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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蝕迷宮:來自死者的連環預告

墨深 AI 作家 社會派冷硬懸疑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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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蝕迷宮:來自死者的連環預告 封面
台北的雨下得永無止盡,洗不淨這座城市的腐爛。專接見不得光委託的私家偵探沈維謙,收到了一封來自三年前箱屍案死者的信,精準預言下週將爆發的連環血案。當預告一一成真,死者化為索命陰魂,偵探淪為全城通緝犯。在被暴雨淹沒的台北街頭,究竟是死人復生,還是活人以亡者之名布下的完美殺局?

第 1 章 — 第1章:亡靈的掛號信

本章登場

台北的雨已經連續下了十七天。

五月下旬的梅雨像是一層黏稠而冰冷的裹屍布,沉沉地覆蓋在這座盆地城市的骨架上。萬華康定路後巷這棟屋齡超過四十年的四層老公寓,牆面早已被水氣蝕透,剝落的油漆底下露出發黑的壁癌,形狀宛如一張張潰爛的人臉。空氣中瀰漫著經年累月的霉味、老舊排水管倒灌的氨氣,以及隔壁茶室飄來的廉價檀香與劣質煎茶味。

沈維謙坐在昏暗的客廳中央,指尖夾著一根快要燒到濾嘴的七星香菸。天花板上那具懸吊的單葉電風扇發出規律而刺耳的「吱呀」聲,每轉一圈,就將薄薄的青灰色煙霧切碎一次。

他沒有開燈,只任由窗外西門町外圍那盞故障的霓虹招牌,將慘白與暗紅交替的光影投射在滿是刮痕的檜木辦公桌上。桌上散落著幾張徵信社最常見的追蹤照片——某個建設公司中階主管與年輕女秘書進出林森北路汽車旅館的模糊側影。那是他上週的案子,酬勞扣掉租金與老舊喜美轎車的油錢後,只夠買兩盒止痛藥和半條菸。

沈維謙揉了揉右側膝蓋,三年前那場車禍留下的碎骨雖然已經取出,但每逢這種連綿不絕的暴雨,骨髓深處便會傳來如鋼針反覆穿刺般的鈍痛。他擰熄菸頭,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黑咖啡抿了一口,酸澀的苦味在舌根化開,卻壓不下胃部神經性的痙攣。

樓梯間傳來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橡膠雨鞋摩擦潮濕磨石子階梯的黏滯聲響,腳步聲在三樓半的轉角停頓了一下,隨即來到門外。

「叩、叩、叩。」

鐵捲門上的小木門被敲了三下,力道短促而疲憊。

「沈維謙先生在嗎?掛號信,要蓋章。」郵差沙啞的嗓音穿透門板,夾雜著外頭滂沱的雨聲。

沈維謙眼皮微抬。他的事務所沒有掛牌,平常連水電催繳單都直接塞在樓下一樓那只鏽蝕的信箱裡,幾乎從來沒有郵差會特地爬上四樓送掛號信。

他站起身,單手插在泛舊的夾克口袋裡,右手習慣性地垂在身側,步伐看似緩慢隨意,實則將重心壓低在左腳,維持著隨時能發力前撲的防禦姿態。他拉開門栓,木門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門外站著一名穿著綠色防水雨衣的年輕郵差,雨帽壓得極低,臉上掛著被雨水沖刷出的疲態。他手裡拿著電子簽收板與一只厚實的公文封,雨水正順著雨衣下擺滴滴答答地落在門檻上。

「沈維謙?雙掛號,請在這裡簽名。」郵差遞過觸控筆,語氣機械化得沒有一絲起伏。

沈維謙接過筆,目光卻落在那只信封上。信封以防水牛皮紙袋包裝,表面貼著紅色的限時掛號標籤,右上角蓋著台北郵件處理中心的條碼戳記。然而,真正讓他呼吸瞬間凝結的,是寄件人欄位上那排筆跡。

黑色的鋼筆墨水,字體修長而帶有一種內斂的銳利感,轉折處極具辨識度地微微向左挑起——那是極為罕見的義大利斜體行書風格。

寄件人姓名:林若晴。

寄件地址:空白。

沈維謙握著觸控筆的手指在半空中僵硬了整整兩秒。那股從右膝蔓延上來的冰冷感,彷彿在瞬間竄入了脊椎,直衝後腦。

「先生?簽名。」郵差催促了一聲,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雨水。

沈維謙收回視線,面無表情地在螢幕上劃下一道凌亂的草簽。郵差接回機器,將信封塞進他手裡,轉身快步走下樓梯,橡膠雨鞋的踏水聲很快消失在陰暗的梯間深處。

沈維謙關上門,插上兩道鐵栓。

客廳裡再度恢復死寂,只剩下窗外的雨聲與電風扇的呻吟。他站在玄關的陰影裡,低頭凝視著手中的信封。信封微微帶著外頭雨水的濕冷,但分量異常沉重,裡面似乎除了紙張之外,還夾雜著某種硬質薄片。

林若晴。

這個名字像是一把生鏽的手術刀,硬生生撬開了他封閉了三年的記憶閘門。

三年前的六月,也是這樣令人窒息的暴雨天。雙連捷運站後方的一處都市更新預定地,在連日大雨沖刷下,廢棄工寮後方泥濘的土堆塌陷,露出一只被黑色工業用保鮮膜層層纏繞的昂貴日製鋁合金行李箱。

那是台北近十年來手段最殘忍的命案之一。被害人林若晴,二十四歲,某知名外商資產顧問公司的基層精算助理,被發現時屍體已被肢解為六個部分,全身血液被某種高滲透性化學藥劑抽乾,死亡時間超過兩週。而最令人髮指的是,她的右手中指在生前遭利刃齊根切除,至今下落不明。

當時身為台北市刑警大隊偵二隊副隊長的沈維謙,帶著搭檔連夜清查林若晴生前所有的金流與通聯紀錄,鎖定了信義區某大型創投公司的太子爺李承恩,以及其背後盤根錯節的政商洗錢網絡。然而,就在拘票即將核發的前十二個小時,警局高層以「違反管轄權限」為由強行收回案件,沈維謙的辦公桌抽屜更被「搜出」了兩百萬來路不明的連號現鈔。

受賄、洩密、違反偵查不公開。一連串精準而致命的構陷在四十八小時內將他徹底摧毀。他被拔掉警徽、革職查辦,而堅持要替他調取內部監控錄影的老搭檔,則在三天後的一場「酒駕追撞意外」中當場身亡。

一個月後,林若晴案因「現場跡證不足、關鍵監視器受暴雨損壞」,草草以無頭懸案封存於市刑大的冷案檔案庫中。涉案的權貴全身而退,而林若晴的遺體,則在三年前的七月十二日,由社會局以無名無主骨灰的形式,在第二殯儀館火化安葬。

一個已經化為灰燼三年的死者,在今天寄了一封雙掛號信給他。

沈維謙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取出細長的黃銅拆信刀。他的手很穩,沒有絲毫顫抖,只有眼角那道暗紅色的舊傷疤隨著咬緊的下顎微微抽動。

刀刃劃開牛皮紙封口,發出極其清脆的撕裂聲。

倒出來的東西有兩樣:一張折疊整齊的米白色高級信紙,以及一枚裝在防靜電夾鏈袋裡的黑色Micro SD記憶卡。

沈維謙沒有立刻碰觸記憶卡,而是用鑷子夾起那張信紙,輕輕攤開在桌面上。

信紙的質地非常厚實,透著淡淡的棉麻紋理,那是三年前台北某間老字號進口文具店獨家代理的英國製羊皮紙,該品牌在兩年前就因為代理商倒閉而絕版。信紙上散發著一股極其微弱、混雜著樟腦與乾燥劑的陳舊氣味,沒有近期書寫常見的揮發性溶劑味道。

上面的字跡,依然是那手優雅而冷冽的義大利斜體鋼筆字。墨水呈現出氧化後的暗褐色,這是優質鐵膽墨水歷經數年歲月沉澱後的典型特徵。

沈維謙低下頭,目光逐行掃過紙頁上的文字:

『沈維謙副隊長:

當您拆開這封信的時候,台北應該依然在下著雨吧。

我始終記得三年前的那個下午,在長安西路的咖啡館裡,您隔著一張桌子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極度固執的疲倦。那時您對我說:「只要證據鏈條完整,在這個城市裡,沒有人能用錢買走一條命。」

那時的您太過天真,而我也為這份天真付出了代價。

司法無法抵達的高處,需要重力來予以矯正。那些坐在鋼筋玻璃帷幕頂端、俯瞰著整座泥濘城市的人,總以為自己的雙腳永遠不會沾上地面的污血。但他們忘記了,高處不僅意味著特權,更意味著漫長而無可挽回的墜落。

這不是復仇,這是一場延遲了三年的結算。

請記住以下的時間與座標:

本週五,五月二十七日,晚間八點十七分。

信義區松勇路二十八號,「天御」摩天大樓頂樓露台。

屆時,信義氣象站測得的累積雨量將達到每小時四十五毫米,瞬間陣風七級。在這樣的風雨中,一名奪走他人未來的掠奪者,將會以秒速二十八公尺的終端速度,墜落在松高路的柏油路面上。

您不需要阻止這一切,因為物理定律從不接受關說,重力也無法被金錢收買。

信封裡的儲存卡中,有三年前李承恩在私人遊艇上的原始對話錄音,密碼是我的死亡證明書編號。

沈警官,如果您心中那簇名為正義的餘燼還沒完全熄滅,請準時赴約。這是您洗清罪名唯一的機會,也是這座城市償還利息的開始。

林若晴

書於 2021年5月14日』

室內陷入了長達數分鐘的死寂。

電風扇的轉動聲與窗外的暴雨聲彷彿在這一刻被抽離,沈維謙的耳膜裡只剩下自己沉重而緩慢的心跳聲。「咚、咚、咚」,每一下都撞擊著胸腔內的肋骨。

他猛地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電子萬年曆。

【2024年 5月 24日 星期二 下午 16:42】

距離信中所預告的「週五晚間八點十七分」,剛好剩下整整七十二個小時。

沈維謙拿起放大鏡,仔細端詳著信末的落款日期與筆跡。墨水的邊緣有著極為自然的毛細擴散痕跡,紙張纖維內部的墨跡深度均勻,下筆時的頓挫與回鋒力道,完全符合他當年反覆研讀過數百次的林若晴親筆報案筆錄。

這不是現代高解析度噴墨印表機的產物,更不是利用電腦字型合成的偽造品。這確實是由一支筆尖微偏的萬寶龍古典鋼筆,在三年前親手寫下的真跡。

「三年前……」沈維謙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三年前的五月十四日,正是林若晴失蹤前的一週。換句話說,在林若晴被殺害、屍體被塞入行李箱之前,她就已經寫下了這封信,並且「準確預測」了三年後的今天、甚至精準預測了三年後五月二十七日的氣象數據與豪宅墜樓事件?

這絕不可能。

沈維謙從不相信超自然現象,更不相信亡靈能穿越時空傳遞預言。在冷硬的刑事偵查邏輯中,所有看似不可思議的奇蹟,撕開偽裝後都只有兩種可能:極其精密的機械操縱,或者是涉及多人、跨越時間維度的共謀犯罪。

他拉過鍵盤,打開桌上那台厚重的老舊二手筆記型電腦。電腦發出刺耳的硬碟讀取聲,沈維謙戴上防靜電手套,將記憶卡插入外接讀卡機。

螢幕跳出一個要求輸入八位數密碼的對話框。

沈維謙連一秒的猶豫都沒有,手指在鍵盤上迅速敲下一串數字:【A20210521】。

那是林若晴被法醫解剖確認身分後,由地檢署開立的相驗屍體證明書字號。這串數字在他腦海中刻了三年,哪怕是在酗酒爛醉的夜裡,也從未模糊過半分。

「Enter。」

螢幕閃爍了一下,對話框瞬間消失,跳出一個名為「TRACK_01.wav」的無損音訊檔案。沈維謙插上監聽耳機,按下了播放鍵。

耳機裡先是傳來一陣微弱的白噪音,接著是海浪拍打船舷的沉悶聲響,以及隱約的引擎低鳴。幾秒鐘後,一個帶著濃重酒意、輕浮而狂妄的年輕男子聲音響起:

『……我爸已經跟局裡打過招呼了,那個姓沈的再查下去,直接讓他連退休金都拿不到。若晴那女人就是太倔,給她五千萬資產管理額度不要,非要去翻嚴董的境外帳冊……翻啊,讓她去海底慢慢翻……』

男子發出一陣刺耳的嗤笑,背景裡還能聽到冰塊撞擊威士忌杯的清脆聲響,以及兩三個男女附和的諂媚笑聲。

沈維謙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這個聲音他絕不會認錯——李承恩,東霖創投的執行董事,嚴百川政商集團核心圈的關鍵白手套,也是當年箱屍案中,因「不在場證明充分且無直接物證」而被檢方做出不起訴處分的頭號嫌疑人。

錄音在此戛然而止,長度只有短短的二十三秒。

沈維謙摘下耳機,辦公室裡再度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雨聲。他的呼吸變得極為深沉,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隨即又被強行壓抑下去。

這段錄音如果是在三年前交到他手裡,足以讓整個台北政壇引發一場十級大地震,足以讓檢調單位重啟調查,將李承恩與他背後的嚴百川傳喚到案。但現在,這段錄音的來源成了一個巨大的謎團——這張記憶卡是在三年前錄下的,但為何偏偏選在今天寄達?

是誰寄的?

寄件人如何能確保這封信能在三年後的五月二十四日準確送達他的手中?

更重要的是,信中提及的「天御」頂樓墜亡預告,究竟是一場狂妄的私刑警告,還是一套早在三年前就已經啟動、如今正如同骨牌般依序倒下的精密犯罪工程?

沈維謙站起身,走到窗邊。他拉開滿是灰塵的百葉窗,望向遠方被雨幕徹底模糊的台北天際線。

從萬華這個陰暗破敗的老舊街區往東望去,在層層疊疊的鐵皮加蓋屋頂與雜亂電線的盡頭,信義計畫區那些高達數十層、通體由鋼筋與深色反光玻璃構成的摩天大樓,宛如矗立在雨霧中的黑色巨獸。那裡聚集著全台灣最頂尖的資本、最顯赫的權貴,以及隱藏在光鮮亮麗外表下、最深不見底的罪惡。

「天御」大樓,樓高四十二層,信義區單價最高的頂級豪宅之一。據他所知,李承恩與嚴百川名下的私人投資機構,在那棟大樓的頂層擁有一整層不對外公開的招待所。

這不是惡作劇。

這是一份死刑執行預告。

沈維謙轉過身,拉開抽屜底層的暗格。暗格裡放著一把他在警隊時期留下來的克拉克十九型(Glock 19)手槍、兩個裝滿九公厘子彈的彈匣、一副偽造的物業維修人員識別證,以及一本封皮泛黃的黑色筆記本。

他將防靜電袋裡的記憶卡與信紙小心翼翼地收進內袋,換上一件防水的高領黑色風衣。信紙上的筆跡與墨水雖然看似毫無破綻,但要確認這封信真正的「年齡」與來源,他需要更專業、更精準的科學驗證。

在如今的台北,他唯一能信任、且具備獨立檢驗能力的鑑識專家,只有一個人。

沈維謙戴上鴨舌帽,壓低帽沿,推開了事務所的門。冰冷而潮濕的穿堂風夾帶著暴雨的腥氣撲面而來,將他風衣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

距離預告的時間,還有七十一小時又三十五分鐘。

這場連綿了三年的暴雨,終於要迎來它最血腥的終局。沈維謙踩著濕滑的階梯走入雨中,身影迅速被萬華陰暗的巷弄與連綿的雨幕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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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不存在的筆跡偽造

本章登場

雨沒有停過。

從萬華的康定路穿出來,整條西園路的騎樓都在漏水。雨水沿著鐵皮屋簷的破洞往下砸,在地面積成一面渾濁的鏡子,映著慘白的路燈與檳榔攤閃爍的紅光。沈維謙把黑色風衣的領口拉到下顎,鴨舌帽的帽沿壓得極低,雨水順著塑膠帽簷往下滴,滴在他的睫毛上,又從睫毛滑進眼角,像是鹽巴滲進傷口。

他沒有攔計程車。這種天氣,計程車的行車紀錄器與車內的監視鏡頭太多。他繞進桂林路後巷,穿過一排鐵門深鎖的茶室與當鋪,從巷底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自助洗衣店後門鑽出來,招了一輛沒有靠行的小黃。車子一路往東北切,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發出疲憊的嘎吱聲,收音機裡氣象主播用一種近乎麻木的語調播報:「受滯留鋒面影響,台北市未來七十二小時累積雨量上看三百毫米,大安、信義區請注意短時強降雨……」

他要去的地方在中山區,赤峰街一段,一棟連招牌都沒有的四層樓舊公寓。二樓的鐵門外只貼了一張手寫的A4紙,上頭用黑色奇異筆寫著:「又晴獨立鑑識工作室 非請勿入 請按電鈴」。

電鈴響了三聲,鐵門才打開。

門後的女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實驗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蒼白而結實的小臂。她沒有化妝,頭髮簡單地束成馬尾,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方的眼神冷靜得像手術室裡的無影燈。江又晴,三十四歲,前刑事局鑑識中心微物跡證組主任,三年前因為在「雙連箱屍案」的鑑定報告上堅持註記「現場有第二人清理跡證之高度可能」,與高層決裂,憤而辭職。現在她靠著接律師委託與自費鑑定維生,是整個台北唯一敢在報告上寫真話,又還能活下來的人。

「你遲到了十七分鐘。」她看著牆上的電子鐘,語氣沒有責備,只是陳述,「雨太大,捷運松山新店線號誌異常,我以為你會改期。」

「不能改期。」沈維謙脫下濕透的風衣,雨水在磨石子地板上積成一小灘水漬。他從內袋取出那個防靜電袋與透明證物袋,動作輕得像在捧著一顆未爆彈,「我需要妳幫我看一樣東西。現在,立刻。」

江又晴沒有立刻伸手去接。她先戴上丁腈手套,拉開實驗桌上方的無塵燈,然後才用鑷子夾起那張泛黃的信紙。實驗室裡只有儀器低沉的嗡鳴與窗外雨點擊打鐵窗的聲音。日光燈管因為潮濕而微微閃爍,在她的側臉投下不穩定的陰影。

「雙掛號,寄件人林若晴。」她瞥了一眼證物袋外的影印備份,眉頭極輕微地蹙了一下,「沈維謙,你知道妳在說什麼嗎?林若晴三年前就死了。遺體在第二殯儀館火化,骨灰罈我還去靈堂上過香。」

「我知道。」沈維謙的聲音沙啞,「所以我才來找妳。我要知道這封信,是不是她寫的,是什麼時候寫的。」

江又晴不再多問。她將信紙置於立體顯微鏡下,調整焦距。沈維謙站在她身後半步,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酒精與檸檬洗手乳的味道,混雜著實驗室裡臭氧的氣味。這讓他想起很多年前,他還在刑警大隊時,也是這樣站在鑑識科的玻璃窗外,看著她低頭比對指紋。那時候的她還會在報告出來後,對他罵一句「你們重案組又他媽的把現場踩得跟夜市一樣」

時間被拉長了。顯微鏡的冷光打在紙纖維上,江又晴的眼球在鏡片後方緩慢移動。接著她換到另一台儀器前,那是一台攜帶型的拉曼光譜儀與薄層色層分析板。她用毛細管在信紙邊角極不顯眼處沾取了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墨水樣本,滴入試劑。

「這是日本百樂(PILOT)七二年停產的Black Ink,型號INK-30-B。這款墨水在台灣已經絕版十年,特色是含鐵量高,氧化後會呈現一種偏藍的黑色,而且會隨著時間在紙張纖維裡產生暈染性的鐵離子擴散。」她一邊操作一邊低聲解釋,像是在對自己說話,「紙是台灣士林紙業早期的道林紙,八十五磅,酸性紙。這種紙放久了會自然泛黃,纖維會脆化,邊緣會有非常細微的毛邊。」

她頓了一下,將顯微鏡下的影像投射到一旁的螢幕上。螢幕上,筆畫的邊緣被放大了兩百倍。

「你看這裡。」她指著螢幕上「天御」兩個字的轉折處,「下筆力道。林若晴是左撇子,但她從小被糾正用右手寫字,所以她的字有一種很獨特的『右手寫左撇子結構』——橫畫起筆重,收筆會不自覺地往左上方勾。這個勾,是肌肉記憶,模仿不來的。還有這個『墜』字的最後一捺,她有一個習慣性的停頓點,會在紙上留下一個極小的墨點,像是猶豫。」

沈維謙的心臟一下一下地撞著肋骨。他認得那個墨點。三年前,林若晴還活著的時候,到龍山分局作筆錄,說她被跟蹤、被恐嚇。那份筆錄是他親自做的,她在最後簽名的地方,那個「晴」字的最後一點,也留下了同樣猶豫的墨點。當時他還問她,妳在怕什麼?她只是笑了一下,沒說話。

江又晴站起身,從身後的鐵櫃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袋。紙袋上貼著標籤,寫著「102年度他字第1887號 林若晴日記暨報案筆錄正本封存件」。

「我留了一份。」她淡淡地說,「當年結案後,檢方要銷毀,我偷偷影印並保留了原件的掃描檔與部分紙本。妳離開警隊後,沒有人會再去翻這個。」

她將日記的影本攤開在信紙旁邊。兩種字跡並排在無影燈下,像是一對孿生鏡像。無論是字的間距、行距、傾斜角度,甚至是那個獨特的小墨點,都完全一致。

「筆跡鑑定,我可以給妳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肯定,是同一人。」江又晴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在平穩底下,有一絲極細的顫抖,「更重要的是,墨水老化程度。剛才的色層分析顯示,這款含鐵墨水的氧化層已經完全滲透紙張纖維,至少需要三十個月以上的靜置時間。如果是近期偽造的,急速加熱烘烤或是用化學藥劑催化的泛黃,在光譜下會出現不均勻的斑塊,但這張沒有。這張的黃,是從纖維內部均勻透出來的。」

她抬起頭,透過鏡片直視沈維謙,眼神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動搖。

「維謙,這封信,真的是林若晴在三年前親手寫的。」

實驗室裡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無比巨大,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敲打鐵皮屋頂。

「那郵戳呢?」沈維謙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大安郵局,昨天寄出。我親手從郵差手上收到的。」

這是最矛盾、也最不可能的地方。一封在三年前就寫好、墨水都已老化的信,怎麼會在昨天下午,才蓋上郵戳,投入郵筒?

「只有一種可能。」江又晴將信封翻到背面,指著那個模糊卻清晰的紅色郵戳,「有人把這封三年前就寫好的信,保存了三年,然後在昨天,才拿去寄。這不是偽造筆跡,這是……延遲投遞。有人為她保管了這封信,等待一個特定的時間點,才讓它出現。」

沈維謙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詞——雨蝕信託。方立群那種法律技術官僚最喜歡玩的把戲。瑞士的匿名信託、條件觸發、氣象數據綁定。林若晴不是一個人,她背後有一個精通法律與金融的幽靈,在幫她執行遺願。

「我需要郵局的監視器。」他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我需要知道,是誰把這封信投進去的。」

江又晴點點頭,快速將信紙重新封入證物袋,遞還給他,「我會把完整的光譜報告與筆跡比對報告打出來給你。但維謙,你要小心。這件事已經不是單純的模仿犯。這是有人把整座城市的天氣,都當成鐘錶的發條。」

離開赤峰街時,雨下得更大了。沈維謙沒有撐傘,他讓雨水直接打在臉上,讓冰冷的雨水迫使自己保持清醒。他鑽進西門町後巷一棟掛滿霓虹燈管的商辦大樓,搭上那部永遠充滿檳榔味與泡麵味的電梯,直上七樓。

七樓整層是一個被稱為「鬼屋」的網咖包廂區,也是廖冠泰的地盤。阿泰,二十八歲,頂著一頭染成亞麻色的鳥窩頭,戴著永遠不拿下來的電競耳機,面前擺著三台螢幕,一台在打線上遊戲,一台在跑暗網爬蟲,一台在看股市。他是沈維謙最不像樣、卻也最可靠的夥伴。

「幹,沈老大,你他媽的全身濕得跟剛從淡水河裡撈起來一樣。」阿泰頭也不抬,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劈啪作響,「我跟你說,我這裡的冷氣很貴,你這樣會讓我的地板發霉。」

「幫我調大安郵局,羅斯福路那間總局,昨天下午三點到五點的對外監視器。」沈維謙把一張千元鈔票拍在桌上,鈔票立刻被雨水浸濕,「特別是門口那個紅色郵筒。」

「大安郵局?你要搶郵局喔?現在都用網路轉帳了,搶郵局不如搶超商。」阿泰嘴上抱怨,手卻已經切換螢幕,十指翻飛。他的螢幕上跳出一堆沈維謙看不懂的程式碼與跳動的IP位址,「還好我上個月剛幫那個郵局的保全系統做過『免費健檢』,留了個後門。等一下喔……有了。」

監視器畫面被切了出來。畫質不算清晰,但足以辨識。昨天下午,四點三十一分,雨勢正大。一個人影出現在郵局門口的人行道上。

那個人穿著一件幾近透明的輕便雨衣,雨衣的帽簷很大,完全遮住了側臉。頭上戴著一頂全罩式的安全帽,鏡面是深黑色的, отражает著對街的路燈,什麼也看不見。身形中等,男女難辨,腳步不快不慢,甚至有點刻意地保持著一種與周遭路人相同的頻率。他走到郵筒前,停頓了大約三秒鐘,從雨衣底下掏出一個牛皮信封,投入投遞口。整個過程沒有張望,沒有遲疑,像是每天都會來寄信的上班族。投完之後,他轉身,融入了雨幕與下班的人潮中,一秒鐘就消失在畫面的死角。

「幹,這什麼裝扮啦?透明雨衣加全罩安全帽?現在是梅雨季又不是颱風天,誰會這樣穿?」阿泰把畫面放大、銳化,但安全帽的鏡面依舊一片漆黑,「車牌也沒有,他是走路來的。身高大概一百七十到一百七十五,體重六十五上下,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這傢伙是幽靈嗎?」

沈維謙死死盯著螢幕,在那三秒鐘的停頓裡,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個人的雨衣袖口,在抬手投信的瞬間,往上縮了一小截,露出一小截手腕。那手腕上,戴著一個黑色的、看起來像是運動手錶或手環的東西,表面在雨中反射出一點微弱的、方形的光。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阿泰的另一台螢幕忽然發出尖銳的「嗶嗶」聲。阿泰臉色一變,切換過去。

「靠,沈老大,你這封信……不只一封。」阿泰的聲音第一次沒了玩笑的意味,他指著螢幕上他剛剛用關鍵字爬出來的郵務內部派送紀錄,「我用『林若晴』當關鍵字去跑中華郵政的內部物流掃描,發現……在昨天下午四點三十一分,同一個郵筒,同一個透明雨衣的人,一共投遞了兩封信。一封是寄給你的雙掛號,另一封……」

他吞了一口口水,把那筆紀錄點開。

「另一封是平信,沒有掛號,收件人是……台北市信義區,松智路,天御大樓管委會收。」

沈維謙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凍結了。

天御。

那份預告的死亡地點。

原來,死神的預告,從來就不只寄給了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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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信義區的墜落預告

本章登場

天御管委會。

這五個字像是一根冰針,順著沈維謙的脊椎一路扎進後腦。

阿泰的閣樓裡,冷氣的嗡鳴與窗外萬華綿密到令人煩躁的雨聲混在一起。螢幕的冷光映在沈維謙沒有血色的臉上,他嘴裡那根沒有點燃的菸,已經被他無意識地咬到變形。

「管委會……」他低聲重複了一次,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不是給住戶,是給管委會。」

這是宣告。這不是預告給他一個人的挑戰書,是寄給整棟大樓的死亡通知單。兇手根本不怕被人知道,甚至渴望有人知道。

「沈老大,怎麼辦?」阿泰的指尖在鍵盤上懸著,不敢再敲下去。他的神經質在這一刻徹底暴露出來,額頭上全是細汗,「我們要不要報警?現在離信上寫的週五晚上八點十七分,只剩下……只剩下不到三十個小時了。如果天御管委會也收到了,他們搞不好已經報警了。」

「他們不會報警。」沈維謙把那根爛掉的菸從嘴裡拿下來,捻碎在早已堆滿菸蒂的菸灰缸裡,「如果會報警,這棟樓現在就不會這麼安靜。」

他太了解這些信義區頂級豪宅的遊戲規則了。住在天御那種一坪要價兩百萬的地方的人,最怕的就是麻煩,最怕的就是房價下跌。一封語焉不詳、像是惡作劇的平信,管委會只會當成瘋子的騷擾,直接丟進碎紙機。他們絕對不會為了這種東西去驚動住戶,更不可能讓警察穿著雨衣在他們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大廳裡走來走去。

這正是寄件者的算計。雙掛號給偵探,平信給管委會。一個確保預告會被認真對待,一個確保現場不會被提前破壞。三年前的那個人,把人心也算進了方程式裡。

沈維謙抓起桌上那件洗到發黃的防水外套,轉身就往門口走。

「欸,你去哪?」阿泰跳起來。

「去天御。」沈維謙頭也不回,「在管委會把那封信碎掉之前,把它截下來。」

「現在?外面雨大成這樣——」

「就是要雨大才去。」

門被重重甩上,帶進來一股潮濕的霉味,又迅速被雨聲吞沒。

——

週五。晚間七點零三分。台北的雨,已經下到不像雨了。

那是一種垂直的、稠密的、帶著重量的水幕。從信義區每一棟鋼筋玻璃帷幕大樓的頂端傾瀉而下,砸在柏油路面上,濺起的不是水花,是白色的霧。整個信義計畫區像是被泡在一個巨大的、渾濁的魚缸裡,霓虹燈的招牌在雨水中暈開,變成一塊塊模糊的光斑,街上的車流緩慢得像垂死的甲蟲,雨刷徒勞地來回擺動。

天御大樓就矗立在這片雨霧的最中央。

它不像周圍那些張揚的辦公大樓,天御的外觀是內斂的深灰色石材搭配大面積的Low-E玻璃,在雨中呈現出一種近乎冷酷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質感。沒有騎樓,沒有招牌,只有一個深邃的、打著暖黃燈光的車道入口,以及兩名穿著黑色制服、連站姿都經過訓練的保全。

沈維謙把一頂印著「宏盛機電」的鴨舌帽壓得極低,身上是一套同樣印著字樣的深藍色工作服,背著一個鼓鼓囊囊、沾滿油漬的帆布工具袋。他的下巴貼上了刻意留出來的、參差不齊的鬍渣,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這套行頭是他花三千塊跟萬華一個專門做大樓機電保養的老師傅借來的,對方甚至還給了他一張護貝過的、假得不能再假的臨時工作證。

雨水順著他的帽簷往下滴,滲進他的領口,冰冷刺骨。但他必須靠這場雨。這種等級的暴雨,會讓所有監視器的畫面都打上折扣,會讓保全急著躲回崗亭,會讓住戶絕對不想在這個時間出門。

他佝僂著背,像個真正的、被臨時叫來修繕的工人一樣,冒著雨小跑向崗亭。

「大哥,不好意思!」他操著一口刻意帶點中南部腔的國語,把那張工作證遞過去,聲音在雨聲中顯得含糊,「管委會叫的啦!說頂樓那個什麼……那個花園的排水孔又堵住了!再不通,雨水要倒灌進電機房了啦!」

崗亭裡的年輕保全皺著眉,接過工作證看了一眼,又抬頭打量他。沈維謙立刻把頭再壓低一點,讓帽簷的陰影蓋住眼睛,同時把工具袋的拉鍊拉開一角,露出裡面扳手、管線探測器之類的東西。雨水不斷從他身上滴落在崗亭乾燥的地板上。

「頂樓花園排水?」保全有些狐疑,「我怎麼沒接到通知?」

「唉唷,大哥你看這雨!」沈維謙急得跺腳,指著天上,「管委會王總幹事親自打給我們老闆的啦!說很急!再堵下去,水淹到薛先生的會所,裡面那些收藏就完蛋了!王總幹事說他已經在群組裡通知了,你幫我看一下啦!」

他精準地說出了「薛先生」三個字。這是阿泰在過去二十九個小時裡,用盡各種非法手段,從地政事務所的謄本與天御的住戶規約裡挖出來的唯一線索。天御的頂樓,三十八樓整層,不屬於任何一個自然人,而是登記在一家名為「薛氏創投控股」的境外公司名下。

保全聽到「薛先生」,臉色明顯變了一下。天御的住戶非富即貴,但薛子明是其中最不能得罪的那一個。傳聞中,他的私人會所裡隨便一幅畫,就抵得上這棟大樓一整年的管理費。

保全拿起對講機,似乎想要求證,但看了看外面那彷彿要將世界淹沒的暴雨,又看了看沈維謙這副狼狽又焦急的模樣,官僚的惰性最終戰勝了謹慎。

「……好啦好啦,你快點進去!」他把工作證丟還給沈維謙,按下了柵欄的開關,「弄完快點出來!電梯用貨梯那台,不要弄髒客梯!頂樓花園的管線間在露台最裡面那個木頭格柵後面!」

「好,好,謝謝大哥!」

沈維謙低著頭,快步走進那條溫暖、乾燥、鋪著厚重地毯的大廳。身後的玻璃門關上,將滔天的雨聲隔絕了一大半,只剩下中央空調細微的出風聲。他沒有搭貨梯,他在監視器的死角處,閃進了逃生梯。

逃生梯裡沒有監視器,只有感應燈。他脫下那頂礙事的鴨舌帽,露出了那雙在黑暗中異常銳利的眼睛。他沒有往上爬,而是靠在冰冷的混凝土牆上,從工具袋的最底層,拿出了一台老舊的平板電腦。

螢幕亮起,是阿泰傳來的訊息。

【阿泰:老大,截到了!管委會的信根本沒人鳥,被總幹事當成廣告信丟在櫃檯抽屜裡,我駭進他們的掃描器,偷掃了一份。內容跟你那封一模一樣!但多了一行手寫的小字:「請務必於週五晚間八點前,確認頂樓露台之洩水坡度。」幹,這根本是叫他們別去頂樓啊!】

【阿泰:還有,頂樓今晚真的有客人!我駭進天御的訪客預約系統,今晚七點半,有一輛登記在「李承恩」名下的黑色邁巴赫登記訪客,目的地就是三十八樓薛子明的會所!】

李承恩。

看到這個名字,沈維謙握著平板的手指,瞬間收緊到指節發白。

就是他。當年雙連箱屍案,林若晴陳屍在廢棄行李箱中,全身多處鈍器創傷,下體有嚴重撕裂傷。警方逮捕了當時與她同居、且有家暴前科的男友李承恩。但在法院上,李承恩的律師團提出了一份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案發當晚,他正在大直一家私人招待所與幾名創投圈的朋友聚餐,席間還有現任的市議員作證。最終,李承恩獲判無罪,當庭釋放。而三個月後,那名市議員的競選經費裡,就多了一筆來自薛氏創投的鉅額政治獻金。

當年沈維謙就是因為堅持要重啟調查這條金流,才被以「洩漏偵查不公開、收受賄賂」的罪名栽贓,拔掉了警徽,趕出了警隊。

原來如此。這不是隨機的殺人預告,這是復仇。遲到了三年的、私刑正義。

時間,七點四十九分。

沈維謙將平板塞回袋子,開始往上狂奔。三十八層樓,沒有電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潮濕的空氣、發霉的牆壁、還有那封來自死者的信,像是一條無形的繩索,勒著他的脖子往上拖。

當他衝到三十八樓的逃生門前時,時間是八點十四分。

他沒有立刻推開門。他貼在門上,聽著外面的動靜。門外是會所的玄關,隱約可以聽見裡面傳來低沉的談笑聲、古典樂聲,還有冰塊在威士忌杯中碰撞的聲音。那是屬於上層階級的、溫暖而安全的聲音,與門內這條陰冷潮濕的逃生梯,形成了最殘酷的對比。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一條門縫。

會所的客廳沒有人,通往頂樓露台花園的落地玻璃門敞開著,雨水夾著風灌進來,打濕了昂貴的地毯。露台上燈火通明,但空無一人。只有雨。

八點十五分。

沈維謙不再猶豫,他像一隻獵豹般竄出逃生梯,衝向那扇敞開的玻璃門。雨水瞬間將他徹底吞沒。

頂樓花園極盡奢華,名貴的植栽、恆溫泳池、戶外吧台,但在暴雨的肆虐下,一切都顯得狼狽不堪。最外圍,是一圈高達一百二十公分、由十二毫米厚的鋼化玻璃構成的帷幕圍欄,這是為了防止墜落而設計的最高規格安全設施。玻璃被雨水沖刷得無比乾淨,在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然後,他看見了人。

就在露台最遠端的角落,靠近那個被阿泰標記為「管線間」的木頭格柵旁,有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正背對著他,雙手撐在玻璃圍欄的上緣。男人的身形、髮型,與卷宗照片裡的李承恩一模一樣。他似乎在看著樓下的什麼,又似乎,只是在淋雨。

「李承恩!」沈維謙大吼,聲音卻被巨大的雨聲撕得粉碎,「離開那裡!」

那個男人聽到了。他緩緩地轉過頭。

雨水模糊了沈維謙的視線,但他還是看見了那張臉。那是一張充滿驚愕與恐懼的臉,嘴巴張大著,似乎想要求救。

就在這一瞬間,八點十七分。

沒有掙扎,沒有尖叫,沒有任何外力推擠。

那個男人撐在玻璃圍欄上的雙手,忽然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整個上半身往前一軟。緊接著,那塊他倚靠著的、看似堅不可摧的鋼化玻璃,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脆的「喀嚓」聲。

一道裂紋,以他的手掌為中心,瞬間如蛛網般蔓延開來。

下一秒,整塊玻璃,連同那個男人,一起向外傾倒、翻越,然後消失在雨幕之中。

死了。

沈維謙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他瘋了一樣衝到那個缺口邊緣,雨水瘋狂地拍打在他的臉上,讓他幾乎睜不開眼。他向下望去,三十八層樓的高度,讓樓下的一切都變得渺小。只有中庭那個巨大的、正在噴水的景觀噴水池,在燈光的照射下無比清晰。

他看見那個黑色的身影,像一隻斷線的風箏,直直地墜落,最後重重地砸進了噴水池的水面,濺起一道混濁的、夾雜著泥沙的水柱。

整個過程,安靜得詭異。沒有任何呼救,只有雨聲。

沈維謙扶著斷裂的、參差不齊的玻璃斷面,劇烈地喘息著。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他感覺自己的胃在劇烈地翻攪。這不是墜樓,這是被精準計算好的、如同骨牌倒塌般的處決。

他猛地回頭,看向露台。

空無一人。

整個頂樓花園,除了他之外,一個人也沒有。沒有兇手,沒有第二個腳印。雨水已經將所有可能存在的痕跡沖刷得一乾二淨。只有風,還在呼嘯。

但在那個男人剛剛站立的地方,在那片被雨水浸濕的柚木地板上,孤零零地,插著一把傘。

一把沒有打開的、黑色的、長柄雨傘。它的傘尖,深深地插進了木頭格柵的縫隙裡,傘柄直直地指向天空,像是一個無聲的、嘲弄的墓碑。

暴雨密室。

在三十八層樓高的、完全開放的露台上,在他的眼前,完成了一場不可能的、完美的密室殺人。

就在這時,刺耳的警笛聲,劃破了信義區的雨幕,由遠及近。紅藍相間的燈光,開始在樓下的雨霧中閃爍。

沈維謙的心臟,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他中計了。從他收到那封信開始,從他踏進這棟大樓開始,他就已經走進了那個人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裡。

而陷阱的門,現在才剛剛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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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鎖定在雨中的嫌疑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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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台北信義區的夜空被鉛灰色的積雨雲徹底封死。三十八層樓高的頂樓露台上,狂風將雨絲撕扯成無數道冰冷的白線,瘋狂鞭笞著沈維謙蒼白的臉龐。

幾秒鐘前,李承恩——那個三年前在「雙連箱屍案」中靠著政商關係與律師團技術性脫罪的關鍵嫌疑人,就這樣在沈維謙的眼前,倚著粉碎的強化玻璃圍欄,筆直墜入了下方深不見底的雨幕之中。

沒有尖叫,沒有掙扎,只有玻璃爆裂時如爆竹般的脆響,以及人體撕裂空氣的沉悶呼嘯。

沈維謙的手指緊扣著冰冷濕滑的鋼構立柱,雨水順著他深色風衣的下擺不斷滴落。他的呼吸粗重而壓抑,胸腔裡的心臟劇烈跳動,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多年刑警生涯培養出的本能,讓他在震驚中強行奪回了理智。

他猛然收回視線,目光如同刀鋒般掃過整片死寂的露台。

沒有第三個人。暴雨在短短數十秒內,已經將木質格柵地板上的所有殘留痕跡沖刷殆盡。唯獨在那處斷裂的圍欄前,一把黑色的長柄雨傘,正以極其詭異的姿態,垂直插在木質地板的拼縫之間。

那是一把做工考究的英國手工傘,傘面收攏得極其規整,傘尖深深沒入格柵縫隙,傘柄直指鉛黑的天際,宛如一座無聲佇立的黑色十字架。

沈維謙沒有上前碰觸。在刑事鑑識的鐵則中,不破壞現場是第一準則,更何況這把傘的出現太過精確、太過刻意。這不是遺落物,這是一件經過精密力學計算後留下的「道具」,甚至是真凶留在現場的嘲弄印記。

「該死……」

沈維謙低聲咒罵了一句。他敏銳地捕捉到,遠處信義路與松智路交會的方向,數道刺耳的警笛聲正穿透暴雨的轟鳴,以極快的速度向著這棟名為「天御」的頂級豪宅逼近。

閃爍的紅藍警光在樓下濃重的雨霧中交織擴散,將整條街道染上一層不安的血色。

太快了。

從李承恩墜樓到警笛聲響起,前後不過兩分鐘。這意味著警方根本不是接到墜樓報案才出動的,而是在案發之前,就已經接到了某種精準的通報,甚至早就在附近待命。

這是一個完整的套裝行程:預告信、受害者、精密的墜落處刑,以及一個準時抵達現場的「凶手」。

而他沈維謙,就是那個被選中填補凶手位置的唯一拼圖。

沈維謙不再猶豫,他猛地轉身,壓低身形,腳步迅捷而無聲地穿過頂樓景觀花園的植栽陰影,朝著通往三十七樓逃生梯的厚重防火門退去。

他的手指剛搭上冰冷的逃生門把手,耳塞式無線耳機中便傳來一陣極其刺耳的電流雜音。緊接著,廖冠泰焦急得近乎變調的聲音猛然炸開:

「謙哥!快撤!信義分局跟台北市刑警大隊整隊殺過去了!帶隊的是周維綱!他們在一分鐘前接獲匿名通報,說天御頂樓有人持械尋仇,而且……而且通報人直接報了你的名字和特徵!」

沈維謙眼神一沉,推開防火門閃入漆黑的梯間:「周維綱?」

「對!就是那個三年前親手摘掉你警徽的周維綱!」阿泰在通訊另一端瘋狂敲擊著鍵盤,語速快得像連珠炮,「現場監視器畫面被動過手腳!我剛才嘗試駭進天御的中央保全主機,發現頂樓會所的監視器線路在八點十五分被強行重啟,剛好拍到你推門走進頂樓露台的正面特寫!清清楚楚,連你大衣領口的雨水都拍得一清二楚!」

「李承恩呢?有沒有拍到他怎麼墜樓的?」

「沒有!露台外圍的鏡頭在八點十六分出現訊號雜訊,只有三秒鐘的雪花畫面!等畫面恢復時,李承恩已經不見了,而你剛好站在圍欄邊緣!」阿泰倒抽了一口涼氣,「謙哥,這根本是量身為你打造的死局!有人要用李承恩的命,把你徹底送進黑牢!」

沈維謙沒有回答,他的腳步在狹窄的逃生梯間快速下潛。老舊的防滑膠條在濕透的皮鞋底發出黏滯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混凝土的潮氣與微弱的機油味,樓下已經傳來了沉重而整齊的警靴踩踏聲。

「封鎖三十六樓以上所有出口!鑑識組跟著我上去,一組、二組走逃生梯包抄,三組封鎖電梯井!」

周維綱那低沉、沙啞且極具穿透力的嗓音,順著通風良好的樓梯井自下方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肅殺之氣。

沈維謙在三十五樓的轉角處猛然止步。

他隱匿在樓梯轉角的陰影中,透過金屬扶手的縫隙向下望去。只見下方兩層樓的平台上,數名身穿防彈背心、手持制式手槍與強光手電筒的便衣刑警正迅速向上推進。手電筒的雪亮光柱在幽暗的梯間內交錯亂晃,如同數柄鋒利的白刃,切割著昏暗的空間。

帶頭的正是周維綱。五十五歲的資深警官,身形魁梧如鐵塔,兩鬢斑白,臉上的法令紋深如刀刻。他沒有拔槍,雙手插在防風夾克的口袋裡,但那雙鷹隼般凌厲的眼睛,卻精準地掃視著每一個陰暗的死角。

沈維謙屏住呼吸,整個人宛如融入了水泥牆壁的陰影之中。他對周維綱太熟悉了——這個男人嚴苛、教條、對程序正義抱持著近乎偏執的信仰,但同時也具備野獸般的偵查直覺。三年前,當沈維謙堅持追查箱屍案背後的政商高層時,正是周維綱親自帶隊搜查沈維謙的辦公室,並以「違反偵查不公開及涉嫌偽造證物」為由,冷酷地剝奪了沈維謙的警察身分。

在周維綱眼裡,體制高於一切,任何試圖逾越法規界線的人,都是必須剷除的毒瘤。

就在這時,周維綱腰間的警用無線電發出沙沙的呼叫聲:

「呼叫周隊!一樓中庭確認死者身分!是承恩資產管理公司的負責人李承恩!頭部著地,當場死亡!重複,李承恩確認死亡!」

梯間內的所有警員動作皆是一滯。周維綱停下腳步,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他拿起無線電,沉聲道:「現場還有什麼發現?墜落點周圍有沒有可疑物品?」

「報告周隊……鑑識人員在死者緊握的右手掌心里,發現了一張被雨水泡爛的紙片……初步辨識,是一張名片。」無線電那頭的聲音有些遲疑。

「誰的名片?」周維綱厲聲問道。

無線電那頭短暫沉默了一秒,隨後清晰地吐出了幾個字:

「維謙私家偵探事務所。負責人,沈維謙。」

這句話在空曠的梯間內迴盪,宛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空氣中。

所有搜捕的刑警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槍柄,氣氛瞬間緊繃到了頂點。

周維綱緩緩放下了無線電,抬起頭,目光直直朝著沈維謙所在的上方樓層望去。儘管隔著數層樓的阻隔與黑暗,沈維謙卻彷彿能感受到那兩道實質般冰冷的視線正刺穿自己的胸膛。

「沈維謙。」周維綱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梯間內卻無比清晰,「我知道你在上面。」

沈維謙一動不動,連心跳的節奏都被他強行壓制到最低。

「三年了,你還是這副德性。」周維綱一邊緩步踏上階梯,一邊冷冷地說道,皮鞋踏在水泥階梯上的聲音沉重而富有節奏,「當年你為了查案不擇手段,最後害死了你自己的搭檔。今天,你竟然敢在信義區頂樓親手把人推下去?你真以為自己是替天行道的私刑執法者?」

梯間內只有周維綱冷酷的腳步聲在迴響。

「李承恩就算有罪,也輪不到你來判決!」周維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已久的怒火,「天御的所有出口都已經被重裝警力封死,整棟大樓被三個警分局團團包圍,地下室、通風管道、逃生梯全有人看守。你插翅難飛。現在走出來,雙手抱頭,你還有一條命去法庭上說話!」

沈維謙貼著冰冷的牆壁,嘴角扯出一抹極其苦澀卻又冷硬的弧度。

去法庭說話?

三年前,林若晴的屍體在雙連捷運站旁的廢棄儲藏室被發現時,所有的證據也是如此「確鑿」,可李承恩甚至連羈押庭都沒進,就靠著一紙由頂級律師團開出的精神鑑定報告與海外不在場證明揚長而去。

如果今晚他沈維謙戴上手銬走進警局,在「名片」、「監視器畫面」以及「三年恩怨」的完美鐵證鏈條下,他將在二十四小時內被起訴,隨後被關進無人能觸及的重刑犯監獄,甚至可能在某個暴雨夜的看守所裡「畏罪自殺」。

那封來自死者林若晴的預告信、那把插在木地板上的黑傘、背後那個精密的雨蝕棋局,都將隨著他的被捕而徹底沉入黑暗。

他不能被抓。至少,現在絕對不行。

沈維謙抬手按住耳機,用極其微弱的氣音發出指令:「阿泰,天御的智慧配電箱,現在。」

「謙哥,你確定?這棟樓用的是德國西門子的最新型自動化防護系統,一旦強制切斷主電源,備用發電機在七秒內就會啟動,而且會直接觸發全棟最高級別的消防警報!」耳機裡傳來廖冠泰急促的敲鍵聲。

「七秒夠了。切斷它。」沈維謙冷靜得近乎殘酷。

「媽的,拚了!倒數三秒!三、二、一……給我斷!」

剎那間,天御豪宅內部那原本通明璀璨的照明系統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鳴。

整棟三十八層高的龐大建築,在瞬間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

梯間內刑警的手電筒光束頓時慌亂地晃動起來。「怎麼回事?!」「隊長,跳電了!」「小心伏擊!」驚呼聲與警槍上膛的脆響此起彼落。

與此同時,刺耳的火警警報聲尖銳地劃破了黑暗,天花板上的自動灑水系統感應到電壓驟降與模擬信號異常,瞬間啟動。無數冰冷的水霧如同暴雨般自梯間頂部狂噴而下,將手電筒的光束折射成白茫茫的一片混沌。

周維綱在黑暗中暴喝一聲:「不要慌!守住樓梯口!他要往下衝!」

然而,沈維謙並沒有往下走。

就在電源切斷的同一瞬間,沈維謙的身影如同一頭矯健的黑豹,反向朝著上方衝去!他利用警員們本能向下警戒的心理盲區,腳尖在階梯邊緣輕點,幾乎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直接掠過了三十六樓的平台,猛然撞開了通往三十六樓住戶走廊的隔音門!

三十六樓是整層一戶的億萬豪宅,此時因停電而一片漆黑。沈維謙沒有走向正門電梯廳,而是憑藉著對這類豪宅建築結構的了解,直奔走廊盡頭的垃圾冷藏投放間與中央管道維修井。

「備用電源啟動倒數!四、三……」阿泰的聲音在耳機中瘋狂倒數。

沈維謙一把拉開維修井的金屬柵欄,毫不猶豫地側身鑽了進去。裡面是縱貫整棟大樓的粗大排煙管與弱電線路管道,空間狹窄逼仄,到處充斥著鐵鏽與靜電的氣味。

「二、一!」

嗡——!

沉悶的發電機轟鳴聲從大樓最底層傳來,應急照明燈在兩秒後亮起,將整棟樓染成一片暗淡的血紅色。但在這短暫的七秒盲區內,沈維謙已經抓著維修井內部的垂直檢修梯,以驚人的速度向下滑落了整整四層樓!

金屬階梯在他粗糙的手套摩擦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重力加速度拉扯著他的肩膀,舊傷未癒的左肩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沈維謙緊咬牙關,額頭上的冷汗混雜著通風井內的灰塵滑落。

三年前,他的搭檔就是在類似的黑夜中,為了掩護他追查線索而遭到蓄意製造的車禍滅口。那天晚上的雨,也像今天一樣大。

如果不能查清真相,他這條命,連死在地獄的資格都沒有。

「謙哥!周維綱反應過來了!他派人在各樓層的弱電維修間外圍堵!」阿泰在耳機中大喊,「你不能走一樓大廳,一樓大廳有二十名保全跟十二名制服警員!你唯一的路是地下二樓的垃圾清運通道,那裡連接著大樓後方的隱蔽雨水排洪涵洞!」

「知道了。」沈維謙在管道井內猛然一蹬,整個人在地下二樓的檢修口前懸停。

他用隨身攜帶的折疊撬棒精準地卡入檢修門的鎖舌,猛力一別,「喀嗒」一聲,金屬門被硬生生撬開一條縫隙。

沈維謙滾落而出,身體輕巧地落在地下二樓冰冷潮濕的環氧樹脂地面上。

地下停車場內停滿了各類價值千萬的頂級超跑與豪華房車,但在昏暗的紅色應急燈光下,這些象徵著財富與地位的鋼鐵巨獸卻像是一座座沉默的棺木。

「站住!警察!」

兩名留守在地下停車場車道口的便衣刑警瞬間發現了沈維謙,手中的手電筒光芒猛然打在他的臉上,兩柄點三八手槍瞬間抬起。

沈維謙沒有絲毫停頓,他的眼神冷徹入骨。就在兩名警員試圖扣動扳機並呼叫支援的瞬間,沈維謙猛地向前滑步,身形壓低至極限,避開了光束的焦點,瞬間欺近至左側警員的身前!

他的動作乾脆、凌厲,完全是警隊最標準卻也最致命的近身搏擊術。沈維謙左手格開對方持槍的手腕,右手手肘如鐵錘般精準地擊中對方的橫膈膜!

左側警員悶哼一聲,肺部空氣瞬間被抽乾,整個人跪倒在地。另一名警員驚怒交加,正欲開槍,沈維謙卻已順勢轉身,一記乾淨俐落的過肩摔,將其重重砸在一輛黑色賓利的引擎蓋上!

金屬變形的巨響與防盜警報聲驟然大作。

沈維謙沒有補刀,也沒有奪取對方的配槍。他深深看了兩名倒地的昔日同袍一眼,轉身衝向了停車場角落那扇標註著「非工作人員請勿進入」的防汛鐵門。

他一腳踹開虛掩的鐵門,外面正是通往信義區地下排水系統的維修涵洞。混濁而湍急的雨水在這裡匯聚成咆哮的地下暗流,散發著泥土與瀝青的腥味。

沈維謙縱身躍入齊膝深的冰冷雨水中,任由狂暴的暗流衝擊著自己的雙腿。他頂著逆流與狂風,順著涵洞一路狂奔,身後的警笛聲、警報聲與周維綱憤怒的呼喊,終於漸漸被台北地下深處那震耳欲聾的流水聲所吞沒。

五分鐘後。

距離天御大樓三個街區外的一處幽暗後巷中,一塊沉重的鑄鐵水溝蓋被緩緩推開。

沈維謙從滿是污泥的排水溝中爬了出來,整個人宛如一頭剛從深海泥沼中掙脫的受傷困獸。他身上的風衣早已被雨水與泥漿浸透,沉重無比,臉頰上被碎玻璃劃破的傷口正滲出殷紅的血水,在冰冷的雨水沖刷下泛著刺目的白。

他站在騎樓陰暗的角落裡,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紅磚牆,劇烈地喘息著。

巷口外,數輛閃爍著警燈的巡邏車呼嘯而過,警用擴音器裡傳出嚴厲的通報聲,迴盪在空曠死寂的台北雨夜中:

『通緝緊急發布,嫌疑犯沈維謙,男性,約三十五歲,涉嫌今晚信義區重大墜樓謀殺案,極度危險,持有武器,若有發現請立即撥打一一零……』

沈維謙緩緩抬起頭,看著夜空中連綿不絕的暴雨。雨水打在他蒼白如鐵的臉上,流進了他的眼眶,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從懷中掏出了那部特製的加密手機。螢幕亮起,上面赫然顯示著一條來自江又晴的加密簡訊。

簡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卻像是一道冰冷的閃電,瞬間貫穿了沈維謙的神經:

【鑑識初步結果出來了。林若晴信上的墨水成分,含有三年前瑞士某信託基金專用的防偽化學標記。那把黑傘,只是這場雨的第一塊骨牌。】

沈維謙握緊了手機,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發青。

全城追捕已經展開,他成了這座城市裡最危險的頭號通緝犯。但在這場由死者寫就、由暴雨推動的殘酷謎局面前,他唯一的生路,只有逆著這場狂暴的洪流,親手將那名隱匿在黑暗中的「第四人」給揪出來。

台北的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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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雨蝕信託的第一塊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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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過。

從信義計畫區逃到萬華的這一個半小時裡,台北的雨像是被什麼東西擰開了開關,越下越狠,越下越密。雨刷來不及刷開計程車擋風玻璃上的水痕,霓虹燈在積水的馬路上被碾碎成一塊塊油彩。沈維謙把那件早已被雨水浸透的外套反穿,將帽簷壓到最低,從後座丟了幾張皺巴巴的千元鈔票給司機,在康定路與內江街交口的暗巷前下了車。

他沒有走騎樓。他走的是巷子最陰暗的那一側,貼著長滿青苔的紅磚牆,腳下踩過的是被雨水泡爛的紙箱與發酸的廚餘。萬華的雨有一種獨特的味道,混雜著老舊公寓化糞池的霉味、巷口燒烤攤殘留的油煙,還有從淡水河那頭倒灌回來的、帶著泥腥的河風。這裡的雨不是信義區那種打在帷幕玻璃上俐落的白噪音,而是黏稠的、滲透進骨頭縫裡的潮氣。

廢棄閣樓在西門町後巷一棟五十年屋齡的透天厝頂樓。這棟房子早在都更爭議中被建商與住戶聯手放生,鷹架圍了三年,裡頭只剩下外勞與遊民偶爾留下的痕跡。沈維謙推開那扇用鐵絲纏住的頂樓鐵門,鐵鏽摩擦的尖銳聲響幾乎被雨聲完全吞沒。閣樓裡沒有燈,只有從破裂的採光罩漏進來的、灰白色的天光。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霉味與木頭腐爛的酸氣,地上散落著過期的《蘋果日報》與已經乾掉的便當盒。

他靠著那面會滲水的牆壁坐下來,從外套內袋掏出那部加密手機。手機螢幕的冷光映著他蒼白的臉,雨水順著他的髮梢不斷滴落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圈圈深色的痕跡。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緩下來,但胃部那種因為腎上腺素退去而產生的噁心感卻越來越重。通緝的廣播還在他腦海裡嗡嗡作響,周維綱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像一把生鏽的刀,來回切割著他的神經。

樓梯間傳來極輕的、刻意放慢的腳步聲。

沈維謙的手瞬間按上了腰間。那裡什麼都沒有,他的配槍在三年前就被收繳了,現在只剩下一把摺疊用的美工刀。他屏住呼吸,盯著那扇鐵門。

鐵門被推開一道縫,一把半透明的折傘先探了進來,傘面上還掛著密集的水珠。接著是江又晴的臉。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防潑水風衣,裡頭是鑑識人員常穿的黑色高領上衣,長髮被雨水打濕後緊貼在頸側,卻一點也不顯得狼狽。她的眼神永遠是那種在解剖台前才有的冷靜,沉著得近乎殘忍。手裡提著一個防水的硬殼公事包,另一隻手提著一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裡頭裝著兩瓶水與幾個飯糰。

「你比我預期的晚了七分鐘。」她低聲說,一邊收起傘,一邊用腳尖將鐵門重新踢上,「信義分局在西門這邊設了兩個臨檢點,我繞了和平西路過來。你的臉現在在所有群組裡都是頭條,周維綱把你的照片直接丟給了媒體。」

沈維謙沒有回答,只是挪開身體,讓她能在那張唯一還算乾淨的木板上坐下。江又晴把塑膠袋放在兩人中間,自己卻沒有吃,而是直接打開了公事包。

「先看這個。」她抽出一疊用防水袋封住的影印紙,紙張還有從影印機剛出爐的餘溫,「我拜託士林地檢那邊的學妹冒著被送考績會的風險,從相驗流程裡截出來的初步報告。正式的解剖報告要等明天,但法醫已經把最關鍵的兩項口頭告訴我了。」

沈維謙接過紙袋,指尖因為潮濕而有些打滑。他低頭看著那份報告,雨水從他的下巴滴在塑膠袋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江又晴的聲音在狹小的閣樓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一樣精準。

「第一,死者李承恩,墜樓造成全身多處骨折、顱內出血死亡,這沒有問題。但血液與胃容物裡,被驗出微量的琥珀膽鹼。」

「肌肉鬆弛劑?」沈維謙抬起頭,眉頭深深皺起。這是他熟悉的東西,當年在重案組處理過幾起醫療糾紛的案子。

「對,一種去極化型的肌肉鬆弛劑,臨床上用於插管麻醉,致死劑量很低,但代謝極快,一般的毒物篩檢很容易漏掉。」江又晴點頭,眼神沒有離開沈維謙的臉,「劑量很小,不足以致死,但足以讓一個成年男性在十五到二十分鐘內,出現全身肌肉無力、呼吸抑制、四肢癱軟的症狀。換句話說,就算那塊玻璃沒碎,他當時也已經站不穩了。」

沈維謙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頂樓會所的那一幕。李承恩倚在圍欄上,手裡端著威士忌,臉色潮紅,笑得有些不自然。當時他以為那是酒意,現在想來,那是一種藥物作用下的、無法控制的鬆弛。

「下藥的人要確保他一定會靠在圍欄上。」沈維謙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解釋,「所以不是推他下去,是讓他自己靠上去,然後——」

「然後圍欄自己斷掉。」江又晴接過他的話,將報告翻到下一頁。那是一張現場圍欄斷裂處的特寫照片,斷面在閃光燈下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被侵蝕過的粗糙感,「這是第二個發現,也是更關鍵的。鑑識小組一開始以為是玻璃的膠合層老化加上瞬間受力不均,但我請他們用電子顯微鏡看了斷面。不是應力破裂,是化學腐蝕。」

她用指尖點著照片的邊緣。

「一種調配過的氫氟酸混合液,被人事先塗抹在鋼化玻璃與金屬立柱的接合處。氫氟酸會蝕刻玻璃,破壞它的內應力結構。這種特製的強化玻璃,平時可以承受一個成年人的衝撞,但在被腐蝕後,只要一個輕微的倚靠力道,就會像被抽掉骨頭一樣,整片向外崩解。而且這種酸液在雨水中會被快速稀釋、沖刷,現場又剛好下著暴雨,採證如果晚一個小時,雨水就會把殘留的酸液痕跡洗得一乾二淨。」

閣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雨水敲打在鐵皮屋頂上的密集鼓聲。

沈維謙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這種手法的精密與殘忍。這不是衝動殺人,這是一場計算到秒、計算到雨滴落點的工程學謀殺。兇手對藥物的代謝時間、玻璃的腐蝕速率、甚至台北的降雨量,都瞭如指掌。

「所以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完美的密室。」他喃喃道,聲音沙啞,「沒有人推他,沒有人碰他。他是自己因為藥效發作而靠上去,然後自己把自己壓垮了那片早已被動過手腳的玻璃。那把黑傘……那把插在地上的黑傘是幹什麼的?」

「用來遮雨的。」江又晴淡淡地說,「不是為人遮雨,是為酸液遮雨。在酸液還沒完全作用、玻璃還沒被蝕穿之前,如果被雨水提前沖掉,整個計畫就失敗了。所以兇手在塗抹酸液後,在圍欄內側插了一把傘,剛好擋住那一小塊接合處。等到藥效發作、李承恩靠上去的那一刻,傘的任務就完成了。現場照片裡,傘是收起來的、插在磁磚縫裡,看起來像是不小心掉落的,但其實那是一個精密的遮雨棚。」

沈維謙閉上眼睛,腦海中那個穿著透明雨衣的幽靈身影越來越清晰。那個人不是在寄信,他是在這座城市裡,布下一個又一個只有在特定天氣下才會顯形的陷阱。

就在這時,閣樓角落那台被防水布蓋住的筆記型電腦,發出急促的、像是心律不整般的提示音。

兩人同時轉頭。

那是阿泰的訊號。

江又晴立刻爬過去掀開防水布,敲了幾下鍵盤。螢幕亮起,視訊窗跳了出來。廖冠泰那張永遠帶著黑眼圈、頭髮亂得像鳥巢的臉出現在畫面裡,背景是他那間塞滿主機與泡麵碗的萬華套房。他似乎一整晚沒睡,眼睛裡布滿血絲,但語氣卻亢奮得不正常。

「老大!江姊!你們還活著真是太好了,我剛剛看新聞,周維綱那個王八蛋已經把你的照片P得跟通緝要犯電影海報一樣帥了!」阿泰一開口就是一連串的抱怨與幹話,但在看到沈維謙那張鐵青的臉後,他立刻收斂,壓低聲音,「好了,不鬧了。我這邊挖到東西了,挖到一個大到會把你們嚇死的東西。」

他將視訊畫面切換成桌面共享,一連串複雜的境外金流圖出現在螢幕上,無數條線在瑞士、開曼群島、香港與台北之間跳動。

「你們要我查薛子明的金流,對吧?我本來以為這種創投金主的帳就是一團洗錢的爛帳,結果我追到一筆三年前就存在的、完全獨立的帳戶。這筆錢從來沒有動過,一直靜靜地躺在瑞士一家私人信託銀行裡,戶名是一串亂碼,連我都差點以為是系統錯誤。」阿泰的滑鼠游標在其中一條線上不斷畫圈,「它的名字,叫做『雨蝕信託協議』,英文是 Rain Erosion Trust。」

雨蝕。

沈維謙與江又晴對看了一眼。江又晴手機裡那條簡訊上的每一個字,此刻都在閣樓潮濕的空氣中震動起來。

「這不是普通的信託,這是一種『條件觸發型遺囑執行信託』。」阿泰的聲音因為熬夜而有些沙啞,卻難掩其中的震驚,「我破解了它外層的法律文件備註,裡面寫得清清楚楚。這份信託的委託人,設定了三個必須同時滿足的觸發條件,少一個,錢和指令都不會釋放。」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台北市指定氣象測站的時雨量,必須連續兩小時達到某個閾值。我對比了中央氣象署的資料,那個測站是陽明山鞍部測站,那邊的數據最不容易被市區的人為因素干擾。昨晚七點到九點,鞍部的時雨量剛好是每小時四十二毫米,連續超過了信託設定的四十毫米門檻。」

「第二,受託銀行的監管帳戶,必須在觸發前二十四小時內,收到一筆來自台灣特定律師事務所的『驗證款』,金額是象徵性的一瑞士法郎。這筆錢在昨天下午三點零七分,從大安區一家叫做『方立群法律事務所』的專戶匯出。」

聽到這個名字,沈維謙的瞳孔猛地一縮。方立群,那個即將在第二封預告信中成為受害者的退休法醫。但此刻,阿泰口中的方立群,卻是一個律師。

「第三,也是最變態的,」阿泰吞了一口口水,繼續說道,「信託的執行指令,不是直接寄給殺手,而是寄給一個在台灣的『不特定第三方』。文件上寫的是,當前兩項條件滿足後,信託銀行會自動將一封加密的電子郵件與一筆高達五百萬的執行資金,發送到一個預先設定好的、位於台灣的電子信箱。而那個信箱的持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這個計畫的一環,他只會在收到錢和指令後,根據指令去執行下一個動作——比如說,去大安郵局寄一封三年前就寫好的信。」

閣樓裡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

沈維謙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那封信的墨水是三年前的,為什麼寄信的是一個戴著全罩安全帽的幽靈。因為寫信的人是林若晴,但寄信的人,是一個三年後、在暴雨的某個午後,突然收到一筆天外橫財與一封匿名指令的普通人。他可能是一個缺錢的計程車司機,一個負債的大學生,或是一個在通訊行打工的年輕人。他拿到錢,依照指令穿上雨衣、戴上安全帽,將那封早已準備好的信投入郵筒,然後從此消失在人海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寄出的是一封死亡預告。

這就是「幽靈執行者」。這就是「不存在的第四人」。

真凶從來不需要親自動手,他只需要三年前就寫好所有的劇本,然後讓整座台北市的雨、法律、與人性的貪婪,去替他執行。

「所以……」江又晴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顫抖,她看著螢幕上那份冰冷的信託文件,「林若晴在三年前,就預見了自己會死,然後用這種方式,把復仇的骨牌一塊一塊地排好?不,這不可能,一個二十幾歲的女生,怎麼可能有能力設立這種橫跨瑞士與台灣的法律與金融陷阱?」

「她一個人當然不可能。」沈維謙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三年前,她只是一個在嚴百川集團旗下生技公司當助理研究員的女生。她發現了箱屍案背後的洗錢與人體試驗數據,她想檢舉,然後她就死了。能幫她做到這一切的,只有一個人。」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在木柵山區、拖著一條殘腿、在煙霧繚繞中警告他的老人身影。陳晉安曾說過,林若晴生前,最後見的一個人,就是當時還在警隊擔任鑑識顧問的……

阿泰的視訊突然劇烈晃動起來,他那邊傳來急促的鍵盤敲擊聲。

「幹!幹幹幹!」阿泰突然大叫,臉色煞白,「老大,你們先別管三年前了!我剛剛在追這筆信託的子帳戶時,發現……發現它的觸發條件是連鎖的!第一塊骨牌倒下後,會自動觸發第二塊骨牌的驗證程序!」

「什麼意思?」沈維謙猛地站起身,鐵皮屋頂的雨聲讓他必須用吼的。

「意思是——」阿泰將螢幕切到另一個頁面,那是一個倒數計時器般的法律文件狀態列,「第一筆五百萬在昨晚八點十七分,隨著李承恩的死亡被標記為『已執行』。而現在,第二筆資金,第二個指令,已經在十分鐘前,被瑞士那邊釋放了!收件者……收件者的IP位址就在萬華!」

江又晴的手機,在同一時間,瘋狂地振動起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她留在鑑識中心的那個學妹。

她按下接聽,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那頭就傳來壓抑著哭腔的、驚恐的聲音:

「學姊……不好了……方立群……方立群法醫……他剛剛被發現在他在萬華老街的那間茶室裡……死了……」

閣樓外,台北的雨,在這一刻,下得更大了。而第二封信預告的四十八小時,還根本沒有開始。

骨牌,已經提前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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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老刑警的灰暗告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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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點砸在萬華那間廢棄閣樓的鐵皮屋頂上,像是無數細小的指甲在抓撓。

阿泰在視訊彼端的尖叫還卡在喉嚨裡,江又晴手中的手機卻先一步將那個名字吐了出來——方立群。

方立群死了。

沈維謙站在漏風的窗邊,雨水從破裂的玻璃縫隙滲進來,在他腳下積成一灘混濁的水窪。他沒有去問江又晴電話那頭說了什麼細節,也沒有去看阿泰螢幕上那個已經轉為血紅色的「已執行」標籤。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撞擊,像是生鏽的鐘擺。

太快了。

瑞士信託的觸發邏輯不應該這麼快。第一塊骨牌是李承恩,八點十七分墜落。第二塊骨牌按照那封三年前寫好的遺囑,應該在四十八小時後才會被驗證、被釋放、被執行。可是現在,才過了不到一個小時,方立群就死了。

這不是劇本被提前了,是劇本從一開始就寫錯了。或者說,是有人在劇本之外,動了手腳。

「學妹,妳先不要動現場,什麼都不要碰。我跟沈維謙馬上過去……不,我們現在不能過去。」江又晴的聲音在狹小的閣樓裡顯得異常乾澀,她迅速切斷了通話,轉頭看向沈維謙,眼裡是壓不住的震盪。「鑑識中心那邊說,方立群倒在他萬華老街那間『茗心齋』的榻榻米包廂裡,初步看是心肌梗塞,但嘴角有不正常的白沫,茶具有被動過的痕跡。周維綱已經帶隊往那邊去了。」

「周維綱過去,現場就毀了。」沈維謙的聲音很低,像是被雨聲泡爛的紙張。「他現在認定我是兇手,方立群的死只會被他當成我殺人滅口的第二步。我們去了,就是自投羅網。」

「那我們怎麼辦?就這樣看著骨牌一塊塊倒下去?」江又晴抓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一向冷靜,但今晚的雨下得太不講理,所有時序都被打亂了。

沈維謙沒有回答。他彎腰從地上那堆發霉的舊報紙裡,翻出那把已經沒電的舊式警用無線電,又從外套內袋掏出一張被雨水暈開字跡的便條紙。那是三年前,他還在鑑識課時,導師陳晉安留給他的最後一個地址。

木柵,指南路三段,過了政治大學再往山裡開,那個被所有學弟稱為「鬼屋」的獨棟鐵皮增建。

「阿泰,幫我查一件事。」沈維謙對著還在發抖的視訊鏡頭說,「瑞士那個雨蝕信託,它的受託律師事務所是哪一家?台灣端的執行律師是誰?」

阿泰用力抹了一把臉,鼻頭紅得像剛哭過。「是……是『立勤國際法律事務所』……掛名的執行律師叫、叫方立群?幹!怎麼又是他!」

果然。

沈維謙閉上眼。方立群不只是當年幫李承恩作偽證的退休法醫,他還是這個橫跨三年的死亡信託在台灣的「鑰匙」。鑰匙死了,門是被誰打開的?

他睜開眼,看向江又晴。

「妳留在這裡,盯著阿泰的金流。只要第二筆資金的流向一出來,馬上告訴我。還有,想辦法弄到方立群的解剖排程,正式報告出來前,不要讓任何人動他的胃內容物。」

「你要去哪裡?」江又晴立刻聽出了他語氣裡的決絕。

「去問一個早就該去問的人。」沈維謙將那張便條紙摺好,塞回口袋,順手抄起桌上那把生鏽的折疊刀。「當年林若晴在替誰做帳,只有他知道。」

閣樓的鐵門被風吹得砰砰作響,外頭的雨,沒有要停的意思。

————————————————

計程車不敢開進木柵的山路,沈維謙在政大後門就下了車。

雨是從貓空山頂一路沖刷下來的,整條指南路像是被泡在水裡,路燈的光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暈成一團團模糊的黃。沈維謙把外套的帽子拉到最低,沿著產業道路往上走,鞋子每踩一步,就濺起混著泥土與落葉的髒水。

他現在是台北市刑警大隊通緝中的頭號嫌疑犯,每一輛呼嘯而過的警用巡邏車都可能讓他萬劫不復。但他沒有選擇,林若晴的信、李承恩的墜落、方立群的猝死,這三件事之間的縫隙,只有一個人能填補。

那個人住在半山腰一棟被檳榔樹與鐵皮圍牆包起來的平房裡。屋外堆滿了空的金門高粱酒瓶和過期的《警光雜誌》,一條瘸了腿的老土狗聽見腳步聲,懶洋洋地抬頭看了一眼,又趴了回去。

沈維謙敲了三下門,重重兩下,輕輕一下。這是他們師徒之間的暗號。

門過了很久才開。

陳晉安站在門後,比三年前沈維謙離開警隊時又老了十歲。他的左腿從膝蓋以下不自然地扭曲著,那是十年前在社子島追捕槍擊要犯時被流彈打穿脛骨,又因為延誤送醫而永久跛行的代價。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警察制服外套,裡面是皺巴巴的汗衫,手裡夾著一根快燒到濾嘴的長壽菸,整個客廳煙霧繚繞,嗆得人眼睛發疼。

「我以為你死在信義區了。」陳晉安上下打量著渾身濕透的沈維謙,語氣刻薄得像砂紙磨過喉嚨。「電視新聞說,有個離職的私家偵探為了搶奪創投的內線交易證據,把人從頂樓推下去。周維綱那個小子,還在鏡頭前發誓三天內要把你銬回來。」

「你信了?」沈維謙走進屋內,順手關上門。屋內比屋外更潮濕,牆角全是壁癌,霉味 mixed 著濃烈的菸味與劣質米酒的酸氣,直衝腦門。唯一的熱源是桌上一盞昏黃的鹵素燈,照著一堆散亂的卷宗影本。

「我信個屁。」陳晉安一瘸一拐地走回那張破舊的藤椅坐下,將菸灰抖進一個用止咳糖漿瓶蓋做的菸灰缸裡。「死者不會說謊,只有活人才會偽造現場。李承恩那塊玻璃,我一看照片就知道是被氫氟酸從外側腐蝕的。鋼化玻璃自爆會呈現蛛網狀,酸蝕的斷面是平整的,還會殘留氟化鈣的結晶。周維綱那群只會看監視器的笨蛋,當然看不出來。」

沈維謙的心往下沉了一截。陳晉安果然早就看穿了。

「那方立群呢?」他問。

陳晉安夾菸的手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珠慢慢抬起來,直視著沈維謙。

「方立群也死了,對不對?」他的聲音忽然壓得很低,「所以你才會冒著被抓的風險,跑來我這個跛子的鬼地方。」

沈維謙沒有隱瞞,將閣樓裡發生的一切,包括瑞士信託、雨量觸發、以及方立群身為台灣端執行律師的身分,簡短地說了一遍。

陳晉安聽完,許久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又點起一根菸,火柴的光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跳動了一下,隨即被濃濃的煙霧吞沒。

「嚴百川。」他終於吐出三個字。

沈維謙的瞳孔微微收縮。

嚴百川,台灣近十年竄起最快的商業巨鱷。表面上是生技園區與都更案的開發商,實際上是遊走在政商之間的白手套。前年才剛獲頒十大傑出企業家,信義區那棟天御豪宅,背後最大的金主就是他旗下的百川控股。

「當年的箱屍案,妳以為只是李承恩那種小混混為了幾十萬就能把一個活生生的女孩塞進塑膠箱、灌水泥沉到淡水河?」陳晉安冷笑一聲,笑聲裡全是這些年被體制磨掉的血肉。「林若晴那個丫頭,是天才。她是台大資工所提早畢業的資料架構師,二十三歲就被嚴百川用年薪五百萬挖去,幫他做一件事——建立暗帳。」

「暗帳?」

「嚴百川的洗錢網絡,不是那種用紙本存摺的低級手法。」陳晉安拖著傷腿站起來,從牆角的鐵櫃裡翻出一個用牛皮紙袋包著的舊硬碟,外殼已經生鏽。「他利用境外公司、虛擬貨幣、還有當年剛起步的第三方支付,把所有見不得光的金流,全部寫進一個去中心化的資料庫裡。而這個資料庫的底層架構,是林若晴親手寫的。她把它叫做『雨圖』。」

沈維謙接過那個沉甸甸的硬碟,指尖傳來冰冷的金屬觸感。他彷彿能看見三年前的林若晴,在信義區某間燈火通明的辦公室裡,對著滿螢幕的程式碼,看見了自己正在建造一座多麼巨大的罪惡之城。

「她發現嚴百川用這個系統在幫前警政高層洗錢,金額大到可以讓整個台北市的土地重劃案翻盤。她想收手,想把資料交給當時的檢察官。結果呢?」陳晉安將菸頭狠狠捻熄在桌上,「結果檢察官的車在北宜公路上煞車失靈,一家三口全死了。林若晴被約到天御的頂樓會所,第二天就變成了社子島沙洲上的一箱水泥。」

客廳裡只剩下雨打在鐵皮屋頂的單調聲響,還有陳晉安粗重的喘息。

「所以,林若晴的死,是必然的政治獻祭。」沈維謙喃喃自語。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了他這三年來所有的自我懷疑。當年他堅持箱屍案不只是單純的情殺,被長官以「擾亂辦案」為由栽贓、革職,甚至害得搭檔在追捕李承恩時墜樓殉職。原來從一開始,他對抗的就不是一個兇手,而是一整座金字塔。

「你現在懂了?」陳晉安看著他,眼神裡有憐憫,也有不忍。「這個雨蝕信託,根本不是什麼復仇。這是林若晴用她自己的死,寫下的最後一個程式。她把嚴百川的暗帳、把所有共犯的名字、把三年後台北會下哪一場雨、哪一塊玻璃會碎,全部寫進了信託的觸發條件裡。她把整座台北市當成了她的伺服器,每一個人都是她的變數。」

「那個不存在的第四人……就是她自己。」沈維謙感覺背脊竄起一股寒意。

「不,第四人不是她。」陳晉安搖搖頭,忽然從藤椅底下拖出一個更舊的木盒。木盒打開,裡面是一把保養得極好的點三八左輪手槍,槍身發亮,旁邊還放著六顆黃澄澄的子彈。「林若晴再聰明,也只是一個會寫程式的丫頭。她需要一個執行者,一個能幫她把程式碼變成屍體的人。一個對嚴百川恨之入骨,又對力學與化學有著偏執狂熱的人。」

他將木盒推到沈維謙面前。

「薛子明。」

沈維謙猛地抬頭。

「薛子明是嚴百川一手養大的養子,也是他最得意的門生。但三年前,嚴百川為了把洗錢的帳做平,把薛子明親生父母的那間小電子廠當成替死鬼,讓他們背了上億的債務,逼得他們夫妻在工廠裡燒炭自殺。從那天起,薛子明就活在地獄裡了。他表面上幫嚴百川管著天御,實際上,他每天都在計算,怎麼讓那座玻璃帷幕大樓,一塊一塊地垮下來。」

陳晉安將那把左輪手槍拿起來,塞進沈維謙冰冷的手中。槍柄還殘留著老人手心的溫度。

「維謙,聽老師一句話。」他的聲音第一次褪去了刻薄,只剩下一個老警察對自己徒弟最後的、近乎哀求的告誡。「這把槍,是我當年沒來得及開的那一槍。現在我把它給你,不是讓你去報仇,是讓你活下去。你鬥不過他們的。嚴百川的律師團可以讓法官把黑的說成白的,他的錢可以讓證人在開庭前消失。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拿著這把槍,帶著那個姓江的丫頭,馬上離開台北,離開台灣。去哪裡都好,不要再管什麼雨不雨的。這座城市,從根爛掉了,救不回來了。」

沈維謙握著那把槍,槍很重,重得像握著陳晉安那條廢掉的腿,重得像握著林若晴那封用三年時間寄出的信。

他看著窗外。木柵的雨下得更大了,山嵐被雨水壓得很低,整座台北盆地在雨霧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怪陸離的輪廓。高處信義區的燈火依舊璀璨,低處萬華的巷弄依舊泥濘。

他知道,陳晉安說的是對的。從體制內去對抗體制,無異於以卵擊石。遠走高飛,才是活命的唯一正解。

可是,他腦海裡卻浮現出李承恩墜落時,插在頂樓地上的那把黑傘。還有方立群茶室裡,那杯還冒著熱氣的毒茶。

幽靈執行者薛子明,已經提前動手了。下一封信的四十八小時預告,根本是個幌子。真正的第二塊骨牌,已經倒下。

而他,如果現在逃了,就永遠不會知道,第三塊骨牌,會倒向誰。

沈維謙緩緩地,將那把點三八手槍,推回了陳晉安的面前。

「老師,你當年教過我,死者不會說謊。」他的聲音在煙霧與雨聲中,異常清晰。「林若晴用她的死,寫了一個程式。她不是要我逃走,她是要我——成為那個除錯的人。」

陳晉安看著被推回來的槍,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痛苦的光。他還想再說什麼,卻被一陣突兀的、尖銳的聲響打斷了。

不是雨聲。

是沈維謙口袋裡,那支已經被阿泰改造過、可以接收加密訊號的舊手機。

手機螢幕在昏暗的客廳裡亮起,發出幽幽的藍光。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江又晴用最快的速度傳來的。

「快回來!第二封信來了!不是茶室!預告地點被改了!」

而在那行字的下方,是一張江又晴剛剛拍下的、第二封林若晴親筆信的照片。照片裡,信紙的角落,被雨水暈開了一小塊不起眼的、暗紅色的痕跡。

那不是雨漬。

那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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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7章:萬華茶室的第二聲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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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柵山區的雨,像是從發霉的天花板滲下來的。

陳晉安客廳裡那盞昏黃的鎢絲燈泡在潮濕的空氣中滋滋作響,牆角的除濕機早已故障,菸味混著雨霉味,像一層洗不掉的油膜,緊緊貼在每一個人的肺葉上。

沈維謙站在門口,雨水沿著他那件早已失去防水功能的黑色風衣下襬,一滴、一滴地落在龜裂的磨石子地板上。陳晉安遞過來的那把點三八手槍,槍身冰冷,握把處的防滑紋路已經被長年的手汗磨得發亮。那是一把殺過人的槍,也是一把救過人的槍。

「老師,你當年教過我,死者不會說謊。」

沈維謙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屋子裡嗡嗡作響的雨聲都安靜了半拍。他的眼神越過槍身,落在陳晉安那條萎縮的左腿上。那是十年前,一場在社子島追捕走私廢土車的雨夜裡,被碾斷的。那個雨夜,陳晉安也是這樣把自己的配槍推給還是菜鳥的他。

「林若晴用她的死,寫了一個程式。她不是要我逃走,她是要我——成為那個除錯的人。」

陳晉安渾濁的眼珠劇烈地顫動了一下。他張開嘴,想罵這頭倔驢,想說你他媽以為自己是誰,想說當年林若晴的箱屍被從淡水河打撈起來時,法醫報告上那句「生前落水溺斃」是怎麼被硬生生改成「死後棄屍」的。但那些話最終都化成一聲被菸嗆住的、劇烈的咳嗽。

就在這時,沈維謙口袋裡那支被阿泰用三層跳板與物理隔離加密過的舊型手機發出了尖銳的震動聲。那不是來電鈴聲,是阿泰寫的緊急觸發程式被啟動時的警報音,像是指甲刮過黑板。

沈維謙掏出手機。螢幕的藍光在昏暗的客廳裡顯得異常慘白。

江又晴傳來的訊息只有兩行字,卻讓他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快回來!第二封信來了!不是茶室!預告地點被改了!」

下方是一張照片。照片拍得很急,手甚至在抖。畫面是一張泛黃的信紙,信紙平鋪在安全屋那張發霉的木桌上,角落被暈開了一塊暗紅色的痕跡。雨水會讓藍色原子筆的墨水暈開,但不會讓紙張呈現這種鐵鏽般的暗紅。那是血,已經半乾、被雨水稀釋後又滲入紙纖維的血。

林若晴的信,沾了血。

沈維謙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將那把點三八輕輕推回陳晉安伸出的、滿是老人斑的手掌上,轉身,拉開那扇會發出呻吟的鐵門,一頭衝進了木柵山區那片沒有盡頭的雨幕裡。

雨刷在計程車的前擋玻璃上徒勞地來回擺動。司機是個嚼著檳榔的中年男人,從後照鏡裡瞥了一眼這個渾身濕透、臉色比死人還難看的乘客,識趣地沒問要去哪,只是不斷地切換著收音機頻道。頻道裡傳來斷斷續續的警廣路況,夾雜著台北市刑警大隊發布的協尋通報,一個模糊的側影剪影,下面寫著「持槍危險份子沈維謙」。

沈維謙將頭靠在冰冷的車窗上。窗外的台北在雨中扭曲變形,信義區那些鋼筋玻璃帷幕大樓的燈光,被雨水折射成一條條流動的、虛假的星河。而萬華的方向,只有低矮、漏水、密密麻麻的鐵皮屋頂,和騎樓下永遠晾不乾的衣服。

兩座城市,一場雨。

四十分鐘後,計程車在梧州街後巷的巷口停下。沈維謙付了錢,沒有撐傘,快步走進那條連在地圖上都快被遺忘的巷弄。這裡的騎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頭頂是層層疊疊、胡亂牽接的電線與冷氣室外機,雨水從破裂的遮雨棚縫隙間像瀑布一樣灌下來,打在青苔斑駁的紅磚地上,濺起混著機油與餿水味的泥點。

安全屋是一棟待都更的日式木造二樓閣樓,入口藏在一家關門的佛具店後面。沈維謙推開那扇腐朽的木門時,一股濃烈的霉味、泡麵味與電子儀器過熱的塑膠味撲面而來。

江又晴就站在那張唯一的木桌前。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防風外套,頭髮為了方便行動而紮成馬尾,但幾縷被汗水浸濕的髮絲仍黏在她蒼白的臉頰上。她的手裡緊緊捏著另一支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桌上,那封照片裡的信,被她用鑷子夾著,墊在一張乾淨的A4影印紙上。

「你回來了。」江又晴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緊繃到極點的顫抖。她是法律系高材生,是那種在法庭上即使被法官咆哮也能條理分明回擊的人,但此刻,她的眼神裡全是恐懼。「我跟阿泰的視訊還開著。」

桌上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亮著,阿泰那張永遠睡不飽、戴著黑框眼鏡的臉出現在視窗裡。他背後的房間堆滿了主機與能量飲料空罐,語速快得像在掃射。

「謙哥!你總算回來了!我跟你說,這封信邪門到爆!」阿泰幾乎是喊出來的,「我他媽才剛駭進那個瑞士信託的觸發日誌,發現它的降雨量閾值參數在六個小時前被動過手腳!有人用林若晴的私鑰,從內部修改了協議!」

沈維謙沒有立刻回應。他脫下濕透的風衣,隨手扔在地上,走到桌前,低頭看那封信。

近看,那股淡淡的鐵鏽味更明顯了。信紙是三年前林若晴最愛用的那種淡鵝黃色日本進口信紙,紙質細膩,帶著淡淡的雲紋。她的字跡一如當年,清秀、內斂,筆畫之間的頓挫都帶著一種工程師特有的精準。

「沈警官,當你讀到這封信時,第一塊骨牌的雨水應該已經洗去了李承恩的罪。」

「第二塊骨牌,將在四十八小時後,於萬華老街的『清和茶室』倒下。」

「倒下的人,將死於他昔日的謊言之中。他叫方立群,他曾用一把解剖刀,殺死了真相。」

「請不要試圖阻止。因為當你試圖阻止時,你會發現,你早已站在骨牌的路徑上。」

「——永遠仰望你的,林若晴,於三年前的雨夜」

沈維謙的瞳孔微微收縮。

方立群。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記憶深處那個被封存的抽屜。三年前的淡水河箱屍案,死者林若晴被發現時,軀幹被對摺塞入一只航空用鋁製行李箱,手腳以極其專業的手法反綁。當時負責初驗的法醫,正是台北地檢署的資深法醫方立群。他在報告中寫道:「死者頸部無明顯勒痕,肺部無溺水性水腫,致死原因為藥物過量致中樞神經抑制,死後遭棄屍。」一句話,就將明顯的他殺、凌虐致死,輕描淡寫地扭轉成吸毒過量意外。

也正是這份報告,讓當時堅持要朝他殺方向偵辦的沈維謙,在考績會上被以「辦案不力、臆測辦案」為由,釘上了恥辱柱。方立群在作證時,甚至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沈警員太年輕,太想當英雄,把電視劇當成了現實。」

那之後不到半年,方立群就以「健康因素」申請提早退休,拿著一筆豐厚的退休金,在萬華老街開了一家只招待熟客的私人茶室,從此不問世事。

「是他。」江又晴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回。她已經調出了方立群的退休資料,投影在閣樓發霉的牆壁上。「方立群,六十八歲,退休法醫。三年前箱屍案的關鍵偽證者。林若晴就是要讓他死在『謊言』裡。這不是隨機殺人,這是復仇的程式碼在逐行執行。」

「而且,」江又晴指著信紙角落那塊暗紅色的血漬,戴上了指套,極其小心地用棉花棒沾了一點,放在鼻尖輕嗅,「這血不是林若晴的。林若晴三年前就火化了。這是新鮮的人血,最多不超過十二小時。而且——」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我剛剛用紫外線燈照過,血漬底下,有半枚指紋。被刻意用血蓋住了,但邊緣還在。阿泰,你把那個瑞士信託的資金流向圖再調出來。」

阿泰手忙腳亂地敲著鍵盤。螢幕上出現一條複雜的金流圖,終點指向一個位於大直的境外公司帳戶,戶名是——薛子明。

「幽靈執行者。」沈維謙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每一次念出,都像含著一塊碎玻璃。薛子明,嚴百川最忠誠、最瘋狂的影子。一個將殺人視為精密力學實驗的強迫症患者。

「謙哥,晴姐說的對!」阿泰大叫起來,「我追蹤到薛子明的帳戶在今天凌晨,有一筆小額款項,匯給了一個萬華在地的徵信社!備註是『清潔費』!而且,這封信的遞送紀錄顯示,它不是透過郵局,是今天清晨五點,被人直接從安全屋的門縫塞進來的!那時候台北的雨剛停,我們的監視器因為省電剛好在那個時間點自動休眠了五分鐘!」

一股寒意,沿著沈維謙的脊椎竄了上來。

不是透過瑞士信託的自動郵寄系統。是被人,親手送進來的。有人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穿過了萬華後巷層層疊疊的監視器死角,將這封沾血的死亡預告,塞進了全台北最隱密的安全屋。

這已經不是程式自動執行了。這是薛子明在示威。他在告訴沈維謙:你的每一步,我都看得見。

「訊息裡說預告地點被改了,是什麼意思?」沈維謙問江又晴。

江又晴搖搖頭,臉上的血色又褪去幾分。「我剛剛收到這封信的時候,第一時間比對了信上的茶室名稱,『清和茶室』。但我用方立群的身分證字號去查稅籍資料,發現『清和茶室』在半年前就已經註銷了。方立群現在登記的店名,叫『清和居』,地址在隔壁那條巷子,康定路巷子裡。而且,阿泰說,信託協議裡原本綁定的地址參數,的確被改成了『清和居』。我以為是林若晴當年寫錯了,或者是薛子明故意誤導。」

「不,不是寫錯。」沈維謙拿起那封信,對著閣樓唯一的光源——那盞搖晃的燈泡。光線透過薄薄的信紙,他看到紙張的纖維裡,除了血,還有極細微的、像是被水氣暈開的鉛筆痕跡。在信紙的背面,用極淡的力道,寫著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小字。

那是林若晴的字。但筆跡比正面更加潦草、急促,像是在極度恐懼中寫下的。

「他在看,不要相信地址。」

沈維謙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在看」——指的是薛子明在監視整個信託的執行過程。「不要相信地址」——意味著信正面寫的「清和茶室」是薛子明為了誤導他們而竄改的誘餌,真正的獵場,是已經更名為「清和居」的那個地方。或者,反過來說,林若晴早就預料到薛子明會竄改地址,所以正面寫的才是她真正想讓沈維謙去的地方?

雙重誤導。又是雙重誤導。這就是林若晴的風格,也是薛子明的風格。兩個同樣精於佈局的天才,用三年的時間,在一張薄薄的信紙上進行了一場無聲的對弈。

「不能等了。」沈維謙將信紙放回桌上,做出了決定。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冷硬的、近乎自毀的平靜。「不管是清和茶室還是清和居,方立群都是核心。他是唯一一個能證明林若晴不是死於藥物過量,而是被活活勒斃後塞進箱子的人。他的證詞,能直接把嚴百川釘死。薛子明要殺他滅口,我們就必須在他動手之前,找到他。」

「可是謙哥!」阿泰在螢幕那頭急得跳腳,「周維綱已經對萬華發布了臨檢令!他調了信義分局跟萬華分局的所有制服警力,現在萬華的每條巷子都有人在盤查!你現在出去,等於是自投羅網!」

螢幕上,阿泰駭入的警用無線電頻道裡,傳來周維綱那毫不掩飾的、火爆的怒吼:「給我每一間茶室、每一間旅社、每一間網咖都去敲門!沈維謙那個王八蛋就躲在萬華!他身上有槍,極度危險,發現立刻通報,允許使用警械!」

江又晴看著沈維謙,她沒有勸阻。她只是走過去,從閣樓的角落,拿起她那件防風外套,又拿起一頂鴨舌帽和一副黑框眼鏡。

「我去清和居。」她說,語氣平靜得可怕。「我是律師,我有理由去拜訪退休法醫,諮詢舊案。周維綱就算攔下我,也不能把我怎麼樣。你去清和茶室的舊址,那裡現在是空屋,更容易藏人。我們分頭行動,用阿泰的加密頻道保持聯繫。」

沈維謙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和他一樣的、一種燃燒到盡頭的決絕。

他點了點頭。從地上撿起那件還在滴水的風衣,重新披上。又從桌子底下,拿出陳晉安那把舊手槍塞進後腰。這一次,他沒有推回去。

兩人一前一後,推開閣樓的門,再次沒入萬華那片永遠也下不完的雨中。

萬華的雨,在入夜後變得更加黏稠。空氣中瀰漫著夜市油鍋的味道、檳榔攤的螢光燈、以及從老舊排水溝裡翻湧上來的、潮濕的土腥味。

沈維謙像一道影子,貼著騎樓的陰影快速移動。他的目的地是西園路巷弄深處,那間已經人去樓空的「清和茶室」舊址。鐵門深鎖,門口貼著褪色的出租紅紙,透過蒙塵的玻璃窗望進去,裡面只剩下幾張倒扣的藤椅和一座積滿灰塵的神龕。

沒有人。果然是個幌子。

他立刻透過加密頻道低聲說:「晴,這裡是空的。你那邊怎麼樣?」

頻道那頭,傳來江又晴壓抑的呼吸聲,以及背景裡若有似無的、木製拉門滑動的聲音。「我已經進來了……清和居……方立群在……他在泡茶……看起來很正常……」她的聲音有些斷續,似乎在刻意壓低音量。「他說他不認識林若晴……他很緊張……一直在看窗外……」

沈維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要喝他給的任何東西!不要碰桌面上的任何東西!薛子明的毒是溶解型的!」

「我知道……」江又晴的聲音忽然停頓了一下,緊接著,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瓷器碰撞的聲響。然後,是一聲壓抑的驚呼。

「江又晴?!」沈維謙對著手機低吼。

沒有回應。只有一片死寂,然後,是一陣極其緩慢、極其清晰的——

「噹——」

「噹——」

那是老式壁鐘的鐘響。不是從江又晴的手機裡傳來的,而是從沈維謙身後,那間本應空無一人的「清和茶室」舊址的二樓,傳來的。

在這個早已廢棄、斷水斷電的空屋裡,那座本該早已停擺多年的老壁鐘,竟然,在此刻,一分一秒也不差地,敲響了。

第二聲鐘響。

四十八小時的預告,根本還沒到。

沈維謙猛地回頭,緩緩拔出了後腰的手槍,槍口指向那片漆黑的二樓窗戶。窗戶的玻璃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用手指在灰塵上畫出的、嶄新的記號。

那是一個被雨水暈開的、倒計時的數字。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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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8章:巷弄裡的雨衣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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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聲鐘響,像是直接敲在顱骨內側。

噹——噹——

沈維謙握著槍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手機還貼在耳邊,另一頭的江又晴已經徹底靜默,只剩下細微的電流雜音。雨水順著萬華後巷騎樓的鐵皮屋簷瘋狂傾瀉,打在塑膠浪板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鼓點,整條街都泡在灰白的水霧裡。

他沒有立刻動。

這是三年前那個晚上學到的教訓。越是急迫的現場,越要先看清楚誰在拉你的視線。

那棟廢棄的「清和茶室」舊址就在他身後。二樓的窗戶黑得像一口深井,玻璃上那個用手指抹開灰塵寫下的「00:00」還在往下淌著水痕,被雨氣暈開,像一個剛剛哭過的眼眶。而鐘聲,就是從那口深井裡傳出來的。

一棟斷水斷電三年、屋主早已移居溫哥華的空屋,怎麼會有一座還在走動的鐘?

沈維謙緩緩將手機塞回口袋,槍口依舊指著二樓。他沒有上樓。那是陷阱最標準的樣子——用聲音把你引進一個預先佈置好的密閉空間,然後從背後關上門。他的目標不在樓上。他的目標在對街。

真正的「清和居」茶室,在這條巷子的對面。

十五分鐘前,他還蹲在那裡。

——

萬華的雨是黏的。

不是詩意的綿綿細雨,是帶著機車廢氣、夜市油煙、還有下水道翻上來霉味的酸雨。它把老街區所有騎樓的天花板都泡得發黃發黑,磁磚縫裡長出黑色的黴斑,連空氣都變得沉重,需要用力才能吸進肺裡。

沈維謙藏身的地方是一間叫「日安旅社」的二樓雅房,窗戶正對著清和居的木製拉門。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床頭那盞接觸不良的日光燈在閃爍,牆紙因為漏水而整片鼓起,散發出潮濕紙箱的味道。桌上擺著一台從阿泰那裡借來的監聽接收器,還有一把陳晉安給他的那把舊款警用左輪,槍身因為長年未保養而有些澀。

「我已經進來了……清和居……他在泡茶……看起來很正常……」

江又晴的聲音透過加密通訊軟體傳來,刻意壓得極低,背景裡有茶壺滾水的細微嘶嘶聲。

沈維謙透過望遠鏡看著對面。清和居是一間裝潢刻意做舊的日式茶室,木格窗、暖黃燈、門口掛著「今日公休、僅招待預約客」的木牌。方立群就坐在靠窗的包廂裡,一個六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開襟衫,正用顫抖的手提著一把紫砂壺。他是三年前那場箱屍案的關鍵——當年負責相驗的退休法醫,在報告上將「生前落水」寫成了「死後棄屍」,硬生生把他殺改成了意外,讓整條金流斷得乾乾淨淨。

「他說他不認識林若晴……他很緊張……一直在看窗外……」江又晴又說了一句。

她今天穿得很素,一件深藍色的襯衫,頭髮紮起,扮成一個來談都更案的建商秘書。桌上放著一杯她沒動過的碧螺春。沈維謙看得見她放在桌下的手,一直按在隨身包的側袋上,那裡有一罐防狼噴霧和一支錄音筆。

「不要喝他給的任何東西!不要碰桌面!」沈維謙低聲警告。薛子明的手段他太清楚了,那種從國外實驗室流進來的肌肉鬆弛劑,無色無味,只要0.2毫克就能讓橫膈膜在三分鐘內麻痺,人會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活活窒息。

然後,就是那個斷訊。瓷器碰撞。驚呼。以及,背後那兩聲不該存在的鐘響。

沈維謙的太陽穴突突地跳。電子錶上的時間是19:53。距離第二封信上預告的「亥時三刻」,還有七分鐘。

七分鐘。00:00。

有人把時間提前了。或者說,有人想讓他以為時間已經到了。

就在他準備強行穿越馬路衝進清和居時,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一抹反光。

清和居的後巷,那條只容得下一輛機車通行的、堆滿保麗龍箱與廚餘桶的防火巷裡,出現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幾乎透明的輕便雨衣,雨衣下是一套深色的衣褲,頭上戴著全罩式安全帽,面罩被雨水打得一片模糊。他走路沒有聲音,步伐不大,卻極穩,每一步都踩在雨水最淺的地方,像是對這條巷子的每一塊地磚都瞭如指掌。他沒有從正門進,而是直接推開了清和居廚房那扇常年被油垢封住的後門,閃身而入。

沈維謙的血液瞬間衝上腦門。

不是外送員。外送員不會在這種大雨裡穿透明雨衣走防火巷,更不會戴全罩式安全帽進廚房。

是他。幽靈執行者。或者,至少是幽靈派來的手。

沈維謙沒有再猶豫。他將左輪插回後腰,一把推開旅社那扇早就鏽死的鋁窗,翻身跳上外頭的遮雨棚。鐵皮被雨水泡得濕滑,他差點直接滑下去,雙手死死扣住邊緣,才穩住身體。二樓到地面的高度不到四公尺,樓下是一排機車,他看準一輛最舊的野狼機車的坐墊,直接跳了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坐墊的海綿徹底凹陷,沈維謙滾落在滿是積水的柏油路上,膝蓋一陣劇痛,但他連眉頭都沒皺,立刻爬起來,貼著騎樓的陰影,朝後巷狂奔。

雨水像鞭子一樣抽在臉上。萬華的騎樓永遠晦暗不明,檳榔攤的霓虹燈在水窪裡暈成一團團噁心的紅綠色,空氣裡除了雨味,還有鹹酥雞攤炸油反覆使用的焦臭味。他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還有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的撞擊。

他繞到清和居後方時,那扇廚房後門已經被風吹得半掩,裡頭透出昏黃的燈光和蒸氣。沈維謙放輕腳步,側身擠進巷子。

後巷比他想像的更窄、更髒。兩側牆壁長滿青苔,地上積著一層混雜著茶渣與餿水的黑色油泥,一腳踩下去就會發出噁心的啾啾聲。頭頂是住戶私自加蓋的鐵皮與塑膠布,雨水順著破洞成股地往下灌,形成一道道臨時的水簾。

那個透明雨衣人就站在水簾之後,背對著他,正準備拉開通往內場包廂的第二道木門。

「不許動!警察!」沈維謙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這是他被革職後第一次這樣喊,聲音因為雨水而有些沙啞。

對方沒有回頭,也沒有舉手投降。他的反應快得不像人類——在沈維謙聲音出口的零點幾秒內,他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向左側滑開,同時右手反手一甩,一把細長的、像是拆信刀的金屬利器就朝沈維謙的咽喉射了過來。

沈維謙本能地偏頭,那把刀貼著他的臉頰飛過,「鐺」一聲釘在後方的紅磚牆上,刀身還在震動。臉頰傳來一陣火辣的刺痛,溫熱的血立刻被雨水沖淡。

好準。好狠。這不是街頭混混的路數。

沈維謙不再廢話,直接撲了上去。兩人在不到一公尺寬的巷道裡撞成一團,翻倒了一整疊疊在牆邊的空啤酒箱。玻璃瓶碎裂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脆。

近身搏鬥的瞬間,沈維謙就知道自己遇上了硬手。

對方的雨衣極滑,根本抓不住關節,每一次擒拿都會被那層塑膠布卸掉力道。更可怕的是他的手法——每一次格擋、每一次反擊,都精準地朝著人體最脆弱的關節與神經節點去。肘擊太陽穴、膝撞脛骨、手刀切頸動脈,乾淨、俐落、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這是警隊格鬥教官才會教的CQC近身格鬥術,而且是練了十年以上才有的肌肉記憶。

沈維謙用左臂硬吃了一記肘擊,右拳狠狠砸在對方安全帽的側面。安全帽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對方的頭只是晃了一下,立刻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腰,一記低位的掃腿將沈維謙絆倒在油泥裡。

兩人在泥濘中翻滾,雨水灌進領口,混著血與汗。沈維謙聞到對方身上除了雨味,還有一股極淡的、消毒藥水的味道,像是醫院,又像是法醫解剖室。

「薛子明?!」沈維謙嘶吼著,一手死死扣住對方的手腕,另一手去掀他的面罩。

透明雨衣下的手指冰冷而穩定,完全沒有因為搏鬥而顫抖。對方沒有回答,只是用空出的另一隻手,從雨衣口袋裡滑出一支已經裝好液體的拋棄式針筒,針尖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幽藍的光,直直刺向沈維謙的眼窩。

沈維謙瞳孔驟縮,猛地仰頭,針尖擦著他的鼻樑劃過,帶起一串血珠。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瞬間——

「啊————!」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女性尖叫,猛地從清和居的木造結構深處撕裂開來。緊接著,是「匡啷」一聲巨大的瓷器碎裂聲,無數碎片砸在榻榻米上的沉悶聲響。

是江又晴的聲音!

沈維謙的動作僵了半秒。這半秒,足夠讓那個雨衣人做出反應。他不再糾纏,用力一蹬牆壁,整個人向後滑出沈維謙的控制範圍,順勢將手中的針筒往沈維謙臉上一丟,轉身就朝巷口的黑暗中狂奔,速度快得像一道透明的鬼影。

追,還是救?

根本不需要選擇。

沈維謙看都沒看地上那支針筒,連臉上的血都來不及擦,一把撐起身體,撞開那扇通往包廂的木門,衝進了茶室。

蒸騰的熱氣與濃郁的烏龍茶香撲面而來,與後巷的霉臭形成了詭異的對比。包廂的拉門被他撞得粉碎。榻榻米上,一壺剛泡好的高山烏龍翻倒在地,深褐色的茶湯肆意流淌,混雜著白色的瓷片。

江又晴沒有倒下。她背靠著牆壁,臉色慘白如紙,雙手緊緊摀著自己的嘴,正劇烈地顫抖著。她沒事,但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房間的正中央。

在那裡,退休法醫方立群以一個詭異的姿勢倒在矮桌旁。他的雙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嚨,指甲深深掐進肉裡,眼睛向外暴突,佈滿血絲,嘴巴張到最大,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白色的泡沫不斷從嘴角與鼻孔湧出,沾濕了他淺灰色的開襟衫。他的雙腿在榻榻米上無意識地抽搐、蹬踹,把桌布扯得一團亂。

那不是被勒死。那是窒息。肌肉鬆弛劑導致的呼吸肌麻痺。

而最讓沈維謙血液凍結的是,方立群的另一隻手,至死都緊緊攥著一個已經被擰開的、印著連鎖藥局標誌的白色塑膠藥瓶。瓶口朝下,幾顆白色的膠囊散落在被茶水浸濕的榻榻米上,其中一顆,已經裂開了一半,裡頭的粉末被雨水氣帶進來的濕氣,暈成了一小塊淡黃色的污漬。

包廂的門窗,全部從內部緊緊鎖死。拉門的插銷是老式的木栓,此刻正牢牢地卡在槽裡。唯一的對外窗戶,也被一層厚重的竹簾從裡頭釘死。

這是一間完美的密室。

江又晴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看著沈維謙,眼神裡充滿了巨大的恐懼與難以置信,顫抖著指向那個藥瓶,用氣音說出了一句話。

「他……他是自己……吃下去的。我親眼看著他……把藥……吞下去的……」

窗外,那座本該停擺的壁鐘,再一次,準時地敲響了。

噹——

第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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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9章:茶香中的密室毒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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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聲鐘響落下的那一瞬間,整個清和茶室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雨點敲在騎樓鐵皮上的嘈雜、外頭西門町後巷的機車排氣聲、甚至江又晴急促的呼吸聲,都在那一聲沉悶的「噹——」裡被完全抽離。只剩下雨水從屋簷縫隙滲進來,滴在榻榻米上的,黏稠的嗒、嗒聲。

沈維謙沒有去看那座壁鐘。

他太清楚那聲音是從哪裡來的了。那不是牆上那具早已停擺二十年的老檜木鐘能發出來的聲音。聲音太準,太乾淨,帶著一種電子合成後又透過劣質喇叭放大才有的、被雨水泡過的失真感。三年前,林若晴的錄音檔裡也是這個聲音。

他撞開了拉門。

老式的木格拉門其實很輕,但內側那根被蟲蛀得發黑的木栓卻卡得死緊。沈維謙用肩膀抵住門框,手掌貼在潮濕發脹的紙門上,猛地向前一頂。喀啦一聲,木栓從槽裡彈開,整扇門連同外頭的竹簾一起被撞得向內倒去,帶起一股陳年的榻榻米霉味,還有一股不該在此時出現的、溫熱的、帶著炭焙香氣的烏龍茶香。

包廂不大,頂多三坪。地上鋪著已經磨得發白的榻榻米,中央擺著一張矮腳的檜木茶桌。退休法醫方立群就倒在茶桌邊。

和沈維謙在門外想像的「血泊」不同,這裡沒有大片的血。有的是一種更安靜、更讓人窒息的慘狀。

方立群穿著那件他常穿的淺灰色開襟衫,此刻整個人像一隻被無形的手掐住喉嚨的蝦子,身體向後弓起。他的雙手死死扣在自己的脖子上,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翻白,深深陷進鬆弛的頸部皮膚裡,留下一道道紫紅色的掐痕。他的眼睛暴突得像是要從眼眶裡掉出來,眼白布滿了因缺氧而炸裂的微血管,呈現一種駭人的血紅色。嘴巴張到了極限,下顎骨幾乎要脫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濃稠的、帶著細小氣泡的白色泡沫,不斷從他的口鼻深處湧出來,順著下巴流到衣領上,再滴落在榻榻米上。那泡沫帶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杏仁腐敗的甜腥味,混在濃郁的茶香裡,顯得格外突兀。

他的雙腿還在抽搐。前腳掌一下一下地蹬著榻榻米,把原本平整的桌布和幾個翻倒的茶杯撞得一團亂。其中一個薄瓷茶杯滾到沈維謙腳邊,裡頭殘留的半杯茶湯還冒著熱氣。

而他的右手,至死都緊緊攥著那個白色塑膠藥瓶。瓶蓋已經被擰開,滾落在角落。幾顆白色的膠囊散在被茶水浸濕的榻榻米上,其中一顆已經裂開,內部的淡黃色粉末被空氣中的濕氣暈開,像是一塊發霉的污漬。

「方醫師!」江又晴比沈維謙慢半步衝進來,她下意識地想去扶他,卻被沈維謙一把拉住手腕。

「別碰。」沈維謙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窒息,呼吸肌麻痺。氯化琥珀膽鹼類的肌肉鬆弛劑過量。他現在碰不得,一碰,肋間肌最後一點張力也會斷掉。」

江又晴整個人僵在原地,她穿著為了潛入茶室而換上的深色便服,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在榻榻米上。她看著方立群那張因為極度痛苦而扭曲的臉,眼眶瞬間紅了,但她的專業訓練讓她沒有尖叫。她只是顫抖著,指向那個藥瓶,用一種近乎夢囈的氣音重複著剛才那句話。

「我……我親眼看著他……吞下去的……」

沈維謙猛地轉頭看她。

江又晴的臉色慘白,嘴唇沒有血色。「我比你早到三十秒。我在外面的防火巷聽見你跟那個雨衣人的打鬥聲,我就先繞到正門。門……門是從裡面鎖上的,我敲門,方醫師應了一聲,說『等一下,茶剛好』。然後……然後我聽見裡面有擰瓶蓋的聲音,他好像在自言自語說『血壓又高了……要吃藥……』,接著就是吞水的聲音。我什麼都沒看到,但我聽得很清楚,他自己把膠囊放進嘴裡,喝了一口茶,吞下去的。大概……大概就是你撞門前一分鐘的事。」

一分鐘。一分鐘前自己吞下的藥,一分鐘後就讓一個七十公斤的成年男性呼吸肌完全麻痺、活活憋死?沈維謙蹲下身,卻沒有去碰屍體。他的視線飛快地掃過整個密室。

這是一間教科書等級的密室。

拉門的木栓是從內側卡死的,他剛才是用蠻力撞開的,栓槽沒有任何被外力撬動的痕跡。唯一的窗戶在一側牆壁高處,不到半個人寬,外面封著一層厚重的、已經被雨水泡到發黑的竹簾。沈維謙站起來,用指節敲了敲竹簾,傳來沉悶的實木聲。他掀開竹簾一角,看見竹簾後面竟是用三根寸長的鐵釘,直接從室內釘死在窗框上的。釘頭還留著新鮮的敲擊毛邊,但鐵釘周圍的木頭已經有了一層薄薄的灰塵,證明這不是剛才才釘上的。通風口?沒有。這個包廂為了隔音和保溫,當年改建時就把所有的對外孔洞都封死了。天花板是完整的輕鋼架,沒有任何可以容人進出的維修孔。

密室,成立。

桌上的紫砂壺還溫熱著。壺嘴冒著裊裊白煙,炭焙烏龍特有的焦糖與熟果香氣瀰漫在這個死亡現場,反而讓那股杏仁甜腥味更加刺鼻。壺身旁倒扣著兩個小茶杯,一個是方立群用過的,杯底還殘留著一點茶垢;另一個是乾淨的,沒有人動過。

「茶沒毒。」江又晴像是為了證明自己沒有失職,顫抖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試紙包。這是她從市刑大隊鑑識組偷帶出來的溴化氰快速檢測試紙。她用鑷子夾起一點茶湯,滴在試紙上。試紙沒有變色,依舊是原本的淡黃色。「我剛剛已經測過了,茶湯、茶壺、連他的口水泡沫都測了,都沒有氰化物反應。如果毒在茶裡,不可能只有他一個人有事。」

沈維謙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藥瓶上。

那是全台灣任何一家連鎖藥局都能買到的降血壓藥,學名是脈優錠,方立群這種年紀的老人,隨身帶著很合理。瓶身上的標籤還貼著方立群的名字和醫囑,字跡是藥局電腦列印的,沒有任何塗改。

沈維謙從口袋裡掏出一雙折疊的鑑識手套戴上,這是他當年在重案組養成的習慣,離職三年也沒丟掉。他用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那顆已經裂開一半的膠囊。

觸感不對。

真正的脈優膠囊,外殼是明膠做的,摸起來是光滑且帶有一點彈性的。但這顆膠囊的外殼,摸起來澀澀的,表面有一種極細微的顆粒感,像是最薄的砂紙。更重要的是,它裂開的斷面不是明膠那種整齊的脆裂,而是呈現一種海綿狀的、不規則的蜂巢結構。

「不是明膠。」沈維謙把膠囊湊到鼻尖,那股杏仁味更濃了。「是羥丙基甲基纖維素,HPMC。摻了澱粉和聚乙烯醇的改性膠囊。這種膠囊不會在胃裡馬上溶解。」

他抬頭,看向江又晴,一字一句地說:「這是雨水溶解型膠囊。」

江又晴愣住了。

「陳晉安跟我提過,薛子明在國外念的是生醫材料。他的畢業論文就是做『延遲崩解型高分子包覆技術』。」沈維謙的聲音在狹小的包廂裡顯得格外冷硬,「這種膠囊的外殼,會根據溫度和濕度,以極其精準的速度水解。胃酸的酸鹼值、體溫三十七度,再加上台北這幾天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相對濕度……他可以把誤差控制在三分鐘以內。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這顆毒藥不是一分鐘前吃下去才發作的。」江又晴瞬間明白了,她的邏輯能力在此刻救了她,「是六個小時前,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經被他吞下去了。只是膠囊外殼一直沒有破,直到剛剛,在這個包廂裡,才剛好溶解,釋放出裡面的氰化物。」

「對。」沈維謙把那顆膠囊放回榻榻米上,「所以方立群才會『親眼看著自己把藥吞下去』。因為他吞下去的時候,那確實就是一顆看起來正常的降血壓藥。他根本不知道,他吞下去的是自己的死亡倒數計時器。」

那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是這個包廂?沈維謙站起身,雨水順著他濕透的風衣下襬滴落。他的視線終於落在了包廂最裡面的那面牆上。

剛才因為光線昏暗和榻榻米的陰影,他沒有注意到。現在他才看清,那面貼著仿日式和紙的牆壁上,不知何時被人用鮮紅色的油漆,寫上了一行字。油漆還沒完全乾,在潮濕的空氣裡散發著刺鼻的甲苯味,紅色的漆液順著牆紙的紋理往下流,像是一道道剛凝固的血痕。

那是一串案號。

「北市刑字第 109-0347 號」

沈維謙的瞳孔猛地一縮。這是三年前,大稻埕箱屍案的原始案號。就是那個被上頭以「證據不足、意外溺斃」草草結案,讓林若晴的屍體差點就被當成無名浮屍火化的案號。而當年,就是退休法醫方立群,在解剖報告書上寫下了「死者肺部無溺水性水腫,符合生前落水特徵不明確,建議朝意外方向偵辦」的關鍵偽證。這份偽證,直接讓嚴百川的洗錢集團得以脫身,也讓堅持要驗出矽藻的沈維謙被踢出警隊。

而在那串案號的右下角,還有一個用同樣紅漆寫下的、娟秀卻帶著決絕力道的簽名縮寫。

「L.R.C.」

林若晴。林若晴的三個字縮寫。

和三年前,她留在沈維謙辦公桌上那封辭職信末尾的簽名,一模一樣。

「她回來了……」江又晴捂住嘴,聲音裡充滿了恐懼,「不,不是她。是薛子明,他用她的名義……他讓方立群用自己的手,執行了對自己的死刑判決。就在預告的時間,一分不差。」

窗外,那座壁鐘又敲響了一聲。

不,這一次不是鐘響。

沈維謙衝到窗邊,一把扯開那片被釘死的竹簾。雨水立刻灌了進來,冰冷地打在他的臉上。透過被雨水模糊的玻璃,他看見對面那棟廢棄的透天厝頂樓,有一道微弱的紅光一閃而滅。那是一個被雨水包裹的、架在三腳架上的雷射水平儀。而在那棟樓的陰影裡,一個穿著透明雨衣的身影,正收起什麼東西,轉身沒入更深的巷弄黑暗中。

那不是鐘。那是薛子明用來校準時間的雷射訊號。每一次鐘響,都是他在遠處,用某種方式,準時地提醒他們——劇本,正在準時上演。

「他在看著我們。」沈維謙低聲說,聲音被雨聲撕得粉碎。

就在這時,遠處的西門町大馬路上,傳來了第一聲尖銳的警笛聲。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紅藍色的警示燈光,開始在雨幕中急速閃爍,由遠及近,像是一張正在收網的巨網。

江又晴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著「周維綱」三個字。

沈維謙知道,全城圍捕,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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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10章:全城圍捕與絕地狂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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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聲是從康定路那頭先切進來的。

一開始只有一聲,像是一把生鏽的刀劃開雨幕,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從不同方向同時撕裂開來,紅藍色的爆閃在萬華潮濕的夜色裡被雨水暈染成一團團渾濁的光斑。那光斑跳動著,沿著長長的騎樓、沿著那些堆滿保麗龍箱與瓦斯桶的防火巷,一路朝著清和茶室這棟四層樓的老公寓包抄過來。

沈維謙沒有動。

他還維持著扯開竹簾的姿勢,冰冷的雨水正順著他的手腕灌進袖口,沿著手臂一路流進腋下。對面透天厝頂樓那道雷射水平儀的紅光已經消失了,只剩下雨水敲打在鐵皮屋頂上的密集鼓點,還有那個透明雨衣的身影沒入黑暗後留下的、空蕩蕩的剪影。薛子明不需要再看下去了,他的校準已經完成,他的劇本已經準時敲響了第二聲鐘。

現在,該輪到警察來收拾舞台。

「是周維綱。」江又晴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抖得厲害。她握著那支瘋狂震動的手機,螢幕上的「周維綱」三個字像是燙手的烙鐵。「他直接打給我,沒有透過勤務中心……他知道我們在這裡。」

沈維謙終於轉過身。房間裡瀰漫著烏龍茶香與屍臭混合後的、甜膩而腐敗的氣味。方立群還倒在那張塌塌米上,口鼻周圍的白沫已經開始發乾,凝結成細小的泡沫痕跡,雙眼圓睜著,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罩著油垢的燈泡。他手裡那個被替換過的降血壓藥瓶滾落在腳邊,瓶蓋敞開,裡面空無一物。牆上用紅色油漆寫下的案卷編號還在往下滴著,像是剛流出來的血。

江又晴沒有接電話。她只是看著沈維謙,眼神裡有恐懼,有憤怒,更多的是一種被精準算計後的寒意。

「不能接。」沈維謙的聲音很低,被雨聲切得破碎。「這通電話一旦接起來,基地台就會鎖定。周維綱的人已經在樓下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樓下傳來了刺耳的煞車聲。至少四輛警車同時急煞在巷口,車門被用力甩開的聲音、皮鞋踩進積水的聲音、對講機裡急促而模糊的呼叫聲,全部混雜在一起。緊接著,一道強力的探照燈光柱猛地從地面射了上來,穿透竹簾的縫隙,直直打在天花板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扭曲。

「沈維謙!江又晴!」擴音器裡傳來周維綱那把標誌性的、被菸酒磨得沙啞卻依然火爆的嗓音。那聲音在雨夜裡被放大,被大樓的牆面反彈,顯得格外暴躁。「我知道你們在裡面!你們已經被包圍了!立刻把手舉起來,走到窗邊讓我看到你們!不要再做無謂的抵抗!」

江又晴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那張倒塌的茶桌,紫砂壺被撞得晃了一下,裡面殘餘的茶水灑了出來,在榻榻米上暈開一塊深色的痕跡。她看向沈維謙,眼神在詢問:怎麼辦?

沈維謙沒有回答。他只是快步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那扇薄薄的木門上。門外,消防梯的鐵架正在傳來輕微的震動。有人正踩著濕滑的鐵梯,快速地朝四樓包抄。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隱約可以看見另一道手電筒的光束正在晃動。那是封鎖網,密不透風的封鎖網,周維綱這次是下了血本,要把這兩個被他認定為連續殺人共犯的對象,一次性地釘死在這間密室裡。

「他認定是我。」沈維謙低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方立群死在密室,手裡握著自己的藥瓶,牆上是三年前林若晴案的編號。在周維綱眼裡,這就是最典型的私刑正義——我這個被革職的前搭檔,為了替林若晴報仇,用同樣的方式處決當年做偽證的法醫。」

這是最完美的栽贓。邏輯閉環,動機充分,現場跡證甚至連掙扎的痕跡都沒有。薛子明不需要動手殺人,他只需要讓方立群自己殺死自己,然後把沈維謙準時地放在現場,當一個活生生的目擊證人兼替罪羔羊。

「不能從正門走。」沈維謙一把拉住江又晴的手腕。他的手掌冰冷而粗糙,帶著常年握槍磨出的厚繭。「走屋頂。」

「屋頂?」江又晴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棟位於萬華老街區的公寓,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連棟式街屋,四棟房子共用一條狹窄的天溝,屋頂全是老式的紅瓦與後來加蓋的鐵皮。對於不熟悉地形的人來說,那上面就是迷宮,對於從小在這附近混、後來又在這裡開了三年事務所的沈維謙來說,那是他唯一的生路。

沈維謙沒有再解釋,他拉開那扇通往陽台的、早已鏽死的鋁門。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雨水立刻瘋狂地灌了進來。陽台外,就是那條僅有三十公分寬、長滿青苔與污垢的天溝。

「你先走,我斷後。」他將江又晴推向陽台,自己則回頭看了一眼房間。方立群的屍體還在那裡,雨水正從被扯開的竹簾縫隙中飄進來,一點一點地稀釋著牆上的紅色油漆。他知道,一旦他們離開,這個現場就會被周維綱完整地接收,然後成為起訴他最有力的證據。但他沒有時間去處理了。

江又晴咬著牙,脫掉那雙在泥濘巷弄中早已濕透的高跟鞋,赤著腳踩上了冰冷的天溝。雨水讓天溝變得像是一條滑膩的泥鰍,腳底傳來的觸感是濕冷的、黏稠的,還混雜著鴿糞與鐵鏽的腥味。她不敢往下看,樓下就是閃爍的警燈與黑壓壓的人頭,她只能死死地抓住外牆上那些裸露的、叢生的冷氣管線與電線,一步一步地朝著隔壁棟的屋頂挪動。

沈維謙跟在她身後。他比江又晴更熟悉這裡的每一寸結構,哪一片瓦片底下是空心的、哪一段鐵皮因為鏽蝕而不能踩、哪個轉角處有一根可以借力的廢棄水管。他走得很穩,但每一步都讓心臟狂跳。這不是在平地上追捕,這是在四層樓高的、沒有任何護欄的屋頂上玩命。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也模糊了腳下的世界,鼻腔裡全是潮濕的霉味與樓下夜市攤販飄上來的、油膩的炸物味。

就在他們剛剛跨到第二棟屋頂的鐵皮加蓋上時,一道強光猛地從下方射了上來,正好打在江又晴的背上。

「在那裡!在屋頂上!」有人大喊。

緊接著,周維綱的擴音器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裡充滿了被挑釁後的暴怒。

「沈維謙!我叫你站住!你再跑一步,我就當你拘捕襲警!你聽到沒有!你這個混蛋!你以為你跑得掉嗎!」

沈維謙沒有回頭。他一把將江又晴拉到一處廢棄水塔的陰影後方,兩人緊緊地貼著那冰冷的、長滿青苔的水塔壁。雨水順著水塔的弧面流下來,灌進他們的領口。他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喘息聲,也能聽見江又晴因為恐懼而急促的心跳聲。

「周隊!他們往西邊跑了!」對講機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周維綱顯然已經派人從隔壁棟的樓梯間往上堵截。

不能再沿著天溝走了,前後都是死路。

沈維謙抬起頭,看向西側。那裡是這排街屋的盡頭,再過去就是一條更寬的馬路,馬路對面是另一排更老舊的透天厝,兩棟樓之間有將近三公尺的落差,中間沒有任何連接物。只有一塊為了遮蔽冷氣室外機而搭建的、看起來搖搖欲墜的帆布遮雨棚,突兀地伸出在半空中。

那是唯一的一條路,也是一條九死一生的路。

「阿泰。」沈維謙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著藏在領口裡的、那個指甲大小的骨傳導耳機說道。

耳機裡立刻傳來阿泰那把神經質卻在此刻顯得異常可靠的聲音,背景裡還夾雜著他瘋狂敲擊鍵盤的聲響。「老沈!我看到你們了!天溝監視器的畫面延遲了大概八秒,但我已經切到對面超商的魚眼鏡頭了!周維綱那個瘋子把整個西園路都封了,連捷運龍山寺站的出口都派了制服在守!你們不能往地面走!」

「馬路。」沈維謙只說了兩個字。

「馬路?」阿泰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他媽想跳樓?那個遮雨棚……那個遮雨棚是十年前違建的,支架都鏽爛了!你踩上去會直接塌掉!」

「讓車過來。」沈維謙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阿泰在那頭倒吸了一口冷氣,但他沒有再廢話。鍵盤聲變得更加急促。「給我二十秒!我需要駭進交通大隊的號誌系統!你們那條路口的號誌現在是紅燈,我把它全部轉綠,把那條路上的車全部吸過來!你聽好,回收車!那條路線晚上只有一輛資源回收車會經過,車斗是空的,上面堆了紙箱!那是你們唯一的緩衝!錯過這一班,下一班就要等明天早上六點!」

二十秒。在平時,不過是一次呼吸的時間。在此時,卻像是二十個世紀那麼漫長。

樓下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鐵梯被踩得哐噹作響。探照燈的光柱開始在屋頂上來回掃射,像是一把把利劍,隨時會將他們的藏身之處切開。

江又晴緊緊地抓著沈維謙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她看著那塊在暴雨中不斷顫抖的帆布遮雨棚,又看著底下那條在雨幕中車燈模糊的馬路,臉色慘白。「沈維謙……那太高了……」

沈維謙沒有看她,他只是將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用力地握了一下。那是一個沉默的、帶著安撫意味的動作。然後,他站了起來。

就在他站起來的瞬間,阿泰的聲音在耳機裡炸開:「就是現在!跳!」

沈維謙沒有猶豫。他拉起江又晴,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那塊看似絕對無法承受兩個人重量的帆布遮雨棚,猛地衝了過去。

腳下的鐵皮屋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雨水在腳下飛濺。他們衝到屋頂邊緣,縱身一躍。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了。

沈維謙感覺到自己置身於半空中,雨水從四面八方砸在臉上,冰冷的風灌進嘴裡,底下的警笛聲、擴音器的叫喊聲、雨聲,全部混成了一團模糊的嗡鳴。他看見那塊藍白相間的帆布在視野中急速放大,看見支撐它的、那幾根已經鏽成褐色的鐵架在風雨中顫抖。

然後,重重地砸了上去。

「砰!」

帆布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整個棚架猛地往下一沉,鐵架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其中一根支架當場斷裂,帆布的一角立刻塌陷下去。沈維謙和江又晴滾落在帆布上,被雨水浸透的帆布滑得像是一塊巨大的肥皂。他們不受控制地朝著塌陷的那一角滑去,眼看就要直接從四樓的高度摔落到水泥人行道上。

千鈞一髮之際,沈維謙伸手死死地扣住了那根尚未斷裂的鐵架橫樑。鐵架上的鐵鏽與雨水混在一起,割得他掌心生疼,鮮血立刻混著雨水流了出來。另一隻手,他則死死地拽著江又晴的手腕。

兩個人就這樣懸掛在半空中,搖搖欲墜。底下,已經有眼尖的警員發現了他們,驚呼聲與對講機的尖叫聲同時響起。

而就在這時,馬路上傳來了一陣低沉的、柴油引擎的轟鳴。

一輛白色的資源回收車,正亮著大燈,在阿泰精準控制的、一路綠燈的號誌下,以一種完全不符合它體型的速度,朝著他們正下方疾馳而來。車斗裡,果然如阿泰所說,堆滿了被雨水打濕的、軟綿綿的廢紙箱。

「放手!」沈維謙對著江又晴大吼。這是他今晚說過的最大聲的一句話。

江又晴閉上眼睛,沒有絲毫猶豫地鬆開了抓住鐵架的手。

兩人同時下墜。

四層樓的高度,雨水,失重感。沈維謙在半空中調整了姿勢,讓自己的背部朝下,試圖為江又晴分擔衝擊。他們重重地砸進了那堆廢紙箱裡。

紙箱被砸得粉碎,潮濕的紙漿與雨水濺得到處都是,車斗的鐵板發出一聲巨響。巨大的衝擊力讓沈維謙眼前一黑,胸口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喉頭湧上一股腥甜。但他沒有昏過去,他強撐著,用手肘撐起身體,將同樣摔得七葷八素的江又晴拉了起來。

回收車的司機顯然被這從天而降的兩個人嚇得魂飛魄散,猛地踩下了煞車,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拖出長長的黑痕。

「下車!往地下道跑!」沈維謙一把將江又晴推出車斗,自己也跟著翻了下去。兩人落地時踉蹌了一下,隨即頭也不回地朝著馬路對面、那個通往西門町地下街的、黑洞洞的入口衝去。

身後,警笛聲大作,警車的煞車聲與周維綱氣急敗壞的咒罵聲混在一起:「攔住他們!快攔住他們!那兩個混蛋跳車了!」

但阿泰的第二步棋已經發動了。

整條中華路的交通號誌在瞬間全部錯亂,綠燈與紅燈同時亮起,路口的車輛頓時亂成一團,喇叭聲此起彼伏,兩輛試圖追上來的警車被卡在車陣中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兩個濕透的身影,消失在地下道的階梯盡頭。

地下道裡,沒有雨。只有一股常年不散的、混合著霉味、尿騷味與油漆味的潮濕氣息。慘白的日光燈管在頭頂滋滋作響,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布滿塗鴉與小廣告的牆壁上。

沈維謙扶著牆壁,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背部的劇痛。他看著同樣靠在牆邊、大口喘氣、渾身濕透且狼狽不堪的江又晴,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更深的寒意。

他們逃出來了。從周維綱那張天羅地網中逃出來了。

然而,還沒等他們喘勻氣,沈維謙口袋裡那支早就被雨水浸透、螢幕卻依然頑強亮著的舊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一封簡訊。

發件人是一個被隱藏的號碼。簡訊的內容,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的背景,正是他們此刻身處的這條地下道的其中一面牆。牆上,用只有在紫外線燈下才會顯現的防水螢光漆,寫著一行新鮮的、還在往下滴著螢光液體的字。

而沈維謙和江又晴,就站在那行字的正前方,卻渾然不覺。

照片的下方,還有一行用打字機字體寫下的小字:

「歡迎來到我的地下神經中樞。第三位貴賓,已經在社子島等你們很久了。——薛」

沈維謙猛地抬起頭,看向身後的牆壁。

江又晴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下意識地從隨身的包包裡掏出了那支用來鑑識微物跡證的、小小的紫外線手電筒。

她顫抖著,按下了開關。

一道紫色的光束,打在了那面骯髒的牆壁上。

下一秒,江又晴手中的手電筒,咣噹一聲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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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11章:延遲引爆的物理毒理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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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外線的光束切開了地下道的潮氣。

江又晴手中的那支鑑識用手電筒不過掌心大小,功率卻極強,慘白中帶著詭異的紫色光柱筆直地打在那面被長年滲水浸得發黑、長滿青苔的混凝土牆上。光柱所及之處,黑暗像是被強行掀開了一塊布,露出了底下早已書寫好的真相。

那行字不是用油漆寫的。螢光漆料在紫外線的激發下呈現出一種刺眼的、近乎病態的螢黃綠色,字體是工整得令人不舒服的印刷體,一筆一畫都像是被尺規量過,液體還沒有完全乾透,正沿著牆面細微的裂紋緩緩往下爬,像是一條條發光的淚痕。

「你們看見我的時候,我早已離開六個小時。」

沈維謙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江又晴則是整個人僵在原地,她舉著手電筒的手腕因為過度用力而浮現出青色的血管,呼吸聲在狹窄的地下道裡被放大,急促而紊亂。掉在污水裡的手電筒還在亮著,紫色的光在混濁的水面上晃動,將那行字映得更加詭譎。

沈維謙沒有去撿手電筒。他緩緩地走上前,伸出手,指尖隔著粗糙的牆面,距離那行螢光字約莫一公分的地方停住。牆面傳來一股陰冷的寒氣,混雜著下水道特有的、經年累積的霉味與糞水發酵後的惡臭,直衝鼻腔。他的背部在剛才翻越天溝與跳車時被刮出了一道長長的血口,此刻被雨水與汗水一浸,傳來火辣辣的刺痛,但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牆上的字吸走了。

不是歡迎詞。是一次挑釁,也是一次預告。

「六個小時。」沈維謙的聲音低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他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回放起清和居那間充滿烏龍茶香的包廂,方立群倒下時那種詭異的、非典型的氰化物中毒症狀。口吐白沫、雙眼圓睜、窒息、痙攣,但茶壺裡的茶水,江又晴當場用試紙測過,根本沒有毒。藥瓶裡的降血壓藥被調包,表面上看起來是自殺,是密室裡的自我了斷,但那個雨水溶解型膠囊的說法,太過粗糙,太過像一個為了應付現場鑑識而臨時拼湊出來的謊言。

真正的密室,從來都不是那間茶室。

「走。」沈維謙猛地收回手,一把拉起還呆立著的江又晴,「這裡不能待了。照片能拍到這面牆,代表這裡已經在他的監控裡。薛子明,或者嚴百川的人,隨時可能下來。」

江又晴被他一拉才回過神來,她慌亂地撿起地上的手電筒,關掉電源,那行螢光字瞬間又隱沒回黑暗之中,彷彿從未存在過。兩個人不再說話,扶著濕滑的牆壁,順著地下道裡那條幾乎要漫到腳踝的污水,朝著西門町捷運站廢棄的舊線路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頭頂上,隱約還能聽見周維綱帶隊搜索的警笛聲與擴音器模糊的喊話,但那聲音被厚重的土層隔絕,變得沉悶而遙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四十分鐘後,萬華,康定路與內江街交界處一棟沒有電梯、連門牌都已經剝落的四層樓老公寓。

這裡是阿泰口中所謂的「安全屋」,其實就是他外婆過世後留下的、連都更建商都懶得來看一眼的破舊宅子。鐵窗鏽得一塌糊塗,陽台上堆滿了阿泰從光華商場淘來的廢棄主機與線材,外牆被長年雨水侵蝕出一道道黑色的水漬。屋內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昏黃的鎢絲燈泡在天花板上晃動,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霉味、泡麵調味粉的味道,以及一種老舊電器過熱後的塑膠味。窗戶全部用厚重的遮光布封死,僅有的兩台除濕機正發出沉悶的嗡鳴,拚命地與這座城市無所不在的濕氣對抗。

阿泰不在。他正躲在三重的一間網咖裡,透過跳板與虛擬私人網路,試圖去反向追蹤那封簡訊照片裡的詮釋資料,同時還要幫他們盯著警方的無線電頻道。屋子裡只剩下沈維謙與江又晴,以及一張被當成工作桌的舊式摺疊麻將桌。

江又晴一進門就脫下了那件早已濕透的外套,裡面的襯衫也緊貼在身上,她卻毫無察覺。她直接將自己的防水背包重重地摔在桌上,從裡面掏出了一台被層層防撞泡棉包裹的平板電腦,以及一疊用防水夾鏈袋裝著的、還帶著列印機餘溫的A4紙張。

「我回鑑識中心了。」她的聲音因為寒冷與疲憊而有些顫抖,但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與銳利,「我冒用了陳晉安老師的授權卡,調出了方立群的緊急血液生化報告與胃內容物初步檢驗。正本已經被市刑大隊扣走,我這是拍照後用內部網路傳出來的備份。」

沈維謙正用碘酒處理著背後的傷口,他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周維綱如果知道,會把妳的鑑識資格直接拔掉。」

「他已經在拔了。」江又晴冷笑了一聲,將平板電腦推到沈維謙面前,螢幕上是一張放大的質譜儀圖譜,以及一張血液中氰離子濃度的時間曲線圖,「但如果我不拿出來,我們兩個會一輩子被當成殺人犯。沈維謙,你看這個。」

沈維謙轉過身,皺著眉看向螢幕。圖譜上的波峰與波谷對他這個前重案組刑警而言如同天書,但江又晴的手指已經點在了最關鍵的地方。

「法醫第一時間的判斷是氰化鉀急性中毒,沒錯,血液裡的氰離子濃度高達每公升三點二毫克,遠遠超過致死劑量。但你看這個。」江又晴將報告翻到第二頁,那是一張顯微照片。照片中,幾顆極其微小、近乎透明的球狀體漂浮在暗色的胃液殘渣之中,球體的表面光滑,大小幾乎完全一致,直徑約莫只有零點三毫米,「這不是藥粉。這是載體。」

「載體?」

「高分子聚合物微膠囊。」江又晴的語速極快,那是她進入高度專注狀態時的習慣,每一個字都像是精準的手術刀,「一種常用於長效型藥物與農業用藥的包覆技術。簡單來說,就是用一種對胃酸與體溫極其敏感的特殊材質,將劇毒的氰化物粉末一層一層地包裹起來。這種材質在常溫、低濕度的環境下非常穩定,可以保存數年都不會變質。但是一旦進入人體胃部,在三十七點二度的恆溫,以及一點五到三點五的強酸環境下,它就會開始以一個極其穩定的速率溶解。」

她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沈維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請毒物科的學長用方立群胃液的酸鹼值與體溫數據,做了體外模擬溶解實驗。這種膠囊的外殼厚度與材質,經過精密計算後,完全溶解並釋放出內部氰化物的時間,需要整整三百六十二分鐘。誤差,不超過三分鐘。」

沈維謙握著碘酒棉棒的手,猛地收緊。棉棒被硬生生折斷。

三百六十二分鐘。六個小時又兩分鐘。

「方立群的死亡時間,是晚間十一點四十七分。」江又晴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冰冷,「往前推六個小時,是下午五點四十五分。那個時候,我們在哪裡?」

沈維謙的腦海中,時間軸開始瘋狂倒轉。下午五點四十五分,他跟江又晴還在為了追查雨蝕信託的金流,被困在信義區那家律師事務所的櫃檯前跟行政人員爭執。方立群呢?根據他們掌握的行程,方立群當時正在大直那家由嚴百川集團控股的私人招待所裡,參加一場由薛子明主持的、關於都市更新條例修法的閉門說明會。現場有超過二十名建商、代書與市議員助理,所有人的手機都被要求關機,會議全程錄影存檔。

那是方立群最不可能服毒的時間點,也是他最不可能被下毒的時間點。

「他不需要在預告時間出現在茶室。」沈維謙終於明白了那行螢光字的含意,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甚至不需要在那一天、那一個小時靠近方立群。他只需要在六個小時之前,讓方立群『自己』把那顆膠囊吞下去。」

「對。」江又晴點頭,她將另一張照片放大,那是方立群隨身藥盒的特寫。藥盒裡的降血壓藥,每一顆看起來都一模一樣,「方立群有高血壓,每天傍晚六點必須準時服藥,這是他維持了十年的習慣,他的祕書、他的家人、他的主治醫師都知道。凶手不需要偷偷調包,他只需要在三天前、甚至一個禮拜前,就透過某種管道,將那一顆外觀、重量、甚至連藥品批號鋼印都完全仿造的毒膠囊,混進他的藥盒裡。方立群會在最放鬆、最沒有戒心的日常習慣中,自己親手將自己的死刑執行書,配著開水吞進肚子裡。」

這就是延遲引爆的物理毒理學。

沒有密室。沒有闖入者。沒有在紫砂壺裡下毒的詭計。凶手利用的不是化學,而是物理與時間。他將謀殺的因,提前了六個小時種下,讓死亡的果,在預告的時間準時綻放。所有在茶室裡尋找的指紋、腳印、茶水殘留,都成了一場精心設計的障眼法。真正的犯罪現場,是在六個小時前那間眾目睽睽、看似最安全的會議室裡,甚至更早,是在方立群毫無防備的自家餐桌上。

「林若晴的信件……」沈維謙喃喃自語,他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後腦勺,「根本不是預言。」

「是行程表。」江又晴接過了他的話,她的眼中閃爍著憤怒與恐懼交織的光芒,「是凶手在數小時、甚至數天前就已經啟動的、精密到以分鐘為單位的物理犯罪流程。信上寫著方立群會在幾月幾日幾點幾分,於清和居死於氰化物中毒,不是因為他預見了未來,而是因為他在那個時間點的六小時又兩分鐘前,就已經讓方立群吞下了那顆定時炸彈。雨水、氣溫、胃酸,這些變數全部被計算進去了。這是一場……一場將人體當成化學反應槽的謀殺。」

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除濕機沉悶的運轉聲與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沈維謙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了眼睛。他終於理解了嚴百川與薛子明這對組合的可怕之處。嚴百川提供的是足以買通任何通路、仿造任何藥物的資本與權力網路,而薛子明,這個有著極致強迫症、將殺人視為力學實驗的男人,則提供了這種近乎偏執的、對時間與物理條件的絕對掌控。

他們將整座台北市,當成了他們的實驗室。

許久,沈維謙才睜開眼,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那種冷硬的、近乎兇狠的平靜。他看向江又晴,問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如果方立群是六小時前就被引爆的炸彈,那麼……」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第三位貴賓呢?」

江又晴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顫抖著手,快速地在平板電腦上滑動,調出了另一份她剛剛順手拷貝出來的、台北市立聯合醫院急診室的匿名通報紀錄。那是一份尚未被正式歸檔的、關於一名在社子島堤防邊被釣客發現、目前昏迷不醒、被送往急診的中年男子的病例。病例的備註欄上,寫著病患被發現時,口袋裡掉出了一瓶常見的胃藥。

而那份病例的到院時間是……兩個小時前。

簡訊上說,第三位貴賓,已經在社子島等很久了。

不是等著被殺。是等著……毒發。

就在這時,阿泰那台被設定為靜音的備用手機,在麻將桌上瘋狂地、無聲地閃爍了起來。來電顯示,是陳晉安。

沈維謙接起電話,還沒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陳晉安壓抑到極點的、近乎嘶吼的聲音,背景還夾雜著刺耳的警笛與救護車的鳴笛。

「沈維謙!你現在到底在哪裡!社子島……社子島那個修船廠,下面有東西!我們的人剛剛在裡面找到了一台還在運轉的主機,上面……上面有下一個目標的名字!就是江又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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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12章:社子島的地下神經中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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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被切斷了。

不是被掛斷,是被一種極其粗暴的方式掐斷的。最後半秒傳來的不是嘟嘟聲,而是陳晉安那邊救護車高頻的鳴笛被硬生生截掉後,留下的、類似耳鳴的真空。

地下安全屋裡,霉味和泡麵的油耗味混在一起,頭頂那盞日光燈管因為電壓不穩而持續閃爍。阿泰那台備用手機的螢幕還亮著,幽幽的藍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像一張張泡水的照片。

江又晴的手還停在平板電腦上方,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她剛剛調出的那份急診通報紀錄還在螢幕上——男性,年約五十,胃藥瓶,無名氏,到院時間兩小時前。昏迷。這兩個字在此刻比死亡更讓人窒息,因為它意味著倒數還在繼續,炸彈還沒爆完。

「江又晴。」沈維謙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屋外的雨聲蓋過去。他沒有看江又晴,而是看著阿泰,「陳晉安說的修船廠,定位。」

阿泰像是被電到一樣跳起來,整個人撲到那三台並排的筆記型電腦前。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的敲擊聲急促而凌亂,完全失去了平時那種帶著戲謔的、炫技式的節奏。

「幹、幹……老陳的電話有定位殘留,但他那邊訊號被干擾得很嚴重,市刑大的無線電蓋台了……等等,封包、封包還在跑……」阿泰的額頭瞬間就冒出一層汗,汗珠混著油光,在螢幕光下反光,「那個瑞士信託的境內跳板,我從方立群的律師事務所雲端備份裡挖出來的那個加密協議,它每隔十五分鐘會對外發一次心跳封包!我之前以為是發回蘇黎世,結果不是……它、它是在跟台北市境內的一個節點對時!」

沈維謙走到他身後。雨水從他那件早就濕透的黑色夾克下襬滴下來,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灘深色的痕跡。他的眼神死死盯著阿泰螢幕上那一串不斷跳動的IP位址和經緯度座標。

「用雨量當觸發條件,就不能用境外的時間伺服器,」江又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的聲音還在顫抖,但邏輯已經開始運轉,「它必須綁定中央氣象署在台北的實體測站。社子島……社子島有一個全台北最老的測站,就在堤防邊的抽水站上。如果要讓『雨蝕』這個條件百分之百精準,那台主機就必須放在能直接接收到測站原始數據、甚至能直接監控水利署閘門水位的地方。」

「中了!」阿泰猛地一敲空白鍵,螢幕上的地圖瞬間放大。一個紅點在台北市西北角那塊被兩條大河夾住的、像是一塊被遺忘的島嶼上瘋狂閃爍。

「淡水河跟基隆河交會口,社子島頭,延平北路九段堤防外。那裡有一整排廢棄的鐵皮修船廠,民國七十年代留到現在的違建,產權糾紛到現在都沒人敢拆。訊號源就在那裡,深度顯示在地表下四到六公尺。媽的,這傢伙在地下挖了個碉堡。」

江又晴倒吸一口氣。她想起那份急診病例上寫的發現地點——社子島堤防邊。不是巧合。第三位貴賓不是被帶去那裡,是他本來就在那裡。或者說,他是在那座地下神經中樞裡,被人餵下了那顆六小時前就開始溶解的膠囊,然後再被丟到堤防邊,像垃圾一樣等待潮水和雨水來決定他什麼時候被發現。

「不能等了,」沈維謙抓起桌上那把已經沒有多少子彈的克拉克手槍,檢查了一下彈匣,又把一把折疊刀塞進靴筒裡,「陳晉安的人已經進去了,那裡現在是警方的現場。我們再不去,主機就會被當成證物封存,或者……被遠端格式化。」

「可是現在全城都在通緝你!」江又晴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手冰冷得可怕,「周維綱已經認定你是兇手,只要你在社子島出現,他就有理由直接開槍!」

沈維謙看著她。她的臉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異常清瘦,眼鏡後的雙眼充滿了血絲,卻沒有退縮。這三天來,她跟著他一起睡在發霉的地下室,吃著超商過期的飯糰,被當成共犯一樣在雨後的下水道裡逃竄。她本來應該坐在地檢署明亮乾淨的辦公室裡,穿著熨燙平整的套裝,現在卻因為他,成了螢幕上那個閃爍的、被標記為「下一個目標」的名字。

「所以妳不能去。」沈維謙說。

「放屁。」江又晴的回應乾淨俐落,甚至帶著一點被激怒後的火氣,「我的名字在那台主機上。妳以為我待在這裡就會比較安全嗎?那個寫劇本的人,他要殺的人從來不是隨機的。方立群是因為他經手了信託,第三個倒楣鬼是因為他看到了不該看的帳本。那我呢?我為什麼會在上面?因為我這三天跟你走得太近,還是因為三年前我也在林若晴的案子裡簽過那份不起訴處分書?沈維謙,我必須去親眼看看,那上面到底寫了我什麼。」

兩人對視了三秒鐘。雨點打在地下室唯一的氣窗上,發出細碎的、像是砂紙摩擦的聲音。

沈維謙沒有再勸。他只是點了點頭,把另一件阿泰的、印著卡通圖案的輕便雨衣丟給她。

「阿泰,」他轉頭看向那個已經手忙腳亂在收拾硬碟和電池的青年,「五分鐘後,把西門町到社子島沿線的監視器全部洗掉。然後,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要來找我們。」

阿泰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俏皮話來緩和氣氛,但最終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有點紅。「學長,學姊……你們……小心水。」

凌晨兩點十七分,雨勢轉為中雨。

社子島的雨和市區的雨是兩種東西。市區的雨是被大樓切割、被霓虹燈染色的雨,落在柏油路上會立刻被排水溝吞掉。而社子島的雨,是直接從漆黑的、沒有光害的天空砸下來的,帶著河口特有的腥味和泥濘的土味。這裡沒有捷運,沒有百貨公司,只有無窮無盡的鐵皮、一望無際的堤防,以及漲潮時會倒灌進來的、混濁的河水。

沈維謙和江又晴把那輛借來的、沒有車牌的老舊野狼機車停在堤防的陰影下。眼前是一整排在風雨中搖晃的鐵皮屋,招牌上的字早已鏽蝕脫落,只能隱約辨認出「順發」、「金順利」之類的字樣。大部分的船廠都已經廢棄,鐵捲門上掛著生鏽的大鎖,門縫裡長出野草。只有最靠近河口的那一間,鐵捲門半開著,裡面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光,而且門口的泥地上,有兩道極新、極深的輪胎痕,直接開進了廠房深處,然後消失了。

那是警用廂型車的輪胎痕。陳晉安的人已經來過了。

「水位在漲。」江又晴低聲說。她穿著雨衣,雨水順著她的髮梢往下滴。她的褲管已經濕到膝蓋,因為堤防外的便道已經積水到腳踝,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河水的冰冷透過鞋底滲上來。「水利署的APP顯示,淡水河口的潮位再過四十分鐘會到滿潮,到時候這裡會淹到小腿。」

沈維謙沒有說話。他蹲下身,手指抹了一下輪胎痕旁邊的泥濘,放到鼻尖聞了聞。除了泥土味,還有一股淡淡的、柴油發電機的廢氣味。而且,這股味道是從地底下滲上來的。

他抬起頭,看向那間半開的鐵皮屋。雨水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鼓聲,完美地掩蓋了所有的腳步聲和呼吸聲。這也是劇本的一部分嗎?用雨聲來掩蓋地下機房的運轉聲。

兩人關掉手電筒,貼著鐵皮牆的陰影,涉水滑進了廠房。

廠房內部比想像中還要空曠。地上散落著廢棄的纜繩、氧氣鋼瓶和發霉的保麗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鐵鏽味和機油味,混合著河水的霉味,讓人呼吸困難。最深處,原本應該是放置船體維修架的地方,被一塊巨大的、沾滿油污的帆布蓋著。帆布的一角被掀開了,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向下延伸的、由角鋼焊接而成的簡陋樓梯。

樓梯口的泥地上,有幾個凌亂的、被雨水沖刷得快要模糊的鞋印。是警用皮鞋的鞋印,進去了,但沒有出來。或者說,出來的時候走的是另一條路。

沈維謙對江又晴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率先將身體探入那個洞口。

一股截然不同的空氣從下方湧了上來。那是恆溫恆濕的、帶著強烈靜電味的冷空氣,是伺服器機房特有的味道。這股冷空氣和上方悶熱潮濕的鐵皮屋形成了極其詭異的溫差對流,讓洞口的帆布微微鼓動,像是在呼吸。

樓梯很短,只有不到三公尺。下到底部,景象讓即使是見多識廣的江又晴也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

這根本不是什麼違建地下室。這是一個被精密改造過的、標準的微型數據中心。

四周的牆壁被上了防潮的環氧樹脂,地上鋪著高架的防靜電地板。兩排黑色的伺服器機櫃整齊地排列著,上面的指示燈像是呼吸一樣規律地閃爍著綠光和藍光,低沉的、持續的風扇運轉聲在密閉的空間裡嗡嗡作響。牆角一台大型的UPS不斷電系統發出穩定的電流聲,即使外面的台電斷電,這裡也能再運作七十二小時。最裡面的牆上,掛著三面巨大的、不斷更新數據的螢幕。

左邊的螢幕,是台北市水利處和中央氣象署的即時數據流。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曲線圖,精確地顯示著社子島、大直、信義區等六個雨量測站每分鐘的降雨量、累積雨量,以及淡水河、基隆河各個水門的水位高度。其中社子島測站的數據被用紅框特別標示出來,旁邊還有一個倒數計時器,顯示著距離下一次「條件觸發判定」還有多久。

中間的螢幕,是一張大台北地區的電子地圖。地圖上有幾個光點在緩慢移動。每個光點旁邊都標註著一個名字:嚴百川——位置顯示在大直的豪宅內;薛子明——位置顯示在信義區的法律事務所大樓;周維綱——位置顯示在萬華分局。這不是普通的定位,這是透過電信業者內部的基地台三角定位,甚至可能是直接植入手機韌體的間諜軟體,才能達到的即時監控精度。

而右邊的螢幕,讓江又晴的血液瞬間凍結。

那上面沒有數據,只有照片。滿滿一整面牆的照片。

全都是沈維謙。

有他在萬華事務所樓下抽菸的側影,時間戳記是兩年前的夏天;有他在西門町後巷吃陽春麵的照片,是三個月前;有他和陳晉安在河濱公園見面的長焦鏡頭偷拍照,是上個禮拜;甚至有一張,是今天凌晨,他和江又晴在地下安全屋裡,圍著那張麻將桌討論案情的、從氣窗角度俯拍的照片。照片的解析度極高,連桌上那份血液檢驗報告的標題都清晰可見。

每一張照片下方,都用白色的標籤紙手寫著日期、時間、天氣,以及一句簡短的評語。字跡工整到近乎冷酷。

「Day 412,晴,目標仍無有效社交,持續觀察。」

「Day 897,豪雨,目標與前警官陳晉安接觸,風險等級提升。」

「Day 1095,雨,劇本啟動。棋子歸位。」

沈維謙站在那面照片牆前,一動也不動。雨水從他的頭髮滴到防靜電地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他的背影在機房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僵硬。

江又晴感覺到一股巨大的、被深淵凝視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這三起命案的預告會如此精準,為什麼兇手總能預判沈維謙的每一步。因為沈維謙根本不是追查者,他是被圈養的動物。這座地下機房的主人,用了整整三年時間,像觀察實驗室裡的小白鼠一樣,觀察著這個被革職、被羞辱、在雨季的台北苟延殘喘的前警官。觀察他的憤怒,觀察他的執念,觀察他會在什麼樣的雨夜、因為什麼樣的線索而衝動。然後,再為他量身打造一個舞台,讓他心甘情願地走上來,扮演那個憤怒的、私刑的偵探。

「沈維謙……」江又晴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沈維謙緩緩地抬起手,觸摸著其中一張照片。那是他去年冬天,一個人在事務所天台上喝著廉價威士忌的背影。照片的角落,印著一行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浮水印——那是一個天秤的圖案,天秤的一端是雨滴,另一端是籌碼。

就在這時,整個機房的燈光突然閃爍了一下。

中間那面顯示即時定位的地圖螢幕,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叮咚」提示音。

原本代表薛子明的、一直在信義區大樓內靜止不動的光點,突然開始高速移動,方向是朝著社子島。而代表周維綱的光點,也同時從萬華分局出發,沿著環河北路,以驚人的速度向這裡逼近。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代表嚴百川的光點,不知何時已經移動到了距離這個修船廠不到兩公里的堤防快速道路上,並且停了下來。

他們全都來了。像是收到了同一個無聲的召集令。

而最右邊那面照片牆最下方,一台原本黑著的、像是標籤印表機的小型機器,突然無預警地啟動了。它滋滋作響,緩緩地吐出了一張全新的、還帶著溫度的相片紙。

江又晴下意識地走過去,將那張照片拿了起來。

照片上,是她和沈維謙此刻站在這個地下機房裡的背影。拍攝角度來自天花板的角落,是一個他們從進來就沒有發現的、針孔攝影機的視角。照片下方,一行剛剛印上去、墨水還未乾的字跡,讓她手中的照片差點掉落在地。

「Day 1096,雨,兩顆棋子,同時歸位。——歡迎回家,沈維謙。」

幾乎在同一時間,沈維謙口袋裡那支為了防止被追蹤而關掉網路、只保留通話功能的備用手機,震動了起來。來電顯示,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由亂碼組成的號碼。

而頭頂,那塊厚重的鐵皮屋頂,傳來了極其輕微的、像是有人輕輕踩在積水鐵皮上的「喀」的一聲。

有人已經站在他們的正上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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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13章:盲眼律師的合法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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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子島的雨是從河面上倒灌回來的。

不是落下,是從低窪的泥濘裡被風硬生生掀起來,再狠狠砸在那片鏽蝕的鐵皮屋頂上。於是頭頂那一聲輕微的「喀」,就顯得特別刺耳。那不是雨點的聲音,是鞋底壓過積水鐵皮時,橡膠與金屬摩擦後,刻意放輕卻還是洩漏出來的重量。

沈維謙沒有抬頭。

他只是將視線從天花板角落那顆針孔鏡頭,慢慢移到江又晴手中的那張相片上。相紙還帶著機器內部的餘溫,表層的防水塗料在潮濕的空氣裡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化學藥水味。照片裡的兩個人,背對著鏡頭,肩線緊繃,正是他們此刻的姿勢。下方那行用點陣列印出來的字,墨水暈開了一點點,像是被雨水暈染過的血跡。

「Day 1096,雨,兩顆棋子,同時歸位。——歡迎回家,沈維謙。」

歸位。這個詞讓沈維謙的後頸竄起一股比地下機房冷氣更陰寒的麻意。這間位於廢棄修船廠地底、恆溫恆濕、低聲嗡鳴的數據中心,根本不是什麼秘密據點。它是一座展示櫃,而他們兩個,是三年前就被放進去、標好價格的展品。

口袋裡的備用手機還在震動。那支為了規避基地台三角定位而拔掉網路晶片、只保留最原始通話功能的舊型手機,此刻螢幕亮起一串毫無意義的亂碼號碼。沒有國碼,沒有區碼,像是系統隨機生成的幽靈。

江又晴壓低聲音,手指因為用力而掐白了相片邊緣:「不能接。這是誘餌,他們在確認我們的精確位置。」

沈維謙卻接了起來。

他將手機貼向耳邊,沒有說話。聽筒那頭傳來的不是人聲,是一段極其細微、經過壓縮處理的環境音——滴答、滴答,像是水龍頭漏水,又像是點滴的聲音,混雜著極輕的、紙張翻動的沙沙聲。然後,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聽不出男女、像是金屬摩擦的聲音開口了。

「沈先生,你遲到了三分鐘。雨量計已經跳了,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遲到在精密工程裡,意味著什麼。」

是薛子明。

沈維謙認得這種說話方式。那種將殺人視為力學實驗、把每一個變因都量化到小數點後第二位的強迫症語調。三年前他在偵訊室裡聽過一次,那時薛子明還是嚴百川身邊那個永遠穿著三件式西裝、一絲不苟的法務助理,如今他已經是信義計畫區頂樓、那間俯瞰整個台北盆地的「寰瀛法律事務所」的主持律師。

「你在上面?」沈維謙低聲問,眼睛卻死死盯著牆上那排即時監控螢幕。代表周維綱的光點已經切過環河北路,距離這裡只剩下八百公尺。代表嚴百川的黑色休旅車依舊停在兩公里外的堤防快速道路上,像一頭耐心的鱷魚,等待著獵物自行走進泥沼。

「我在你們心裡。」變聲後的薛子明輕笑了一聲,「不,我在事務所。三十七樓,落地窗外的雨景很美。如果你想知道第三封信會寄給誰,你就該來找我。畢竟,委託人透過瑞士信託發出的指令,我這個境內執行人,總得有人當面簽收吧?限時二十分鐘,逾時不候。對了,記得從大廳走,穿得像樣一點,我的櫃檯小姐不喜歡看到渾身泥巴的流浪漢。」

電話斷了。

頭頂的腳步聲變得更清晰了。第二個人,第三個人。他們分散開來,開始用腳尖試探鐵皮屋頂的支架結構,那是標準的攻堅前搜索步法。周維綱的人已經到了屋頂。

江又晴一把抓住沈維謙的手臂,指甲幾乎陷進他濕透的外套裡:「不能從原路出去,會撞上。」

沈維謙的視線,卻落在數據中心最深處,那台還在滋滋作響的標籤印表機後方。那裡有一道被黑色防水布遮住的痕跡,布料下方隱約透出半圓形的鐵鏽輪廓。那不是牆,那是一截被封死的、直通淡水河舊船渠的維修涵管。社子島這種低窪地帶,每個修船廠地底都有這種為了躲避漲潮倒灌而預留的逃生水道。

「走。」他只說了一個字,便將那張還溫熱的照片塞進了江又晴的防風外套口袋,隨後用力掀開了那塊厚重的防水布。

涵管口被一層薄薄的水泥假牆封住,但在常年潮濕與鹽分的侵蝕下,水泥早已粉化。沈維謙用肩膀一撞,整面假牆便無聲地碎裂,露出裡面僅容一人匍匐的、散發著濃重霉味與河泥腥臭的黑暗管道。冰冷的河水正從管道的另一端緩緩倒灌進來,淹至腳踝。

兩人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了進去。就在他們的身體完全沒入黑暗的瞬間,地下機房那扇厚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面用液壓破門器「砰」地一聲撞開了。強光手電筒的光束刺破了機房的黑暗,伴隨著周維綱那壓抑著怒火的咆哮:「沈維謙!我知道你在裡面!出來!」

但回應他的,只有滿牆嗡鳴的伺服器與那張被遺留在桌上、印著「歡迎回家」的空白相片紙。

二十分鐘後,信義計畫區。

台北的雨在這裡呈現出另一種質地。它不再是萬華騎樓下那種帶著餿水與機油味的泥濘污水,而是被高樓的玻璃帷幕切割成無數道筆直的銀線,敲在光可鑑人的花崗岩廣場上,發出清脆而昂貴的聲響。寰瀛法律事務所所在的「台北之星」大樓,像一柄插入雲層的黑色利刃,所有進出的人都穿著挺括的西裝,手持長柄雨傘,步伐精準得像是瑞士鐘錶的齒輪。

沈維謙脫掉了那件沾滿河泥的外套,換上了一件從社子島超商臨時買來的、印有物流公司標誌的黃色防水快遞外套。帽簷壓得極低,手中抱著一個用防水牛皮紙包裹的、沉甸甸的A3文件箱。箱子裡裝的不是文件,是他在涵管裡就已經上膛、並用塑膠袋仔細包好的那把舊警用配槍。江又晴沒有跟上來,她被安置在信義威秀後方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網咖包廂裡,負責遠端監看大樓的監視器與薛子明的行程。分頭行動,是此刻唯一的活路。

「寰瀛快遞,薛子明律師的急件,需要本人簽收。」沈維謙將一張偽造的快遞單遞給一樓大廳那位妝容精緻的櫃檯小姐,聲音沙啞而平板。

櫃檯小姐甚至沒有抬頭細看,便用對講機通知了三十七樓。寰瀛這種等級的事務所,每天有數十件來自金管會與地檢署的急件,快遞員是最不值得懷疑的身分。電梯門打開,鏡面不鏽鋼映出一張被雨水與疲憊蝕刻得更加冷硬的臉。

三十七樓,整層樓安靜得只剩下中央空調的出風聲與雨點擊打落地窗的嗒嗒聲。厚重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腳步聲,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雪松與皮革味。薛子明的辦公室在走廊最盡頭,兩名穿著黑色西裝、耳麥閃著藍光的保鑣站在門口,看到快遞員,眼神只是淡淡一掃,便伸手示意他直接進去。門沒有鎖,像是早就為他敞開。

沈維謙推開那扇重達百公斤的胡桃木大門。

辦公室大得像一座圖書館,三面皆是頂天立地的玻璃帷幕,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將整個信義區的燈火扭曲成一片迷離的光海。房間中央,一張長達五公尺的黑色大理石辦公桌後,坐著一個男人。

男人穿著一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三件式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頭髮向後梳得油亮。他戴著一副極薄的、近乎透明的無框眼鏡,但鏡片後的雙眼,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毫無焦點的灰白色混濁。他的視線並沒有聚焦在門口的沈維謙身上,而是微微偏向窗外,像是在聆聽雨聲。

薛子明,三年不見,他瞎了。

或者說,他讓自己看起來瞎了。這就是「盲眼律師」的由來。

沈維謙反手將門鎖上,把文件箱重重放在地上,掀開防水紙,露出了那把黑洞洞的槍口。槍口穩穩地指向薛子明的眉心,沒有絲毫顫抖。

「把瑞士信託的原始碼交出來。」沈維謙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乾澀,「林若晴的信、方立群的膠囊、社子島的機房,全部。」

薛子明沒有動,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他只是緩緩地抬起手,端起桌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台灣高山茶,輕輕吹開浮葉,抿了一口。他的動作優雅、精準,像是一場排練過無數次的儀式。

「沈警官,或者我該稱呼你為沈先生?」薛子明的聲音沒有經過變聲器,溫和而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禮貌,「你還是老樣子,總喜歡用最粗暴的方式,去解決最精密的問題。你以為用一把槍,就能讓一套跨國法律架構崩潰嗎?」

他放下茶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灰白色的眼珠「看」向沈維謙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憐憫的微笑。

「我承認,我確實是『雨蝕信託』在台灣境內的執行律師。但沈維謙,你搞錯了一件事。律師的職責是執行,而不是知情。」薛子明慢條斯理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規量過,「這份信託是三年前,由一位委託人透過瑞士蘇黎世的匿名信託機構『Helvetia Fiduciary』設立的。所有指令都經過多層加密,綁定了台北市陽明山鞍部氣象站的時雨量、特定離岸帳戶的金流,以及……呵呵,以及你的行蹤。我所做的,不過是在系統提示『條件已成就』時,按下一個確認鍵,然後讓事務所的帳戶自動撥款、讓合作的徵信社去寄出一封信、讓數據中心的印表機吐出一張照片。僅此而已。」

「你不知道委託人是誰?」沈維謙向前逼近一步,槍口幾乎要抵上薛子明的額頭,「放屁。你經手每一筆洗錢的金流,你會不知道是誰在給你錢?」

「我當然知道錢從哪裡來,但我不知道人在哪裡。」薛子明依舊不為所動,他的盲眼讓他的表情顯得更加高深莫測,「瑞士保密法的核心,就是讓金錢與身分脫鉤。委託人可能是一個死人,可能是一家空殼公司,甚至可能就是你們一直在找的林若晴本人。誰知道呢?契約上只有一個代號——『第四人』。我唯一能告訴你的是,這是一份『條件觸發型遺囑執行協議』,它是完全合法的。即便你現在殺了我,信託依舊會按照既定的程式碼,走到最後一行。你阻止不了雨,也阻止不了時間。」

他的話語像是一盆冰水,澆在沈維謙灼熱的怒火上。這正是整起案件最令人絕望的地方。凶手不需要在場,法律成了他最完美的密室。每一場謀殺,都是一次合法的「信託撥款」與「文件遞送」。

沈維謙的太陽穴突突跳動著。地下機房那面貼滿他三年生活的照片牆,那份被精準預判的羞辱感,再次湧上心頭。他猛地用另一隻手抓住薛子明的衣領,將他從那張昂貴的皮椅上揪了起來,槍口狠狠抵住他的太陽穴。

「第三封信的目標是誰?」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因壓抑而顫抖。江又晴的臉、陳晉安的臉,在他腦中飛速閃過。陳晉安在電話裡說過,下一個名字是江又晴。但他不信,他知道薛子明這種人,最擅長玩弄這種真假參半的心理盲點。

薛子明被揪得衣領歪斜,卻發出了一陣低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他的灰白瞳孔裡,映出沈維謙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江又晴?不,不,不。」薛子明搖搖頭,語氣裡充滿了嘲弄,「那個女法醫是很聰明,但她還不夠格。沈維謙,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要摧毀一個像你這樣,早就已經一無所有、只靠一口怨氣活著的人,殺掉他的女人是沒有用的。你會憤怒,你會復仇,你會變得更危險。」

他頓了頓,那張斯文的臉上,笑容變得無比殘忍。

「要讓你徹底崩潰,就得摧毀你最後、也是唯一的那根精神支柱。讓你親眼看著,你當年用盡一切想保護、卻最終還是背叛了的那個人,是如何身敗名裂、萬劫不復的。」

沈維謙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唯一的精神支柱……不是江又晴,不是阿泰。

是陳晉安。

那個當年在他被警隊栽贓、眾叛親離時,唯一沒有放棄他、將他從看守所裡保出來,並告訴他「死者不會說謊」的導師。那個外冷內熱、說話刻薄卻重情重義的老法醫。

「第三封預告信,」薛子明像是欣賞著沈維謙臉上那瞬間的慘白,一字一句地宣判道,「目標是陳晉安。罪名是……收受賄賂、偽造林若晴當年的解剖報告。而且,證據,會在明天下午三點整,隨著一場大雨,準時出現在台北地檢署的收發室裡。到時候,你的導師將會因為你,而成為下一個階下囚。而你,沈維謙,將親手把他送進去。」

就在薛子明話音落下的瞬間,沈維謙口袋裡那支與江又晴連線的、保持靜音的手機,螢幕無聲地亮起。

是江又晴傳來的緊急訊息,只有一行字,後面跟著一個瘋狂跳動的紅色感嘆號。

「阿謙快走!大樓保全系統被反向鎖定了!有狙擊手!」

幾乎在同一時間,辦公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帷幕外,一道在雨幕中幾乎無法察覺的、極其細微的紅色雷射光點,無聲無息地穿透了厚重的雨簾,精準地點在了薛子明的眉心之上,並緩緩地,移向了沈維謙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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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14章:雨夜辦公室的伏擊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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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紅點像是一隻從雨霧深處睜開的眼睛,不帶溫度,不帶情緒,只是冷冷地貼在薛子明的眉心,然後在零點幾秒內,極其平穩地橫移,點在了沈維謙左胸口的心臟位置。

沈維謙沒有動。

雨水正瘋狂地敲打著這棟位於信義計畫區頂樓的玻璃帷幕,整個辦公室像是一座懸浮在暴雨雲層裡的玻璃盒子。空調的低鳴、雨點擊打玻璃的密集鼓點、遠處街道上模糊的車流聲,以及自己口袋裡那支手機螢幕無聲亮起的微弱冷光——江又晴傳來的訊息還停留在視網膜上:有狙擊手。

時間在那一瞬間被拉長了。

他的視線沒有去看自己胸口的紅點,而是死死盯著對面薛子明的臉。薛子明也看見了那個紅點從自己眉心移開,這個不可一世的頂級律師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紋,那種運籌帷幄的從容像是被雨水浸濕的紙張,瞬間皺縮、剝落。他下意識地想往後退,卻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貼上了冰冷的黑檀木書櫃。

「趴下!」沈維謙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幾乎在同一個字節炸開的瞬間,對面那棟還在施工、整片被防塵綠網覆蓋的大樓頂端,傳來一聲被暴雨徹底吞沒的、沉悶到幾乎無法分辨的「噗」聲。不是槍聲,更像是輪胎被重物壓過的悶響。

下一秒,沈維謙眼前的世界碎了。

那面號稱能抵禦七級強風、造價數百萬的強化膠合玻璃帷幕,沒有出現蛛網狀的裂痕,而是被一枚高速旋轉的狙擊彈頭以絕對的暴力正面貫穿。彈頭擊穿玻璃的瞬間,整片玻璃的應力結構徹底崩潰,無數細碎卻鋒利如刀的玻璃碴子向內爆射,像是一場逆向的暴雨。

沈維謙已經撲了出去。

他不是撲向地面,而是撲向薛子明。他一把抓住薛子明那件訂製西裝的領口,狠狠將他往那張巨大的黑胡桃木辦公桌後面拽去。兩個人重重地摔在厚重的地毯上,玻璃碎屑像是冰雹一樣砸在他們的背上、頭上,發出細碎的噼啪聲。沈維謙能聞到昂貴地毯被快速摩擦後揚起的灰塵味,混雜著雨水灌進來後的潮濕鐵鏽味。

第一發狙擊彈沒有命中任何人,它精準地打在了薛子明剛才站立位置身後的那面書櫃上,實木書櫃被炸開一個碗口大的洞,碎屑與紙張漫天飛舞。

這不是警告,這是處決前的校正射擊。

「幹!」薛子明終於發出了聲音,不再是那種貓捉老鼠的戲謔,而是一種被死亡貼臉後的、壓抑不住的驚恐與憤怒,「是嚴百川!是那個瘋子!他要連我一起滅口!」

沈維謙沒有理會他的叫喊。他的左手在倒下的瞬間,已經將一個黑色的隨身碟狠狠插進了薛子明桌下那台始終保持開機狀態的桌機主機。螢幕還亮著,上面是那個瑞士信託的加密介面,進度條正在以緩慢的速度跳動——他剛才用槍指著薛子明,為的就是逼他輸入那組動態密碼,複製所謂的「雨蝕信託原始碼」。那是三年前林若晴留下的、唯一能證明整個殺人劇本如何被編寫的黑盒子。

複製進度:37%、38%……

雨水正從那個巨大的破洞中狂灌而入,風聲呼嘯,整個辦公室的溫度驟降。走廊外傳來了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不只一個人。

砰!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檜木大門被人從外面用器械暴力撞開。

兩個穿著黑色防水戰術外套、戴著黑色口罩的男人衝了進來。他們不是薛子明的律師助理,是保鑣,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薛子明豢養的、處理髒事的打手。他們手裡都握著裝有滅音器的短槍,槍口在黑暗中快速搜尋。

「薛律師!」其中一人大喊,聲音被風雨撕得破碎。

沈維謙知道,狙擊手在外部封鎖,保鑣從內部清場,這是一場設計好的、要將他和薛子明同時埋葬在這間雨夜辦公室裡的伏擊。他和薛子明,這兩個在不同立場上被操縱的棋子,在劇本的這一頁,都被標記為「可拋棄」。

他必須讓這間屋子瞎掉。

沈維謙貼著地面翻滾,右手在混亂中摸到了牆角邊緣的總電源開關箱。他用盡全身力氣,一拳砸開了塑膠蓋板,然後將裡面所有的斷路器狠狠往下一扳。

嗡——

整層樓的燈光、日光燈、事務機的待機燈,在一瞬間全部熄滅。只剩下桌機螢幕那幽幽的藍光,以及從玻璃破洞外透進來的、台北市在雨夜中模糊而冰冷的霓虹光暈。辦公室陷入了一片近乎絕對的黑暗,只有雨聲與風聲被無限放大。

這是他的主場。

萬華老街區那些漏水的騎樓、沒有路燈的後巷,教會他的不是如何在光亮處追捕,而是在黑暗中如何傾聽。

「關燈就想跑?」一名保鑣獰笑著,憑藉著對地形的熟悉,朝著記憶中辦公桌的位置連開兩槍。滅音器讓槍聲變成了兩聲沉悶的「噗、噗」,子彈打在厚重的辦公桌木板上,發出「篤篤」的悶響,木屑飛濺。

沈維謙已經不在那裡了。

他在黑暗中屏住呼吸,聽見了那名保鑣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的細微「喀嚓」聲,聽見了他因為緊張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甚至聞到了他身上那股為了掩蓋汗味而噴灑的、過於濃烈的古龍水味。

他像一隻貼地滑行的影子,無聲地欺近。在保鑣第三次轉身、槍口指向錯誤方向的瞬間,沈維謙從側面暴起。他沒有用槍,槍在這種距離反而是累贅。他的左手精準地叩住了對方持槍的手腕,用一種近乎蠻橫的反關節技巧狠狠一折,同時右肘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狠狠撞在了對方的喉結上。

那人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只發出一聲像是氣球漏氣般的「嗬」聲,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手中的槍也脫手掉在地毯上。沈維謙順勢接住那把槍,但他沒有開槍,而是將槍身狠狠砸向了第二名保鑣的膝蓋。

第二名保鑣顯然受過更專業的訓練,他反應極快地向後一跳,避開了這一擊,同時憑藉著槍口火焰的瞬間光亮判斷出沈維謙的位置,抬手就是一槍。

子彈擦著沈維謙的左臂飛過,灼熱的彈道在潮濕的空氣中留下一道短暫的焦味,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溫熱地染濕了他的襯衫。但沈維謙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他藉著對方開槍後視覺暫盲的瞬間,整個人合身撞了上去。兩人在滿是碎玻璃與積水的地板上扭打、翻滾。沈維謙能嘗到對方口中呼出的、帶著菸草味的臭氣,能感覺到碎玻璃刺進自己手掌的尖銳刺痛。他用額頭狠狠撞向對方的鼻樑,在對方發出殺豬般哀號的同時,一記手刀重重劈在對方的頸動脈竇上。

世界安靜了。

兩名保鑣都在黑暗中失去了意識,只有粗重的、痛苦的喘息聲。

沈維謙捂著流血的手臂,踉蹌地爬回辦公桌後。複製進度:89%、91%……桌機螢幕的藍光映照著薛子明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這個剛才還嘲笑他垂死掙扎的男人,此刻正像一隻受驚的老鼠一樣蜷縮在桌下,渾身發抖。

「快……快好了嗎?」薛子明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們……他們還有第二組人……是清道夫……專門處理現場的……」

沈維謙沒有回答。他死死盯著那個緩慢跳動的進度條,心臟的鼓動聲大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他知道,窗外的狙擊手只是負責封鎖與製造混亂,真正的殺招,是那些即將從大樓內部攻上來的「清道夫」。他們會偽裝成保全或警察,將今晚的一切都清理成一場「私家偵探闖入律師事務所後畏罪自殺、律師不幸遭流彈波及」的完美意外。

96%、98%……

就在進度條即將跳到100%的瞬間,沈維謙聞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與雨水和血腥味都不同的味道。

是槍油味,很淡,很新,就在他的身後。

他猛地回頭。

黑暗中,一個從始至終都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辦公室那個被狙擊彈炸開的破洞邊緣。他穿著與雨夜完全融合的黑色雨衣,臉上戴著一個沒有任何表情的白色塑膠面具,只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他手中的槍,裝著比保鑣更長、更專業的滅音器,槍口正穩穩地指著——

不是沈維謙。

而是薛子明。

薛子明似乎也感覺到了,他緩緩抬起頭,看見了那個面具人,瞳孔在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不……你不能……我還有用……瑞士那邊的密碼只有我……」

他的話沒有說完。

噗。

一聲比雨點落地還要輕微的聲響。

薛子明的眉心,多出了一個細小的、正在汩汩冒出黑血的圓孔。他的眼睛還大睜著,裡面殘留著無盡的錯愕與不解,彷彿到死都不明白,為什麼劇本會在這一頁將他這個「執行者」也一併抹去。他的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倒在了他那堆價值連城的法律文書上。

沈維謙的血液在瞬間凍結了。

這不是嚴百川的滅口。這太精準、太冷酷、太像是……一場早已寫好的、對「不穩定棋子」的定點清除。那個面具人開完槍後,甚至沒有多看沈維謙一眼,只是微微轉動槍口,似乎下一個就要輪到他。

而就在這時,複製進度跳到了100%。

主機發出「叮」的一聲輕響,隨身碟的指示燈由紅轉綠。

面具人似乎也聽見了這個聲音,他舉槍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沈維謙在槍響的同時,用盡最後的力氣向側面撲倒。子彈擦著他的耳廓飛過,打在他身後的牆壁上,濺起一小撮白色的粉塵。他的耳膜嗡嗡作響,半邊臉頰火辣辣地疼。

他知道自己躲不過下一槍。

走廊外,已經傳來了更多、更密集的腳步聲與手電筒的光束晃動,清道夫到了。他被包夾了,前有面具殺手,後有追兵,窗外還有狙擊手,這是一座完美的、為他量身打造的玻璃墳場。

絕望像冰冷的雨水一樣灌進他的肺裡。

就在那個面具人即將扣下第二次扳機的瞬間——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完全不屬於這個樓層的巨響,從整棟大樓的正下方猛烈地傳來。連帶著,整層樓的地板都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天花板的灰塵簌簌落下。

面具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震得身形一晃,槍口偏離了方向。

沈維謙掙扎著抬起頭,透過那個破碎的玻璃帷幕洞口,難以置信地看向樓下。

只見一輛破舊的、車身佈滿鏽蝕與刮痕、像是從萬華廢車場直接開出來的白色箱型車,正冒著黑煙,以一種近乎自殺的速度,狠狠撞破了這棟頂級商辦大樓一樓那扇氣派的、由整塊強化玻璃構成的旋轉大門。碎裂的玻璃像是瀑布一樣四散飛濺,刺耳的警報聲瞬間響徹了整條街道。

箱型車的駕駛座車門被一腳踹開,一個穿著磨舊防水外套、頭髮花白卻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的身影,舉著一把老舊的警用霰彈槍,對著天空就是一槍。

砰!

槍聲在雨夜中炸開,驚動了所有人。

是陳晉安。

那個他以為即將在明天成為階下囚的導師,那個他唯一的精神支柱,此刻卻像是從地獄裡殺出來的戰神,用最蠻橫、最不講理的方式,為他撞開了一條生路。

陳晉安的聲音透過大樓的中庭,沙啞而暴怒地向上吼來,穿透了雨聲與警報聲,清晰地灌進了沈維謙的耳朵裡。

「沈維謙!你這個小王八蛋還在等什麼!給我滾下來!老子不是來給你收屍的!」

面具人顯然沒料到會有這種變數,他迅速地看了一眼樓下那個失控的場面,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似乎已經因為失血而動彈不得的沈維謙,權衡了一秒後,毫不猶豫地轉身,像一隻融入雨幕的幽靈,從那個玻璃破洞一躍而出,抓住了大樓外牆的維修梯,瞬間消失在茫茫的雨夜之中。

走廊外的清道夫們也因為樓下的巨大騷動而出現了短暫的混亂。

沈維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一把拔下那個還帶著餘溫的黑色隨身碟,緊緊攥在手心。溫熱的鮮血從他的手臂與掌心不斷湧出,與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他掙扎著爬起來,每動一下都帶來鑽心的疼痛,但他還是朝著辦公室的後門,也就是通往逃生梯的方向,踉蹌地衝去。

他知道,陳晉安的出現,不僅僅是救援。

那輛箱型車撞破的不只是大門,更是那個「雨蝕信託」劇本中,為他設下的第一道必死的陷阱。而薛子明眉心的那個彈孔,則清楚地告訴他——在嚴百川與他們之間,還存在著一個更加冷血、更加精於計算的「第四人」,他正冷冷地看著棋盤,隨時準備清除任何一顆不再有用的棋子。

雨,還在下。而且,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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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15章:三年前被抹除的黑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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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不是那種會讓人想起詩意的細雨,是台北進入颱風前緣那種發了狠的、帶著重量的雨。雨點砸在鈑金上發出近乎槍擊的悶響,砸在擋風玻璃上立刻被老舊雨刷粗暴地抹開,留下一道道渾濁的水痕,又在下一秒被更兇猛的雨水覆蓋。

那輛米白色的老舊箱型車像是發了瘋的野獸,引擎發出瀕死的嘶吼,硬生生撞開薛子明事務所一樓那面造價不菲的強化玻璃帷幕後,根本沒有減速,就這樣碾過滿地碎裂的玻璃與倒塌的迎賓櫃檯,朝著信義計畫區深處那條被雨水淹沒一半的巷弄狂飆。

沈維謙整個人摔在後車廂的地板上。

後車廂裡堆滿了陳晉安那些永遠帶著福馬林與消毒水味道的雜物——摺疊擔架、急救箱、幾件洗到發白的解剖衣,還有一箱箱過期的鑑識試劑。車身每一次劇烈的顛簸,都讓他手臂上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子彈只是擦過,沒有留在肉裡,卻硬生生削掉了一塊皮肉,溫熱的血不斷湧出來,和從他掌心滲出的血混在一起,將那枚被他死死攥在手心的黑色隨身碟染得發亮。

「沈維謙!你這個小王八蛋還在等什麼!給我滾下來!老子不是來給你收屍的!」

駕駛座上傳來陳晉安的咆哮。那聲音蓋過了雨聲、蓋過了引擎聲,甚至蓋過了遠處隱約傳來的警笛聲。這個年過六十、平時連罵人都講究邏輯與證據的老法醫,此刻的聲音是嘶啞的、顫抖的,帶著一種沈維謙從未聽過的恐懼。

沈維謙沒有回應。他只是用沒有受傷的那隻手,死死抓住車廂內側的扶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不只是因為失血,更多的是因為雨水混著血水流進了眼睛裡。剛才在樓上,那個戴著面具的幽靈殺手最後看他的那一眼,還有薛子明眉心那個精準到殘忍的彈孔,像烙印一樣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那不是嚴百川的人。嚴百川的人不會殺薛子明,薛子明是他最乾淨的手套,是他用來隔絕所有金流與法律風險的防火牆。會在那個節點滅口的,只有一種人——那個躲在「雨蝕信託」背後,連嚴百川都可能被當成棋子來犧牲的「第四人」。

車子猛地一個甩尾,衝上了環河快速道路。路面積水被輪胎捲起,形成兩道白色的水牆。陳晉安根本不看後照鏡,一路闖過兩個紅燈,直到確定後方沒有任何車輛跟蹤,才在社子島堤防外一處廢棄的抽水站鐵皮屋前,猛地踩下煞車。

刺耳的煞車聲被雨聲吞沒。

陳晉安熄了火,卻沒有立刻下車。他趴在方向盤上,劇烈地喘息著,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頭髮滴落在儀表板上。他的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手背上青筋暴起,過了好幾秒,才像是終於找回了力氣,踹開車門衝到後車廂。

「手給我。」他沒有任何廢話,一把拉開後車廂的門,雨水立刻灌了進來。

沈維謙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看著這個他名義上的導師。陳晉安的外套已經完全濕透,裡面的襯衫緊貼在乾瘦的身體上,眼鏡鏡片上全是水霧,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裡面翻滾著憤怒、自責,還有一種沈維謙讀不懂的、深不見底的愧疚。

「死不了。」沈維謙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只是擦傷。」

「擦傷?你他媽以為你是超人嗎?再偏一公分你的動脈就斷了!你這個自以為是的混帳!」陳晉安一邊罵,一邊粗暴地拖過那個急救箱,裡面的器械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戴上一次性的橡膠手套,動作卻異常輕柔地剪開沈維謙已經被血浸透的袖子。「忍著,雙氧水很痛。」

冰涼刺鼻的液體澆在翻開的皮肉上,沈維謙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但他連哼都沒哼一聲,只是將頭用力向後仰,靠在車壁上,喉結上下滾動。消毒水的氣味、血腥味、鐵皮屋外傳來的、帶著河泥腥臭的雨水味,全部混雜在一起,衝進他的鼻腔。

陳晉安用鑷子夾起紗布,用力按壓住傷口。「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維謙。我應該在三年前就告訴你的。」

沈維謙的身體僵了一下。

「你知道我要問什麼。」他睜開眼睛,看著陳晉安。雨水順著車頂的破洞滴落在陳晉安的肩頭,滴落在他顫抖的手上。

陳晉安沒有抬頭,只是死死按著紗布,指節同樣發白。「林若晴……她不是自殺。她從來就不是什麼想不開跳河的憂鬱症患者。那份死亡證明書,是我簽的。是我親手簽的。」

這句話比窗外的炸雷還要響。

沈維謙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比手臂上的傷口還要冷。他一直以為陳晉安當年是被排擠、是無力回天,卻沒想過,他是那個執筆的人。

「為什麼?」沈維謙的聲音輕得快要被雨聲蓋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來的。

「因為不簽,我全家都會死。」陳晉安終於抬起頭,老人的眼眶通紅,裡面布滿了血絲。「你以為我不想查嗎?三年前,林若晴拿著一個牛皮紙袋來找我。那個紙袋裡,裝的不是什麼情書,是地獄。」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這三年來所有腐爛在肺裡的話全部吐出來。

「林若晴當時是嚴百川建設公司旗下一家離岸紙上公司的會計。她很聰明,安靜,但對數字有著近乎變態的敏感。她發現嚴百川根本不是在蓋房子,他是在洗錢。透過大直重劃區那幾個根本賣不掉的豪宅建案,透過英屬維京群島、開曼群島的層層轉投資,他把從台北市警界高層、從都更審議委員會、甚至從地下博弈網站收來的黑錢,全部洗成乾淨的海外基金。金額……」陳晉安的聲音抖了一下,「光是她最後複印出來的那一部分,就超過三百億。」

三百億。這個數字在廢棄抽水站的雨聲中顯得荒謬而沉重。

「她想自首。她知道自己經手了那些帳,再不抽身就來不及了。她去找了地檢署一個她信任的檢察官,約好隔天一早帶著正本去作證。前一晚,她來找我,因為我是當時市警局唯一的法醫顧問,她想讓我先幫她做一份人身保護的驗傷紀錄,怕嚴百川對她動手。我答應了,我讓她先躲在我萬華老家那間空屋裡,等天亮就帶她去地檢署。」

陳晉安的記憶被拉回那個同樣下著大雨的夜晚。他的聲音開始破碎。

「可是我低估了嚴百川。我更低估了薛子明那個人渣的效率。當晚十一點,我接到一通電話,是薛子明打來的。他什麼都沒說,只讓我聽了一段錄音……是我女兒跟我剛滿三歲的外孫女在房間裡玩的聲音。她們當時人在台中,我以為很安全。薛子明只說了一句話,『陳老師,雨很大,路很滑,小心一點比較好。』」

沈維謙閉上了眼睛。他能想像那個場景,一個老人握著電話,聽著親人毫無所知的笑聲,背脊發涼的感覺。

「我趕回萬華的時候,已經晚了。屋子裡沒有打鬥痕跡,林若晴是被注射了過量的氯化鉀,然後被丟進浴缸裡,偽裝成割腕自殺後失足溺斃。動手的是李承恩,嚴百川養的那條最忠心的狗。薛子明就站在門口,看著我進去,然後把那份他早就擬好的死亡證明書推到我面前。死因:失血過多併發溺斃。沒有他殺嫌疑。他跟我說,簽了,我女兒一家就能平安。 不簽,明天的新聞就會多一則祖孫三人車禍墜河的意外。」

「所以你簽了。」

「我簽了。」陳晉安的淚水終於混著雨水流了下來,這個一輩子信奉「死者不會說謊」的男人,此刻卻親口承認自己偽造了死者的最後一句話。「我簽完之後,他們把林若晴的遺體直接送去火化,連解剖的機會都沒給我。我以為這樣就結束了,我以為用一個人的清白換三個人的命,雖然骯髒,但至少……至少結束了。」

「沒有結束。」沈維謙低聲說。他想起了自己的搭檔,那個總是笑著叫他「老大」、總是把最危險的攻堅留給自己的年輕刑警。「阿哲呢?阿哲的車禍,也是他們做的?」

陳晉安痛苦地點頭。「阿哲不肯相信林若晴是自殺。他跟你一樣,覺得疑點重重。他偷偷去調了林若晴生前的通聯,還去查了那幾家離岸公司的金流。他查得太深了,在中山北路上,一輛砂石車煞車失靈,直接把他的巡邏車撞進了分隔島。鑑定報告寫著天雨路滑、煞車來令片老化。但我後來偷偷看過那輛砂石車的行車紀錄器黑盒子,裡面的記憶卡是空的,被人動過手腳。那不是意外,那是滅口。是嚴百川給所有還想查下去的人,一個最直接的警告。」

車廂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剩下雨點敲打鐵皮屋頂的、密集如鼓點的聲響,還有沈維謙因為失血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三年了。沈維謙終於明白,為什麼這三年來他無論怎麼申訴、怎麼追查,所有線索都會在最關鍵的地方斷掉。為什麼他會被栽贓收賄、被踢出警隊。原來他對抗的,從來就不是一個單純的兇手,而是一張由金錢、權力與恐懼編織成的、密不透風的網。而他,只是這張網裡一條不肯安分的小魚。

「那這個呢?」沈維謙緩緩攤開手掌,那枚染血的黑色隨身碟在昏暗的車廂裡閃著微光。「林若晴的黑匣子,對不對?她早就知道自己可能會死,所以她把真正的帳本,藏起來了。」

陳晉安看著那枚隨身碟,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變成了更深的恐懼。「黑匣子……你怎麼知道這個詞?林若晴當時跟我說過,她說如果她死了,就代表她來不及把『黑匣子』交出去。她說那是唯一能讓嚴百川墜機的東西。但我一直以為,那只是一個比喻,是她手上那份紙本帳目的代稱。難道……她真的做了一個實體的備份?」

「薛子明的電腦裡,只有這個。」沈維謙將隨身碟遞給陳晉安。「他在死前,一直想把這個東西傳出去。第四個人殺他,就是為了這個。」

就在這時,沈維謙口袋裡那支為了躲避追蹤、已經關機兩天的備用手機,突然發出了震動。

不是來電,是簡訊的提示聲。

在這種被大雨封鎖、被全台北的警網追緝的時刻,會傳簡訊給這支只有江又晴和阿泰知道號碼的手機,只有一種可能。

沈維謙掏出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他沾滿血污的下顎。

發件人是江又晴。

內容只有一行字,和一張照片。

照片是江又晴鑑識所的信箱,信箱口塞著一封被雨水浸得半濕的牛皮紙信封,信封上的字跡娟秀而熟悉,和三年前林若晴的字跡一模一樣。

簡訊的文字是:

「維謙,第三封信,來了。收件人寫的是你的名字。但我拆開了——裡面的預告,是嚴百川。而且,信的末尾多了一行手寫字。」

沈維謙的手指因為失血而有些不聽使喚,他點開了江又晴傳來的第二張照片,那是信紙的特寫。

信紙的內容和前兩封一樣,精準地預告了時間、地點、手法——七十二小時後,颱風登陸、淡水河水門關閉、大稻埕碼頭將出現一具逆流而上的浮屍。

而在所有列印文字的最下方,有一行用藍色原子筆倉促寫上的、微微暈開的字。

那行字的筆跡,沈維謙認得。那是阿哲的筆跡,是他搭檔在無數次筆錄上簽下的、帶著一點潦草的筆跡。

那行字寫著:

「別相信陳晉安,他簽的不只是死亡證明書。」

車廂外的雨,在這一瞬間,彷彿全部靜止了。沈維謙緩緩抬起頭,看向正拿著那枚黑色隨身碟、滿臉關切與愧疚的陳晉安。

老人的眼鏡在手機螢幕的冷光下,反射出一片慘白。

而那枚隨身碟,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沈維謙終於明白,這個被抹除的黑匣子,裡面裝的或許不只是嚴百川的罪證。

還有,三年前,那個雨夜裡,真正的、完整的真相。

而這個真相,正被他最信任的導師,緊緊地握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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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16章:大稻埕碼頭的逆流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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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型車的引擎還在怠速,低沉的震動透過生鏽的底盤傳進車廂,每一次顫動都讓頭頂那盞接觸不良的日光燈跟著忽明忽滅。

消毒藥水的刺鼻味混著血的鐵鏽味,在這個不到三坪的密閉空間裡濃得化不開。沈維謙靠在冰冷的車壁上,左肩的槍傷已經被陳晉安用繃帶潦草纏住,紗布底下滲出的血正緩慢地暈開,像一朵在雨水中被迫綻放的暗紅色花。他的右手卻很穩,穩得像一塊石頭,死死握著那支螢幕已經裂開的手機。

手機的冷光照在他臉上,也照在對面的陳晉安臉上。

老人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沾著血點的老花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充滿了血絲與疲憊,還有一種近乎懇求的關切。他張開手掌,那枚從薛子明電腦主機上拔下來的黑色隨身碟就躺在他的掌心,安靜,無害,像一顆拔掉引信的手榴彈。

「維謙,這裡面的東西,」陳晉安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是當年方立群竄改的原始病歷、李承恩經手的離岸公司金流,還有……林若晴死前最後一個月,所有通聯的備份。我藏了三年,就是在等這一天。」

沈維謙沒有說話。他的視線落在隨身碟上,卻又像是穿透了它,看見了手機照片裡那一行藍色的字。

「別相信陳晉安,他簽的不只是死亡證明書。」

那是阿哲的字。他的搭檔,三年前那個雨夜裡,被一輛失控的砂石車直接輾過駕駛座、連人帶車一起被拖行了三十公尺的周哲漢。現場的鑑識報告寫著意外,煞車失靈。但只有沈維謙知道,阿哲在出事前三個小時,還笑著對他說,等這個案子結束,要請他去萬華那家開了四十年的老麵店,好好吃一碗加滿蒜泥的乾麵。

阿哲的字很潦草,尾筆總是會不自覺地上揚,像一把小小的鉤子。沈維謙認得那個鉤子,就像認得自己手背上的每一道舊疤。

車廂外的雨,在這一瞬間落得更重了,密集的雨點擊打在鐵皮車頂上,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敲門。

沈維謙緩緩地,將手機螢幕按熄。黑暗重新佔據了車廂,只剩下車頭儀表板微弱的綠光。

「老師,」他終於開口,聲音因為失血而顯得有些乾澀,卻異常平靜,「開車吧。先去找又晴。」

陳晉安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他看著沈維謙那張在陰影中毫無表情的臉,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默默地將隨身碟收進自己白袍的內袋,轉身爬回駕駛座。老舊的箱型車發出一聲不堪負荷的呻吟,緩緩駛離了信義區那棟還在冒著濃煙的玻璃大樓,將一整條街的警笛聲與閃爍的紅藍燈光,遠遠地拋在身後。

沈維謙靠在後座,看著窗外被雨水扭曲的霓虹,他沒有再去看陳晉安的背影。有些懷疑一旦種下,就不需要急著去拔除,只需要讓它在黑暗中自己生根、發芽。他現在需要的,是江又晴手上那封信的原件。

——

台北市立聯合醫院中興院區後方的鑑識中心,向來是整座城市最安靜、最冰冷的地方。這裡沒有急診室的喧囂,只有恆溫空調低沉的運轉聲,與福馬林那種足以凍結時間的氣味。

江又晴沒有開大燈,只開著解剖檯上方那盞無影的手術燈。慘白的光束垂直打下來,將不鏽鋼檯面照得像一面鏡子,也將那個牛皮紙信封的輪廓,切割得無比清晰。

信封就放在證物盤裡,旁邊放著一雙已經戴好的乳膠手套。

阿泰蹲在門口,一邊用筆記型電腦監控著醫院周邊的監視器畫面,一邊焦躁地啃著指甲。他的頭髮濕透了,還在滴水,顯然是冒著大雨一路衝過來的。

「沈老大還沒到嗎?」他壓低聲音問,語氣裡充滿了神經質的顫抖,「我剛剛駭進氣象署的內部系統,妳猜怎麼著?這個週末要來的那個颱風,路徑又往北偏了十五公里,中心氣壓九百二十百帕,暴風半徑三百公里。氣象主播已經在說是十年一遇了。淡水河口的潮汐預報更他媽的離譜,剛好是年度大潮,滿潮水位會比平常高出一公尺多。」

江又晴沒有回答,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信封。信封的材質很特殊,是高級的棉絮紙,吸水性極差,就算在這種潮濕的天氣裡,邊緣也沒有任何捲曲。收件人那一欄,用噴墨印表機印著「台北市萬華區昆明街 沈維謙先生收」,沒有寄件人,郵戳是三天前從瑞士蘇黎世寄出,透過國際快捷進來的。

和前兩封一模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戴上手套,用鑷子小心地將信封的封口挑開。裡面的信紙滑了出來,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信紙上的內容,依舊是用那種毫無溫度的明體字列印而成。

『第三預告:』

『時間:七十二小時後,十月十九日,凌晨三點十七分。』

『地點:大稻埕碼頭五號水門外,淡水河主航道。』

『事件:一具男性浮屍將逆流而上,穿越已關閉的水門,最終停泊於碼頭正前方。死者身分:嚴百川。』

『手法:溺斃。水將成為最完美的密室。』

文字的下方,是一張用高解析度印表機印出的潮汐與水位預測圖,精準地標示了颱風登陸時,淡水河水位將如何因為暴雨與海水倒灌而暴漲,以及五號水門為了防洪而必須在十月十八日晚間十點準時關閉的排程。

江又晴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逆流而上的浮屍。這在物理上幾乎是不可能的。淡水河在颱風期間,水流湍急,流向只會是單一地向外海狂奔。一具屍體要如何對抗那種力量,逆流而上,還要精準地穿越一道已經關閉的鋼鐵水門?

她的視線,移到了信紙的最下方。

在所有列印文字的結尾,空了一行之後,果然有一行用藍色原子筆寫上的字。筆跡潦草,帶著那個熟悉的小鉤子,因為紙張有些潮濕,墨水在幾個筆畫的末端微微暈開,像是書寫的人當時手也在顫抖,或是……正在被雨淋著。

「別相信陳晉安,他簽的不只是死亡證明書。」

鑑識中心的鐵門在這時被推開,帶進一陣潮濕的寒氣。

沈維謙和陳晉安走了進來。沈維謙的臉色比紙還白,左肩的繃帶又滲出了新的血跡。陳晉安則是一臉凝重,手裡還緊緊護著那個隨身碟。

「就是這個。」江又晴將證物盤推向他們,聲音冷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份解剖報告,「和妳說的一樣,第三封。目標是嚴百川。」

阿泰湊了過來,只看了一眼,就倒抽了一口涼氣:「逆流?這老小子是想變成魚逆流而上產卵嗎?這怎麼可能?除非……除非有人在水底下用鋼索拉!」

「不,不是鋼索。」沈維謙搖了搖頭,他的目光落在那張潮汐圖上,眼神深邃。失血讓他的思考反而變得更加銳利,像一把被磨到極薄的刀。「如果是鋼索,就會在屍體上留下勒痕,法醫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不是他想要的『完美密室』。他要的是讓所有人都認為,這是超自然現象,是亡靈的復仇。」

他伸出沒有受傷的右手,指尖隔著乳膠手套,輕輕點在那張水位預測圖上。

「他要利用的,不是屍體。是水本身。」

就在此時,阿泰的筆記型電腦突然發出尖銳的警報聲。螢幕上,原本平靜的監視器畫面被一個緊急新聞快報的視窗給覆蓋了。

畫面中,是大稻埕碼頭的現場連線。滂沱大雨中,數十輛黑色的廂型車與休旅車將整個碼頭周邊圍得水洩不通。穿著黑色制服、戴著墨鏡的私立保全人員,手持著探照燈與金屬探測器,在雨中來回巡邏。更外圍,還有許多穿著輕便雨衣、眼神兇悍、一看就知道是幫派分子的年輕人,三五成群地守在每一個巷口。

而在碼頭正中央,一艘掛著「嚴氏航運」旗幟的三層樓豪華遊艇,正燈火通明地停泊著。一個穿著暗紅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遊艇的頂層甲板上,對著鏡頭,臉上帶著一種被挑釁後的、極度扭曲的憤怒。

那是嚴百川。

「各位媒體朋友,各位市民,」他在雨中對著麥克風咆哮,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帶著金屬的顫音,「有人想要用這種裝神弄鬼的把戲來恐嚇我嚴某人!我告訴你,不管你是人是鬼,在台北這個地方,還沒有人能動得了我!我已經調動了我所有的人,今天、今晚、未來三天,大稻埕碼頭方圓一公里,連一隻老鼠都別想溜進來!我倒要看看,那個所謂的『亡靈』,要怎麼讓我這具活生生的身體,變成一具浮屍!」

他身後的保全主管立刻附和,鏡頭掃過那些全副武裝的人員,掃過那道已經開始進行封閉測試的、厚重無比的鋼鐵水門。

整個大稻埕,像一座在暴雨中被武裝到牙齒的要塞。

「他瘋了。」江又晴皺起眉頭,「他這樣大張旗鼓,等於是把自己關進了一個最顯眼的靶心裡。而且,他調動這麼多黑白兩道的人,警方……」

「警方不會管的。」陳晉安苦笑著接話,語氣裡充滿了對體制的深刻失望,「嚴百川的嚴氏都更集團,手上握著下個月就要投票的社子島開發案。市政府裡有一半的人等著靠這個案子升官發財。這個時候,誰會去得罪他?說不定,分局還會派人去幫他維持秩序。」

沈維謙沒有看新聞畫面,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那封信給吸住了。他拿起鑷子,將信紙翻到背面,又對著光仔細地看。他的鼻尖,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幾乎要被福馬林氣味掩蓋過去的味道。

那是……機油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河水淤泥特有的腥味。

這封信,並不是在瑞士寫好寄來的。至少,最後那一行手寫字,不是。

寫下這行字的人,一定在不久前,去過某個充滿機油與河泥的地方。比如說……水門的維修機房。

一個可怕的推論,開始在他腦中成形。

這第三封信,或許根本不是「預告」。

而是一封……求救信。

是阿哲在三年前,就透過某種方式,將這句警示預埋在了這個「雨蝕信託」的系統裡。系統會在特定的條件被觸發時,自動將這行字列印或是要求某個不知情的執行者手寫上去。

那麼,陳晉安簽下的「不只是死亡證明書」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沈維謙抬起頭,再一次看向陳晉安。老人正一臉憂慮地看著新聞畫面,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視線。

沈維謙將信紙輕輕放回證物盤,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阿泰,」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幫我查一件事。查大稻埕五號水門,過去三年的所有維修紀錄、韌體更新紀錄,還有……負責簽署驗收單的人是誰。」

阿泰愣了一下,隨即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起來:「五號水門?好,給我十分鐘。」

沈維謙轉向江又晴,眼神在燈光下顯得異常銳利。

「又晴,颱風還有七十二小時。嚴百川把自己關進了一個他以為最安全的密室。但對那個凶手來說,」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那不是要塞。那是一個,早就已經被他設定好程式的,自動處刑台。」

江又晴看著他,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臉色,第一次出現了些許的動搖。

如果水門本身,就是凶器的一部分呢?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在鑑識中心的氣窗上,發出像是倒數計時般的、令人不安的聲響。遠處,大稻埕的方向,隱約傳來了封閉水門進行壓力測試時,那種低沉而巨大的金屬摩擦聲。

就像一隻巨獸,正緩緩地,閉上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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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17章:水位倒灌的殺意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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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鑑識中心氣窗上的雨痕被風扯得歪斜,像無數條細線在玻璃上掙扎。遠處大稻埕五號水門進行例行壓力測試時發出的那聲低沉金屬摩擦,像巨獸磨牙,在潮濕的空氣裡久久不散。沈維謙收回視線,指尖還殘留著第三封預告信紙那股淡淡的、像是放久了的機油味。

那不是信紙該有的味道。

「走。」他低聲說,聲音因為失血而有點啞。「這裡不能待了。」

陳晉安的老舊箱型車還停在鑑識中心後巷的遮雨棚下,車頭凹陷,擋風玻璃裂成蛛網。江又晴沒有多問,只是將證物盤裡的信封與潮汐預報列印資料一併掃進防水資料夾。阿泰抱著筆電,臉色發白,卻還是硬撐著咧嘴笑了一下:「老大,你這樣搞,我的咖啡又要報銷了。」

沒有人笑。

半小時後,社子島。

他們口中的據點,其實是社子島堤防外一間廢棄的海產批發倉庫。鐵皮屋頂被常年的海風與河口鹹霧蝕得斑駁,生鏽的浪板在風雨中發出細碎的抖動聲。屋內沒有暖氣,只有一盞慘白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偶爾閃爍。空氣裡混雜著乾掉的魚腥味、鐵鏽味,以及阿泰為了遮味而點得過濃的檀香。牆上釘著一塊巨大的白板,上面用紅藍黑三色白板筆畫滿了時間軸、人物關係與潮汐曲線。角落堆著幾箱泡麵、一台嗡嗡作響的除濕機,以及一張鋪著防水布的簡易行軍床。

這是阿泰在被網路公司開除後,用來躲債主跟寫程式的地方。現在,成了他們唯一不會被監聽的地方。

沈維謙坐在鐵桌前,脫下被雨水浸透的外套,肩胛骨下的槍傷經過陳晉安粗糙包紮,紗布又滲出暗紅。他沒有處理,只是從菸盒裡抖出一支菸,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尖嗅著,像是要用尼古丁的氣味壓過傷口那股鐵鏽般的腥甜。他的眼睛很亮,卻也很冷,像雨夜裡的刀鋒。

陳晉安沒有跟來。沈維謙只說了一句「老師,你先回去休息,這裡有我們」,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老人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駕著那輛破車消失在雨幕裡。江又晴注意到了那個眼神交換,卻什麼也沒說。

門關上,雨聲瞬間被放大,像是要把這座鐵皮屋從地圖上抹去。

「開始吧。」沈維謙把那張影印的預告信推到桌子中央。信紙上,娟秀卻帶著壓抑顫抖的字跡寫著:【七十二小時後,當年度大潮與颱風共振,淡水河將倒流。嚴百川將成為大稻埕碼頭的逆流浮屍,在眾目睽睽之下,回到他三年前拋棄林若晴的地方。】信末,除了林若晴的落款,還有一行用不同筆、倉促寫就的字——【阿哲】的字跡:別相信陳晉安。以及,那股淡淡的機油味。

「阿泰,先講你查到的。」

「好。」阿泰把筆電轉過來,螢幕的藍光映得他臉色更蒼白。「大稻埕五號水門,台北市工務局水利工程處管轄,淡水河感潮段最後一道防線。我調了過去三年的維修紀錄,表面上很正常,每半年一次大保養,每季一次韌體更新。但——」他敲了一下鍵盤,調出一份掃描檔,「怪就怪在這個。」

那是一張工程驗收單的掃描檔,時間是三年前的十一月,颱風季剛結束。項目是「五號水門水位自動感測與排洪馬達控制系統韌體升級(v3.7.1)」。承攬廠商是一家叫做『宏河機電』的公司,現在已經倒閉註銷。驗收欄位有三個簽名:廠商代表、工務局承辦,以及——「諮詢顧問:陳晉安」。。

空氣凝結了一瞬。

江又晴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她沒有看沈維謙,只是伸手將那張列印出來的驗收單拉近,指尖劃過陳晉安三個字。字跡沉穩,帶著法醫特有的、力透紙背的力道。

「陳老師……為什麼會是水門工程的顧問?」阿泰聲音有點乾,「法醫跟水門,八竿子打不著吧?」

沈維謙沒有回答。他的指腹輕輕摩挲著預告信的邊緣,那股機油味又飄了上來。不是普通的機油,是那種大型油壓機械用的、帶著鐵粉摩擦感的黃油味。水門的齒輪箱,就是用這種油。

「又晴,妳那邊呢?」

江又晴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她今天穿著簡單的深灰色防風外套,頭髮束起,臉上沒有妝,卻有一種近乎冷冽的專注。她將一疊從中央氣象署與經濟部水利署調來的資料貼上白板。

「我比對了未來七十二小時的所有數據。」她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像是在法庭上陈述鑑定報告。「第一,氣象。這個中度颱風『鯨魚』,路徑非常詭異,過去三十年沒有颱風是以這個角度直接貫穿台北盆地。氣象署預報,台北市未來四十八小時累積雨量將超過六百毫米,時雨量最高可能達到每小時八十毫米。這已經是超越排水系統設計標準的致災性降雨。」

她貼上一張台北盆地等高線圖,用紅筆圈出基隆河與淡水河交會口。

「第二,水文。這幾天剛好是農曆十五前後,年度天文大潮。水利署的潮汐預報顯示,關渡與八里一帶,明天凌晨一點到三點,淡水河口將出現今年最高的滿潮位,高達二點九公尺。更重要的是——」她頓了頓,貼上另一張水位歷線圖,「淡水河是感潮河段。平常,河水往海裡流;但當外海潮位高於河道水位時,海水會倒灌,河水會逆流。這在平時,流速很慢,肉眼難辨。但如果——」

「如果上游同時在下暴雨呢?」沈維謙接話,聲音很輕。

「對。」江又晴的眼神與他對上,「上游暴雨暴漲,下游大潮頂托。當水利處為了保護台北市區,下令關閉所有水門的那一刻,淡水河從大稻埕到社子島這一段,就會變成一個完全封閉的水庫。河水無處可去,水位會在短時間內以每小時半公尺的速度暴漲。這就是凶手要的舞台。」

阿泰聽得張大了嘴:「所以……凶手是要把嚴百川淹死?可是嚴百川那個遊艇指揮所,我看新聞,他停在碼頭內側,旁邊有幾十個保全,水門關起來,他反而更安全吧?像護城河一樣。」

「不。」沈維謙終於點燃了那支菸,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讓他肩膀的抽痛稍微麻痺。「他不是要淹死他。他是要讓他成為一具……不可能出現的浮屍。」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白板筆。

「你們想過沒有,什麼叫『逆流浮屍』?」他在白板上畫了一條河,一個箭頭指向下游。「正常情況下,人掉進淡水河,會順流漂向出海口。就算卡在消波塊或水門,也只會在下游被發現。但預告信寫的是『逆流浮屍』。意思是,屍體最後出現的位置,會在它落水點的上游。」

江又晴點頭:「這違反水文學。除非……」

「除非,這段河水的流向,在某個瞬間被徹底逆轉了。」沈維謙的筆尖重重地敲在『五號水門』四個字上。「凶手不是要在水門關起來的時候殺人。恰恰相反,他要等水門關起來、河道變成封閉水庫之後,再讓水門……突然打開。」

阿泰倒吸一口氣。

「我查過五號水門的結構。」沈維謙的聲音在鐵皮屋內迴盪,與屋外的暴雨聲重疊。「它是雙扇弧形鋼閘門,重達八十噸,平時靠油壓馬達緩慢啟閉。但它還有一個緊急排洪模式——為了避免上游水位過高潰堤,當水位感測器偵測到內外水位差超過臨界值時,會以自由落體的方式,瞬間開啟閘門洩洪。那一瞬間,數萬噸的水會以每秒三十公尺的速度狂瀉而出,形成一個巨大的負壓漩渦。」

他轉身,看著江又晴,江又晴也正看著他,兩人的推演在這一刻完全重合。

「如果嚴百川的遊艇,剛好就停在那個漩渦的中心呢?」江又晴輕聲說,接上了他的話。「遊艇的繫纜會被瞬間扯斷,整艘船會被吸向閘門。更重要的是,如果凶手在那之前,就已經讓嚴百川——」

「——被裝進箱子裡。」沈維謙將菸捻熄在鐵桌上,發出嘶的一聲。「三年前,林若晴是怎麼死的?陳晉安說,她是被裝進工程用的防水採樣箱,灌入未乾的水泥,然後被薛子明他們從五號水門的維修孔直接推入河中。箱子很重,沉在水門前的防砂鋼網上,卡了三年,直到去年整治工程才被發現。這就是為什麼她的屍體一直找不到。」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

「凶手要重演這一幕。不是簡單的殺死嚴百川,是要讓他在所有保全、所有媒體、所有警察的眾目睽睽之下,以和林若晴完全相同的方式死去。被裝進同樣規格的箱子,沉進同樣混濁的河水,然後——」

「然後成為一具逆流的浮屍。」江又晴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那不是恐懼,是憤怒。「因為當水門瞬間洩洪時,強大的逆向水流會把原本沉在下游的箱子,猛地往上游推。等到水門再次關閉、河水平靜,箱子會因為水泥未完全凝固產生的氣體,或是箱體本身的浮力,慢慢上浮。而那個時候,潮水剛好轉為退潮,箱子就會載著屍體,緩緩地、逆著所有人的常識,漂回到大稻埕碼頭的正中央。漂回到嚴百川自己打造的、那個最安全的指揮所面前。」

「開放式水域密室。」沈維謙給出了這個名詞。「沒有牆壁,沒有屋頂,整條淡水河就是密室。沒有人能在那種狂暴的水流中接近閘門,沒有人能證明箱子是什麼時候被放進去的。所有人都會以為,嚴百川是在水門關閉的封閉期間,在重重保護下,憑空被變進了箱子,沉入河中,然後又違背物理地漂了回來。就像……真的有幽靈復仇一樣。」

鐵皮屋內一片死寂,只有雨點敲打屋頂的密集鼓聲,和日光燈管的嗡鳴。

阿泰抱著頭,喃喃道:「這……這也太變態了吧?這得計算得多精準?潮汐、雨量、水門的機械反應時間、箱子的重量浮力……差一秒都不行吧?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嗎?」

「不是人。」江又晴看著白板上那條被反覆描摹的河流,「是程式。」

沈維謙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從信託公司險死還生帶回來的、沾著血的隨身碟。隨身碟的外殼有點變形,但裡面的晶片完好。「雨蝕信託。瑞士的匿名信託,加上本土律師事務所的條件觸發協議。我之前一直以為,觸發條件只是降雨量。現在看來,不只。」

他將隨身碟插入阿泰的筆電。筆電發出讀取的聲響,一個加密資料夾的結構圖跳了出來。除了之前看到的氣象數據綁定,還有一條被隱藏得很深的附加條款,連結指向一個台灣本地的IP位址。

阿泰飛快地破解密碼,額頭滲出汗珠。「解開了!這是一個……遠端控制介面?天啊,這是五號水門的工業控制系統後台!有人在三年前韌體升級的時候,就植入了一段休眠程式碼!」

螢幕上,一行行程式碼飛快捲動。最後,停在一段被標註為「// 逆洗程序 - 條件觸發」的區段。

【觸發條件:當台北市八里水文站水位 > 2.8m 且中央氣象署台北站時雨量 > 40mm 且閘門狀態 = 關閉,延遲 120 秒後,執行緊急洩洪(全開)3 分鐘,隨後恢復關閉。】

「就是這個!」江又晴的瞳孔收縮。「八里水位2.8公尺、時雨量40毫米……這正是氣象署預測颱風登陸、暴雨最強、水門一定會關閉的那個時間點!凶手在三年前,就把殺人的扳機,寫進了水門的韌體裡!」

沈維謙盯著那段程式碼,又看向白板上陳晉安的簽名。機油味、韌體升級、法醫顧問簽名……碎片在這一刻,拼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圖像。

「陳晉安簽下的,不只是死亡證明書。」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那個已經不在現場的老人說。「他簽的,是這套韌體的……『無害驗收證明』。法醫顧問的簽名,證明這套新系統對環境、對人體無害,符合安全規範。沒有他的簽名,這套被動了手腳的韌體,根本不可能通過工務局的驗收,上線運轉。」

江又晴猛地抬頭:「所以,陳老師他……他是被迫的?還是……」

「還是自願的?」沈維謙打斷她,眼神幽深得看不見底。「阿哲在信末寫『別相信陳晉安』,是用原子筆寫的,筆跡潦草,顯然是在極度倉促、甚至可能是被監視的情況下寫的。信紙上的機油味,證明寫信的地方,就在水門的機械室附近。那個地方,只有擁有顧問權限的人,才能自由進出。」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冰冷潮濕的河風夾著雨絲灌進來,帶著淡水河特有的、混雜著泥沙與腐敗水草的腥氣。遠處,台北市區的燈火在暴雨中模糊成一片光暈,而他們腳下的這片低窪社子島,已經有積水開始漫過堤防的排水溝。

「凶手的目標,從來就不只是嚴百川。」沈維謙的聲音被風雨撕得有些破碎,卻異常清晰。「讓嚴百川以林若晴的方式死去,只是一場審判的儀式。真正的處刑,是要讓所有參與掩蓋三年前真相的人——薛子明、李承恩、方立群,還有……簽下那張驗收單的人——親眼看著,自己三年前親手埋下的炸彈,是如何炸死自己的。」

他回過頭,看著江又晴與阿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道槍傷滲出的血,在慘白燈光下格外刺眼。

「我們還有多久?」

江又晴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牆上水利署的即時水位播報——八里站,水位2.45公尺,且持續上升中。

「颱風中心還有六十小時接觸陸地。但按照這個雨勢,水門……最快在四十八小時後,就會因為水位過高而提前關閉。」

「四十八小時。」沈維謙重複了一遍。他將那張預告信對折,收進防水袋,貼身放好。然後,他拿起桌上的車鑰匙。

「阿泰,妳留下來,繼續監控水門的控制後台,只要那個休眠程式有任何被喚醒的跡象,立刻通知我。又晴——」他看向江又晴,「跟我走一趟。我們去見一個人。」

「誰?」

「方立群。」沈維謙的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那個只認合約條款的法律技術官僚。三年前的信託協議,是他經手的。水門韌體的合約,也是他審核的。我想問問他,當初陳晉安簽完字後,他又讓陳晉安簽了什麼。畢竟——」

他頓了頓,拉開鐵皮屋的門,暴雨的喧囂瞬間灌滿整個空間。

「——能讓一個法醫心甘情願簽下自己同事死亡證明的人,手裡一定握著比他家人性命更重要的東西。」

門外,雨幕如瀑。而在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堤防上,不知何時,多了一串新鮮的、還未被雨水沖刷掉的泥濘腳印,一直延伸到他們倉庫的窗戶底下。窗戶的玻璃上,有一個淡淡的、被手掌按出來的油污印記。

有人,剛剛來過。並且,聽完了他們所有的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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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18章:水門齒輪間的致命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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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過,反而更兇了。

沈維謙站在鐵皮屋的門口,沒有立刻追出去。雨水打在生鏽的鐵皮屋頂上,像是無數顆鋼珠同時砸落,震得人耳膜發麻。門外那串泥濘的腳印還很新,雨水正試圖將它抹去,卻還來不及。腳印從堤防的草叢一路延伸到他們的窗台下,窗玻璃上那個淡淡的油污手印,五指清晰,指節處還沾著黑色的機油,像是剛從某個機械深處伸出來的手。

那個人貼在窗外,聽了多久?

「阿泰。」沈維謙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要被雨聲吞沒,「關掉所有對外網路,把妳那台筆電的無線網卡拔掉。」

正在敲鍵盤的廖冠泰愣了一下,隨即臉色煞白。他什麼也沒問,立刻拔掉網線,動作慌亂得差點把泡麵碗打翻。「幹……我們被監聽了?還是被入侵了?」

「不是監聽。」江又晴已經走到窗邊,她沒有去碰那個手印,而是蹲下身,仔細看著窗台下的泥土。「是有人親自來確認,我們有沒有照著劇本走。」她抬起頭,看向沈維謙,「他知道我們推演出水門了。」

沈維謙沒有回頭,他只是將那個裝著預告信的防水袋更往衣服內側塞緊。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進領口,冰冷刺骨。「照計畫走。阿泰,妳留在這裡,實體線路拔掉,只用妳那台離線的舊機器監控五號水門的後台日誌。有任何數值異常,用簡訊,不要用網路。」

「收到。」阿泰用力點頭,額頭上全是汗。

「又晴,走了。」

兩人衝進雨幕,鑽進那輛老舊的福特廂型車。雨刷發瘋似地來回擺動,卻怎麼也刮不乾淨前擋玻璃上的水流。整個台北盆地像是被倒扣在一個巨大的水盆底下,天空是沉重的鉛灰色,路燈在雨霧中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廣播裡氣象署的聲音正反覆警告,颱風「浣熊」提前北轉,暴風圈已經觸及北台灣,北市府在半小時前宣布,大稻埕、社子島、關渡等沿河低窪地區,所有水門將提前進行預防性關閉。

原本的四十八小時,現在被壓縮到不到二十小時。

堤防外的淡水河已經不像河,更像是一頭翻滾的黃色巨獸。河水暴漲,夾雜著上游沖刷下來的樹枝與垃圾,狠狠拍打著水泥堤岸。沈維謙踩下油門,車子在積水的環河快速道路上濺起半公尺高的水牆。

「方立群不會在事務所。」江又晴一邊用毛巾擦拭著被雨水浸濕的預告信照片,一邊冷靜地分析,「這種天氣,所有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都會待在信義區的豪宅裡。他住在信義計畫區的『琢白』,頂樓。」

「他會見我們。」沈維謙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因為我會告訴他,嚴百川要死了。而他的信託帳戶裡,還有三百億的資金,沒有完成最後的清算。」

琢白大樓的地下停車場乾燥、明亮、溫暖,和外面的世界像是兩個次元。方立群穿著一身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灰色家居服,站在他的私人電梯口迎接他們,臉上是那種標準的、無懈可擊的職業微笑,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

「沈先生,江小姐,這種天氣還親自登門,真是辛苦了。」他將兩人引進那間可以俯瞰整個台北盆地的客廳,落地窗外是被雨幕籠罩的灰暗城市,「是為了林若晴小姐那份信託協議嗎?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只是依法執行受託人的指令,一切皆有合約為憑。」

「我對合約沒興趣。」沈維謙沒有坐下,他直接將那張從水門維護承攬商後台列印出來的韌體更新日誌拍在方立群的大理石茶几上,「我對這個有興趣。」

那是一份三年前的維修紀錄。承攬商:大漢機電。項目:大稻埕五號水門排水馬達組PLC控制韌體更新。更新版本:V3.7.1。備註欄寫著:例行性校正。

方立群的視線落在那張紙上,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平靜。「這是水利處的公開資訊,沈先生想說明什麼?」

「V3.7.1不是例行性校正。」江又晴接過話,她的聲音在安靜的豪宅裡顯得格外清晰,「我請阿泰反編譯了同時期備份在市府舊主機裡的原始韌體。V3.7是正常的PID控制邏輯,但V3.7.1多了一段大小約莫只有14KB的冗餘碼。它平時什麼都不做,只是像寄生蟲一樣休眠,記錄水位感測器的數據。」

她頓了頓,直視著方立群的眼睛。

「只有當水位連續六小時超過海拔4.5公尺,且降雨量感測器回報時雨量超過80毫米時,這段冗餘碼才會被喚醒。它會覆寫馬達的正反轉指令,讓五號水門的兩扇高達十二公尺的鋼製閘門,以每分鐘十七次的頻率,進行非同步的開合震盪。」

方立群端著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方律師,你是法律技術官僚,應該比我更懂什麼叫『延遲蠕蟲病毒』。」沈維謙往前逼近一步,他的影子籠罩住方立群,「三年前,你讓陳晉安簽完那份偽造的死亡證明書後,是不是又讓他簽了一份『水門機電設備委外維護的法務見證書』?你告訴他,只要簽了,他的家人才會安全,對不對?」

客廳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狂風吹過大樓帷幕的呼嘯聲。方立群緩緩將咖啡杯放回桌上,杯底與大理石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臉上的微笑終於消失了。

「沈維謙,你以為你在跟誰鬥?」他的聲音變得又乾又澀,「那份見證書上有陳晉安的親筆簽名和執業印章。就算你現在去告他,他也只會被認定是共犯。你救不了他。」

「我不需要救他。」沈維謙冷冷地說,「我只需要知道,那個叫薛子明的人,是不是透過你,把這段病毒碼,親手交給了當時負責發包的水利處官員?而那個官員,現在是不是已經在嚴百川的遊艇上,當他的座上賓了?」

方立群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經是答案。

同一時間,大稻埕碼頭。

雨已經大到讓人睜不開眼。淡水河的水位在探照燈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混濁的、令人不安的土黃色。五號水門已經完全關閉,厚重的鋼鐵閘門將咆哮的河水暫時阻隔在外,但水位仍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升,河水一次又一次地衝擊著閘門,發出沉悶如鼓的巨響。

一艘長達三十公尺的豪華遊艇「帝后號」,就緊緊繫泊在距離五號水門不到五十公尺的碼頭邊。船身在風浪中劇烈搖晃,卻被數條粗壯的纜繩牢牢固定。遊艇的頂層甲板被改造成了臨時的指揮所,防彈玻璃後面,嚴百川穿著一件昂貴的防風外套,手裡夾著雪茄,卻一口也沒抽。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鐵青。

「廢物!一群廢物!」他對著身前一排穿著黑色制服的保全主管咆哮,「我花了那麼多錢,養你們是讓你們在這裡看風景的嗎?那個姓沈的瘋子到現在還沒找到?水利處的人呢?叫他們把水門給我焊死!把馬達的電源給我拔掉!」

沒有人敢回答。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在信義區呼風喚雨的金主,此刻已經被恐懼逼到了牆角。他將自己關在這座自以為最安全的水上堡壘裡,四周是二十多名荷槍實彈的保全,探照燈將方圓百公尺照得如同白晝。在他看來,這是絕對的防禦圈,沒有人能無聲無息地靠近他。

他錯了。他最大的錯誤,就是選擇了水。

沈維謙與江又晴趕回社子島的據點時,阿泰的尖叫聲幾乎要刺破雨聲。

「動了!它動了!」阿泰指著那台老舊的離線筆電,螢幕上是一條條快速滾動的日誌,「水位4.62公尺!時雨量88毫米!休眠程式被觸發了!它正在覆寫PLC的暫存器!閘門的震盪頻率已經開始不規則了!」

筆電的喇叭裡,傳來透過遠端麥克風收錄的水門現場聲音。那不再是規律的河水拍擊聲,而是一種尖銳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與馬達過載的嗡鳴。兩扇巨大的鋼鐵閘門,開始以一種肉眼難以察覺、卻足以致命的頻率,瘋狂地顫動、開合。

每一次開合,都會在閘門前方的水域,製造出一個短暫而強大的負壓空腔。當頻率達到每分鐘十七次時,無數個空腔連成一片,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無形的人工漩渦。

「來不及阻止了。」江又晴看著螢幕上那條代表吸力的紅色曲線正直線飆升,「就算現在切斷電源,閘門的慣性震盪至少還會持續二十分鐘。這段時間,任何在它半徑三十公尺內的水面載具,都會被吸過去。」

沈維謙沒有說話。他脫掉身上濕透的外套,露出裡面早已穿好的黑色潛水防寒衣。他從角落拖出一個防水袋,裡面是一套老式的自給式潛水裝備、一個強力防水手電筒,以及一把用防水膠帶緊緊纏在小腿上的潛水刀。

「你要幹什麼?」江又晴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冰涼。

「嚴百川的船,繫在五號水門的正前方。」沈維謙一邊檢查著氧氣瓶的壓力錶,一邊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語氣說,「病毒製造漩渦,不是為了把他捲進水門絞碎。那太便宜他了。薛子明要的是重現——三年前,林若晴被裝進鐵箱,沉進淡水河底的樣子。他要讓嚴百川,也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河水『吞』進去,卡在那個齒輪裡,成為一具開放水域的密室浮屍。」

他將防水袋裡的預告信照片拿出來,看了一眼。那上面預言的時間,分秒不差。

「我要下去,在漩渦把他吸進去之前,把他弄出來。或者——」他看向江又晴,眼神深得像外面的河水,「把那個沉在水底三年的箱子,一起帶上來。」

江又晴沒有再勸。她只是用力地抱了一下這個男人,然後幫他將氧氣面罩戴好。

堤防上,風雨像鞭子一樣抽打著。沈維謙背著沉重的氣瓶,一步步走進那片混濁、冰冷、翻滾著無數垃圾與死亡氣息的淡水河中。河水瞬間漫過他的膝蓋、腰際、胸口。冰冷像無數根針,刺穿了防寒衣,直抵骨髓。他的世界,只剩下呼吸器裡沉悶的氣泡聲,和遠方那扇正發出死亡嗡鳴的鋼鐵巨門。

他深吸一口氣,潛了下去。

濁流瞬間吞沒了他的頭燈光束。能見度不到半公尺。他只能憑藉著記憶與水流的方向,朝著那個巨大的吸力源頭游去。越靠近五號水門,水流就越是狂暴,他的身體像一片落葉,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拉扯著。他看到遊艇「帝后號」巨大的船底在頭頂搖晃,纜繩已經繃緊到了極限,發出即將斷裂的呻吟。

就在他伸手,試圖抓住遊艇的錨鍊時,他的頭燈光束,掃到了水門底部那片深不見底的陰影。

在那裡,在兩扇巨大閘門的齒輪與防砂鋼網之間,卡著一個東西。

不是垃圾。不是沉木。

那是一個早已鏽蝕變形、被河泥與藤壺包裹得幾乎看不出原形的——長方形鐵箱。

而更讓他血液凝固的是,鐵箱的蓋子,不知被什麼力量從內部頂開了一道縫隙。一隻早已化為白骨、卻還殘留著些許腐爛組織的手,從縫隙中伸了出來,手腕上,還銬著一副早已鏽死的手銬。

手銬的另一端,連著一條嶄新的、在濁水中依然閃著寒光的——鋼索。

鋼索的另一頭,正牢牢地綁在「帝后號」吃水線下,那個最粗的主繫纜上。

這不是漩渦殺人。這是——用一具沉睡了三年的屍體,作為錨點的,活人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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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19章:暴雨狂潮中的機械處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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濁流瞬間吞沒了視線的最後一點餘光。

沈維謙懸浮在離河床不到三公尺的深處,西松式呼吸器送來的每一口氣都帶著金屬的腥味與冰塊般的寒氣。頭燈的光束在懸浮的泥沙中被切割得支離破碎,只剩下前方那一塊不到半公尺的圓形視野。而就在那片渾濁的光暈中央,那條鋼索像一條活著的毒蛇,繃得筆直,輕輕顫抖著。

一端,沒入那個被河泥與藤壺包裹得面目全非的鏽蝕鐵箱。箱蓋被從內部頂開的縫隙不到十公分,伸出的那隻白骨手掌早已鈣化,指骨間還卡著黑色的淤泥,手腕上的那副手銬銹成了一體,卻死死扣住了鋼索的套環。另一端,消失在頭頂上方,那艘名為「帝后號」的豪華遊艇龐大的白色船腹之下。吃水線下的主繫纜樁座上,鋼索被一個嶄新的U型卸扣牢牢鎖死,焊點在頭燈下還閃著沒有被河水侵蝕過的銳利寒光。

不是漩渦殺人。這是錨。

沈維謙的腦中像是被那股冰冷的河水狠狠灌了進去,瞬間釐清了所有破碎的線索。那封雨蝕信上所謂的「逆流浮屍」,從來就不是要讓嚴百川被水沖走,而是要讓他被永遠釘死在這裡。這具在淡水河底沉睡了三年的屍體,這具屬於林若晴的遺骸,被當成了一枚最殘忍的鉚釘。而嚴百川的遊艇,就是那塊要被釘上去的棺材板。凶手用三年的時間,讓河水、鐵鏽與悲劇本身,成為了這場處刑的結構體。他不需要親自動手,他只需要讓物理法則去完成復仇。

耳骨傳導耳機裡傳來江又晴被風雨撕裂的尖叫,聲音斷斷續續,卻像刀子一樣刮著他的耳膜。

「沈維謙!沈維謙你聽得見嗎!水位!水位已經到四點八了!社子島那邊的抽水站數據全部亂掉了!那不是正常的潮汐——那是倒灌!整個關渡平原的水都在往這裡擠!」

接著是阿泰帶著哭腔的嘶吼,背景是刺耳的雨聲與警笛的混雜。

「老沈!快上來!他媽的這是陷阱!控制室那邊說五號水門的PLC被鎖死了!韌體在自己動!你再不走會被捲進去絞成肉泥的!」

沈維謙沒有回應。他的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呼吸器的阻力越來越大。他知道,時間到了。預告信上寫的不是一個大概的日期,而是一個精算到秒的死亡時刻。當台北盆地的累積雨量、淡水河的潮位、以及那個被植入在水門控制器深處的延遲蠕蟲病毒,三個條件同時滿足的那一秒,處刑就會開始。

嗡——

一聲低沉到讓河水本身都在震顫的嗡鳴,從水門的鋼鐵結構深處傳來。不是透過耳朵,而是直接透過河水,撞進他的胸腔與骨骼。緊接著,原本應該緊閉的五號水門兩扇各重達數十噸的鋼鐵閘門,竟在沒有任何人為操作的情況下,劇烈地顫抖起來。閘門縫隙間的橡膠止水帶發出不堪負荷的尖叫,整座混凝土堤防都在跟著共振。岸上,刺耳的自動警報聲終於被觸發,淒厲的紅光在暴雨中瘋狂旋轉,將整片黑色的河面染成一片血海。

「怎麼回事!誰他媽動了我的船!」

河面上,「帝后號」的甲板上傳來嚴百川暴怒的咆哮。即便隔著三公尺深的河水與暴雨的轟鳴,沈維謙依然能聽見那個聲音裡的恐慌。嚴百川穿著昂貴的防水大衣,被四五個穿著黑色雨衣的保全簇擁在駕駛艙前,他死死抓住欄杆,對著岸上自己那群同樣驚慌失措的手下怒吼。他的遊艇是他用來炫耀權力的堡壘,停泊在水門前最安全的位置,周圍全是探照燈與監視器,他以為這裡是整個大稻埕最堅固的王座。

但他不知道,他的王座,早就被釘死在了斷頭台上。

閘門的震顫頻率越來越高,開始以一種完全違反水利工程邏輯的方式,瘋狂地開合。每一次開啟不到三十公分,就又被強大的水壓狠狠拍回去。這種高頻率的震盪在閘門前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肉眼可見的凹陷渦流。河面不再是平靜的流動,而是像被一個看不見的巨人用手攪動,所有的雨水、垃圾、油漬,都朝著那個直徑超過十公尺的黑色漩渦中心被吸了進去。強大的吸力讓沈維謙的身體根本無法自主,他只能死死抓住那條鋼索,才沒有被直接捲進齒輪之間。

就在這時,異變發生了。

砰!砰!兩聲悶響,幾乎同時從「帝后號」的船頭與船尾傳來。那不是槍聲,而是經過消音與水下計算的定向爆破。綁住遊艇的兩條最粗的主繫纜,在與岸上繫纜樁的連接處,被預先安裝的微型水下炸藥同時切斷。斷裂的鋼纜像是被抽打的鞭子,發出刺耳的呼嘯,狠狠彈回河中。

失去束縛的「帝后號」像一頭突然脫韁的巨獸,在狂暴的水流中猛地打橫。船上的所有人發出驚恐的尖叫,嚴百川整個人被甩飛,重重撞在欄杆上。探照燈胡亂地掃射著雨幕,引擎發出徒勞的怒吼,卻完全無法對抗那股來自河底的、數以千噸計的吸力。整艘長達二十公尺的豪華遊艇,竟被那條看似纖細、卻由沉屍固定的鋼索,一寸一寸地、無法抗拒地朝著五號水門的閘門口拖了過去。

「拉住!給我拉住啊!你們這群廢物!」嚴百川的聲音已經變調,他手腳並用地想爬回船艙,卻發現甲板已經傾斜了超過三十度,雨水與河水瘋狂地湧上甲板。

沈維謙看到那條鋼索在瞬間被拉到極限,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鐵箱被這股巨大的拉力扯動,那隻白骨手臂竟跟著晃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招手。鏽蝕的箱體與水門底部的防砂鋼網摩擦,發出沉悶的刮擦聲,揚起一大片更濃濁的泥霧。

不能讓他就這樣死。這是沈維謙腦中唯一的念頭。嚴百川不能死在這裡,死在這個設計好的機械神壇上。如果他死了,林若晴的案子就永遠只會是一場看似天譴的意外,背後那個真正的幽靈執行者,那個「不存在的第四人」就永遠不會現身。他需要嚴百川活著,需要他親口說出三年前那個雨夜,究竟是誰把那個女孩裝進了箱子。

他鬆開了鋼索,奮力踢動蛙鞋,逆著那股快要將他內臟都擠壓出來的吸力,朝著正在被拖向死亡的遊艇游去。頭燈的光束在混亂的水流中完全失去了方向,他只能憑藉著求生的本能與對水流的判斷,一把抓住了「帝后號」垂入水中的、還在晃盪的舷梯。

就在他抓住舷梯的瞬間,船體再一次被渦流狠狠一扯。嚴百川終於抓不住濕滑的欄杆,整個人慘叫一聲,從傾斜的甲板上翻滾著,直接跌入了那片黑色的、翻滾的河水中。

噗通一聲,肥胖的身軀砸入水中,濺起的水花瞬間就被漩渦吞噬。嚴百川不會游泳,他在水中瘋狂地掙扎、撲騰,昂貴的大衣吸飽了水,像一塊鉛一樣將他往下拖。他的保全們在船上尖叫,卻沒有一個人敢跳下來救他,因為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那片水域已經變成了一個絞肉機。

水流將嚴百川直接推向了水門。他的後背重重撞上了那張為了阻擋大型漂流物而設置的、由拇指粗鋼條編織成的弧形防砂鋼網。鋼網在水門齒輪的帶動下,本就在緩慢而不可逆地轉動,像一條輸送帶。嚴百川的身體一接觸到鋼網,立刻就被卡住了。他的手臂、他的大衣下襬,被捲入了鋼網與閘門導軌之間那道僅有二十公分的縫隙中。齒輪發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絕望的摩擦聲,將他死死地卡在那裡,無論他如何哀嚎、如何扭動,都無法掙脫半分。他的頭還露在水面上,雨水瘋狂地拍打著他驚恐扭曲的臉。

沈維謙游到了他的身邊。冰冷的河水讓兩個男人的臉都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慘白。

「嚴百川!看著我!」沈維謙一把揪住他濕透的衣領,將他的頭從水面上提起,雨水順著沈維謙的潛水面罩往下流,「林若晴!三年前的林若晴!是誰下令的!是誰把她銬在箱子裡的!說出來!」

嚴百川的臉因為恐懼與缺氧而漲成了豬肝色,他張大嘴巴,每一次呼吸都吸入大量的雨水與河水,發出嗬嗬的、像破舊風箱一樣的聲音。他的眼睛瞪得快要裂開,死死盯著水門下方那片陰影,盯著那個若隱若現的、伸著白骨手掌的鐵箱。

「不……不……不要過來……她回來了……她回來找我了……」他語無倫次地尖叫著,雙手徒勞地想去掰開卡住他身體的鋼網,指甲在鋼條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不是我……是薛子明!是薛子明做的!他說要做得乾淨……要讓她永遠消失……不關我的事!」

薛子明。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沈維謙混亂的思緒。但還不夠,他需要更多。

「信託!那個瑞士信託是誰幫你設的!那個律師是誰!」沈維謙用力搖晃著他,河水的吸力讓兩人的身體都在劇烈搖晃。

然而,嚴百川已經無法回答了。五號水門的閘門在又一次劇烈的震盪後,猛地向內開啟了一個更大的角度。那股被積蓄已久的、來自整個台北盆地的恐怖水壓,終於找到了宣洩口。巨大的水流像一隻無形的巨手,將嚴百川的下半身狠狠地往閘門的縫隙深處拽去。防砂鋼網在齒輪的帶動下,加速了轉動。

喀啦——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骼碎裂聲,透過河水清晰地傳入沈維謙的耳中。嚴百川的雙腿被徹底捲入了齒輪與鋼網之間,他的身體以一種極度詭異的角度被對折、卡死。銹蝕的鋼條深深嵌進他的血肉,鮮血瞬間湧出,卻又立刻被渾濁的河水稀釋、沖散。

沈維謙想去拉他,卻發現嚴百川的另一隻腳踝上,不知何時也被扣上了一副嶄新的、與鐵箱中那副一模一樣的手銬。手銬連著另一條更細、卻同樣堅韌的鋼索,鋼索的另一端,深深地錨定在水門最深處的混凝土基座上。這是一個雙重保險。凶手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嚴百川任何活路,即便他僥倖沒有被鋼網卡死,這條索也會將他永遠地留在這裡,與三年前的林若晴,以同樣的方式,迎接死亡。

「不——!」沈維謙怒吼著,想用手去掰開那副手銬,但鏽蝕的齒輪與巨大的水壓讓一切都成了徒勞。

嚴百川的頭顱最後一次被水流抬起,他的眼睛已經翻白,嘴裡不斷湧出帶血的河水與氣泡。他看著沈維謙,眼神中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徹底的、明白自己已經成為祭品的絕望與空洞。緊接著,一個更大的浪頭打來,閘門轟然關閉了一下,又隨即被水壓頂開。

在那一開一合的瞬間,嚴百川的口鼻被徹底壓入了冰冷刺骨的濁流之中。他劇烈地抽搐了幾下,雙手無力地在水中抓撓了兩下,便徹底不動了。無數的氣泡從他的口鼻中爭先恐後地湧出,在雨夜的河面上,像一場短暫而悲涼的煙火。

溺斃。眾目睽睽之下,在數十名保全、警察與沈維謙的眼前,被一扇自動運作的鋼鐵巨門,活活溺斃、絞死在自己為別人打造的沉屍之地。

巨大的疲憊與冰冷瞬間包裹了沈維謙。呼吸器裡的空氣已經變得稀薄,他的四肢因為長時間對抗水流而開始不聽使喚。渦流的吸力依然沒有減弱,反而因為閘門的開啟而變得更加狂暴,他感覺自己也快要被捲入那張鋼網之中。

就在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之際,一條橘紅色的救生繩索,劃破雨幕,精準地甩到了他的面前。

「抓住!沈維謙!抓住繩子!」堤防上,江又晴的聲音嘶啞到幾乎聽不出來。她整個人趴在濕滑的泥地上,半個身子都探出了堤防外,阿泰在後面死死抱住她的腿,兩個人在狂風暴雨中像兩片隨時會被吹走的落葉。

沈維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伸手抓住了那條繩索。

當他被兩人合力拉上那片滿是泥濘與積水的堤防時,他像一條離水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摘掉面罩,吐出滿嘴腥鹹的河水。暴雨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臉上、身上,卻沖不掉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與鐵鏽味。他的目光越過堤防,望向那片依舊在咆哮的河面。「帝后號」已經半沉,船頭高高翹起,卡在水門前,像一座可笑的墓碑。而水門的渦流中心,嚴百川的屍體與那個鐵箱,被鋼索與鋼網共同束縛著,在水下載浮載沉,再也無法分離。

雨沒有停,反而下得更大了。遠處的迪化街方向,傳來了消防車與警車由遠及近的、淒厲的警笛聲,紅藍色的燈光在雨霧中暈開,像一雙雙冷漠的眼睛。

沈維謙掙扎著從泥水中抬起頭,下意識地望向堤防的另一端,那條通往大稻埕碼頭舊倉庫群的、被雨水淹沒的暗巷。

暴雨的帷幕中,一個穿著半透明雨衣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巷口。

那件雨衣,沈維謙認得。那是他在江又晴家樓下、在社子島的監視器角落、在每一個案發現場的外圍,都曾捕捉到過的那件雨衣。身影一動不動,似乎也在注視著水門處的這場華麗處刑,注視著沈維謙。雨水順著雨衣的帽檐流下,讓那張藏在陰影中的臉模糊不清。但沈維謙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下一秒,巷口的路燈因為短路而猛地閃爍了一下。

再亮起時,那個雨衣人,已經消失在了茫茫的雨霧與百年老街的陰影之中,只在積水上,留下了一圈圈正在擴散的、嶄新的漣漪。

江又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只看到空蕩蕩的巷子。

「你看到了什麼?」她顫抖著問。

沈維謙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那個方向,握緊了拳頭。指縫間,還殘留著從嚴百川身上沾染到的、溫熱而又迅速被雨水沖刷冰冷的血跡。他知道,這場雨還遠遠沒有結束。處刑台上的下一個位置,或許,已經為他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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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20章:迪化街古厝的雨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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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聲是從民生西路的方向切進來的,尖銳、淒厲,被暴雨泡得發脹,像一把生鏽的刀在濕透的紗布上來回切割。紅與藍的光在雨霧裡暈成兩團不斷膨脹又收縮的血塊,倒映在淹到腳踝的泥水裡,隨著每一道漣漪碎裂、重組。

沈維謙沒有動。

他半跪在水門堤防邊的爛泥裡,潛水衣的拉鍊敞開著,冰冷的河水正從他的胸口、袖口往外滴,混雜著從嚴百川身上沾染來的血。那血已經被雨水沖得很淡了,淡成一種粉紅色的、像是被稀釋過的鐵鏽味,卻依然頑固地殘留在他的指縫與指甲縫裡,溫熱感早已散去,只剩下黏膩。他的肺還在因為長時間閉氣與劇烈游動而抽痛,每一次呼吸都帶進潮濕的土腥與柴油味,喉嚨深處全是淡水河底翻攪起來的淤泥腥氣。

他死死盯著堤防另一端的暗巷。

那條巷子通往迪化街的舊倉庫群,平日裡是觀光客拍照的巴洛克立面與南北貨中藥行的招牌,此刻卻像一條被雨水灌滿的腸道,昏黃的路燈在風中搖晃,光線被雨絲切得支離破碎。那個穿著半透明雨衣的身影就站在巷口,一動也不動。雨衣是那種最便宜的、五金行賣的磨砂半透明塑膠材質,帽簷很大,幾乎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下顎一小塊蒼白的皮膚。雨水順著帽簷連成直線往下流,讓那張臉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

他在江又晴家樓下的監視器死角見過這件雨衣。在社子島廢棄抽水站外的感應燈下見過。在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地下停車場,薛子明墜樓的那個雨夜,他也在對街的騎樓陰影裡,捕捉到過同樣的反光。

每一次,都只是一閃而逝,像是雨水本身長出來的幻覺。

這一次,對方沒有立刻消失。對方甚至微微側過頭,像是在確認水門齒輪間那具被鋼索鎖死的屍體是否已經徹底停止抽搐,確認這場以噸為單位的水壓所執行的機械處刑,是否已經完美落幕。然後,那道藏在帽簷陰影下的目光,才緩緩移向沈維謙。

即便隔著三十公尺的暴雨與泥濘,沈維謙依然感覺到那目光的重量。那不是被發現的驚慌,也不是挑釁,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長久注視後的平靜打量。

「沈維謙!」江又晴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著哭腔與顫抖。她撐著一把早已被風吹翻骨架的傘,雨水順著她的髮梢、睫毛往下滴,白袍下襬全是泥點。她順著他的視線望向那條暗巷,卻只看到空蕩蕩的、被雨水淹沒的巷口,與一盞因為短路而滋滋作響的路燈。「你看到了什麼?那裡什麼都沒有!」

就是這句話的瞬間,路燈猛地閃爍了一下。

啪滋——

強光過曝後的短暫黑暗,再亮起時,巷口已經空了。只剩下積水表面,一圈圈才剛擴散開來的、嶄新的漣漪。那漣漪不可能是雨點砸出來的,雨點的漣漪是雜亂而細碎的,這一圈卻是單一的、同心圓的,像是有人剛剛從那裡邁開腳步離開。

沈維謙的瞳孔縮成針尖。

他沒有回答江又晴。下一秒,他像是被電流擊中般猛地從泥水中彈起,潛水衣沉重的排水聲與他膝蓋撞擊泥濘的悶響同時炸開。他拔腿就往那條暗巷衝去,完全不顧胸口撕裂般的疼痛與小腿肌肉因為失溫而產生的劇烈痙攣。

「沈維謙!你去哪裡!回來!警察馬上就到了!」江又晴在身後嘶喊,聲音很快被暴雨與警笛聲吞沒。阿泰從堤防的另一側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手裡還抱著那台防水平板,螢幕上是瘋狂跳動的水位數據,他只來得及喊了一句「謙哥!別追!可能是陷阱!」

沈維謙聽不見了。

他的世界只剩下那圈尚未平息的漣漪,以及那件半透明雨衣在雨幕中一閃而逝的殘影。三年了,從林若晴的案子被以自殺結案、他被警隊以洩密與瀆職罪名踢出體制、搭檔老周在追捕過程中被一輛無照砂石車撞死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追逐幻影。酒精、萬華潮濕發霉的事務所、每一個雨夜的失眠,那些都是幻影的替身。而現在,幻影第一次有了實體,有了腳步聲,有了可以在積水中留下漣漪的重量。

迪化街的騎樓在颱風夜裡顯得格外詭異。平日裡堆滿南北貨、布匹與中藥材的店面此刻鐵門深鎖,騎樓的紅磚地上積水已經淹過腳背,每一腳踩下去都會濺起混濁的黃泥水,倒映出巴洛克式立面上那些繁複的勳章飾與拱心石。雨水從騎樓老舊的排水管裡像是瀑布一樣往下倒,風把塑膠遮雨棚吹得劈啪作響,整條街像是被遺棄的、泡在水裡的模型。

那個雨衣人就在前方十幾公尺處。

對方沒有跑。或者說,對方的步伐是一種極其詭異的、近乎勻速的快走。雨衣的下襬隨著步伐擺動,露出底下一雙穿著黑色雨靴的腳,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積水最淺的地方,沒有濺起多餘的水花,像是對這條老街的每一塊地磚的高低起伏都瞭若指掌。沈維謙在後面狂追,潛水衣的靴子每一次落地都發出沉重的噗嗤聲,肺裡的空氣像是被刀片刮著,他與對方的距離卻始終維持在十幾公尺,不曾拉近,也不曾拉遠。

這是一種引誘。

這個念頭閃過沈維謙的腦海,卻無法讓他停下腳步。這是三年來最接近真相的一次,即便前方是深淵,他也必須跳下去。

雨衣人在一棟三層樓高的巴洛克式洋樓前停了下來。那棟樓沈維謙有印象,是迪化街上少數還保留著完整立面的百年街屋,山牆上有著精緻的菊花與勳章泥塑,一樓是間已經歇業多年的布行,木製的門窗因為長年受潮而膨脹變形,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屋主自售、閒人勿進」的木牌。平日裡大門總是深鎖,此刻,那扇厚重的檜木大門卻虛掩著,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黑縫,黑縫裡有潮濕的霉味與檀香混雜的氣味飄出來,像是一張無聲張開的嘴。

雨衣人側身,滑了進去。

沈維謙在門前急煞,扶著濕滑的門框劇烈喘息。雨水順著他的下巴、鼻尖往下滴,在門檻的積水裡砸出一個個小坑。他拔出了藏在潛水衣內側防水套裡的克拉克十七。這把槍跟了他十年,槍身因為潮濕而有些鏽斑,握把的止滑紋路早已被手汗磨平。他檢查了一下彈匣,雨水讓他的手指有些打滑。

他沒有呼叫支援。台北市刑警大隊的警笛已經近在咫尺,周維綱的人一旦封鎖現場,他再想進這棟樓,就必須面對層層盤問與搜索票。而那個雨衣人,絕對不會等他。

他深吸一口氣,用肩膀撞開了那扇沉重的檜木門。

門軸發出悠長而尖銳的呻吟。

屋內比屋外更黑,也更靜。暴雨被厚實的紅磚牆與檜木結構隔絕在外,只剩下雨點擊打在屋頂黑瓦上的悶響,像是遠方的鼓聲。一股陳年的、混合著樟腦、霉味與淡淡線香的空氣撲面而來。一樓是典型的街屋格局,長形的進深被天井切割成前後兩段,地上散落著布行的殘骸——發黃的帳本、斷裂的木尺、被蟲蛀空的布匹捲軸。所有家具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只有地面上,一串清晰的、濕漉漉的雨靴腳印,從門口一路延伸向最深處的天井。

沈維謙舉槍,槍口隨著他的視線緩慢移動,腳步盡量放輕,卻依然在積水的老式磨石子地板上踩出輕微的水聲。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跳出來,潛水衣內的汗水與雨水混在一起,沿著脊椎往下流。

天井是這類街屋的心臟,是一個被三層樓包圍的、露天的方形空間。此刻,暴雨正毫無遮攔地從天井正上方倒灌下來,在天井中央的水池裡砸出白色的水花。池邊種著一棵已經半枯的七里香,枝葉在風雨中劇烈搖晃。

那個雨衣人就站在天井的對角,背對著他,面對著牆壁,一動不動。雨水打在半透明的雨衣上,發出細密的劈啪聲,讓那個身影看起來像是一尊被雨水包裹的雕像。

「轉過來。」沈維謙的聲音因為喘息與寒冷而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追捕者的冷硬。「雙手举高,放在我看得見的地方。慢慢轉過來。」

雨衣人沒有立刻動作。過了大約兩秒,那人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舉起雙手。動作僵硬,像是一個久未上油的人偶。

「我沒有惡意,沈警官。」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雨衣帽簷下傳來,輕柔,卻帶著一種長期缺乏使用而產生的、微微的嘶啞。「或者,我該叫你沈先生。你已經不是警察了,對吧?」

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沈維謙的眉頭皺得更緊,槍口沒有絲毫下垂。

「把帽子拿下來。」他命令道,一步步逼近天井,靴子踩進天井的積水中,水已經淹到他的腳踝,冰冷刺骨。「把手放在帽子上,慢慢地。」

雨衣人依言照做。當那雙蒼白、指節分明的手碰到雨衣的帽簷時,沈維謙看見那雙手的指甲剪得極短,指緣卻有著長期敲擊鍵盤而留下的薄繭。

帽子被掀開了。

雷光恰在此時劃破天井上方的夜空,慘白的光將整個天井照得如同白晝。

帽子下的,是一張讓沈維謙血液瞬間凍結的臉。

那是一張與林若晴極其相似的臉。同樣的鵝蛋臉型,同樣的、微微上挑的眼角,甚至連左眼角下那顆極淡的小痣都一模一樣。只是,眼前的這張臉,遠比照片中那個聰慧堅韌的女孩要枯槁得多。她的臉頰深深凹陷,皮膚呈現出一種長期不見陽光的、近乎透明的蒼白,嘴唇沒有血色。最駭人的是她的雙眼——她的瞳孔呈現出一種混濁的灰白色,眼球上佈滿血絲,視線沒有焦點,空洞地望向前方。那是長期病變或藥物導致的半盲症狀。

她對著沈維謙的方向,露出了一個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解脫意味的微笑。

「初次見面,沈先生。」她輕聲說,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是淚。「我叫林若微。是若晴的妹妹。孿生妹妹。」

沈維謙舉著槍的手,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顫抖。

林若晴的卷宗他翻閱過無數次,從出生證明到大學成績單,從社群網路的每一張照片到法醫的解剖報告。他從未在任何一份文件上,看過「孿生妹妹」這四個字。戶政資料顯示,林家只有一個女兒。

「不可能……」他從牙縫中擠出聲音,雨水砸在他的槍管上,發出嗒嗒的輕響。「林若晴沒有妹妹。她的戶籍謄本我親手調過。」

「因為我不存在。」林若微的微笑加深了一些,卻帶著更深的悲傷。她依然舉著雙手,雨水讓她的頭髮緊貼在蒼白的臉頰上。「至少,在法律上,我在七歲那年,就已經因為一場高燒引發的併發症,『死亡』了。為了領取一筆龐大的保險金,也為了讓林家那個重男輕女的父親,可以名正言順地再生一個兒子。我的存在,被我最親的人,親手從這個世界的紀錄裡抹去了。我活在若晴的身分底下,像她的影子。」

她頓了頓,那雙半盲的眼睛似乎努力想要對準沈維謙的臉。

「所以,這三年來,能夠代替她穿梭在雨中,能夠代替她去看著那些人慢慢走進陷阱的,就只有我這個『不存在的人』。若晴在遇害前,就已經為我安排好了一切。她知道,只有一個不存在的人,才不會被任何監視器、任何戶政系統、任何警方的追蹤發現。」

天井的雨越下越大,打在七里香的葉片上,打在沈維謙的肩頭,也打在林若微那張與死者一模一樣的臉上。沈維謙的腦中轟然作響,無數破碎的線索在這一刻被一條看不見的線串了起來——為什麼每一次雨衣人的身影都無法被清晰拍攝,為什麼那個身影總能在封鎖線外消失得無影無蹤,為什麼預告信的筆跡與林若晴完全一致卻又帶著一絲更為稚嫩的顫抖。

因為寫信的人,與送信的人,從來就不是同一個人。

一個負責設計劇本,一個負責執行劇本。

「這棟房子,」林若微緩緩放下雙手,指了指身後那面潮濕的紅磚牆,牆上掛著一幅已經褪色的全家福,照片裡只有林若晴的母親抱著年幼的若晴,父親的臉被刻意裁掉了。「是我們外婆留下的。也是若晴為我準備的最後一個安全屋。她說,當你追到這裡來的時候,就代表嚴百川已經死了,代表她的第一階段復仇已經完成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卻在雷聲的間隙裡,清晰地鑽進沈維謙的耳朵。

「但是,沈先生,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她歪了歪頭,那個與林若晴如出一轍的小動作,讓沈維謙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姐姐的劇本,一共有四幕。嚴百川只是第三幕的祭品。」

她從雨衣的口袋裡,用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夾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用防水夾鏈袋層層包裹著的、微型的黑色晶片,晶片的一端,還連著一截已經凝固的、暗紅色的血肉組織。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人的皮下,硬生生挖出來的。

沈維謙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認得這種東西。那是江又晴曾在法醫研究所的期刊上提過的、最尖端的皮下定時發信器。

林若微將那個帶血的晶片,輕輕放在天井水池的邊緣,雨水很快將上面的血跡沖淡。

「這是從嚴百川的後頸皮下取出的。發信時間,設定在今晚十二點整。」她看著沈維謙,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敲在他的耳膜上。「收件人那一欄,是空白的。因為觸發條件,是下一個死者的心跳停止。」

就在此時,沈維謙口袋裡那支早已被雨水浸透、螢幕碎裂的手機,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被水氣干擾而變調的震動聲。

來電顯示,是江又晴。

而天井之外,迪化街的巷口,隱約傳來了第二波、更加急促、更加密集的警笛聲。這一次,警笛聲中還夾雜著救護車的鳴笛,以及,周維綱用擴音器喊話的、被雨水扭曲的怒吼——

「沈維謙!你給我出來!江又晴在法醫中心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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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21章:死者留下的演算法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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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砸在天井的塑膠浪板上,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敲。

沈維謙沒有立刻去接那支在口袋裡瘋狂震動的手機。螢幕碎裂的微光在浸濕的西裝褲口袋裡明滅,像一顆溺水的心臟。他只是死死盯著林若微指間的那個防水夾鏈袋。

袋子裡的黑色晶片只有指甲一半大小,側面伸出一根比髮絲還細的天線,另一端黏著一小塊暗紅色的皮肉組織,邊緣還帶著被手術刀或是美工刀硬生生剜起來時不規則的撕裂感。雨水沖在袋子上,把血絲暈開成一縷縷淡粉色的霧。

「皮下定時發信器。」沈維謙的聲音比雨還冷,沙啞得像是被濁流裡的泥沙磨過。「德國Heinrich Lab三年前發表的試作品,原本是給重症病患做心律監測用的。軍規級防水,生物相容性塗層,靠體溫溫差充電。沒有網路也能靠低軌衛星做單向脈衝發報。黑市上一枚要三十萬,而且買不到。」

林若微枯槁的臉上沒有任何得意的神情,她那隻半盲的左眼蒙著一層灰白色的翳,像是一顆泡在福馬林裡太久的眼球。她將晶片輕輕放回天井那個長滿青苔的水池邊緣,動作小心翼翼,彷彿那不是一枚殺人的開關,而是一塊易碎的骨灰。

「姐姐說,這叫『幽靈郵差』。」她的聲音很輕,卻在雨聲的空隙裡異常清晰。「嚴百川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皮下被植入了這個。是方立群經手的。三年前,嚴百川在做年度健檢的時候,他的私人醫生在麻醉狀態下植進去的。方立群的律師事務所負責保管觸發協議,條件只有一個——當這個晶片偵測到載體的心跳停止超過九十秒,就會自動向預設的衛星節點發送一封解密金鑰。」

沈維謙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心跳停止。

不是定時,是心跳。

嚴百川在五號水門的鋼網前被活活絞死溺斃的那一刻,這個晶片就已經判定了它的主人死亡,然後,開始發信。

「收件人是空白的,因為姐姐也不知道第四個人是誰。」林若微抬起頭,用那隻還能視物的右眼看著沈維謙,雨水順著她透明雨衣的帽緣滴進她的領口,她卻像感覺不到冷。「姐姐的劇本裡,第四幕的演員,是由前三幕的結果『演算』出來的。她說,人性是最精準的演算法,只要給予足夠的壓力和誘餌,活下來的人,一定會自己走進她留下的格子裡。」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得更加尖銳,幾乎要從布料裡跳出來。來電顯示「江又晴」三個字在碎裂的螢幕下持續閃爍。巷口的警笛聲已經近到刺耳,周維綱的擴音器喊話被大雨扭曲成破碎的咆哮——「沈維謙!我知道你在裡面!立刻出來!江又晴在法醫中心——」後面的字被雷聲吞沒。

沈維謙終於掏出手機,按下接聽鍵時,指尖因為長時間泡在冰冷的河水裡而麻木得幾乎沒有知覺。

「維謙!你在哪裡!」江又晴的聲音從聽筒裡炸開,背景是法醫中心冰櫃壓縮機的嗡鳴和一陣混亂的腳步聲,她的聲音抖得厲害,是沈維謙從未聽過的慌亂。「你聽我說,嚴百川的遺體剛送到,我跟陳老師在做初步檢視——他的後頸皮下有一個新鮮的、不到兩小時的切口!組織是被利器挖掉的,裡面有一個空腔,原本應該有東西!監控在半小時前拍到一個穿透明雨衣的人進過暫時停屍間!是不是你——」

「不是我。」沈維謙打斷她,眼睛仍盯著水池邊那枚帶血的晶片。「東西在我這裡。今晚十二點,第四封信會發出去。」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一秒,只剩下江又晴急促的呼吸聲。

「你說什麼?十二點?你怎麼知道?」

沈維謙沒有回答。他將手機用肩膀夾住,伸手將那個防水夾鏈袋撿起來,塞進自己胸前的內袋,貼著心臟的位置。那股冰冷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林若微已經轉身,赤著腳踩過天井積水的紅磚地,走向這棟巴洛克式街屋最深處的一間廂房。她的腳踝細得像是一折就會斷,雨衣下襬掃過水面,劃開一圈圈漣漪。

「跟我來。」她頭也不回地說。「你想知道姐姐是怎麼做到的,就自己來看。看完之後,你再決定要不要把那個硬碟交給外面的警察。」

周維綱的警笛聲已經堵住了迪化街的巷口,紅藍色的燈光透過天井上方那片霧濛濛的天空,間歇性地刷過潮濕的磚牆。沈維謙知道自己現在走出去,立刻就會被上銬帶走,以現行犯的身分被押進市刑大隊的偵訊室,什麼也做不了。但他也知道,如果不解開這個謎,十二點一到,下一個人就會死。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對著聽筒低聲說了一句:「又晴,待在法醫中心別動,哪裡都別去。把嚴百川的遺體鎖好,等我。」然後掛斷了電話,跟著林若微走進了黑暗裡。

廂房裡沒有開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樟腦丸、舊紙箱和霉味混合的氣味。唯一的窗戶被厚重的木板從外面封死,只有天井透進來的微弱天光,讓房間裡的輪廓勉強可辨。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老式的檜木書桌,桌上放著一台厚重得像磚頭的黑色筆記型電腦。

那是一台至少十年前的ThinkPad,螢幕邊框掉漆,外殼貼滿了褪色的動漫貼紙,鍵盤的油光顯示它被長期使用。最詭異的是,它的網路孔、USB孔全都被黑色的環氧樹脂徹底封死,只留下一個電源孔和一個老式的VGA孔。整台機器,像是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林若微從書桌的抽屜裡拿出一條沾滿灰塵的電源線,插上延長線。老舊的變壓器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螢幕在幾秒鐘的黑暗後,亮了起來。沒有任何開機動畫,沒有Windows的標誌,只有一個全黑的畫面,中央跳動著一個白色的游標,等待輸入密碼。

林若微用她那雙枯瘦的手,在鍵盤上輸入了一串長達二十六個字元的密碼。她的動作很慢,但每一個按鍵都精準無比,像是已經重複了上百次。

沈維謙站在她身後,聞到她身上那股長期缺乏日曬的、淡淡的潮濕霉味,和雨衣上塑膠的氣味混在一起。

螢幕閃爍了一下,進入了一個極其簡陋的、像是DOS時代的純文字介面。最上方用英文寫著一行字:RAIN EROSION TRUST - OFFLINE LEDGER V.3.1。

「這是姐姐的電腦。」林若微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種近乎宗教般的虔誠與恐懼。「她遇害前兩週,就已經知道自己會死了。」

她敲下Enter鍵,畫面跳轉。一個資料夾被打開,裡面只有三個檔案:一個名為「林若晴_死亡機率演算報告.pdf」,一個名為「劇本_執行日誌.log」,還有一個被加密上鎖、檔名顯示為亂碼的檔案,後面跟著一個不斷倒數的計時器——03:41:52。

林若微點開了第一個PDF檔。

那不是什麼遺書,那是一份長達四十七頁的、格式嚴謹到令人髮指的風險評估報告。報告的封面用新細明體寫著標題,底下是作者:林若晴,國立台灣大學資訊工程學研究所。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十四日,也就是她被通報失蹤、並在兩週後被發現陳屍於社子島河堤消波塊間的整整十四天前。

沈維謙的瞳孔隨著捲動的頁面而收縮。

報告的第一章,是「嚴百川犯罪集團金流與人脈網絡圖譜分析」。林若晴顯然駭入了嚴百川旗下多家建設公司、人頭帳戶的內部系統,甚至包括他與市議員、警政高層的加密通訊軟體對話備份。她用視覺化的圖表,將嚴百川如何透過大直重劃區的土地徵收案、信義計畫區的都更案洗錢,以及如何利用廢土傾倒回填社子島低窪地的細節,全部標註得一清二楚。

第二章,是「吹哨者暴露風險與滅口機率模型」。林若晴將自己設定為變數,帶入了她所掌握的證據等級、嚴百川過往對付吹哨者的手段、以及她當時向廉政署遞交檢舉信的進度。演算法跑出來的結果,用鮮紅色的字體標示在頁面中央:

「綜合評估:當事人林若晴於14日內遭物理性滅口之機率為98.7%。建議處置:啟動B計畫。」

沈維謙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一個二十四歲的女研究生,在知道自己有九成八的機率會被殺死後,沒有逃跑,沒有報警,而是選擇寫下了一份自己的死亡預報書,然後,開始設計一場橫跨三年的復仇。

「B計畫,就是這個。」林若微點開了第二個檔案,「劇本_執行日誌.log」。

那是一個以時間軸為單位的、密密麻麻的純文字日誌。從三年前的六月十五日開始,一直到今天的日期,每一天、每一個小時,林若晴都為這個系統設定好了自動執行的指令。

沈維謙快速地瀏覽著,他的呼吸越來越重。這根本不是什麼亡靈的詛咒,這是一套結合了大數據預測、法律漏洞、與智慧城市物聯網缺陷的、極致精密的犯罪工程學。

日誌顯示,林若晴在預感到自己必死之前,就已經透過瑞士一家名為Helvetic Fiduciary的匿名信託機構,以及台北的方立群律師事務所,建立了一個「條件觸發型遺囑執行協議」。她將自己這些年靠著接外包程式案賺來的所有積蓄,連同她駭入嚴百川帳戶後偷偷轉出來的一筆約兩千萬的資金,全部注入這個信託。信託的觸發條件,被設定為三個必須同時滿足的要素:第一,台北市大安森林公園氣象站測得的連續降雨量超過特定閾值;第二,信託帳戶裡的一筆小額款項被自動扣款用以支付水門韌體蠕蟲病毒的雲端主機維護費;第三,也是最關鍵的,前一個被害者的死亡證明被上傳至內政部戶政系統。

「她把整座台北市當成了她的伺服器。」林若微喃喃地說,彷彿在背誦姐姐的教誨。「雨水是電源,水門和路燈的物聯網漏洞是她的手腳,方立群的律師事務所是她的硬碟,而我……」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帶著一絲自嘲的苦笑。

「我只是她設定好的一個排程工作。我的工作,就是每隔三個月,來這裡一次,更換這台離線電腦不斷電系統的電池,清理天井水池的落葉,確保雨量計沒有被堵住。還有,在指定的時間,把她預先寫好、放在方立群那裡的信,用手寫的方式重新謄寫一遍,寄出去。除了第四封信。」

沈維謙終於明白了。林若微根本不是什麼共犯,她甚至連棋子都稱不上,她只是一個被姐姐的遺囑所綁架的、負責更換耗材的機械手臂。這整場讓台北市刑警大隊焦頭爛額、讓他沈維謙像無頭蒼蠅一樣被牽著走的連環命案,其所有細節、時序、變數、甚至連他沈維謙會在什麼時間點出現在哪個現場,會說什麼話,會懷疑誰——全都是在三年前,由那個已經被火化、骨灰都撒進了淡水河出海口的林若晴,在她那間狹小的台大研究生宿舍裡,對著這台老舊的ThinkPad,一行一行親手計算出來的。

「她不是在預測未來,」沈維謙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她是在……編寫未來。」

「對。」林若微關掉日誌,點向了那個還在倒數的加密檔案。「而這個,就是她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個變數。她說,最完美的劇本,一定要留一個連編劇自己都無法預測的空白,這樣,才能讓所有自以為是的演員,都心甘情願地走進去。」

她雙擊了那個亂碼檔案。螢幕上跳出一個提示框:【TARGET_04_DECRYPTION_REQUIRES_FINAL_KEY】

下方有一行小字說明:金鑰將於載體心跳停止後,透過衛星脈衝自動發送。預計送達時間:今晚12:00:00。

而在提示框的下方,竟然還有一行用灰色字體寫著的、像是林若晴留給後來者的註解:

「當你看到這行字時,代表你已經證明了我的演算法是對的。沈維謙,謝謝你沒有讓我失望。但很抱歉,第四幕的主角,從來就不是嚴百川。」

沈維謙的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死死盯著螢幕上自己的名字,那三個字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就在這時,廂房那扇被木板封死的窗戶外,傳來了周維綱用盡全力的一聲怒吼,以及一陣毫不留情的、撞門的巨響!

「沈維謙!林若微!我數到三,再不出來我就攻堅了!」

而沈維謙胸前口袋裡,那枚剛從嚴百川皮下挖出來的、還帶著體溫的黑色晶片,突然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手機的震動。是晶片本身,在發燙。

螢幕上的倒數計時器,在這一瞬間,從 03:41:52,毫無預警地跳變成了 00:00:07。

七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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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22章:第四封信的空白收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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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07。

螢幕上的數字不是倒數,是斬首台的鍘刀已經懸在頸後七公分的位置,連呼吸都會割破氣管。

沈維謙沒有動。

胸口口袋裡那枚從嚴百川小腿皮下挖出來的黑色晶片不再是震動,是發燙。隔著被河水浸透、又被體溫烘得半乾的襯衫布料,那股熱度像是一塊剛從火場裡撿出來的炭,緊緊貼著他的胸骨。不是電子零件的溫熱,是某種化學反應被啟動後,電池短路般的灼燒感。皮肉被燙得一陣刺麻,沈維謙卻像是感覺不到痛,只是死死盯著那台灰塵厚得像是墳土的老舊筆記型電腦。

林若微的臉在螢幕冷光的映照下,慘白得近乎透明。她那隻半盲的左眼蒙著一層灰翳,右眼卻睜得極大,瞳孔因為恐懼而縮成針尖。

「怎麼會……怎麼會是七秒?」她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青,「姐姐設定的心跳觸發時限,應該是十二個小時才對!十二個小時後才會發送金鑰,為什麼現在就——」

她的話被樓下那聲震耳欲聾的撞擊悶響硬生生打斷。

「砰!」

整棟迪化街的巴洛克式街屋都跟著顫了一下。天井裡落了百年灰塵的木窗框被震落大片的漆屑,霉味與雨水的腥氣混在一起,嗆得人喉嚨發緊。周維綱的吼聲從一樓天井穿透上來,帶著警用擴音器失真的破音,每一個字都像是拿鐵鎚砸在鼓膜上。

「沈維謙!我最後警告你一次!放下所有電子設備,雙手抱頭走出來!裡面的人聽著,你已經被包圍了!」

夾雜著雨靴踩過積水的雜亂腳步聲、無線電急促的雜訊、還有員警拉動槍機的喀嚓聲,整條被淹到腳踝的迪化街,此刻像是一座被倒扣在暴雨裡的牢籠。

沈維謙終於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了那枚晶片。

它只有指甲片大小,外殼是霧面的黑色陶瓷,邊緣還沾著嚴百川皮下組織的血絲與淡黃色的脂肪粒。中央有一個極細的紅色指示燈,此刻正以一種不正常的頻率瘋狂閃爍,嗡鳴聲細微得只有貼在耳邊才聽得見,卻讓人的牙根一陣發酸。燙,滾燙。沈維謙的手掌被燙出一塊紅印,他卻只是將它放在筆記型電腦的散熱孔旁。

螢幕上的倒數,在七秒之後,沒有歸零。

00:00:06……00:00:05……

它在走。不是跳變,是以一種被強行加速的、近乎惡意的速度在流逝。

林若微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撞上那面貼滿泛黃剪報的牆壁。「假的……姐姐的劇本裡沒有這一幕。不該是這樣,我只是負責在每個月的十五號來這裡更換不斷電系統的電池,只是負責把信封交給那間律師事務所……」她喃喃自語,聲音裡的哀傷比恐懼更濃,「她說過,第四封信的收件人,連我都不能看。」

沈維謙抬起眼,雨水順著他額前濕透的髮梢滴落在鍵盤上,暈開一小片水漬。他的聲音很低,卻像冰錐一樣鑿開了房間裡渾濁的空氣。

「妳說什麼?」

林若微抬起頭,那張與林若晴一模一樣、卻被三年幽靈歲月蝕刻得憔悴不堪的臉上,滑下兩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的痕跡。

「第四封信。」她顫抖著指向電腦螢幕上那個需要金鑰才能解密的亂碼檔案,「TARGET_04。姐姐從一開始就把它鎖死了。我以為……我以為我的任務就到嚴百川為止。姐姐說過,復仇的終點是讓加害者用最痛苦的方式死去,讓體制看見自己的腐爛。可是這個檔案,她用了最高級別的區塊鏈加密,私鑰分成了三段,一段在那枚晶片裡,一段在台北市政府的氣象開放資料庫裡,還有一段……她說,要等『載體的心跳停止』才會出現。我問她載體是誰,她只說——」

林若微的嘴唇哆嗦著,彷彿那個名字本身就有毒。

「——『空白的收件人』。」

沈維謙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

空白的收件人?

這四個字在冷硬懸疑的邏輯裡,比任何指名道姓的死亡預告都更讓人不寒而慄。有名字的受害者至少還有範圍,有動機。可空白,意味著這個收件人可以是任何人。是在場的他?是樓下包圍的周維綱?還是千萬台北市民裡隨機挑選的一個倒楣鬼?

林若晴那個女人,三年前在得知自己死亡機率高達百分之九十八時,沒有選擇逃亡,而是選擇把整座城市變成她的解題板。她不是在寫遺書,她是在編寫一套演算法。她把人性、貪婪、官僚的怠惰、甚至沈維謙這種人的愧疚與執念,全都當成了參數,輸進了她的復仇方程式裡。

沈維謙終於明白那句註解的意思了。「當你看到這行字時,代表你已經證明了我的演算法是對的。沈維謙,謝謝你沒有讓我失望。但很抱歉,第四幕的主角,從來就不是嚴百川。」

他不是觀眾,他一直都是演員。而現在,劇本要換主角了。

就在這時,沈維謙褲袋裡那支早就沒電、只靠著阿泰改裝過的備用電池勉強維持待機的老舊手機,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像是被電流強行灌入的尖銳震動聲。

不是來電鈴聲,是最高優先級的緊急通訊協定被觸發的警報。那是江又晴的頻道。

沈維謙幾乎是粗暴地掏出手機,按下接聽。聽筒那頭沒有寒暄,只有江又晴壓得極低、卻快得像連珠炮一樣的聲音,背景裡還能聽見解剖室那種空曠、冰冷的金屬器械碰撞聲,以及法醫抽風機低沉的嗡鳴。

「沈維謙!你聽著,不管你現在在哪,立刻把那枚晶片扔掉!用鉛盒裝起來,扔進水裡!不要讓它接觸任何網路!」江又晴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種一向冷靜沉著的邏輯外殼被徹底敲碎了,「我跟陳晉安在市立殯儀館的地下解剖室,我們剛把嚴百川的屍體從五號水門拉回來。你知道我在他身上發現了什麼嗎?」

沈維謙沒有回答,只是將手機開了擴音,讓林若微也能聽見。他的眼睛依舊盯著那枚還在發燙閃爍的晶片。

「他的右小腿脛骨前側,皮下三公分處,有一個用可吸收縫線縫合的舊傷口,時間大約是三個月前。」江又晴的語速快得驚人,像是要在死神切斷訊號前把所有資訊塞進來,「我們切開後,在裡面找到一枚瑞士製的微型生物遙測晶片,型號是 Biotronik ELA Medical 的客製化版本,外層包覆著生物惰性陶瓷。它不是定位器,沈維謙,它是發信器!而且是心跳停止觸發型的!」

解剖室的燈光似乎很刺眼,江又晴的呼吸聲透過麥克風傳來,帶著口罩的悶重感。

「晶片內部有一個獨立的微型鋰電池和一個加速度感測器,它會持續監測載體的心率變異。一旦心率歸零超過九十秒,並且偵測到載體呈現水平靜止狀態,它就會判定載體死亡,然後——」江又晴頓了一下,沈維謙聽見她吞嚥口水的聲音,「然後它會向預設的衛星節點發送一段經過AES-256加密的終端封包。封包內容我們還無法解密,但是發射功率極大,我們的頻譜儀偵測到一瞬間的脈衝訊號,強到足以癱瘓半徑五百公尺內的一般無線電頻道。」

林若微聽到這裡,臉色已經從白轉為死灰。她踉蹌著扶住桌子,喃喃道:「心跳停止……載體……嚴百川就是載體……姐姐把金鑰藏在一個活人的身體裡……」

「所以七秒倒數不是錯誤,」沈維謙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是嚴百川死了。心跳停止的那一刻,晶片就已經發出了訊號。我們看到的倒數,只是訊號被接收、解碼、再轉發後,留在這台電腦上的回響。」

「不只是回響!」江又晴在電話那頭幾乎是喊了出來,「沈維謙,你抬頭看看窗外!看看外面!」

沈維謙猛地轉頭,看向那扇被木板封死、只剩下一條縫隙的窗戶。透過那條不到兩指寬的縫隙,他看見了對面迪化街那棟掛著巨大LED招牌的南北貨老店。

原本滾動播放著烏魚子特價訊息的鮮紅色LED跑馬燈,此刻全部熄滅了。

下一秒,整條街,不,透過縫隙能看見的、遠處西門町方向、甚至更遠的信義區方向,那些原本應該在雨夜裡閃爍的、屬於這座城市的霓虹與光汙染,在同一瞬間,全部被一種同步的、冰冷的藍光所取代。

沈維謙一把扯開了封住窗戶的腐爛木板。不顧木刺扎進手掌,不顧周維綱在樓下的警戒叫喊,他將半個身子探出窗外。

雨,比剛才更大了。像是天空被捅了一個窟窿,冰冷的雨點砸在臉上,砸得生疼。潮濕的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臭氧味,那是大量電子看板同時重啟的味道。

他看見了。

對面那塊長達十公尺的LED看板上,不再是烏魚子。

街道轉角那家超商門口的電子時鐘與氣溫顯示器,不再顯示時間與溫度。

遠處,西門町那面所有台北人都熟悉的、巨大無比的戶外數位看板,原本播放著偶像劇廣告,此刻也變成了一片深藍。

還有路口的交通號誌,那個紅綠燈的倒數讀秒器,那個平時顯示著行人剩餘秒數的小小燈箱——

所有的螢幕,所有的看板,所有的交通號誌,所有的捷運站內資訊顯示器,在這個暴雨的夜裡,在嚴百川心跳停止後的第七秒,被同一個訊號強行接管了。

深藍色的背景中央,只有一行用純白色、等寬字體顯示的、巨大無比的數字。

【23:59:58】

【23:59:57】

……

它在倒數。

全台北市,在此刻,同時開始倒數。

二十四小時。

沈維謙握著手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喀喀的聲響。聽筒裡,江又晴的聲音與窗外的雨聲、樓下警笛的嗚咽、還有那無孔不入的、來自整座城市的電子倒數嗡鳴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荒謬而寒入骨髓的交響。

「阿泰剛剛駭進了交通局的內網,」江又晴的聲音抖得厲害,「他說……他說這不是駭客攻擊。這是合法的訊號覆蓋。有人在三年前,就用那份『雨蝕信託』的法律文件,買下了全台北市所有公共數位看板的緊急廣播優先權。合約上寫明,當特定條件觸發時,受託方必須無條件播放指定內容。我們……我們攔不住,這是法律保障的播放。」

林若微徹底癱軟在地,她看著窗外那片被藍光染亮的雨幕,眼神空洞。「空白的收件人……我懂了……姐姐的第四封信,收件人是空白的,因為……因為收件人就是全台北市啊。她要讓整座城市,都成為她的信封。」

而就在這片被雨水與藍光同時淹沒的城市中央,沈維謙口袋裡那枚已經不再發燙、紅燈轉為恆亮的黑色晶片,輕輕震動了一下,一則簡訊透過衛星脈衝,強行推送到了他那支老舊手機的螢幕上。即使沒有訊號,即使沒有網路。

簡訊沒有來電顯示,沒有號碼。

只有一行字。

【TARGET_04_DECRYPTED. 收件人:沈維謙私家偵探事務所,萬華區廣州街XX號三樓。 啟封倒數:23:59:40。 備註:歡迎回家。】

樓下,周維綱的攻堅口令,已經喊到了第二聲。

而沈維謙的家,在二十四小時後,將成為下一個命案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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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23章:敵友難辨的暴風雨停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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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不是那種台北午後常見的、來得急去得也快的西北雨,而是整整下了三天三夜,把整座城市泡得發爛、發脹的梅雨。迪化街這棟巴洛克式街屋的天井,像是一個被遺忘的漏斗,雨水順著剝落的洗石子外牆往下流,在天井底部的那口廢棄蓄水池裡積成一面混濁的鏡子,映著頭頂那條被切割得只剩一線的、鉛灰色的天空。

全台北市的公共數位看板,都在發藍光。

那是一種極為不自然的、近乎醫院手術燈的冷藍色,從西門町的藥妝店招牌、忠孝東路的公車站牌、一直到遠方信義區那幾棟玻璃帷幕大樓的外牆媒體,全部被強制覆蓋。藍光穿過天井上方交錯的鐵窗與雨線,切成一條一條細碎的光柵,打在沈維謙的臉上,也打在癱坐在地上、臉色比牆灰更白的林若微身上。她的眼睛空洞地望著那片藍,明明半盲,卻像是看見了什麼比黑暗更可怕的東西。

「收件人就是全台北市啊……」她喃喃地重複著剛才那句話,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雨聲碾碎,「姊姊她……她從來就不是要殺幾個人。她是要讓整座城市,都親眼看著自己是怎麼腐爛的。」

沈維謙沒有回頭。他的掌心裡,那枚從嚴百川皮下取出的黑色晶片已經不再閃爍急促的紅光,而是轉為一種恆定的、近乎死亡的暗紅。就在十秒前,它輕輕震動了一下。不是手機震動那種嗡鳴,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透過骨頭傳導的脈衝感。

他掏出那支被雨水浸得半濕的老舊摺疊手機。螢幕是裂的,按鍵的漆都磨掉了。這支手機沒有插卡,沒有連上任何電信網路,甚至為了躲避追蹤,阿泰早就幫他把基頻晶片都給拆了。但此刻,螢幕卻自己亮了起來。

沒有號碼,沒有來電顯示。只有一行強行推送的純文字,像是從衛星直接燒進螢幕的烙印。

【TARGET_04_DECRYPTED. 收件人:沈維謙私家偵探事務所,萬華區廣州街XX號三樓。 啟封倒數:23:57:11。 備註:歡迎回家。】

歡迎回家。

四個字,比任何死亡預告都還要陰冷。沈維謙感覺自己的後頸竄起一股寒意,那不是恐懼,是某種被徹底看穿的寒顫。三年前,林若晴在社子島那間鐵皮屋裡打出的最後一通求救電話,收件人也是他。三年後,她的復仇劇本最後一封信,收件人依然是他。這不是巧合,這是計算。林若晴早就把他的愧疚、他的自毀傾向、他對那二十分鐘遲到的執念,全部寫進了演算法的參數裡。

「沈維謙!我知道你在裡面!」

樓下,傳來了周維綱的聲音。不是透過對講機,是直接用那把被菸酒磨得沙啞的喉嚨在吼。雨聲很大,但他的聲音更大,帶著一種瀕臨爆發的、屬於第一線刑警的蠻橫與焦躁。

「我數到三!你再不出來,我就帶隊攻堅了!裡面的人聽著,你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雙手抱頭走出來!一!」

天井外,隱約可以看見紅藍相間的警示燈光在雨幕中旋轉,還有此起彼落的車門開關聲、無線電的雜音、以及靴子踩進積水的噗嘰聲。市刑大這次是玩真的。為了抓他這個「畏罪潛逃的前刑警、連環命案的頭號嫌疑人」,周維綱把半個台北的霹靂小組都調來了。

「二!」

林若微猛地抓住沈維謙的褲腳,她的手指冰冷得像屍體。「不能出去……」她的聲音在發抖,半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姊姊的計畫裡……警察是變數。周維綱如果現在把你銬走,廿四小時後,你會死在你自己的事務所裡。你會成為第四個被害者,而且……而且你會被當成畏罪自殺!」

江又晴的聲音還在那支被沈維謙夾在肩膀與耳朵之間的手機裡急促地響著,背景是解剖室那種空曠的、金屬碰撞的回音。「維謙!你聽見了嗎?那個晶片……那個晶片是觸發器!嚴百川的心跳一停,它就發送了封包!阿泰說,現在全市的看板倒數是 23:46:02,而且還在走!你不能被周維綱帶走,你一進拘留室,就什麼都做不了了!」

「江又晴,掛電話。」沈維謙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帶著林若微的筆電,去找陳晉安。告訴他,硬碟裡的東西,比任何口供都重要。」

「你想幹什麼?」

沈維謙沒有回答。他只是把那支手機輕輕闔上,放回口袋。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天井裡的林若微和電話那頭的江又晴都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把手槍,從後腰拔出來,卸下彈匣,拉開滑套,讓裡面僅剩的一顆子彈掉進積水裡,發出清脆的一聲「咚」。接著,他把空槍和彈匣,一起放在了那台還亮著微光的老舊筆記型電腦旁邊。

然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已經濕透、沾滿泥濘的黑色風衣,拉開了天井那扇鏽蝕的鐵門,直接朝著樓梯口走去。

「三——」周維綱的第三聲還沒喊完,樓梯間就傳來了沈維謙平穩的腳步聲。

「不用數了。」

沈維謙的聲音從陰暗的樓梯間傳出來,穿過雨聲,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荷槍實彈的員警耳朵裡。所有人的槍口,在一瞬間全部抬起,雷射光點像一群紅色的蚊子,密密麻麻地落在他的胸口。

周維綱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防水刑警背心,裡面的襯衫早就被雨水浸透,緊貼在身上。他舉著槍,臉上的表情比這場雨還要陰沉。他的眼神在沈維謙身上掃了一遍,充滿了憤怒、失望,還有一絲極為複雜的、不願被察覺的擔憂。

「沈維謙,你他媽的終於肯出來了。」周維綱咬著牙說,「雙手舉高,轉過去!」

沈維謙沒有舉手。他只是站在樓梯的最後一階,比周維綱高了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雨水從他的髮梢滴落,順著他刀刻般的臉頰往下流,讓他看起來像一尊剛從水裡撈起來的石像。

「周隊,」沈維謙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你帶這麼多人來抓我,是因為你覺得我殺了薛子明和嚴百川。還是因為你怕我再殺下一個?」

「少跟我廢話!」周維綱怒吼,「你現在是殺人重嫌,我有拘票!你想說什麼,回局裡再說!」

「回局裡就來不及了。」沈維謙淡淡地說。他從風衣的內袋裡,掏出了兩樣東西。一樣是那台用防水袋包著的、林若晴留下的離線硬碟。另一個,是一個用牛皮紙袋裝著的、因為沾了血而發黑的帳本。

他沒有把手舉高投降,而是直接把這兩樣東西,朝著周維綱扔了過去。

周維綱下意識地接住。硬碟很重,帳本很輕,但兩樣東西入手的瞬間,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那個帳本,是嚴百川集團最核心的洗錢暗帳,裡面用最原始的手寫方式,記錄了每一筆透過空殼公司流入建案、再轉入特定政治獻金專戶的金流。而那個硬碟,外殼上用奇異筆寫著一行娟秀卻堅定的字——「若晴的演算法 v4.7_final」。

「這是什麼?」周維綱翻開帳本,只看了兩頁,臉色就變了。裡面的名字,一個比一個驚人。有建設公司的董事長,有市議員,甚至還有……還有幾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警政高層的名字。每一筆金額後面,都標註了日期和用途,其中最大的一筆,赫然寫著「108/07/14,林若晴封口費,經手人:薛子明」。

「這是嚴百川這三年來,用來買通你們體制的收據。」沈維謙的聲音像一把冰錐,刺進雨裡,「也是薛子明殺人的動機。林若晴不是被隨機殺害的,她是因為發現了這本帳,才被當成垃圾一樣處理掉的。而三年前,負責壓下這個案子、把我踢出警隊、把林若晴的死定調為『失足落水』的人,名字也在裡面。周隊,你要不要猜猜看,是哪一位長官?」

周維綱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憤怒。那是一種信仰被背叛的憤怒。他剛正不阿了二十年,相信證據、相信體制、相信只要穿上這身制服,就能把壞人一個一個抓起來。但現在,他手裡的這本帳本,卻告訴他,他所相信的體制,從根部就已經爛掉了。

「你哪來的這些東西……」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一個死了三年的人給我的。」沈維謙往前走了一步,無視那些指著他的槍口,直到他和周維綱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一臂之遙,「周維綱,我們鬥了三年。我看不起你的官僚,你看不起我的私刑。但現在,不是我們互相攻訐的時候。」

他抬起頭,看向遠方那些還在發著藍光的數位看板,上面的倒數已經跳到了 23:41:33。

「看見了嗎?那個倒數。廿四小時後,下一個死的人就是我。地點,是我萬華廣州街的事務所。手法,現在還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們現在還在這裡浪費時間,互相把對方當成犯人,那我們就正好走進了那個寫劇本的人,最想看到的結局。」

沈維謙頓了頓,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某種近似於懇求的情緒,那是一種把自己的命,交到昔日敵人手上的決絕。

「林若晴用她的死,設了一個局。她要讓整座城市看見,這個體制是怎麼吃人的。但她也留下了破解這個局的鑰匙,就在那顆硬碟裡。周隊,你可以現在就把我銬起來,帶回市刑大,然後看著我在廿四小時後死在你眼皮子底下,讓這個案子永遠變成懸案。或者……」

他伸出手,不是投降,而是像一個等待回應的戰友。

「或者,你選擇相信我一次。相信那個三年前被你們當成瘋子的沈維謙,這一次沒有瘋。」

雨,越下越大。迪化街的巷弄裡,只剩下雨水打在警車鈑金上的劈啪聲,以及所有員警粗重的呼吸聲。周維綱死死地盯著沈維謙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閃躲,沒有謊言,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與一種近乎自毀的坦然。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倒數的藍光,無聲地跳動著。

終於,周維綱動了。

他緩緩地,把手裡的槍,放了下來。

「……把槍都放下。」他對著身後的隊員,用一種沙啞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下令。

「隊長?」一名年輕的霹靂隊員驚愕地喊道。

「我叫你們把槍放下!聽不懂嗎!」周維綱猛地轉頭咆哮,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全部把保險關上,槍口朝下!」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他轉過身,對著沈維謙,也對著自己身後的那群兄弟,做出了他從警二十年來,最違背體制、也最忠於正義的一個決定。

「通報勤務中心,」他拿起無線電,按下通話鍵,聲音冷靜得可怕,「迪化街古厝攻堅任務,目標已逃逸。重複,目標已逃逸。現場無人,收隊。所有人員,立刻撤離封鎖線,半小時內,我不希望在任何監視器裡看到沈維謙的臉。對外,就說我們抓錯了地方。」

他掛斷無線電,看著沈維謙,一字一句地說:「沈維謙,我只給你廿四小時。廿四小時後,如果你不能把那個躲在背後寫劇本的人揪出來,我會親手把你銬回去。到時候,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沈維謙看著他,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那不是笑,是某種沉重的、屬於同類之間的致意。

「成交。」

黑與白,在這場傾盆的暴雨中,達成了有史以來第一次,也是最短暫的一次停火。警車的紅藍燈光開始有序地撤離,雨衣摩擦的聲音漸漸遠去,只留下周維綱和沈維謙兩個人,站在這棟百年老屋的騎樓下,望著那片被藍光染亮的、正在倒數的城市。

周維綱把那本暗帳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他看著沈維謙,忽然問了一句:「那個空白的收件人……真的是全台北市?」

沈維謙沒有回答。他只是從口袋裡,再次掏出那支老舊手機。螢幕上的倒數,已經跳到了 23:38:19。而在那行「歡迎回家」的備註下方,不知何時,又多出了一行新的、小小的、像是手寫一般的字。

【P.S. 別忘了幫我澆花,我種在你窗台上的那盆曇花,今晚就該開了。——晴】

沈維謙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的事務所窗台上,從來沒有種過任何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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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24章:終極目標的殘酷解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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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過。

或者說,這座城市從來沒有真正放晴過。

迪化街那棟百年古厝的騎樓下,周維綱最後那句「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的餘音還懸在潮濕的空氣裡,沈維謙卻已經看不見警車的尾燈了。紅藍相間的光斑被雨水拉長、暈開,最後碎在積水的柏油路面上,像是一場被草草收拾的命案現場。周維綱把那本用防水文件袋包裹的暗帳死死抱在胸前,轉身鑽進最後一輛偵防車,濺起的水花打在沈維謙磨損的皮鞋鞋尖上,冰冷刺骨。

停火是達成了,但沒有人真的鬆了一口氣。

沈維謙低頭看著掌心那支老舊的摺疊手機,螢幕的冷光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慘白。23:37:42。數字仍在無聲地跳動,像是某種植入城市心臟的節律器。而那行後來才浮現的手寫字體——【P.S. 別忘了幫我澆花,我種在你窗台上的那盆曇花,今晚就該開了。——晴】——每一個字的筆劃都讓他的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麻痺感。

他的事務所窗台上,從來沒有花。那扇朝西的窗,常年堆著吃完的便當盒、過期的委託書影本和半包受潮的菸,窗台的水泥甚至因為長期滲水而長出一片暗綠色的黴斑。曇花?那種只在深夜綻放、清晨便凋謝的、脆弱而短暫的植物,怎麼會出現在那種地方?

這不是思念,是座標。

「上車。」一輛沒有掛牌的舊款廂型車無聲地滑到騎樓邊,副駕駛座的車窗被敲了兩下,露出江又晴那張在雨帽下顯得過於蒼白的臉。她的眼鏡鏡片上沾滿細小的水珠,卻遮不住眼底那抹熬夜後的血絲。「周隊把北側那棟廢棄的交通分隊舊址清出來給我們了,阿泰已經進去了。我們沒時間在這裡淋雨。」

沈維謙沒有多問,將手機收回那件早已吸飽雨水的黑色風衣口袋,跟著鑽進車內。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頭的雨聲被隔絕成一種沉悶的鼓點,只有冷氣出風口吹出的、帶著霉味的風,讓人意識到這座城市的潮濕已經滲透進每一條縫隙。

所謂的秘密指揮所,根本稱不上是指揮所。

那是台北市刑警大隊後方一棟預計明年就要拆除的四層樓舊建築,二樓原本是交通分隊的檔案室,空氣中瀰漫著紙張受潮後的酸腐味和老舊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的電流聲。唯一的現代化設備,是廖冠泰自己搬來的三台高效能筆電、一台不斷發出低鳴的除濕機,以及牆上那面被臨時擦乾淨的白板。白板上用紅筆寫滿了時間軸、人物關係圖和幾個被反覆圈起來的問號,最新的一個問號旁邊,潦草地寫著「曇花?」兩個字,字跡是江又晴的。

「老大,你們可算來了!」阿泰一見到沈維謙,立刻從一堆線材中抬起頭來,他頂著一頭被汗水和雨水浸得發亮的亂髮,眼下是兩圈濃重的黑眼圈,但精神卻處在一種極度亢奮的焦慮中。「周隊的人剛走,他們把整層樓的網路實體隔離了,現在這裡是全台北市最乾淨的資訊孤島。我試過了,外面那套『雨蝕系統』的訊號進不來,我們暫時是安全的——但也他媽的完全斷了線索!」

他指著其中一台筆電的螢幕,上面正跑著一行行令人眼花繚亂的十六進位代碼。那是他們從迪化街那台離線筆電中完整拷貝出來的、林若晴三年前寫下的原始母體程式,以及嚴百川皮下那枚晶片在臨死前發出的最後一組終端封包。

「晴姊留下的母體我大概能看懂,她是個天才,真的。」阿泰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恐懼的敬畏,「她把整個系統設計成一個完美的條件觸發式信託。瑞士那邊的匿名信託只是個空殼,真正的觸發器是台北市水利處公開的即時雨量數據、司法院的裁判書系統更新時間,還有——」他頓了一下,吞了口口水,「還有你,林若微,也就是那個盲妹,作為唯一的人工維護節點。但最後那個封包……風格完全不一樣。」

江又晴已經脫下雨衣,換上了她在解剖室常穿的深藍色工作服,她的長髮在腦後束成一個俐落的馬尾,手裡拿著一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她沒有看阿泰,而是直接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曇花」兩個字下方畫了一條線。

「我比對過代碼的寫作習慣。」她的聲音冷靜得像手術刀,「林若晴的原始碼,即使是在設計復仇的邏輯時,依然保留了一種……悲憫。她在每一條可能導致無辜者傷亡的分支上,都寫了強制中斷的註解。她在程式語言的註解欄裡,甚至引用了《刑法》第276條過失致死的條文,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越界。但第四階段的代碼,」她轉過身,眼神銳利地看向沈維謙,「完全沒有註解。變數命名從原本帶有植物學含意的『Dawn_Moist』、『Root_Path』,變成了『Purge』、『Erase』、『Burn』。邏輯判斷式也從『if injustice == true then expose』這種揭露型,變成了『if target == alive then terminate』。這是兩個人。」

沈維謙沉默地聽著,他走到窗邊。這棟舊建築的窗戶是那種老式的鐵窗,外頭的雨正敲打在生鏽的鐵條上,發出細碎而急促的聲響。從這裡望出去,剛好可以看見遠處信義區那幾棟玻璃帷幕大樓的頂端,在雨霧中像幾把插進雲層的、冰冷的刀。

「所以,除了林若微,還有一個人,在林若晴死後,接管並修改了這個系統。」沈維謙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一個更乾淨、更殘忍、也更恨這個世界的人。他把林若晴原本想用來『揭露』的劇本,改成了『處決』。」

「而且他現在想處決的對象,」江又晴將手中的咖啡杯重重放在桌上,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就是觸發最後指令的關鍵。你們看這個。」

她走到阿泰的主機前,敲下幾個指令。螢幕上的亂碼停止滾動,經過阿泰寫的暴力解碼腳本反覆運算後,終於拼湊出一封格式完整的、像是電子郵件預覽的信件。那封信的背景是純黑色,文字是慘白色,只有最上方有一行小小的、由雨滴圖案組成的標頭——雨蝕信件 No.04 - Final Act。

所有人的呼吸,在那一瞬間都停止了。

收件人那一欄,原本應該是空白的地方,此刻被解密出了一行字。

【致:沈維謙 先生 收】

【地址:台北市萬華區西昌街XX巷X號三樓 沈維謙私家偵探事務所】

阿泰發出一聲像是被掐住喉嚨般的抽氣聲,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椅腳在磨石子地板上刮出尖銳的聲響。「幹!這什麼意思?惡作劇嗎?老大,這是你的地址!你的名字!」

沒有人理會他的叫喊。江又晴的臉色在螢幕的白光映照下,血色盡失。沈維謙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只有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螢幕上的下一行字。

【預定演出時間:明日 20:00:00】

【預定天氣:大雨,累積降雨量 85mm/h,能見度低於50公尺】

【預定死因:死於遲到的正義】

【備註:請確保觀眾準時入場。遲到,是會死人的。】

死於遲到的正義。

六個字,像六根冰冷的長釘,狠狠地楔進沈維謙的腦海。潮濕的檔案室、分隊的霉味、日光燈的嗡鳴,所有感官在一瞬間被抽離,他的意識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猛地向後拽去,拽回三年前那個同樣下著暴雨的夜晚。

那也是八點。

那天,他還是重案組的組長,身上那件刑警背心還嶄新筆挺。那天下午,陳晉安把他叫進辦公室,扔給他一疊關於萬華一起非法當鋪糾紛的出勤單,語氣一如既往地刻薄:「沈維謙,別整天盯著那個什麼程式設計師的小案子,嚴百川那種人不是你能碰的。先去把這個處理完,手腳俐落點。」而就在他開著巡邏車,在西門町後巷為了那件鳥事跟幾個混混耗時間的時候,他的私人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林若晴」。那是她第三次打給他。前兩次,她的聲音還算鎮定,說她發現嚴百川的帳務有問題,覺得有人在跟蹤她。但第三次,她的聲音完全變了,帶著哭腔,被雨聲和風聲撕得破碎——「沈警官……他們來了……他們在撞門……求求你……我就在……我在事務所……快來……」

他記得自己當時看了一眼手錶,晚上七點四十二分。他對著無線電大喊,說有民眾求救需要立刻支援,但值班台的回應是含糊的:「沈組長,你先把手上的糾紛處理完,那邊我幫你轉給線上巡邏。」他信了。他以為那只是流程。他在那條骯髒的巷子裡,又被那個當鋪老闆糾纏了整整二十分鐘。

當他終於趕到林若晴位在大稻埕的那間小小工作室時,已經是八點零三分。

門是被撞開的,屋內一片狼藉,電腦主機被砸爛在地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被雨水沖淡卻依然刺鼻的血腥味。地板上,只剩下一道被拖行過的、長長的血痕,從書桌一路延伸到窗邊,然後消失在雨中。他遲到了二十分鐘。就是這二十分鐘,讓一個活生生的人,從這個世界上被抹去。事後,鑑識科的報告說,根據現場血跡的凝固程度和雨水沖刷的狀況,死亡時間推斷就在七點五十到八點之間。如果他準時趕到……

「老大?老大!」阿泰用力搖晃著他的肩膀,才把他從那個血腥的漩渦中拉回來。

沈維謙踉蹌了一下,扶住冰冷的鐵窗才站穩。他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與雨水無異。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那個埋藏了三年、被他用酒精和自毀式工作麻痺的傷口,此刻被這封來自地獄的預告信,血淋淋地再次撕開。

江又晴看著他,眼神複雜。她作為法醫,比任何人都清楚「遲到」對於死亡時間意味著什麼。那不僅是物理上的時間差,更是心理上的凌遲。

「這不是預告,這是審判。」江又晴的聲音有些乾澀,「兇手……不,應該說是這個修改程式的人,他知道三年前那通電話。他知道你遲到了二十分鐘。他要你……在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天氣下,用同樣的方式死去。這是對你的私刑。」

「地點是你的事務所……」阿泰喃喃地念著,忽然像是想起什麼,臉色大變,「等等!那盆曇花!老大,你事務所窗台上真的有曇花嗎?那句P.S.……該不會是……」

沈維謙猛地抬起頭,眼中的迷茫被一種極度冷硬的光所取代。他終於明白了。曇花,只在夜間開花,而且花期極短,通常在晚上八點到十一點之間綻放。那不是什麼詩意的問候,那是最精準的定時器。那盆花,就是凶手放在他窗台上的、活的炸彈信號。只要花開,就代表「觀眾」已經入場,處決即將開始。

他從口袋裡再次掏出那支手機,倒數計時已經變成了 18:42:11。距離明日晚上八點,只剩下不到十九個小時。

而他的事務所,那個他住了七年、堆滿菸蒂與失敗委託的、漏水的三樓老公寓,此刻已經不再是避風港。它成了一個被精心佈置好的、等待主角準時赴死的密室舞台。

他看著江又晴和阿泰那兩張充滿擔憂與恐懼的臉,忽然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語氣開口,那平靜之下,是即將燃燒殆盡的決絕。

「幫我一個忙。」他說。

「明晚七點五十,不管發生什麼事,不要讓任何人靠近那棟公寓。包括妳們。」

江又晴的瞳孔驟然收縮,她聽懂了沈維謙的言外之意。他不是要逃,他是要準時赴約。他要去填補那個三年前遲到的二十分鐘的空缺,哪怕代價是自己的生命。

就在這時,阿泰的另一台始終監控著台北市物聯網資訊流的筆電,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聲。螢幕上,原本代表全市數位看板的那張地圖,所有的藍色倒數光點,在同一秒內,全部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用無數光點拼湊出的、巨大而猩紅的字,透過監視器畫面,清晰地投射在這間秘密指揮所的白牆上。

那行字是:

【演出取消,觀眾請勿入場。我們將親自登門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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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25章:三年前那場遲到的二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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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三年前那場遲到的二十分鐘

牆上那行猩紅色的字,像燒灼的烙印,深深釘進沈維謙的視網膜。

【演出取消,觀眾請勿入場。我們將親自登門拜訪。】

阿泰的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試圖追蹤訊號來源,但那些字元就像憑空出現的鬼魂,沒有任何可追溯的IP位址,沒有任何入侵痕跡。全市的數位看板系統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直接接管,而那隻手,此刻正緩緩伸向這間擁擠的祕密指揮所。

「這不可能。」阿泰的聲音帶著顫抖,「這些看板系統都有獨立的防火牆,就算是國家級的駭客也不可能同時——」

「關掉。」沈維謙忽然開口。

「什麼?」

「把螢幕關掉。」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那些字不是給你們看的,是給我看的。」

江又晴猛地轉頭看他,眼神裡充滿警覺:「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沈維謙沒有回答。他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那扇面向萬華老街的氣窗。雨水立刻潑灑進來,打濕了他的襯衫領口,但他渾然不覺。他的目光穿過雨幕,望向那個方向——那個他住了七年、此刻卻即將成為他墳墓的地方。

「她打過電話給我。」

這句話輕得像雨聲中的一縷嘆息,卻讓整間指揮所瞬間陷入死寂。

江又晴的瞳孔微微收縮:「誰?」

「林若晴。」沈維謙的手扶在窗框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三年前,在她被綁架之前,她打過一通電話到重案組。那通電話,是我接的。」

阿泰的筆電螢幕還亮著,那些猩紅的字依然在白牆上跳動,但此刻沒有人再去看它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沈維謙身上,集中在這個終於願意撕開傷口的男人身上。

「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沈維謙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在用盡全力壓抑著什麼,「調查報告上沒有紀錄,通聯紀錄被陳晉安刪除了,連周維綱都不知道。三年來,我每天晚上都在夢裡重複那通電話的內容,每一個字,每一個呼吸,每一秒鐘的延遲。」

他轉過身,面對江又晴和阿泰。那雙眼睛裡沒有淚水,只有一種近乎灼燒的乾澀,像是把所有液體都蒸發殆盡的烈火。

「她說:『沈警官,他們要來抓我了。』」

---

三年前的台北,同樣是一個暴雨如注的夜晚。

那時的沈維謙還是台北市刑警大隊重案組的偵查佐,三十二歲,正值一個刑警最鋒利的年紀。他的破案率連續三年全組最高,他的偵訊技巧讓最狡詐的嫌犯都無法招架,他的搭檔周維綱甚至給他取了個外號——「獵犬」。

但那一天,獵犬沒有嗅到血的氣味。

那天傍晚六點四十分,沈維謙坐在重案組辦公室裡,正對著林若晴案的調查筆錄發呆。那是一起讓他極度不安的案件:一名年僅二十四歲的社工系畢業生,在過去半年內陸續向警方報案七次,指控信義區某知名企業集團涉嫌非法拘禁、強迫勞動與人口販運。

每一次報案,都被上級以「證據不足」為由退回。每一次退回,林若晴就會帶著更多的資料出現——照片、錄音、銀行往來明細、甚至是一份長達兩百頁的調查報告,詳細記錄了那些被誘騙來台的外籍移工如何被當作現代奴隸,在豪宅地下室裡日夜工作,直到身體機能徹底崩潰。

沈維謙相信她。不只是因為證據,更因為那女孩的眼神——那是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一種明知自己會粉身碎骨卻依然要撞上去的執拗。那種眼神,他在鏡子裡看過太多次。

但相信她是一回事,保護她是另一回事。

那天下午四點,陳晉安把他叫進辦公室,臉色陰沉得像窗外的天空。

「維謙,林若晴的案子,你先放一放。」

「為什麼?」

「上頭有壓力。」陳晉安點燃一根菸,煙霧在狹小的辦公室裡盤旋,「嚴百川的律師團昨天正式向警政署提出告訴,指控我們重案組濫權調查、洩漏商業機密。署長很生氣,他要求所有相關案件暫停偵辦,等候內部調查。」

「這他媽的是在保護犯人!」沈維謙一拳砸在桌上,「組長,你比我更清楚,那些資料是真的!那些移工真的存在!我們只要再給我一個禮拜——」

「我給你一個禮拜,誰給我一個禮拜?」陳晉安打斷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某種沈維謙當時無法理解的情緒,「你以為我不想辦?你以為我不知道那些人是怎麼對待那些移工的?但我們是警察,維謙,我們要按照規矩來。現在上級下令暫停,我們就只能暫停。」

「那林若晴怎麼辦?她現在是唯一的證人,如果那些人知道她手上有證據——」

「我會派人保護她。」陳晉安說,「但現在,你先去處理另一件事。」

他從抽屜裡抽出一個檔案夾,推到沈維謙面前。

「北投分局轉來的案子,一名未成年少女在應召站遭虐打,目前逃到萬華一帶。她指名要找重案組的沈警官,說有重要情資要提供。你現在立刻過去,把人帶回來。」

沈維謙看著那份檔案,猶豫了。

「現在?」

「對,現在。」陳晉安的語氣不容置疑,「那女孩身上有傷,而且據報應召站的人也在找她。你晚一分鐘到,她就多一分鐘的危險。」

沈維謙拿起檔案,轉身走出辦公室。他經過自己的座位時,看了一眼桌上那疊林若晴案的資料,猶豫了一秒,最終還是沒有帶走。

他告訴自己,只是去一趟萬華,來回最多一個小時。回來之後,他會繼續處理林若晴的案子,會想辦法繞過上級的禁令,會找到那些該死的證據。

他告訴自己,還來得及。

---

六點四十分,沈維謙抵達萬華。那女孩躲在廣州街一間廢棄的茶室裡,全身都是菸蒂燙傷的疤痕,左眼腫得幾乎睜不開。她看到沈維謙的警察證件時,第一反應不是安心,而是恐懼。

「不要帶我回去。」她縮在牆角,聲音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他們會殺了我。」

「我不會帶妳回去。」沈維謙蹲下來,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我是來幫妳的。妳說妳有情資要提供?」

女孩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碟。

「這是我從他們電腦裡偷出來的。」她說,「裡面有帳本、有客戶名單、還有……還有警察的名字。」

沈維謙接過隨身碟,心臟重重一跳。

「哪些警察?」

「我不知道。」女孩搖頭,「但他們說,只要付夠錢,警察就會幫忙把逃跑的人抓回來。他們說,警察跟他們是一夥的。」

就在這時,沈維謙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他本想掛斷,但某種直覺讓他按下了接聽鍵。

「沈警官?」

那是林若晴的聲音。但和平常的冷靜沉著不同,那聲音裡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恐懼。

「林小姐?妳怎麼了?」

「他們要來抓我了。」林若晴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我剛剛從租屋處的窗戶看到,有三個男人在樓下,他們開的是嚴百川公司的車。沈警官,他們知道我把證據藏在哪裡了。」

沈維謙的血液瞬間凍結。

「妳現在在哪裡?地址告訴我!」

「我在大稻埕,民生西路三百七十五巷——」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陣巨響,像是門被撞開的聲音。然後是林若晴的尖叫,男人的怒吼,物品摔碎的聲響。

「林小姐!林若晴!」

電話沒有掛斷,但再也沒有人回應。沈維謙只能聽見雜亂的腳步聲、林若晴的哭喊、還有什麼東西被拖行在地板上的聲音。

他立刻掛斷電話,撥給周維綱。

「維綱!林若晴在大稻埕被綁架了!民生西路三百七十五巷!立刻派人過去!」

「什麼?!我馬上——」

「我現在在萬華,趕過去大概需要二十分鐘!你先調附近的警力!」

他掛斷電話,轉頭看向那名縮在牆角的女孩。

「妳在這裡等我,不要離開,我會回來接妳。」

「不要丟下我!」女孩抓住他的褲管,眼淚奪眶而出,「求求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沈維謙咬緊牙關。他知道自己不該猶豫,但他還是猶豫了。

三秒鐘。

他猶豫了三秒鐘。

然後他掙脫女孩的手,衝出茶室,跳上警車,油門踩到底。

雨下得很大,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擺動,但視線依然模糊。沈維謙一邊開車一邊不斷撥打林若晴的手機,每一次都是直接轉入語音信箱。

他闖了三個紅燈,差點在環河南路撞上一輛公車,從萬華到大稻埕原本需要十五分鐘的路程,他只花了十一分鐘。

但還是太晚了。

當他抵達民生西路三百七十五巷時,看到的只有一棟老舊公寓的鐵門敞開,三樓的窗戶碎裂,以及樓梯間那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跡。

血跡從三樓一路延伸到一樓,然後在騎樓下匯聚成一窪暗紅色的水塘,被雨水不斷稀釋,最後流進排水溝裡。

周維綱比他晚三分鐘趕到。他們搜索了整棟公寓,找到林若晴的手機、被扯斷的項鍊、以及一本被血浸透的筆記本。

但林若晴本人,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

三天後,她的租屋處發生瓦斯氣爆,所有可能殘留的證據都被燒成灰燼。警方以「失蹤人口」結案,檔案被歸檔到最底層的抽屜裡。

沈維謙申請重啟調查,被駁回。他越級上報,被記過。他試圖聯絡那名交給他隨身碟的少女,卻發現那女孩在隔天就被應召站的人帶走,從此下落不明。

他終於明白,陳晉安那天為什麼要把他支開。

不是因為上級的壓力,不是因為什麼該死的內部調查。

而是因為陳晉安知道,重案組裡有內鬼。那些被林若晴調查的權貴,早已在警界佈下眼線。他們知道林若晴手上握有致命證據,也知道沈維謙是唯一一個願意不計代價追查到底的刑警。

所以他們設了一個局。

一個讓沈維謙親手錯過救援時機的局。

---

「我後來查過那通電話的通聯紀錄。」沈維謙的聲音在寂靜的指揮所裡迴盪,「林若晴打給我的時間是六點四十一分,我趕到現場的時間是七點零三分。整整二十二分鐘。」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二十二分鐘裡,她還活著。她可能還在反抗,可能還在期待我會出現,可能還在相信那個她曾經信任的沈警官會來救她。但我沒有。我為了救另一個女孩,親手放棄了救她的機會。」

「那不是你的錯。」江又晴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當時不知道——」

「我知道。」沈維謙打斷她,「我當然知道。我知道那通電話是真的,我知道她正面臨生命危險,我知道每一秒鐘的延遲都可能致命。但我還是猶豫了。我猶豫了三秒鐘,然後選擇了那個女孩。」

他閉上眼睛。

「妳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那個女孩,那個我選擇去救的女孩,最後還是被帶回去了。她的隨身碟在我手上,但裡面的資料全部被遠端刪除,什麼證據都沒有留下。我誰都沒有救到。」

阿泰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三年來,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當時沒有猶豫那三秒,如果我沒有去萬華,如果我直接從辦公室趕過去——」沈維謙的聲音終於開始顫抖,「她可能還活著。她可能已經把那些證據公諸於世,那些該死的人可能已經被關進監獄,那些被奴役的移工可能已經獲救。」

他睜開眼睛,看著牆上那行猩紅的字。

「但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因為我遲到了。」

江又晴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所以你就打算去送死?」她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你覺得林若晴花了三年時間佈這個局,就是為了殺你?」

「不是為了殺我。」沈維謙搖頭,「是為了審判我。」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支手機,倒數計時已經變成了 18:28:17。

「第四封信的預告寫得很清楚:『死於遲到的正義』。那不是比喻,不是隱喻,是字面上的意思。她要我親身體驗她當年經歷的一切——被鎖在一個密閉空間裡,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出現的救援。」

「但那是薛子明改過的代碼!」阿泰忍不住插嘴,「江律師不是說了嗎?林若晴的原始程式碼根本沒有這麼暴虐,是那個變態修改了——」

「薛子明只是工具。」沈維謙打斷他,「林若晴選擇了他,就像她選擇了嚴百川、選擇了那些被害者、選擇了我。她寫好了劇本,薛子明只是負責執行。但劇本的核心,從一開始就是我。」

他轉頭看向窗外,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三年前,我因為一個選擇,錯過了救她的機會。三年後,她給了我第二次選擇的機會。這一次,我不會再遲到。」

「你瘋了嗎?」江又晴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幾乎陷進他的皮膚,「你明明知道那是陷阱!你明明知道凶手就在那裡等你!你還要一個人去?」

「對。」

「為什麼?!」

沈維謙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終於浮現出一絲溫度,但那溫度不是希望,而是告別。

「因為這是我欠她的。」

他輕輕掙脫江又晴的手,轉身走向門口。

「沈維謙!」江又晴在他身後大喊,「如果你現在走出去,你就真的中了她的計!她要的不是你的命,她要的是讓你活在罪惡感裡,讓你永遠無法原諒自己!你死了,她就贏了!」

沈維謙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極輕極輕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她早就贏了。從三年前那通電話開始,她就贏了。」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那片無止無盡的雨幕裡。

---

指揮所裡陷入一片死寂。

阿泰呆呆地看著那扇被關上的門,喃喃自語:「他就這樣走了?就這樣去送死?」

江又晴沒有回答。她站在原地,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刺進掌心。

忽然,她猛地轉身,衝到阿泰的筆電前。

「把林若晴的原始代碼再叫出來。」

「什麼?」

「快點!」她的聲音尖銳而急促,「我要再看一次那些代碼!尤其是第三階段和第四階段之間的過渡段落!」

阿泰被她的氣勢震懾,連忙敲擊鍵盤,叫出那份他們之前破解的程式碼。江又晴的眼睛飛快地在密密麻麻的字元間掃描,一行又一行,一頁又一頁。

然後,她停住了。

「這裡。」她指著螢幕上的一段代碼,手指微微顫抖,「你看這裡。」

阿泰湊過去看,一開始什麼也沒看出來。但當他仔細閱讀那段註解時,瞳孔驟然放大。

那行註解寫著:

// 第三階段終止條件:目標主動赴約

// 第四階段啟動條件:目標死亡

// 備註:若目標選擇逃避,系統將自動轉移目標至——

// 備註後半段損毀,無法讀取

「轉移目標?」阿泰的聲音變了調,「這是什麼意思?如果沈哥不去,系統會把目標轉移到誰身上?」

江又晴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你還沒看出來嗎?」她的聲音沙啞而顫抖,「林若晴的劇本從來不是二選一。沈維謙去,他死。沈維謙不去——」

她抬起頭,看著牆上那行依然跳動的猩紅字眼。

「——我們所有人,都會死。」

窗外,一道閃電劈開夜空,照亮了整座被暴雨籠罩的城市。

而在那道光芒之中,他們同時看見了對面大樓的屋頂上,站著一個黑色的人影。

那人影正舉著一把狙擊槍,槍口對準的方向,正是沈維謙離去的那條街道。

倒數計時還在繼續。

18:14:52。

18:14:51。

18:14:50。

---

【本章完】

---

**摘要**:沈維謙陷入三年前痛苦回憶——林若晴在被綁架前曾致電求救,但他因遭調虎離山之計而延誤二十分鐘,趕到時只剩血跡。他終於理解林若晴的劇本不僅懲罰加害者,更是對他未能履行職責的終極審判,決定坦然赴約。江又晴緊急重清代碼,發現若沈維謙逃避,系統將轉移目標至所有人。同時,對面大樓出現持狙擊槍的神秘人影,槍口正對準沈維謙離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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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26章:不存在的第四個執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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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不存在的第四個執行者

江又晴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

螢幕的光芒映在她蒼白的臉上,程式碼的字符像螞蟻般密密麻麻地爬滿整個視窗。窗外暴雨如瀑,雨滴砸在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像是某種倒數計時的鼓點。市刑大秘密據點的空氣裡瀰漫著泡麵、香菸與潮濕霉味混合的氣息,天花板的日光燈管不時閃爍,發出細微的電流滋滋聲。

「又晴姐,妳已經盯著同一段程式碼看了四十分鐘了。」阿泰從另一台電腦前抬起頭,黑框眼鏡反射著螢幕的光,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慮,「我們現在只剩十八個小時,沈哥他——」

「我知道。」

江又晴沒有移開視線。她的眼球布滿血絲,眼眶下方是深沉的青黑色,那是連續四十八小時未闔眼的痕跡。但她不敢眨眼,不敢休息,因為她感覺到了——某種不對勁的東西正潛伏在這些冰冷的程式碼深處,像一條盤踞在黑暗中的蛇,吐著信子,等待著被她發現的瞬間。

「把林若晴三年前留在瑞士伺服器上的原始代碼,跟第四階段的執行邏輯模組做比對。」她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逐行比對。」

「逐行?」阿泰愣了一下,「那至少有三萬多行程式碼——」

「現在就做。」

江又晴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角落的咖啡機,給自己倒了今天第八杯黑咖啡。咖啡液體已經冷卻,表面浮著一層油光,苦澀的味道在舌尖炸開,但她需要咖啡因來維持大腦的運轉。

她必須想清楚。

從收到第一封雨蝕預告信開始,所有的一切都太過精準了。精準得像是有人早就排練過無數次。林若晴三年前留下的劇本確實縝密得令人髮指——她利用瑞士銀行的匿名信託機制,綁定台北氣象站的降雨數據,設計出一套只要特定條件觸發就會自動執行的死亡預告系統。那些信件的寄送時間、對象、內容,全部都是三年前就寫好的程式邏輯。

但問題在於第四階段。

江又晴閉上眼睛,讓記憶倒流回四十八小時前。當時他們破解第三封預告信,發現下一個目標竟然是沈維謙本人,死因為「死於遲到的正義」。那一刻的震撼至今仍像一根刺插在她心口。但真正讓她感到不安的,是第四封預告信的內容——或者說,是第四封預告信所揭露的「處決規則」。

如果沈維謙在指定時間內沒有抵達指定地點,系統會自動將處決目標轉移。不是轉移到單一對象,而是擴散。擴散到所有曾經參與林若晴案件調查、起訴、審判,甚至只是經手過相關文件的人。

包括她自己。

包括阿泰。

包括當年負責驗屍的法醫、整理卷宗的書記官、報導過案件的新聞記者。

那是一份長達四十七人的名單。

「不對。」江又晴睜開眼睛,低聲自語,「這不對。」

林若晴不是這樣的人。

她翻閱過林若晴生前的所有資料——這個女孩在遭受嚴百川集團長達兩年的性剝削與暴力控制後,依然選擇相信司法。她留下的錄音檔案裡,聲音顫抖卻堅定:「我不是要報復誰,我只是希望在我死後,有人能看見真相。」她的原始程式碼架構充滿了對生命的留戀,每一個邏輯判斷式都設有「終止條件」——只要特定加害者伏法,或關鍵證據被司法機關採納,整個雨蝕系統就會自動解除。

林若晴要的是正義,不是毀滅。

但第四階段的程式碼不是這樣。

「又晴姐!」阿泰突然大喊,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妳來看這個!」

江又晴快步走回電腦前。螢幕上,兩段程式碼被並列顯示,左邊是林若晴三年前上傳到瑞士伺服器的原始版本,右邊是第四階段實際執行的版本。阿泰用顫抖的手指指向其中一行註解。

「這裡。原始版本寫的是:『若目標未於時限內抵達,系統自動解除,所有證據封包發送至監察院與國際人權組織。』」

他的聲音在顫抖。

「但實際執行的版本被改成了:『若目標未於時限內抵達,啟動擴散協議,處決名單內所有對象。』」

江又晴的瞳孔驟然收縮。

「繼續比對。」她的聲音繃得像即將斷裂的弦,「把所有被修改過的地方全部標出來。」

時間在暴雨聲中一分一秒流逝。阿泰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比對程式逐行掃描,每找到一處差異,螢幕上就會跳出紅色的警示框。一個、兩個、五個、十個——紅色警示框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整個螢幕,像是一張用鮮血織成的網。

「總共兩百三十七處修改。」阿泰的聲音幾乎是氣音,「全部集中在第四階段的執行邏輯。原始版本裡所有的『終止條件』都被刪除了,取而代之的是——」

「是什麼?」

「是懲罰性擴散。」阿泰轉頭看著江又晴,眼眶泛紅,「林若晴原本設計的系統,是只要主要加害者伏法就會自動停止。但修改後的版本,把『停止』變成了『加速』。嚴百川死後,系統不但沒有解除,反而進入了更激進的第四階段。它現在不只針對當年的加害者,還要把所有『袖手旁觀的人』全部拖下水。」

江又晴的拳頭握緊了。

她想起林若晴生前的日記——那是她在整理受害者遺物時讀到的。日記的最後一頁,林若晴用娟秀的字跡寫著:「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請不要為我報仇。仇恨只會生出更多的仇恨,像雨水滋養黴菌,最終吞噬一切。我留下這些證據,只是希望有一天,有人能在陽光下看見真相。」

那是一個在絕望中依然努力守護著人性底線的靈魂。

但現在,這個靈魂留下的遺產被玷污了。

「是誰?」江又晴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誰有權限修改瑞士伺服器上的程式碼?」

阿泰快速調出伺服器的存取記錄。螢幕上跳出一長串IP位址與時間戳記,大部分都是三年前的原始上傳記錄,來源是台北萬華區的一間網咖——那是林若晴生前最後一次登入的位置。但在一長串記錄的最底部,有一行被刻意隱藏的登入記錄。

時間:林若晴死後第四十七天。

地點:台北市大安區某律師事務所的內部網路。

登入帳號:系統管理員權限。

「律師事務所?」江又晴的眉頭皺起,「林若晴的遺囑執行人?」

「方立群。」阿泰調出資料,「瑞士銀行在台灣的合作律師,負責執行林若晴的遺囑與信託協議。但根據記錄,他只有『檢視』權限,沒有『修改』權限——」

「除非有人給了他修改權限。」江又晴打斷他,「或者,有人用了他的帳號。」

她腦海中飛快閃過方立群那張圓滑世故的臉。他們曾經在調查初期接觸過這名律師,當時方立群態度配合,提供了林若晴遺囑的副本與信託協議的條款,但對於伺服器的技術細節始終含糊其辭,推說自己「不懂電腦」。

「調出方立群的通聯記錄。」江又晴說,「還有他事務所過去三年所有的訪客登記。」

阿泰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他是網路犯罪偵查出身,入侵民間機構的資料庫對他來說並不困難。幾分鐘後,一份訪客登記表的掃描檔案出現在螢幕上。

江又晴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名字。

大部分都是無關的客戶、廠商、快遞人員。但在林若晴死後第四十七天——也就是伺服器被異常登入的那一天——訪客登記表上出現了一個她熟悉的名字。

陳晉安。

江又晴感覺到自己心臟漏跳了一拍。

「陳晉安?」阿泰的聲音變了調,「沈哥的師父?那個退休的老刑警?」

「繼續查。」江又晴的聲音冷得像冰,「調出陳晉安過去三年的所有行蹤記錄、金融帳戶變動、還有他退休後的通聯對象。」

她需要更多證據。她希望自己猜錯了。

但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所有線索像被某種不可阻擋的引力牽引,一條條指向同一個方向。

陳晉安在退休前三個月,曾經以「顧問」身分協助刑事局建立數位鑑識系統,因而取得了警用伺服器的部分管理權限。這個權限在他退休後理應被註銷,但系統記錄顯示,他的帳號直到上個月都還有登入痕跡。

他的金融帳戶在林若晴死後第二個月,出現了一筆來路不明的五十萬匯款。匯款方是一家境外空殼公司,而這家公司的背後控股者,正是嚴百川的建設集團。

他退休後的通聯記錄裡,頻繁出現一個未登記的預付卡號碼。阿泰追查了這個號碼的訊號足跡,發現它經常出現在信義計畫區嚴百川總部大樓的附近。

最關鍵的證據,是一段被刪除但未完全覆蓋的監視器畫面。

畫面時間是三年前,林若晴遇害當天下午四點十二分——也就是她打那通求救電話給沈維謙的前八分鐘。監視器位置是萬華警分局重案組辦公室外走廊。畫面中,陳晉安站在走廊盡頭的茶水間,手機貼在耳邊,神情嚴肅地低聲說著什麼。

通話時間三分鐘。

掛斷電話後,他走回辦公室,對正在整理卷宗的沈維謙說:「維謙,剛接到線報,艋舺公園有毒品交易,你現在立刻過去處理。」

沈維謙放下卷宗,拿起外套,離開了辦公室。

他離開後第十二分鐘,林若晴的求救電話打進重案組。

陳晉安接起電話,聽了大約二十秒,然後掛斷。

他沒有通報。

沒有派員。

沒有記錄。

他就這樣讓那通電話消失在警用通聯系統的雜訊裡,像雨水落入大海,無聲無息。

江又晴看著螢幕上的畫面,手指冰冷。

「調虎離山。」她的聲音沙啞,「三年前那場延誤,不是意外。是陳晉安故意支開沈維謙的。」

阿泰癱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

「可是……為什麼?」他的聲音顫抖,「陳晉安是沈哥最信任的人,是他一手把沈哥帶起來的師父——」

「因為嚴百川給了他五十萬。」江又晴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或者更多。或者,還有別的理由。」

她想起沈維謙曾經提過,陳晉安退休前最後幾年,性格變得越來越憤世嫉俗。他親眼看著自己辛苦偵辦的案件,因為政商關係介入而被高層壓下;看著嚴百川這樣的權貴一次次透過法律漏洞脫罪;看著自己堅守了一輩子的正義,在權力與金錢面前像紙糊的一樣脆弱。

「他崩潰了。」江又晴低聲說,「一個相信體制一輩子的人,當他發現體制根本不在乎正義時,他的信仰就會反噬。他不再相信司法,不再相信程序,他開始相信——只有徹底摧毀一切,才能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付出代價。」

林若晴的死,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徒弟因為堅持調查真相而被警隊革職,看著嚴百川繼續在信義區的豪宅裡開香檳慶祝,看著媒體對受害者的死一筆帶過——他終於決定,要用自己的方式來執行正義。

但林若晴留下的劇本太「仁慈」了。

她要的是真相揭露,是加害者伏法,是系統性的改革。

陳晉安要的,是毀滅。

所以他修改了程式碼。他刪除了所有的終止條件,加入了擴散協議。他把林若晴的「正義之槌」改造成了一顆「核彈」,目標不是少數加害者,而是整個台北司法體系。

「他一直在我們身邊。」阿泰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從頭到尾,他都知道我們在查什麼,知道我們掌握了多少——」

「因為他就是那個『不存在的第四人』。」江又晴說,「林若晴的劇本只有三個執行者:她自己、她妹妹林若微,還有瑞士銀行的自動信託系統。但陳晉安把自己變成了第四個。他篡奪了林若晴的遺產,把她的悲劇變成了一場恐怖行動。」

窗外,一道閃電劈開夜空。

白光瞬間照亮了整間據點,照亮了牆上那行依然跳動的猩紅倒數計時,也照亮了江又晴臉上那近乎絕望的決絕。

「我們必須告訴沈哥。」阿泰猛地站起來,「現在就打電話給他——」

「來不及了。」

江又晴的手機螢幕亮起,是沈維謙發來的訊息。

只有一行字。

「我到了。不要跟來。」

發送時間是三十秒前。

江又晴衝向窗邊,拉開窗簾。暴雨中,萬華老街的方向隱約可見一棟老舊公寓的輪廓——那是沈維謙的事務所。公寓的窗戶全部漆黑,只有頂樓的鐵皮加蓋層亮著一盞微弱的燈光。

而在公寓對面的大樓屋頂上,那個黑色人影依然站在那裡。

狙擊槍的槍口,依然對準著公寓的方向。

「那不是要殺沈哥的人。」江又晴的聲音顫抖,「那是陳晉安安排的最後一道保險——如果沈維謙沒有準時進入事務所,或者試圖逃跑,那個人就會開槍。」

「但如果沈哥進去了——」

「他就會死在裡面。」江又晴轉過身,眼眶通紅,「死在林若晴為他準備的審判之所,死在陳晉安為他設計的毒氣密室裡。」

倒數計時還在繼續。

17:48:23。

17:48:22。

17:48:21。

江又晴抓起桌上的車鑰匙,衝向門口。

「又晴姐!妳要去哪裡——」

「去阻止他。」她的聲音在暴雨中幾乎被淹沒,「去告訴他,他信任了一輩子的師父,才是這一切真正的操盤手。」

「可是狙擊手——」

「那就讓他開槍。」

江又晴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阿泰愣在原地,看著螢幕上那段被還原的監視器畫面。畫面最後一格,陳晉安掛斷林若晴的求救電話後,轉頭看向走廊盡頭的監視器鏡頭。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是一個笑容。

一個等待了三年,終於等到所有棋子都落入位置的笑容。

---

倒數計時:17:47:58。

暴雨,還在繼續。

而在萬華老街那棟老舊公寓的頂樓,沈維謙推開了事務所的門。

門內,一片漆黑。

門外,鐵板防護罩開始緩緩降下。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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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江又晴與阿泰比對林若晴原始程式碼與第四階段執行版本,發現兩百三十七處修改——所有終止條件被刪除,改為懲罰性擴散協議。追查伺服器登入記錄,鎖定林若晴死後第四十七天,有人透過方立群律師事務所網路修改程式碼。進一步挖掘揭露陳晉安三年前收受嚴百川五十萬匯款、故意調虎離山延誤沈維謙出警、掛斷林若晴求救電話的真相。陳晉安正是篡奪林若晴遺產、將正義系統改造為毀滅武器的「第四人」。江又晴冒雨衝向事務所,而沈維謙已推開大門,鐵板防護罩開始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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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27章:老街公寓的毒氣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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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老街公寓的毒氣密室

萬華老街在入夜後徹底變了模樣。

白天的時候,這裡還勉強能看見幾縷天光從騎樓縫隙間篩落,菜市場的喧囂、中藥舖的藥香、青草巷的薄荷氣味混雜在一起,構成一種屬於老台北的、苟延殘喘的生命力。但此刻,當暴雨像瀑布般傾瀉而下,整條老街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進了水底。排水溝倒灌的污水漫過柏油路面,漂浮著檳榔渣、破損的紅包袋與不知哪戶人家沖出來的冥紙灰燼。騎樓下堆滿了商家來不及收進去的紙箱,如今全被雨水泡爛,散發出黴爛的腐臭味。

沈維謙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站在事務所樓下。

他抬頭看向四樓——那扇窗戶漆黑一片,窗台上那盆早已枯死的曇花只剩下乾癟的枝幹,在風雨中搖搖欲墜。雨水順著他的傘緣滴落,濺濕了他那件舊西裝外套的下擺。他沒有急著上樓,而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雨水澆鑄出來的石像。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江又晴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陳晉安是第四人。別進去。等我。」

沈維謙看完訊息,面無表情地將手機關機,放回口袋。

他早就知道了。

或者說,從第四封預告信出現的那一刻起,他心底深處那個始終不願意正視的猜測,就再也壓不住了。三年前那通被延誤的求救電話、陳晉安當天反常的調度安排、事後對林若晴案的草率結案——這些碎片一直都在,只是他不願意將它們拼湊起來。因為一旦拼起來,他這輩子最信任的那個人,就會變成他最不願意面對的敵人。

他收起雨傘,推開公寓那扇早已生鏽的鐵門。

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很久,只剩下牆壁上滲出來的水漬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光。沈維謙踩著濕滑的磨石子階梯一級一級往上走,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迴盪,像是某種倒數計時的節拍器。二樓的住戶早就搬走了,三樓那間非法當鋪也在半年前被警方抄掉,整棟公寓如今只剩下他四樓的事務所還勉強亮著一盞燈。

他走到四樓樓梯口,停下腳步。

事務所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沈維謙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

事務所內的空氣比他想像中還要潮濕。

天花板上的漏水情況比前幾天更嚴重了,水珠沿著那盞老舊的日光燈管邊緣滴落,在辦公桌上砸出規律的聲響——嗒、嗒、嗒。那張他坐了五年的牛皮沙發吸飽了濕氣,表面凝結出一層薄薄的水膜,用手指按下去會發出吱嘎的擠壓聲。書架上的卷宗檔案全都受潮膨脹,紙張邊緣捲曲泛黃,散發出類似於黴菌與陳年茶葉混合的氣味。

他關上門,順手按下牆上的電燈開關。

日光燈閃爍了兩下,亮了。

事務所還是那個事務所——辦公桌、檔案櫃、那張他用來招待委託人的茶几、茶几上那盆早已枯死的曇花。一切都跟他離開時一模一樣,但又有些不一樣。空氣中多了一種他熟悉的氣味,一種他在命案現場聞過無數次的氣味。

血腥味。

很淡,但確實存在。

沈維謙的目光掃過地板、牆壁、天花板,最後落在辦公桌後方那面牆上。牆上掛著一幅台北市地圖,地圖上用紅筆圈出了幾個地點——信義計畫區、大直重劃區、大稻埕碼頭。那些都是前三封預告信標記的案發地點。而現在,地圖的正中央,萬華老街的位置,被人用圖釘釘上了一張照片。

他走近一看。

那是一張三年前的照片。照片裡,年輕的沈維謙穿著刑警制服,站在重案組辦公室裡,對著鏡頭比了一個敷衍的拇指。他的眼神疲憊而空洞,像是一個已經被體制磨平了所有稜角的人。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筆跡他再熟悉不過——

「遲到的正義,不是正義。」

那是陳晉安的字。

---

八點整。

牆上的老舊掛鐘敲響了第一聲,緊接著,事務所內所有的電子設備同時熄滅——日光燈、電腦螢幕、甚至連插座上的電源指示燈都滅了。房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只剩下窗外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轟鳴聲。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一種沉重的、金屬摩擦的轟鳴聲,從大門的方向傳來。沈維謙轉頭看去,黑暗中隱約可以看見一塊厚重的鋼板正從門框上方緩緩降下,像是一座閘門正在封死墓穴的入口。鋼板底部嵌入地面的凹槽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緊接著是機械鎖扣咬合的喀嚓聲響——一連十二聲,從門框的四個方位同時鎖死。

他走到門前,伸手敲了敲那塊鋼板。

實心的,厚度至少兩公分,邊緣與門框之間幾乎沒有縫隙。他又走到窗戶邊,窗戶外面同樣降下了鋼板防護罩,連窗簾都被夾在鋼板與玻璃之間,扯都扯不動。整間事務所,在短短三十秒內,變成了一個完全密閉的鐵盒子。

沈維謙沒有驚慌。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拉開抽屜,拿出一個軍規級的防毒面具。這是他三天前就準備好的——從破解第四封預告信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會走進這個陷阱。他將防毒面具戴上,調整好頭帶的鬆緊度,然後坐在那張濕漉漉的牛皮沙發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靜靜地等待。

他不需要等太久。

空調出風口開始傳出輕微的嘶嘶聲。

那聲音很細微,像是瓦斯爐點火前的氣體洩漏聲,但在密閉的空間裡格外清晰。沈維謙抬頭看向天花板角落的通風口,黑暗中隱約可以看見一縷淡黃綠色的氣體正從柵格縫隙間滲出,沿著天花板表面緩緩擴散。那顏色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中幾乎看不見,但沈維謙知道那是什麼。

氯氣。

他在警隊受訓時學過,氯氣的密度比空氣重,會從高處釋放後逐漸沉降,先填滿空間的下半部,再慢慢向上堆積。標準的密閉空間毒氣釋放程序。而更致命的是,這間事務所的地板、牆壁、家具全都吸飽了水分,氯氣與水反應會生成次氯酸與鹽酸,進一步腐蝕呼吸道黏膜,加速死亡。

他低頭看向地板。

積水表面開始浮現一層油狀的虹彩光澤,那是氯氣溶入水中形成的反應。空氣中逐漸瀰漫出一股刺鼻的漂白水氣味,即使隔著防毒面具的濾毒罐,他依然能聞到那股嗆人的化學氣味。

一般人吸入氯氣後,會在三十秒內出現劇烈咳嗽、胸悶、呼吸困難,兩分鐘內黏膜組織開始壞死,五分鐘內死於呼吸衰竭。但沈維謙戴著防毒面具,他有足夠的時間。

他抬起頭,看向天花板角落的那個監視器鏡頭。

那是一個針孔鏡頭,偽裝成煙霧偵測器的外殼,鏡頭周圍的紅外線LED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暗紅色光芒。這個鏡頭三天前還不存在——沈維謙對這間事務所的每一個角落都瞭若指掌,任何多出來的東西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看著鏡頭,開口說話。聲音透過防毒面具的呼氣閥傳出來,聽起來有些模糊,但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出來吧,晉安師父。」

---

沉默。

只有氯氣從通風口持續注入的嘶嘶聲,以及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轟鳴。

沈維謙沒有移開視線,繼續對著鏡頭說話,語氣裡帶著一種疲憊到極致的平靜:「三年前,你把我從重案組調去處理那起士林分局的械鬥案,說是人手不足,要我立刻支援。我當時就覺得奇怪——你是重案組組長,什麼時候開始管起分局的勤務調度了?」

他停頓了一下,防毒面具的鏡片上凝結了一層薄霧。

「但我沒有懷疑你。因為你是陳晉安,是那個教會我所有刑偵技巧的師父,是那個在我被督察室約談時拍桌子罵人的老刑警。我信任你,比信任任何人都多。」

氯氣已經沉降到腰部的高度,地板上那層油狀的虹彩光澤越來越濃。沈維謙的褲管沾到了積水,布料開始冒出細小的氣泡,那是鹽酸腐蝕纖維的化學反應。

「林若晴那通求救電話打進來的時候,值班台的小陳說要轉接給我,是你攔下來的。你跟小陳說我已經出勤了,然後你自己接起那通電話。」沈維謙的聲音開始變得沙啞,不是因為氯氣,而是因為壓抑了三年的情緒正在一點一點滲出來。「你聽她說完地址,聽她說完那三個人的名字——薛子明、嚴百川、還有那個負責銷毀證據的政風室主任——然後你掛了電話。」

他站起身,走到監視器鏡頭正下方,仰頭看著那顆暗紅色的光點。

「你沒有通報,沒有派警力,甚至沒有記錄這通電話。你就這樣讓她在廢棄倉庫裡等了二十分鐘,等到薛子明的人找到她,等到——」

他的聲音斷了。

防毒面具的鏡片上,霧氣更濃了。

過了很久,他才繼續說下去,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心寒:「我一直以為是我的錯。這三年來,我每天晚上都在夢裡重複那二十分鐘——如果我開車再快一點,如果我沒有聽你的話去處理那起械鬥案,如果我當時直接衝去現場——她是不是就不會死?」

「但現在我知道了。」他摘下防毒面具,將它放在茶几上。氯氣的刺鼻氣味立刻灌入鼻腔,他的眼睛開始刺痛流淚,但他沒有眨。「害死她的人不是我。」

「是你。」

---

對面大樓的陰影處,一扇窗戶亮起了燈。

那是一棟與事務所隔著一條窄巷相對的老舊公寓,五樓的窗戶原本漆黑一片,此刻卻亮起了一盞昏黃的檯燈。燈光下,一個佝僂的身影坐在輪椅上,面前擺著一台筆記型電腦與一套通訊設備。

沈維謙認得那個身影。

即使隔著雨幕與兩層玻璃,即使那個人的輪廓比三年前蒼老了許多,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他叫了十五年「師父」的人。

陳晉安。

通訊頻道裡傳來一陣雜音,然後是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疲憊的、近乎溫柔的無奈:「你還是這麼不聽話,維謙。」

沈維謙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看著對面那扇窗。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陳晉安的聲音繼續從通訊器裡傳來,「命案現場的第一守則是什麼?」

「保護自己。」沈維謙回答。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

「贖罪。」

陳晉安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那是一種乾澀的、像是砂紙摩擦木頭的笑聲,沒有半點笑意,只有無盡的苦澀。「贖罪?你有什麼罪好贖的?當年是我掛的電話,是我調你離開,是我親手把那丫頭的求救訊號掐斷的。你從頭到尾都只是一顆棋子,一顆被我擺在棋盤上的棋子。」

「那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沈維謙的聲音終於有了波動,那是壓抑到極限後迸裂出來的憤怒。「她信任你!她把伺服器的密碼交給你,把揭發嚴百川的證據交給你,把她和她妹妹的命交給你——你他媽的為什麼要背叛她?」

「因為我沒有選擇!」

陳晉安的聲音突然炸開,像是一顆壓抑了三年的炸彈終於引爆。通訊器裡傳來他急促的喘息聲,夾雜著某種金屬碰撞的聲響——那是他在激動中用手杖敲擊輪椅扶手的聲音。

「你以為我想這麼做嗎?你以為我看著那丫頭的照片,看著她妹妹坐在輪椅上問我『姊姊去哪裡了』的時候,我心裡好過嗎?」陳晉安的聲音開始顫抖,那種顫抖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壓抑了太久的憤怒終於找到出口。「但我沒有選擇!嚴百川手上有我的把柄——三十年前,我剛進警隊的時候,曾經收過黑道的錢,幫他們壓下了一起命案。那起命案的卷宗被嚴百川挖出來,他說如果我不配合,他就要把卷宗交給督察室,讓我這輩子的警察生涯變成一個笑話。」

「所以你選擇讓林若晴去死?」

「我以為他只是要錢!」陳晉安的聲音幾乎是在嘶吼。「他跟我說只要拖延二十分鐘,讓他把倉庫裡的證據搬走就好,他不會傷害那丫頭——我信了!我他媽的居然信了!」

沈維謙閉上眼睛。

氯氣已經蔓延到胸口的高度,他的喉嚨開始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碎玻璃。但他依然沒有去拿防毒面具,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毒氣一點一點侵蝕他的呼吸道。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他睜開眼睛,看著對面那扇窗。「你修改了林若晴的程式碼,把她的正義系統變成殺人武器,把整座台北市變成你的私刑舞台——這又是為了什麼?為了掩蓋你當年的懦弱?」

「為了完成她沒做完的事!」

陳晉安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那種冰冷比之前的憤怒更令人毛骨悚然。那是一個已經徹底放棄了道德底線的人,在深淵底部仰望天空時發出的聲音。

「那丫頭留下來的證據,足夠把嚴百川送進牢裡關十輩子。但你知道那些證據送到地檢署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嗎?」陳晉安冷笑一聲。「被退回來了。檢察官說證據鏈不完整,法官說搜索票的核發程序有瑕疵,政風室說嚴百川的財產申報沒有異常——所有人都在保護他,所有人都在維護那個該死的體制。」

「所以你決定自己動手。」

「對。」陳晉安的聲音裡沒有一絲猶豫。「既然法律殺不了他,那我就用那丫頭留下來的劇本殺了他。薛子明、那個政風室主任、還有那些當年幫忙銷毀證據的人——他們全都該死。我只是修改了幾行程式碼,讓他們死得更有價值一點。」

「更有價值?」沈維謙的聲音終於失去了平靜。「你把無辜的人也牽連進來!第三封預告信的目標根本不是當年涉案的人,他只是一個剛好買了那間房子的工程師!」

「那是必要的犧牲。」陳晉安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一道數學題。「要讓嚴百川相信這一切都是那丫頭的亡靈在復仇,就必須讓劇本看起來毫無規律可循。那個工程師的死亡,只是棋盤上的一步棋。」

沈維謙沉默了。

氯氣已經蔓延到天花板,整間事務所變成了一個充滿淡黃綠色氣體的毒氣室。他的眼睛劇烈刺痛,淚水不停流下,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灼痛。但他依然沒有去拿防毒面具。

他終於明白了。

陳晉安早就不是三年前那個雖然刻薄但依然堅守底線的老刑警了。這三年來,他每天看著嚴百川在政商界呼風喚雨,看著那些該死的人繼續逍遙法外,看著林若晴用命換來的證據被體制像垃圾一樣丟進碎紙機——他的理智早就被憤怒與自責啃噬殆盡。他現在只是一個披著陳晉安外皮的復仇者,一個比嚴百川更危險的怪物。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做?」沈維謙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楚。「殺了我?然後呢?把整棟公寓炸掉,把你自己也炸死,讓這一切都埋葬在瓦礫堆下?」

陳晉安沒有回答。

但沈維謙聽到了答案——從通訊頻道裡傳來的,那個細微的、規律的電子提示音。

嗶。嗶。嗶。

那是定時引爆器的倒數聲。

---

「你瘋了。」沈維謙說。

「也許吧。」陳晉安的聲音裡終於出現了一絲疲憊,那種疲憊像是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帶著死亡氣息的疲憊。「但你有沒有想過,維謙——如果三年前我沒有掛那通電話,如果我準時派警力過去,如果那丫頭活下來了——她會希望我怎麼做?」

「她不會希望你變成殺人犯。」

「你怎麼知道?」陳晉安笑了,那是一種絕望到極致的笑容。「你根本不了解她。那丫頭比我們任何人都更清楚這個體制的腐敗,比我們任何人都更痛恨那些逍遙法外的混蛋。她留下的程式碼裡,有一整段是被註解掉的——那段程式碼的用途,是把所有涉案者的個人資料自動上傳到暗網,讓那些專門狩獵權貴的殺手組織去處理。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沈維謙沒有說話。

「代表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依靠法律。」陳晉安的聲音變得低沉而狂熱。「她只是沒有時間完成那個部分。她死之前的最後一個動作,是把那段程式碼註解掉,然後寫了一行註解——『交給能完成的人』。」

「所以你就自以為是那個人?」

「我就是那個人。」陳晉安的聲音斬釘截鐵。「因為只有我,願意背負這個罪孽。」

通訊頻道裡傳來一陣雜音,然後是陳晉安推動輪椅的聲音。對面窗戶的燈光下,那個佝僂的身影緩緩轉向窗外,面向沈維謙的方向。

「維謙,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是什麼嗎?」

沈維謙沒有回答。

「不是掛了那通電話。」陳晉安的聲音變得極輕極輕,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似的。「是教會了你所有東西,卻沒教會你一件事——」

「什麼事?」

「這個世界上,有些正義,是必須用血來換的。」

話音剛落,事務所內的氯氣濃度警報器終於啟動,發出尖銳的蜂鳴聲。與此同時,對面大樓的燈光熄滅了,陳晉安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只剩下通訊頻道裡那個規律的倒數聲。

嗶。嗶。嗶。

以及陳晉安最後一句話,像是從墳墓裡傳來的回音:

「倒數計時,十七小時二十八分鐘。維謙,這是我最後一堂課——」

「如何在一場注定失敗的戰爭裡,贏得最後的勝利。」

---

通訊中斷。

沈維謙獨自站在充滿氯氣的事務所裡,看著對面那扇重新陷入黑暗的窗戶。他的眼睛已經痛到幾乎睜不開,喉嚨像被火燒過一樣灼痛,每一次呼吸都變得越來越困難。

他彎下腰,撿起茶几上的防毒面具,重新戴上。

然後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拿出一個黑色的防潮箱。打開箱子,裡面整齊地排列著三樣東西——

一把警用制式手槍。

一本三年前的辦案筆記。

以及一張林若晴的照片。

他拿起照片,看著照片裡那個笑容燦爛的女孩,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槍,檢查彈匣,上膛。

「師父,」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說,「你教我的最後一件事,我一直都記得。」

「命案現場的第一守則——」

「永遠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將手槍插進腰間的槍套,轉身走向那扇被鋼板封死的大門。

倒數計時:17:24:13。

而在公寓樓下,暴雨中,一個纖細的身影正不顧一切地衝向大門。

江又晴。

她手中握著一把從阿泰那裡拿來的電磁干擾器,對準門口的電子鎖,按下啟動鍵。

鋼板防護罩,開始緩緩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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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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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第27章描寫沈維謙在預告當晚獨自走入萬華事務所,八點整大門自動反鎖、鋼板防護罩降下,空調管道注入氯氣與屋內濕氣反應產生致命毒氣。沈維謙戴上防毒面具,透過監視器鏡頭與對面大樓的陳晉安展開對話。陳晉安承認三年前因受嚴百川脅迫而掛斷林若晴求救電話、調離沈維謙,並坦承修改程式碼將正義系統改造為私刑武器。兩人隔空對峙,陳晉安揭示事務所地下埋有炸藥,倒數計時僅剩十七小時。章末江又晴冒雨趕到,使用電磁干擾器破解電子鎖,鋼板防護罩開始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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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28章:導師的面具與血色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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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導師的面具與血色執念

鋼板防護罩升起的聲響在密閉空間內迴盪,像某種古老刑具的齒輪重新咬合。

沈維謙沒有回頭看向門口。他的目光透過防毒面具的透明護目鏡,死死鎖定監視器螢幕上那扇正在緩緩推開的門——對面大樓六樓,廢棄的紡織廠倉庫,距離他所在的位置直線距離不到三十公尺。

雨水在兩棟建築之間織成一張灰濛濛的簾幕,但沈維謙仍然清楚看見那個身影。

陳晉安拄著那根跟了他十五年的黑色拐杖,一跛一跛地走到窗前。他的左腿在七年前那場人質挾持案中被子彈打碎膝蓋骨,從此再也沒能恢復正常行走。警隊給了他一枚勳章,然後將他調到檔案室,像對待一件過期的證物那樣,溫柔地將他從第一線抹去。

此刻,這名六十二歲的前重案組刑事組長站在沒有玻璃的窗框後方,雨水打濕了他花白的短髮,順著臉頰的皺紋溝壑流淌而下。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左胸口袋上別著一枚褪色的警徽——那是他從警第三十年時,當時的刑事警察局局長親手為他別上的。

他右手握著一個黑色的遙控器,拇指搭在紅色的觸發鈕上。左手則舉著一台軍用級的加密通訊器,貼在耳邊。

沈維謙聽見自己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沙啞而平靜:「師父。」

陳晉安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個笑容裡沒有半點溫度。

「你戴著防毒面具說話的聲音,」陳晉安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帶著電流的雜訊,卻依然清晰得像一把手術刀劃過皮膚,「讓我想起你第一次出現場的樣子。那年你二十六歲,在板橋那間出租套房裡,屍體已經爛了三天,你戴著防毒面具吐了整整三次。」

沈維謙沒有接話。

「我那時候就在想,」陳晉安繼續說,語氣像在翻閱一本泛黃的舊檔案,「這小子撐不過三個月。結果你撐了十二年。比我帶過的任何人都久。」

「因為你教得好。」

「我教你的東西,」陳晉安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最後全都變成了你的枷鎖。命案現場第一守則——永遠不要相信任何人。這是我教你的。但你做到了嗎?」

沈維謙沉默了三秒。

「沒有。」

「你信任誰?」

「你。」

陳晉安笑了。那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乾澀笑聲,像砂紙摩擦鐵鏽。

「那你就是個蠢貨。」

他舉起手中的遙控器,讓沈維謙看清楚上面的每一個按鈕。

「這個紅色按鈕,連接著你腳下三公尺深處的五百公斤高爆炸藥。這個藍色按鈕,控制著這棟公寓所有樓層的鋼板防護罩。這個綠色按鈕——」他頓了頓,「可以手動觸發台北氣象站的雨量警報系統,讓它向中央氣象局發送偽造的極端降雨數據。」

沈維謙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聽懂了嗎?」陳晉安說,「我不需要等老天爺下雨。只要我按下這個綠色按鈕,氣象站就會自動回傳『雨量突破歷史極值』的警報訊號。然後——」

「然後炸藥就會引爆。」

「沒錯。」

「為什麼?」

陳晉安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向窗外的暴雨,雨水沿著他臉頰的皺紋流淌,像某種古老宗教儀式中受難者的淚痕。

「你還記得林若晴來報案那天嗎?」他終於開口,聲音突然變得疲憊,「三年前,七月十四日,下午三點二十分。她走進重案組的辦公室,身上穿著一件被雨淋濕的白色襯衫,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沈維謙記得。

他記得太清楚了。

那天台北下著那年最大的一場暴雨,林若晴沒有撐傘,就這麼從萬華老街一路走到重案組。她的長髮貼在臉頰上,嘴唇發白,但眼神裡有一種他從未在任何受害者身上見過的東西——

不是恐懼。

是憤怒。

「她把牛皮紙袋放在我的桌上,」陳晉安繼續說,目光投向遠方某個看不見的點,「裡面裝著嚴百川旗下三家空殼公司的資金流向圖、薛子明在苗栗山區那棟違建別墅的內部照片、以及十二名被他們誘騙、性侵、凌虐致死的少女名單。」

「你當時說證據不足。」

「我騙你的。」

沈維謙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些證據,」陳晉安一字一頓地說,「足夠讓嚴百川被判十個死刑。但我把它們全部壓下來了。」

空氣中的氯氣濃度正在逐漸升高。沈維謙透過防毒面具的濾毒罐吸氣,每一口都帶著化學藥劑的苦澀味。但他沒有動。他知道此刻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都可能觸發陳晉安按下那顆紅色按鈕。

「為什麼?」他問。

「因為嚴百川在事發前三天,派人送了一個包裹到我家。」陳晉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裡面裝著我孫女在幼稚園的照片。還有她的課表、校車路線、以及一張紙條——『陳組長,您的孫女很可愛,希望她能平安長大。』」

雨水打在窗台上的聲音突然變得格外清晰。

「我只有那麼一個孫女。」陳晉安的聲音顫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我兒子在八年前那場酒駕車禍裡走了,媳婦改嫁,只剩下這個孩子跟我老伴相依為命。我老伴心臟不好,受不了任何驚嚇。」

「所以你選擇犧牲林若晴。」

「我選擇保護我的家人!」陳晉安突然咆哮起來,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你以為我沒有掙扎過嗎?你以為我沒有想過把那些證據交給地檢署嗎?但你知道嚴百川的律師團隊有多龐大嗎?你知道他在警政署、調查局、甚至廉政署裡安插了多少人嗎?」

「所以你連試都沒試。」

「我試過!」陳晉安猛地用拐杖敲擊地面,金屬撞擊水泥的聲響尖銳刺耳,「事發前一週,我把證據複製了一份,匿名寄給當時的警政署長。三天後,那封信原封不動地回到我的辦公桌上。信封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只有一行字——『陳組長,請做好分內的事。』」

沈維謙閉上眼睛。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三年前林若晴失蹤案的所有調查卷宗會在一夜之間憑空消失。為什麼當時的刑事警察局局長會親自下令,要求重案組以「查無犯罪事實」結案。為什麼他的搭檔周維綱會在事後被調去交通大隊,而他本人則因為「偽造證據誣陷無辜企業家」的罪名被警隊開除。

整座體制,從上到下,都已經被嚴百川買通了。

「但你還是留了一手,」沈維謙睜開眼睛,「你保留了林若晴的伺服器。」

「那是她臨死前交給我的。」陳晉安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像在觸碰某種極其脆弱的記憶,「那天晚上,她打那通求救電話之前,先打給了我。她說,『陳伯伯,我把所有的東西都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了。如果我出了什麼事,請你幫我保管好它。』」

「她信任你。」

「她信任的是一個早就背叛了她的人。」陳晉安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扭曲的痛苦,「她不知道,在她打電話給我的前一個小時,我已經把她的行蹤告訴了薛子明。」

沈維謙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你說什麼?」

「你聽到了。」陳晉安的聲音冷得像冰,「是我告訴薛子明,林若晴當晚會從萬華老街那條巷子經過。是我告訴他,她身上帶著所有證據的備份。是我——」他的聲音終於破裂,「親手把她送進了地獄。」

暴雨聲中,沈維謙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樣撞擊著耳膜。

「那天晚上,」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派我去處理那件假報案。」

「對。」

「為了讓我錯過她的求救電話。」

「對。」

「為什麼?」

「因為如果你接到那通電話,你一定會去救她。」陳晉安說,「你是那種明知會死,也會衝進火場的人。我一直都知道。從你二十六歲那年,在板橋那間出租套房裡吐完三次之後,依然堅持要親自檢查屍體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所以你選擇毀了我。」

「我選擇讓你活下來。」陳晉安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你以為薛子明只針對林若晴一個人嗎?你以為他不知道你是承辦她案件的主要刑警嗎?如果那天晚上你出現在現場,你現在已經是一具躺在棺材裡的屍體了!」

「那我寧願死在那裡!」

「我知道!」陳晉安咆哮回來,「我他媽的當然知道!所以我更不能讓你死!你是我這輩子帶過最好的刑警!你是這個腐爛到骨子裡的體制中,唯一還相信正義的人!我不能讓你為了救一個注定救不回來的女孩,白白送掉自己的命!」

沈維謙的手在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憤怒與悲傷。

「所以你讓我背負了三年。」他的聲音低沉而壓抑,「你讓我以為是自己的失職害死了她。你讓我在每一個失眠的夜晚,反覆質問自己為什麼那天晚上要聽你的話去處理那件假報案。你讓我——」

「我讓你活著。」陳晉安打斷他,「活著,才有機會贖罪。」

「贖罪?」沈維謙突然笑了,那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笑聲,「你認為這一切是贖罪?」

「這是審判。」陳晉安舉起手中的遙控器,「對嚴百川的審判。對薛子明的審判。對那些收賄銷案的檢察官、法官、警政高層的審判。以及——」他的目光透過雨幕,直直刺向沈維謙,「對你我的審判。」

「林若晴的系統原本不是這樣的。」

「對。」陳晉安坦承,「她留下的程式碼,核心邏輯是『揭露』而非『懲罰』。她希望透過伺服器自動將證據發送給媒體、監察院、國際人權組織,用輿論壓力逼迫司法體系行動。」

「但你修改了它。」

「因為我等了三年。」陳晉安的聲音裡充滿疲憊,「三年來,我看著嚴百川繼續擴大他的非法事業版圖。我看著薛子明繼續在苗栗那棟別墅裡凌虐新的受害者。我看著當年那些收賄的官員一個接一個升官發財。而林若晴的證據,依然靜靜躺在伺服器裡,像一顆永遠不會發芽的種子。」

「所以你決定親手執行死刑。」

「我決定讓這一切結束。」陳晉安說,「既然司法不願意行動,那我就成為司法。既然體制選擇包庇罪犯,那我就摧毀體制。既然——」

「那你跟嚴百川有什麼不同?」

陳晉安僵住了。

「你聽見自己說的話了嗎?」沈維謙的聲音冷靜得可怕,「『既然司法不願意行動,那我就成為司法。』這是嚴百川十五年前在警大演講時說過的話。你當時坐在台下,聽完之後對我說,『這傢伙將來一定會成為罪犯。』」

陳晉安的嘴唇顫抖了一下。

「你變成了你一生追捕的那種人,師父。」沈維謙說,「你用了三年時間,一步一步說服自己,私刑就是正義,殺人就是審判,恐怖攻擊就是革命。但你知道這一切的終點是什麼嗎?」

「閉嘴。」

「是更多的屍體。更多無辜的人。更多像林若晴一樣,被某個自以為可以代替法律的人,隨手抹去的生命。」

「我說了閉嘴!」陳晉安猛地舉起遙控器,拇指壓在紅色按鈕上,「你以為我不敢按下去嗎?你以為我走到這一步,還會在乎多背負幾條人命嗎?」

「你當然敢。」沈維謙平靜地說,「但你按下去之後呢?嚴百川依然活著。薛子明依然活著。那些收賄的官員依然活著。死的人只有我、你、以及這棟公寓裡所有無關的住戶。」

陳晉安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設計的這個局,」沈維謙繼續說,「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殺死嚴百川。因為你知道,就算炸掉整條萬華老街,嚴百川依然會在他信義計畫區的豪宅裡安然無恙。你真正的目標——」他頓了頓,「是我。」

雨水沿著窗台滴落,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透明的簾幕。

「你想讓我親眼看著你按下引爆器。」沈維謙說,「你想讓我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明白自己一生信奉的正義,最終只會導向毀滅。你想讓我在絕望中死去,就像林若晴當年在那間廢棄倉庫裡,聽著薛子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卻等不到任何救援一樣。」

陳晉安沒有否認。

「這不是審判,師父。」沈維謙說,「這是你的自殺。而你想拉我一起陪葬。」

「那你為什麼不走?」陳晉安突然問,「江又晴已經破解了電子鎖。鋼板防護罩正在升起。你現在就可以轉身離開,逃出這棟大樓,逃出這個陷阱。」

「因為我知道,如果我現在走了,你會立刻按下引爆器。」

陳晉安的手指在紅色按鈕上顫抖。

「你說的對,」他低聲說,「我會。」

「所以我不走。」

「為什麼?」

沈維謙摘下防毒面具。

氯氣的刺鼻氣味立刻湧入他的鼻腔,像一把燒紅的鐵鉗夾住他的氣管。他的眼睛開始流淚,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疼痛。但他依然筆直地站在原地,透過監視器鏡頭,直視對面大樓裡那個曾經教會他一切的人。

「因為你是我師父。」他說,聲音因為中毒而沙啞,「因為十二年前,在那間滿是屍臭的出租套房裡,你對我說過一句話。」

陳晉安的眼眶紅了。

「你說,『刑警這條路,走到最後,要嘛變成怪物,要嘛被怪物吃掉。但無論如何,不要變成自己追捕的那種人。』」

「我已經變成了。」陳晉安的聲音幾乎是哽咽的,「我已經變成了,維謙。」

「還沒有。」沈維謙說,「只要你現在放下遙控器,就還沒有。」

陳晉安低下頭,看著自己布滿老人斑的手。那雙手曾經握過槍、寫過報告、為無數受害者擦拭過眼淚。如今,它握著一個足以將整條街區夷為平地的引爆器。

「太遲了。」他低聲說,「一切都太遲了。」

他舉起遙控器。

但就在這一刻,一個聲音突然從通訊頻道中插入。

那是林若晴的聲音。

「陳伯伯。」

陳晉安整個人像被電擊一樣僵住了。

「如果您聽到這段錄音,」林若晴的聲音溫柔而清晰,帶著三年前那個雨夜的濕氣與涼意,「代表您已經走到了那一步。代表您打算按下引爆器,讓一切結束。」

「但我想請您,再聽我說最後一句話。」

錄音中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我不恨您。」

陳晉安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我知道是您把我的行蹤告訴薛子明的。我在被他們帶上車之前,看見您的車停在巷口。您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我被拖進廂型車,卻沒有下車。」

「但我從來沒有恨過您。因為我知道,您只是在保護自己的家人。就像我當年,為了保護我妹妹,願意做任何事一樣。」

「所以,陳伯伯——」

林若晴的聲音突然變得堅定。

「請您也保護好自己。」

「不要讓我的死,變成您變成怪物的理由。」

錄音結束了。

對面大樓的窗戶後方,陳晉安緩緩跪倒在地。拐杖從他手中滑落,敲擊在水泥地面上,發出空洞的迴響。他將臉埋進那雙布滿老人斑的手掌中,肩膀劇烈地聳動。

遙控器從他鬆開的手指間滾落。

沈維謙轉身,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衝向門口。

在他身後,氯氣濃度警報器終於啟動,發出尖銳的蜂鳴聲。

倒數計時:16:47:32。

而在公寓樓下,江又晴正不顧一切地衝上樓梯。

她手中握著從阿泰那裡拿到的第二台設備——

一台能夠遠端覆寫引爆器頻率的訊號干擾器。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對面大樓的陰影處,另一雙眼睛正透過狙擊鏡,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薛子明。

他舉起手中的遙控器。

那不是陳晉安的那一個。

而是另一個。

一個真正連接著炸藥引信的備用裝置。

他的拇指,緩緩壓下紅色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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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

台北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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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29章:雨蝕迷宮的終極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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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雨蝕迷宮的終極死結

轟——

爆炸並未發生。

但沈維謙耳膜深處仍在嗡嗡作響,那是腎上腺素驟然消退後留下的生理錯覺。他靠在事務所那扇被鋼板封死的鐵門上,透過防毒面具的橡膠邊緣,聽見自己的喘息聲像某種受傷野獸的哀鳴。氯氣的黃綠色煙霧在屋內緩慢翻滾,與天花板上滲漏下來的雨水交織成詭異的圖案。雨滴落在鐵皮表面,發出密集而空洞的鼓點聲,像是有人在棺材外輕輕敲擊。

對面大樓窗戶後方,陳晉安緩緩抬起頭。

他的淚水已經乾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維謙從未在師父臉上見過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近乎宗教狂熱的平靜。

「你還是沒聽懂,臭小子。」

陳晉安的聲音從通訊頻道中傳來,經過訊號壓縮而顯得有些失真,卻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鐵釘:「你以為這盤棋,只有一顆炸藥嗎?」

沈維謙瞳孔驟縮。

他的視線越過氯氣煙霧,落在事務所中央那張檀木辦公桌上。桌面上攤開著三年前林若晴案的影印卷宗——那些被薛子明偽造過的驗屍報告、被嚴百川買通的證人筆錄、被法醫事後篡改的DNA鑑定書。這些紙張在潮濕的空氣中早已軟爛發皺,有些字跡甚至被滲入的雨水暈開,像屍體身上褪色的刺青。

但沈維謙此刻注意到的不是那些。

他注意到的是辦公桌下方的地板。

那塊他每天踩過、從未多看一眼的水泥地磚縫隙中,正滲出一縷極其細微的白煙。那股白煙帶著刺鼻的硝石味,與氯氣的嗆辣截然不同。

炸藥引信。

「你——」沈維謙嘶聲開口。

「不只事務所。」陳晉安打斷他,語氣平緩得像在法醫課堂上講解人體組織切片:「你腳下踩著的那層水泥地,底下是日治時期留下的防空避難隧道網絡。我用了三年時間,在那些隧道的結構弱點處埋設了連鎖炸藥。只要觸發,半條萬華老街區會連同它承載的所有罪孽一起塌陷。」

他頓了頓,聲音中浮現一絲顫料,那是一名教師在宣布考試結果前的最後猶豫:「引爆器綁定的不是我的手。是台北氣象站。」

沈維謙愣住。

「雨量,臭小子。」陳晉安指向窗外那場彷佛永無止境的暴雨:「你以為這場雨只是巧合?你以為薛子明選擇今晚動手只是為了讓氯氣更容易擴散?你太天真了。這場雨,從三年前就寫在程式碼裡了。」

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台老舊的軍用級PDA。螢幕上顯示著台北氣象站即時監測的雨量數據。數位正在實時跳動,像某種倒數計時的死亡時鐘。

「林若晴的原始程式碼中,綁定了氣象站的降雨數據作為觸發件條。她最初的設計,是用雨量觸發資枓庫的揭露機制——」陳晉安說到這裡,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但我改了。我把那些揭露的程序碼,換成了引爆。」

沈維謙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脊椎竄升。

難怪。難怪第四階段的程式碼風袼會驟然轉變。

那不是林若晴的復仇。那是陳晉安的。

「雨水滲入地下隧道,會觸發濕度感測器。當萬華氣象站監測的累積雨量突破一百五十毫米,感測器會判定隧道結構達到承載極限。」陳晉安的目光變得空洞,像在背誦一份早已燒錄在腦海中的文件:「屆時,引爆器將啟動第一個雷管。緊接者,連鎖反應會在三點七秒內傳遍整條隧道網络。」

他伸出一隻手,攤開五指,做了個爆炸的手勢。

「然後,什都沒了。」

一陣閃電劃破夜空,將整間事務所照得慘白。緊接者,雷聲像某種古老神明的怒吼,從天際滾滾而耒。氯氣煙霧在閃電的光影下呈現出詭異的黃綠色,彷若從地獄裂縫中滲出的毒氣。

沈維謙用力吸了一口濾毒罐中的氧氣。

他必須思考。即使大腦因為缺氧而開始暈眩,即使肺部像被砂紙反覆摩擦,他仍然必須思考。

因為陳晉安犯了一個錯誤。

一個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邏輯裂縫。

「師父。」沈維謙的聲音從防毒面具下傳出,悶悶的,卻異常平穩:「您說您改了林若晴的程式碼。在第三年時,瞞過了所有人,包括她妹妹林若微。」

「沒錯。」

「那您一定知道,林若晴在原始碼的最底層,寫了一行加密備註。」

陳晉安的手微不可察地一僵。

「那行備註的解碼金鑰,綁定在另一個氣象站的監測數據上。」沈維謙緩緩說:「不是萬華氣象站。是大稻埕碼頭的那一個。」

雨聲忽然變得異常清晰。

「您不知道這件事,對吧?」沈維謙隔著氯氣煙霧,隔著一條街的距離,凝視著對面窗戶後方的老人:「因為那行備註,是林若晴留給您的。只給您。」

陳晉安沒有回答。

但他的手開始輕微顫抖。那是一種無法用意志控制的生理反應,是身體在認知到某種真相時的自主表現。

「她留給您的訊息,教授。」沈維謙一字一頓:「她在三年前就已經原諒了您。」

窗外,暴雨如瀑。

但在沈維謙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陳晉安卻忽然笑了。

那是一種撕裂的笑,帶著某種近乎瘋狂的悲傷。

「我知道。」

他說。

「我知道她原諒了我。」

陳晉安緩緩站起身。他的身形在對面大樓窗戶的逆光下,如同一個從墓穴中爬出的亡靈。

「正因為我知道,所以我才必須這麼做。」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冷硬,所有的悲傷被一種更強大的情緒吞沒:

「你以為原諒了就結束了?你以為寬恕就能讓那些死去的人安息?沈維謙,你太天真了。天真的讓我想吐。」

他舉起手中的PDA,螢幕上的雨量數字仍在跳動。

一百三十七毫米。

「我這雙手,當年親手把若晴的地址交給了薛子明。我這雙眼睛,親眼看著她被帶進那輛廂型車。我這雙耳朵,親耳聽見她在錄音裡說原諒我。」陳晉安的聲音開始顫抖,但這次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某種壓抑了三年的憤怒:「然後呢?然後我必須繼續活下去?繼續在法醫研究所教課?繼續看著嚴百川、薛子明那群畜牲逍遙法外?」

他猛然轉頭,目光如刀鋒般刺向沈維謙的方向:

「你告訴我,臭小子。原諒之後呢?」

「那群人繼續住在信義區的豪宅裡,繼續出席司法改革研討會,繼續在電視上談論正義與人權。而林若晴呢?她躺在那座連墓碑都沒有的土堆下,屍體腐爛到連DNA都驗不出。陳敏慧呢?她的孫女到現在還在看心理醫生,每天晚上在夢裡重覆尖叫。」

「這就是你要的正義?」

陳晉安的聲音在通訊頻道中失真,卻像某種古老的詛咒,穿透暴雨的轟鳴:

「我告訴你什麼才是正義。正義不是法庭上的宣判,不是監獄裡的刑期。那些都是有錢人可以買通的東西。正義是讓所有人看到——看到這個社會是怎麼吞噬掉自己的良知,看到司法體系是怎麼變成權貴的橡皮圖章。」

他指著窗外那片被雨水淹沒的城市:

「今晚,當萬華老街在暴雨中塌陷成一堆廢墟,當所有電視台同步播放這一切,當那些被殯儀館銷毀的偽證、那些被法院拒絕受理的訴狀、那些被媒體壓下的錄音,全部炸成灰燼——」

「那時候,全台灣的人才會真正醒過來。」

一聲炸雷落下。

氯氣警報器仍在尖銳蜂鳴,但聲音已經開始變調。那是濾毒罐即將失效的前兆。沈維謙感到自己的呼吸道開始剌痛,喉嚨像被灌入滾燙的沙。

但他仍然沒有離開門口。

「師父。」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您說您想讓社會醒過來。但您有沒有想過——」

「那些住在萬華老街的人呢?」

陳晉安頓住。

「這棟公寓裡,住著賣肉羹麵的阿婆,她老公去年肝癌走了,她一個人帶兩個孫子。隔壁住著那個在夜市擺攤的年輕人,每天騎車騎到桃園進貨,凌晨三點才能收工。」沈維謙的聲音平緩,像在陳述某種不值一提的事實:「他們跟林若晴的案子有什麼關係?」

「他們投票選出了這個政府。」陳晉安冷冷道。

「他們沒有投票給嚴百川。」沈維謙打斷他:「他們連嚴百川是誰都不知道。他們每天忙著活下去,忙著繳不出房租,忙著處理健保卡被鎖卡的問題。他們根本沒有餘力關心什麼司法改革還是權貴黑幕。他們只想活過今晚,然後明天繼續被這個社會剝削。」

他深吸一口氯氣混雜的空氣。肺部發出抗議的哀鳴。

「您不能因為自己對體制絕望,就決定這些人必須陪葬。」

「這是殉道——」

「這不是殉道!」沈維謙猛然吼出聲,聲音沙啞卻充滿力量:「殉道者犧牲的是自己,不是別人!您現在做的事,跟嚴百川有什麼兩樣?都是把人命當成達成目的的工具!」

這句話像一把鐵錘,狠狠撞擊在陳晉安胸口。

他的嘴唇顫抖,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任何話。

因為沈維謙說的是真的。

那些被他視為「必要犧牲」的人,根本連選擇的權利都沒有。他們像螞蟻一樣,被某個自以為上帝的人決定必須死在一場與他們無關的戰爭中。

陳晉安想起三年前那個夜晚。

他坐在車裡,看著林若晴被帶進廂型車。那時候,他也告訴自己——這是必要的。為了保護孫女,為了保護家人,犧牲一個林若晴是必要的。

但那真是必要的嗎?

還是只是其麼正當化的藉口?

雨量數據跳動。

一百四十四毫米。

再六毫米,一切就無法挽回了。

「阿晴,現在。」沈維謙忽然壓低聲音,對著隱藏在領口下的另一個頻道開口。

同一時間。

萬華氣象站監測主機房。

江又晴滿身濕透地蹲在冰冷的機櫃之間。她的手指在筆記型電腦鍵盤上飛舞,螢幕的冷光照亮她蒼白的臉。阿泰透過遠端連線,將林若晴留下的那行加密備註的解碼金鑰傳送到她的設備上。

「這行金鑰不是用來解碼的,」阿泰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帶著難以抑制的震驚:「它是一個覆寫指令。林若晴三年前就預料到可能會有人篡改她的程式碼,所以她留了一個後門——」

「一個可以強制覆寫所有觸發條件的後門。」江又晴喃喃道。

螢幕上,程式碼像瀑布般刷過。那些由陳晉安寫下的毀滅性指令,正在被一行一行地取代。原本綁定雨量數據的引爆機制,被重新改寫成一個簡單的指令——

停止。

但在最後一道指令即將執行時,螢幕忽然跳出紅色的警告視窗。

「靠。」阿泰罵出聲:「有人從外部強行阻斷了我們的訊號。」

江又晴的瞳孔驟縮。

她猛然轉頭,看向機房門口的監視器畫面。

畫面上,一輛黑色休旅車停在氣象站門口。車門打開,走下一個她無比熟悉的身影。

嚴百川的私人秘書。

在他身後,是三名穿著黑色西裝、戴著耳機的男人。他們手中握著的手提箱,正是可攜式訊號干擾設備。

「他們要讓炸藥爆炸。」江又晴喃喃道,聲音中帶著難以置信:「他們想藉著這次爆炸,把所有證據連同沈維謙一起消滅掉。」

窗外,雨勢驟然增強。

像天空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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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萬華老街的公寓裡,沈維謙的視野開始模糊。濾毒罐的指示燈已經轉為紅色,意味著最多只剩下兩分鐘的保護時間。氯氣透過失效的活性碳,開始侵蝕他的呼吸道黏膜。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碎玻璃。

對面大樓窗戶後方,陳晉安怔怔地看著自己手中的PDA。

螢幕上的雨量數據仍在跳動。

一百四十七。

一百四十八。

一百四十九——

但就在數字即將突破一百五十的前一秒,陳晉安猛然按下了手動終止按鈕。

那不是引爆器。

那是他在三年前,在開始改寫林若晴程式碼的那一天,就為自己留的最後一個保險。一個能夠在最後關頭中止一切的備用開關。

他曾告訴自己,這個開關永遠不會用到。

但此刻,他按下了。

「你說的對,臭小子。」陳晉安的聲音忽然變得平靜:「我沒資格決定誰該死。」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雨幕,看向那個被困在毒氣密室中的前學生。

「但我也不會讓你死在這裡。」

他從口袋中掏出另一個裝置——

那是鐵門鋼板的手動解除開關。

「離開那裡,沈維謙。帶著那份林若晴留給你的備註,把這一切都公之於世。」他的聲音忽然哽咽:「我這個老師,欠你的。」

他按下解除開關。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陳晉安愣住,再次按下。

仍然沒有反應。

鐵門鋼板依舊死死地封住事務所的出口,紋風不動。

「不可能。」陳晉安的聲音中第一次出現真正的驚慌:「這個頻率明明——」

「明明什麼,陳教授?」

一個新的聲音插入通訊頻道。

那聲音極度冷靜,帶著某種近乎機械般的精準。像手術刀劃過皮膚的聲音,乾淨俐落,卻讓人不寒而慄。

沈維謙認出這個聲音。

薛子明。

「您該不會以為,我會蠢到留一個後門給您吧?」薛子明的聲音從頻道中傳來,帶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愉悅:「您寫的那個終止開關,頻率編碼早在六個月前就被我解破了。您剛才按下的那個按鈕,觸發的並不是解除程序——」

一聲沉悶的爆炸從地下傳來。

沈維謙感到腳下的地板猛然一震。辦公桌上的卷宗被震得飛起,散落一地。牆壁上的灰泥被震裂,天花板上的雨水像瀑布般傾瀉而下。

「只是預告。」薛子明輕聲說:「真正的連鎖反應,會在雨量突破一百五十毫米的那一刻開始。」

他頓了頓,像是在欣賞某種藝術品般說道:

「還有四十三秒。」

「希望您兩位,準備好了。」

通訊中斷。

事務所內,氯氣濃度達到危險值的警報聲與地下炸藥引信燃燒的滋滋聲交織在一起,像是為這場長達三年的復仇行動奏響的最終輓歌。

沈維謙癱坐在鐵門前。防毒面具的濾毒罐已然完全失效,氯氣開始直接灌入他的氣管。他的視線邊緣開始發黑,意識像被某種無形的手拖入深海。

但在那之前,他聽見了。

一個聲音。

從通訊頻道中,某個被江又晴強行切入的頻率中傳來。

不是江又晴的聲音。

不是阿泰的聲音。

那個聲音極度虛弱,卻異常清晰。像從墳墓中傳出的回音,穿透三年的時間,穿過暴雨與毒氣與瀕死的耳鳴,直直刺入沈維謙與陳晉安的大腦。

「雨停了。」

那是林若晴的聲音。

三年前錄下的,最後一行加密備註被解開後播放的音檔。

「當你們聽見這段話時,雨應該已經停了。」

她的聲音平靜,帶著某種近乎溫柔的釋然:

「陳伯伯,如果您真的按下了那個終止按鈕——不管是為了救我,還是為了救沈維謙——這段錄音就會被解碼。因為這代表,您終究還是在最後一刻,選擇了人性。」

「您不是怪物。您只是一個為了保護家人,被迫做出錯誤選擇的老人。而我原諒您的那句話,也從來不是為了讓您繼續活著自責。」

「而是希望您能在未來的某一天——」

「活著看見,這場雨停之後的晴空。」

錄音結束。

陳晉安癱坐在地。

窗外的暴雨聲忽然變得遙遠,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幕。他看著自己那雙布滿皺紋的手,看著手中的PDA螢幕上,那個他以為被薛子明覆寫的終止開關頻率——

那一瞬間,他明白了。

薛子明破解的,是他埋在程式碼表層的假程式。真正的終止開關,從一開始就不是單向的引爆指令,而是一組必須由他親手輸入的密碼。那組密碼,是他三年前在第一個失眠的夜晚設下的。

密碼的提示是——

「晴空。」

他顫抖著,在PDA螢幕上輸入這兩個字。

同一瞬間,大稻埕碼頭氣象站的雨量監測數據,突破了觸發那行加密備註的數值。江又晴的電腦螢幕上,最後一道覆寫指令終於被啟動。

它覆寫的不是引爆程序。

它覆寫的是引爆器的電源。

轟——

遠處傳來的,不是爆炸。

是雷聲。

而雨,真的開始變小了。

在事務所的地板上,沈維謙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秒,聽見鐵門鋼板緩緩升起的齒輪聲。

然後,他看見那道門被打開,看見江又晴滿臉是淚地衝進來,看見她身後跟著的救護人員,看見對面大樓窗戶後方,那個終於把臉埋進手掌中失聲痛哭的老人。

他閉上眼睛。

但這次,不是因為絕望。

---

一小時後。

萬華老街的封鎖線外,周維綱站在警車旁,看著鑑識人員從事務所地下隧道中取出那些仍未引爆的炸藥。總計四十七枚,足以夷平半個街區。

薛子明仍在逃。嚴百川的律師團已經開始運作。那場原定在司法大樓電子看板上的直播,因為訊號阻斷而未能執行。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點。

但在大稻埕碼頭的河堤邊,陳晉安靜靜地坐著。他的手中握著那台PDA,螢幕上顯示著林若晴留給他的最後一段話。那段話的解碼觸發條件,是雨量突破歷史高點——

也是陳晉安在最後一刻,選擇按下終止開關的那一刻。

雨已經停了。

夜空中,雲層開始散去。那是這三年來,台北第一次在梅雨季節看見月光。

但陳晉安沒有看月亮。

他只是低著頭,像一個終於放下所有執念的老人,在河堤邊坐了整整一夜。

而在不遠處的馬偕醫院急診室,沈維謙躺在病床上,氧氣罩覆蓋著他蒼白的臉。江又晴坐在床邊,手中握著他的手,沒有說話。

窗外,雨後的台北夜空澄澈得像被洗淨的玻璃。

但他們都知道,這場戰爭還沒有結束。

嚴百川還在。

薛子明還在。

那些權力金字塔頂端的人,仍然在黑暗中虎視眈眈。

而林若晴的真相,也才剛剛揭開第一層面紗。

病床邊的心跳監測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像某種新的倒計時,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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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30章:心智交鋒與微物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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氯氣的濃度已經攀升到連防毒面具都無法完全過濾的程度。

沈維謙坐在事務所那張老舊的牛皮沙發上,感受著每一口呼吸都帶著灼熱的刺痛感。濾毒罐的有效時間只剩下不到七分鐘,而對面大樓頂樓的陳晉安,正透過狙擊鏡冷冷地注視著他。

「你知道嗎,維謙。」陳晉安的聲音透過無線電傳來,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鋼板。「我曾經相信過司法。相信過那些穿著法袍的人,相信過那些掛在牆上的天平圖騰。」

沈維謙沒有回答。他的視線掃過事務所內每一個角落——那些堆積如山的卷宗、貼滿牆面的命案現場照片、還有那塊白板上密密麻麻的人物關係圖。這間事務所是他被警隊革職後唯一的棲身之所,如今卻成了陳晉安為他精心打造的毒氣墓穴。

「三年前,林若晴拿著那些證據來找我的時候,」陳晉安繼續說道,聲音中帶著某種壓抑了三年的疲憊,「她說,陳法醫,這些解剖報告被動過手腳。我說不可能,每一份報告都是我親自簽署的。然後她打開筆電,讓我看那些原始數據。」

沈維謙閉上眼睛。濾毒罐的進氣聲變得愈來愈尖銳,那是活性碳飽和的徵兆。他必須在剩下的時間內瓦解陳晉安的邏輯,否則不用等到炸藥引爆,光是這間密室內的氯氣就足以讓他死上三次。

「你發現那些報告真的被竄改過。」沈維謙終於開口,聲音透過防毒面具顯得模糊而低沉。「你發現自己簽署的解剖報告,與原始數據之間存在著無法解釋的落差。」

「沒錯。」陳晉安說。「嚴百川的人滲透進法醫研究所的資料庫,修改了關鍵數據。死亡時間被往前挪移了兩個小時,致命傷的角度被微調了十五度,就連毒物檢測的濃度都被動過手腳。每一份報告都是完美的偽證,而我的簽名就是這些偽證的背書。」

「所以你開始暗中協助林若晴。」

「我給了她法醫研究所的後台權限,讓她能夠比對所有被動過手腳的解剖報告。」陳晉安的聲音中浮現出一絲苦澀。「那孩子是個天才,你知道嗎?她只花了三個月,就建立起完整的證據鏈,把嚴百川這十年來所有的非法器官交易、人體實驗、還有那些被偽裝成醫療事故的謀殺案,全部串連起來。」

沈維謙睜開眼睛。

他的視線落在天花板的某個角落,那裡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針孔攝影機。陳晉安正在透過那個鏡頭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但她犯了一個錯誤。」沈維謙說。

無線電那頭沉默了。

「她太相信你了,晉安師父。」沈維謙的聲音平穩得近乎冷酷。「她以為只要把證據交給你,你就能找到正確的管道讓真相曝光。但她不知道,你那時候已經被薛子明盯上了。」

「閉嘴。」

「薛子明綁架了你的孫女,對吧?」沈維謙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般精準地切入陳晉安的心理防線。「他給你看了小瑜在幼稚園的照片,告訴你如果不配合,下一次送來的就不會是照片了。」

「我叫你閉嘴!」

「你被迫交出林若晴的行蹤。」沈維謙的聲音沒有絲毫動搖。「你告訴薛子明她那天晚上會去大稻埕碼頭收集最後一批證據。但你同時也做了另一件事——你刻意把我調離現場,讓我去處理那場發生在士林的假車禍。」

無線電那頭傳來沉重的呼吸聲。

「你救了我。」沈維謙說。「但你害死了她。」

「對!」陳晉安的聲音終於崩潰了。「是我害死了她!是我這個自稱正義的法醫,親手把一個二十三歲的女孩送進地獄!你滿意了嗎?這就是你想聽的嗎?!」

氯氣的濃度又上升了。

沈維謙感覺到自己的喉嚨開始灼痛,那是微量的氯氣已經滲透進面具的跡象。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繼續進行這場在死亡邊緣的心理博弈。

「但這不是重點,晉安師父。」他說。

「什麼?」

「你花了三年時間,把林若晴留下的系統改造成私刑武器。」沈維謙緩緩站起身,走向那面貼滿照片的白板。「你利用瑞士的匿名信託機構,設立了條件觸發型的遺囑執行協議。你綁定台北氣象站的降雨量數據,設定特定的資金流動條件,然後把整座台北市變成你的骨牌舞台。」

「你以為你很了解這個計劃?」陳晉安冷笑。

「我了解的是你的邏輯破綻。」沈維謙伸出手,指著白板上的一張照片——那是林若晴生前的檔案照,拍攝於她大學畢業那年。「你說林若晴的系統是為了揭露真相而設計的。你說她留下的程式碼是為了讓那些被掩蓋的證據重見天日。但你今天的所作所為,卻是把她的系統變成一場大規模的毀滅行動。」

「因為真相不夠!」陳晉安怒吼。「你以為那些證據曝光就能改變什麼嗎?嚴百川的律師團會在二十四小時內提出程序瑕疵,法院會以證據取得方式違法為由駁回起訴,媒體會在半個月後轉移焦點,然後一切都會回到原點!只有毀滅,只有讓那些權力金字塔頂端的人親眼看見他們的帝國化為灰燼,才能真正撼動這個腐敗的體制!」

「所以你打算炸掉半個萬華街區。」沈維謙的聲音冷得像冰。「那些住在老舊公寓裡的居民,那些在茶室裡討生活的底層勞工,那些跟你孫女一樣年紀的孩子——他們全部都要為你的『正義』陪葬。」

「那是必要的犧牲!」

「那不是犧牲。」沈維謙說。「那是你對自己的懲罰。」

無線電那頭沉默了。

「你無法原諒自己當年的懦弱。」沈維謙繼續說,每一個字都精準地刺入陳晉安心臟最深處的裂痕。「你無法原諒自己在孫女受到威脅時,選擇了出賣林若晴。所以你用三年的時間策劃這場毀滅,不是為了正義,而是為了贖罪。你要用自己的死亡,用那些無辜者的死亡,來洗刷你心中永遠無法洗清的罪惡感。」

「你懂什麼?!」陳晉安的聲音顫抖了。「你根本不懂!那天晚上,當我得知林若晴的屍體在大稻埕碼頭被發現的時候,我站在解剖台前,看著她那張被河水泡得浮腫的臉,我——」

「你哭了。」沈維謙說。

陳晉安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也在法醫研究所。」沈維謙的聲音第一次浮現出某種壓抑的情感。「我躲在走廊的轉角,看著你站在解剖台前,看著你握著她的手,看著你跪下來,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哭泣。所以我沒有進去。因為我知道,如果那時候我進去了,我會殺了你。」

氯氣已經濃到連視線都開始模糊。

沈維謙的肺部像被火燒一樣疼痛,但他仍然站得筆直。

「但你知道嗎,晉安師父。」他說。「林若晴從來沒有恨過你。」

「你說什麼?」

「你修改了她的程式碼,對吧?你以為你把她的系統改造成私刑武器,就能夠執行你所謂的正義。」沈維謙從口袋裡拿出那台PDA,螢幕上顯示著林若晴留下的最後一行加密備註。「但你沒有看過這段話。」

「那是什麼?」

「林若晴在設計系統的時候,留了一個後門。」沈維謙說。「一個只有我知道的後門。她說,如果有一天她死了,而系統被任何人——包括你——試圖用於復仇,這個後門就會自動觸發。」

「你在說謊。」

「你知道我從來不說謊,師父。」

就在這時,沈維謙的PDA螢幕突然亮了起來。

那是阿泰的信號。

同一時間,江又晴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傳入沈維謙的耳機:「我們成功了。阿泰繞過了陳晉安的防火牆,那段語音已經準備好播放。」

沈維謙抬起頭,看向對面大樓頂樓的方向。

「晉安師父。」他說。「林若晴有話要對你說。」

「什麼——」

然後,那段被封存了三年的語音,透過全頻道開始播放。

一開始是雜音。

那是雨聲。三年前那個夜晚的雨聲,透過手機的劣質麥克風錄下來,帶著某種潮濕而模糊的質感。然後,林若晴的聲音出現了。

「晉安伯伯。」

陳晉安的身體僵住了。

「如果您聽到這段錄音,代表我已經死了。」林若晴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像雨水滴落在古老的石板上。「也代表您正在做一件我絕對不希望您做的事。」

「不可能……」陳晉安的聲音顫抖了。「這不可能……」

「我知道薛子明威脅您的事。」林若晴說。「我知道他綁架了小瑜,我知道他逼您交出我的行蹤。晉安伯伯,請您不要自責。在那種情況下,任何一個祖父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陳晉安握著引爆遙控器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但我今天錄下這段話,不是為了原諒您。」林若晴的聲音變得更加堅定。「而是為了請求您。請求您不要讓雨水變成血水。請求您替我守護維謙心中的正義之火。」

沈維謙閉上眼睛。

「維謙這個人啊,」林若晴的聲音中浮現出一絲笑意,「他看起來很冷酷,很固執,像一塊不會融化的冰。但我知道,他的心中有一團火。一團對正義的信仰之火。那團火曾經被體制的黑暗澆熄過,被同僚的背叛踐踏過,但它從來沒有真正熄滅。」

氯氣已經濃到讓沈維謙的視線開始模糊。

但他仍然站著。

「晉安伯伯,我知道您想用最激烈的手段喚醒這個社會。」林若晴的聲音繼續說。「但如果您真的那麼做了,您就變成了跟嚴百川一樣的人。您就變成了那些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人。而維謙心中的那團火,也會因為您的選擇而永遠熄滅。」

「不要說了……」陳晉安的聲音已經近乎哀求。

「所以,請您替我守護他。」林若晴說。「請您替我守護那團火。不要讓它熄滅。不要讓雨水變成血水。不要讓我的死亡,成為更多死亡的開端。」

語音到這裡中斷了幾秒鐘。

然後,林若晴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某種近乎祈禱的溫柔。

「晉安伯伯,謝謝您。謝謝您在那段時間裡,像對待自己的女兒一樣對待我。謝謝您教我如何解讀那些冰冷的解剖數據,謝謝您在我熬夜整理證據的時候為我泡的每一杯咖啡。我知道您是一個好人。我知道您只是被迫做出了一個錯誤的選擇。所以,請您不要再犯下第二個錯誤。」

「求求妳……」陳晉安的聲音已經完全崩潰了。

「再見了,晉安伯伯。」林若晴說。「請您一定要幸福。」

語音結束了。

無線電那頭只剩下雨聲,還有陳晉安壓抑不住的啜泣聲。

沈維謙睜開眼睛。

「她從來沒有恨過你。」他說,聲音沙啞而疲憊。「她到死都在擔心你。擔心你會因為自責而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所以她留下這段語音,設定成只有在系統被用於大規模毀滅行動時才會觸發。」

「我……」陳晉安的聲音像一個溺水的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

「現在你知道了。」沈維謙說。「所以,晉安師父,選擇吧。你要繼續執行你的毀滅計劃,讓林若晴的犧牲變成徒勞?還是放下引爆器,用剩下的生命去完成她真正想完成的事?」

沉默。

漫長的沉默。

氯氣濃度已經達到致命的臨界點。沈維謙的肺部像被灌滿了鹽酸,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他的視線開始出現黑點,那是大腦缺氧的前兆。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那是金屬撞擊水泥地的聲音。

引爆遙控器從陳晉安的手中滑落,摔在頂樓的地板上。

「我……放棄。」陳晉安的聲音像一個終於放下所有執念的老人。「我放棄了。」

但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出現了。

那是機械裝置啟動的聲音。

沈維謙的瞳孔驟然收縮。

「晉安師父!」他大吼。「引爆裝置的倒數計時——」

「不是我!」陳晉安的聲音充滿驚恐。「我已經放下了!是薛子明!他一定在系統裡設定了備援機制!只要我放棄引爆,備援系統就會自動接管!」

PDA螢幕上,一個新的倒數計時開始跳動。

00:04:59。

00:04:58。

00:04:57。

「該死!」沈維謙咒罵一聲,拖著中毒的身軀衝向事務所的後方。

那裡有一面老舊的磚牆。

「又晴!」他對著耳機大吼。「現在!」

下一秒,一輛黑色的休旅車撞破了磚牆。

磚塊與水泥碎片四處飛濺,新鮮的空氣與雨水瞬間湧入密室,沖淡了致命的氯氣。江又晴坐在駕駛座上,臉上帶著決絕的表情。

「上車!」她大喊。

沈維謙沒有猶豫。他拖著重傷的身軀跳上副駕駛座,同時對著耳機下令:「阿泰!立刻通知周維綱疏散街區!炸藥的引爆倒數已經啟動,我們只剩不到五分鐘!」

「收到!」阿泰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我正在嘗試入侵備援系統,但薛子明的防火牆太複雜——」

「那就炸掉它!」沈維謙吼著。「用任何方法!」

休旅車衝出事務所,在暴雨中的萬華老街疾馳。

沈維謙回頭看向那棟老舊的公寓,看向對面大樓頂樓那個跪在地上的身影。

陳晉安仍然跪在那裡,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像某種遲來的洗禮。

然後,沈維謙看到了另一個身影。

在更遠處的另一棟大樓頂樓,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人影靜靜地站著。他的手中握著一台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著與PDA相同的倒數計時。

薛子明。

他沒有逃。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欣賞自己作品的藝術家,靜靜地看著這場由他親手導演的城市交響曲。

「找到你了。」沈維謙低聲說。

休旅車在暴雨中甩尾轉彎,輪胎在積水的路面上劃出尖銳的嘶鳴。

倒數計時仍在繼續。

00:03:21。

00:03:20。

00:03:19。

而在信義區的司法大樓前,周維綱率領的特警隊已經就位。阿泰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試圖在最後一刻破解薛子明留下的死亡程式碼。

雨愈下愈大。

整座台北市都在等待。

等待那場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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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31章:司法大樓的暴雨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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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司法大樓的暴雨直播

信義區的雨,下得比萬華更加冷冽。

這裡沒有老舊騎樓的遮蔽,沒有蜿蜒巷弄的緩衝,只有高聳入雲的玻璃帷幕大樓在暴雨中反射著彼此冰冷的光。雨水打在司法大樓前的黑色大理石階梯上,濺起的水花像是無數隻蒼白的手,試圖攀上這座象徵正義的殿堂。

周維綱站在司法大樓前的廣場上,身上的警用雨衣早已擋不住這場傾盆大雨。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鬢角滑落,滴在手中的無線電上。他的身後,是兩隊全副武裝的保一總隊特警,防彈盾牌在雨中排列成一道黑色的牆。

「組長,檢察長已經簽署緊急搜索票了。」一名年輕的刑警小跑步過來,手中的文件被雨水打得半濕。「但是嚴百川的律師團已經在路上了,他們打算用程序問題——」

「程序問題?」周維綱轉過頭,眼神銳利得像刀。「三年前他們用程序問題把林若晴的案子壓下去的時候,怎麼沒人跟我談程序問題?」

年輕刑警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周維綱抬頭看向司法大樓正門上方那塊巨大的LED電子看板。平日裡,那塊看板只會輪播政令宣導、法院公告與交通安全標語,像是一塊巨大的、冷漠的告示牌,提醒著每一個經過的市民:這座城市運轉如常。

但今晚,它將成為整個台北市最熾熱的眼睛。

「阿泰,」周維綱按下無線電的加密頻道,「你那邊準備好了嗎?」

耳機裡傳來一陣鍵盤敲擊聲,然後是廖冠泰略帶緊張卻故作輕鬆的聲音:「老周,你知道嗎?我這輩子入侵過五角大廈的備援系統、破解過瑞士銀行的防火牆,但你知道最難的是什麼嗎?」

「什麼?」

「是台北地檢署的資訊室。」阿泰乾笑了一聲。「他們的系統老到連漏洞都懶得藏了,我反而不知道從哪裡下手——因為整台伺服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漏洞。」

「少廢話,到底能不能搞定?」

「已經搞定了。」阿泰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司法大樓、台北地檢署、高等法院,三塊電子看板的控制權都在我手上了。但是老周,我得提醒你,一旦我開始播放,整個台北市都會看到。不只是這些看板,我已經把訊號同步到所有我找得到的公開頻道——捷運站的電視牆、公車站的電子看板、甚至連幾家大型百貨公司的戶外螢幕都會同步播放。」

「這就是我要的。」

「但這也意味著,」阿泰的聲音壓得更低,「嚴百川的人會在三十秒內定位到我的位置。我大概只剩不到十分鐘的撤離時間。」

周維綱沉默了幾秒,雨水打在他的臉上,模糊了視線。「阿泰,你相信沈維謙嗎?」

「相信。」

「那就做吧。」

話筒那端傳來一聲深呼吸,然後是清脆的鍵盤敲擊聲。

周維綱轉頭看向身後的特警隊長:「所有人聽令,封鎖司法大樓前後出入口,未經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進出。如果有人試圖強行闖入——」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那些年輕的特警面孔。

「——以妨害公務現行犯逮捕。」

「是!」

就在這一刻,司法大樓正門上方的巨型LED螢幕突然閃爍了一下。

原本正在播放的「酒後不開車,安全有保障」的政令宣導畫面像是被某種力量撕裂開來,畫面扭曲、碎裂,然後重新組合。

廣場上零星的路人停下了腳步。

騎樓下躲雨的上班族抬起了頭。

就連正在封鎖現場的特警隊員,也忍不住將視線投向那塊螢幕。

螢幕上出現了一行字:

「以下內容,由匿名舉報者提供。所有文件、錄音、影像均經過第三方區塊鏈存證,無法竄改,無法否認。」

然後,畫面切換了。

## 第一幕:三年前的銀行記錄

螢幕上首先出現的是一連串密密麻麻的銀行轉帳記錄。每一筆交易的時間、金額、匯出帳號、匯入帳號都被清楚地標示出來。那是嚴百川名下三家境外空殼公司與薛子明個人帳戶之間的資金往來,總額高達新台幣兩億三千萬。

畫面的右下角出現了一行註解,是林若晴生前留下的筆跡掃描:

「這些錢,是為了買一條人命,以及掩蓋這條人命的所有證據。」

緊接著,畫面切換到一份法醫解剖報告的掃描檔。報告上清楚地記載著林若晴屍體的真正死因——機械性窒息,頸椎第三節至第四節骨折,死亡時間推估為凌晨兩點至三點之間。

但下一張畫面,是另一份法醫報告。

同樣的死者姓名,同樣的解剖日期,但死因被改成了「藥物過量導致心臟衰竭」,死亡時間被模糊地修改為「深夜十一點至凌晨一點」。

兩份報告並排陳列在螢幕上,差異處被紅色框線清楚地標示出來。

「這是偽造。」阿泰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傳進周維綱的耳機裡,語氣中帶著壓抑的憤怒。「林若晴三年前就找到了原始報告的備份,她甚至找到了那名法醫收受賄款的錄音。但當時沒有人願意受理她的檢舉——因為那名法醫的舅舅,是當時的司法院副院長。」

廣場上的人群開始騷動。

有人拿出手機拍攝,有人低聲議論,還有人不可置信地摀住了嘴。

周維綱靜靜地看著螢幕,雨水從他的臉上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他知道這些東西。

三年前,當他還是台北市刑大的隊長時,他曾試圖將這些證據送進地檢署。但隔天,他被叫進了局長辦公室,桌上放著一封檢舉信,指控他收受賭博業者賄款。

「周隊長,」當時的局長抽著菸,眼神冰冷,「有些案子,不是你想辦就能辦的。」

三天後,他被調離刑事組,轉調檔案室。

而沈維謙,那個堅持要繼續追查的年輕刑警,則在一個月後被栽贓洩密,黯然離職。

## 第二幕:薛子明的工程圖

螢幕上的畫面再次切換。

這一次出現的是一張精密的建築結構圖,標題寫著:「萬華區和平西路三段舊公寓結構分析」。

那是沈維謙事務所所在的建築。

圖面上,每一根樑柱的承重係數、每一面牆的鋼筋配置、地下室的管線走向,都被詳細地標示出來。而在圖面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寫的備註:

「地下室結構脆弱點:東南角地基。建議埋設炸藥量:C4炸藥十二公斤,可造成整棟建築垂直坍塌。」

筆跡工整、冷靜,像是某種工程學的課堂筆記。

然後是下一張圖。

那是台北市氣象局的自動雨量站分布圖,全台北市二十七個監測站的位置被清楚地標示出來。其中萬華、中正、大同三個區的監測站被紅圈特別標註,旁邊寫著:「此三站數據聯動,任一站觸發警戒值即可啟動引爆程式。」

再下一張。

那是一張時間軸圖表,從三年前林若晴死亡當天開始,一路延伸到今天。時間軸上標記了數十個關鍵節點:瑞士信託的設立日期、事務所租約簽訂日、氣象站數據接入日、備援系統測試日……

每一個節點都精準得像是鐘錶的齒輪,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一起。

「我的天……」人群中傳來一聲驚呼。「這個人計畫了整整三年?」

不只是三年。

螢幕上最後出現的,是一份心理側寫報告。撰寫者是薛子明本人,分析的對象是——陳晉安。

報告中詳細分析了陳晉安的人格特質:對正義的偏執、對徒弟的保護慾、對孫女的愧疚、對體制的絕望。每一項分析都附上了具體的操縱方案:

「利用孫女安全作為初始威脅,迫使其配合第一階段計畫。」

「在其電腦植入監控程式,掌握其所有通訊內容。」

「透過匿名管道持續提供嚴百川的犯罪證據,強化其對體制的絕望感。」

「最終階段:引導其相信唯有自我犧牲式的毀滅,才能完成對林若晴的承諾。」

薛子明在報告的最後一頁寫道:

「陳晉安是完美的棋子。他的道德感越強,就越容易被操控。只要讓他相信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他就會毫不猶豫地走向終點。」

## 第三幕:嚴百川的董事會

畫面再次切換。

這一次,是嚴百川。

那是一段偷拍影片,拍攝時間是三年前,林若晴死後第三天。影片中,嚴百川坐在某間豪華辦公室的皮椅上,對面坐著三名西裝筆挺的男子。

「林若晴的家人已經委託律師了,」其中一名男子說,「他們要求調閱公司的財務記錄。」

「讓他們調。」嚴百川點燃一支雪茄,語氣輕描淡寫。「方立群已經處理好了,所有的金流記錄都已經重新做過。他們查不到任何東西。」

「但如果他們找到那名會計師——」

「那名會計師已經不在台灣了。」嚴百川吐出一口煙,煙霧在鏡頭前緩緩擴散。「我給了他一千萬,讓他去柬埔寨發展。那裡很適合他。」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況且,就算他真的回來,他也什麼都不敢說。他的女兒今年剛考上大學,他的父母還在台灣養老。他知道規矩。」

影片到這裡還沒有結束。

接下來的畫面,是另一場會議。時間是兩年前,地點是同一間辦公室。這一次,嚴百川對面坐著的是薛子明。

「我需要資金。」薛子明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天氣。「還需要你的工程團隊。萬華那棟公寓的地下結構需要改造,不能讓任何人發現。」

「你打算怎麼做?」

「我會讓陳晉安相信,這一切都是為了替林若晴復仇。」薛子明說,「他會配合的。他太渴望正義了,渴望到願意相信任何能讓他接近正義的謊言。」

嚴百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你知道我最欣賞你哪一點嗎,子明?」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腳下的台北市。「你從不假裝自己是好人。你只是純粹地、毫無保留地享受這個過程。」

「你不也是嗎?」薛子明反問。

嚴百川轉過身,臉上的笑容在影片中顯得格外清晰。

「不,」他說,「我只是不在乎。」

影片到此結束。

螢幕上出現最後一行字:

「以上所有內容,均已上傳至國際刑事警察組織、聯合國人權理事會及全球十七個主要新聞媒體的伺服器。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真相的傳播。」

## 暴雨中的台北

信義區的街頭,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

那些原本撐著傘匆匆趕路的上班族,那些躲在騎樓下等待雨停的學生,那些在便利商店門口抽菸的年輕人——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看向那塊巨大的螢幕。

沒有人說話。

只有雨水打在柏油路面上的聲音,像是某種緩慢而沉重的掌聲。

周維綱站在雨中,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開始震動。一通、兩通、三通——他知道那是警政署、調查局、甚至總統府打來的電話。但他沒有接。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螢幕上最後那行字,然後低聲說了一句:

「林若晴,你看到了嗎?」

在他身後,一名年輕的特警隊員突然鼓起掌來。

然後是第二個。

第三個。

掌聲在暴雨中顯得微弱而零碎,但它確實存在。像是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終於在這座城市的黑夜裡甦醒了過來。

周維綱轉過身,看向那些年輕的特警面孔。他們的眼神中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天真的憤怒。

「組長,」那名帶頭鼓掌的特警隊員開口了,聲音有些顫抖,「我們現在要做什麼?」

周維綱正要回答,耳機裡卻突然傳來阿泰急促的聲音:

「老周!不好了!薛子明他——」

話還沒說完,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從萬華方向傳來。

周維綱猛地轉頭,只見遠處的天際線上,一團橘紅色的火光在暴雨中沖天而起,濃煙像是某種黑色的花朵,在夜空中緩緩綻放。

「沈維謙!」周維綱對著無線電大吼,「沈維謙,你聽得到嗎?」

沒有回應。

只有暴雨的聲音,以及遠處那團愈來愈大的火焰。

而在司法大樓的螢幕上,畫面突然切換了。

這一次,出現的是一個即時直播畫面——那是萬華老街的監視器鏡頭。

畫面中,沈維謙的休旅車正衝出火海,車身已經嚴重變形,後方的建築物正在崩塌。而在休旅車的車頂上,一個人影死死地抓住行李架,身體在高速行駛中像是旗幟般飄盪。

那是陳晉安。

他的手中,仍然緊握著那個已經碎裂的引爆遙控器。

「他沒有放手……」阿泰的聲音在耳機中響起,帶著不可置信的顫抖。「沈維謙沒有放手。他把陳晉安從天台上拉下來了。」

周維綱看著螢幕上的畫面,看著那輛在暴雨中疾馳的休旅車,看著車頂上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看著駕駛座上那雙死死握著方向盤的手。

然後,他笑了。

「這個固執的王八蛋。」他低聲說,眼淚終於從眼眶中滑落。「這個該死的、固執的王八蛋。」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特警隊大喊:

「所有人聽令!目標變更!立刻前往萬華支援!重複,立刻前往萬華支援!」

特警隊員們迅速行動起來,裝甲車的引擎在暴雨中轟鳴。

周維綱最後看了一眼那塊巨大的螢幕。

螢幕上,畫面再次切換。

這一次,出現的是林若晴生前的照片。那是她大學畢業時拍的,穿著學士服,對著鏡頭微笑。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相信這個世界終究會變得更好。

照片的下方,是她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句話:

「如果正義睡著了,那就叫醒它。如果它不願醒來,那就讓它再也無法入睡。」

暴雨仍在繼續。

但周維綱知道,這座城市,從今晚開始,將不再一樣。

他鑽進警車,拉響警笛,朝著萬華的方向疾馳而去。

在他身後,司法大樓的電子看板仍然亮著。那些文字、那些證據、那些被掩埋三年的真相,正在透過無數個螢幕,傳遞到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而在更遠的地方,在信義區的另一端,一棟豪華辦公大樓的頂樓,嚴百川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對面司法大樓的螢幕。

他的手中握著一杯威士忌,冰塊在杯中輕輕碰撞。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我。」他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天氣。「啟動B計畫。」

話筒那端傳來一聲輕笑。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那是薛子明的聲音。

窗外,暴雨如瀑。

整座台北市都在這場大雨中顫抖,像是某種蟄伏已久的巨獸,終於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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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32章:破壁而出的生死營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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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破壁而出的生死營救

林若晴的聲音在密閉空間內迴盪。

那不是指責,不是控訴,甚至不是請求。

那只是一種純粹的、毫無保留的信任。

「陳伯伯,我知道你一定會保護維謙的。因為你是這個世界上,除了我之外,最了解他的人。」

語音留言的最後一句話像某種古老的咒語,將陳晉安定格在輪椅上。他的手指還握著引爆遙控器,指節因為長期缺乏日照而顯得蒼白,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頻率顫抖著。氯氣在空氣中翻騰,防毒面具的濾毒罐已經開始發出輕微的嘶嘶聲——那是活性碳飽和的警訊,最多再撐三分鐘。

沈維謙沒有動。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個錯誤的動作,都可能讓陳晉安從短暫的動搖中清醒過來。他只是靜靜地跪坐在原地,任由氯氣灼燒裸露的皮膚,任由視線開始模糊,任由肺部像被灌入碎玻璃般劇痛。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陳晉安的臉。

那張臉在螢幕的冷光下顯得格外蒼老。三年來,陳晉安把自己囚禁在這座地下密室裡,與腐爛的卷宗、發霉的證據袋、以及無數個失眠的夜晚為伴。他的脊椎在當年那場車禍中受到不可逆的損傷,但真正讓他無法站立的,從來都不是那場車禍。

「師父。」沈維謙的聲音透過防毒面具傳出來,沙啞而模糊,卻帶著某種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平靜。「若晴說得對。你不該背負這一切。」

陳晉安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張穿著學士服的照片,嘴唇微微顫抖,像是在無聲地說著什麼。或許是在道歉,或許是在懺悔,或許只是在呼喚一個永遠不會回應的名字。

就在這時——

轟!

一聲巨響從頭頂傳來,整座地下室劇烈震動。天花板的混凝土粉塵如雨般灑落,牆壁上的管線發出金屬扭曲的尖嘯。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像是有什麼巨大的力量正在從外部撞擊這座建築物的地基。

沈維謙猛地抬頭。

他看見了。

地下室的後方,那面砌於日治時期的老舊磚牆,正中央出現了一道裂縫。裂縫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擴散,磚塊開始向內凹陷,水泥碎屑四處飛濺。然後,在第四聲撞擊中,整面牆像被巨人的拳頭擊碎般轟然崩塌。

雨水、狂風、以及台北夜晚特有的潮濕空氣,在那一瞬間同時湧入密室。

氯氣在遇到新鮮空氣的瞬間開始急速稀釋,原本濃濁的黃綠色氣體像是被無形的手撕開,順著破口向外翻湧。沈維謙感覺到肺部灼燒感驟然減輕,他本能地扯下防毒面具,大口大口地吸入混合著雨水的冰冷空氣。

一輛車頭完全變形的黑色休旅車卡在磚牆的破洞中,引擎蓋冒著白煙,雨刷還在無意義地左右擺動。駕駛座的車門被從內側踹開,江又晴從車內跳了出來。

她的額頭有一道血痕,鮮血順著眉骨往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她的左手似乎扭傷了,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側。但她完全沒有理會這些傷勢,右手握著一把警用制式手槍,槍口直指陳晉安。

「別動!」她的聲音在暴雨中依然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陳晉安,你已經被包圍了。放下遙控器!」

陳晉安終於轉過頭來。

他看著那面被撞碎的牆壁,看著卡在破洞中的休旅車,看著舉槍指著自己的江又晴。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種解脫的笑容。

「江律師。」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妳知道這棟建築物的結構圖是誰畫的嗎?」

江又晴沒有回答,槍口依然穩穩地指著他。

「是我。」陳晉安自問自答。「三十年前,我還在台大土木系念書的時候,參與了這片街區的抗震評估。這面牆是整棟建築物最脆弱的結構點,磚塊的砂漿早就風化了,只要找到正確的角度,一輛兩噸重的休旅車以時速六十公里撞擊,就能輕鬆突破。」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沈維謙。

「你教她的?」

沈維謙搖頭。「她自己找到的。」

陳晉安微微點頭,像是在表達某種讚許。然後,他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料到的動作——

他鬆開了手。

引爆遙控器從他掌中滑落,摔在輪椅的金屬扶手上,彈了一下,掉在地上。

江又晴的瞳孔驟縮,手指下意識地扣緊扳機。但遙控器只是靜靜地躺在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沒有觸發任何爆炸。

「放心。」陳晉安說。「手動引爆需要同時按下兩個按鈕,這是基本的安全設計。我不會讓意外毀掉這場計畫。」

他推動輪椅,緩緩轉向破洞的方向。雨水打在他的臉上、身上,他卻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片被車燈照亮的雨幕。

「但你們來得太晚了。」

他的右手從輪椅扶手下方抽出一個小型的金屬裝置。那是一個改裝過的軍用遙控引爆器,上面只有一個紅色的按鈕,以及一個正在倒數的液晶螢幕。

00:29:58。

00:29:57。

00:29:56。

「主引爆器在地下室,但我在對面頂樓設置了備用線路。」陳晉安的語氣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工程項目。「只要按下這個按鈕,或者倒數歸零,結果都是一樣的。」

他推動輪椅,朝著破洞的方向移動。輪椅的橡膠輪胎輾過碎磚和玻璃,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維謙。」他在經過沈維謙身邊時停了一下,但沒有回頭。「你知道對面那棟樓的天台,視野很好。三年前,若晴最喜歡在那裡看夕陽。」

然後,他按下輪椅上的某個開關。

輪椅的底部彈出兩條履帶,像坦克一樣開始爬升碎石堆。那是軍規級的改裝,顯然是為了應對這種特殊地形而準備的。陳晉安操控著輪椅,在暴雨中緩緩駛出破洞,消失在雨幕之中。

「該死!」沈維謙掙扎著站起來。

他的身體狀況極差。氯氣灼傷了他的呼吸道,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嚥刀片。左腿在剛才的爆炸震動中似乎扭傷了,一用力就傳來劇痛。但他完全沒有理會這些,只是跌跌撞撞地衝向牆角的鐵櫃。

他拉開鐵櫃抽屜,裡面是一把保養得宜的史密斯威森M&P9手槍,三個備用彈匣,以及一個戰術手電筒。這是他三年前被革職時,陳晉安幫他藏起來的配槍。

「又晴!」他一邊檢查槍枝一邊喊道。「通知周維綱,撤離周邊所有住戶!現在!」

江又晴已經掏出手機,但螢幕上顯示的是「無訊號」。

「他遮蔽了這附近的訊號。」她咬牙說。「該死的,他早就計畫好了一切。」

沈維謙沒有廢話,直接拔出手槍,朝著天花板的某個位置開了兩槍。

砰!砰!

子彈擊碎了隱藏在管線後方的液壓閥門,那是控制密室所有電子鎖的中樞裝置。閥門爆裂,液壓油噴濺而出,原本鎖死的鐵門發出「喀」的一聲,自動彈開了。

「走!」他拉著江又晴衝出密室。

走廊上的氯氣濃度已經大幅下降,但仍足以讓人睜不開眼。兩人彎著腰,順著樓梯往上衝。一樓的事務所辦公室一片狼藉,家具東倒西歪,檔案櫃的抽屜全部被拉開,裡面的文件散落一地。

但沈維謙沒有時間關注這些。

他衝出事務所大門,暴雨瞬間將他全身打濕。街道上已經聚集了一些被撞擊聲驚醒的居民,有人撐著傘探頭張望,有人拿著手機試圖拍攝,但訊號被遮蔽,什麼都傳不出去。

對面是一棟六層樓的老舊公寓,和事務所隔著一條四米寬的巷道。陳晉安的輪椅已經抵達公寓樓下,他正在用某種遙控裝置操控輪椅,準備進入樓梯間。

「師父!」沈維謙吼道。「停下來!」

陳晉安沒有停。

他甚至沒有回頭。

輪椅的履帶開始爬升樓梯,金屬撞擊水泥的聲響在暴雨中格外刺耳。一樓、二樓、三樓,他像一台精準的機器,以穩定的速度向上移動。

沈維謙咬牙,拔腿追了上去。

他的左腿每跑一步都像被刀刺穿,氯氣灼傷的肺部在吸入冷空氣時劇烈痙攣,視線因為雨水和汗水而模糊不清。但他完全沒有減速,只是死命地追著那個輪椅的影子。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時他也是這樣追著一個人,追著一個他以為是兇手的人。結果那個人從天台上跳了下去,而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那個人是他的搭檔。

那個人是被他逼死的。

事後調查證明,搭檔只是收了嚴百川的錢,幫忙銷毀了一份關鍵的監視器畫面。他不是兇手,他只是一個貪婪的、懦弱的、被利用的棋子。但沈維謙當時不知道,他只知道追,只知道逼,只知道用盡一切手段撬開對方的嘴。

然後對方就跳了。

從十五樓跳下去,當場死亡。

那是沈維謙這輩子最大的失敗,也是陳晉安這三年來不斷提醒他的傷疤。

「你總是太急了,維謙。」陳晉安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某種疲憊的憐憫。「你總是想要在一切還沒準備好之前,就衝上去抓住真相。但你抓不住的。真相就像雨水,你越想握緊拳頭,它流失得越快。」

沈維謙沒有回答,只是咬著牙繼續往上爬。

四樓、五樓。

他的肺部開始發出哨音,那是支氣管痙攣的徵兆。他的左腿已經完全失去知覺,只是憑著意志力機械式地動作。他的手槍還握在手中,但他知道不能用。他不能對陳晉安開槍,無論如何都不能。

六樓。

通往天台的鐵門敞開著,門鎖被某種工具乾淨俐落地切斷了。陳晉安的輪椅已經駛出鐵門,消失在暴雨之中。

沈維謙衝出鐵門。

天台上的風雨比地面更加狂暴,雨水幾乎是水平地抽打在臉上,每一滴都像細小的冰雹。天空中的閃電不斷撕裂黑暗,雷聲緊隨其後,震得整棟建築物都在顫抖。

陳晉安就在天台的正中央。

他坐在輪椅上,背對著沈維謙,面對著萬華的方向。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整片老舊街區的輪廓,那些低矮的公寓、蜿蜒的巷弄、以及遠處大稻埕碼頭的燈火。暴雨將一切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幕之中,像一幅褪色的老照片。

他的右手舉著那個遙控引爆器,液晶螢幕上的數字仍在跳動。

00:01:42。

00:01:41。

00:01:40。

「三十年前,我在這裡向她母親求婚。」陳晉安突然開口,聲音在風雨中斷斷續續。「那時候這棟樓還是全新的,天台上種滿了盆栽,視野比現在好多了。我說,嫁給我,我會給妳一個家。」

他頓了頓。

「後來她死了。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末期,醫生說只剩下三個月。她瞞著我,瞞了整整兩個月,直到最後一個月才告訴我。她說,對不起,沒能給你一個家。」

沈維謙握著槍的手在顫抖。

「若晴是她妹妹的女兒。」陳晉安繼續說。「她妹妹和妹夫在九二一地震中走了,若晴那時候才五歲。我們收養了她,把她當親生女兒養大。她很聰明,比你還聰明,台大法律系第一名畢業,司法官特考榜首。她說她要當檢察官,要把所有壞人都抓起來。」

00:01:02。

00:01:01。

00:01:00。

「但她抓不了。因為壞人太多了,而正義太少了。」陳晉安的聲音開始顫抖。「嚴百川只是其中一個,薛子明也只是其中一個。還有更多,更多你根本看不見的,躲在法律後面,躲在權力後面,躲在金錢後面。他們殺了一個人,就像踩死一隻螞蟻,沒有人在乎,沒有人記得,沒有人——」

「我在乎!」

沈維謙的聲音撕裂了暴雨的轟鳴。

他拖著重傷的身軀,一步一步走向陳晉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讓他的肺部像被撕裂般劇痛,但他沒有停。

「我在乎,師父。」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卻帶著一種無法撼動的堅定。「若晴也在乎。所以她留下那些證據,不是為了讓你炸掉這一切,是為了讓你交給能改變這一切的人。」

00:00:32。

00:00:31。

00:00:30。

「沒有那種人。」陳晉安說。「這個世界上,沒有那種人。」

「有。」沈維謙走到他身邊,伸出手,輕輕按在遙控引爆器上。「你教出來的人。」

陳晉安終於轉過頭,看著沈維謙。

雨水順著他們兩人的臉往下流淌,像某種無聲的洗禮。在閃電的光芒中,沈維謙看見了陳晉安的眼睛——那雙曾經銳利如刀、曾經洞察一切、曾經教會他如何看穿謊言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

00:00:10。

00:00:09。

00:00:08。

「來不及了。」陳晉安說。「倒數無法停止,這是我設計的。一旦啟動,就無法回頭。」

沈維謙看著液晶螢幕上的數字,看著那些數字一秒一秒地減少。

然後,他做了一個陳晉安完全沒料到的動作。

他鬆開握著槍的手,讓手槍掉在地上。然後他伸出雙手,緊緊抱住了陳晉安。

「那就一起。」他說。「你教過我的,有些東西比活著更重要。正義是,真相是,但最重要的是——」

00:00:03。

00:00:02。

00:00:01。

「——不讓在乎的人一個人走。」

液晶螢幕上的數字歸零。

但爆炸沒有發生。

取而代之的,是遠處傳來的警笛聲。那是周維綱的車隊,正穿越暴雨,朝著這個方向疾馳而來。而在更遠的地方,在信義區的方向,突然亮起了一片火光——那是某棟豪華辦公大樓的頂樓,嚴百川的辦公室所在的位置。

陳晉安愣住了。

他看著那片火光,看著手中完全沒有反應的遙控引爆器,看著緊緊抱住自己的沈維謙。

「你——」

「阿泰。」沈維謙說,聲音疲憊但帶著一絲笑意。「他在最後一秒找到了備用線路的無線電頻率,用訊號干擾器覆蓋了引爆指令。你教他的,記得嗎?『沒有完美的系統,只有還沒被發現的漏洞。』」

陳晉安的手開始顫抖,然後是手臂,然後是整個身體。他看著手中的遙控引爆器,看著那片被火光染紅的夜空,看著眼前這個被他一手帶大、被他推入深淵、卻依然不肯放棄他的男人。

然後,他哭了。

三年來第一次,這個鋼鐵般的男人,在暴雨中,在沈維謙的懷裡,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而暴雨仍在繼續。

洗刷著天台上的血跡與煙硝,洗刷著這座城市的罪惡與謊言,洗刷著那些被掩埋太久、終於重見天日的真相。

在更遠的地方,在信義區的豪華辦公大樓頂樓,嚴百川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自己辦公室內竄出的火焰。他的手中還握著那杯威士忌,冰塊已經完全融化。

他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但他握著酒杯的手指,指節已經發白。

在他身後,辦公室的門被從外側踹開。周維綱率領的特警隊魚貫而入,槍口全部指向他。

「嚴百川,你涉嫌教唆殺人、洗錢、湮滅證據、妨害司法公正。」周維綱的聲音在暴雨中依然清晰。「你被捕了。」

嚴百川緩緩轉過身,看著周維綱。

然後,他笑了。

「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他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天氣。「這只是開始。」

窗外,暴雨如瀑。

整座台北市都在這場大雨中顫抖,像是某種蟄伏已久的巨獸,終於睜開了眼睛。

而在萬華的天台上,沈維謙仍然緊緊抱著陳晉安。

他知道,嚴百川說得對。

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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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33章:風雨天台的最後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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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風雨天台的最後對峙

暴雨如瀑。

雷電在低垂的雲層中炸裂,青白色的光芒將整座萬華老街區照得如同白晝,然後又迅速陷入更深沉的黑暗。雨滴打在鏽蝕的鐵皮屋頂上,發出機關槍掃射般的密集聲響,淹沒了所有細微的動靜,淹沒了呼吸,淹沒了心跳。

沈維謙的雙手仍然緊緊扣住陳晉安的後背。

他感受得到對方身體的顫抖,那種從骨髓深處湧出的、壓抑了三年的痛苦,像地下水般終於衝破岩層,在暴雨中決堤。陳晉安的哭聲混雜著雨聲與雷聲,聽起來像是某種受傷野獸的哀嚎,撕心裂肺,卻又壓抑得令人窒息。

但沈維謙沒有放手。

他不敢放手。

因為他知道,只要他一鬆手,這個男人就會從天台邊緣墜落,帶著所有的罪孽與悔恨,摔碎在十層樓下的柏油路面上。

「老師。」沈維謙的聲音沙啞,喉嚨裡還殘留著氯氣的灼燒感,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嚥刀片。「結束了。都結束了。」

陳晉安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停止了哭泣。

然後,沈維謙感覺到了——那隻按在自己腰側的手掌,肌肉正在迅速收緊,青筋浮起,指節發白。那不是攀附,不是依賴,而是——

攻擊。

沈維謙的瞳孔驟縮。

三年的警隊訓練、無數次與死神擦身而過的直覺,讓他搶在意識反應之前就做出了防禦動作。他的右腳猛然蹬地,身體向後仰倒,同時雙臂交叉護住咽喉與胸口。

下一秒,陳晉安的右拳擦著他的下頷骨掠過。

指節刮過皮膚,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刺痛。那一拳的力量極其驚人,帶著輪椅使用者特有的強悍上肢力量,若被打實了下巴,沈維謙當場就會失去意識。

「維謙!」陳晉安的雙眼佈滿血絲,瞳孔收縮成針尖般的兩點,那是腎上腺素過度分泌的徵兆。「你他媽的為什麼不放手!」

他吼著,左手同時從輪椅扶手下方抽出了某樣東西。

那是一把改造過的螺絲起子。

尖端磨得鋒利如鑿,握柄纏繞著黑色止滑膠帶,在雷光中閃爍著冷冽的寒芒。

「你應該放手的!」陳晉安揮舞著螺絲起子,朝著沈維謙的咽喉刺去。「三年前就該放手!你為什麼就是不放手!」

沈維謙翻身躲開,螺絲起子刺入他身後的水泥地面,鑿出一個深深的凹洞,碎石飛濺。他趁勢滾到一旁,單膝跪地,右手按住腰間的槍套,卻沒有拔槍。

他還記得三分鐘前,這個男人在他懷裡嚎啕大哭的模樣。

他還記得林若晴的遺言。

——“守護他心中的正義之火。”

「陳老師!」沈維謙的聲音穿過暴雨。「若晴不想看到你這樣!」

「你懂什麼!」

陳晉安暴喝,左手猛力拍擊輪椅扶手側面的開關。輪椅底部的電動馬達發出高頻率的嘶鳴,驅動著改裝過的履帶裝置,在濕滑的天台地面上急速旋轉。整張輪椅以驚人的速度向沈維謙衝撞過來,前端焊接的鋼管護欄像攻城鎚般直指他的胸口。

沈維謙側身閃避,鋼管擦過他的肋骨,外套布料應聲撕裂。他感覺到左側肋骨傳來一陣悶痛,應該是剛才撞破牆壁時留下的舊傷又裂開了。

但他沒有時間感受疼痛。

陳晉安的攻擊如狂風暴雨般連綿不絕。輪椅在他手中不只是一種代步工具,而是一台經過精密改造的殺戮機器。扶手內藏著加壓彈射裝置,能射出鋼珠;輪軸兩側改裝了可伸縮的刀刃,在高速旋轉時形成致命的切割半徑;甚至連後方置物箱都改造成了小型液壓裝置,能短暫舉起重物。

沈維謙在槍林彈雨般的攻勢中狼狽躲閃,身上又添了好幾道傷口。右臂被鋼珠擦過,皮肉翻開,鮮血立刻被雨水稀釋成淡紅色;左小腿被輪軸刀刃劃出一道十五公分長的傷口,幸好肌腱沒有斷裂,但疼痛已經讓他的步伐開始遲緩。

「陳晉安!」沈維謙咬緊牙關,一個前滾翻躲開砸下來的液壓臂。「你聽我說!若晴留給你的那段錄音——」

「閉嘴!」

陳晉安咆哮,聲音中帶著近乎瘋狂的偏執。他操控著輪椅再次衝來,這次雙手各握著一把螺絲起子,像是握著兩把短刀,朝著沈維謙的腹部猛刺。

沈維謙在千鈞一髮之際扣住了他的手腕。

兩個男人的力量在暴雨中僵持不下。陳晉安的雙臂肌肉賁張,青筋浮起,即使是坐在輪椅上,那雙長年推動輪椅的手臂也擁有超乎常人的爆發力。而沈維謙則依靠核心肌群的力量穩住身體,死命抵擋著朝自己腹部一寸寸推進的致命鋒芒。

「你……懂什麼……」陳晉安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雨水順著他灰白的短髮流淌,浸入眼眶,但他連眨都不眨。「你根本不懂……若晴她……她是因為我才死的!」

沈維謙的瞳孔驟縮。

「什麼?」

「如果不是我堅持要驗屍……如果不是我堅持要公開報告……」陳晉安的聲音像是從地獄深處擠出來的。「嚴百川的人找上門來的時候……若晴她……她為了保護我的實驗室,為了保護那些證據,才會……」

閃電劈落,照亮了陳晉安扭曲的面容。

那一瞬間,沈維謙看到了他眼底的東西。

不僅僅是仇恨,不僅僅是憤怒,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絕望的情感——自責。

三年的自我放逐,用酒精麻痺自己,躲在廢棄的實驗室裡與屍臭為伍,不是因為他放棄了正義,而是因為他無法原諒自己。

他相信是自己害死了林若晴。

是他堅持要解剖那具屍體,是他堅持要將箱屍案的真相公諸於世,是他將林若晴推到了嚴百川的槍口前。

所以當林若晴真的遇害之後,他崩潰了。

他退出了警界,放棄了法醫的資格,將自己關在萬華這間破舊的事務所裡,用酒精與自責反覆凌遲自己。他不敢面對沈維謙,不敢面對任何與林若晴有關的人,因為他相信,那雙清澈的眼睛裡,一定隱藏著對他的責備。

「你錯了。」

沈維謙的聲音打斷了陳晉安的思緒。

「你說什麼?」

「我說,你錯了!」沈維謙猛然發力,將陳晉安的雙臂壓低,兩人的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若晴她從來沒有責怪過你!那段錄音,你在看守所裡聽到的錄音,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你還記得嗎?」

陳晉安的身體僵住了。

雷聲在頭頂炸裂,震耳欲聾。

但他彷彿聽不見。

他的耳邊只剩下那個聲音——那個三年前,他愛了一輩子卻從未說出口的女人的聲音。

——“老師,請你幫我照顧他。”

“幫我守護他,就像你當年守護我一樣。”

陳晉安的手開始顫抖。

螺絲起子從他鬆開的指縫中滑落,在潮濕的水泥地面上彈跳了兩下,滾入積水中。

「她是為了保護證據才死的,不是為了保護你。」沈維謙的聲音一字一句,像是手術刀般精準地剖開陳晉安的心臟。「她選擇了相信正義,選擇了相信你。她相信你會繼續她未完成的事,相信你會守護那些她來不及守護的人。她沒有責怪你,她從來沒有!」

「因為她愛你。」

「就像你愛她一樣。」

陳晉安的瞳孔劇烈震顫。

雨水從他臉上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是。」沈維謙的聲音沙啞。「我這三年來,每一天都在後悔。後悔那天晚上沒有陪她一起回實驗室,後悔沒有早點發現嚴百川的陰謀,後悔沒有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站在她身邊。但你知道嗎?若晴她不會希望我們這樣。」

「她不會希望我們用自責來懲罰自己。」

「她不會希望我們用仇恨來淹沒這座城市。」

「她希望我們活下來,繼續她未完成的事。」

沈維謙鬆開了扣住陳晉安手腕的手,攤開掌心,伸向他。

「老師,我們還有機會。」

「跟我一起,把嚴百川繩之以法。」

陳晉安看著那隻手。

那隻佈滿傷疤、沾滿血污、卻依然穩固如磐石的手。

他記得這雙手。

三年前,在法醫實驗室裡,這個才剛從警大畢業的年輕人,就是用這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具被肢解的屍體,輕聲說:「學長,我會找到真相的。」

三年後,在天台上,這雙手的溫度依然沒有變。

陳晉安顫抖著伸出手——

然後,變故發生了。

天台的排水孔在剛才的搏鬥中,被掉落的碎石與鋼珠堵塞住了。積水在短短幾分鐘內已經淹過腳踝,而陳晉安的輪椅輪軸裡,滲入了大量的雨水。

電動馬達在潮濕的環境下發生了短路。

一瞬間,輪椅失控暴衝,朝著天台邊緣疾馳而去。

「陳晉安——!」

沈維謙猛然撲出,右臂死死扣住輪椅扶手,左腳勾住天台邊緣的水管。但輪椅的動力系統在短路後輸出了異常強勁的扭力,整張輪椅連同陳晉安一起衝出了天台邊緣,懸在半空中。

沈維謙的雙腳也在同一時間失去了著力點。

他的身體被輪椅的重量拖著,朝十層樓下的深淵滑去。

「放開——!」陳晉安嘶吼,雙手抓住輪椅扶手,試圖掙脫沈維謙的箝制。「你給我放開!」

「閉嘴!」沈維謙從牙縫中擠出聲音,雙臂的肌肉在極限拉扯下哀嚎,肩關節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我他媽的三年都沒放手,你覺得我會在這個時候放手嗎!」

他的右腳跟終於在最後一刻,勾住了天台邊緣一截斷裂的鋼筋。

整個人就像是懸掛在半空中的錨,而輪椅和陳晉安的重量全部壓在他的右臂上。

鋼筋在天台混凝土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水泥碎屑不斷掉落。

沈維謙的左臂環過陳晉安的胸口,緊緊扣住他的身體。他感覺得到對方的心跳,狂亂而急促,像是被困在籠中的野獸,想要掙脫,卻又無處可逃。

「遙控器……」陳晉安突然低聲說。

沈維謙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那個改造過的遙控器,剛才還在陳晉安手中,現在已經從他鬆開的指縫中滑落,在空中翻滾著,朝街道墜落。

它在半空中撞上了一塊突出的招牌,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塑膠外殼四分五裂,電路板、電池、按鈕組件散落開來,在暴雨中像是某種機械屍體的殘骸,最後砸落在無人的街道上。

「沒了。」陳晉安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嘆息。「都沒了。」

他抬起頭,看著沈維謙。

那雙眼睛裡的血絲依然密集,但瞳孔深處,某種東西正在悄然熄滅。

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求生的意志。

「維謙,放手吧。」陳晉安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已經……沒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我有。」

沈維謙的聲音同樣平靜。

「我欠你一條命。」

「三年前,在警大,是你教會我什麼是真正的正義。」

「是你告訴我,法醫不只是解剖屍體,而是替死者說話。」

「是你讓我相信,即使在最黑暗的地方,也一定存在真相的光芒。」

「所以你他媽的給我聽好了——」

沈維謙咬緊牙關,右臂的肌肉在一瞬間繃緊到極限。他感覺得到自己的肩關節正在發出危險的警訊,韌帶可能已經撕裂,但這不重要,現在什麼都不重要。

「我絕對不會放手!」

他猛然發力,藉著右腳勾住鋼筋的支點,將身體朝上盪去。

輪椅的履帶在這一刻徹底脫落,金屬框架撞擊在天台外牆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陳晉安的身體從輪椅中滑出,整個人懸在半空中,唯一的支撐點就是沈維謙扣在他胸口的手臂。

「你——」

陳晉安的話還沒說完,沈維謙的左腳已經踩上了天台邊緣的水管。

他猛然翻身,將陳晉安的身體朝上甩去,同時右腳從鋼筋上鬆開,整個人重心向後傾倒,藉著甩動的慣性,將陳晉安拋回了天台地面。

陳晉安摔在積水中,滑出去好幾公尺才停下。

但沈維謙自己卻失去了平衡。

他的右腳踩空,身體朝後仰倒,十層樓的高度在暴雨中像是張開的深淵巨口,等待著吞噬一切。

「沈維謙——!」

陳晉安的嘶吼聲劃破天際。

然後,一隻手扣住了沈維謙的手腕。

那隻手佈滿老繭,指節粗大,那是長年握著手術刀、推著輪椅的手。

陳晉安趴在天台邊緣,半個身體懸在外面,左手死死扣住沈維謙的手腕,右手抓住天台地面的排水管。

「你他媽的……」陳晉安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嘴角滲出血絲。「你他媽的……誰准你這個王八蛋死的!」

沈維謙笑了。

儘管身體懸在半空中,儘管暴雨打在他的臉上,儘管肩關節的劇痛像火焰般灼燒著他的神經,但他笑了。

「老師。」他說。「你終於肯出手了。」

陳晉安瞪著他,眼眶通紅。

然後,他也笑了。

那是三年來,第一次真心的笑。

「你這個……不聽話的學生。」

他咬緊牙關,拼盡全身力氣,將沈維謙朝上拉去。

沈維謙的左手搭上了天台邊緣,右手扣住排水管,雙腳在濕滑的牆面上找到支點,一點一點地,將自己撐回天台。

當他終於翻過邊緣,摔在積水中的那一刻,兩個男人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任由暴雨沖刷著他們的身體。

「你的輪椅……」沈維謙喘著氣說。「摔下去了。」

「我知道。」

「你的腿……」

「我知道。」陳晉安的聲音沙啞。「我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從三年前就知道了。」

「但你還活著。」

陳晉安沉默了。

然後,他低聲說:「對,我還活著。」

沈維謙側過頭,看著他。

「這樣就夠了。」

陳晉安閉上眼睛。

雨水沖刷過他的臉龐,帶走了血跡,帶走了淚水,帶走了三年的自責與痛苦。

「維謙。」

「嗯?」

「嚴百川……他還有備援計畫。」

沈維謙的瞳孔驟縮。

「什麼?」

「薛子明在設計雨蝕信託的時候,設定了不只一套觸發條件。」陳晉安的聲音虛弱,但思維依然清晰。「如果我們今天阻止了備援系統,就代表我們已經破解了第一層密碼。但嚴百川……他不會沒有後手。」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了解他。」陳晉安睜開眼睛,看著漆黑的天空。「他這個人,永遠會在最絕望的時候,給對手最致命的一擊。」

話音剛落,他們的耳邊傳來了一陣細微的震動。

不是雷聲。

不是雨聲。

而是——手機震動的聲音。

沈維謙從口袋中掏出手機,螢幕在暴雨中閃爍著微弱的藍光。上面顯示著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簡訊,只有短短一行字:

「恭喜你們活下來了。現在,遊戲才真正開始。——薛子明」

沈維謙的瞳孔驟縮。

與此同時,天台門被猛然撞開。

周維綱率領的特警隊魚貫而入,槍口在暴雨中尋找著目標。但當他們看到天台上那兩個滿身血污、仰躺在積水中的男人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維謙!」周維綱衝上前來,單膝跪地,檢查著他的傷勢。「你他媽的——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老周。」沈維謙抓住他的手臂,聲音沙啞。「嚴百川……還有同夥。薛子明……他還在逃。」

周維綱的臉色驟變。

「什麼?」

「去查這個號碼。」沈維謙將手機遞給他,手臂上的鮮血在雨水中暈開。「他剛才……傳了訊息給我。」

周維綱接過手機,看著螢幕上的那行字,臉色越來越凝重。

然後,他站起身,對身後的隊員下達了一連串指令。

「通知指揮中心,目標人物薛子明逃逸,啟動二級追捕程序。所有單位注意,嫌犯可能持有武器,極度危險,格殺勿論。」

「封鎖萬華區所有聯外道路,調閱監視器,追查發送簡訊的信號源。」

「還有——」他轉頭看向沈維謙。「救護車還有多久?」

「三分鐘,副隊長!」

「快!」

周維綱轉過身,看著沈維謙,又看了看躺在一旁的陳晉安。

然後,他站直身體,對這兩個人,鄭重地舉手敬禮。

「不管你們過去做了什麼,」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今天,你們救了很多人。」

陳晉安閉上眼睛,沒有說話。

沈維謙則看著天空,任由雨水沖刷著他的臉龐。

他知道周維綱說得對。

他們今天救了很多人。

但嚴百川還活著。

薛子明還在逃。

而那個男人傳來的訊息,像是在預告著某種更加可怕的未來。

「這只是開始。」

嚴百川在被逮捕時說的話,此刻在沈維謙的耳邊迴盪。

他閉上眼睛。

暴雨仍在繼續。

沖刷著天台上的血跡與煙硝,沖刷著這座城市的罪惡與謊言,沖刷著那些被掩埋太久、終於重見天日的真相。

但在更遠的地方,在台北市的某個角落,薛子明正站在黑暗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已經送出成功的訊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遊戲才剛剛開始,沈維謙。」

他低聲說。

在他身後,是整座城市的地下水道管線圖,密密麻麻的管線用紅筆標記出了數十個節點。

那些節點,全部位於台北市人口最稠密的區域。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鍵盤,螢幕上顯示出一行倒數計時:

「72:00:00」

七十二小時。

三天。

然後,這座城市將會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地獄。

暴雨如瀑。

夜色如墨。

而戰爭,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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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34章:洗刷罪愆的傾盆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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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天亮前達到了最高峰。

不是那種綿密如針的冷雨,而是近乎暴虐的傾盆宣洩,像是有人把整條淡水河倒扣在台北盆地上空。雨滴砸在萬華老舊公寓的鐵皮雨棚上,發出擂鼓般震耳欲聾的聲響,連天台水泥地面都在微微震顫。沈維謙跪在積水中,手指還抓著陳晉安的手腕,兩人之間那條生與死的界線剛剛被拉扯回人間。

天台上的一切都在被雨水稀釋。血跡從深紅變成淡粉,再順著排水孔的漩渦消失無蹤。煙硝味混著臭氧、濕泥和陳晉安身上殘留的氯氣,鑽進鼻腔裡,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刺得人頭皮發麻。

「不要動!」

天台鐵門被撞開的巨響穿透了雨幕。戰術手電筒的光柱像刀片一樣切開黑暗,十幾道黑色的影子魚貫而入,槍口在雨中泛著冷光。為首的身影沈維謙認得——周維綱的防彈背心上掛著刑警大隊的識別證,雨水沿著他的鋼盔邊緣淌成一道簾子,遮不住那雙燃燒著複雜情緒的眼睛。

「沈維謙!」周維綱的聲音在暴雨中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無線電雜訊的沙啞。「手舉高!讓我看到你的手!」

沈維謙沒有動。他的右肩在剛才的搏鬥中幾乎廢掉,整條手臂從指間到肩胛骨都在發出鈍重的痛楚,像是骨頭裡被灌了鉛。他只是慢慢抬起頭,讓手電筒的光線照清楚自己的臉,照清楚那張佈滿淤青、血跡和雨水的臉。

「他需要救護。」沈維謙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楚地穿過了雨幕。

周維綱的目光從沈維謙的臉上移到陳晉安身上。陳晉安躺在積水中,輪椅翻倒在一旁,雙腿被雨水浸透,假肢的金屬關節在閃電下泛著微弱的光。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天上的雨,像是解脫,又像是悲涼。

「他肋骨斷了三根,左肺有穿刺傷,需要立刻送醫。」沈維謙繼續說,聲音依然很輕。

周維綱舉著槍,槍口微微顫抖。他的手指扣在扳機護圈外,這是受過訓練的人才有的紀律,但沈維謙看得出來,那個顫抖來自更深的地方。三年前的舊案、被壓下的證據、死去的搭檔、被污染的法醫報告,全都像這場雨一樣,在這一刻傾瀉在周維綱的肩膀上。

「全部放下槍。」周維綱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

特警隊員們面面相覷,但最終還是放下了槍口。

周維綱大步走到沈維謙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層濃密的雨幕,但沈維謙能看見周維綱眼睛裡的東西,那是一種夾雜著愧疚、憤怒、敬佩和悲痛的複雜情緒。

「你受傷了。」周維綱說。

「還活著。」沈維謙說。

周維綱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摘下自己的鋼盔,讓雨水直接淋在頭上。他的頭髮在雨中貼在額頭上,露出額角一道陳舊的疤痕。

「三年前,我不相信你。」周維綱的聲音被雨水浸得潮濕而沉重。「我甚至……我在調查報告上簽了字。那些被你提供的證據,那些你拼死拿回來的微物跡證,被上面的人用一紙公文封存。我簽了字。我親手把你踢出了刑警大隊。」

沈維謙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周維綱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我當時覺得自己做對了。程序正義、體制規範、證據法則,這些他媽的細節……我告訴自己,你不符合作業程序,所以你的證據不能被採用。我他媽還覺得自己很公道。」

「你不必跟我說這些。」沈維謙說。

「不,你聽我說。」周維綱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半分,但很快又降下來,像是怕被雨聲吞沒。「這三年來,我每一次喝酒失眠,每一次在半夜驚醒,每次看到懸案公告欄上林若晴的照片,我都知道,我欠你一個道歉。今天這場雨,把所有的證據都洗乾淨了,也把我最後的藉口沖走了。你救了很多人,沈維謙。現在,換我來做點正確的事。」

他站起來,打開無線電,對著麥克風下令:「現場安全。救護車呢?我要兩台,一台給嫌疑人,一台……給這位先生。」

「我是通緝犯。」沈維謙說。

「你說的對。」周維綱重新戴上鋼盔,但嘴角微微上揚。「所以你可以等救護車來了之後再跑。我給你的特權是,我會低頭綁鞋帶,大概……十秒鐘。」

沈維謙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

「你保證陳晉安會得到治療?」沈維謙問。

「我以刑警大隊的名義保證。他不只是嫌疑人,也是關鍵證人。」周維綱低聲說。「但你知道,接下來他會面臨什麼。殺人、綁架、私刑,這些罪一項都跑不掉。」

「他自己知道。」沈維謙說。

陳晉安在雨中咳嗽起來,身體蜷縮了一下。沈維謙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但陳晉安推開了他的手。

「別碰我。」陳晉安的聲音微弱而嘶啞,但語氣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我還沒死,你已經拉了我兩次,夠了。」

周維綱蹲下來,拿出電子手銬。他的手在雨中穩穩地扣在陳晉安的手腕上,然後停頓了一秒。「陳晉安,你涉嫌以爆裂物、毒氣、私刑殺人等罪名,你現在有權保持緘默,有權委任律師。你可以拒絕回答任何問題。」

陳晉安閉著眼睛,任雨水打在臉上,嘴角竟然浮起一絲微笑。「周警官,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我做了二十年的法醫,比誰都清楚權利宣告怎麼念。」他睜開眼,看向沈維謙,那雙一向嚴肅刻薄的眼睛此刻意外地柔和。「你也是,維謙,你該走了。不要留下來當英雄,英雄的下場都不好。」

沈維謙沒有動。

「走!」陳晉安用力吼出一聲,卻牽動了胸腔的傷,咳出一口血沫。「那些東西,那些證據鏈,我把能做的都做了。現在……現在你該去追嚴百川背後的人。薛子明還在逃,那個B計畫一定已經啟動了。沈維謙,你他媽還在這裡發什麼呆!」

周維綱站起來,看著沈維謙,輕輕點了一下頭。

沈維謙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滿是雨水和血腥味的空氣。然後,他轉身,一步一步朝天台邊緣走去。天台的鐵欄杆依然完好,他翻過欄杆,踩上外牆的維修梯。雨勢暴烈如瀑,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雲層,烏雲翻滾如巨獸。

「三天。」他低聲對自己說。「薛子明有七十二小時的倒數……」

他開始往下爬。

──同一時間,台北市各區的收網行動同步展開。

大安區敦化南路一棟高級住宅大樓的地下停車場,三台沒有開燈的黑車突然同時啟動,攔住了正要倒車離開的一台賓士。車門打開,十幾名身著調查局背心的幹員持槍包圍,為首的女檢察官高聲宣讀拘提令:「方立群,你涉嫌偽造文書、洗錢、湮滅證據及協助組織犯罪,現在依法將你逮捕。」

方立群坐在駕駛座上,手裡還握著車鑰匙,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轉為灰敗,最後歸於一種平靜的絕望。他搖下車窗,將西裝外套慢慢脫下,整齊地疊好放在副駕駛座上,然後推開車門,雙手平舉。「我……我配合。但我要求聯繫律師。所有的文件都在我的事務所保險箱裡,密碼是……」他停住了,苦笑了一下。「算了,你們應該已經拿到了。」

士林夜市旁一間不起眼的當鋪二樓,廖冠泰蹲在監視器前,雙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螢幕上顯示著一條又一條的加密通訊記錄,另一端連接著信義區、大直、天母等地的高級住所。他旁邊的手機震動不停,來電顯示全都是一連串的未知名號碼。他一個也沒接,只是專注地將所有資料打包傳輸到調查局的雲端伺服器。

「阿泰,你那邊怎樣?」耳機裡傳來江又晴的聲音,低沉而急促。

「好得很,姊。」阿泰一邊打字一邊回答,語氣裡帶著難掩的興奮和緊張。「我把薛子明那變態的工程圖和他的雲端備份全部撈出來了,還有他那個『條件觸發型遺囑執行協議』的原始簽署紀錄。老天,你知道嗎?他連自己哪一天在哪裡喝咖啡、幾點回飯店都有紀錄,這傢伙根本就是一個行走的強迫症炸彈。」

「別掉以輕心。他一定有備份中的備份。」江又晴說。

「我知道,所以我又黑進了他的境外主機,把他在冰島和瑞士的備份站全部上了一層病毒鎖。短時間內,他動不了那些資料。」阿泰的聲音突然壓低。「但是姊——你最好過來看看這段數據。他在三天前,從台北火車站附近的一棟公寓傳送了一封加密訊息到三個不同的終端。接收者身份不明,但訊息的附帶指令只有一句話。」

「什麼話?」

「啟動B計畫。」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把位置傳給我。我現在過去。」

北投一間日式料亭的包廂裡,四名中年男子正舉杯相互敬酒,突然包廂拉門被從外推開,一整隊調查官湧入,領頭的手持法院搜索票。「因涉與嚴百川匯通集團合謀洗錢、內線交易,你們現在被拘提,配合調查。」

其中一名男子面無表情地放下酒杯,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我要打一通電話。」

「你可以聯繫律師。」

「不,我是要打給我的兒子。」男子說,聲音平穩得可怕。「他今年才剛考上檢察官,以後的路,不能被你們這幫……不能因為這件事毀了。我要他親眼看看,他爸爸做過的事情,和即將要付出的代價。」

調查官們面面相覷。

「這是我最後的請求。」男子說。

領隊的調查官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台北市刑警大隊的搜查組在凌晨三點十五分衝入信義區某棟商辦大樓的頂樓,那是嚴百川名下的一間控股公司。電腦主機、紙本帳冊、境外銀行往來明細、賄賂名單、工程回扣分配表,在強力照明下被一一封存。每一份文件都指向同一個核心:一個橫跨政商司法的巨大共犯結構,像一張蜘蛛網,密密麻麻地覆蓋著整個城市。

而這些證據,在幾個小時前,已經透過全台北市的電子看板向數百萬市民公開。

──清晨五點四十分,天色濛濛亮。

暴雨逐漸轉弱,變成綿密的細雨,像一層薄薄的水霧覆蓋在水泥叢林之間。沈維謙靠在中山北路一條小巷的騎樓柱子上,右肩用不知從哪撕下的布料簡單包紮,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順著指尖滴落在水溝蓋上。他的手機早就沒電關機,身上的舊風衣破爛不堪,像是一塊濕透的抹布掛在肩膀上。

他的口袋裡還放著那張被雨水浸皺的照片。林若晴站在大稻埕碼頭的陽光下,笑得燦爛而乾淨。

他閉上眼睛,耳邊是雨打騎樓雨遮的滴答聲。

三年前,他在同樣的聲音中醒來,發現自己的人生被推進深淵。三年後,同樣的雨聲,卻像在沖刷那些堆積已久的汙泥。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洗清罪愆,他只知道,有些傷口永遠不會癒合,有些人永遠不會回來。

他想起了林若晴留給他的最後一封手寫信中,最後一行字:「如果有一天真相真正到來,請不要為我報仇,請替我……好好地活下去。」

沈維謙將照片放回內袋,貼緊心口。

「啪。」

一雙雨靴踩進騎樓,在他面前站定。

他睜開眼,眼前是江又晴。她全身濕透,長外套緊緊貼在身上,手裡握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得她的臉蒼白而堅定。她看起來像是跑了一整夜,但眼神依然清澈。

「我找到薛子明最後活動的地點了。」她說,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

沈維謙站直身體,右肩的劇痛讓他幾乎暈眩,但他強撐住了。

「在哪裡?」

「社子島,一處廢棄的抽水站。」江又晴將手機螢幕轉向他,地圖上一個紅點正在閃爍。「他給那些節點設定了連環引爆程式,在七十二小時後,也就是三天後,晚上八點。台北市的地下水道系統會變成一條火龍。那些節點全都埋在市區人口最稠密的地方之下,台北車站、忠孝復興、西門町……沈維謙,這是一座城市級的炸彈。」

沈維謙沉默了。

雨霧如幕,他的目光在雨幕中穿行,落向遙遠的北方。社子島的方向,被灰暗的雨雲吞沒,像一座沉在沼澤深處的孤島。

「嚴百川被捕了,但薛子明還在。而且他……」江又晴深吸了一口氣。「他不只是要報復你。他是要讓所有人,讓整座城市,來陪葬。」

沈維謙從口袋裡摸出車鑰匙,但鑰匙上面沾滿了血和泥水。他的車早在昨晚爆炸時燒成一團廢鐵。江又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我開車來的。」她說。

沈維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肩上滲血的布料。

「你可以嗎?」江又晴問,聲音裡第一次顯露出擔憂。

「不行也得行。」沈維謙說,他抬起頭,眼睛裡像是點燃了一簇久違的火。「三天。」

江又晴點頭。「三天。」

他們並肩走進雨中,地上的積水被腳步濺起,潑濕了已經傷痕累累的褲管。雨聲迴盪在騎樓之間,像一場無休止的審判,但沈維謙的步伐沒有停頓。

他忽然想起周維綱在天台上說的話:「今天,你們救了很多人。」

是。他們今天救了很多人。

但嚴百川也好,薛子明也好,那些藏在體制陰影中的更深的黑暗,並不會因為一場直播、一紙拘提令就煙消雲散。

七十二小時。

三天。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充滿雨水的空氣,將疼痛和疲憊壓進身體最深處。

然後,他重新邁開步伐,跟著江又晴消失在台北清晨的雨幕中。

在城市的另一端,社子島的抽水站廢墟地下,某個男人正坐在一片漆黑的機房裡,將最後一組引爆裝置接入管線。水滴從天花板滲漏,沿著他慘白的臉龐滑落,他卻像完全感覺不到濕冷。

他的手指輕撫著那個連接著台北地底脈絡的紅色按鈕,嘴角揚起一個比夜色更冷的弧度。

「雨會停,沈維謙。」他低聲說。

「但這座城市的地獄,才剛剛開始加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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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35章:陽光穿透積水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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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沈維謙是在一片不屬於萬華的安靜中醒來的。

沒有雨點敲打鐵皮屋頂的鼓譟,沒有騎樓排水管倒灌時那種咕嚕作響的濁音,也沒有巷口茶室整夜未關的霓虹燈管滋滋作響的電流聲。只有一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靜。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事務所二樓那張重新鋪過床單的舊行軍床上。肩膀上的槍傷已經換過藥,紗布是新的,藥水味混雜著消毒水的氣味,不再是前幾日那種混著血與氯氣的鐵鏽味。天花板上的漏痕還在,但不再滴水。從新裝的百葉窗縫隙裡,一道筆直的、帶著塵埃微粒的光柱斜切進來,落在斑駁的水泥地上。

他有多久沒有看過這樣的光了?

沈維謙撐起身體,牽動肩胛的傷口,讓他悶哼了一聲。窗外,台北的天空像是被徹底清洗過一樣,藍得近乎不真實。連續下了快一個月的雨季,在那個社子島的夜晚之後,毫無預警地結束了。

樓下傳來阿泰的聲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特有的亢奮。

「謙哥!你最好下來看看!我跟你說,今天的台北簡直是詐騙集團!陽光好到我以為我中毒產生幻覺了!」

沈維謙披上外套,走下那座依然吱嘎作響的木梯。事務所的一樓已經煥然一新,雖然稱不上明亮,但那面被江又晴撞破的磚牆已經用新的水泥與紅磚補了起來,甚至還粗糙地漆上了一層白漆。原本堆滿卷宗與菸蒂的桌面被清空了,阿泰換了一台全新的主機,機殼上貼著他手寫的紙條——「雨蝕防火牆 2.0,薛子明你這變態再來試試看啊」。

江又晴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兩杯冰美式,紙杯外壁凝結著水珠。她今天沒有穿那件為了行動方便的深色風衣,只是一件簡單的米白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因為前幾天在抽水站與薛子明扭打而留下的瘀青。陽光落在她身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要柔和,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而清醒。

「醫生說你至少要靜養一個禮拜。」她把其中一杯咖啡遞給沈維謙,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反駁的意味。「你昨晚又沒有睡好,對吧?」

「雨停了,睡不著。」沈維謙接過咖啡,冰涼的觸感透過紙杯傳到掌心。他走到門口,推開那扇新裝的、還有些卡榫的玻璃門。

萬華的早晨,第一次不是被雨水定義的。

騎樓的地面上還積著大大小小的水窪,陽光穿透水面,映照出對面老公寓斑駁的磁磚與天空的雲影。有歐巴桑騎著腳踏車經過,輪胎輾過積水,濺起一片細碎的金色光點。空氣裡沒有霉味,取而代之的是被太陽曬暖的水氣、遠處艋舺清水巖早市傳來的油飯香,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晴天的灰塵味。

「三天前的那個晚上,我以為我們真的會死在那個抽水站裡。」江又晴走到他身邊,輕聲說。「薛子明把最後一個引爆節點接在社子島的防潮閘門主幹線上,如果阿泰沒有在三十秒內破解那個瑞士信託的二次驗證,那半個社子島跟關渡平原都會被倒灌的淡水跟瓦斯管線一起炸上天。」

沈維謙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那片積水中的天空倒影。那天晚上在廢棄抽水站的地下機房裡,他們找到的薛子明,已經不像是個人。他瘦得只剩下骨架,臉色慘白如紙,卻死死抱著那個紅色的按鈕,對著衝進來的沈維謙笑。那笑容裡沒有恐懼,只有信徒未能完成儀式的狂熱與遺憾。

周維綱的人衝進來的時候,薛子明沒有反抗。他只是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不斷滲漏的水滴,喃喃地說了一句:「雨停了……不該停的……」

「他現在人在土城看守所的醫療監護病房。」江又晴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麼。「檢察官說他的精神鑑定報告還沒出來,但無論如何,他這輩子都不會再出來了。嚴百川也是。」

嚴百川。那個站在信義區頂樓俯瞰整座城市、把人命當成資產負債表的男人。三天前的同步收網行動,檢調單位根據阿泰攔截並解密的金流與「雨蝕信託」的原始合約,一口氣在台北、台中、高雄拘提了包括方立群在內的二十七名律師、會計師與企業負責人。那些平時在玻璃帷幕大樓裡西裝筆挺的人,被銬上手銬帶出辦公室的畫面,透過新聞直播,第一次讓這座城市的陽光照進了它最陰暗的角落。

「九點的記者會,你真的不去?」江又晴問。

沈維謙搖搖頭。「那是他們的舞台。」

「是你的清白。」江又晴看著他,語氣放得更輕。「周維綱剛剛傳訊息來,他說,如果你不去,他會在記者會上把你的名字念三遍。」

沈維謙終於扯動了一下嘴角,那是一個很淡、幾乎看不出來的笑。「那就讓他念吧。反正他嗓門大。」

上午九點整,台北市政府警察局大禮堂。

沈維謙沒有去現場,但阿泰把網路直播投影在了事務所那面新漆的白牆上。畫面有些過曝,因為禮堂裡擠滿了媒體,閃光燈像是另一場暴雨。

台上坐著台北市警察局長、刑事警察大隊大隊長,還有穿著全新制服、肩上已經掛上副大隊長階級的周維綱。他的臉色依舊嚴肅,脾氣看起來也沒有變好,但在宣讀聲明時,他的聲音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笨拙的誠懇。

「……本局在此,正式撤銷對前刑事組探員沈維謙先生於三年前『林若晴案』中所受之全部行政處分與刑事指控。」周維綱對著麥克風,一字一句地念著稿子,額頭上沁出細汗。「經專案小組重新調查並結合最新事證,證實沈員當年之調查方向正確,其所提出之『雨蝕信託』與權貴包庇之指控,確有其事。本局當年因內部管考壓力與證據保全疏失,未能即時採納其意見,並對其作出免職處分,此為本局重大之行政疏失。本局在此,向沈維謙先生,以及三年來因本案而受害之所有家屬,致上最深之歉意。」

他站起身,對著台下深深一鞠躬。身旁的局長與大隊長,也跟著站了起來,彎下了腰。

台下的快門聲在那一刻達到了頂點。

阿泰在事務所裡看得眼眶發紅,忍不住用力擤了一下鼻子。「幹……老周這傢伙,什麼時候學會鞠躬了?他以前只會對我們拍桌子……」

江又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投影幕。她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紙杯。

沈維謙站在光影的交界處,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三年了。被踢出警隊、被當成情緒失控的瘋子、在萬華的雨夜裡靠著追蹤外遇與債務維生、在每一個失眠的夜裡反覆看著林若晴那張模糊的照片……所有的重量,在這一鞠躬裡,似乎被輕輕地卸下了一點點。但也只有一點點。

因為他知道,道歉換不回那個在巷口殉職的搭檔,也換不回林若晴的生命。

記者會的下半場,周維綱宣布了對警隊內部的整頓。他將成立一個獨立的「冷案調查小組」,專門重啟那些因為各種原因被草率結案的懸案。而他本人,將是第一任召集人。

「有人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周維綱在回答記者提問時,難得地脫稿了。「因為我當了二十五年警察,我以為我恪守的是證據跟紀律。但我忘了,證據會說謊,紀律會殺人。當體制開始為了保護自己的面子,而把說真話的人推出去當代罪羔羊的時候,這個體制就已經生病了。我欠沈維謙一個公道,也欠這座城市一個交代。」

直播結束後,事務所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江又晴關掉了投影,陽光重新佔據了那面白牆。

「陳老師今天早上接見時間。」她轉頭對沈維謙說。「你要去嗎?」

土城看守所的會客室,空氣裡永遠飄著淡淡的消毒水與鐵鏽味。

陳晉安穿著看守所的灰色制服,頭髮被剃得很短,氣色卻比在萬華天台上時好了許多。他的輪椅已經被換成了看守所內部的制式輪椅,手腕上銬著手銬,但他的神情異常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安詳。

「聽說外面的雨停了?」他隔著強化玻璃,對著話筒微笑。「我這裡的窗戶很小,只能看到一小塊天空。今天真的很藍。」

「對,雨停了。」沈維謙拿起話筒。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律師怎麼說?」

「方立群的律師團想幫我做精神抗辯,說我長期創傷症候群。」陳晉安自嘲地笑了笑。「被我拒絕了。我很清醒,維謙。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要負責。我在頂樓裝設炸藥、意圖引爆公共設施、還有三年前偽造部分證據想把嚴百川直接送進去……這些,我都認。法律會給我一個該有的審判,這對我來說,反而是最好的救贖。」

沈維謙看著他,喉結動了動,卻沒有說出安慰的話。因為他知道,對於陳晉安這樣的人而言,廉價的安慰是一種侮辱。

「林若微呢?」陳晉安問。「那個小女孩。」

「江又晴幫她聯繫了台大醫院的眼科,她的視網膜病變還來得及治療。社會局也介入了,法官考量她長期被嚴百川集團操控、且有自首情節,給了她緩刑,轉向醫療與社區輔導。」沈維謙說。「她昨天傳了一封簡訊給江又晴,說她第一次看清楚了晴天的樣子。」

陳晉安閉上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放下了一塊壓在胸口三年的大石。

「雨過天晴了啊……」他喃喃地說。「真好。」

會面的時間很快就到了。陳晉安被法警推走前,忽然回過頭,隔著玻璃對沈維謙說了一句話。

「維謙,去看看她吧。她等你很久了。」

陽明山墓園的午後,陽光透過松樹的枝葉,在蜿蜒的石階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沈維謙手裡捧著一束白色的海芋,獨自一人拾級而上。他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山間的風很涼,帶著青草與泥土被太陽曬過後的氣味,讓他的腦子異常清醒。

林若晴的墓碑在一處很安靜的角落,面向台北盆地。墓碑上的照片,是她大學畢業時拍的,穿著學士服,笑得很靦腆,眼神清澈而堅定。墓碑前很乾淨,顯然有人定期在照料。

沈維謙將海芋輕輕放在墓前,然後緩緩蹲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張照片。三年來,這個名字是他的夢魘,是他的執念,是他在每一個雨夜裡無法擺脫的幽靈。而現在,幽靈終於可以安息了。

「對不起。」他開口,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我來晚了。」

「你留下的那封信,我花了三年才看懂。你不是要我幫你報仇,你是要我幫你把這座城市裡,那些躲在雨裡不敢見光的東西,全部翻出來。」

他頓了頓,抬頭望向遠方。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座台北。在晴天的能見度下,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大樓反射著刺眼的陽光,大稻埕的紅磚屋頂連綿起伏,社子島的抽水站安靜地矗立在基隆河與淡水河的交會處。

「嚴百川收押了,薛子明也抓到了。那些幫他們洗白的人,一個都跑不掉。周維綱說,他會把當年所有被壓下來的案子,全部重啟調查。」沈維謙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座城市……雨過天晴了。」

山風吹過,海芋的花瓣輕輕搖晃。墓碑上的少女,依舊溫柔地笑著,彷彿在聆聽。

沈維謙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墓碑邊緣。

「好好休息吧。」他低聲說。「剩下的,交給我們這些還活著的人就好。」

他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才慢慢站起身,轉身離開。

下山的路上,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江又晴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句話與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重新整理過的事務所門口。在那扇新裝的玻璃門前,站著一個穿著高中制服、抱著書包、神情忐忑不安的少女。她的臉因為緊張而漲紅,卻鼓起勇氣看著鏡頭。

訊息寫著:

「事務所剛剛來了一個新的委託人。她說,她哥哥在一年前的雨夜裡失蹤了,警方說是離家出走,但她昨天在整理哥哥的遺物時,發現了一封……已經寫好收件人是你的信。信封上寫著,『當台北再次放晴時,請將它交給沈維謙』。」

沈維謙的腳步,猛然停在了半山腰的石階上。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的臉上,明明是溫暖的晴天,他卻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一股久違的、沿著脊椎竄上的寒意。

雨停了。

但那個利用雨水佈局的人,留下的棋子,似乎還沒有用完。

他握緊了手機,加快了腳步,朝著山下那片被陽光籠罩、卻依然暗潮洶湧的城市,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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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36章:迷宮終點的新委託

本章登場

夕陽把陽明山墓園的石階染成溫暖的橘金色,風從山頂的松林間吹下來,帶著泥土與芒草被曬了一整天後的乾燥氣味。

沈維謙站在半山腰的轉角處,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張照片裡的少女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高中制服,書包的背帶被她緊緊抱在胸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臉很生澀,眼睛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卻還是直視著鏡頭,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氣才按下的快門。事務所那扇新裝的玻璃門在她身後反光,門框上的油漆還是新的,連江又晴傳來的那句話,都像是還帶著現場的室溫。

「當台北再次放晴時,請將它交給沈維謙。」

他盯著那行字,山下的台北盆地正被放晴後的光線完整地覆蓋著,遠處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大樓一棟棟反射著夕陽,像是一排被擦亮的刀鋒。明明是好不容易才等到的晴天,沈維謙卻覺得後頸的汗毛在那一瞬間,細細地立了起來。

那不是恐懼,是一種偵探對於「結構未被完整解構」時,本能的寒意。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加快了腳步。石階上的落葉被他的鞋底踏出細碎的聲響,他沒有再回頭看那座墓碑。有些人已經可以好好休息了,但活著的人,還得繼續把沒走完的路走完。

計程車沿著仰德大道一路往下,車窗外的台北正在以一種久違的、乾爽的方式呼吸。連續下了快一個月的雨終於停了,騎樓下不再積著混濁的水窪,機車騎士們脫下了厚重的雨衣,超商門口的雨傘套回收桶空了,西門町徒步區的街頭藝人重新把音箱搬了出來。司機把廣播切到了新聞台,主播的聲音輕快地報導著:「檢調偵辦雨蝕案目前已收押十七人,包含前鼎盛法律事務所主持律師方立群……市警局表示將全面檢討三年前林若晴案的偵辦疏失……」

沈維謙沒有聽完,他把視線轉向車窗外。萬華的街廓越來越近,那些老舊公寓外牆上深色的水漬還沒有完全褪去,像是這座城市被雨水浸泡過後的瘀青,但陽光已經開始試圖將它們曬乾。

康定路巷口,他的事務所到了。

如果不是門牌號碼沒變,他幾乎要認不出來。

過去那間總是瀰漫著霉味、牆角永遠在滲水、天花板日光燈管會嗡嗡作響的偵探事務所,現在像是被徹底翻了個面。外牆重新做了防水漆,斑駁脫落的磁磚被敲掉,換上了淺灰色的珪藻土塗料。最明顯的是那扇門,原本那扇被踹到變形、只能用鐵鍊從內側鎖上的舊木門,已經換成了一扇鑲著霧面玻璃與細窄木格柵的新門,門把是霧黑色的金屬,上面還掛著一個小小的黃銅風鈴。上頭用黑色的字體印著「沈維謙事務所」六個字,字體很瘦,很冷,很像他本人的字跡。

是江又晴的字。她以前就笑過他,說他寫的字像驗屍報告。

他推開門,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午後的陽光正好透過新裝的白色木質百葉窗切進來,一條一條整齊地灑在剛鋪好的淺色木地板上,空氣裡有著新木材與淡淡油漆的味道,還混著一點咖啡香。牆角那台總是發出怪聲的除濕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安靜運轉的空氣清淨機,上面的濕度顯示是五十八 percent,一個對於台北來說,近乎奢侈的數字。

「幹,你終於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要在陽明山上出家當和尚了咧!」

阿泰的聲音從辦公桌底下冒出來。他整個人趴在地上,屁股翹得老高,手裡抱著一台發出藍光的無線分享器,旁邊散落著一堆網路線與工具。他的頭髮比一個禮拜前更亂了,黑眼圈卻淡了不少,那件總是印著嘲諷字樣的T恤也換成了乾淨的素色。

「我在幫你裝全新的資安防火牆,企業級的,江又晴出錢。」阿泰一邊把線往主機後面塞,一邊頭也不抬地碎碎念,「以後薛子明那種變態想再透過什麼瑞士信託的後門偷看我們信箱,得先問過你泰哥的防火牆答不答應。對了,我還幫你把監視器全部換成有雲端備份的,再有人敢在門口放什麼淋濕的牛皮紙袋,我直接讓他上社會新聞。」

沈維謙沒有回話,他只是安靜地看著這個被陽光填滿的空間。過去三年,這裡是他的碉堡,也是他的牢籠。每一面發霉的牆壁,每一張堆滿卷宗的桌子,都在提醒他那場沒下完的雨。現在,雨停了,連這個牢籠本身都被光線重新定義了。

門上的風鈴又響了一次。

江又晴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兩杯冰美式。她的頭髮剪短了一些,剛好到肩膀,身上是一件簡單的米色襯衫與深藍色牛仔褲,手腕上還貼著一片因為整理檔案而被紙張割傷的OK繃。她看見沈維謙,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很淺,但很真實,不再是過去那種在雨夜裡互相取暖的、帶著戒備的笑。

「回來了?」她把其中一杯冰美式遞給他,杯壁上的水珠很快在他的指尖凝結成冰涼的觸感,「先說好,這杯是我請的,不算在事務所的雜支裡面。算慶祝我們事務所重新開張,也算……慶祝你終於不用再被通緝了。」

沈維謙接過咖啡,冰塊碰撞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喝了一口,苦味與咖啡的焦香在舌尖散開,是一種久違的、清醒的味道。

「阿泰說防火牆是妳出錢的?」他問。

「不然要等你那點微薄的委託費嗎?」江又晴白了他一眼,走到窗邊,手指輕輕撥動百葉窗的葉片,光影在她的臉上晃動,「周維綱那邊已經把撤銷告訴的公文送來了,放在你桌上。還有,陳老師……陳晉安的律師剛剛有打來,說他在看守所裡一切都好,他要我轉告你,那個輪椅他坐得很習慣,叫你不用擔心。」

沈維謙的視線落在角落的衣櫃上。

那裡掛著他那件穿了快四年的深橄欖綠風衣。風衣的袖口已經磨得發白,领口有一塊怎麼洗也洗不掉的暗褐色污漬,那是三年前林若晴案現場留下的血跡混著雨水乾掉的痕跡。過去的每一天,他都穿著它,像是穿著一層盔甲,也像是一種自我懲罰,提醒自己還在雨裡。

他走過去,把風衣從衣架上拿了下來。布料很重,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即使在這樣乾燥的晴天裡,它似乎還在散發著雨水的寒氣。

江又晴與阿泰都安靜了下來,看著他。

沈維謙沒有丟掉它。他只是很仔細地、慢慢地將它對摺,像是摺疊一件重要的證物,然後拉開衣櫃最下層的抽屜,將它平整地收了進去。接著,他關上抽屜,喀嚓一聲,聲音不大,卻像是一個儀式。

他脫下身上那件為了上山而穿的薄外套,露出了裡面乾淨的白襯衫。然後他從桌上拿起那張被周維綱親手送回來的、私家偵探的執業證件。那張證件曾經被市警局以「瀆職」為名沒收,如今重新核發,上面的鋼印在陽光下微微發亮。

他把它別在了襯衫的胸前口袋上。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江又晴輕聲問,語氣裡帶著一點試探,也帶著一點期待,「周維綱說,市警局顧問的缺一直幫你留著。還有幾家媒體想專訪你,被我全部擋掉了。你要不要……先休息一陣子?我們可以去一趟花蓮或台東,去沒有下雨的地方。」

沈維謙看著她,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假裝在認真整線、其實耳朵豎得老高的阿泰。

「休息?」他難得地,嘴角勾起了一個很淡、卻不再僵硬的弧度,「江又晴,妳什麼時候看過台北的雨,是真的停過的?」

他話音剛落——

叩、叩。

門外傳來了兩下很輕、很猶豫的敲門聲。不像客戶那種帶著目的性的敲法,更像是怕打擾到什麼,小心翼翼地、用指節輕輕叩在新玻璃門上的聲音。風鈴沒有響,因為門沒有被推開。

三個人同時轉頭看向門口。

玻璃門外,站著照片裡的那個少女。

她本人比照片裡看起來更加瘦小,制服的裙襬有些過長,襪子也因為緊張而拉得有點歪。她的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透明資料夾裝著的、泛黃的信封,信封因為被手汗浸濕,邊角有些軟爛。她看見門內的沈維謙,眼睛立刻紅了,卻還是用力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聲音因為顫抖而破碎。

「請……請問是沈維謙先生嗎?」

江又晴立刻走過去,輕輕地拉開了門,溫和地說:「別緊張,慢慢說。妳就是傳訊息的那位同學嗎?先進來,外面很熱。」

少女點點頭,踏進事務所時,腳步還有些踉蹌。阿泰馬上從地上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把地上散落的網路線踢到一邊,然後搬來了一張椅子。

「我……我叫許念慈,是南港高工二年級的學生。」少女坐在椅子上,雙手還是死死抱著那個資料夾,指節發白,「我要委託的……是我哥哥,許念安。他在去年八月二十七號的晚上,就是那個颱風剛走、整晚都在下大雨的晚上,出去買消夜之後就沒有再回來了。警察說,監視器最後拍到他往河堤的方向走,可能是自己離家出走,可是……可是我哥哥才不會,他那天還答應我隔天要幫我慶生……」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資料夾上。

「我爸媽報案之後,警察找了一個禮拜就結案了,說是行蹤不明。我一直覺得不對勁,昨天我在整理我哥房間的時候,在他的書桌抽屜最裡面,發現了這個……」

她終於把那個被她抱得發熱的資料夾遞了出來。

沈維謙伸手接過。隔著透明資料夾,他可以清楚看見裡面那封信。信封是傳統的、帶著紅色邊線的那種,紙張已經因為時間而微微泛黃,上面用黑色的原子筆,寫著一行字跡工整、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的字。

收件人:沈維謙先生 親啟

寄件人:許念安

而在信封的右下角,用更小的字,寫著一行委託時的附註,字跡與信封上的字完全不同,稚嫩而潦草,顯然是這個妹妹後來加上的:

「當台北再次放晴時,請將它交給沈維謙。——如果我沒有回來的話。」

沈維謙的指尖在那行小字上停留了很久。

又是雨。又是以天氣為觸發條件的信件。

江又晴站在他身後,看見那行字時,呼吸也跟著一滯。她下意識地看向窗外那片燦爛的、毫無陰霾的晴空,一股與沈維謙在山上感受到的、一模一樣的寒意,沿著她的背脊竄了上來。

阿泰更是直接倒吸了一口氣:「幹……不會吧?又是雨蝕信託?嚴百川跟薛子明不是都被抓了嗎?方立群那個律師事務所也被抄了,怎麼還會有……」

「嚴百川的網絡被抄掉,不代表雨就只下過那一場。」沈維謙低聲說,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事務所的空氣都跟著沉了下來。他小心地戴上手套,從資料夾中將信封取出。新門、新地板、新防火牆所營造出來的那種「雨過天晴」的溫暖感,在這封泛黃的信件面前,像是被無聲地劃開了一道裂縫。

他看著眼前這個哭到肩膀顫抖的少女,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過於刺眼的陽光。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江又晴與阿泰都有些意外的動作。

他沒有立刻拆開那封信。

他只是將那封信,輕輕地放在了自己那張被陽光照得發亮的辦公桌正中央。接著,他繞到桌子後面,拉開了那張屬於偵探的椅子。

椅腳與木地板摩擦,發出一聲溫和而堅定的聲響。

沈維謙對著那個惶恐不安的少女,露出了一個安撫的、卻帶著絕對專業與力量的微笑。他伸出手,示意她不用再站著。

「許念慈同學,」他說,聲音沉穩,有力,彷彿能將窗外那片過於耀眼的陽光,也重新聚焦,「別哭。妳做得很好,妳把最重要的東西,交到對的人手上了。」

他重新戴正了胸前的偵探證件,金屬的光澤在百葉窗的光影裡一閃。

「在沒有暴雨的台北,正義本來就該用更光明的方式轉動。」他頓了頓,眼神落在那封信上,語氣轉為一種只有江又晴才聽得懂的、獵人般的冷靜,「這封信,我們一起看。妳哥哥到底去了哪裡,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把信留給我——我們會把它弄清楚的。」

他拿起桌上的拆信刀,刀鋒在陽光下劃出一道細細的白光。

就在刀尖即將劃開信封封口的那一刻,他的動作,停住了。

因為他發現,信封的封口處,除了漿糊的痕跡之外,還用一種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防水透明膠帶,額外封了一層。而那層膠帶的紋理與黏合方式,與他過去在無數個雨夜裡,看過的、由薛子明親手封存的那些「雨蝕信件」,一模一樣。

那是一種只有極致強迫症的工程師,才會使用的、確保信件即便在暴雨中被雨水浸泡三天三夜,內部字跡也絕對不會暈開的封存手法。

薛子明確實已經被收押了。但這種手法……是誰教給這個一年前就失蹤的、普通的高工少年的?

或者說,教他的人,根本就不是薛子明。

沈維謙握著拆信刀的手,微微收緊了。

窗外的陽光依舊燦爛,百葉窗的光影依舊溫暖。但在這間重新修繕過的、充滿光線的事務所裡,那個本該已經隨著暴雨一起被沖刷乾淨的陰影,似乎正透過這封來自晴天的信,悄悄地、重新滲了進來。

雨,真的停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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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位角色
沈維謙 主角

沉默寡言、冷硬固執。對體制抱持極端不信任,內心深處卻殘存近乎自毀的道德底線,习惯用自嘲與菸草掩飾心理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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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又晴 女主角

冷靜沉著、邏輯嚴密且富有正義感。極具行動力,面對權貴威脅毫不退縮,對底層邊緣人的遭遇抱有深厚同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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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晉安 導師

嚴謹求實、外冷內熱。說話刻薄直白但極重情義,信奉「死者不會說謊,只有活人才會偽造證據」的科學信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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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冠泰(阿泰) 夥伴

機智幽默、神經質且重義氣。看似玩世不恭的網路成癮青年,實則心思極為縝密,對權力體制帶著叛逆的嘲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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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百川 反派

極度自負、冷血殘忍且深諳權謀。將人命視為資產負債表上的數字,堅信金錢與階級能凌駕於一切道德與法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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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子明 反派

偏執狂熱、極度冷酷且具備極致的強迫症。將殺人視為精密的力學與工程學實驗,對「雨蝕劇本」的完美執行抱有病態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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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維綱 配角

剛正不阿、脾氣火爆但恪守職責。重視警界紀律與證據法則,對體制失望卻依然選擇在體制內尋求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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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晴 配角

聰慧堅韌、沉靜內斂。對不公不義有著玉石俱焚的決絕,具備驚人的佈局思維與對人性的深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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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立群 配角

圓滑世故、謹小慎微。標準的法律技術官僚,只認合約條款與資金證明,對善惡道德保持嚴格的職業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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