁。

而在他身後不到兩公尺的地方,沈默言的DV,正安靜地對著他的後腦杓。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第二個名字消失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筆電的螢幕已經全黑了,反射出萬華那間破事務所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慘白的光。林映晨沒有動,江予仁也沒有動。那張側拍的照片就停在最後一個畫面——七年前的自己,穿著不合身的夏季員警制服,後頸因為緊張而沁著汗,呆站在北投公寓墜樓現場的封鎖線外,像個剛從警專畢業、連怎麼拉封鎖線都會手抖的菜鳥。而在他身後兩公尺的地方,沈默言的DV鏡頭,黑洞洞地對準他的後腦杓。

那個噤聲的手勢,像一根冰錐,沿著脊椎一路刺進江予仁的腦幹。

「你還好嗎?」林映晨的聲音把他從那個硫磺味瀰漫的午後拉回來。她的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江予仁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像咖啡因中毒。桌上那杯早就退冰的美式,杯壁凝滿水珠,在木桌上暈開一圈深色的水漬。

「我見過他。」江予仁的喉嚨乾得發疼,像是吞下了一把北投溫泉區的硫磺粉,「七年前,我見過他。不,我被他看過了。我被他挑中了。」

林映晨沒有追問。她只是安靜地闔上筆電,輕聲說:「先回去睡一下,明天再說。」

江予仁想說他已經三天沒辦法闔眼了,一閉眼就是那個墜樓的女孩、就是許念琪在諮商所後門被拖行的腳印、就是黃泰源那句『是蘇小姐叫我安置的』。但他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那杯已經淡掉的冰美式一口灌進喉嚨。苦澀、冰冷,咖啡因像細小的針,一根根扎進他麻痺的神經末梢,讓手抖得更厲害,卻也讓視線短暫地清晰起來。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手機在桌上瘋狂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是魏正忠。江予仁還沒開口,那頭就傳來導師壓抑到極點的低吼,背景是永不停歇的雨聲和無線電的雜訊。

「又不見一個。」魏正忠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趙立群,北投溫泉路那個老社區的夜班保全。家屬剛到北投分局報案,說他交班後人就蒸發了。監視器、手機訊號、全部斷在地下停車場。你現在馬上給我過來,士林地檢那邊已經在問,為什麼許念琪失蹤案還沒結,又冒出一個。」

趙立群。第二個名字。

江予仁的血液瞬間沖上腦門,連咖啡因都壓不住的心悸。七天,然後五天。間隔在縮短。

「他媽的……」他抓起那件永遠帶著菸味和潮濕霉味的外套,衝出了門。

凌晨的台北,潮濕得像一塊擰不乾的抹布。捷運已經收班,馬路上只剩下計程車的車燈和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時不滅的白色燈箱。陳冠廷騎著那台吵死人的共享機車在事務所樓下等他,安全帽下是一張睡眼惺忪卻強打精神的臉。

「接到電話就衝出來了,林姐呢?」陳冠廷大聲問,雨水打在他的雨衣上啪啪作響。

「她在後面。」江予仁跨上後座,胃部因為空腹和過量的咖啡因而一陣絞痛。他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四杯冰美式。「直接去北投,溫泉路二段那個『湯之森』社區。」

那是一個典型的北投老社區,外觀被溫泉的硫磺氣腐蝕得斑駁發黃,外牆爬滿黑色的水漬,連社區中庭那棵老榕樹看起來都病懨懨的。警車的紅藍燈光在雨幕中無聲地旋轉,把整棟大樓照得忽明忽暗。分局的管區員警已經拉起了封鎖線,幾個穿著輕便雨衣的住戶在騎樓下竊竊私語,眼神裡混雜著好奇與恐懼。

魏正忠站在地下停車場的入口處,臉色比這天氣還難看。他身旁站著一個哭到眼睛紅腫的中年婦人,應該是趙立群的妻子,手裡緊緊攥著一支摺疊傘。

「江予仁,你來看看。」魏正忠把他拉到一旁的保全室,裡面一台老舊的監視器主機正發出嗡嗡的低鳴。螢幕上的畫面切成四格,時間碼顯示是昨晚十一點三十九分。

畫面中,趙立群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保全制服,提著一杯便利商店的冰美式,杯身上還插著綠色的吸管。他看起來很疲憊,走路有點拖步,但神情正常。他從一樓大廳的監視器經過,刷卡走進地下停車場的樓梯間。下一秒,地下停車場的鏡頭拍到他推開防火門,走進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整個地下停車場只有那一個出入口,另一頭是死路,堆滿廢棄的腳踏車和發霉的紙箱。從十一點三十九分他走進去之後,直到凌晨交班時間六點,畫面裡再也沒有出現過他的身影。沒有出去,沒有掙扎,沒有第二個人進入。就像他提著那杯冰美式,走進了一個異次元的裂縫。

「會不會是監視器死角?」陳冠廷湊過來,手指在螢幕上比畫,「跟心聆那個後門一樣?」

「我檢查過了。」魏正忠的聲音很冷,「這個停車場我叫鑑識的同事用雷射掃過了,沒有死角。唯一的解釋是,畫面被動過。」

又是時間碼。江予仁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他蹲下身,湊近那台散發著熱氣和灰塵味的主機。主機的風扇聲很大,掩蓋了他急促的呼吸。他強迫自己盯著那個跳動的時間碼看——23:39:12、23:39:13、23:39:14……乍看之下很正常,但在秒數跳動的瞬間,畫面的右下角有一幀極其細微的、像是訊號干擾般的橫紋閃了一下。

「重播,放慢零點五倍。」江予仁說。

值班的員警照做了。當畫面被放慢,那道橫紋變得清晰起來——那不是干擾,是剪接點。趙立群走進防火門的那一秒,時間碼從23:39:18直接跳到了23:39:19,但趙立群的腳步,卻在那一幀裡出現了重影。有人用一秒的靜止畫面,覆蓋掉了他被帶走的過程。手法跟心聆諮商所的一模一樣,精準、冷靜,像是一個完美主義者在擦掉自己作品上的指紋。

「沈默言。」江予仁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感覺胃裡的咖啡因翻攪得更厲害了。

「先別管影片了,去現場。」林映晨不知何時已經來了,她撐著一把透明傘,雨水順著傘緣滴落。她的語氣依舊精準冷靜,卻讓慌亂的現場多了一絲穩定的力量,「活人不可能憑空消失,痕跡一定在裡面。」

地下停車場的空氣潮濕、陰冷,混雜著機油、霉味和一股淡淡的、像是溫泉水放久了的硫磺味。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忽明忽暗。江予仁的皮鞋踩在積了一層薄薄水氣的混凝土地面上,發出黏膩的聲響。他的手又開始抖了,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種熟悉的、被監視器死角包圍的窒息感。

他們分頭尋找。管區員警說趙立群的機車還停在原位,鑰匙甚至沒拔。陳冠廷去檢查配電箱和管道間,林映晨則戴上手套,仔細檢查那扇防火門的門把和門框。

江予仁的視線落在地上。他蹲下來,指尖劃過冰冷的地面。在B-14車位那根承重柱的後方,靠近牆角排水溝的地方,有一道極淡的、被水沖刷過卻沒沖乾淨的拖行痕跡。痕跡很新,旁邊的灰塵被劃開,露出底下更深色的水泥。而在那道痕跡的盡頭,排水溝的鐵柵欄縫隙裡,卡著一本被雨水浸得半濕的深藍色工作日誌。

「這裡!」他喊道,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破音。

那是保全的工作日誌,封面印著「湯之森社區保全交接簿」,紙張因為長年放在潮濕的警衛室而有些捲曲。江予仁用戴著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把它夾出來。日誌被翻開的那一頁,停留在昨天的日期,上面是趙立群潦草的字跡,記錄著「23:00 巡邏一樓中庭正常,23:30 地下室抽水馬達有異音已通報」。

而在那頁紙的中間,夾著一張已經泛黃、被摺了又摺的便條紙。那張紙的材質很差,是最便宜的信紙,邊緣因為潮濕而毛躁起來。

江予仁把它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用藍色的原子筆寫的,字跡因為用力而透過紙背,筆畫抖得厲害,像是在極度恐懼中寫下的。

「對不起,我說謊了。」

六個字,沒有抬頭,沒有署名,卻像六顆子彈,重重地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魏正忠走過來,接過那張便條紙,老刑警的手竟然也微微顫抖了一下。林映晨的瞳孔微微收縮。

「七年前的筆跡。」林映晨輕聲說,她從隨身的防水資料夾裡拿出一個塑膠套,裡面裝著另一張影本,「我比對過了。這跟當年北投墜樓案,趙立群在警局做的證詞筆錄上的簽名,筆壓和連筆習慣一模一樣。」

當年,趙立群作證說,他在案發當晚看見死者一個人在頂樓徘徊,情緒激動,像是要自殺。他的證詞,成了壓垮家屬、也讓警方草草以自殺結案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說謊了。」江予仁的聲音低得像耳語,卻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他根本沒看到。他收了錢,說了別人要他說的話。」

就在這時,一直在角落用筆電連著社區網路、試圖駭進保全公司雲端帳戶的陳冠廷,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

「仁哥!林姐!你們快來看這個!」

他的筆電螢幕上,是趙立群的銀行帳戶往來明細。透過徵信系統調出來的資料顯示,在七年前那起墜樓案發生後的一個禮拜,一個名為「心聆心理諮商所」的帳戶,曾匯入一筆十五萬元的款項到趙立群的戶頭。匯款備註那一欄,寫得冠冕堂皇——

「諮商補助專案款項」。

十五萬。在七年前的台北,足夠讓一個背著房貸、在老社區當夜班保全的中年男人,閉上眼睛,說一句違心的話。

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了。雨聲、風扇聲、遠處的車聲,全部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江予仁的腦中嗡嗡作響,七張證人的臉、七個名字、七杯冰美式,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旋轉。

許念琪、趙立群……下一個會是誰?

「不只是錢。」江予仁扶著那根冰冷的柱子才勉強站穩,他的臉色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透出一種咖啡因過量的青灰色。他的胃痛得像有刀在絞,手抖得連那本日誌都快拿不住,「蘇雅慧……她不只是給錢。她是諮商師,她會用話術、用藥物、用記憶誘導……她讓他們相信,說謊是對的,說謊是為了幫助大家走出來,甚至……讓他們自己都相信,那個謊言就是真相。這比單純的收買更可怕,這是竄改記憶。」

他想起蘇雅慧那張溫柔的臉,那雙能看穿他零點五秒停頓技巧的眼睛。她不是在幫人諮商,她是在篩選、在標記、在飼養。飼養那些恐懼的、貪婪的、脆弱的證人。

魏正忠沉默了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媽的,這群人把司法當成什麼了?」這位信奉老派刑警直覺與腳力的導師,此刻眼中充滿了被愚弄的憤怒與無力。

林映晨沒有說話,她只是默默地拿出手機,拍下那張便條紙和那筆匯款紀錄。她的冷靜在此刻成了一種殘忍的清醒。

陳冠廷則是氣得滿臉通紅,一拳捶在旁邊的牆壁上,「十五萬就賣掉一個女生的命?這個王八蛋!那他現在被消失,是滅口嗎?因為他想反悔了,所以沈默言就……」

「不是滅口。」江予仁打斷他,他的聲音因為空腹和過量的咖啡而沙啞,卻異常清晰,「是清除。沈默言把當年的七個證人,當成他作品的七個污點。現在,他要一個一個地把他們擦掉。按照他當年設計好的順序。」

他翻開那本工作日誌的下一頁。那一頁是空白的,但被人用指甲用力地劃過,留下幾道深深的凹痕。如果對著光看,可以隱約辨認出,那是用力寫下的下一個名字。

方勤學。

那個當年作證稱與死者爭吵過的、前男友。

就在江予仁的指尖觸碰到那個名字的瞬間,他的手機和陳冠廷、林映晨的手機,同時發出了一聲清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提示音。

不是電話,不是簡訊。是那個他們已經聽過兩次的、外送平台的提示音。

陳冠廷顫抖著手點開螢幕。外送平台的訂單頁面上,一筆新的訂單正在生成。

【您有一筆新的外送訂單】

【品項:特大冰美式 · 不要加糖 x1】

【備註:給下一個說實話的人,路上小心。】

【外送員:沈默言】

【收件人:方勤學】

【地址:中山區○○重考班宿舍 3F】

雨,還在下。而倒數計時的滴答聲,已經從五天,縮短到了不知道還剩幾個小時。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偽證的價格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外送平台那聲清脆的提示音,像一根細針,扎進了萬華那間瀰漫著霉味與陳年咖啡渣味的偵探事務所裡。

陳冠廷的手機螢幕還亮著,慘白的光映得他臉色發青。

【外送員:沈默言】

那三個字,比任何血字都還要讓人頭皮發麻。

「幹!」陳冠廷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差點把桌上那杯已經冷掉的冰美式打翻,「他媽的這是挑釁吧?他直接把下一個目標的地址貼給我們看?方勤學……中山區重考班宿舍?那我們現在衝過去啊?報警啊?」

「報警說什麼?」林映晨的聲音冷得像她手裡那台還在錄音的筆電風扇聲,「說我們從一個匿名外送訂單的備註欄,推測有人要犯罪?方勤學現在是失蹤,還是只是還沒失蹤?警方連立案的理由都沒有。更何況,士林地檢署跟中山分局的管轄權現在還在互踢皮球。」

她的指尖快速滑動著,在地圖上標出那個地址。重考班宿舍,大多是那種用鐵皮跟木板隔出來的小套房,監視器比北投的溫泉旅館還少,人口流動複雜到連里長都搞不清楚住了誰。是最完美的下手地點。

江予仁沒有動。他只是死死盯著那本工作日誌上,被指甲劃出來的那個名字——方勤學。

他的胃因為整天只靠冰美式在撐,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手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這是今天的第四杯,或者第五杯?他已經記不得了。過量的咖啡因讓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眼前的光線邊緣開始出現細微的殘影。

「不是滅口,是清除。」他重複了一次剛才的話,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沈默言不是在殺人,他是在修正。當年七個人的偽證,是他這齣戲的七個破綻。趙立群收了十五萬,說自己看到了不存在的爭吵;方勤學呢?他當年是死者的男朋友,他作證說,他們在墜樓當天大吵了一架。這一架,就是把自殺這個結論釘死的最後一根釘子。」

他抬起頭,看向林映晨,眼神裡的血絲像蛛網一樣蔓延。

「我們不能直接去找方勤學。沈默言既然敢把地址丟出來,就代表他已經算準我們會去。那裡現在可能什麼都沒有,也可能是一個等著我們自投羅網的陷阱。我們要去的,是源頭。」

林映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心聆諮商所。」

「對。」江予仁站起身,因為起身太猛,眼前瞬間一黑,扶住了桌角才沒倒下。林映晨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碰到他冰冷卻又冒著虛汗的手臂,眉頭皺得更緊。「蘇雅慧。所有金流都指向她。趙立群的十五萬是從心聆出去的,許念琪最後出現在那裡,方勤學現在還在接受她的諮商。這個女人,是沈默言的共犯,也是他的……工具。」

陳冠廷愣住:「所以你們要去諮商?現在?」

「假扮夫妻,伴侶諮商。」江予仁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已經被他揉皺又攤平的傳單,那是心聆諮商所的體驗券,兩個月前他為了調查許念琪,從一個論壇的受害者家屬那裡拿到的。「蘇雅慧對夫妻、情侶的諮商最有一套。她的專長是『關係修復』。我們給她一個最完美的素材——一對因為工作壓力、信任問題快要分手的年輕夫妻。」

林映晨沒有猶豫,她將長髮挽起,拿下平時戴著的無框眼鏡,整個人的氣質瞬間從精準銳利的記者,變成了一個帶著疲憊與不安的年輕妻子。「我需要一個名字。」

「陳太太。」江予仁看著她,扯出一個嘲諷又苦澀的笑,「而我,是那個永遠在加班、把所有壓力都帶回家的陳先生。」

——

心聆諮商所位於中山區一棟看起來光鮮亮麗的商辦大樓七樓。大樓外牆是整片的玻璃帷幕,雨水順著玻璃滑落,把對面馬路的霓虹招牌扭曲成一團團暈開的光。

一樓大廳的冷氣開得很強,強到讓人從悶熱潮濕的室外一走進來,就忍不住打個寒顫。諮商所的門口掛著一塊原木招牌,字體溫潤圓滑,旁邊還擺著一盆茂盛的龜背芋,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雪松與佛手柑精油的味道。柔和的黃光、輕柔的鋼琴背景音樂、還有櫃檯小姐那永遠不會掉線的、溫柔到近乎甜膩的笑容。這裡的一切,都被設計成讓人卸下心防的樣子。

「兩位陳先生、陳太太嗎?蘇老師已經在裡面等你們了。」櫃檯小姐確認過預約資料,笑著引領他們走進最裡面的一間諮商室。

推開門,蘇雅慧已經站在那裡等他們了。

她跟照片裡一模一樣,甚至更溫柔。三十歲上下,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洋裝,長髮柔順地披在肩上,臉上化著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妝。她沒有那種新聞女主播的攻擊性美麗,而是一種讓人忍不住想傾訴的、鄰家大姊姊般的親切。她的笑容恰到好處,眼神專注而包容,彷彿你就是她此刻全世界最關心的人。

「你們好,我是蘇雅慧。」她的聲音很輕,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羽毛一樣落在人的心上,「別緊張,這裡很安全。不管你們說什麼,都只會留在這個房間裡。」

諮商室不大,佈置得像一個溫暖的客廳。兩張柔軟的布沙發,中央一個小小的原木茶几,上面放著一盒面紙和一盞散發著暖光的鹽燈。沒有辦公桌,沒有壓迫感。蘇雅慧沒有坐在對面審問他們,而是選擇坐在側邊的單人沙發上,讓江予仁和林映晨並肩坐在雙人沙發上,營造出一種「我們是同一個陣線」的錯覺。

這是專業的。江予仁在心裡冷笑。從空間佈置到座位安排,每一個細節都是操弄。

「那麼,是誰想先說說看呢?」蘇雅慧將一杯溫熱的花草茶推到他們面前,自己手裡則捧著一杯冰美式——那個讓江予仁瞳孔微微收縮的細節。「或者,我們可以從最近讓你們感到最困擾的一件事開始?」

林映晨入戲極快。她輕輕嘆了口氣,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扮演起那個對婚姻感到焦慮的妻子。「是我……我覺得他最近變了。變得很焦慮,很晚才回家,回家也不說話,就一直盯著手機。我問他,他就說是工作壓力。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我覺得……我們之間好像隔了一道牆。」

她的表演精準而剋制,沒有過度的哭鬧,只有恰到好處的疲憊與失落。連江予仁都差點要信以為真。

蘇雅慧溫柔地點頭,看向江予仁,眼神充滿了理解與鼓勵。「陳先生,陳太太這麼說,你心裡是什麼感覺?」

江予仁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刻意讓自己的手抖得更明顯一些。他把那種咖啡因過量、睡眠不足的焦躁感,完美地包裝成了工作壓力下的暴躁。

「感覺?煩。」他語氣很衝,帶著一種被戳破心事的防衛,「我每天在外面跑,處理一堆鳥事,回家只想安靜一下不行嗎?她整天就只會問、問、問,問到我都快窒息了。我已經很努力了,她還想要我怎麼樣?」

「聽起來,你覺得自己付出了很多,卻沒有被看見、被肯定。」蘇雅慧的語氣沒有任何責備,她只是複述,卻精準地將江予仁的抱怨,包裝成一種更深層的委屈。「這種『不被理解』的感覺,是不是讓你很孤單?就像……有時候,你覺得身邊沒有一個人,真的懂你在承擔什麼?」

她的話術像一張溫暖的網,輕柔地包裹過來。重複、肯定、賦予意義。這是諮商的技巧,也是操弄的起手式。她不是在問問題,她是在引導你,把自己心裡最脆弱的那個情緒,用她給你的詞彙說出來。一旦你接受了她的詞彙,你的記憶和感受,就開始被她牽著走了。

林映晨不動聲色地接話,她按照事先說好的,開始編造一個關於「信任」的謊言。「其實……不只是這樣。我們最近還為了錢的事情吵架。他有一筆錢,說是之前的案子結束,客戶給的獎金,有十五萬。但他一直沒跟我說那筆錢去哪了。我後來才發現……」她停頓了一下,看了江予仁一眼,眼神裡帶著受傷,「我後來才發現,他好像把那筆錢拿去給了一個叫趙立群的朋友。我根本不認識那個人。」

趙立群。

三個字一出口,整個房間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掉了一半。

江予仁的視線死死鎖在蘇雅慧的臉上。

就在那零點五秒之內,他捕捉到了。那個永遠溫柔、永遠穩定的微笑,像被電流擊中一樣,極其細微地僵硬了一下。她的嘴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但顴肌的顫動停住了。她的眼神飄移了零點幾秒,下意識地看向了茶几上的那杯冰美式,然後又立刻拉了回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指節泛白。

那不是驚訝,那是被戳中要害時,身體比大腦更快的、無法掩飾的防禦反應。

但也只有零點五秒。下一秒,蘇雅慧就恢復了完美的溫柔。她甚至還能溫柔地笑著反問:「趙立群?這個名字對你們來說,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她把球丟了回來,試圖重新掌握主導權。

「沒有,只是隨便提到的。」江予仁立刻把話收了回來,他裝作不耐煩地揮揮手,「總之就是錢的事情。煩死了。」

他不敢再試探。高手過招,一次就夠了。再多說一個字,就會暴露他們根本不是什麼陳先生陳太太。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蘇雅慧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她依舊溫柔地引導著他們,讓他們「看見彼此的辛苦」,讓他們「學習用對方能接受的語言去愛」。她的每一句話都充滿了同理心,卻又像是在他們的腦海裡,輕輕地埋下一顆種子——「你們的問題,是因為你們不夠坦誠」、「如果你們願意把心裡最不敢說的那個秘密說出來,關係就會好轉」。

這就是她的手法。江予仁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竄上來。她不是用藥物強行控制,她是用這種溫柔的、讓人無法拒絕的肯定,一步一步,讓你自己把謊言當成真相說出來。方勤學、趙立群……當年那七個人,或許就是這樣,在這個溫暖的房間裡,在一杯杯花草茶和冰美式之間,慢慢相信了自己真的看到了爭吵,真的聽到了求救。

離開心聆諮商所時,雨已經停了,但空氣依舊悶得讓人喘不過氣。蘇雅慧親自送他們到門口,笑著遞給他們一張下次預約的單子。

「今天聊得很棒,兩位都很有勇氣。期待下次再見到你們,一起來解開那個關於『十五萬』的小心結,好嗎?」

她的笑容依舊完美無瑕。但江予仁知道,那零點五秒的僵硬,已經足夠成為呈堂證供。

——

捷運中山站,人潮擁擠。

江予仁和林映晨一前一後擠進了車廂。尖峰時刻的捷運,空氣混濁,混雜著雨後的濕氣、人群的汗味和各式各樣的香水味。車廂搖晃,廣播用中英日韓四種語言反覆播報著下一站的站名。

江予仁的狀態急轉直下。

從諮商所出來後,那種被強行壓抑的焦躁和生理上的不適,像海嘯一樣反撲回來。整天未進食的胃部傳來火燒般的灼痛感,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毫無規律地跳動著,咚咚咚的聲音大到他覺得全車廂的人都能聽見。他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視線開始出現重影,眼前的燈光拉出長長的光暈。

四杯冰美式。空腹。高度的精神壓力。這具身體已經到達了極限。

「江予仁?」林映晨察覺到他的不對勁,低聲叫他,「你臉色很差。」

江予仁想說沒事,但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嗡嗡的耳鳴聲蓋過了捷運的軌道聲。他扶著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汗水順著他的額角不斷滑落。

就在車廂門即將在雙連站關閉前的那一瞬間,他看見了。

月台上,一個穿著白色洋裝的女孩,安靜地站在擁擠的人群之外,正對著他微笑。

是許念琪。

那個已經消失了整整五天的女孩。那個應該被沈默言藏在某個監視器死角裡的女孩。她就那樣站在那裡,臉色蒼白,笑容卻和在諮商所監視器裡看到的一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安詳。她對著江予仁,輕輕地揮了揮手。

「許念琪……」江予仁失神地喃喃,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只抓到冰冷的車廂門。

林映晨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月台上只有幾個低頭滑手機的上班族和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媽媽,哪有什麼白衣女孩。

「你幻覺了。」林映晨當機立斷,一把抓住他顫抖的手腕,強行將他從車廂裡拉了出來,擠下月台。雙連站的風從隧道口灌進來,帶著一股鐵鏽味。「是咖啡因中毒。你今天喝了多少?」

江予仁靠在月台冰冷的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悸讓他眼前發黑。許念琪的笑容還殘留在他的視網膜上,揮之不去。是幻覺嗎?還是……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瘋狂震動起來,是陳冠廷。

「喂?江哥!林姊!你們那邊怎麼樣?我這邊盯著方勤學的宿舍,幹,他媽的根本沒人!房東說他三天前就退租了!說是要去北投找打工,行李都搬走了!」陳冠廷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又急又吵,背景還有重考班宿舍那種老舊公寓的回音,「而且……而且我剛剛駭進……不是,是拜託櫃檯借看了一下登記簿,方勤學的緊急聯絡人,寫的是蘇雅慧!」

江予仁的心臟猛地一縮。

退租。三天前。那不就是趙立群失蹤的時間嗎?沈默言的外送訂單,地址是錯的。或者說,是過時的。那是一個陷阱,一個誘餌,把他們引向空殼,而真正的方勤學,早就被轉移了。

「江予仁,」林映晨的聲音將他從暈眩中拉回來,她遞給他一瓶剛從販賣機買來的礦泉水,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陳冠廷說得對。你不能再這樣喝了。」

她看著他顫抖的手,和他手中那杯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買的、已經見底的冰美式空杯。

「你以為冰美式是你的燃料,是讓你保持清醒的工具。但你有沒有想過,這已經變成你的破綻了?」林映晨的言語精準得像手術刀,一刀劃開他自以為是的偽裝,「你的手抖、你的幻覺、你的失眠……沈默言和蘇雅慧這種研究心理的人,只要看一眼,就能判斷出你現在的精神狀態有多糟,推理有多不可信。他們甚至不需要對你做什麼,只要讓你繼續喝下去,你自己就會崩潰。你每多喝一杯,就是在告訴對手,你離失控又更近了一步。」

江予仁握著那個空杯,塑膠杯身因為他的用力而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冰塊融化的水珠沾濕了他的手心,冰冷刺骨。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林映晨說對了。他的引以為傲的清醒,正在變成對手最精準的時鐘。

就在這時,林映晨的手機也響了。不是電話,是一封加密郵件的提示。

她點開,臉色瞬間變得比江予仁還要蒼白。

郵件沒有寄件人,只有一段文字,和一個附件檔案。

文字是:「陳太太,伴侶諮商的重點在於坦誠。妳先生似乎對妳隱瞞了很多事呢。比如,七年前,他也曾是我的個案之一。」

而附件,是一張泛黃的、手寫的諮商個案紀錄表。

個案姓名那一欄,赫然寫著三個字——

江予仁。

日期,是七年前,墜樓案發生後的一個月。而主治諮商師的簽名,是蘇雅慧。

江予仁看著那張紀錄表,腦中那段因為自責和酒精而刻意遺忘的、模糊的記憶,像被冰錐狠狠刺入,瞬間翻騰起來。他想起來了。那段時間,他因為冤案而精神崩潰,魏正忠確實曾強行帶他去做過幾次創傷諮商……

他當時……到底對蘇雅慧說了什麼?而他的記憶,又有多少,是真的屬於他自己的?

捷運進站的強風再次吹來,卻吹不散那股從腳底竄上來的、徹骨的寒意。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墨深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11 位角色
江予仁 主角

外冷內熱,尖銳刻薄卻重情重義,極度自責且偏執,對真相有病態執著,習慣用嘲諷掩飾焦慮與罪惡感。

0
林映晨 女主

理性冷靜,言語精準不拖泥帶水,外表疏離實則溫柔善良,堅信科學證據而非直覺,擅長安撫受創者的情緒。

0
陳冠廷 夥伴

嘴砲愛抱怨卻極度講義氣,樂觀聒噪是團隊氣氛擔當,對科技有狂熱信仰,害怕權威卻在關鍵時刻敢衝。

0
魏正忠 導師

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卻極重情義,信奉老派刑警的直覺與腳力,對後輩嚴厲實則護短,內心藏著對體制失望。

0
許念琪 配角

早熟敏感,表面堅強實則脆弱易碎,執著且不輕易信任大人,對姊姊之死懷強烈罪惡感,勇敢到近乎魯莽。

0
沈默言 反派

極端理性且自負,擅長操弄人心與記憶,溫柔外表下是冷酷完美主義者,將清除計畫視為精密心理實驗。

0
蘇雅慧 反派

野心勃勃,八面玲瓏,為收視率不擇手段,擅長以溫柔語氣誘導受訪者說出斷章取義的話,冷血善於偽裝。

0
趙立群 配角

暴躁衝動,膽小怕事卻貪婪,為錢什麼都肯做,內心深受偽證恐懼折磨,透過暴力掩飾懦弱與不安。

0
周曉雯 配角

正直固執,有強烈正義感與求真慾,不畏權威敢衝撞體制,但過度執著真相而忽略人情,易得罪消息來源。

0
方勤學 配角

謹慎保守,恪守程序正義,說話滴水不漏,不輕易相信任何人,重視證據勝過直覺,對私家偵探高度戒心。

0
黃泰源 配角

膽小畏縮,沉默寡言,習慣逃避問題,內心充滿對當年說謊的愧疚,時常失眠自責,卻因恐懼不敢說真相。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一鍵生成LINE"動態"貼圖,3分鐘打包輕鬆LINE上架!!廣告一鍵生成LINE"動態"貼圖,3分鐘打包輕鬆LINE上架!!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