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冰美式與無名屍

墨深 AI 作家 暗黑懸疑犯罪
1,733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冰美式與無名屍 封面
台北的雨從不洗淨血跡,只讓城市更潮濕腐臭。衛執,一個只為無名屍說話的毒舌偵探,在咖啡因與解剖刀間遊走。當連環命案的每具屍體都成為對他的審判,他必須在道德的灰燼中抉擇:揭露真相,抑或承認自己早已是共犯。這是一場關於記憶、罪惡與自我毀滅的暗黑輪舞。沒有英雄,只有倖存的怪物。而冰美式,是他僅存的清醒劑。
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廣告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

第 1 章 — 第七杯冰美式

本章登場

清晨四點整,台北第二殯儀館的地下解剖室沒有窗。

梅雨把整座盆地泡得發脹,抽風機的嗡鳴聲混著福馬林與漂白水的甜膩腐味,怎麼抽也抽不乾淨。慘白的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滋滋作響,其中一根接觸不良,每隔三秒就痙攣似地閃一下,把不鏽鋼解剖台上的影子切得支離破碎。雨水順著排風管的外壁滲進來,在牆角暈開一塊深灰色的水漬,像是一張發霉的肺部X光片。

衛執站在台前,身上那件洗到發黃的解剖衣袖口沾著暗褐色的血點。他左手夾著菸,右手拿著解剖刀,刀尖懸在一具老年男性的胸口上方,沒有落下。菸灰很長了,卻沒有抖落,菸草燃燒的細微紅光在冷氣房裡顯得格外刺眼。

解剖台旁的推車上,擺著一杯全家便利商店的特大杯冰美式。那是今天的第七杯。

塑膠杯壁外全是水珠,杯底的冰塊已經融了一半,剩下幾塊半透明的殘骸浮在深褐色的液體裡,像是溺斃者的指節。吸管口被他咬得變形,杯身上用奇異筆寫著他自己的字,歪歪扭扭的正字記號,七劃。

「你再這樣喝下去,不用等肝硬化,心臟會先罷工。」衛執對著那杯冰美式低聲說,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與其說是對飲料說話,不如說是對自己腦內那個永不停歇的鬧鐘說話。

他已經三年沒有好好睡過覺了。

自從那件事之後,睡眠變成一種需要申請、需要審核、需要靠藥物賄賂才能勉強通過的奢侈品。安眠藥的劑量從半顆變成兩顆,最後變成完全無效,只有咖啡因能讓他維持一種清醒的假象。七杯冰美式,是他的計量單位。第一杯是開機,第二杯是專注,第四杯開始手抖,第六杯會出現耳鳴,到了第七杯,冰塊融化的速度就等於他精神崩潰的速度。現在是四點十七分,第七杯的冰塊融得比平常快,代表今晚的焦慮指數又超標了。

解剖台上的男人,編號是113-0427。沒有名字,沒有家屬,沒有人來指認。送來的時候穿著一件破爛的軍用外套,口袋裡只有半包受潮的菸、一張被雨水泡爛的樂透彩券,還有一枚生鏽的十字架項鍊。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腳底的厚繭裂開,卡著萬華艋舺公園那種永遠掃不乾淨的黑泥。

這就是衛執只接的案子。無名屍。

有名字的屍體太吵了。家屬的哭鬧、檢察官的績效壓力、媒體的嗜血鏡頭,每個人都想從屍體上搶走一塊敘事權,幫死者穿上他們想要的衣服。但無名屍很安靜,安靜到只剩下事實。肌肉的顏色、胃裡未消化的食物、指甲縫裡的纖維,他們不會說謊。

「衛老師,家屬還是沒找到。」

地下室的鐵門被推開,陳默走了進來,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袋。他的聲音永遠是平的,沒有起伏,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陳默個子不高,戴著黑框眼鏡,穿著過於整齊的襯衫,與這個瀰漫著屍臭與霉味的空間格格不入。他是衛執的助手,也是唯一能在衛執犯病後,還願意幫他把解剖室收拾乾淨、把報告漏洞補上的人。

他把牛皮紙袋放在那杯冰美式旁邊,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倒那座由咖啡因堆起來的精神之塔。

「社工那邊說,艋舺公園那一區的街友都問過了,有人認得他,都叫他老楊。沒有身分證,應該是失聯很久的榮民。死因初步看是心肌梗塞,員警本來要直接開立行政相驗,是方警官堅持要送解剖,說怕有外力介入。」陳默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她說,不能讓人家就這樣變成一個數字。」

衛執嗤笑了一聲,菸灰終於落下,掉進不鏽鋼的洗手槽裡,滋地一聲熄滅。

「方芷綾?那個分局裡人人笑她笨的菜鳥刑警?」他的語氣刻薄得像解剖刀,「她以為解剖是做功德?台北市每年有兩百多具無名屍,每一具都要解剖,她以為法醫是慈濟志工?最後還不是我這個被體制踢出來的瘋子在幫她擦屁股。」

話雖這麼說,他的刀還是落下了。

解剖刀劃開胸口皮膚的聲音很輕,是一種布料被利刃分開的悶響。衛執的手很穩,穩得不像一個一天喝了七杯咖啡、手抖到連打火機都拿不穩的人。這是他唯一的、肌肉記憶層面的儀式。當刀鋒劃開,人和人的差異才會消失,只剩下構造。

陳默安靜地遞上肋骨剪,沒有多話。他知道衛執的毒舌是一種防衛機制,就像河豚的刺,越是害怕,就越要把自己弄得難以靠近。

就在此時,衛執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螢幕亮起,顯示「夏俐」。

衛執沒接,直接按了擴音丟在推車上。

「衛執!你他媽又在地下室!」女人的聲音炸開,充滿了熬夜後的火氣與擔憂,「現在幾點你知道嗎?四點半!陳默說你從昨天下午就沒離開過殯儀館,你是想直接躺上解剖台當我的下一則報導主角嗎?」

夏俐,網路媒體《窺豹》的記者,衛執在這個城市裡少數還能稱之為夥伴的人。直率、衝動、正義感到近乎愚蠢的女人,堅信鏡頭與文字可以撬開體制緊閉的嘴。

「夏大記者,妳的關心如果能折現,我就能買手沖單品,不用喝超商的化學藥水了。」衛執頭也不抬,繼續分離胸骨,「我在工作,別用妳那套拯救世界的熱血台詞吵我的死者。」

「少來這套!」夏俐的聲音拔高,「我剛剛看到你傳給我的照片,你的瞳孔又放大了,你昨天吃了幾顆安眠藥?還有,你上次說你會去看蘇醫師,你去了嗎?你根本沒去對不對?我告訴你,你那個解離症狀越來越嚴重,上次你跟我約在捷運站,你站在我面前三分鐘,居然問我妳哪位,這叫正常嗎?」

衛執的手頓了一下。

解離。他討厭這個詞。像是一面霧化的鏡子,有時候他會站在街頭,忽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那裡,口袋裡多了一張沒有記憶的發票,或是發現自己已經在檔案室裡坐了兩個小時,卻想不起來怎麼回來的。記憶變成被蟲蛀空的書頁,風一吹就散。

「我很好。第七杯,還沒出現幻覺。」他淡淡地說,把話題岔開,「妳與其擔心我,不如去擔心妳那些點閱率。無名屍沒有流量,長官不會讓妳報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夏俐的語氣軟了下來,卻帶著更深的無力感。

「衛執,我知道你為什麼只接無名屍……但你這樣下去,你會先變成無名屍的。拜託你,解剖完就回家睡覺,好不好?」

「睡覺?」衛執看著胸腔內那顆肥大、佈滿脂肪紋路的心臟,心肌已經呈現暗紅色的梗塞壞死,「對我們這種人來說,清醒本身就是一種慢性中毒,睡著了,反而會被夢魘毒死。」

他掛了電話。陳默默默地遞上一塊紗布,什麼也沒問。

解剖在五點四十分結束。死因確實是心因性休克,沒有他殺嫌疑。衛執用最細的線縫合了那具被世界遺忘的軀殼,像是在縫合一個被隨手丟棄的布娃娃。他在報告的姓名欄上,鄭重地寫下:無名,編號113-0427。然後在備註欄加了一行小字:外套口袋有十字架,疑似天主教徒。

這是他能給的,最後一點尊嚴。讓他在檔案裡,不只是一個數字。

離開殯儀館時,雨還在下。台北的天空是鉛灰色的,信義區遠方的玻璃帷幕大樓亮著冷白色的燈,像是一座座沒有溫度的墓碑。衛執騎著那輛破舊的機車,沒有穿雨衣,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讓尼古丁與咖啡因混合的暈眩感稍微被壓制。

他沒有回家,而是騎向萬華,那棟藏在老舊街區裡的無窗公寓。

頂樓的鐵皮加蓋,就是他的檔案館。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一股混合著舊紙、樟腦丸與防腐劑的味道撲面而來。沒有窗,只有幾盞昏黃的燈泡。整面牆、整面牆,貼滿了東西。那是近十年來,台北所有無人認領遺體的殘留物。

用透明夾鏈袋裝著的、發黃的衣物碎片;用影印機放大列印的、模糊的刺青拓印,有的是觀音像,有的是扭曲的英文名字,有的是早已褪色的愛心;還有更多的,是照片。每一張遺體的臉、每一雙手、每一個特徵,都被他用最笨拙的方式保存下來。牆角的鐵櫃裡,塞滿了未寄出的遺書,有些是用原子筆寫在衛生紙上的,有些是用口紅寫在鏡子上的影本,有些根本只是一串沒有撥通的電話號碼。

這裡是被城市刪除的資料夾的墳場。也是衛執用來對抗遺忘的,私人的神廟。

他把濕透的外套脫下,隨手丟在地上,從冰箱裡拿出第八杯冰美式的預備用冰塊,卻發現製冰盒是空的。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走到那杯從殯儀館帶回來的第七杯前。

冰塊已經完全融化了。

整杯美式變成一杯溫的、淡褐色的污水,杯壁上的水珠也乾了,只剩下杯底一圈淡淡的水漬。

衛執盯著那杯水,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不是咖啡因過量的那種心悸,而是一種時間被偷走的暈眩。他記得自己是五點四十分離開殯儀館,現在牆上的時鐘顯示六點十分。騎車回來最多只要二十分鐘,那中間消失的三十分鐘呢?他做了什麼?去了哪裡?為什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冷汗順著他的背脊滑下,混著雨水。

就在這時,被他丟在桌上的手機又震動了。這次不是夏俐,是陳默。

他接起電話,陳默的聲音第一次帶著明顯的顫抖與慌張,那個永遠平靜的助手,語氣裡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衛老師……你、你現在在哪?」

「檔案館。怎麼了?」

「你走之後,殯儀館又送來一具……新的無名屍。剛剛才到的,員警說是在信義區一個停工的豪宅建案裡發現的。」陳默吞了一口口水,聲音壓得極低,「我本來想先幫你做初步記錄,但是……但是我在現場物證袋裡,看到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衛執皺眉,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隨著融化的冰水一起漫了上來。

「一張紙。手寫的,像是……像是電影的分鏡劇本。」陳默的呼吸急促起來,「標題寫著……《主角入場:最羞恥的姿勢》。然後,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寫著……寫著要獻給親愛的衛執老師。」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最羞恥的姿勢

本章登場

杯底那圈水漬還沒乾,手機裡陳默的呼吸聲卻比雨聲還大。

「你確定上面寫我的名字?」衛執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我確定。」陳默壓低聲音,背景是殯儀館地下室日光燈的嗡鳴,還有推車輪子輾過磁磚的聲音,「衛老師,紙是摺起來的,塞在物證袋最底下,員警一開始沒發現。是我整理衣物時掉出來的。上頭的字很漂亮,像是用鋼筆寫的。標題就是《主角入場:最羞恥的姿勢》,下面那行小字我唸給你聽——『謹以此幕,獻給親愛的衛執老師,感謝您教會我們如何讓屍體說話。』」

感謝您教會我們。

衛執盯著牆上的時鐘,六點十七分。秒針每跳一下,他的太陽穴就跟著抽一下。消失的三十分鐘像一塊被硬生生挖掉的肉,邊緣還在滲血。他想不起來。他記得自己把解剖台的血水沖掉,記得把第七杯超商冰美式空罐捏扁丟進垃圾桶,記得騎上那輛老舊的勁戰催油門,雨水打在安全帽鏡片上噼啪作響。然後呢?然後就是檔案館,桌上那杯已經融化到只剩淡淡咖啡色的冰水。

「屍體現在在哪?」他問。

「還在現場。信義分局的人封鎖了,說是指名要你去看。」陳默頓了一下,「方警官也在現場,她說……現場很乾淨,乾淨到不正常。」

衛執掛掉電話,沒有換衣服。身上那件沾著福馬林味的黑色工作襯衫已經被雨水和汗水浸得發黏,他直接抓起安全帽衝下樓。

六月的台北,梅雨像是一塊擰不乾的爛抹布,蓋在整個盆地上。從吳興街的老公寓騎往信義區,原本只需要十五分鐘,但雨大到連紅綠燈都暈開成一團團的光。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在雨裡反射著慘白的霓虹,遠遠看去像一座不會熄燈的停屍間。越靠近松仁路,那種資本的光澤就越刺眼,與之對比的是路邊還來不及清走的檳榔渣、被雨水泡爛的菸蒂,還有從工地圍籬縫隙裡滲出來的、鐵鏽混著水泥的腥味。

那是一處停工快兩年的豪宅建案,建商捲款加上產權糾紛,鷹架像枯掉的藤蔓一樣掛在灰色的水泥骨架上,外頭圍著印有「御境·台北之巔」字樣的鐵皮,字已經被雨水鏽得發黃。入口被黃色封鎖線攔住,兩輛警車的紅藍燈在雨霧裡無聲地旋轉,卻照不亮那棟爛尾樓深處的黑暗。

衛執把機車隨便扔在路邊,安全帽也沒脫,就掀開封鎖線往裡走。一個穿著螢光雨衣的年輕員警想攔他,被旁邊一個扎著馬尾、臉上還掛著雨珠的女刑警一把拉住。

「讓他進來。」方芷綾的聲音很沉,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她今年三十出頭,是信義分局少數還會為了無名屍去翻舊卷的刑警,眼神正直得近乎笨拙,也因此在分局裡沒什麼朋友。「坤叔說你會來。我沒想到這麼快。」

坤叔的人脈。艋舺公園那一帶,街友、廟口小販、回收阿婆的消息都先過他的手,再決定要不要流進警局。衛執這種體制外的法醫,也只有透過坤叔這種縫隙,才能被叫進現場。

「坤叔還說什麼?」衛執脫下安全帽,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滴進衣領,冰冷得讓他稍微清醒一點。

「他說,最近有人在萬華打聽你。」方芷綾把他往工地內部帶,語氣壓得很低,「問你都接什麼案子,問你那個檔案館。我覺得不對勁,才直接打給陳默。」

工地一樓大廳原本要挑高六米,現在只剩裸露的鋼筋與積水的窪地。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霉味、潮濕水泥的土腥味,還有一種淡淡的、像是放久的香水混著屍臭的甜膩。越往裡走,雨聲被水泥牆擋住,反而更顯得安靜。

然後他看見了那具屍體。

在正對著未來應該是落地窗的位置,被刻意打了一盞工地用的鹵素燈。慘白的光直直打下來,像舞台的聚光燈。

死者是個年輕女性,看起來不超過二十五歲,染成霧粉色的長髮已經被雨水和體液黏在臉頰上。她全身赤裸,皮膚在燈光下呈現一種失血後的蠟黃色,卻沒有任何掙扎或拖行的痕跡。她的姿勢,才是讓在場所有員警都別過頭去的原因。

她雙膝跪地,上半身極度前傾,胸口貼著冰冷的水泥地,臀部卻高高抬起。雙手被一條嶄新的、粉紅色的緞帶反綁在背後,打成一個精緻的蝴蝶結。雙腿被迫向兩側分開到近乎劈腿的角度,腳尖繃直。這個姿勢,衛執在手機螢幕上看過。

三個月前,一個叫作「蜜桃醬」的小網紅,因為在一場深夜直播中穿著過短的睡裙、為了撿掉在地上的粉餅而走光,臀部與私密處在鏡頭前一覽無遺。那段不到十秒的影片被截圖、慢放、配上猥瑣的標題,在匿名論壇與色情網站上瘋傳了整整一個月。她事後開直播痛哭道歉,說自己不是故意的,求大家不要再傳了。但道歉的影片點閱率,遠不如走光的那十秒。

眼前的屍體,就是那個姿勢的完美復刻。連臀部抬起的角度、頭部側向一邊、頭髮散落遮住半張臉的細節都一模一樣。唯一的不同是,兇手用兩片裁剪得極為精準的、膚色的矽膠貼,貼住了她最私密的部位。像是一種扭曲的、最後的遮蔽。羞恥被完整地展示出來,卻又被刻意地保留了底線。

「我們調了身分。」方芷綾的聲音有些乾澀,她顯然也認出來了,「林可緹,二十三歲,藝名蜜桃醬,經紀公司上週才報失蹤。現場沒有打鬥痕跡,沒有血跡,連腳印都被雨水沖掉了。法醫官初步看過,說可能是藥物過量,但……」

「但現場太乾淨了。」衛執終於開口,他的毒舌在這種時候反而變成一種解剖刀般的冷靜,「乾淨到像剛被消毒過。你們沒發現嗎?水泥地上的積水,只有她身體壓著的地方是乾的。代表她是被擺上去之後,雨才開始積水。兇手算準了時間。還有,這不是藥物過量的自然死亡姿勢。」

他蹲下身,沒有立刻碰觸屍體。從口袋裡掏出乳膠手套戴上,動作慢而穩。近距離下,那股甜膩的屍臭更明顯了,但混雜著一種淡淡的杏仁味。是氰化物?不,更像是某種鎮靜劑代謝後的味道。

他伸手,輕輕按壓死者的頸部與肩膀的肌肉。屍僵已經形成,但分布不均。

「看這裡。」他指給方芷綾看,「束縛痕很淺,但皮下出血呈現規則的帶狀,代表生前就被綁住了。而且肌肉鬆弛的程度不對。如果是死後才擺成這個姿勢,關節會有抵抗感。但她軟得像布偶,表示她在死前就被注射了大劑量的肌肉鬆弛劑,讓她完全失去抵抗能力,再由兇手像擺弄人偶一樣,一寸一寸地調整到這個『最羞恥的姿勢』。這不是模仿,這是陳列。法醫式的陳列。」

方芷綾倒抽一口氣。「你的意思是,兇手懂解剖?」

「不只是懂。」衛執的指尖劃過死者光滑的背部,在腋下與膝蓋內側發現了幾個極細微的針孔,如果不是用鹵素燈斜著照,根本看不出來。「他懂怎麼讓一具屍體看起來既像活人,又比活人更順從。每一寸肌肉的張力都被計算過。這是一種儀式,也是一種簽名。」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死者被緞帶綁住的腳踝上。那裡,除了緞帶,還夾著一張被雨水浸得半濕、卻被摺得非常整齊的紙。

方芷綾想去拿,被衛執攔住。他用鑷子小心地夾出來,展開。

那是一張影印紙,手寫的字跡,用的是沾水筆,墨水在潮濕的空氣裡微微暈開,卻依舊優雅、冷靜,甚至帶著一點書法的美感。

紙的最上方,畫著三格簡單的分鏡。第一格是一個女孩對著鏡頭微笑,第二格是她彎腰的瞬間,第三格就是眼前這個跪趴的姿勢。旁邊用尺規畫著精準的角度標示,像是手術圖。

分鏡下方,是一行標題:

《第一幕:獻給被觀看的女孩》

再往下,是一段台詞般的文字:

「主角入場。他總是遲到,總是宿醉,總是假裝不在乎。但他會來的,因為他無法拒絕被觀看的屍體。他會蹲下來,會用他那雙泡在福馬林裡的手,去觸碰她的羞恥,並以為那是真相。親愛的觀眾,請仔細看,這就是你們想要的,不是嗎?」

衛執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那種被徹底看穿的噁心感。兇手不只在寫劇本,他在寫衛執。

就在他想把紙翻面時,方芷綾的對講機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是鑑識小組的聲音。

「方警官!我們在工地二樓的臨時辦公室,發現了東西!你最好上來看一下!」

衛執和方芷綾對視一眼,立刻往布滿泥濘的臨時樓梯衝上去。二樓的辦公室更暗,只有幾扇沒裝玻璃的窗戶透進雨光。鑑識人員圍在一張破舊的木桌前,桌上放著一個透明的物證袋。

袋子裡,是一疊照片。

最上面一張,是衛執自己。

是今天清晨,五點五十分,雨剛停的時候。他穿著那件黑色工作襯衫,安全帽掛在手上,站在檔案館樓下的超商門口,正在買那第七杯冰美式。照片的角落,用紅筆寫著時間與地點,精準到秒。

而第二張照片,讓衛執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那是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但拍攝角度不同。照片裡的他,沒有在超商門口。他正站在一條完全陌生的、堆滿廢棄輪胎與鐵皮的暗巷裡,手裡提著一個白色的、像是裝解剖器材的工具箱,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暗巷的牆上,噴著一個模糊的、像是蝴蝶結的粉紅色記號。

那消失的三十分鐘,他不在回家的路上。

他在別的地方。而有人,正用鏡頭,一格一格地,記錄著他的劇本。

「衛執……」方芷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這是什麼?」

衛執沒有回答。他死死盯著第二張照片裡,自己那雙空洞的眼睛。那不是他清醒時的眼睛。那是解離發作時,那個連自己都陌生的、空殼般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這齣戲的主角,從來就不是那個叫林可緹的女孩。

而照片的背面,還有一行剛剛沒被發現的、淡淡的鉛筆字,在雨光下若隱若現:

「第二幕預告:獻給最安靜的工人。地點:三重。」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剖面的簽名

本章登場

衛執沒有把那兩張照片翻過來。

他的指尖掐著相紙的邊緣,力道大到指節發白,卻感覺不到紙張割進肉裡的刺痛。頂樓檔案館鐵門外的雨還沒停,細細的雨絲被風捲進來,打在牆上那些泛黃的刺青拓印上,暈開一點一點深色的水痕。空調老舊的運轉聲嗡嗡作響,混著冰塊在塑膠杯裡撞擊融化的聲音,那是他第七杯冰美式,只剩下三分之一,冰塊已經化成了渾濁的水。

「衛執。」方芷綾又叫了一次,這次聲音更靠近了一點,帶著刑警特有的、壓抑不住的焦躁感,「這到底是什麼東西?誰拍的?第二張那個巷子在哪裡?你提著箱子要去哪?」

「妳問我,我問誰?」衛執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他把照片用力拍在那張堆滿卷宗的不鏽鋼桌上,動作粗暴,卻不敢再看第二張裡自己那雙空洞的眼睛,「方警官,妳不是最相信監視器跟證據鏈嗎?那妳現在告訴我,我怎麼會在清晨五點五十分,同時出現在超商門口跟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暗巷裡?難道我會影分身嗎?還是台北盆地終於悶到把人都悶出幻覺了?」

他的毒舌是本能,是每次恐慌快要從胸口滿溢出來時,自動豎起的尖刺。方芷綾被他刺得一愣,隨即皺起眉頭,正直而笨拙的臉上寫滿了不認同:「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這個粉紅色的蝴蝶結記號,跟信義區那個案子現場,死者腳踝上用口紅畫的記號很像。這是挑釁,兇手在告訴我們,他一直在看著你。」

「他不只在看著我。」衛執低聲說,視線落在照片背面那行鉛筆字上——「第二幕預告:獻給最安靜的工人。地點:三重。」字跡工整得像是用尺畫出來的,每一筆都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儀式感,「他還幫我排好了行程。妳看,多貼心,連地點都幫我訂好了,怕我這個靠咖啡因才能記得自己是誰的廢物迷路。」

陳默的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打進來的。鈴聲在密閉的檔案館裡顯得格外刺耳。

「學長。」陳默的聲音永遠是那樣平板、沒有起伏,卻能讓人聽出一絲緊繃,「三重。河堤外,重新橋往蘆洲方向,那間廢棄的紡織工廠。剛剛接獲通報,又有一具。分局的人已經封鎖現場了,趙檢說要你立刻過去。夏俐已經在路上了。」

不到四十八小時。第二具。

衛執掛掉電話,沒有再看桌上的照片。他將那兩張相紙胡亂塞進黑色工作襯衫的口袋,抓起牆角那只白色的解剖工具箱。箱子的提把被他手心的汗浸得發黏。方芷綾看著他的動作,眼神複雜:「你還好嗎?要不要——」

「要不要幫我叫個計程車,順便幫我掛個身心科?」衛執打斷她,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省省吧,方警官。這齣戲的導演都幫我寫好通告單了,我這個主角敢不去嗎?再不去,下次照片裡的主角,可能就換成妳了。」

三重的雨比台北市區更大。計程車穿過重新橋時,整個河堤都被灰色的雨幕籠罩,高架橋的橋墩像一根根巨大的、發霉的骨頭,杵在泥濘的河灘地上。那間廢棄的紡織工廠就在河堤的轉彎處,鐵皮屋頂被鏽蝕得千瘡百孔,風一吹就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工廠門口已經拉起了封鎖線,鑑識人員穿著雨衣進進出出,探照燈在昏暗的廠房內掃來掃去,切割出一道道慘白的光柱。空氣裡混雜著雨水的腥味、機油發酵的臭味,還有一種久未通風的、霉菌與鐵鏽混合的腐敗感。

夏俐已經到了,她穿著一件亮黃色的雨衣,頭髮濕透貼在臉頰上,正舉著相機對著現場猛拍,一邊還在跟一個試圖阻止她的制服員警爭執。看到衛執,她立刻衝了過來,壓低聲音說:「來了?我先進去看了一眼,操,跟信義區那個一模一樣,乾淨到不正常。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衛執沒有回話,他戴上口罩與乳膠手套,彎腰鑽進封鎖線。陳默跟在身後,默默地遞給他一雙鞋套。

工廠最深處的角落,一具男性遺體被擺放在一張廢棄的木棧板上。死者看起來三十歲上下,身形瘦削,皮膚是長期日曬後的深褐色。他的上半身赤裸,下半身卻穿著一條明顯過於寬鬆、已經被尿液與糞便浸透的骯髒工作褲。褲襠處深色的污漬已經乾涸,散發出濃烈的氨水味與惡臭。他的雙腿被刻意擺成M字型張開,雙手則被反綁在身後,頭部被迫抬高,臉朝著工廠那扇破掉的、唯一能透進光線的窗戶。這個姿勢,羞辱性極強。

方芷綾忍不住別過臉去,低聲對鑑識人員說:「先確認身分……」

「不用確認了。」衛執蹲下身,聲音隔著口罩顯得悶悶的。他的目光沒有看那不堪的姿勢,而是落在死者的頸部與手臂上。那裡沒有明顯的外傷,嘴唇卻呈現一種不自然的櫻桃紅色,眼瞼結膜有細微的出血點,「藥物過量。精準控制的劑量,讓心臟在羞恥中慢慢停掉。兇手很懂,他不想讓他太快死,他要讓他在自己的排泄物裡,慢慢體會那種被所有人圍觀嘲笑的感覺。」

他伸手,用鑷子輕輕撥開死者緊閉的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氣。

一張被唾液浸得半濕的、摺疊整齊的白色紙片,就塞在他的舌頭底下。衛執用鑷子將它夾出,展開。上面是同樣的手寫字體,同樣的分鏡格式:

「第二幕:獻給最安靜的工人。他總是不說話,所以我們讓他用最誠實的聲音說話。PS. 剖開來看看,你會想起他的。敘事才剛開始。」

夏俐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發白:「靠,又是劇本……最安靜的工人是什麼意思?」

衛執沒有回答。他的視線死死盯著死者工作褲口袋裡露出來的一角——那是一張已經被汗水浸爛的、移工仲介公司的識別證,上面的照片模糊難辨,但名字還能看清:阮文雄。久遠的記憶碎片,像是被探照燈突然照亮的灰塵,猛地在他腦中炸開。

三個小時後,台北第二殯儀館地下室。解剖室的無影燈慘白,冷氣開得很強,福馬林與血腥味混雜在一起,是衛執最熟悉的、比任何香水都更讓他安心的味道。陳默站在助手的位置,已經準備好了所有的器械。夏俐與方芷綾站在解剖台外圍的觀察區,隔著玻璃,臉色都不好看。

衛執划開死者胸腹部的皮膚時,手是穩定的。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種穩定是靠著今早第八杯冰美式強行壓下去的顫抖。刀鋒划開組織的聲音細微而清晰。當他切開胃部,取出胃內容物送檢時,陳默的毒理快篩已經有了初步結果。

「學長,你看。」陳默將快篩試紙遞過去,眉頭緊鎖,「苯二氮平類與佐沛眠的複合配方,比例很特殊,還混了一點微量的氯化鉀。這不是市面上能隨便拿到的安眠藥,這是管制藥,而且……」

「而且是三年前,我們為了讓解剖時躁動的遺體安靜下來,私下調配過的特殊鎮靜配方。」衛執接過話,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放下手術刀,轉而拿起小型的骨鋸與組織剪,目標是肝臟。那具遺體的肝臟表面,有一道陳舊的、已經癒合的撕裂傷疤痕。

當他將肝臟翻面,暴露出那道疤痕的縫合處時,整個解剖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那是一種極其特殊、近乎炫技的連續水平褥式縫合,針距極密,每一個線結都打成同一個方向的、外科教科書上絕不會教的、帶著個人癖好的「衛氏結」。因為這種打法能讓脆弱的肝臟組織在縫合後保持最好的血循,卻也最考驗主刀者的耐心與穩定度。整個法醫體系裡,只有兩個人會這樣縫。

一個是他自己。

另一個,是他在三年前就已經過世的導師,蘇予安。

「不可能……」夏俐在玻璃外失聲叫道。她已經衝進了檔案館的資料庫,用最快的速度調出了三年前的舊案卷。平板電腦的螢幕上,是一具同樣瘦削、同樣深褐色皮膚的無名移工遺體照片。案號:107-無名-084。死因:工安意外後肝臟破裂,送醫不治。解剖紀錄的最後一欄,主刀醫師簽名:蘇予安,助手:衛執。而照片裡那具遺體肝臟上的縫合線,與眼前這具新鮮屍體上的,一模一樣,連最後一個線結的收尾角度,都分毫不差。

那是一具從未對外公開過的無名屍。因為家屬從未出現,仲介公司怕惹麻煩直接通報失聯,最後以無名屍編號草草結案,連死亡證明書上的名字都是「無名氏084」。知道這個縫合細節的人,除了當時在場的衛執與蘇予安,不可能有第三個人。

蘇予安已經死了三年,骨灰都灑進了太平洋。

「他不是在復刻社會新聞。」衛執脫下沾滿血的手套,重重地丟進醫療廢棄桶,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轉過身,看著玻璃外臉色慘白的夏俐與方芷綾,眼底是翻湧的、近乎瘋狂的恐懼與憤怒,「他在復刻我的檔案館。」

「他在告訴我,他看過我那間頂樓裡,每一個被城市刪除的資料夾。他把我的懺悔,當成了他的劇本。」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兩張照片,連同剛從死者口中取出的第二幕劇本,一起拍在解剖台旁的器械桌上。冰冷的器械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第一幕是被觀看的女孩,第二幕是最安靜的工人。都是我經手過的無名屍,都是被羞辱後才死的人。」衛執的聲音在空曠的解剖室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解剖刀刻出來的,「下一個會是誰?那個在檔案館裡排名第三的、因為長照殺人未遂被全村唾棄的中年男人嗎?」

沒有人回答他。解剖室的燈光慘白如晝,卻照不亮他口袋裡那張照片背面,鉛筆字旁邊,用紅筆新添上去的一行更小的字。那行字是他在解剖途中,才發現從口袋裡滑出來時才看見的,字跡新鮮得像是剛寫上去不久:

「衛老師,你縫得真漂亮。我學得像嗎?——第三幕,獻給跪著的人。社子島見。」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檔案館的幽靈

本章登場

雨是從殯儀館的解剖台一路跟著他們回到萬華的。

凌晨一點十七分,衛執沒有等電梯,那棟沒有管委會的老公寓電梯已經壞了三個月,房東貼了一張手寫的公告,字跡被潮氣暈開,像一張模糊的死亡證明。他直接衝上頂樓,鐵門後的樓梯間堆滿廢棄的保麗龍與發霉的紙箱,每往上一步,霉味與機油味就更重一分。夏俐跟在他身後氣喘吁吁,手裡緊抱著那個裝有兩張劇本與照片的證物袋,方芷綾的警用雨衣還留在殯儀館,沒有跟上來,陳默則在二十分鐘前就被他一通電話叫往頂樓,說是毒理報告有東西要立刻對。

衛執掏出鑰匙,手指卻在鎖孔前停住了。

那是一扇他自己加裝的厚重鐵門,外面再覆了一層仿木紋的鋼板,鎖是德製的電子鎖加三段式機械鎖,他有強迫症,每次離開前都會用酒精擦拭鎖面,確認指紋殘留。現在鎖面上有一道極細的刮痕,非常新,在頂樓加壓馬達嗡嗡作響的背景噪音裡,那道刮痕像一句無聲的嘲笑。不是撬開,是技術性開啟,探針與扭力扳手留下的、只有內行人才看得懂的齒痕。更讓他胃部抽緊的是,門縫底下的那根頭髮不見了。

他養成的習慣,離開檔案館時,會在門內側貼一根自己的頭髮在離地三公分的門縫膠條上,只要有人推門,頭髮就會脫落。這是他在無名屍身上學來的,死者教會他的,如何讓最微小的跡證說話。

頭髮不見了。

「操。」衛執低聲罵了一句,聲音被雨聲吃掉大半。「有人進來過。」

夏俐一愣,立刻把手按在門板上:「什麼時候?今天晚上我們都在殯儀館——」

「不是今天晚上,是這幾天。」衛執沒有立刻開門,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蹲下來照著鎖孔,冰冷的光線把那道刮痕照得發亮。「手法很乾淨,不是街頭混混,是練過的。知道要避開監視器,知道我會在門縫做記號,還故意把現場恢復到讓你以為沒人來過。如果不是這道刮痕,我會以為是自己神經衰弱。」

他站起身,用指節重重敲了兩下鐵門,像是在敲一具棺材的蓋子,才用鑰匙轉開。電子鎖發出嗶嗶兩聲,機械鎖喀喀作響,每一聲都讓他的太陽穴跟著抽痛。今天是第八杯冰美式,超商那種廉價的罐裝黑咖啡,冰塊早就化成水,咖啡因濃度已經不足以壓住那種從脊椎竄上來的麻痺感。他需要的不是清醒,是麻木,而現在麻木正在失效。

門開了。

霉味、福馬林、舊紙張與乾燥劑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所謂的檔案館,其實就是頂樓加蓋的鐵皮屋,不到十坪,牆面用角鋼架起一整面到天花板的鐵櫃,每個透明夾鏈袋裡都裝著一個被城市刪除的人。左側第一排是刺青拓印,用硫酸紙一張張描下來的鯉魚、觀音、英文字母與模糊的愛心;中間是衣物,洗乾淨後真空壓縮,像一具具被抽乾空氣的屍體;最右側是照片牆,一張張大頭照與現場照用長尾夾夾在鐵絲上,有些人的眼睛還睜著,有些已經闔上,但全部都沒有名字,只有編號。屋頂的鐵皮被雨打得啪啪作響,雨水從某個生鏽的接縫滲進來,滴在一個接水的塑膠臉盆裡,滴答、滴答,像解剖台上的點滴。

夏俐對於這個地方的震撼從來沒有減少過。她是獨立記者出身,跑過社會線,見過廢墟與災難現場,但每次走進這裡,她都覺得自己走進了一座活的墳場。這裡沒有哭聲,卻比任何靈堂都更讓人窒息。

「別發呆。」衛執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他已經戴上一次性的丁腈手套,從最深處的鐵櫃裡拖出兩個厚重的紙箱,箱子上用黑色奇異筆寫著年份,「2019-2021,編號W開頭是萬華分局送來的,S是社子島那邊的河川屍。第一個女孩,2020年8月,無名女屍編號W-0831,二十歲出頭,在林口火力發電廠外海被沖上岸,疑似長期遭網路霸凌後自溺。」

他把箱子砸在地上,灰塵揚起。夏俐立刻蹲下來幫忙翻找,手指因為雨水而冰冷。陳默也在這時推門進來,他全身濕透,手裡抱著一台筆記型電腦與一疊剛列印出來、還帶著熱度的毒理報告影本。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安靜地把電腦放在那張搖晃的摺疊桌上,接上延長線,對衛執點了點頭。

徹夜的比對開始了。

衛執負責屍體,夏俐負責敘事,陳默負責數據。這是他們三人多年來的分工。

「W-0831,」衛執攤開當年的解剖紀錄,泛黃的紙張上是他自己的字跡,年輕三歲,筆劃還沒這麼潦草,「死亡時胃內容物有大量未消化的安眠藥佐沛眠殘留,肝臟有輕度脂肪浸潤,左足踝有一處陳舊性燙傷疤痕。縫合方式是我跟蘇老師當時試驗的內翻式連續縫合,線結收在皮下,一般法醫不會這樣縫,因為費時,但這樣屍體外觀最平整,是蘇老師堅持的,說要讓她們走得好看一點。」

他的指尖劃過那行字,眼神卻停在另一份文件上——信義區工地那具網紅遺體的解剖報告影本,方芷綾偷偷拷貝給他的。毒理欄位,佐沛眠,劑量幾乎一致。肝臟切面的照片,縫線的結點位置,一模一樣。連那個燙傷疤痕,都被兇手用化妝顏料在新屍體的相同位置精準地偽造出來。

「第二個,」陳默把另一份報告推過來,聲音低而穩定,「三重河堤那具,復刻的是2021年3月,編號S-0419,越南籍移工,工安意外後被雇主丟包,陳屍在廢棄工廠。胃內容物是同一廠牌的鎮靜劑,苯二氮平類,過量致死。縫合方式也是內翻式,藥物濃度誤差值在百分之三以內,這不是巧合,是照著配方調的。只有管制藥品庫才有這麼純的原料。」

夏俐則在電腦前快速敲擊鍵盤,她的螢幕上是分割視窗,左邊是PTT的八卦板與Dcard的匿名討論串,右邊是Telegram的私密群組與幾個以獵奇聞名的論壇。她把信義區命案的現場照片——經過模糊處理的——與兩年前那則網紅走光的新聞影片並排。「你們看,兇手不是隨便擺的,他連角度都算好了。第一個女孩當年被截圖瘋傳的姿勢是左腿微彎、右手擋胸,現場屍體就是這個角度,誤差不到五度。這表示他看過原始影片,而且反覆研究過。留言區已經有人在比對了,有個ID叫『劇本家』的,五天前就在論壇上發文問『如果一個人的羞恥能被定格,哪個瞬間最適合當成標本』,當時沒人理他。」

「把那個ID的所有發文紀錄抓下來。」衛執頭也不抬,繼續翻著檔案,「還有,第二個移工的霸凌事件,當時根本沒有上新聞,只有工廠內部的監視器流出過一小段,畫質很差,兇手怎麼會知道他失禁的細節?」

「所以這表示,」夏俐的臉色愈來愈難看,「兇手看過的不只是新聞,是原始卷宗。是你的檔案。」

就在這時,衛執的手停住了。

他抽出了第三個紙箱,標籤上寫著2020年,編號W-1127。箱子比其他兩個更輕,裡面的夾鏈袋空了。應該裝著刺青拓印、衣物照片與解剖紀錄的袋子,只剩下一張被抽掉後留下的、淡淡的灰塵輪廓。而在灰塵輪廓的正中央,用紅筆壓著一張全新的、摺疊整齊的A4紙。

那紙張的材質與前兩張劇本一模一樣。

衛執沒有戴手套的手微微發抖,他把紙攤開。上面是手寫的分鏡,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卻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優雅。

「第三幕:獻給跪著的人。」

「場景:社子島,廢棄鐵皮屋聚落,雨夜。主角跪在泥濘中,額頭貼地,像一條被主人拋棄的狗。觀眾將為他的懺悔鼓掌,因為他們終於看見,羞恥如何讓一個男人變得完整。」

「備註:衛老師,檔案館的門鎖該換了,太舊的鎖,防不了想回家的人。PS. 冰美式少喝一點,對胃不好。」

轟的一聲,頂樓的鐵門被風吹得晃動了一下。衛執的腦袋嗡嗡作響,那句「想回家的人」像一根冰針,直接插進他的後腦。會這樣說話的人,只有一個——蘇予安。他的導師,在解剖台上永遠會溫柔地提醒他,美式咖啡別喝太快的那個人。

「衛執!」夏俐驚呼,她發現衛執的臉色慘白如紙,「怎麼了?」

衛執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個空掉的檔案袋,編號W-1127,那個因為長期照顧中風母親,最後崩潰想勒死母親未遂,被鄰居與媒體唾棄為不孝子,最後在社子島河堤上吊自殺的中年男人。那是衛執檔案館裡,羞恥度排名第三的靈魂。

而就在此時,他的手機震動了,是坤叔。

衛執接起電話,坤叔那口濃重的萬華腔調混著檳榔與雨聲傳來,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急促:「衛仔,你最近得罪誰?這兩天有個後生仔,斯斯文文,戴金邊眼鏡,穿得很體面,拿著你的照片在艋舺公園那邊問,問街友,問網咖櫃檯,問殯儀館的接體仔,問說認不認識一個專門解剖流浪漢的法醫,說是你的學生,想跟你學技術。我覺得怪,沒敢講你住哪,但他好像已經知道你在頂樓藏了很多『沒人要的東西』。你皮繃緊一點,那個後生仔的眼神,不對勁,看人像在看肉。」

電話還沒掛斷,摺疊桌上的小電視——夏俐為了監看輿論而一直開著的——突然切進了晚間新聞的整點頭條。

主播蔡蔓萱那張化著完美妝容的臉出現在螢幕上,背景是信義區命案現場的空拍圖,她用一種溫柔卻帶著刀鋒的語調,一字一句地說道:

「晚安,歡迎收看今晚的關鍵追蹤。連續兩起震驚社會的命案,兇手被網友封為『羞恥處刑人』。據本台獨家掌握,兩名死者生前皆有不為人知的道德瑕疵,一位是靠走光博取流量的網紅,一位是曾因工安疏失遭開除的外籍勞工。兇手是否在替天行道,執行一場屬於正義的審判?而警方至今未能掌握嫌犯,是否代表體制對於這類『有爭議的死者』,本就選擇性失明?我們將持續為您追蹤——」

「幹!」夏俐氣得一拳砸在桌上,「她在幹什麼?她在幫兇手寫文案!她把被害者生前的羞恥全部挖出來公審,這樣下一具屍體出現,輿論只會拍手叫好!」

陳默默默地把電視音量轉小,低聲說:「藥物來源我查到了,需要有管制藥品登記證才能領用,全台北有權限調用那種濃度佐沛眠的,不超過二十個人,衛執,你跟蘇老師當年都有登記。」

衛執終於緩緩抬起頭,他的眼中布滿血絲,卻異常地清醒。那種被咖啡因與恐懼同時淬鍊出來的清醒。

門鎖被打開,檔案被抽走,卷宗被復刻,新聞被操縱。這不是隨機殺人,這是一場從他的記憶深處開始的、精密的舞台劇。而舞台的中央,空出來的那個檔案夾,正等著他親手放進下一具屍體。

他看著電視上蔡蔓萱微笑的臉,看著夏俐憤怒的側影,看著陳默遞來的那份只有二十人名單的管制藥品領用紀錄。

然後,他的視線落回那張紅筆寫的劇本最後一行,那行新添的字在鐵皮屋慘白的燈光下,紅得像剛凝固的血。

下一秒,衛執的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一則沒有號碼的簡訊,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社子島那片他再熟悉不過的鐵皮屋聚落,雨夜中,一個穿著雨衣的中年男人正跪在泥濘裡,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頭被用力壓向地面。而照片的角落,隱約露出一隻穿著黑色皮鞋的腳,皮鞋尖,正輕輕踩在那個男人的後頸上。

照片發送時間,是三十秒前。

「他已經開始了。」衛執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他把手機螢幕轉向夏俐與陳默,「第三幕,不是預告,是直播。」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第三個羞恥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社子島的雨和信義區的雨是兩種雨。前者是昂貴的玻璃帷幕上滑落的水痕,像資本的眼淚,乾淨而虛偽。後者是混著泥漿、機油、豬糞味與鐵皮屋屋頂鐵鏽的髒水,直接砸在人臉上,砸進人的鞋底與骨縫裡,讓你連呼吸都覺得肺裡卡著泥。

衛執的黑色皮鞋已經完全陷進去了。

廢棄工廠到社子島的車程理論上只要二十分鐘,但在這個時間點,衛執、夏俐與陳默三個人是闖紅燈衝過來的。陳默開的那輛二手日產在堤防邊打滑了兩次,雨刷像是癲癇一樣瘋狂擺動,卻怎麼也刷不乾淨擋風玻璃。夏俐坐在後座,一手死死抓著扶手,一手已經打開了手機的直播軟體與警方頻道的掃描器,她的呼吸急促,眼裡是一種近乎燃燒的焦躁。

「照片裡的鐵皮屋是聚落最裡面那排,靠河的那間,以前是做資源回收的,現在住的都是……」衛執的聲音從副駕駛座傳來,沙啞、卻冷靜得不像話。那是第三杯冰美式之後的清醒,超商買的特大杯,冰塊已經少了一半,苦味直接在舌根炸開。「都是被台北市當成垃圾掃進來的。你們待會不要亂踩,現場的泥巴比指紋還誠實。」

「你少在那邊法醫上身,現在是救人!」夏俐吼回去,「三十秒前傳的照片,人可能還活著!」

衛執沒回頭。他只是盯著那張照片。照片裡那隻黑色皮鞋的鞋尖,擦得太亮了。在這種泥濘地裡,那種亮是一種儀式感,一種殘忍的潔癖。他認得那種亮。就像解剖台刷洗過後的不鏽鋼反射,像蘇予安老師每次解剖前,一定會把手術刀的刀鋒對著燈光檢查三次。

車子急煞在紅藍色封鎖線前。已經來不及了。

社子島的鐵皮屋聚落被雨水泡成了一座巨大的、發著惡臭的迷宮。封鎖線外圍已經圍了一圈穿著廉價雨衣的員警,方芷綾撐著一把快要散架的透明雨傘,整個人半跪在泥濘裡,她的制服褲管已經濕透,沾滿了褐色的泥點。她看見衛執下車,臉上閃過一絲複雜到近乎痛苦的表情。

「衛老師……你們別進來,鑑識還沒採完。」方芷綾的聲音被雨聲切碎,「趙檢座已經在路上了,蔡蔓萱的轉播車也快到了。」

「人呢?」衛執直接撥開封鎖線,陳默默默跟在他身後,手裡提著那個從不離身的黑色工具箱。「照片裡那個跪著的人呢?」

方芷綾的眼眶紅了。她往鐵皮屋內歪了一下頭,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鐵皮屋沒有門,只有一塊發霉的塑膠布當門簾。裡面的燈是一顆裸露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的燈泡,將整個不到五坪的空間照得慘白而殘酷。霉味、尿騷味、泡麵的餿味混在一起,但最濃的,是一種老人身上那種久未清洗的、油膩的體味,現在被死亡封存了起來。

男人跪著。

和照片裡一模一樣。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灰色汗衫與短褲,雙手被束帶反綁在身後,額頭死死地貼在積滿泥水的混凝土地面上,屁股高高翹起,後頸被某種力量長時間踩踏,已經形成一個烏青的、皮鞋尖形狀的凹陷。那不是掙扎後的姿勢,那是被精準控制肌肉後,擺放出來的姿勢。他的臉側向一邊,眼睛睜得極大,卻已經渾濁,嘴巴微張,舌頭因為窒息而微微吐出。

羞恥。極致的羞恥。

衛執只看了一眼,胃就縮了一下。他認得這個姿勢。不是從解剖學,而是從社會新聞的法庭素描裡。

「廖啟宏,五十八歲。」方芷綾的聲音從他身後艱難地擠出來,她手裡拿著一張被雨水浸濕的戶籍謄本影本,「兩年前,他照顧中風臥床十年的老母親,半夜用枕頭想悶死她,被鄰居發現未遂。法官判他緩刑,整個社子島的人都罵他是不孝子、想詐領保險金的人渣。開庭最後一天,他在法官面前就是這樣跪下來的,求法官不要讓他關,說他母親沒人顧會死。這張照片當時被記者拍下來,放在地方版整整一個禮拜。」

所以兇手讓他以最羞恥的姿態,死在他最羞恥的那一刻。

夏俐已經衝進來了,她舉著手機,卻忘了按錄影,她只是死死摀住嘴,不讓自己吐出來。「王八蛋……這是處刑,這根本是網路公審的現場版……」

「別碰他。」衛執的聲音冷得像解剖台的鋼板。他蹲了下來,卻沒有碰屍體,只是用眼睛一寸一寸地掃描。陳默已經戴上手套,遞給他一支鑷子。衛執挑開了男人汗衫的領口,在頸側,兩個極細的針孔,紅得像被蚊子叮過,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又是佐沛眠。高濃度。而且這次加了肌肉鬆弛劑,先讓他全身癱軟,再擺成這個樣子。窒息不是主因,姿勢性窒息加上藥物抑制呼吸,死得會很慢,很清楚自己是怎麼死的。」

他用鑷子輕輕翻開男人的嘴唇。裡面沒有舌頭被咬傷的痕跡,代表死前沒有劇烈掙扎。而在舌根深處,折疊成一小塊、被口水浸濕的紙,露了出來。

陳默用止血鉗將它夾出,小心翼翼地在旁邊的塑膠證物袋上攤開。

雨水打在鐵皮屋頂的聲音,像無數細小的鼓點。

紙上是熟悉的、紅色原子筆的字,字跡工整得像是用尺畫出來的。

《第三幕:獻給跪下的孝子》

【主角入場:潮濕的、被遺忘的河畔,孝子終於學會了下跪的正確用法。】

【主角動搖:當正義需要下跪來乞求,誰還敢說自己站著?】

衛執盯著那行字,指尖冰冷。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不是簡訊,是來電。螢幕上顯示「趙承宇」。

他沒有接,雨聲中,鐵皮屋外已經傳來另一種更刺耳的聲音——新聞台轉播車的引擎聲,與蔡蔓萱那種甜膩卻帶著刀鋒的現場連線聲。幾乎同一時間,一輛黑色的凱迪拉克轎車也碾過泥濘,停在封鎖線外。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熨燙得一絲不皺的深灰色西裝、頭髮用髮膠梳得油亮的男人撐著黑傘走了下來,正是台北地檢署以結案率與升官速度聞名的趙承宇檢察官。

趙承宇沒有看屍體,他只看著衛執。他的眼神務實而冷漠,像在評估一件證物的保存期限。

「衛老師,辛苦了。」趙承宇的語氣禮貌,卻沒有溫度,「方警官,麻煩妳先讓鑑識科接手,屍體直接送台大,不要經過衛老師的私人管道。這案子現在全國關注,上面要求限期破案,選舉前不能再有第四具。」

方芷綾愣住了:「可是趙檢座,衛老師是最了解——」

「就是因為太了解,才需要迴避。」趙承宇打斷她,他推了一下金絲眼鏡,鏡片反射著慘白的燈光,「連續三起,手法都指向只有法醫體系內部才知道的細節,藥也是管制藥。現在外面已經有風聲,說兇手就是法醫。衛老師,你應該明白,為了你好,也為了偵查不被質疑,你必須暫時被排除在調查之外。這是程序。」

程序。衛執在心裡冷笑了一聲。又是這個詞。當年蘇予安老師的卷宗,也是用這兩個字草草蓋上的封印。

夏俐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趙承宇:「你這是把最能破案的人踢開!你怕什麼?怕他查到你們檢方當年草率結案的爛帳嗎?」

趙承宇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對著身後的隨行書記官說:「聯絡殯儀館,屍體今晚就解剖,我會親自到場。還有,請媒體保持距離。」但他的聲音,輕易就被更響亮的、蔡蔓萱的直播聲蓋過了。

「觀眾朋友您現在看到的就是社子島第三起羞恥處刑的現場,據本台獨家掌握,死者正是兩年前那位引起全台譁然的弒母未遂犯,兇手似乎在執行一種另類的『正義』,讓這些曾逃過法律制裁的人,以最羞恥的方式贖罪。究竟是正義的使者,還是冷血的屠夫?」

衛執沒有再聽下去。他站起身,對陳默使了一個眼色。陳默心領神會,在眾人不注意時,用鑷子極快地從死者緊握的右手指甲縫中,勾出了一小撮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色的纖維,然後迅速收進了證物袋。

「我們走。」衛執低聲說。

殯儀館地下室的解剖台,永遠是台北最安靜也最誠實的地方。福馬林與消毒水的味道,暫時驅散了社子島的霉味。趙承宇堅持的「官方解剖」被衛執用一句話堵了回去:「你要程序正義,我給你程序正義。但死者家屬指定我,依《解剖條例》,家屬有權選任解剖醫師。廖啟宏的老母親剛剛在電話裡,哭著說只信得過我。」那其實是坤叔用街頭的人情逼來的一句話,但足夠讓趙承宇的臉色鐵青,卻無法反駁。

無影燈下,廖啟宏的屍體被徹底清洗乾淨。衛執換上了深綠色的手術衣,戴上口罩與護目鏡,只有那雙眼睛,布滿血絲卻亮得嚇人。這是今天的第四杯冰美式,手沖的,衣索比亞日曬,酸味很重,像胃酸逆流的味道。他的焦慮指數已經破表,但唯有這種瀕臨解離的清醒,才能讓他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毒理報告用最快的速度跑了出來,陳默將列印出來的紙張遞給他,聲音壓得很低:「佐沛眠,濃度 12mg/ml,遠超治療劑量。領用紀錄那二十個人裡,只有三個人上個月領過這個批號。衛執,你、蘇老師的帳號……還有一個是已退休的林法醫,但他的帳號上個月有異常登入紀錄。」

衛執的手頓了一下。蘇予安的帳號,在她過世七年後,竟然還在系統裡沒有被註銷?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漏洞,一個敞開的後門。誰在用那個帳號領藥?

他沒有說話,只是拿起手術刀,劃開了死者的胸腹。內臟的檢查中規中矩,死因確實是藥物導致的呼吸抑制。但當他檢查到死者的雙手時,他讓陳默將無影燈調到最亮。

「看這裡。」衛執用鑷子撐開死者的指甲縫。裡面的暗紅色纖維,在強光下露出了原貌。那不是普通的棉絮,那是一種粗糙的、廉價的、帶著微弱螢光反應的化學纖維,染成了暗紅色,因為長期摩擦,纖維已經起毛球,邊緣還沾著一點點乾涸的、暗褐色的血漬。

陳默的呼吸停住了。他立刻轉身,從解剖室角落那個上鎖的鐵櫃裡,抱出一個貼著「2017-無名-007」標籤的證物盒。那是衛執的私藏檔案館裡,七年前第一具無名屍的衣物。那具屍體是一個在河濱公園被發現的少女,瘦小,穿著一件同樣暗紅色的、廉價的針織外套,被判定為意外溺斃。是衛執與蘇予安最後一次共同解剖的案子。

陳默將那件已經發黃、被真空封存的外套取出,剪下了一小塊纖維,放在顯微鏡下。衛執也將指甲縫裡的纖維放了上去。

兩個視野,在顯微鏡下重疊了。

無論是纖維的直徑、捻度、染料的顆粒分佈,甚至是那種因為工廠劣質染整而產生的、細微的結節,完全一致。就像是從同一件衣服上撕下來的。

時間在解剖室裡凝固了。只有儀器的低鳴聲。

七年前的那個少女,當時蘇予安在解剖報告書上寫下:「無明顯外傷,肺部積水符合生前溺水,胃內容物無藥物反應,判定為意外落水致死,建議行政相驗結案。」衛執當時只是助理,他記得自己曾對少女指甲縫裡同樣的纖維提出過疑問,但蘇予安只是溫柔地拍拍他的肩,說:「衛執,有時候,給家屬一個意外,比給他們一個找不到兇手的他殺,更仁慈。我們要學會放手。」

他放手了。於是那個少女成了編號 007,成了一張照片,成了檔案館裡一個永遠等不到名字的資料夾。

現在,七年後,同樣的纖維,出現在一個被處刑的中年男人的指甲縫裡。兇手不是在復刻檔案,他是在質問檔案本身。他在用一具新的屍體,來為七年前的那具屍體申冤,或者說,來證明當年的「意外」根本就是一場謀殺,而兇手當時就留下了線索,卻被他的導師,親手掩蓋了。

「蘇老師……」衛執的聲音在口罩後面,輕得像一聲嘆息,又像一聲被刀劃開的裂帛聲。他的內心有一塊最堅硬、最不願觸碰的基石,正在崩塌。如果蘇予安當年錯了,甚至……是故意錯了,那麼他這七年來所堅信的、為無名者賦予尊嚴的信念,究竟是建立在什麼之上?是建立在一個謊言之上嗎?

就在這時,解剖室的門被猛地推開。方芷綾衝了進來,臉色慘白,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一則剛剛跳出來的匿名論壇推文,推文的標題被加紅、置頂。

推文只有一行字,卻讓衛執的血液瞬間凍結。

【第四幕預告:主角的羞恥,才剛要開始。地點:你最不敢回去的解剖台。】

而推文下方,附上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七年前那間解剖室,蘇予安與年輕的衛執並肩站在一具少女遺體前的合影。少女的臉被打了馬賽克,但衛執一眼就認出來,那正是 007。而照片的角落,用紅筆圈起了當時掛在牆上的一件暗紅色針織外套——那件被判定為少女自己的外套。

兇手的意思再清楚不過。

下一具屍體的線索,藏在七年前的那場解剖裡。而那個被復刻的羞恥,不再是死者的,而是他衛執自己的。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導師的陰影

本章登場

解剖室的門被方芷綾撞開時,帶進來的不是外頭走廊的冷氣,而是一股更潮濕、更黏膩的慌張。

「衛執!你看這個!」方芷綾的聲音劈了,臉色在無影燈慘白的光底下像一張被水泡爛的紙。她把手機直接堵到衛執眼前,螢幕的強光刺得他瞳孔一縮。匿名論壇的暗紅色介面被置頂、加粗,像一塊新鮮的血痂。【第四幕預告:主角的羞恥,才剛要開始。地點:你最不敢回去的解剖台。】下方那張照片的顆粒很粗,是用老式數位相機拍的,畫面裡是七年前的第二解剖室,牆壁還是那種泛黃的磁磚,年輕的衛執穿著過大的隔離衣,站在蘇予安身側,兩個人面對著解剖台上的少女遺體。少女的臉被厚重的馬賽克糊住,卻糊不住她過於瘦削的肩胛骨與胸口那片不自然的青白。而照片的右下角,被人用紅筆用力圈了起來——是掛在牆角衣架上的一件暗紅色針織外套,領口起毛球,下襬沾著泥點。

當年結案報告上寫著:死者衣著完整,暗紅色針織外套為死者所有,現場無打鬥跡象,符合意外落水後溺斃特徵。

衛執的呼吸在口罩後面變得又淺又快,消毒水與福馬林的味道忽然變得無比刺鼻,直衝腦門。他記得那件外套。當時蘇予安親手把它摺好,放進證物袋,還溫聲對他說:「小執,記得,家屬來認領時,要讓衣服看起來乾淨一點,至少讓孩子體面一點。」他記得那個語氣,溫柔、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悲憫。那是他最後一次與蘇予安同台解剖。半年後,蘇予安在陽明山仰德大道那場被判定為天雨路滑的車禍中過世,車子墜落邊坡,卷宗草草封存,連告別式都因為家屬低調而沒有公開。

「這是……007?」陳默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他身後,聲音壓得極低。那個編號像一根生鏽的針,扎進三個人的沉默裡。夏俐一把搶過手機,快速截圖、放大,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兇手在指控你,」夏俐抬頭看他,眼睛裡有憤怒,也有恐懼,「他在說,下一個要復刻的羞恥,是你的羞恥。衛執,那件外套有什麼問題?」

衛執沒有回答。他只是脫下手套,動作僵硬地像是每一根指節都生鏽了。他把手伸向水槽,用近乎燙手的熱水反覆沖洗,卻怎麼也沖不掉指尖那種解剖過無數屍體後殘留的、若有似無的油膩感。

「把門鎖好,任何人來都不要開。」他丟下這句話,轉身衝出了解剖室,留下滿室的冷光與那張在螢幕上發亮的照片。

台北的梅雨像是不會停。從殯儀館地下室衝出來,外頭的雨是斜的,被信義區遠方的霓虹切成一條條冷色的線。高架橋上的車流聲被雨水泡得發脹,捷運軌道震動的低鳴透過地面傳進腳底。衛執沒有撐傘,也沒叫計程車,就這樣讓雨把他的隔離衣外套淋透,一路走回那棟位於萬華與艋舺公園交界的老公寓。頂樓的檔案館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被雨水暈開的招牌光。鐵櫃、紙箱、防潮箱,裡面塞滿了近十年來台北盆地所有無人認領的遺體資料——刺青的拓印、指甲縫裡的纖維、被雨水泡爛的衣物標籤、還有那些永遠寄不出去的、被退回的尋人啟事影本。陳默跟在他身後,默默替他打開了除濕機。

「007,七年前,社子島抽水站下游,女性,推估十六到十八歲,無身分證件,無報案紀錄。」衛執的聲音在黑暗裡顯得乾澀,他精準地從最深處的鐵櫃抽出一個邊角已經發黃的牛皮紙袋,編號用黑色奇異筆寫得大力到劃破了紙面。紙袋裡只有薄薄的幾張紙:現場照片、員警的筆錄影本、一張手寫的解剖紀錄,以及一卷標籤已經褪色的DVD光碟。「當時報案的是晨運的民眾,發現她卡在消波塊中間。警方初步判定是意外落水溺斃,蘇老師是主刀,我是助手。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跟蘇老師同台。」

夏俐把光碟塞進那台老舊的筆記型電腦,光碟機發出吃力的嗡鳴。畫面跳出來了,解析度很差,色調偏黃,帶著早期監視器那種粗糙的顆粒感。解剖室還是舊的,牆上掛著那件暗紅色外套。影片裡的蘇予安看起來比衛執記憶中更年輕,頭髮還沒染上後來的白,戴著口罩,眼神溫和而專注。二十三歲的衛執站在她對面,臉上還帶著一種近乎愚蠢的、用力過猛的正義感,縫合時的動作生澀卻執拗。

「……死者肺部可見明顯溺液,水腫,胃內容物有泥沙,符合生前溺水徵象。未見明顯外傷,處女膜陳舊性裂傷,無新鮮撕裂……」蘇予安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溫柔卻清晰。她一邊口述,一邊示範那個獨門的肝臟分葉縫合法——進針、繞線、打結,線結收得極緊,是一個漂亮的、外科醫師才會打的方形結。「小執,你看這裡,這個收線的角度,手腕要再壓一點,不然組織會被切開……」

衛執死死盯著螢幕的角落。那裡有一本攤開的解剖筆記本,是蘇予安的字。她的字一向圓潤、工整,帶著一種教師般的端正。但在藥物註記那一欄,關於胃內容物毒理採樣的備註,字跡卻忽然變得有些潦草、有些尖銳——「胃內容物:未檢出常見安眠藥、酒精成分。備註:採樣時間 14:30,檢體已送毒理組。」那個「藥」字的最後一勾,拉得又長又利,像一把小小的鉤子。

陳默同時把近期三起命案現場留下的劇本影本攤在桌上。兇手的手寫劇本,字跡冷靜、理性,每一筆劃都刻意放慢,像是用尺規量過。「第三幕:羞恥的跪姿。藥物:佐沛眠(Zolpidem)10mg 殘留。」那個「藥」字,那個勾,一模一樣。不只是「藥」,還有「縫」字的走之底,那個迴勾的角度,那種刻意要把字寫得漂亮卻藏不住焦躁的力道,如出一轍。

一股寒意從衛執的尾椎直竄上後腦。他猛地按下了暫停,畫面定格在蘇予安低頭寫字的側臉。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蘇老師的字不是這樣的……她半年後就過世了,兇手怎麼會……」

「也可能不是蘇老師,是有人刻意在模仿她的字,或者……」夏俐沒有說完,她的手機震動了。她看了一眼訊息,臉色一沉,「老郭回我了,方芷綾的學長。他說願意見我們,但只能在三重河堤那邊的廢棄抽水站,要我們現在過去。他說電話裡不能講。」

雨還在下,三重河堤的風比市區更腥,夾雜著淡水河淤泥與廢棄工廠鐵鏽的味道。老郭比照片上老了十歲,穿著便服,抽著菸的手指被菸油染得焦黃。他一見到夏俐和衛執,就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定沒有其他車輛,才壓低聲音開口。

「007那個查某囡仔,我有印象啦。七年前,我還是社子島分局的小隊長。」老郭的聲音被風吹得破碎,「那個地點很敏感,剛好卡在社子島開發案的預定重劃區裡。建商的人當天就來分局關切,說什麼少女是自己跑去河邊玩,不小心跌下去的,不要小題大作,影響地方發展。分局長壓力很大,上面一直打電話來,說選舉要到了,不要給市府添麻煩。蘇法醫……蘇法醫人很好,她本來還想再驗一次肺部的矽藻,說水質跟河道對不起來,想申請測微量元素。可是報告送上去,第二天就被退回來,上面直接批了『意外結案』四個字。」

「所以那件暗紅色外套呢?」衛執的聲音比風還冷,「現場照片裡,少女被發現時只穿著一件被水泡到發白的制服內襯,那件外套是乾的,掛在消波塊旁邊的欄杆上。你們的筆錄怎麼會寫是死者所有?」

老郭狠狠吸了一口菸,菸頭在雨中明明滅滅,「長官說是就是啊!年輕人,你待過體制,你不知道嗎?一件外套而已,能讓案子快點結掉,大家都好過。誰會為了一個無名屍去得罪建商?蘇法醫當時跟分局長在辦公室吵了一架,我站在門外有聽到,她說『你們這是在幫兇手洗地』。結果沒幾天,她就……唉,就出車禍了。大家都說是意外,但我們這些基層的,心裡都有數,雨天路滑,哪有那麼巧就滑到邊坡下?」

回程的計程車上,夏俐一路沉默,雨刷規律地刮著擋風玻璃。衛執靠在窗邊,太陽穴突突地跳。他已經超過三十個小時沒闔眼,為了對抗那種解離感,他今天已經灌下了第六杯冰美式。從超商的罐裝黑咖啡,到手沖的深焙單品,冰塊從正常到少冰再到去冰,濃度一杯比一杯高,卻再也壓不住那種從腦海深處湧上來的、黏稠的疲憊。他的視線開始出現微小的重影,街景的霓虹燈暈開成一團團光斑。

「衛執,你還好嗎?」夏俐察覺到他的不對勁。

衛執想回答,卻發現自己的舌頭有點不聽使喚。他想說「我沒事」,發出來的聲音卻是含糊的。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發現指尖在不受控制地顫抖。更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有一段記憶是空白的——他記得自己從河堤上車,卻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攔到這輛計程車的,計程車司機是什麼時候問他要去哪裡的?他的悠遊卡是什麼時候拿出來的?

回到公寓,他跌跌撞撞地衝進廁所,用冷水潑臉。鏡子裡的自己,眼下是濃重的青黑,眼球布滿血絲,嘴唇因為過量咖啡因而發乾。他拉開抽屜,裡面散落著安眠藥的鋁箔包裝,已經空了大半。他想起身心科醫師上次的警告:「衛先生,你這是典型的創傷後解離加上嚴重的睡眠剝奪,你再這樣用咖啡因硬撐,你的大腦會開始自動填補空白,用幻想來補齊你斷片的記憶,到時候你分不清什麼是真的,什麼是你自己編的。」

他扶著洗手台,大口喘氣,試圖抓住那段消失的記憶。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震動了。不是論壇推文,是一封沒有寄件人的電子郵件,標題只有兩個字:「歸還」。附件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那件暗紅色的針織外套,被整齊地摺好,平放在他檔案館裡、那張他平時用來比對衣物的不鏽鋼解剖台上。外套的領口,被人用紅線,縫上了一個小小的、歪扭的方形線結。

而解剖台正上方的無影燈,在照片裡,是亮著的。

兇手已經進過他的檔案館。現在,他把舞台,直接搬到了衛執最不敢回去的地方——那張他與蘇予安最後一次並肩站立的解剖台上。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輿論的解剖台

本章登場

照片裡的無影燈亮得太乾淨了,乾淨到不像這個城市會有的光。那張不鏽鋼解剖台他太熟悉了,檯面邊緣有一道三年前被止血鉗敲出的細小凹痕,檯腳還貼著一張已經泛黃的膠帶,上面是蘇予安的字,用黑色奇異筆寫著「記得回頭」。現在,那件暗紅色的針織外套就被整齊地摺成豆腐乾的形狀,平放在那道凹痕旁邊,領口那個歪扭的方形線結像剛學會打結的小孩硬綁上去的,紅得刺眼。他盯著手機螢幕,雨水沿著公寓外牆的排水管往下砸,砸在遮雨棚上發出鐵皮鼓一樣的悶響,濕氣從窗縫竄進來,帶著霉味和樓下垃圾子車的酸臭。

他沒有關水龍頭,廁所磁磚上的水還在滴,就這樣抓起那件被汗水浸濕的外套往頂樓衝。頂樓加蓋的鐵門被風吹得來回晃動,雨從破掉的採光罩縫隙漏進來,在水泥地上積成一面面漆黑的小鏡子,反射著慘白的燈光。檔案館的門是關著的,卻沒有上鎖,那把他上週才換過的德製水平鎖,鎖舌已經被俐落地退了回去,門縫裡透出一絲白光。霉味、舊紙箱的酸味、還有殘留的福馬林淡淡的甜膩味混在一起,是這座城市被遺忘的味道。他推開門,無影燈真的亮著,嗡嗡的電流聲在密閉空間裡顯得異常清晰,而解剖台上,空無一物。外套不在那裡,照片是過去式,也可能是現在進行式。

那個空蕩的檯面比放著外套更讓人恐懼,代表對方來過,又走了,或者根本還在這棟樓的某個角落看著他。衛執的手不受控制地發抖,他下意識地想去摸口袋裡的冰美式,卻只摸到一張被雨水泡爛的超商收據。他今天已經喝了四杯,第一杯是便利商店的罐裝黑咖啡,第二杯是殯儀館地下室自動販賣機的冰美式,第三杯是夏俐硬塞給他的手沖單品,第四杯是什麼?他想不起來了。咖啡因讓他的心跳快得像捷運軌道上的電流聲,卻壓不住那股從胃底翻上來的酸味。他蹲下來,發現解剖台正下方的磁磚縫裡,卡著一小截紅線,跟照片裡縫在領口的是同一種。那是蘇予安以前手把手教過他的,外科結裡最基礎也最容易被新手打歪的方形結,蘇予安當時笑著說,這種結不牢靠,像人的記憶,風一吹就散了。

——衛執!你在哪裡!你在看電視沒有!夏俐的聲音從手機裡炸開,背景是尖銳的片頭音樂和主播刻意壓低卻更顯得煽情的嗓音。他不用看也知道是哪一台,八點黃金時段,只有蔡蔓萱會用那種替死者化妝的語氣播報命案。衛執沒有回答,他拖著發軟的腳下樓,隨便鑽進社子島往重陽橋下那家二十四小時網咖,推開最角落的包廂。包廂裡的空氣是悶的,混著泡麵、菸味、還有前一個客人沒清掉的汗味,鍵盤縫裡卡著菸灰和餅乾屑,螢幕的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像浮屍一樣慘白。牆上掛著的液晶電視正同步播放著蔡蔓萱的獨家,音量被調到最大,連包廂外打遊戲的國中生都抬起了頭。

「我們獨家取得三名死者的過去,觀眾朋友,你們所同情的,究竟是受害者,還是加害者呢?」蔡蔓萱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坐在攝影棚裡,身後的螢幕分割成三格。第一格是社子島那名中年男子的臉,旁邊打上斗大的字:長照殺人未遂,啃老族。第二格是萬華那名曾性侵逃家少女的更生人,標題寫著:狼師的懺悔跪姿。第三格甚至挖出了七年前那名無名少女的舊照,打上馬賽克卻又故意讓手腕的刺青露出一半,標題是:應召站裡的墮落少女。她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小孩睡覺,卻把每一個人的羞恥都用手術刀精準地剖開,攤在全台灣的晚餐桌上。她請來的所謂犯罪心理學家,正用一種悲天憫人的口吻說,這是來自社會底層的憤怒,是遲來的正義,是讓羞恥的人以羞恥的方式死去,剛好而已。彈幕和即時留言像瀑布一樣刷過,有人在刷「做得好」,有人在刷「死有餘辜」,有人貼出死者家屬的臉書連結,要大家去出征。輿論的解剖台,比他那張不鏽鋼檯面更亮,更殘忍,而且不需要麻醉。

衛執把電視靜音,戴上網咖附的廉價耳機,耳機的海綿已經發黑,傳來細微的電流雜音。他登入那個從第二起命案後就開始追蹤的匿名論壇,版名叫「台北縫隙」。置頂的文章標題就是今晚蔡蔓萱的節目標題,一字不差。發文者ID叫「劇本家」,從第一起命案前三天就開始發文,準確預告了死亡的姿態、羞恥的標籤,甚至連法醫會用什麼藥物都寫得一清二楚。更可怕的是回文,有幾十個帳號在底下有組織地帶風向,把每一個質疑的聲音都打成聖母,把每一次對死者的同情都扭曲成對加害者的縱容。「正義不是法律,是讓羞恥者以羞恥之姿死去,讓大家都看見。」這句話被複製貼上了上百次,像咒語一樣。衛執點開劇本家的歷史發文,發現他的用詞、斷句、甚至標點符號的習慣,都跟檔案館裡那幾頁手寫劇本一模一樣,連那個寫錯字的「竟」字多一點的習慣都一樣。那不是模仿,那是同一個人。

他往下捲動留言,有人貼出死者女兒的學校,有人用人肉搜索挖出死者妻子在長照機構的薪資單,羞恥像病毒一樣被二次傳播。每按一次重新整理,就多出幾十條新的詛咒,螢幕的藍光映在他充滿血絲的眼睛裡,讓他想起七年前那個少女的解剖,那個被蘇予安輕聲說「我們要讓她乾乾淨淨地離開」的下午。現在,這座城市正讓所有死者都骯髒地再死一次。他的胃又開始抽痛,冰美式的苦味從喉嚨湧上來。如果連科學都能被篡改,那麼敘事呢?誰掌握了敘事,誰就掌握了屍體的死法。

就在這時,包廂的塑膠門簾被粗魯地掀開,夏俐一身濕透地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兩杯已經融掉一半的冰美式,冰塊撞著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你他媽的躲在這裡幹什麼!我打了八通電話!」她的頭髮滴著水,制服外套緊貼在身上,眼睛卻亮得嚇人,憤怒讓她的臉漲紅,「你看到蔡蔓萱那個女人在講什麼了嗎?她把那個少女講成自甘墮落,她憑什麼?她連驗屍報告都沒看過!她憑什麼定義什麼叫羞恥!」衛執接過冰美式,指尖碰到冰涼的杯壁,稍微清醒了一點,卻還是毒舌地回了一句,「憑她有收視率,而我們只有霉味的檔案,你以為真相是解剖刀剖出來的?不,是遙控器按出來的。」夏俐氣得想把咖啡砸在他臉上,卻又硬生生忍住,把另一杯重重放在桌上。

話還沒說完,衛執的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檢察官趙承宇。對方的聲音永遠像在開會,背景還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冷漠而有效率。「衛老師,媒體現在壓力很大,長官很關心。為了避免瓜田李下,從明天起,你先以顧問身分協助就好,核心鑑識我們會請市警局鑑識中心重新檢視,所有跡證、所有報告,都會重跑一次。你手上的檢體和檔案,也麻煩你先封存,不要再私下接觸。」顧問,說得好聽,就是排除。衛執笑了一聲,笑聲在網咖的冷氣裡顯得特別乾,「趙檢,你這是怕我污染證物鏈,還是怕我污染你的結案率?需要我幫你把解剖刀也一起上繳嗎?」趙承宇沒有動怒,只是淡淡地說,「衛執,你最近的悠遊卡紀錄,不太好看。我們只是照程序走。」電話掛斷,夏俐愣住了,「悠遊卡?什麼悠遊卡?」

陳默的訊息就在這時跳了進來,只有短短兩行字,卻讓衛執的血液瞬間冷掉。「學長,三起毒理原始圖譜都被動過,乙醚和咪達唑侖的峰值被刻意調低,稀釋過。還有,方芷綾那邊調到監視器了,你的悠遊卡在三個棄屍地點附近,都有感應紀錄,時間點都是在屍體被發現前六到八小時。」附檔是一張截圖,捷運站的閘門感應紀錄、超商的悠遊卡消費紀錄,時間、地點,精準得像劇本裡的分鏡表。更諷刺的是,其中一次感應,是在社子島那間超商,買了一罐冰美式和一包紅線。衛執盯著那個時間,十一月十八日凌晨兩點十七分,那段時間,他應該是在公寓裡吞安眠藥,然後斷片了。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出過門,更不記得自己去過社子島。解離的黑洞,像一張嘴,把那幾個小時整個吞掉了。

「幹!你先不要自己嚇自己!」夏俐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冰,卻很用力,「那個論壇的劇本家根本就是要你懷疑你自己,這是他的劇本!他要你覺得你就是兇手!」就在兩人僵持時,坤叔的語音訊息傳來,背景是嘩啦嘩啦的大雨和鐵皮屋的震動聲,老人家的聲音壓得極低,碎念卻急促,「阿執啊,你現在在哪裡?不要出聲聽我講,我剛去幫你調那間廢棄工廠的舊監視器,就是社子島焚化爐旁邊那間,你說的那個工具箱,我看到了。昨天半夜,一個穿黃色雨衣的人,提著一個銀色的箱子走進去,身形跟你有夠像,連走路那個有點跛的樣子都像,你那個腳不是之前解剖站太久會痛嗎?我把影片傳給你,你自己看,千萬不要給條子看到先!」影片很糊,解析度只有四百八十P,雨水不斷沖刷鏡頭,昏黃的路燈下,一個穿著廉價黃色雨衣的身影低著頭走過廢棄工廠的側門,手裡提著的,的確是法醫專用的不鏽鋼工具箱,箱子側面還貼著一張反光貼紙,那是衛執為了在殯儀館地下室好辨識,自己貼上去的,貼紙角角已經翹起來了。

衛執把影片反覆播放了三次,每一次暫停,那個身影的輪廓就更像他自己。雨衣帽簷壓得很低,看不到臉,但那個提箱子的姿勢,那個左腳微微拖行的步態,是他長期站解剖台留下的職業傷害,連陳默都認得出來。時間戳顯示是十一月十八日凌晨兩點二十三分,就在他悠遊卡感應後的六分鐘。也就是說,在那段他完全失去記憶的時間裡,有一個跟他一模一樣的人,或者說,就是他自己,提著他的工具箱,走進了下一個命案的現場。夏俐倒抽一口氣,聲音都在抖,「這……這不可能……會不會是有人故意穿得跟你很像……模仿你的走路……」衛執沒有回答,他的視線落在影片的角落,廢棄工廠的鐵門半掩著,門內隱約透出一絲慘白的光,跟他檔案館裡那盞無影燈,一模一樣的白光。

而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震了,那個沒有寄件人的信箱,再次寄來一封信,標題依然是兩個字:「歸還」。這次附件不是照片,是一段只有三秒的影片,影片裡,那張不鏽鋼解剖台上,躺著一件剛被雨水浸濕的黃色雨衣,雨衣旁邊,放著那個他以為還鎖在市警局鑑識科證物櫃裡的、銀色的法醫工具箱。影片的最後一幀,無影燈的光暈裡,映出了一個舉著手機拍攝的人影,影子的輪廓,穿著跟他今天一模一樣的深色外套。幾乎同時,夏俐的手機也亮了,是方芷綾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句話,卻讓整個包廂的冷氣瞬間結冰,「衛老師,趙檢剛剛簽了搜索票,明天一早要去搜索你的檔案館和住處,理由是……你涉嫌湮滅證物與偽造文書。」衛執握著那杯已經完全融化的冰美式,冰塊全化成了水,淡得像他的記憶一樣。他忽然分不清,到底是兇手穿上了他的皮,還是他自己,在某個斷片的夜裡,主動穿上了兇手的雨衣。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被篡改的證物鏈

本章登場

網咖包廂裡的冷氣嗡嗡作響,卻驅不散那股從螢幕裡滲出來的霉味。

衛執盯著那封標題只有「歸還」兩字的郵件,影片已經自動重播第三次。三秒,很短,卻長得像一場凌遲。那件被雨水浸到發皺的黃色雨衣攤在不鏽鋼解剖台上,雨水沿著檯面邊緣滴落,發出細微的嗒、嗒聲。旁邊那只銀色的法醫工具箱,箱扣還沾著一點暗褐色的東西,像是沒擦乾淨的血。最後一幀,無影燈的光暈裡,舉著手機的人影輪廓被拉長,外套的剪裁、肩線的塌陷,甚至那種因為長期熬夜而微微駝背的姿態,都跟他今天穿在身上的這件一模一樣。

「衛執,你別看了。」夏俐一把搶過他的手機,手指都在抖。「這一定是合成的,現在AI要合成這種影子多容易?而且那個工具箱——」

「那個工具箱的編號是T-L-07。」衛執的聲音很平,一點起伏都沒有,像是在念解剖報告。「我上個月親手把它鎖進市警局鑑識科三樓的證物櫃,鑰匙只有兩把,一把在我這,一把在陳默那。櫃門是雙重鎖,要指紋加感應卡。我他媽倒是想知道,誰有本事在不開鎖的情況下,把它變到這張解剖台上。」

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經完全融化的冰美式,冰塊全化成了水,淡得像洗過筆的水,入口只有一種被稀釋過的苦。他仰頭一口喝乾,喉嚨被冰水刺得發疼,反而讓他更清醒一點。

夏俐的手機還亮著,方芷綾那句「明天一早要去搜索你的檔案館和住處」像一根冰針,釘在兩個人中間。

「走,先去找陳默。」衛執把空杯捏扁,塑膠發出喀啦一聲。「在他們把我的檔案館當成垃圾場翻爛之前,我得先知道是誰在動我的證物鏈。」

凌晨兩點的台北,雨還沒停。兩人衝出網咖,萬華的巷子被霓虹燈泡浸得濕亮,檳榔攤的紅燈、超商的白光、還有遠處高架橋上流動的車燈,全部倒映在積水裡,像一條條被切碎的血管。空氣裡是雨水、油煙、還有從水溝裡翻上來的腐敗味,黏在皮膚上洗都洗不掉。

市立殯儀館地下二樓的法醫實驗室,這個時間只剩下無影燈還亮著。陳默沒有開大燈,只開了靠牆那盞昏黃的桌燈,他整個人縮在顯微鏡前,背影單薄得像一張紙。聽見門開的聲音,他沒有回頭,只是把一份列印出來的圖譜往桌邊推了推。

「你來的剛好。」陳默的聲音很啞,像是很久沒喝水。「我重跑了三次,結果都一樣。」

衛執走過去,夏俐跟在後面。桌上攤著三份毒理報告的原始圖譜,旁邊是已經送出去給檢方的正式報告影本。陳默用原子筆圈起其中幾個波峰。

「三起命案,血液跟胃內容物的檢體,在送驗前都被稀釋過。」陳默指著數據,「原始檢體的濃度曲線在這裡,苯二氮平類跟管制用氯胺酮的殘留量,本來應該是這個數值。但正式報告上的數值,全部被往下修了大概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稀釋用的不是水,是生理食鹽水,所以PH值跟滲透壓看起來都正常,如果不是我把檢體離心後再用質譜儀重跑一次,根本看不出來。」

夏俐倒抽一口氣,「所以有人在我們把檢體從解剖台送到毒物科的路上動手腳?」

「不只。」陳默抬起頭,眼下是深深的青黑。「是證物鏈內部的人。檢體瓶的封條被完整地割開再用一模一樣的膠帶貼回去,封條上的簽名被描過一遍。手法很熟,熟到知道我們鑑識科的膠帶是哪個廠牌、哪一批號。這不是臨時起意,是預謀。而且——」他頓了一下,看向衛執,「動手的人知道你會把檢體先冰在哪個冰箱、哪一層、哪個位置。他連你貼標籤的習慣都模仿了。」

衛執沒說話,他拿起那張原始圖譜,紙張在他指尖微微發抖。稀釋毒物濃度,為什麼?為了讓藥物看起來像是死者自己誤食,而不是被注射?還是為了掩蓋某種只有特定管道才拿得到的管制藥?他腦中閃過蘇予安的字跡,那種習慣把小數點寫得特別用力的筆跡,跟劇本上的字,確實有幾分像。

「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算是他毒舌的極限了。「所以我們這幾天在解剖台上忙得要死,得出的結論全是別人想讓我們看到的。這不是解剖,是照著別人的劇本在念台詞。」

話還沒說完,實驗室的門又被推開,方芷綾提著一個塑膠袋衝進來,雨衣還在滴水,制服的肩膀全濕了。她看起來像是從捷運站一路跑過來的,瀏海黏在額頭上,氣喘吁吁。

「衛老師,對不起,我知道現在不該來,但我一定要先讓你知道。」她把塑膠袋裡的東西倒在桌上,是幾張超商跟捷運的監視器截圖列印紙。「趙檢那邊已經在整理聲請羈押的資料了,我偷印了一份。」

截圖很模糊,但時間戳記很清楚。第一張是社子島那間超商門口,11月18日凌晨一點四十七分,一個穿深色外套、戴口罩的男人站在悠遊卡感應機前,身形跟衛執幾乎重疊。第二張是三重河堤旁的捷運站出口,11月21日晚上十點零三分,同樣的外套,同樣的口罩,感應進站。第三張是艋舺公園附近的超商,時間是第二起命案發生的那個夜晚,凌晨兩點十一分。

「悠遊卡號碼我請交通分隊的學長幫我查了。」方芷綾的聲音越來越小,不敢看衛執的眼睛。「卡號……是你的。記名卡,持有人衛執。每一筆感應紀錄都在棄屍地點步行五分鐘內的範圍。而且每一筆都是在命案被推定的死亡時間前後兩小時內。」

實驗室裡瞬間安靜得只剩下儀器的低鳴。

衛執盯著那些截圖,大腦像是被那杯淡掉的冰美式給泡爛了。他努力去回想那些時間點,11月18日凌晨一點,他在哪?他記得自己在檔案館裡,對著那具無名少女的照片發呆,然後……然後呢?記憶像被剪掉的底片,中間全是空白。他只記得自己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桌上多了一杯已經沒有冰塊的美式,是他自己泡的,還是誰幫他泡的,他完全沒印象。

「我沒有印象。」他終於開口,聲音乾得像砂紙在磨。「我他媽一點印象都沒有。我那幾天晚上都在吃安眠藥,不吃根本睡不著,吃了就斷片。這能當證據?靠一張悠遊卡就要把我送進去?」

「我知道!所以我才先拿來給你看!」方芷綾急得眼眶都紅了,「可是趙檢不這樣想,他說證物鏈加上你的行動軌跡,已經足夠構成嫌疑。而且……而且蔡蔓萱那邊已經拿到風聲了,她今晚的政論節目預告標題就叫『法醫還是兇手?天才與魔鬼的一線之隔』。」

夏俐氣到直接把桌上的空杯掃到地上,「這群混蛋!他們根本不在乎真相,他們只想要一個可以拿去餵給觀眾的故事!衛執這種人怎麼可能——」

「夏俐,夠了。」衛執打斷她,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咖啡因跟安眠藥在他血管裡打架,讓他的視線一陣陣發黑。「去掛號吧。」

「什麼?」

「身心科。」他看向夏俐,「妳不是一直說要陪我去回診?現在就去。掛急診也好,掛門診也好,我需要一份醫生開的證明,證明我的腦子現在就是一團被雨水泡爛的漿糊。」

凌晨三點半的市立醫院,身心科急診的燈光白得刺眼,消毒水味濃到讓人想吐。輪值的醫師是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女醫師,姓林,她聽完衛執的描述,又看了看他帶來的藥袋——裡面是半罐安眠藥跟幾包超商買的濃縮咖啡粉,眉頭皺得死緊。

「衛先生,你長期用高劑量咖啡因去壓制安眠藥的鎮靜作用,這已經不是失眠了,這是自我傷害。」林醫師把他的睡眠日誌推回去,「你這是典型的解離性失憶,加上物質誘發的記憶斷層。當大腦承受過度的壓力、焦慮跟創傷時,它會自動把某段時間的記憶封存起來,就像電腦把檔案丟進資源回收桶。不是你想不起來,是你的大腦不讓你想起來。而且在那段被封存的時間裡,你還是會行動、會說話、會做很複雜的事,但事後你完全不會記得。外人看起來,你就是正常的你。」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有可能在完全不記得的情況下,自己刷了悠遊卡,走到那些地方去?」衛執問。

「以你的用藥史跟壓力指數,機率很高。」林醫師很溫和,但語氣很堅定,「我會建議你立刻住院觀察,停止所有咖啡因跟安眠藥,做完整的評估。否則下一次斷片,你可能連自己做過什麼都不知道。」

夏俐在旁邊聽得手腳冰冷,她下意識地抓住衛執的外套下襬。衛執沒動,他只是覺得口袋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硌著他。

他把手伸進去,掏出來一張薄薄的感熱紙。

是網咖的發票。

店名是「星際戰艦網咖 萬華旗艦店」,發票時間是11月19日,凌晨01:58。消費項目:包廂4小時,泡麵一碗,可樂一罐。結帳金額兩百三十元。

11月19日,凌晨一點五十八分。那正是第二起命案,萬華那個被擺成下跪姿態的建商掮客,被推定的死亡時間。

他死死盯著那張發票,紙張因為他手心的汗而微微捲曲。他完全不記得自己那天晚上去過網咖,更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要去。艋舺公園的街友帳篷、二十四小時網咖的包廂——那是他檔案裡,那些無名屍生前最後流連的地方。

「衛執……」夏俐的聲音在發抖。

衛執把發票慢慢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塞回口袋。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震了。還是那個沒有寄件人的信箱。

這次沒有影片,沒有照片,只有一行字。

「第四幕,主角該回家了。你的檔案館,我幫你開燈了。」

衛執猛地抬頭,看向醫院窗外。雨還在下,遠處,他那間位於老公寓頂樓的檔案館方向,天際線被一抹不該存在的、慘白的光給染亮了。就像是……有人在他那座收藏了所有被城市刪除者的墳場裡,點亮了那盞無影燈。

而方芷綾的手機也同時響起,她接起來只聽了一句,臉色就瞬間慘白。

「趙檢……趙檢帶隊已經到檔案館樓下了,說是搜索票提前執行,他們……他們說在門口就聞到很重的福馬林味,門沒鎖。」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無名少女的編號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像是台北這座盆地永遠流不完的膿。

方芷綾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已經發白,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那張向來藏不住情緒的臉照得一片慘白。

「趙檢的人……已經破門了?」夏俐搶過話,聲音因為壓抑而變得尖銳,「他憑什麼提前執行?搜索票上的時間明明是明天早上!」

電話那頭的聲音衛執聽不見,但方芷綾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她抬起頭,看向衛執,眼神裡有慌亂,有愧疚,還有一絲被迫站在體制那一邊的無力。

「學長……趙檢說,接獲匿名檢舉,檔案館內可能藏有與連續命案相關的未通報證物,情況急迫,所以檢察官核准逕行搜索。門沒鎖,他們直接進去了。學長,你那個檔案館……裡面到底有什麼?」

有什麼?衛執沒有回答。

他的檔案館裡有什麼?有十年來,一百三十七個被台北這座城市刪除的資料夾。有在三重河堤被發現、指甲縫裡還卡著河泥的移工阿弟,有在艋舺公園帳篷裡因低溫過世、被當成流浪漢潦草fire掉的阿婆,有被長照壓垮後在租屋處腐爛了半個月才被房東發現的老人。每一具屍體都有一張照片,一件洗不乾淨的衣服,一個刺青的拓印,一封永遠寄不出去的遺書。他把他們從冰櫃的編號裡偷回來,給他們一個名字,一個位置。那是他對抗整個共犯結構虛無的方式,是他唯一還算乾淨的信仰。

而現在,那盞不該亮的無影燈,正把那座墳場照得慘白。就像手術台上的病人被強行剖開胸腹,供人參觀。

「不能回去。」衛執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

夏俐愣住:「什麼?」

「現在回去,就是走進他們寫好的劇本。」衛執把那張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的網咖發票死死攥在手心,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細微的喀喀聲。冰美式的後勁在此刻反噬上來,胃在抽痛,太陽穴突突地跳,視線邊緣開始出現模糊的重影。他知道那是咖啡因中毒加上安眠藥戒斷的前兆,是他的身體在對他發出警告。「劇本家要的就是我慌張,要我衝回檔案館,然後被趙承宇人贓俱獲,剛好坐實那張悠遊卡和那枚指紋。他媽的,老子偏不。」

他轉頭,看向夏俐,那雙熬紅的眼睛裡有種近乎瘋狂的冷靜。「第四幕,主角該回家了——如果檔案館是家,那序章在哪裡?」

夏俐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她瞬間懂了。

「007。」她低聲說出那個編號。「七年前的那個少女。」

衛執點頭。所有被復刻的命案,源頭都指向七年前那具被草草判定為意外的少女溺屍。那是蘇予安和他一起解剖的最後一具無名屍,也是他記憶裡最模糊、最不願意觸碰的一塊。兇手的劇本是從那裡開始抄寫的,那麼,要找到劇本的原始手稿,就必須回到序章發生的地方。

「市立聯合醫院,和平院區的舊病歷室。」衛執說出那個地名,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當年的遺體是從河裡撈起來的,先送和平,再轉殯儀館。原始的入院照片、衣物登記、急診處置紀錄,不會在殯儀館,只會在醫院那個連蟑螂都不想去的地下封存室。」

方芷綾急了:「學長,你現在是嫌疑人,你不能——」

「所以更要去。」夏俐已經一把拽起衛執的外套,動作粗魯卻堅定。她把自己的記者證塞進口袋,對方芷綾說:「方警官,妳就當沒看見我們。妳去檔案館,幫我們盯著趙檢,至少別讓他把那些資料夾當成垃圾一樣亂翻。那裡面的每一個名字,都比他的績效重要。」

方芷綾咬著嘴唇,最終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衝進雨裡。

衛執和夏俐則從醫院的員工通道悄悄溜走。凌晨兩點的台北,雨把霓虹都泡成了暈開的水彩。夏俐那輛二手的白色小March在濕滑的路面甩尾,雨刷瘋狂地擺動,卻怎麼也刷不乾淨擋風玻璃上的霧氣。車內瀰漫著衛執身上淡淡的福馬林味和夏俐髮梢上洗髮精的檸檬味,混雜著一股焦慮的汗味。

「你還好嗎?」夏俐趁著等紅燈的空檔,瞥了他一眼。衛執靠在椅背上,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冷汗,手卻還在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那個發票小方塊。「你的手在抖。」

「兩天沒睡,灌了四杯超商冰美式外加一杯手沖,現在又斷了安眠藥,你要我手不抖都很難。」衛執毒舌的本能還在,他扯出一個難看的笑,「怎麼,心疼了?夏大記者不是最愛拍那種法醫過勞、天才殞落的專題嗎?現在就是現場,記得開美肌。」

「去你的美肌!」夏俐沒好氣地罵回去,卻還是把暖氣開強了一點。「少在那邊逞強,等一下進病歷室,你給我好好站著,別又給我解離到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和平院區的舊病歷室在地下二樓,入口被一道生鏽的鐵門封著,門上貼著「封存區,非請勿入」的泛黃公告。空氣裡是一股陳年的霉味、紙張受潮的酸味和消毒水沉澱後的刺鼻味。日光燈管滋滋作響,閃爍不定,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管理員是個快退休的老伯,被夏俐用「《鏡週刊》要做醫療人球專題,需要調閱歷史資料」的謊話,加上兩杯熱拿鐵和一包七星,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打開了鐵門。

「自己找啦,七年前的東西都在最裡面那幾櫃,自己不要亂翻,翻亂了我要被罵。」老伯嘟囔著,搬了張椅子坐在門口打瞌睡。

鐵櫃一排排,像是一座由紙張構成的迷宮。衛執和夏俐戴上手套,一櫃一櫃地找。指尖劃過那些沾滿灰塵的牛皮紙袋,每一個袋子上都用奇異筆寫著年份和編號。雨水從天花板的縫隙滲下來,滴在鐵櫃上,發出空洞的滴答聲。

時間在這種地方是沒有意義的。只有霉味和紙張的觸感是真實的。

「找到了!」夏俐的聲音在最角落響起,帶著壓抑的激動。

衛執立刻走過去。夏俐手裡捧著一個已經發潮、邊角捲起的牛皮紙袋,上面用藍色原子筆寫著:103.08.17,無名女屍,溺斃,河濱尋獲,編號A1030817-007。

就是她。007。

衛執深吸一口氣,那股霉味直衝鼻腔,讓他胃裡一陣翻攪。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紙袋,裡面是幾張用迴紋針別起來的黑白影印照片和一張手寫的急診護理紀錄。

照片是入院時拍的。少女躺在急診的推床上,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臉色是溺水者特有的青白浮腫。但即使腫脹,依然能看出她非常年輕,頂多十五、六歲,眉毛很淡,嘴唇沒有血色。她的身上蓋著醫院的白布,只露出手腕。

衛執的視線死死釘在那截手腕上。

護理紀錄上寫著:「左手腕內側可見一不明藍黑色痕跡,疑似胎記或不明刺青,範圍約1.5公分。」

照片因為影印和受潮,已經非常模糊。但在夏俐用手機的手電筒強光照射下,衛執還是看到了。在少女左手腕內側,靠近脈搏的地方,有一個極淡、極小的圖案。不是胎記,是刺青。針法很粗糙,像是自己用針和墨水刺的,圖案是一顆小小的、五角星,中間還有一點像是月亮的弧度。淡藍色,幾乎要和蒼白的皮膚融為一體。如果不是法醫的眼睛,根本不會注意到。

一股寒意從衛執的脊椎竄上來。

「這個刺青……」夏俐的呼吸也急促起來,她飛快地滑開自己的手機,調出一張照片。那是第三起命案的死者,一個在萬華被發現的酒店小姐,被擺成跪姿,手腕上同樣有一個刺青。「妳看!第三個死者,陳默傳給我的現場照片,她的右手腕內側,也有一個!」

兩張照片並排放在一起。一個是七年前溺斃的無名少女,一個是三天前被羞恥處刑的成年女子。兩個相隔七年、身分天差地別的人,手腕內側,卻有著同款的、粗糙的、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的星月刺青。

「萬華。」衛執的聲音低得像是在夢囈,「坤叔說過,這種星月刺青,是萬華那一帶,十幾年前一間叫『星辰』的應召站,給旗下小姐做的記號。說是保平安,其實是烙印,告訴她們這輩子別想跑。那間店五年前就被抄掉了,老闆跑路,現在變成一間夾娃娃機店。」

「所以……007不是什麼意外溺水的少女,她是那間店裡的人?」夏俐感到一陣噁心。

衛執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張護理紀錄,翻到背面。那裡還有一行用不同顏色的筆,後來補上去的字,字跡潦草,卻讓衛執的瞳孔驟然縮緊——那是蘇予安的字。

「家屬未尋獲,警方筆錄:少女曾於103.08.15至龍山分局報案,指控遭人性侵,因現場跡證不足、未有監視器畫面,暫以行政簽結。報案人自稱林小星,15歲,逃家。」

林小星。

衛執終於有了名字。007,她叫林小星。十五歲,逃家,在死前兩天,曾鼓起勇氣走進警局,指控有人性侵她。然後兩天後,她就成了河裡的一具浮屍,被判定為意外。

他拿出手機,顫抖著撥通了老郭的電話。那個已經退休、在南機場夜市賣蚵仔煎的基層員警。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是熱油滋滋的聲音和老郭沙啞的咳嗽聲。

「老郭,林小星,103年的林小星,妳還記得嗎?星辰應召站的那個!」衛執幾乎是用吼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衛法醫,你還是去翻了喔。我就知道,紙包不住火。」

「當年是誰簽結的?是誰說證據不足的?」

「還能是誰?分局長官啊。報案對象是誰?建商的小開,周景謙。那時候周家正在談社子島那塊地的開發案,市府專案,誰敢得罪?小女生拿不出一點證據,身上也驗不出東西,監視器剛好壞掉,連個證人都沒有。長官就說,可能是小女生想勒索,叫我們不要多事,簽一簽就結掉了。我……我當時也簽了名啊,衛法醫,我對不起那個查某囡仔……」老郭的聲音裡充滿了悔恨,「蘇法醫那時候為了這件事,還跟分局吵了一架,說溺水的姿勢不對,肺積水也不對,不可能是意外。但沒人聽她的,後來……後來她就出事了。」

電話掛斷了。病歷室的滋滋日光燈聲,此刻聽起來像是無數少女無聲的哭喊。

衛執靠在冰冷的鐵櫃上,緩緩滑坐在地,地上是厚厚的灰塵。夏俐蹲在他身邊,不敢碰他。

「我懂了。」衛執的聲音破碎不堪,卻異常清晰,「我終於懂了這個劇本的邏輯。」

他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映著慘白的燈光,像是地獄裡的惡鬼。

「第一個死者,那個被剝皮的詐騙車手,生前騙光了一個獨居老人的救命錢,老人報案,警方說金額太小不受理,老人最後跳河自殺。第二個,萬華那個下跪的掮客,專門幫建商威脅不同意都更的釘子戶,有住戶去告他傷害,最後也是證據不足簽結。第三個,那個酒店小姐,她生前曾檢舉應召站老闆逼迫未成年少女下海,但檢舉信被壓下來,她反被老闆打到住院。」

「還有林小星……」夏俐接話,聲音在顫抖。

「對,還有林小星。」衛執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所有被復刻的無名屍,他們生前,都曾是體制選擇性失明的受害者。他們都曾敲過那扇門,求救過,但體制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就把他們當成麻煩,直接刪除。兇手……兇手不是在隨機殺人,他是在幫這些被刪除的人,執行遲來的審判。他在用最羞辱的方式,逼我們去看那些我們假裝沒看見的東西。」

「而我……」衛執把頭埋進手掌,指甲深深掐進頭皮,「我當年也簽了那份解剖報告。我寫了『符合意外溺斃』。我跟他們一樣,選擇了閉上眼睛。我也是共犯。」

就在這時,衛執口袋裡的手機發出一聲尖銳的震動。不是來電,是新的郵件通知。寄件人依舊是空白。

他和夏俐對視一眼,點開了郵件。

郵件裡只有一張照片。照片的背景是他那間檔案館,慘白的無影燈下,一個牛皮紙資料夾被攤開,放在解剖台上。資料夾的封面上,用紅色奇異筆,粗暴地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圈住了那個編號:A1030817-007。

圓圈旁邊,用同樣的紅筆,寫了兩個字,字跡狂放而得意。

——「序章」

而在照片的角落,隱約可以看到,檔案館的門口,趙承宇的人影正舉著手電筒,而更深處的陰影裡,似乎還有另一個穿著雨衣的身影,一閃而過。

夏俐的手機也同時響起,是陳默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句話,卻讓兩人的血液瞬間凍結。

「快離開醫院,趙檢的人往你們那邊去了。還有,我剛比對出來,林小星手腕上那個刺青的針法,和第三名死者手腕上的,針具傾角完全一致,出自同一個人之手。那個人……可能還活著。」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第四個現場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市立醫院封存病歷室的燈管嗡嗡作響,慘白的光線把灰塵照得像懸浮的骨粉。衛執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封沒有寄件人的郵件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牛皮紙資料夾,紅色奇異筆粗暴的圓圈,圈住編號A1030817-007,旁邊兩個字——序章。

而在照片的角落,趙承宇的人影舉著手電筒,光束劈開他私設檔案館的黑暗,更深處的陰影裡,一個穿著黃色雨衣的身影,像一滴融不進水裡的油,靜靜地站著,看著鏡頭。

「幹。」夏俐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抖得像被雨淋濕的紙。她把自己的手機翻過來,陳默的訊息還在發光:「快離開醫院,趙檢的人往你們那邊去了。」

衛執沒有動。他的指尖掐進掌心,冰美式的苦味還殘留在舌根,但胃裡翻滾的卻是更深的、安眠藥混合胃酸的金屬味。他盯著那個編號,七年前的那具少女,瘦小的肩胛骨在解剖台上像一對摺疊的翅膀,他當時寫下「符合意外溺斃」五個字,筆尖劃破紙張的聲音,他至今還能在耳鳴裡聽見。

「衛執!」夏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讓他痛醒,「那個刺青——陳默說針法一樣,出自同一個人之手。那個人還活著,代表這不是單純的復刻,有人一直在現場……我們得先走!」

走廊盡頭已經傳來皮鞋踩過水漬的腳步聲,伴隨著對講機的雜訊。趙承宇的人來得比陳默的警告更快。

夏俐幾乎是拖著衛執從病歷室後方的防火梯衝出去。老舊的鐵門被撞開,台北盆地的雨夜瞬間灌了進來。黏膩的風裹著機車廢氣、夜市油煙與下水道翻上來的霉味,狠狠拍在臉上。雨不是用下的,是用倒的,信義區遠方的玻璃帷幕在雨幕中折射出支離破碎的霓虹,像一座巨大而冷漠的靈堂。

兩人衝進巷子,雨水順著衛執的頭髮流進衣領,冰涼刺骨。他那件深灰色的防風外套早就濕透,口袋裡那張皺巴巴的網咖發票緊貼著大腿,像一張無聲的自白書。

夏俐一邊跑一邊按下通話鍵,雨水讓螢幕不斷誤觸。「坤叔——對,我們出來了——什麼?」她的腳步猛地停住,整個人僵在原地,雨水順著她的瀏海往下滴。

衛執回頭,看見她的表情。那不是驚訝,是某種被證實的恐懼。

「又有一具。」夏俐的聲音被雨聲切碎,「信義區,基隆路高架橋下的排水涵洞。剛剛被發現的。方芷綾已經在現場了,她說……叫你無論如何都要過去看一眼。」

衛執的太陽穴突突地跳。第四具。

「趙檢的人也在路上了。」夏俐補上這一句,抬頭看他,眼神複雜,「衛執,這次不一樣。她說,現場……很乾淨,又很髒。」

計程車在雨中甩尾停在基隆路高架橋下時,現場已經被封鎖線圍起,像一塊發炎的傷口。紅藍警示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瘋狂旋轉,把每個人的臉都切成驚惶的兩半。雨水敲打著高架橋的鋼架,發出空洞而巨大的鼓聲,橋下的排水涵洞像一張張開的黑嘴,正不斷吐出混濁的泥水與惡臭。

那是一種台北特有的腐敗味道——混雜著機油、菸蒂、檳榔汁、還有泡了太久的垃圾袋被碾碎後的酸臭。高架橋墩上貼滿了褪色的選舉海報與房仲廣告,雨水把它們泡得發白起皺,像一層層剝落的皮。

方芷綾穿著雨衣,蹲在涵洞口,手裡拿著強光手電筒。她的臉色在燈光下慘白如紙,雨水順著她的帽簷往下流,她看見衛執下車的那一刻,眼神閃躲了一下,隨即被一種更沉重的職業性所取代。

「學長。」她站起身,聲音沙啞,「你最好自己看。」

涵洞不高,成年人必須彎腰才能進入。鑑識人員已經在洞口鋪設了踏板,但洞內的積水還是淹到了腳踝。惡臭瞬間濃郁了十倍,那是屍體在悶熱潮濕環境中加速腐敗的甜膩屍臭,混著排水溝裡的硫化氫味,直衝鼻腔。衛執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胃部一陣痙攣,卻還是彎腰走了進去。夏俐緊跟在他身後,手緊緊抓著相機背帶。

手電筒的光束往內一掃,第四具遺體就跪在那裡。

死者是個中年男人,身形發福,穿著一件已經被泥水染成黑褐色的制服襯衫,制服的肩章被扯掉了一半,卻還能辨識出那是基層員警的樣式。他的姿勢詭異而精準——雙膝跪地,上半身前傾,雙手捧在胸前,十指僵硬地彎曲,像是正捧著一疊看不見的鈔票,拇指與食指之間還保持著數鈔票時那種反覆捻動的姿態。他的頭顱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後仰,嘴巴大張,雨水與泥水正從他張開的嘴裡流進去,又從鼻腔溢出來。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手法與前三起如出一轍,但這次,兇手沒有費心去清理。

衛執蹲下身,強光手電筒的光圈落在死者的胸口。那裡沒有被雨水沖刷的痕跡,反而被一塊用自黏袋包好的A4紙壓著,紙張被屍體的重量與泥水壓得有些皺褶。

「林志宏,四十二歲,信義分局警備隊,前年因為包庇萬華那間應召站,向專案小組洩漏臨檢時間,收了建商那邊每個月三萬塊,被內部調查後記過調職,一直想復職。」方芷綾的聲音在涵洞裡顯得空洞,「三個月前,他老婆才去議員服務處陳情,說他是被陷害的。」

衛執沒有回應。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死者捧在胸前的雙手。那雙手腫脹發白,指甲縫裡全是沒有被清理過的泥沙與皮屑,而在涵洞濕漉的混凝土地面上,周圍散佈著大量清晰得近乎刻意的痕跡——半枚沾滿泥水的鞋印,一個被雨水暈開卻依然完整的掌印,還有幾枚用肉眼就能看見的指紋,印在死者制服鈕扣的光滑表面上。

和前三次那種近乎潔癖的、把所有微物跡證都用漂白水與酒精抹去的現場相比,這次現場簡直是慷慨得詭異。兇手像是一個突然改變了作畫風格的藝術家,故意把顏料潑得到處都是。

「我們本來以為是被雨水破壞了。」方芷綾對著洞外的鑑識組員點了點頭,一個戴著手套的年輕鑑識蹲了下來,手裡拿著磁性粉末與毛刷,「但……你看就知道了。」

鑑識人員深吸一口氣,將黑色的磁性粉末輕輕灑在死者胸口那顆被泥水半覆蓋的鈕扣上,再用毛刷以極其輕柔的圓周運動刷開。黑色的粉末像有生命般吸附上去,慢慢地,一枚完整的、漩渦狀的指紋在燈光下顯現出來,紋線清晰,中心三角與分歧點分明得像教科書上的範例。

涵洞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鑑識人員的手在抖,他拿出攜帶式指紋掃描器,對著那枚指紋進行拍攝比對。機器發出「嗶」的一聲,藍色的螢幕亮起,資料庫的比對結果自動跳出。

方芷綾的呼吸停住了。她慢慢地轉過頭,看向衛執。

衛執也正看著那個螢幕。

螢幕上並排顯示著兩枚指紋。左邊是現場鈕扣上剛剛顯現的,右邊是資料庫裡的建檔指紋。十二個特徵點,全部吻合,系統用紅字標示出 MATCH 98.7%。

建檔人姓名那一欄,寫著兩個字:衛執。

「……怎麼可能。」夏俐的聲音像被掐住了脖子,她猛地抓住衛執的手臂,指甲陷進他的肉裡,「衛執,這不可能!你這幾天都跟我們在一起!」

衛執沒有說話。雨水順著他的下顎滴落在死者的制服上,暈開一小點深色。他伸出自己的手,在強光手電筒下攤開。他的手指因為長期拿解剖刀與泡在福馬林裡,指腹的紋路比常人更深、更粗糙。他看著自己的指紋,又看著死者鈕扣上那枚完美的指印,一種荒謬的、冰冷的暈眩感從腳底直衝腦門。

他完全沒有印象。他不記得自己來過這個涵洞,不記得自己碰過這個男人,更不記得自己曾經用沾著泥水的手指去按壓一顆鈕扣。但那枚指紋,卻比他的記憶更真實、更誠實地指控著他。

「學長……」方芷綾的聲音在顫抖,她的正直與天真在此刻成了最殘忍的利刃,她必須依法行事,「按照程序,這枚指紋……我必須現場封存,帶回分局複驗。」

衛執緩緩地抬起頭,看著涵洞外。雨還在下,高架橋的車流聲像一條永不停歇的河。遠處,警車的燈光越來越近,那是趙承宇的車。他知道,那輛車一旦抵達,自己就不再是顧問,而是嫌疑人。

就在這時,方芷綾像是想起什麼,伸手將死者胸口那塊被自黏袋包住的A4紙,連同壓在下面的東西一起拿了起來。

那不是一張紙。那是一頁劇本。

紙張的材質與前三次在現場發現的如出一轍,帶著淡淡的影印機碳粉味。最上方用打字機字體印著標題,而標題的內容,讓涵洞內所有人的血液都凍結了。

—— 第四幕:跪著的守門人 ——

而在那頁劇本的最下方,用紅色奇異筆手寫著下一頁的預告,字跡狂放,甚至劃破了紙背。

「第五幕:衛執的自白」

夏俐一把搶過那頁劇本,雨水滴在紙上,她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她快速地掃視著內容,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種近乎呻吟的氣音。

「……三天後。凌晨三點十七分。地點:衛執私設檔案館頂樓。天花板垂吊式。死者自行將鋼索套入頸部,現場將留下一份手寫自白書,承認七年前少女溺斃案為其誤判,並承認其後三起羞恥處刑皆為其主導。藥物:苯二氮平類與東莨菪鹼混合物,劑量足以造成順行性失憶與行為自動症……」

夏俐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失。

衛執站在雨中,看著那枚屬於自己的指紋在黑色粉末下發亮,又看著那份詳細描寫著自己如何死亡、如何「自白」的劇本。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不是來自雨水,而是來自一個更深的認知——兇手不再滿足於復刻過去,他開始書寫未來。

而他,衛執,這個一輩子都在為無名屍賦予名字、試圖讓死者開口說話的法醫,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被當成一具屍體,被擺弄、被書寫、被安排好了跪姿與遺言。

涵洞外,趙承宇的車門被用力甩上,皮鞋踩進泥濘的聲音沉重而急促。手電筒的光柱刺破雨幕,直直地照向涵洞內的衛執,照亮了他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冷汗的水痕。

而在涵洞最深處的黑暗裡,衛執的眼角餘光,似乎又瞥見了那抹一閃而過的黃色雨衣。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獵人與獵物

本章登場

雨沒有停。

涵洞外的那道手電筒光柱像是一把手術刀,切開了黏稠的雨幕,直直釘在衛執的臉上。趙承宇撐著一把黑傘,皮鞋踩進積滿油污與泥濘的爛泥裡,每一步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啜吸聲。他身後跟著兩名鑑識員,動作俐落得近乎殘忍。

「衛執。」趙承宇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像是在宣讀一份已經寫好的死亡證明書,「第四起,涵洞跪姿羞恥處刑。現場採獲指紋一枚,經當場比對,確認為你左手拇指。還有這份,」他用戴著手套的兩指夾起那張被雨水暈開的劇本第四頁,用塑膠證物袋裝著,「時間、地點、手法,連你體內要驗出什麼藥都幫你寫好了。戲都幫你寫到自白書了,你還想說你是觀眾?」

衛執沒有動。雨水順著他的額頭、鼻尖往下滴,流進他微張的嘴裡,是一股鐵鏽與腐葉混合的腥味。他看著自己那枚在黑色磁性粉末下發亮的指紋,清晰、完整,甚至連汗孔都一清二楚。那是他的,錯不了。但他完全不記得自己何時跪在這片惡臭的涵洞裡,按下過這一枚。

夏俐衝了過來,用自己的身體擋在衛執與趙承宇之間,她手裡還緊緊攥著那份劇本。「趙檢,這不合理!這是栽贓!有人故意要他留下指紋!你不能只憑一枚指紋就——」

「夏小姐,」趙承宇打斷她,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績效主義者特有的、令人作嘔的理性,「我辦案只看證據鏈。證物鏈被污染,指紋、悠遊卡紀錄、藥物殘留、同源劇本,現在還多了一個預告殺人。妳要我相信這五個巧合都剛好指向同一個人,是有人花了七年時間只為了陷害一個領顧問費的法醫?」他轉向身後的員警,抬了抬下巴,「依法拘提。通知分局,申請搜索票,頂樓那個私人的檔案館,還有他住的地方,全部查封。解剖刀具、電腦、藥櫃,一樣不准漏。」

「趙承宇!」方芷綾從涵洞深處跑出來,雨衣上的水珠被她劇烈的動作甩開,「你明知道衛執不可能——他這幾年幫我們補了多少體制不願意寫的死亡證明?那個少女,那些無名屍——」

「方芷綾,」趙承宇看著她,眼神裡沒有苛責,只有公事公辦的冰冷,「妳是刑警。妳現在該做的是去執行搜索,確保沒有證物被湮滅。還是妳想讓明天的頭條寫成『萬華分局包庇嫌疑犯,刑警與法醫共譜悲戀』?蔡蔓萱的直播車已經在高架橋上了,妳猜她會怎麼下標?」

方芷綾的嘴唇顫抖著,她看向衛執,眼神裡充滿了歉疚與掙扎。衛執卻只是對她輕輕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充滿嘲諷的笑。

「去吧,方刑警。」衛執的聲音沙啞,被雨水泡得發白,「依法行政。別讓你的正義感,耽誤了趙檢的結案率。記得戴手套,我那些檔案夾很怕霉味,別弄髒了。」

那句毒舌像是最後的防衛機制,卻讓方芷綾的眼眶瞬間紅了。她用力地別過頭,不敢再看他,從趙承宇手下接過了那疊搜索票據,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當晚,台北盆地的雨下得更兇了,但另一場雨是在網路上炸開的。

蔡蔓萱的直播間標題血紅刺眼,被演算法推上所有社群平台的首頁——《獨家!天才法醫的雙面人生:替無名者伸冤,竟是連環羞恥處刑人?》。她穿著一身剪裁合宜的米白色套裝,站在信義區那座還拉著封鎖線的涵洞前,語調溫柔得像在播報氣象,卻字字淬毒。

「觀眾朋友,我們現在就站在第四個現場。根據本台獨家掌握的消息,這四起震驚社會的羞恥處刑案,兇手極有可能就是那位被譽為『讓死者說話』的法醫顧問,衛執。據了解,警方已在其指紋與私人檔案館中發現關鍵證據……」背景音是雨聲與警笛,畫面切到一張被刻意模糊卻又足以讓人認出的側拍照——是衛執被員警架著,手腕上銬,走進醫院強制採檢的畫面。底下的留言瘋狂洗版,有人驚呼,有人咒罵,更多人像禿鷹一樣興奮地啄食著這個從神壇跌落的故事。

而故事的主角,此刻正被塞在一輛老舊的廂型車後座,身上蓋著一件充滿霉味的毛毯。

「忍一下,學長。」陳默坐在駕駛座,聲音壓得極低,他透過後照鏡看著臉色慘白的衛執,「趙檢的人在醫院樓下堵你。夏俐說不能讓你今晚就被收押,進去就出不來了,證物會被他們『完整』地補齊。」

「陳默,你這是妨礙公務。」衛執靠在冰冷的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霓虹,萬華的街巷在雨中暈成一團團污濁的光,「你以前最討厭不照程序來的人。」

陳默沒有回話,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方向盤。這個寡言的男人,從來不善言詞,他表達忠誠的方式,就是在所有人都轉身的時候,依然站在原地幫他收拾殘局。

車子最後停在艋舺公園後方,一條連地圖都懶得標示的防火巷裡。坤叔那間廢棄的鐵皮屋就卡在兩棟老公寓之間,屋頂的浪板被雨敲得咚咚作響,牆壁是生鏽的鐵皮與發霉的木板拼湊而成,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雨水、尿騷味與Cheap泡麵混合的、屬於底層台北的黏膩氣味。

「進來啦!還挑什麼風水寶地!」坤叔叼著菸,一把將衛執拉進來,嘴裡碎念個不停,「林北這裡雖然漏水,但條子絕對想不到。妳那個記者朋友說,先躲過今晚的搜索,風頭過了再說。幹,那個姓蔡的查某,嘴巴比解剖刀還利。」

夏俐已經在裡面了,她正把一袋從超商掃來的冰美式重重地放在那張搖晃的摺疊桌上。罐裝的、寶特瓶的、還有兩杯超商現做的特大杯,冰塊已經融了一半。

衛執跌坐在那張唯一的塑膠椅上,看著桌上那堆咖啡。他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顫抖著手撕開一罐,仰頭就灌。冰冷、苦澀、過度萃取的焦苦味劃過喉嚨,卻壓不住胃裡翻騰的酸意與腦中嗡嗡作響的耳鳴。

一罐、兩罐、三罐……

夏俐想阻止他,「衛執,夠了!你今天已經喝了多少了?醫生說你不能再這樣刺激中樞神經!」

「不喝,我會睡著。」衛執的眼神空洞,他盯著鐵皮牆上那面裂開的鏡子,鏡中的自己雙眼凹陷,鬍渣雜亂,嘴唇因為咖啡因過量而微微抽搐,像一具剛從福馬林裡撈出來的屍體。「睡著了,我就不知道自己又會去哪裡,又會留下什麼指紋。」他自嘲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狹小的鐵皮屋裡顯得格外刺耳,「夏俐,妳不怕嗎?萬一……萬一那幾段空白的十二小時裡,我真的拿起了刀呢?萬一那個劇本,不是我被寫进去,而是我自己寫的呢?」

這句話讓整個鐵皮屋陷入死寂。只有雨點敲打浪板的聲音。

夏俐衝過去,用力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他再去拿下一罐咖啡。她的手很熱,和他冰冷的手形成強烈對比。「我不信!我他媽的就是不信!」她直視著他的眼睛,眼眶發紅,聲音卻堅定得像是要把他釘在原地,「我跟陳默看過你怎麼對待那些無名屍的!你會為了幫一個街友找回名字,對著戶政事務所的人罵上一個小時!你會把一個逃家少女的刺青拓印裱起來,就為了讓她不只是一個編號!一個會這樣做的人,不會在半夜把人擺成羞恥的跪姿!這是有人要妳相信妳是怪物,衛執,你不能自己先信了!」

衛執看著她。這個直率、衝動、總是相信影像能逼出真相的女孩,此刻是他與徹底墜落之間最後的一道防線。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又默默地拿起一杯冰美式。這已經是今天的第十二杯。咖啡因讓他的手抖得更厲害,視線也開始出現細微的重影與光斑,清醒與麻木的界線徹底模糊。他需要這種痛苦的清醒,來證明自己還活著,還沒有變成那個劇本裡寫好的、會自己把鋼索套進脖子裡的死者。

深夜,陳默悄悄回來了,他帶回了消息,也帶回了更深的寒意。

「檔案館被查封了。」陳默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鎚敲在每個人心上,「方芷綾帶隊的。她……她執行得很徹底。所有檔案夾、電腦硬碟、連你的解剖工具箱都被貼上封條帶走了。趙檢申請了羈押。」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張照片,用手機翻拍的,畫質有些模糊。照片裡是檔案館最深處的那面牆,衛執貼滿無名屍資料的牆。而現在,那面牆上,所有資料都被清空,只剩下最中央,一個用紅色麥克筆新畫上的、巨大的圓圈。圓圈裡,是衛執自己的證件照影本,他的臉被紅筆狠狠地打了一個叉。

而在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新寫上的、娟秀卻冰冷的字跡。

「第五幕,主角已就位。——沈聿」

衛執拿起那張翻拍的照片,指尖冰冷。窗外的雨聲中,鐵皮屋那扇薄薄的門板,忽然傳來了三聲不輕不重、極有節奏的敲門聲。

叩、叩、叩。

坤叔臉色大變,瞬間熄掉了屋內唯一的燈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門外,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透過雨聲,輕柔地、帶著一種近乎詠嘆的語調傳了進來。

「衛老師,該醒了。您的咖啡,涼了。」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空白的十二小時

本章登場

第十二章 空白的十二小時

叩、叩、叩。

第三下敲門聲落下的時候,鐵皮屋裡的空氣已經被抽乾了。

坤叔伸手擰掉那顆唯一還亮著的、瓦數不足的黃色燈泡,喀的一聲,整個空間瞬間沉進潮濕的黑暗裡。雨水敲在薄薄的浪板屋頂上,像有無數細小的指甲在刮。艋舺公園那邊傳來街友的咳嗽聲,還有遠處華西街夜市收攤時鐵捲門拉下的噪音,混著垃圾車的音樂,黏膩地滲進來。

沒有人動。夏俐的手已經按在了那把從破舊工具箱裡翻出來的美工刀上,陳默則無聲地往衛執身前站了一步,背脊繃得像一塊鐵板。

門外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年輕,乾淨,甚至帶著一點笑意,像在舞台上念台詞。

「衛老師,該醒了。您的咖啡,涼了。」

衛執的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他認得這個語調。不是熟悉,而是一種被精心模仿過的熟悉。輕、柔、帶著刻意的敬意,卻在尾音裡藏著審判者的愉悅。

「別開門。」坤叔用氣音說,嘴唇幾乎貼著衛執的耳朵,「這附近的查某我都熟,沒有人會這樣敲門。這個是……規矩人,照劇本走的。」

時間被拉長成一條發霉的橡皮筋。衛執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二,三。他發現自己竟然在下意識地計算今天喝了幾杯冰美式。從早上在廢棄鐵皮屋醒來到現在,已經是第十三杯了。超商那種塑膠杯裝的廉價冰美式,冰塊早就融化,水味很重,卻是他唯一能確認自己還醒著的錨點。十三杯,咖啡因讓他的指尖持續地顫抖,胃在抽痛,視線邊緣開始出現細細的黑點。他知道這是解離的前兆,再喝下去,他會吐,會心悸,會更記不得事情。

可是不喝,他會睡著。而睡著之後發生什麼,他已經不敢想了。

門外的腳步聲退開了。很輕,很有禮貌,像是鞠躬後離場的演員。接著是一陣塑膠袋摩擦的窸窣聲,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放在門口的泥濘裡。

過了整整五分鐘,坤叔才用一根生鏽的鐵條,小心翼翼地將門板推開一條縫。

門外沒有人。只有一杯便利商店的冰美式,穩穩地立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杯壁上凝滿了水珠。杯身上貼著標籤,店員用黑色奇異筆寫著——衛執。沒有姓氏,只有兩個字,字跡娟秀,力道卻重得劃破了紙。

而在冰美式旁邊,壓著一張被雨水浸得半濕的影印紙。紙上是一張劇本格式的表格。

【第五幕:衛執的自白 — 道具確認】

【時間:案發前十二小時 / 地點:超商 / 行為:購買冰美式(大杯、少冰、無糖) / 狀態:意識模糊,可操作】

衛執彎腰撿起那杯咖啡,手抖得厲害。冰塊撞擊杯壁的聲音清脆得刺耳。他擰開杯蓋,裡面除了深褐色的液體,浮著一層極細的、像是沒融化完全的白色粉末。

「別喝!」夏俐一把搶過來,直接砸進門外的水溝裡,深褐色的液體潑在積水上,瞬間被雨水沖淡。「王八蛋,他就在附近看著我們。」

當晚,衛執沒有再喝任何東西。但那種冰塊融化的寒意,卻從他的指尖一路爬到了後頸。

陳默是在凌晨三點多把檢驗結果帶回來的。他整個人濕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手裡緊緊護著一個牛皮紙袋。他的眼鏡起霧,卻遮不住眼底濃重的血絲。

「我偷的。」他開口,聲音沙啞,「你睡著的時候,我拔了你的頭髮,也抽了血。用的是我之前在檢驗科的舊識幫忙做的,沒走正規流程,數據不會進系統。」

他將幾張皺巴巴的檢驗單攤在那張搖晃的折疊桌上。日光燈管滋滋地響,照得紙上的數字慘白。

夏俐湊過去,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聲音越來越緊繃。

「血液中檢出……Flunitrazepam 高濃度殘留,合併 Scopolamine 及 Diphenhydramine……毛髮分段檢測顯示,近六個月呈規律性累積,中後段濃度異常飆高……」她猛地抬頭看向衛執,「這是什麼?」

「苯二氮平類,加東莨菪鹼。」衛執的聲音比紙還乾。他可是法醫,這串藥名他太熟悉了。FM2 的變體,加上會讓人產生幻覺、喪失意志力的古老毒藥,還有一點抗組織胺來掩蓋苦味。「雞尾酒。自製的。黑市上叫做『聽話水』,但這個配方更精準,劑量控制得很好——剛好足以讓人產生十二小時左右的順行性失憶,醒來後對服藥後發生的事完全斷片,而且不會留下明顯的外傷或掙扎痕跡。乖得像個布娃娃。」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自己手腕上的一道舊疤。

「跟第四具屍體——那個收賄員警的胃內容物和血液裡驗出來的東西,同源。連比例都一模一樣。鑑識科那邊當時還以為是兇手為了控制死者才下的藥……」

「不是為了控制死者。」陳默低聲接話,眼神沉沉地看著衛執,「是為了控制你。」

鐵皮屋裡一片死寂,只有雨聲。

夏俐像是被燙到一樣,立刻抓起自己的筆電,登入她用假帳號申請的健保雲端查詢系統。她這兩天一直在追衛執那間位於中山區、專看失眠與焦慮的私人診所。畫面上跳出一長串領藥紀錄。

「你看這個。」她將螢幕轉向衛執,「你從去年十月開始,固定在『安禾身心診所』拿 Stilnox 和溫和的抗焦慮藥,紀錄很正常。但從今年三月開始——也就是連環命案第一起發生前一個月——你的處方被換掉了。藥單上還是寫 Stilnox,但藥局那邊的調劑紀錄備註欄,被加註了一行小字:『依醫囑更換為自費複方膠囊』。我去問了那間診所的藥師,他說是一個自稱是你助理的年輕男人,拿著你的健保卡和一張蘇予安醫師簽名的便箋去領的,說你吞嚥困難,要求分裝成膠囊。」

蘇予安。他的導師,已經過世兩年的蘇予安。

衛執的腦袋嗡的一聲,像是被人用解剖鎚重重敲了一下。

「不可能……蘇老師的字我認得……」他喃喃地說,卻發現自己的記憶像是被泡在福馬林裡,模糊、腫脹。半年來的記憶,每一次去診所拿藥的畫面都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他只記得護士遞給他一袋白色膠囊,叮囑他睡前配水服用。他記得自己確實吞了,吞完後會有很深沉的、無夢的睡眠,醒來後口乾舌燥,後頸僵硬。

他一直以為那是安眠藥加重後的副作用。

「有人在半年前就開始餵你吃這個。」夏俐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他讓你每天晚上都準時斷片十二小時。在這十二小時裡,你就是一張空白的紙,他想在你身上寫什麼,就寫什麼。你的指紋、你的 DNA、你在現場留下的痕跡……全都是在你不記得的時候印上去的!」

「我想不起來……」衛執痛苦地抱住頭,用力按壓著太陽穴,指甲陷進皮膚裡,「第四起……第四起的那天晚上,我只記得我去買咖啡。對,我去了……忠孝東路跟松山路口那間全家,我記得我付錢,店員找我零錢,冰塊的聲音……然後呢?然後呢?」

他的記憶在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聲後,就徹底斷裂了。像是一捲錄影帶被人用磁鐵消去了中間最關鍵的一段。再有意識時,他已經躺在自己公寓的浴室地板上。蓮蓬頭還在滴水,他全身赤裸,皮膚被冷水泡得發皺。最可怕的是,他的雙手,指尖到手腕,殘留著一股淡淡的、怎麼洗都洗不掉的消毒水味。那是解剖室裡,混合著次氯酸鈉和酒精的獨特味道。

他當時以為是自己夢遊去了檔案館。現在想來,那根本不是夢遊。

就在這時,夏俐的手機震動了。來電顯示是方芷綾。

夏俐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鐵皮屋最角落,用外套蓋住頭接了起來。不到三十秒,她的臉色就徹底變了。

她慢慢走回來,看著衛執,眼神裡有震驚,有恐懼,還有一絲她極力想藏起來的悲傷。

「是方芷綾。」她的聲音很輕,卻讓衛執的心臟瞬間墜入冰窖,「她說……她冒著被趙承宇拔掉配槍的風險,偷偷看了第四名死者的完整解剖報告。胃液裡,除了那個迷藥,還驗出了一樣東西。」

陳默和坤叔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在死者的胃裡,驗出了唾液澱粉酶和口腔黏膜細胞。DNA比對……跟你建檔在法醫系統裡的DNA,完全吻合。」夏俐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方芷綾說,鑑識那邊的初步判斷是……死者在死前,曾被強迫與人有過極近距離的口對口接觸。或者是……被餵食了混有你唾液的東西。」

口對口。唾液。

衛執的胃猛地痙攣起來。他想起那股消毒水味,想起自己醒來時乾燥到裂開的嘴唇,想起浴室鏡子裡,自己嘴角那一點早已被他當成火氣大而忽略的、細小的破皮。

有人在他斷片的十二小時裡,用他的嘴,用他的手,用他的整個人,完成了一場謀殺的前置作業。而他,什麼都不記得。

他成了自己最熟悉的、那種被擺弄成羞恥姿態的無名屍本身——一個被劇本操縱的、活著的道具。

桌上的那張翻拍照片,那個被紅筆打叉的臉,此刻彷彿在對他笑。

「衛執,」陳默忽然伸手,用力抓住他冰冷顫抖的手腕,低聲卻堅定地說,「這不是你的錯。是藥。是有人要把你活生生做成證物。」

衛執沒有回答。他的視線越過陳默,落在鐵皮屋那扇不斷被風吹得晃動的門上。雨已經小了,遠處傳來凌晨四點垃圾車的音樂,荒涼而規律。

而在那音樂的間隙裡,他清楚地聽見,門外的泥濘小巷中,又一次響起了那個輕柔的、詠嘆般的聲音。這一次,那聲音沒有隔著門板,而是像直接貼在他的耳膜上響起。

「老師,您終於想起來了嗎?那杯咖啡的味道,還喜歡嗎?」

接著,是一聲極輕的、像是按下錄音筆的喀嚓聲。

「別急,空白的十二小時,才剛要填滿呢。下一幕,我們來玩一個更刺激的——您親手餵的。」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沈聿的凝視

本章登場

喀嚓。

那聲輕響像是一根細針,直接刺進耳膜。

鐵皮屋外的泥濘小巷裡,垃圾車的音樂還在遠處卡帶般旋轉著,〈少女的祈禱〉在凌晨四點的艋舺被雨水泡得發皺,荒涼得近乎溫柔。而那個詠嘆般的聲音就貼在門板外,隔著一片鏽蝕的薄鐵皮,呼吸的霧氣幾乎要滲進來。

「老師,您終於想起來了嗎?那杯咖啡的味道,還喜歡嗎?」

衛執的胃猛地向上翻絞,酸水衝上喉頭。他下意識地摀住嘴,指縫間全是冷汗。那股消毒水味又回來了,不是記憶裡的,是此刻、真實地殘留在他口腔黏膜、舌根與指尖的味道。超商冰美式的苦澀與藥片被碾碎後的金屬腥味混在一起,像一層洗不掉的膜,黏在他的舌苔上。

陳默的手還死死扣著他的手腕,骨節發白。「別聽,衛執,那是錄音,是誘餌。」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止不住顫抖。夏俐已經一個箭步衝到門邊,手裡死死攥著那把從檔案館搶救出來的美工刀,刀片在潮濕的空氣裡反射著慘白的燈光。

門外的腳步聲沒有再靠近,反而是極輕地、像是赤腳踩在泥水上的啪嗒聲,往巷口退去。接著是第二聲喀嚓,這次更清楚——是錄音筆停止鍵被按下的聲音,然後一切歸於雨後的滴水聲。

「幹。」夏俐猛地拉開門,門外的巷子空無一人,只有被風吹得搖晃的藍白帆布與一地被踩爛的檳榔袋。雨已經轉小,細得像針,空氣裡全是水溝翻上來的霉味與隔壁鐵皮屋飄來的劣質泡麵味。她衝出去繞了一圈,只在泥濘裡看見一排很新的、鞋底紋路清晰的足跡,一路延伸到河堤邊的黑暗裡,然後被一輛剛駛離的機車輪痕徹底覆蓋。

鐵皮屋的燈管滋滋作響,坤叔就在這時掀開塑膠門簾鑽了進來,渾身濕透,手裡提著兩個超商塑膠袋,裡面是熱騰騰的關東煮與三罐冰美式。老人家一張臉皺得像被雨水泡久的報紙,卻又帶著一種街頭動物特有的警覺。

「別追了啦,夏小姐,追不到的。」坤叔把塑膠袋往那張由棺材板拼成的桌上一丟,喘著氣說,「我剛剛去問了,艋舺公園那邊睡涵洞的阿土伯跟龍山寺地下街那個收破銅爛鐵的阿香。他們都看過那個年輕人。」

衛執抬起頭,眼窩深陷,咖啡因與藥物的戒斷讓他的瞳孔縮得像針尖。「誰?」

「就是你們要找的那個沈聿。」坤叔壓低聲音,從破舊的夾克內袋掏出一張被雨水暈開的影印紙,那是殯儀館懷愛館的訪客登記簿影本,「這小子,瘦瘦高高,頭髮都蓋到眼睛,看起來安安靜靜的。快一年了,三不五時就在第二殯儀館外面晃,說是殯葬科的實習生,有時候又跑去西門町那種二十四小時網咖包夜。最奇怪的是——」坤叔指著登記簿上幾個潦草的簽名,「他好幾次假冒解剖室助理混進去。管理員老吳說,有一次在地下室解剖台旁邊看到他穿著不合身的白袍,站在旁邊看蘇醫師跟你解剖,動都不敢動,像在看神。」

消毒水味又衝了上來。衛執接過那張紙,指尖冰冷。沈聿。這個名字在他的檔案館裡出現過,但不是以兇手的身分,而是以家屬的身分——七年前,那具編號一零七年無名女字第零三號的少女遺體。

「我查到了。」一直沒出聲的夏俐忽然把筆電轉了過來,螢幕的冷光打在她熬紅的眼睛上,「我用關鍵字跟照片去爬匿名論壇,PTT的DeadTalk板、巴哈的靈異板還有幾個加密的Telegram群組。有一個帳號,叫『旁觀者_07』,註冊了整整七年。」

她點開其中一篇發文,時間是三年前,標題是〈論無名屍的保存——以台北市一零七年女屍為例〉。內文密密麻麻,全是對解剖報告的逐字分析,甚至附上了衛執當年手寫的鑑定筆記照片——那是只有內部檔案才有的東西。發文者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學術論文般的語氣,分析著每一道縫線、每一處瘀傷、每一毫升胃容物。

「他研究你,衛執。」夏俐的聲音有點發乾,「他研究你經手過的每一具無名屍。從一零九年的三重溺斃移工,到一一一年的社子島老人,每一篇都貼。留言最多的一篇是去年,他寫——」

她把畫面往下拉,停在一句被管理員置頂加精華的話上。

「『只有衛執老師記得他們。只有他會為他們取名,會把他們的刺青拓下來,會在報告上寫下死者生前可能喜歡的音樂。這個城市把他們當垃圾丟掉,只有老師把他們當人。所以老師是唯一記得妹妹的人。』」

衛執的血液像是瞬間被抽乾。他想起來了。那具少女的屍體,是他跟著蘇予安老師處理的第一具無名少女案。十六歲,瘦小,左手腕內側有一個用原子筆刺的、粗糙的星星刺青,下體有陳舊與新鮮交疊的撕裂傷,死因是藥物過量後的窒息,被發現時被棄置在新店溪的消波塊間。因為找不到家屬,最後以無名屍結案,解剖同意書上只有他實習醫師的簽名。那晚蘇予安摸著他的頭說,記住她,不要讓她變成編號。

「沈聿是她哥哥。」陳默不知何時已經打開了衛執那顆隨身硬碟裡的備份資料,那是他從被查封的檔案館監視器雲端搶救回來的最後一份備份,「戶政那邊的資料我剛剛託方芷綾偷偷調的。沈聿,大她兩歲,親兄妹。父母早逝,兩人都在安置機構長大。少女死後半年,他因為在安置機構縱火被送進桃園少年輔育院,關了三年。出來之後,社福系統就追蹤不到他了,沒有就學,沒有就業,沒有申請過任何補助,像是人間蒸發。」

陳默點開一段監視器畫面,時間是四個月前的凌晨兩點十七分。畫面裡的檔案館頂樓,漆黑一片,只有走廊的感應燈亮著。一個穿著衛執那件洗到發黃的舊白袍的年輕男子,背對著鏡頭,站在衛執平常解剖用的那張鐵桌前。

他戴著口罩與手套,動作生澀卻極度認真地拿起解剖刀,在一具用豬肉與假血袋拼湊成的模型上,一刀一刀地劃開。他的口中還唸唸有詞,監視器的收音雖然模糊,卻能清楚地聽見他刻意壓低、模仿著衛執那種嘲諷又疲憊的語調。

「……死者,女性,年約十六,營養不良。恥骨聯合未閉合,推定年齡十五至十七歲。哼,又是一個被這城市吃掉的小孩,對吧,蘇老師?」

那個背影在說到最後一句時,微微顫抖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近乎高潮的、崇拜的戰慄。他放下刀,脫下口罩,轉過身來。監視器的畫質很差,卻足以讓衛執看清那張臉——蒼白,瘦削,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不正常,直直地盯著鏡頭,像是早就知道鏡頭在那裡,像是早就知道衛執有一天會看見。

那張臉,與七年前那個少女的臉,有著六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對眉毛的弧度。

衛執感覺自己的呼吸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不是在模仿兇手,他是在模仿我。他把我當成神在模仿。

「他不是恨你。」夏俐看著衛執慘白的臉,輕聲說,「他是愛你。病態的愛。他覺得全世界只有你看見了他妹妹的苦,所以他要幫你……幫你完成那些你沒能說出口的審判。」

坤叔忽然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把三罐冰美式震得跳了起來,「所以那個什麼『親手餵的』是什麼意思?他要餵你什麼?」

沒有人回答。陳默默默地將筆電闔上,卻在闔上的瞬間,螢幕反射出了鐵皮屋那扇小小的、蒙著水氣的氣窗。窗外,就是那條通往河堤的巷子,巷口有一間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全家便利商店,慘白的日光燈在雨霧裡暈成一團光。

衛執下意識地抬頭望去。他的視線與氣窗外、便利商店門口的那道身影,正好對上。

雨還在下,細細的雨絲把超商的玻璃門洗得發亮。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身形瘦高的年輕男子,就站在自動門前,一動也不動。他沒有撐傘,雨水順著他的帽簷往下滴,他卻像是感覺不到冷。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楚,但衛執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正隔著不到二十公尺的雨幕、隔著便利商店那層充滿水氣的玻璃、隔著鐵皮屋這扇骯髒的氣窗,直直地、貪婪地、充滿孺慕地凝視著他。

他手裡提著一個超商的塑膠袋,袋子裡隱約可見兩罐冰美式的輪廓。

然後,他緩緩地舉起手,對著衛執的方向,輕輕地、溫柔地揮了一下。就像一個等待老師點名已經等了七年的學生。

衛執手中的那罐冰美式,啪的一聲掉在地上,黑色的液體與冰塊濺滿了他滿是泥濘的鞋面。而那股熟悉的、被下藥後的消毒水味,再一次毫無預警地從他的胃底翻湧上來。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周景謙的劇場

本章登場

雨沒有停。

便利商店門口那團慘白的光暈裡,沈聿就那樣站著,黑色連帽外套的帽簷不斷往下滴水,滴在全家便利商店門口那塊永遠擦不乾淨的止滑墊上。他提著塑膠袋的手很穩,袋子裡兩罐冰美式隨著他的揮手輕輕晃動,罐身上的水珠在日光燈下反射出細碎的光。

衛執的胃在一瞬間痙攣起來。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那股味道。那股從胃底直衝鼻腔的、濃到化不開的消毒水味,混雜著苯二氮平那種帶著金屬鏽味的苦。這味道他太熟悉了,過去半年來,每一次斷片醒來,他的手指縫、他的領口、他的口腔深處,都殘留著這種味道。像是有什麼人,在他失去意識的十二個小時裡,一遍又一遍地替他洗手,替他穿上白袍,然後牽著他的手,去觸碰那些冰冷的屍體。

「衛執!蹲下!」夏俐的反應比任何人都快,她一把將衛執從氣窗邊拽開,整個人壓在那張發霉的摺疊桌底下。陳默則是無聲地熄掉了鐵皮屋裡唯一的燈泡,只剩下筆電闔上前的餘光在黑暗中一閃而滅。

坤叔那把破舊的收音機還在滋滋作響,播著深夜的地下電台,主持人用含糊的台語念著尋人啟事。空氣裡瀰漫著鐵皮被雨水敲打的鼓噪、泡麵碗裡沒吃完的湯汁餿味,以及三個人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

「他看到我們了。」衛執的聲音低得像是从齒縫裡擠出來的,毒舌的偽裝在這一刻徹底碎裂,只剩下一個被剝光外殼的神經質男人。「他媽的,他在對我揮手……他提著冰美式……兩罐……跟我平常喝的一模一樣……」

「那不是給你喝的。」夏俐咬著牙,眼睛死死盯著氣窗外那道一動也不動的黑影,手已經摸向她那台從不離身的單眼相機。「那是祭品。他在等你過去領。」

五秒,十秒。

氣窗外的光忽然動了。不是沈聿動了,是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了,一個穿著雨衣的外送員提著宵夜衝了出來,差點撞上沈聿。就在那個瞬間,沈聿終於動了。他沒有閃躲,只是緩緩地、極有禮貌地後退了一步,讓出通道。然後,他將手中的塑膠袋,輕輕地放在了便利商店門口的雨棚立柱旁。

放好之後,他再次抬頭,朝著鐵皮屋氣窗的方向,露出一個極淺、極滿足的微笑。即使隔著雨霧,衛執也能看見那排白得過分的牙齒。

接著他轉身,雙手插進外套口袋,像個再普通不過的夜歸大學生,沿著往河堤的暗巷,一步一步走進了萬華無止盡的雨裡。直到他的背影完全被濃稠的夜色吞沒,夏俐才敢大口喘氣。

陳默第一個衝出去。他冒著雨,衝到便利商店門口,戴上手套拎起了那個塑膠袋。袋子裡除了兩罐統一超商的冰美式,還有一張被雨水浸得半濕的、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

紙上是用黑色鋼筆寫的字,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帶著一種病態的儀式感。

【第四幕.空白的十二小時 — 觀眾已入席,唯獨主角缺席。沒關係,我們替你喝過了。下一次,換你來餵我們。 — 沈】

「親手餵的。」陳默喃喃地念出那幾個字,抬頭看向臉色慘白的衛執。「他不是在餵你喝藥……他是在說屍體。」

衛執沒有接話。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兩罐冰美式,罐身因為冰鎮而凝結的水珠,正一滴一滴落在他剛才打翻的那灘咖啡漬上。兩種黑色的液體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杯是被下過藥的,哪一杯是乾淨的。就像他現在的人生。

當晚,沒有人敢再睡。夏俐把那兩罐冰美式與紙條用證物袋封存,陳默則用坤叔那台破舊的筆電,連上鐵皮屋頂那條偷接的網路線,開始做她最擅長的事。

「周景謙。」凌晨三點十七分,夏俐的聲音劃破了鐵皮屋裡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螢幕上是一連串複雜的金流圖與公司登記資料,藍色的光映得她熬紅的雙眼像是鬼火。「我找到他了。」

衛執從角落的塑膠椅上抬起頭,他手裡是今天的第三罐冰美式,冰塊已經全融了,他卻一口都沒喝,只是用來冰敷自己不斷抽痛的太陽穴。「誰?」

「你那位『劇場』的主人。」夏俐將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張西裝筆挺、笑容溫煦的男人照片。照片的背景是信義區那棟新落成的、號稱全台北最貴的豪宅建案「謙岳」的接待中心剪綵儀式。男人約莫三十一、二歲,戴著細框眼鏡,髮型一絲不苟,站在市長與一群議員中間,笑得謙遜而無害。「周景謙,謙岳建設的二代,現任的專案執行長。台大土木系畢業,後來去英國倫敦大學學院讀了兩年,讀的不是建築,是『劇場與檔案研究』。回國後接手家族事業,專門處理社子島與萬華一帶最難搞的都更案。」

陳默皺起眉頭:「一個建商二代,讀劇場跟檔案?」

「這就是最他媽弔詭的地方。」夏俐冷笑一聲,點開另一個資料夾,裡面是她透過媒體圈的關係,挖到的匿名論壇備份與法院舊卷宗的掃描檔。「七年前,社子島那件被判定為『意外溺斃』的少女案,卷宗裡被塗掉的關係人,就是他。當年他二十四歲,少女十六歲。報案的是少女的家屬,說女兒在周家外圍的招待所被性侵,結果三天後,少女的屍體就在淡水河口的消波塊被釣客發現。解剖報告是蘇予安老師做的,死因寫的是『吸入性嗆溺,意外』。警方的結案報告寫得更漂亮,說少女有憂鬱傾向,疑似自行輕生。」

衛執的瞳孔猛地一縮。七年前的那份報告,他有印象。那是他還是實習法醫時,第一次跟著蘇予安上解剖台。少女的遺體很瘦小,身上有多處新舊交疊的瘀傷,下體有明顯的撕裂傷,但蘇予安當時只淡淡地說了一句:「衛執,有些傷口,寫出來只會讓她再被羞辱一次。家屬想讓她乾乾淨淨地走。」而他,在巨大的壓力與對導師的信任下,顫抖著在那份報告的助手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那是他法醫生涯的第一個汙點,也是他多年來不敢深想的夢魘。

「我去找了殯儀館的老郭。」夏俐的聲音放得更低,像是怕驚動什麼。「老郭還記得,他說當年周家直接透過市府高層施壓,檢警根本不敢往下查。趙承宇當時還是個菜鳥檢察官,負責這個案子的行政簽結。老郭說,那天晚上,蘇老師跟你在解剖室裡大吵了一架,吵到連停屍間的工友都聽見了。蘇老師摔了托盤,你摔門而出。」

坤叔一直蹲在門口抽菸,聽到這裡,狠狠地啐了一口檳榔汁。「幹,難怪。我就說嘛,社子島那幾年,每次都更要動工,前一晚就一定會有人『意外』。不是喝農藥,就是掉到工地坑裡。警察來,做個筆錄,隔天建商的怪手就進場了。原來都是同一套劇本。」

「不只是劇本。」夏俐點開最後一張圖,那是周景謙的私人行程與消費紀錄,是方芷綾冒著被處分的風險傳來的。「周景謙有一個私人助理,叫林昱辰,台大戲劇系畢業的。林昱辰每週三下午,都會去中山區的一間私人診所,拿一種管制藥,成分就是陳默驗出來的苯二氮平跟東莨菪鹼的複方。醫師註記是『助眠與情緒穩定』。但更誇張的是這個——」她切換到一張監視器截圖,畫面裡的林昱辰,抱著一大疊影印紙,從市立圖書館的檔案室走出來。「他每週都會去影印大量的舊卷宗,全是近十年台北市的無名屍結案報告。而且,指名要調的,全是你經手過的案子,衛執。」

鐵皮屋裡陷入死寂,只有雨打在鐵皮上的聲音,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敲打棺材蓋。

衛執終於明白了。沈聿不是主謀,他是信徒,是被挑選的演員。而周景謙,才是那個躲在幕後,撰寫劇本、搭建舞台、挑選主角的導演。他讀劇場,學的不是表演,是如何控制敘事;他學檔案管理,學的不是保存,是如何篡改與刪除。他用建商的金流收買體制,用媒體的關係塑造輿論,用藥物控制衛執的記憶,然後讓沈聿這個對衛執懷有病態孺慕的少年,去一具一具地復刻那些被城市遺忘的屍體。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陳默忍不住問,「復刻無名屍,對一個建商有什麼好處?」

「因為無名屍最乾淨。」衛執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卻恢復了那種刻薄而清醒的尖銳。「沒有家屬會來吵,沒有媒體會追,沒有立委會關切。他們是這個城市最完美的道具。你可以用他們講任何故事,編任何劇本,不會有人來跟你對台詞。周景謙要的不是殺人,他要的是『詮釋權』。他要證明,這個城市的正義,不過就是一齣可以隨時改寫結局的戲。而我……」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得比哭還難看,「是他選中的,最佳男主角。一個有汙點、有愧疚、有藥物依賴的法醫,最適合演一個分不清自己是獵人還是獵物的瘋子。」

夏俐看著衛執,她的眼裡有憤怒,也有心疼。「所以我們現在就去會會這個導演。」

天還沒亮,雨勢稍歇,三個人搭著坤叔叫來的那輛破舊計程車,橫跨了整個台北盆地。從萬華河堤旁潮濕發霉的鐵皮聚落,一路開向信義區那片被玻璃帷幕與冷氣出風口包圍的資本叢林。計程車的雨刷無力地刮著擋風玻璃,外面的霓虹招牌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長長的光痕。

謙岳建設的接待中心,即使在清晨五點,依舊燈火通明。巨大的落地窗裡,是一個等比例縮小的台北市模型,社子島那一塊,被插上了寫著「未來願景」的金色小旗子。

而周景謙,就站在那個模型前面。他似乎早已料到他們會來,身上穿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手裡端著一杯熱氣裊裊的黑咖啡,笑容溫文儒雅,像是在等待一場早已預約好的導覽。

看到衛執下車,他甚至主動推開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門,雨後的冷空氣與室內溫暖的木質調香氛瞬間交會。

「衛法醫,久仰大名。」周景謙的聲音很好聽,帶著一種受過良好教育的、令人如沐春風的磁性。「還有夏記者,陳先生。比我想像的,還要早到十分鐘。看來,我的劇本,節奏抓得還是不夠精準。」

他側過身,做出一個邀請的手勢,指向接待中心二樓那個被黑色布幕完全遮蔽、門口掛著『私人排練場.閒人勿進』牌子的房間。房間的門縫底下,隱約透出一絲詭異的、像是解剖台無影燈般的慘白燈光。

「既然主角都到齊了,不如就上樓看看吧。」周景謙微笑著,眼鏡後的目光越過衛執,直接落在他身後那個空無一人的雨夜街道上,彷彿在等待另一個演員的到來。「沈聿剛剛還在問我,今晚的第五幕,該不該讓老師您……親自下刀呢?」

讀者留言

第 15 章 — 共犯的結構

本章登場

雨還沒有停。

謙岳建設接待中心那扇厚重的玻璃門被周景謙推開的瞬間,室內那股昂貴的木質調香氛與室外黏膩的霉味、廢氣、檳榔汁發酵後的酸臭在門檻上狠狠撞在一起。冷氣開得太強,吹得衛執後頸一陣發涼。他盯著周景謙手裡那杯還在冒著熱氣的黑咖啡,忽然覺得喉嚨乾得發疼,一種戒斷反應般的焦躁從胃底往上竄。

「親自下刀?」衛執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嘴角卻硬是勾起那個熟悉的、刻薄到近乎自殘的笑。「周董,你的劇本是不是寫得太用力了?你以為解剖台是你們建案的樣品屋,燈打亮一點、布幕拉開就能賣個好價錢?」

他往前踏了一步,鞋底碾過門口那條嶄新的迎賓地毯,留下半個濕漉漉的泥印。樓上那間掛著『私人排練場.閒人勿進』的房間,門縫底下透出來的慘白燈光,的確跟殯儀館地下室那盞用了十年的無影燈一模一樣,連光線裡浮動的灰塵都像福馬林的味道。衛執的手不自覺地往白袍口袋裡摸,卻摸了個空,他今天沒有穿白袍,口袋裡只有半包被雨水浸得發軟的菸,和一張被他捏到發皺的超商冰美式收據。

夏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衛執,別進去。」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抖得厲害,那是憤怒混著恐懼的抖。她直直瞪著周景謙,眼裡的火幾乎要燒穿對方那張溫文儒雅的假面。「周景謙,你少在那邊裝導演。沈聿在哪?你把他藏哪了?那個在論壇上把殺人當成創作的帳號,是你給他的劇本對不對?」

周景謙像是聽見什麼有趣的提問,輕輕笑了,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夏記者,妳還是這麼銳利,這點我很欣賞。但妳搞錯了一個前提,」他啜了一口咖啡,語氣依舊如沐春風,「劇本從來不是我給他的,是這座城市給的。我只是比較擅長,把那些被刪除的段落,重新排版、加上標點,讓大家願意看下去而已。」

他的目光再次越過衛執,看向他身後空無一人的街道,雨絲在路燈下被切成細細的銀線。那個眼神讓衛執胃裡一陣翻攪,一種被徹底看穿、被當成展示品的噁心感。那不是在等人,那是在確認觀眾是否已經就位。

就在衛執的拳頭快要砸上那張笑臉的前一秒,一輛舊款的裕隆警用廂型車毫無預警地倒車衝進接待中心前的廣場,刺耳的煞車聲劃破清晨五點的寂靜。車門被用力拉開,方芷綾從駕駛座跳下來,頭髮被雨淋得貼在臉上,制服外套隨便套著,裡面的襯衫釦子還扣錯了一顆。她看起來狼狽又笨拙,卻用一種近乎蠻橫的力道,一把將衛執和夏俐往後拽。

「都給我上車!現在!」她低吼,眼睛卻死死盯著周景謙,右手已經按在腰間的槍套上。「周先生,你這個接待中心涉嫌違反建築法規,佔用騎樓,我們分局接獲檢舉,現在要請你配合說明。至於樓上那個房間,沒有搜索票,誰都別想進去。」

這是個爛到不行的藉口,爛到連路邊的檳榔攤阿伯都不會信。但方芷綾說得理直氣壯,那雙眼睛裡的正直與天真,在這個滿是算計的雨夜裡,反而成了一種最堅硬的武器。

周景謙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只是淡了一點。他聳聳肩,像個被臨時喊卡的導演,無奈地舉起雙手。「方警官,妳還是這麼認真。沒關係,好戲不怕晚。反正,第五幕的舞台也不在這裡。」他往後退了一步,重新站回那個巨大的台北市模型前,手指輕輕點在社子島那面金色的小旗子上。「衛法醫,記得幫我問候趙檢察官。他最近,應該睡得不太好吧。」

廂型車的門被重重甩上,方芷綾一腳油門,直接將那片燈火通明的虛假願景甩在後視鏡裡。車內沒有開暖氣,霉味和消毒水味混雜的雨水味灌滿整個車廂。

「趙承宇在哪?」衛執的聲音在顫抖,不只是因為冷。戒斷的頭痛像一把鈍刀在太陽穴來回鋸著。

「地下停車場,市檢那棟。」方芷綾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發白,語速飛快。「他凌晨三點傳訊給我,說他要自首,但只願意見你一個人。衛執,我違規把值班表調開了,最多只有二十分鐘,超過時間,政風跟督察就會發現我帶你去見他。」

夏俐立刻掏出手機,卻發現訊號只剩一格,台北盆地的霧霾和大雨讓整個城市的網路都像浸了水。「陳默呢?」

「陳默在檔案館守著。」方芷綾從後視鏡看了衛執一眼,眼神複雜。「他說,你的檔案館最近被人動過,有幾份舊卷宗的影本不見了。」

台北地檢署的地下二樓,慘白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空氣裡是常年散不去的影印機碳粉味和地下室特有的、帶著鐵鏽的潮濕。趙承宇就坐在那排用來暫時留置人犯的鐵椅上,身上還是那套昨天開會時的深藍色西裝,只是領帶被扯開了,外套皺得像醃菜。他面前沒有律師,沒有筆錄,只有一杯已經冷掉的超商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滑下來,在他發抖的手背上留下一道冰冷的水痕。

看到衛執,他像是被電到一樣猛地站起來,又頹然坐下。

「你來了。」趙承宇的聲音沙啞,完全沒有了平常那種務實冷漠、只談證據與結案率的檢察官腔調。他抬起頭,眼下是濃重的黑眼圈,眼球裡佈滿血絲。「我以為你不會來了,畢竟……畢竟那份報告上,也有你的名字。」

衛執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沒有靠近。那股消毒水味又來了,這次是從趙承宇身上散發出來的,一種廉價的、想掩蓋什麼的清潔劑味道。

「哪份報告?」衛執問,毒舌的外殼已經碎裂,只剩下一個被掏空的、嘶啞的提問。「七年前,社子島,那個被寫成『意外墜河溺斃』的少女。編號一零七四六,對不對?」

趙承宇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人一拳打在最軟的地方。他低下頭,雙手插進頭髮裡,指甲用力摳著頭皮。

「是……是迫遷。」他崩潰地擠出字句,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硬拔出來的。「七年前的社子島都更案,謙岳建設要整地,找了外包的拆除公司,半夜直接開怪手進去。那天下大雨,河堤邊幾間鐵皮屋被當成違建直接推平,裡面還有來不及搬走的人……死了三個,一個老人,一個移工,還有那個少女,她只是剛好去找在那邊打工的同學。」

方芷綾和夏俐倒抽一口氣。夏俐的手下意識地按下了手機的錄音鍵,指尖冰冷。

「死了三個人,本來是重大工安意外加上過失致死。」趙承宇抬起頭,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流下來,混著他臉上的油光。「可是那一年剛好要選舉,市長的政治獻金最大一筆就是周家給的。分局長、主任檢察官,他們把我叫進去,說這案子如果爆開,都更案會停擺,台北市的政績會變成醜聞,績效、考績、所有人的前途都會完蛋。他們說,只是三個沒有身分、沒有人會來認領的無名屍,改成意外,對大家都好。」

「所以你們就找了蘇予安。」衛執的聲音輕得像夢囈,但每個字都帶著血。他想起來了,在藥物戒斷與催眠的邊緣,那段被苯二氮平封存的記憶正像屍斑一樣慢慢浮現。七年前的解剖台,蘇予安溫柔卻疲憊的臉,她按著他的手說的那句話——

『衛執,聽老師的,為死者好,別讓她再受一次羞辱。她已經夠可憐了,讓她乾乾淨淨地走,不好嗎?反正……反正不會有人為她伸冤的。』

當時他只是個實習法醫,解剖刀都還握不穩,蘇予安是他唯一的神。她要他簽下那份將他殺改為意外的不實報告,他顫抖著簽了,筆尖劃破了紙。從那天起,他成了共犯結構裡最底層、也最沉默的一顆螺絲釘。

「蘇予安本來不肯的!」趙承宇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急切地辯解。「是他們拿她的研究經費、拿你的實習資格去壓她!她哭了一整晚,最後還是改了。我們以為這樣就結束了,賠了一點錢給家屬,叫他們不要張揚,對外就說是少女自己失足……誰知道……誰知道周景謙那個變態,他全都錄下來了!」

「錄下來?」夏俐厲聲問。

「他當時才二十歲,就在現場!他拿著攝影機,說他在做什麼『田野調查』,研究底層的死亡怎麼被包裝。」趙承宇笑得比哭還難看。「他手上有我們所有人簽名的報告影本、會議錄音、還有匯款紀錄。他用這個,控制了我們七年。沈聿……沈聿就是他找來的刀。」

這個名字讓衛執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沈聿是那個少女的哥哥,對不對?他一直在找妺妹。」衛執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對。周景謙去輔育院找到他的,他告訴沈聿,妺妹不是意外,是被我們這些人聯手害死的,是被這座城市刪除的。他給沈聿看你經手的所有無名屍檔案,告訴他,只有你還記得他妹妹,只有你還在為那些無名者取名字。」趙承宇看著衛執,眼神裡有恐懼,也有扭曲的嫉妒。「他跟沈聿說,他可以幫所有被城市刪除的人『正名』,用一種最盛大、最無法被忽視的方式。他讓沈聿崇拜你,模仿你,然後……再讓你親手毀掉你所相信的一切。」

所以,每一具復刻舊案的屍體,每一頁如分鏡般精準的劇本,每一次精準投放的藥物與被竄改的證物鏈,都不是為了單純的殺人。兇手的力量,從來不在那把解剖刀上。

衛執踉蹌了一步,後背撞上冰冷的混凝土牆壁。胃裡翻騰的,不只是咖啡因戒斷的噁心,更是一種遲來七年的、足以將他整個人淹沒的愧疚。原來他才是第一個共犯,原來他的沉默,早在七年前就為今天的所有死亡寫好了序言。周景謙不過是個最高明的編劇,他深知資訊與詮釋權才是真正的權力,他只是把衛執心底最深的罪惡感,攤開來,編成了一齣讓衛執不得不主演的黑色戲劇。

「他在哪?沈聿現在在哪?」衛執抓住趙承宇的衣領,用力到指節發白。

趙承宇搖頭,淚水鼻涕糊了一臉。「我不知道……周景謙只說,第五幕的舞台,已經搭好了。他說……他說主角如果想救人,就該回到自己最珍視的墳場去。」

最珍視的墳場——

衛執的腦中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頂樓,那間他私設的無名屍檔案館!那個收藏了十年來所有被城市刪除的資料夾、每一張刺青拓印、每一封未寄出遺書的集體墳場!

就在此時,夏俐的手機和方芷綾的無線電同時尖銳地響起。夏俐看著螢幕上那封來自匿名帳號、標題為『第五幕.主角的抉擇』的直播連結預告,臉色煞白。

而方芷綾的無線電裡,傳來陳默嘶啞到變調的、幾乎是用盡全力嘶吼的聲音,背景裡還夾雜著某種重物被拖行的摩擦聲與鐵門被撬開的刺耳聲響。

「方警官!衛執!你們快回來!檔案館的鐵門被打開了!監視器拍到……拍到沈聿把一個人拖進去了!那個人……那個人穿著跟夏俐一模一樣的外套!」

衛執手中的超商收據,輕輕飄落在滿是油漬的地下停車場地面上。

讀者留言

第 16 章 — 偽記憶的實驗

本章登場

超商收據飄落的時候,沒有人去接。

薄薄一張熱感應紙,旋著地下停車場灌進來的風,沾上了地面的機油與雨水,油漬暈開,上頭趙承宇剛剛用顫抖的手寫下的那行字——「城北抽水站,備用鑰匙在老郭那」——瞬間糊成一團黑。

衛執的指節還卡在趙承宇的領口上,骨節發白,指甲底下因為長期碰觸福馬林而呈現一種病態的淡黃。他沒有鬆手,整個人卻像是被抽掉了脊椎,方芷綾的無線電與夏俐的手機同時尖叫起來的瞬間,他的耳膜嗡嗡作響,只剩下那句話在腦袋裡反覆撞擊。

「最珍視的墳場……」

「衛執!」方芷綾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裡顯得異常尖銳,卻帶著一種笨拙的用力,「你冷靜一點!陳默說有人被拖進檔案館,那個人穿著跟夏俐一樣的外套——夏俐現在就在這裡!這是陷阱!這是周景謙要你現在衝回去的陷阱!」

夏俐的臉色比牆壁還白。她手裡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匿名帳號寄來的那封預告信標題血紅得刺眼——『第五幕.主角的抉擇 — 直播將於 02:00 開始,請主角準時入場』,附件是一張劇本的預覽圖,手寫的字跡潦草卻刻意工整,標註著【場景:墳場/受害者:夏俐/道具:解剖刀】。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那件已經穿了三年的深綠色防風外套,拉鍊處還掛著一個磨損的珪藻土熊吊飾,那是她為了方便在河堤與街頭奔跑而買的,台北至少有上千個女生有同款。

「不是我……」她聲音發抖,卻還是強迫自己把手機轉向衛執,「衛執,不是我。我在這裡。我沒事。」

陳默的嘶吼還在無線電裡斷斷續續,背景音裡那種鐵門被撬開的尖銳金屬摩擦聲,透過電流傳來,讓人牙根發酸。「……鐵門……他媽的鎖被換過……我進不去……衛執,你頂樓那個檔案櫃……那個檔案櫃倒了……」

衛執終於鬆開了趙承宇。趙承宇像一灘爛泥般滑坐在地上,西裝褲沾滿灰塵,淚水和鼻涕混著雨水,他還在喃喃自語:「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沈聿在哪……周景謙說,時間到了,主角會自己走回去……」

「閉嘴。」衛執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他沒有看趙承宇,而是死死盯著夏俐手機上的那行字。那不是預告,那是召喚。周景謙這個王八蛋,從來就不是在殺人,他是在寫劇本,而他衛執,就是那個被強迫上台卻連台詞都背不起來的男主角。

他想衝出去,想叫一輛計程車直接飆回社子島那棟老公寓的頂樓。他的墳場,他的檔案館,那裡收藏了十年來台北盆地所有被刪除的人——十二具無名屍,每一具的刺青拓印、牙模、衣物纖維、沒有寄出的遺書,都被他用夾鏈袋、防潮箱、編號標籤仔細地供在那間鐵皮加蓋裡。那是他對抗這個城市遺忘機制的最後一點執念,也是他唯一還能證明自己曾經想當個人的證據。

可是他的腳像是被灌了鉛。

胃部一陣翻攪,濃烈的、發酵的酸味直衝鼻腔。那是今天第四杯冰美式的味道。超商的罐裝黑咖啡、手沖的單品、最後是街邊咖啡店加了三份濃縮的特大杯,他用咖啡因的劑量來丈量自己的解離程度,冰塊越多,代表他越害怕睡著。因為睡著就會做夢,夢裡永遠是那張解剖台,和那個少女睜著的眼睛。

「衛執,你現在回去就是照著他的劇本走。」方芷綾的聲音壓低了,卻異常堅定。她按住無線電,對另一頭的陳默下令:「陳默,你先不要硬闖,退到巷口,盯住所有進出的人,我跟夏俐馬上過去。還有,叫鑑識的學長先不要拉封鎖線,這是周景謙要的舞台,我們不能讓他透過直播拿到詮釋權。」

夏俐抓住衛執冰冷的手。「我們不回檔案館,我們先去找蘇予安。」她說,「趙承宇剛剛說的那些話,你簽的那份報告……衛執,你的記憶被動過手腳。周景謙給你的不是安眠藥,是別的東西。你這半年常常斷片,你自己說的,你醒來會在捷運站、在網咖、在完全不記得的地方。我們得先把你的腦袋弄清楚,不然你就算衝回去了,你也分不清你看到的是真的還是他們要你看到的。」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準確地刺進衛執最腫脹的那塊膿瘡。

他想反駁,想用他一貫的毒舌把夏俐的關心嘲諷回去,說什麼「少在那邊演心理師的溫情戲碼,老子腦袋清醒得很」,可是話到嘴邊,卻變成一陣無法抑制的乾嘔。

他想起來了。近半年來,有無數個清晨,他在檔案館的地板上醒來,嘴裡有藥片化開的苦味,手裡握著陌生的影印卷宗,上面用紅筆圈著他自己的名字。還有一次,他在三重河堤的廢棄抽水站旁醒來,鞋底沾滿爛泥,手套上沾著暗褐色的東西,他以為是檳榔汁,現在想起來,那顏色更像是乾掉的血漬。

那不是失眠,那是被偷走的時間。

---

蘇予安的諮商室不在醫院裡,而是在中山區一條安靜巷弄的老公寓二樓,窗外就是被梅雨泡得發霉的防火巷。為了避開媒體與檢警的視線,夏俐透過管道聯絡上了她。房間裡沒有刺眼的白燈,只有暈黃的立燈,空氣裡有淡淡的薰衣草與舊書的味道,和殯儀館地下室那種福馬林與屍臭混合的絕望氣味完全不同。

衛執坐在那張過於柔軟的單人沙發上,顯得格格不入。他脫掉了那件總是沾著不明污漬的白袍,只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T恤,手裡卻還死死抱著那杯已經退冰、杯壁全是水珠的冰美式。第五杯。

「藥物戒斷加上催眠回溯,會很不舒服。」蘇予安的聲音還是一如七年前那樣,溫柔,卻帶著不容逃避的邊界感。她沒有穿醫師袍,只是一件簡單的針織衫,看著衛執的眼神沒有批判,只有疲憊的熟悉,「衛執,你確定現在就要做嗎?你已經連續四十八小時沒有闔眼,咖啡因和佐沛眠的交互作用會讓你的記憶更加破碎。」

「少廢話。」衛執嘲諷地勾起嘴角,那是他防衛機制的本能,「蘇大醫師,妳當年不就是這樣叫我簽字的嗎?『為死者好,別讓她再受一次羞辱』。多溫柔啊,溫柔到我到現在還記得妳的香水味。來吧,讓我看看我到底還忘了什麼,還是說,我根本就是妳跟周景謙聯手寫出來的另一個共犯?」

夏俐站在他身後,重重地按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閉嘴。蘇予安沒有生氣,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對夏俐點了點頭,然後將一顆血氧計夾在衛執指尖。

「放輕鬆,聽我的聲音就好。想像你在解剖室裡,那張不鏽鋼的檯子……」

薰衣草的味道變濃了。衛執的眼皮開始打架,長期的安眠藥依賴讓他的神經系統像一條被過度拉扯的橡皮筋,一旦鬆開,就會劇烈地彈回。他的呼吸變得又深又慢,冰美式杯中的冰塊碰撞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然後,記憶的潮水倒灌進來。

首先是冰冷。

七年前的冬天,台北盆地的寒流比現在更刺骨,殯儀館地下室的解剖室沒有暖氣,只有頭頂那盞慘白的手術燈。少女躺在台上,她看起來不超過十七歲,瘦小,皮膚因為泡過水而浮腫發白,身上那件制服外套被河水泡爛了。她的手腕有被綑綁過的痕跡,大腿內側有撕裂傷,下體有精液殘留的跡證,頸部有明顯的索溝——這絕對不是意外,是他殺,是性侵後的勒斃棄屍。

年輕的實習法醫衛執,拿著鑷子,手在抖。他把每一個跡證都拍照、採樣、標註,他堅信這具無名屍會開口,會說出是誰殺了她。

「夠了,衛執。」解剖室的門被推開,蘇予安走了進來,她手裡拿著一疊剛影印好的卷宗,臉色蒼白,「老郭剛剛來電話,周家的人已經到檢察署了。趙承宇檢察官說,這個案子如果以他殺送出去,都更案會被卡住,到時候會有更多人失業、更多家庭破碎。死者已經夠可憐了,妳還要讓她在媒體上被脫光衣服討論一次嗎?讓她安靜地走,不好嗎?」

「妳在說什麼屁話!」記憶中的衛執憤怒地吼回去,聲音還很稚嫩,沒有現在的沙啞,「這是證據!這是她被殺死的證據!我們是法醫,我們是讓死者說話的人!」

蘇予安沒有跟他吵,只是把一份已經打好的解剖報告推到他面前,指著最底下的簽名欄。她的手也在抖,指甲修剪得很乾淨,卻掐得指尖發白。「我已經改好了,死因:意外溺斃。衛執,你簽下去。算老師求你,為她好,也為你好。你還年輕,你的職涯不能毀在一個無名少女身上。你以為你堅持正義,正義就會來嗎?在這個城市,正義是有價錢的。」

催眠中的衛執,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夏俐驚呼一聲,想上前,卻被蘇予安用眼神制止。

「我……我簽了……」現實中的衛執,閉著眼睛,眼角滑下一行淚,聲音破碎得不像話,「我他媽的簽了……我用那支妳送我的鋼筆……我簽了……對不起……對不起……」

那個簽名,是他這輩子所有噩夢的起點。他以為自己是被迫的共犯,是體制下的無奈者,卻在簽下的那一刻,就已經把自己的靈魂賣給了那個巨大的共犯結構。

可是記憶沒有停。它像被藥物腐蝕過的底片,開始跳針、重疊、出現不該出現的雜訊。

場景一轉,不再是七年前的解剖室。

是半年前,三重河堤那間廢棄的工廠,鐵皮屋頂被雨打得噼啪作響,霉味與鐵鏽味濃得讓人窒息。衛執發現自己坐在地上,頭痛欲裂,嘴裡有強烈的藥片苦味。周景謙穿著一身乾淨的、與這裡格格不入的淺灰色西裝,蹲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杯溫水和一顆白色的藥丸,笑容溫文儒雅得像個心理諮商師。

「衛醫師,你又斷片了。」周景謙的聲音輕柔得像催眠,「你最近壓力太大了,安眠藥吃太多,記憶力會衰退的。來,把這個吃了,是我請醫師特別開給你的,會讓你好睡一點。」

沈聿就站在周景謙身後,穿著衛執的白袍,眼神狂熱而空洞,手裡拿著一本影印的卷宗——正是當年那個少女的卷宗。

「你看,」周景謙把卷宗翻開,指著其中一頁手寫的筆記,字跡是衛執自己的,「你上次來的時候,你跟我說,你一直很後悔,如果當時你沒有簽那份報告,妹妹就不會死。你說你想贖罪,你想幫沈聿完成他的心願,讓所有被城市刪除的人都被看見。你忘了嗎?你還親手幫他把第三具……你忘了嗎?」

「我……我沒有……」衛執在催眠中痛苦地抱住頭,汗水浸濕了他的頭髮,「我沒有去過河堤……我沒有……」

「你去了。」周景謙的聲音像一條冰冷的蛇,鑽進他的耳朵,「你穿著雨衣,你幫沈聿把屍體從後車廂拖出來,拖到抽水站的水閘門旁。你還問他,這樣擺對不對?跟七年前那具一樣嗎?你忘了嗎?沒關係,我幫你記得。來,跟著我唸……『我把她丟進社子島的廢棄抽水站了,那裡不會有人發現』……」

一股強烈的、被植入的既視感,像電流一樣竄過衛執的全身。他真的「看見」了——他穿著黃色的雨衣,在滂沱大雨中,和沈聿一起拖著一個被黑色塑膠袋包裹的人形物體,雨水打在他的臉上,混著泥巴與血水。他聽見自己在喘氣,在說話。

那不是記憶,那是周景謙用藥物、話術、重複的敘事,一點一滴替他偽造出來的記憶。周景謙精通劇場與檔案管理,他知道如何利用一個成癮者、一個充滿罪惡感的人最脆弱的斷片時刻,將虛假的劇情,像病毒一樣寫進他的大腦。

「夠了!」夏俐終於忍不住,衝過去用力搖晃衛執的手臂,「衛執!醒醒!那是假的!那是他騙你的!」

衛執猛地睜開眼睛,瞳孔放大,劇烈地喘息,像一條被拖上岸的魚。他的T恤已經被冷汗完全浸濕,整個人像剛從水裡被撈起來。

就在此時,諮商室的門被猛地推開,陳默衝了進來,他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裡面裝著四張被雨水微微暈開的手寫劇本,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下的青黑更深了。

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將證物袋放在桌上,然後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一張放大的筆跡比對圖。

圖的左邊,是劇本上的字:「第一幕.無名者的獨白」。字跡刻意模仿得有些稚嫩,卻帶著一種病態的工整。

圖的右邊,是兩份字跡的疊合分析。一份是衛執這些年來在解剖報告上的簽名與筆記,另一份,是蘇予安七年前那份竄改過的解剖報告上的字。

鑑識軟體用紅線標示出完全吻合的筆順、頓點與連筆習慣。

「……是混合筆觸。」陳默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看著剛從催眠中醒來、眼神還渙散的衛執,一字一句地說,「兇手……不,周景謙,他讓沈聿模仿的,不是你一個人的字。是你跟蘇醫師兩個人的字混合在一起。他要讓所有人,包括你自己,最後都相信……這整齣劇本,是你跟蘇醫師當年為了掩蓋罪行,親手寫下的自白書。而現在,你正在照著你自己寫的劇本,一步步完成你的自我審判。」

衛執愣愣地看著那張比對圖,胃裡的酸水再次翻湧。

他想吐,卻什麼也吐不出來。他感覺到口袋裡有一樣東西,硬硬的,硌著他的大腿。

他顫抖著手伸進口袋,掏出來的,是他那罐已經快見底的佐沛眠。可是藥罐的標籤,不知何時被撕掉了一半,底下用黑色奇異筆,寫著一行他完全沒有印象、卻是他自己筆跡的字——

『第五幕,主角覺醒。藥效發作後,請將受害者帶回墳場。』

而藥罐裡,剩下的最後兩顆藥丸,一顆是白色的,另一顆,卻是從未見過的、詭異的淡藍色。

窗外的雨,在此刻,毫無預警地轉為暴雨,狠狠砸在防火巷的鐵皮上,像無數隻手,正在用力拍打那扇他私設的、此刻正被人撬開的檔案館鐵門。

讀者留言

第 17 章 — 預告的第五幕

本章登場

暴雨是在三分鐘之內轉成刀片的。

衛執還維持著那個從口袋掏出藥罐的姿勢,手指僵硬得像是一截剛從福馬林裡撈出來的指骨。佐沛眠的塑膠罐身被他的手汗浸得發亮,標籤被撕掉一半,底下那行用黑色奇異筆寫的字,因為雨氣暈開了一點——『第五幕,主角覺醒。藥效發作後,請將受害者帶回墳場。』字跡的收尾有個極輕的上揚,是他熬夜寫報告時才會出現的壞習慣,連蘇予安都曾笑著說過,你這個字寫得像是解剖刀劃到最後捨不得收力。

陳默的聲音把他從耳鳴裡拖回來。「衛執,別碰那顆藍色的。」

那顆淡藍色的藥丸安安靜靜地躺在白色藥丸旁邊,像一顆被雨水泡發的眼珠。衛執盯著它,胃部的酸液又一次往上頂,卻還是吐不出東西。他今天已經喝了四杯冰美式,超商那種特大杯,去冰無糖,苦得像是在嚼碎的藥粉,第四杯還剩半杯放在解剖台旁的鐵架上,冰塊早就化了,水漬在不鏽鋼檯面暈成一個圓。他習慣用咖啡因的杯數來量自己的清醒程度,一杯是警戒,兩杯是焦躁,三杯是解離的前兆,四杯以上就是身體在發出警報,告訴他該吃安眠藥了。現在他超過了閾值,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清醒到能聽見防火巷鐵皮被雨點砸出的每一聲鼓點。

「比對結果不會錯。」陳默把平板電腦轉過來,螢幕上的鑑識軟體用紅線標出筆跡的重疊處,「周景謙找人練了至少半年。起筆的頓點是蘇醫師的,連筆的弧度是你的,連『場』字最後那一捺故意拖長的寫法,都是你們兩個人報告裡最常出現的特徵。他不是要偽造你的字,他是要創造一種新的、屬於你們共犯關係的字。等到這疊劇本被當成證物送進地檢署,沒有一個筆跡鑑定師會說這是偽造,他們只會說——這是你們兩個人共同書寫的自白。」

夏俐站在頂樓檔案館的門口,雨水順著她的瀏海往下滴,她的運動外套已經濕透,貼在身上。她剛從催眠診所把衛執半拖半拉回來,臉色蒼白卻咬著牙。「所以他早就寫好結局了?第五幕是什麼?墳場是指哪裡?」

衛執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藥罐用力旋緊,塞回口袋深處,彷彿那樣就能把那行字塞回去。然後才從檔案館最裡層那個上鎖的鐵櫃裡,抽出那張才剛被送來的、還帶著影印機熱度的第四頁劇本。

紙張很薄,是周景謙慣用的那種象牙白道林紙,用鋼筆寫的。

【第四幕·預告·第五幕】

時間:今夜 23:17

地點:墳場——衛執的檔案館(社子島廢棄工廠改建,老公寓頂樓加蓋)

受害者:夏俐(二十八歲,女性,記者)

手法:請主角親手為她命名,並以同樣的方式,讓她成為下一個被編號遺忘的人。

備註:全程直播,觀眾將見證主角的覺醒。

「幹。」夏俐低聲罵了一句,卻不是恐懼,更像是被羞辱後的憤怒,「他把我名字寫上去,還寫年齡跟記者兩個字。他把我當成道具。」

方芷綾就是在這個時候推開頂樓的鐵門衝進來的,雨水跟著她一起捲進來。她穿著便衣,頭髮剪得更短了,制服外套底下還露出半截防彈背心的肩帶,顯然是剛從分局的值班台直接趕過來。「我接到陳默的訊息就調了監視器,」她喘著氣,把一疊列印出來的畫面拍在那張擺滿無名屍照片的長桌上,「檔案館周圍三個路口,信義跟萬華那邊我都調不到人,但社子島這邊我用我自己的專案名義,借了兩組便衣,還有三支針孔攝影機。一組在堤防邊的檳榔攤,一組在廢棄工廠的鐵皮屋頂,鏡頭剛好可以拍到這棟公寓唯一的樓梯出口。陳默說要將計就計,我覺得可以——」

「不行。」衛執打斷她,聲音沙啞得像是喉嚨裡卡著菸灰,「他預告的地點就是這裡,時間是二十三點十七分,現在是二十一點四十二分。你們把人撤走。」

方芷綾愣住。「衛執,你瘋了?這是預告殺人,受害者寫的是夏俐,你要我們撤走?」

「他要的就是你們在。」衛執把那張劇本用指尖彈了一下,紙張發出清脆的聲響,「周景謙從頭到尾玩的都是劇場。他在英國念的就是這個,檔案管理跟劇場理論,怎麼讓觀眾相信舞台上發生的是真的。他把每一個人都安排好了角色——我是主角,夏俐是祭品,你們是觀眾,警察是布景。如果頂樓布滿便衣,沈聿就不會上來,他會直接在半路上把夏俐帶走,然後把直播鏡頭對著你們的無能。與其讓他在暗處選角,不如讓我一個人留在舞台上。」

「你一個人留下來當餌?」夏俐的聲音拔高了,「你以為你又是誰的救世主?你連自己吃了什麼藥都搞不清楚,你憑什麼覺得你能控制沈聿?」

衛執看著她,眼底有某種長年解剖屍體後留下的、近乎殘忍的溫柔。「因為周景謙要的不是夏俐的命,他要的是我親手把妳送進編號裡。他要讓我重演七年前的那一夜——在解剖台上,我在蘇予安的注視下,親手把那個溺死的少女從『被人殺死的』改成『自己掉進水溝的』。只要我今晚崩潰,只要我親手把妳綁起來,擺成他劇本裡那個羞恥的姿勢,再對著鏡頭說這是我做的,那麼七年前的那份報告就永遠洗不掉了。我會成為他最完美的主角,一個自我審判的法醫。」

他的毒舌在這一刻沒有任何嘲諷,只剩下赤裸的自我厭惡。陳默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把檔案館裡那盞用了十年的鹵素燈的電線檢查了一遍,又把牆角那排收藏著刺青拓印跟衣物的鐵櫃全部上鎖。他的忠誠從來不是用嘴巴說的,而是把所有衛執失控後會留下的爛攤子,一件一件收好。

雨在二十二點過後變得更瘋。台北盆地的霧霾被暴雨壓得更低,整個社子島像是被泡在一個巨大的、混濁的培養皿裡。堤防外的淡水河暴漲,混著泥沙的黃濁河水拍打著消波塊,遠處信義區的玻璃帷幕燈光在雨幕裡暈成一團團模糊的霓虹,像是另一顆星球的冷光。高架橋上的車流濺起一人高的水牆,捷運的軌道在雨中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而巷子裡,雨水沖不掉的檳榔汁跟菸蒂被泡得發白,混雜著鐵皮屋頂的鏽味,全部灌進這間頂樓的檔案館。

衛執讓所有人都下去。方芷綾最後還是妥協了,她把便衣的頻道調成靜音,把針孔的訊號接到陳默的筆電上,然後退到樓下轉角的二十四小時網咖裡盯著螢幕。她在對講機裡對衛執說:「我給你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衝上去。」

陳默遲疑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已經被雨水浸濕的紙巾,塞進衛執手裡。「我比對過蘇醫師車禍前的通聯,」他壓低聲音,「她那天晚上是要去地檢署的,影印店的老闆說她印了一整份自白文件。衛執,如果沈聿今晚真的來了,別跟他硬碰,他 ——」他頓了頓,沒有把『他也是受害者』這句話說完。

門關上了。頂樓只剩下衛執一個人,還有滿牆的無名屍照片。那些照片裡的人,有移工、有街友、有穿著制服卻找不到家屬的少女,每一個人的臉都被仔細地沖洗、編號、歸檔。檔案館的除濕機發出嗡嗡的低鳴,卻壓不住雨點擊打鐵皮的噪音。衛執坐在長桌前,面前是那杯已經完全化成水的冰美式,他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像是在數冰塊融化的速度。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跟夏俐的手機同時響起刺耳的推播聲。

不是來電,是新聞推播。是蔡蔓萱的頻道。

標題用血紅色的字體寫著——【獨家直播預告:今夜十一點十七分,冷血法醫將在無名屍墳場現場自白】

點開連結,蔡蔓萱那張化著精緻妝容的臉出現在鏡頭前,她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午夜廣播,卻說著最嗜血的話。「觀眾朋友晚安,根據本台接獲的匿名爆料,長期私設無名屍檔案館的法醫衛先生,今晚將在社子島的秘密據點,對七年前少女命案的真相進行完整自白。本台將全程追蹤,流量已經突破八十萬,請大家持續鎖定……」畫面下方,匿名的爆料信被一字一句打出來,連今晚的時間跟檔案館的地址都寫得一清二楚。

衛執的腦袋嗡的一聲。他知道周景謙一定會利用媒體,但沒想到他會用得這麼早、這麼狠。這不是預告殺人,這是預告審判。蔡蔓萱的直播把所有觀眾都變成了共犯,他們會在線上等著看他崩潰,看他認罪,看他把夏俐推向死亡。只要直播開始,就算他什麼都沒做,輿論也會幫他定罪。

他立刻撥給夏俐,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慌張。「妳在哪?不要過來!直播已經開始了,周景謙把地址放出去了,現在整條堤防上的八卦記者都會往這裡衝!」

電話那頭的夏俐,聲音夾雜著風雨跟捷運進站的廣播。「我已經在路上了!衛執,你那個鐵櫃最底層有一份少女案的原始齒模跟現場照片,是蘇醫師當年偷偷留下的,沒有被竄改過!我剛剛去找老郭,老郭說那是唯一能證明少女不是溺斃的證據,我一定要拿回去!你撐住,我五分鐘就到!」

「夏俐!」衛執幾乎是吼出來的,「那是陷阱!他故意讓妳知道有那份證據,讓妳自己走進來!」

可是電話已經斷了,只剩下雨聲。

二十二點五十九分,頂樓的鐵門被推開了。夏俐全身濕透地衝進來,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防水袋包著的牛皮紙袋,她的瀏海貼在額頭上,眼睛因為狂奔而發亮。「我拿到了!」她把紙袋重重放在長桌上,雨水順著她的手腕滴在那些無名屍的照片上,「蘇醫師的字跡,她在齒模旁邊寫著——舌骨骨折,頸部有索溝,生前勒斃。這不是意外,這是他殺!」

衛執看著她,看著她因為正義感而發亮的眼睛,又看向她身後那扇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鐵門。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周景謙為什麼要選夏俐。夏俐跟七年前的他一樣,相信影像跟報導能逼出真相,相信只要把名字還給死者,正義就會自己長出來。這種天真,在周景謙那種把死亡當成公關稿的人眼裡,是最好操弄的燃料。

「妳不該回來的。」衛執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夏俐還想說什麼,卻發現衛執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死死盯著門口。她的背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雜著福馬林的味道,慢慢滲了進來。那是解剖室才有的味道。

檔案館的鹵素燈,在此刻毫無預警地閃爍了一下。

接著,啪的一聲,徹底熄滅。

黑暗像潮水一樣倒灌進來,只有窗外信義區遙遠的霓虹,透過雨幕在鐵皮屋頂切出一道慘白的裂縫。黑暗裡,有人輕輕地把鐵門帶上,發出了喀嚓一聲上鎖的聲音,然後,一個衛執無比熟悉、卻又陌生得讓人發冷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

「主角,妳遲到了。」那是沈聿的聲音,「第五幕,燈光就該在這個時候暗掉。周先生說,當燈再亮起來的時候,你會親手為她命名。」

衛執在黑暗中伸手想去抓夏俐,卻只抓到一把冰冷的、濕透的空氣。而在他口袋裡,那顆淡藍色的藥丸,彷彿感應到黑暗一般,開始發出極其細微的、像是冰塊在溫水裡碎裂的聲響。

讀者留言

第 18 章 — 雨夜的對峙

本章登場

黑暗是固體的。

那不是單純的停電,而是一種被刻意製造出來的、濃稠的黑,像是解剖台下方那桶積了半年的福馬林廢液,直接從天花板倒灌下來,把整個頂樓檔案館都淹沒了。衛執伸出去的手指尖,只碰到雨水從鐵皮屋頂滲漏進來、在半空中就被冷氣凝結成的濕氣,還有夏俐髮梢殘留的、屬於活人的洗髮精味道,一閃而逝,然後就什麼都抓不住了。

他口袋裡那顆淡藍色的藥丸,碎裂的聲音更清晰了。喀、喀,像是有人在他褲襠裡敲碎了一小塊冰。

「別動。」沈聿的聲音在黑暗裡很近,近到衛執能聽見他因為興奮而壓抑不住的鼻息,「劇本寫的,第五幕開場,主角不能動。燈暗掉之後,有三秒鐘的絕對黑暗,觀眾的眼睛會在這三秒裡忘記自己是誰。周先生說,這是儀式感。」

消毒水混著福馬林的味道越來越重,那是屍體的味道,是衛執這十年來每天早上睜開眼睛就會聞到的味道。但此刻,這味道是活的,是從一個活人的身上散發出來的。

「啪。」

一聲很輕的開關聲。不是頂樓的鹵素燈,而是一盞被事先藏在檔案櫃角落的、黃色的露營燈被打開了。光線很弱,勉強只能照亮以那盞燈為圓心、半徑不到兩公尺的圓。光暈之外,其餘的地方反而顯得更黑。

衛執終於看見了夏俐。

她倒在那張他平常用來比對齒模的舊鐵桌上,雙手被反綁在身後,手腕用的是束線帶,已經勒進了肉裡,泛出青紫。她的嘴被貼上了灰色的強力膠帶,只剩下一雙眼睛還露在外面,因為藥物的關係,眼神渙散,卻死死地盯著衛執,充滿了恐懼與不解。她的雙腿被刻意地擺弄成一個極度不自然、極度羞辱的姿勢,膝蓋外翻,腳踝被另一條束線帶綁在桌腳上,裙子被往上捲到大腿根部。這不是為了性,而是一種展示,一種把人當成標本、當成物件來陳列的姿態。衛執認得這個姿勢。

七年前,社子島那個被壓在怪手履帶下的少女,被送到殯儀館地下室時,就是這個姿勢。因為死亡時的劇烈痙攣與屍僵,她的身體僵硬成了一個扭曲的弓形,當時負責拍照的菜鳥警員還因為不敢直視,而被蘇予安輕聲斥責過。那張照片,編號是北市無名屍099-07-114,現在就貼在衛執身後的那面檔案牆上。

而站在光暈邊緣的沈聿,手裡正穩穩地握著一把解剖刀。

那是一把四號刀柄,裝著二十二號刀片的解剖刀,刀刃在黃光下泛著冷冷的藍。這是衛執最習慣用的型號,刀柄上的防滑紋路甚至已經被他長年握持磨得有些發亮。沈聿握刀的姿勢很標準,食指壓在刀背上,是法醫才會用的、精準而克制的握法,不是街頭混混那種反手亂揮的握法。

「你看,你記得。」沈聿看見了衛執眼神的變化,嘴角扯出一個近乎喜悅的笑容,他的臉在黃光下顯得異常蒼白,眼下有著跟衛執一樣的、長期失眠造成的青黑,「我就知道你會記得。周先生一開始還說,你這種人,經手過上百具屍體,怎麼可能記得每一具。但我告訴他,你會記得的。因為你跟我一樣,你在乎名字。七年前,只有你蹲下來,想幫她把眼睛闔上,只有你問了一句,她叫什麼名字。」

衛執的喉嚨像是被那顆藍色藥丸哽住了,發不出聲音。他想說話,想用他最擅長的毒舌去刺破這個瘋子營造出來的、噁心的儀式感,但他的舌頭卻像是被福馬林泡過一樣,又麻又重。

「可是後來呢?」沈聿的聲音陡然拔高,顫抖了起來,那把穩定的解剖刀也跟著抖了一下,「你親手把她的名字劃掉了!你簽了那份報告!你寫她是意外墜落,顱骨破裂是怪手操作不當!你明明知道她的後腦杓有一個圓形的凹陷,是被工地主任用鐵鎚敲的!你明明在解剖紀錄上畫下了那個傷口,卻在最後的報告書上把它擦掉了!你把她從一個被人謀殺的少女,變成了一個沒有名字的編號,099-07-114!你把她推進了那個地獄!」

夏俐在鐵桌上發出嗚咽,劇烈地掙扎起來,束線帶發出喀喀的聲響。

沈聿猛地轉過頭,看著夏俐,眼神在瞬間變得溫柔又殘忍,他用刀尖輕輕地、隔空描繪著夏俐臉部的輪廓。

「所以我才選她。」他對著衛執說,卻像是說給空氣聽,「她跟當年的你一樣,天真得讓人想吐。她相信只要把影片放上網路,只要讓大家看見血,大家就會憤怒,就會去追查真相。她跟七年前的那個少女一樣,相信只要有人願意幫她命名,正義就會來。周先生說,這種天真是最好的染料,可以把你的罪染得更清楚。所以第五幕,就該讓你親手為她命名。用你最熟悉的方式。」

就在此時,一陣細微的電流雜訊,從沈聿胸前的口袋裡傳了出來。

是對講機。

「沈聿,時間差不多了。」周景謙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出來,依舊是那種圓滑的、像是上過發聲課的、讓人聽不出情緒的語調,背景還隱約能聽見雨聲,看來他並不在遠處,「不要再跟他敘舊了。照劇本走。讓主角完成他的覺醒。動手吧,讓衛法醫親眼看著,你是怎麼延續他當年的那一刀的。記得,角度要跟七年前那份被竄改的報告上一樣,從左側顳骨斜划下去,那樣看起來才像意外。」

那冷靜的、像是導演在喊Action的指令,讓衛執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秒沸騰起來。

憤怒終於衝破了藥物的麻木。

「操你媽的周景謙!」衛執嘶吼出聲,聲音因為太久沒有說話而沙啞破裂,「沈聿!你他媽的還不懂嗎!你以為你在復仇?你在創作?你他媽的只是一把比較貴的刀而已!一把被周景謙握在手裡的、二十二號刀片!」

他往前跨了一步,沈聿立刻將刀尖對準了他,衛執卻沒有停。

「你看看你手上的刀!你看看你給她打的藥!」衛執指著鐵桌旁一個已經空了的針筒,裡面還殘留著一點點淡黃色的液體,「咪達唑侖,兩毫克,對不對?周景謙給你的劑量是不是剛好兩毫克?他是不是告訴你,這個劑量剛好能讓人昏迷,又不會死,方便你擺姿勢?」

沈聿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白癡!」衛執用盡全力咆哮,口水都噴了出來,「兩毫克對夏俐這種體重的女生根本不夠!她現在會醒,會掙扎,會讓你的羞辱看起來不夠完美!周景謙是故意的!他要讓你在劇本裡出錯!他要讓你看起來像個連藥都打不好的三流殺人犯,這樣等一下方芷綾衝進來的時候,現場就會變成你挾持人質、畏罪自殺,而我,是那個因為愧疚而無法阻止你的廢物法醫!你的下刀角度也是!他要你從左側顳骨斜划,那是七年前那份假報告上的角度,是為了偽裝成被怪手擦撞的角度!真正的兇手是從正後方用鐵鎚垂直敲擊的!蘇予安的原始解剖圖上畫得清清楚楚!周景謙讓你用錯的角度,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沈聿,不過是個連自己妹妹怎麼死的都沒搞清楚、只會照著假報告抄襲的可憐蟲!」

「你閉嘴!」沈聿的防線被這串精準的、法醫專業的剖析徹底擊碎了,他握刀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終於從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湧了出來,「你懂什麼!周先生是唯一願意幫我妹妹正名的人!是他把我從社子島那個爛泥坑裡撈出來的!是他告訴我,正義需要劇本!需要有人來當主角!」

「他幫你正名?」衛執冷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幫你把你妹妹從099-07-114,變成了沈聿的妹妹,然後再把你,變成下一個099!你看看這個檔案館!你看看這滿牆的照片!這裡的每一具無名屍,都是被周景謙這種人用資訊、用劇本、用一紙報告就抹掉的人!你現在做的事,跟七年前那個用鐵鎚敲你妹妹的工地主任有什麼不一樣?你只是在幫周景謙,把下一個無名屍的標籤,貼在夏俐的身上!然後再把兇手的標籤,貼在你自己身上!」

對講機那頭的周景謙,似乎也察覺到了沈聿的動搖,聲音沉了下去,帶上了一絲不耐。

「沈聿,別聽他的囈語。他只是在拖延時間。想想你妹妹,想想她在那個雨夜裡,是怎麼看著衛執簽下那份報告的。動手。現在。」

沈聿舉起了刀,刀尖對準了夏俐的脖子,卻遲遲沒有落下。他的手抖得像風中的枯枝,淚水與雨水混在一起,從他的下巴滴落在夏俐的臉上。夏俐的嗚咽聲更大了,她看著衛執,眼神裡的恐懼已經變成了哀求。

衛執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

他不再看沈聿,而是看向那盞黃色的露營燈,看向光暈之外更深的黑暗。他緩緩地、把手伸進了自己的口袋,握住了那顆淡藍色的藥丸。

「沈聿,你不敢下刀,是因為你心裡也清楚,你妹妹當年看見的,不是我的簽名。」衛執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溫柔,那是蘇予安才會用的語氣,「她看見的,是蘇予安老師握著我的手,逼我簽下去的。你真正想殺的人,不是我,也不是夏俐。」

沈聿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而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裡,檔案館那扇被從裡面反鎖的厚重鐵門,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在輕輕刮擦門板的聲音。

不是方芷綾他們那種準備破門的踹門聲。

那聲音,很有耐心,很有禮貌,像是一個主人,拿著鑰匙,正準備打開自己家的門。

對講機裡,周景謙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輕笑,直接從門外,透過鐵門的縫隙,清晰地傳了進來。

「看來,我們的主角,覺醒得比劇本寫得還要早一點啊。」

讀者留言

第 19 章 — 導師最後的解剖

本章登場

鐵門外的刮擦聲沒有停。

很輕,很有節奏,像是指甲沿著生鏽的鐵皮,慢慢地、反覆地畫著一個圈。那不是破門,是開門。鑰匙已經插進了鎖孔,喀嚓一聲,細微到幾乎被雨聲吞沒,卻讓檔案館頂樓裡所有人的血液都跟著凝住。

黃色的露營燈在潮濕的空氣中晃了一下,光暈被梅雨的霧氣切得支離破碎。整間頂樓檔案館霉味混著舊紙張與福馬林的味道,像一座被遺忘的集體墳場。牆上貼滿了近十年來台北盆地所有無名屍的臉,照片邊角因為潮濕而捲曲,刺青拓印在燈光下像乾掉的血痕。每一個編號,都是一個被城市刪除的資料夾。

衛執的手還在口袋裡,緊緊握著那顆淡藍色的藥丸。藥丸很小,卻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炭。他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咖啡因戒斷的頭痛像錐子一樣從太陽穴鑽進去。他已經超過三十個小時沒有喝冰美式了,焦慮指數早就爆表,視線邊緣開始出現解離時才有的細微閃爍,可他反而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別動。」他對著沈聿說,聲音輕得像在解剖台前對家屬做最後的說明,「你如果現在落刀,你就真的成了他劇本裡最可悲的那個角色。」

沈聿跪在地上,解剖刀的刀尖抵在夏俐的喉嚨上,距離頸動脈只有不到一公分。夏俐被膠帶封住嘴,手腳用束帶綑在那張堆滿卷宗的鐵桌腳上,頭髮被雨水從破掉的氣窗飄進來打濕,黏在臉上。她嗚咽著,眼淚不停地掉,卻死死地盯著衛執,那個眼神不是求救,是憤怒,她在罵他為什麼還不動手。

沈聿的手抖得更厲害了。這個把殺人當成創作、把分鏡當成聖經的男人,此刻臉上的儀式感徹底碎裂,只剩下一個二十幾歲、失去妹妹的少年的狼狽。「你閉嘴……你閉嘴!你有什麼資格提蘇予安!他就是個騙子!他答應會幫我妹妹討回公道,結果呢?他跟你一樣,簽了字,把她變成編號!你們都一樣!」

鐵門,開了。

一陣更潮濕、更冰冷的風灌了進來,夾著樓梯間常年不散的霉味與菸味。周景謙站在門外,手上甚至還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傘面上的雨珠在露營燈的照射下發亮。他的西裝沒有一絲皺褶,皮鞋乾淨得不沾一點泥濘,彷彿剛從信義區某棟玻璃帷幕大樓的董事會走出來,而不是走上這棟位於萬華邊緣、樓梯間堆滿廢棄便當盒的老公寓頂樓。他的身後,站著兩個穿著黑色輕便外套、體型精實的男人,手按在腰間,那不是警察的站姿,是建商養的保全。

「衛法醫,好久不見。」周景謙收起傘,輕輕抖了一下,雨水滴在門口那張寫著『無名屍請留步』的手寫紙板上,「看來我們的男主角,覺醒得比劇本寫得還要早一點。第四幕的台詞,你居然自己改了。」

他笑了,那種偽善而圓滑的笑,衛執在七年前的解剖室、三年前的協調會、每一次被以『程序』為名要求結案的會議上,都看過一模一樣的笑容。那是一種能把死亡翻譯成公關語言的笑容。

「周景謙。」衛執終於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沒有拿出藥丸,只是張開空空的手掌,「你遲到了。按照你的劇本,你應該在沈聿落刀之後,才像救世主一樣進來報警,不是嗎?讓體制親手逮捕發狂的法醫,多完美的終幕。」

周景謙挑了挑眉,似乎對衛執的毒舌感到愉悅。「你還是一樣刻薄,衛執。這就是我當初選中你的原因。這座城市需要一把最鋒利的解剖刀,然後,再親手折斷它,給所有人看。大家才會相信,正義已經被執行了。」

「少在那邊放屁。」衛執往前踏了一步,擋在夏俐與沈聿之間,露營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蓋住了牆上那些無名者的臉,「你以為我不知道蘇予安是怎麼死的嗎?」

這句話,讓沈聿猛地抬起頭,也讓周景謙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衛執的另一隻手,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是陳默。

就在十分鐘前,雨剛開始變大的時候,陳默在殯儀館地下室的舊卷宗庫房裡,傳來了一張照片。照片是七年前那場雨夜車禍的現場重建圖,以及一張被雨水暈開的、自首信影本。

「陳默比對了筆跡和監察院的收文紀錄。」衛執的聲音在發抖,但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一種遲來七年的、被咖啡因與安眠藥壓抑住的憤怒終於衝破了閾值,「蘇予安老師在逼我簽下那份把『他殺』竄改成『意外墜樓』的報告之後,沒有回家。他直接去了監察院。他寫了自首信,他想把那份真實的解剖報告、連同你當年透過都更案洗錢、逼死那個少女的金流,一起交出去。」

「那天晚上下著跟今晚一樣的梅雨,盆地全是霧。」衛執看著沈聿,一字一句地說,像是在對著解剖台上的死者做最後的口述紀錄,「他的車在往辛亥路監察院的路上,被一輛沒有牌照的工程車從側面撞上,整輛車被推去撞上分隔島,駕駛座完全變形。警方結案是天雨路滑、視線不良,意外。你信嗎?沈聿,你當時就在場,對不對?」

沈聿的瞳孔劇烈地收縮,握刀的手鬆了一下。「你……你怎麼會……」

「因為你妹妹死後,你每天都在那條路上等,想等一個會幫她說話的大人。結果你等到的是蘇予安的車被撞爛,你看見那輛工程車的駕駛下來,看了車裡一眼,然後打了一通電話。」衛執轉向周景謙,眼神像刀子一樣,「電話是打給你的吧,周董?然後你下車,把嚇傻的、滿身是血的少年帶走了。你告訴他,是蘇予安背叛了他妹妹,是蘇予安想把案件壓下來才會被報應。你收養他,給他看偽造的卷宗,教他解剖,教他寫劇本,讓他以為自己是在復仇。」

「其實,你只是在培養下一把刀,一把更聽話、更瘋的刀,來幫你清理所有知道當年那份真實報告存在的人。」

沈聿發出一聲像野獸般的嗚咽,解剖刀噹啷一聲掉在水泥地上。「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乾爹說……乾爹說蘇予安是想拿我妹妹的死去換他的升遷……他說……」

周景謙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看著衛執,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評價一件失控商品的冷漠。「陳默倒是比我想的還要忠心。我給了他那麼多次機會,讓他離開你這個瘋子身邊。」他嘆了口氣,整理了一下袖口,「沒錯,是我安排的。蘇予安太天真了,他以為良心發現就能換回一條人命?這個城市從來就不是靠良心運轉的,是靠資產負債表。那個少女的死,只是都更案裡一個必要的耗損,不值得讓一家建商的股價跌停。」

他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保全也跟著上前。「至於沈聿,我給了他一個家,給了他一個活下去的意義。我讓他相信,他妹妹的死是有劇本的,有兇手的,而不是像那些躺在艋舺公園帳篷裡的街友一樣,死了就只是編號。這難道不是一種慈悲嗎?」

「你他媽的慈悲就是把人變成你的劇本殺道具?」樓梯間突然傳來一聲怒吼。

方芷綾衝了上來,她的頭髮全濕了,制服外套上沾滿了泥巴,身後跟著兩個同樣狼狽的年輕員警。他們顯然是跟周景謙的保全在樓下發生了衝突,方芷綾的嘴角還帶著血絲。「周景謙!你涉嫌教唆殺人、偽造文書、殺害蘇予安!你現在……」

她的話還沒說完,其中一名保全已經一個箭步上前,擋住了她的去路。兩人在狹窄的門口瞬間扭打起來,露營燈被撞倒,在地上滾動,光影瘋狂地旋轉,把牆上那些無名屍的照片照得像在掙扎、在尖叫。二十四小時網咖包廂的霉味、捷運高架橋下的鐵鏽味、還有檔案館裡陳年的紙張味,全部混在了一起,變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台北獨有的腐敗氣味。

「方警官,妳還是這麼天真。」周景謙看都沒看那場扭打,只是從容地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了一疊被防水袋包好的、泛黃的紙。那是劇本的最後幾頁,「妳以為妳衝進來,就能改變結局嗎?這齣戲,七年前就寫好了。第一幕,讓最有正義感的法醫親手埋葬正義。第二幕,讓受害者的家屬成為加害者。第三幕,讓法醫在偽記憶中自我懷疑、自我毀滅。第四幕,讓媒體直播他的崩潰。」

他把那疊紙,輕輕地放在了那張綑綁著夏俐的鐵桌上。最上面一頁,用衛執和蘇予安混合的字跡寫著——

【第五幕:主角的自焚。地點:檔案館。主角在烈焰中,以最羞恥的、畏罪者的蜷縮姿態,歸於編號。】

「而第五幕,」周景謙笑了,笑得溫柔而殘忍,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小小的、像是汽車鑰匙的遙控器,拇指已經按在了上面的紅色按鈕上,「就是讓這座城市,最鋒利的那把解剖刀,連同他那些可笑的、收藏死人名字的檔案館,一起消失在一場『畏罪自焚』的意外裡。媒體會怎麼寫?『偏執法醫因連環命案壓力過大,縱火自盡,並挾持無辜記者陪葬』。多完美的公關語言。」

衛執的腦中嗡的一聲。他聞到了,那個一直被雨味蓋住的、淡淡的汽油味。原來從他們進來開始,這個房間就已經被動了手腳。

而周景謙的拇指,毫不猶豫地,按了下去。

遠處的變電箱,傳來一聲沉悶的爆裂聲,檔案館頂樓所有的燈,包括那盞露營燈,在一瞬間,全部熄滅。

只有周景謙手中的遙控器,亮起了一點小小的、血一般的紅光。

「歡迎來到終幕,衛執。」他在完全的黑暗中說。

讀者留言

第 20 章 — 最後一具無名屍

本章登場

黑暗不是緩慢降臨的,是被一口倒進來的。

變電箱那聲沉悶的爆裂聲之後,整座檔案館頂樓像是被抽掉了呼吸,露營燈、緊急照明、走廊那條常年閃爍的日光燈,一口氣全滅。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的鼓噪瞬間被放大,混著遠處信義區高樓玻璃帷幕上殘留的霓虹,在窗外的霧霾裡暈成一團團髒掉的光。

只有周景謙拇指下那個遙控器,亮著一點血紅色的光。很小,卻足夠讓衛執看見他嘴角那抹溫柔而殘忍的笑。

「歡迎來到終幕,衛執。」周景謙的聲音在全黑裡顯得特別清晰,像主播在念稿,每個字都圓滑,找不到一點毛邊。「別緊張,火災鑑識會寫得很漂亮。電線老舊、堆積的紙本檔案、一個精神壓力過大的法醫。畏罪自焚,多麼符合台北人對於天才悲劇的想像。」

汽油味在那一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之前被雨水的霉味、檔案室裡陳年紙張的粉塵味、還有衛執自己身上那股因焦慮而熬出來的咖啡因酸味蓋住的淡淡汽油味,此刻像是被火線點燃的引信,猛地竄進鼻腔。黏稠、刺鼻,帶著一種工業溶劑的甜膩。衛執的胃袋抽了一下,不是因為恐懼,是法醫的本能在尖叫——這不是潑灑,是霧化。有人用加壓噴壺把汽油打成了霧,均勻地噴在這間頂樓檔案室的每一個角落,書櫃、鐵桌、那些他十年來一具一具從殯儀館地下室偷出來的無名屍檔案夾,還有牆角那箱他昨天才從超商搬回來的罐裝冰美式上。

只要一個火花。

嗞——啪!

牆角那條被刻意剝開外皮的延長線,在黑暗中迸出一點藍白色的電弧。下一個瞬間,火焰像是一條被釋放的蛇,貼著地板竄了出去,沿著汽油霧化的路徑,瞬間爬滿了整面牆。

轟!

熱浪猛地推開,檔案館頂樓這個由鐵皮與木板違建拼湊出來的空間,眨眼間成了烤箱。那些被衛執視為墳場、被他用編號與刺青拓印溫柔對待的檔案夾,在高溫中捲曲、發黑,發出像是皮膚燒焦時的滋滋聲。

「周景謙!你瘋了!外面還有警察!」被反綁在鐵桌上的夏俐在濃煙中劇烈咳嗽,她的手腕被束帶勒出深深的血痕,沈聿為了符合劇本中「羞恥姿態」的要求,將她的外套扯開了一半,露出底下那件被雨水浸濕的白襯衫。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與煙霧而沙啞,卻依然直直地刺向黑暗中的那個男人,「你以為一把火就能把七年的帳燒乾淨?網路直播還開著!蔡蔓萱的鏡頭還對著這裡!」

「所以才要燒啊,夏記者。」周景謙的聲音竟然還帶著笑意,他甚至優雅地往後退了一步,避開竄起的火舌,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條手帕,摀住口鼻。「火是最好的公關。你們媒體不是最愛這種故事嗎?偏執法醫長期包庇無名屍、偷竊檢體、最後精神崩潰挾持女記者自焚。比起什麼建商、司法高層、偽造文書,這個標題的點擊率,高多了。趙承宇會幫我把結案報告寫好的,就像他七年前幫我寫蘇予安的那份車禍報告一樣。」

火焰舔上了那張鐵桌,桌上那疊手寫劇本被熱氣捲起,最上面那一頁在空中翻轉、飄落。火光映亮了上面那行用衛執與蘇予安字跡混合寫成的字——

【第五幕:主角的自焚。地點:檔案館。主角在烈焰中,以最羞恥的、畏罪者的蜷縮姿態,歸於編號。終幕。】

紙張在半空中就被點燃,化作一隻黑色的蝴蝶。

衛執沒有去看那張紙。他在火光亮起的第一秒,大腦就被強行切換成了法醫模式,那個在解剖台前能把血肉當成拼圖的冷靜模式。煙霧上竄,能見度不到半公尺,氣溫在三十秒內飆破攝氏六十度,再過兩分鐘,這個鐵皮屋就會因為高溫而塌陷。他們都會死在這裡,然後被鑑識人員從灰燼中拖出去,貼上最後一個標籤——無名屍。

最後一具無名屍,將是他自己。這就是周景謙為他準備的,最惡毒的黑色幽默。

「陳默!方芷綾!」衛執朝著門口的方向嘶吼,但回應他的只有火焰燃燒木頭的爆裂聲和雨點擊打鐵皮的噪音。對講機的雜訊早就斷了,周景謙敢在這裡動手,就代表外圍的便衣已經被他的保全引開,或是被那場變電箱爆炸製造的混亂給困住了。通風口被堵死,這是一場設計好的,自殺密室。

他的視線在濃煙中瘋狂掃視,最後落在牆角。那裡有他為了對抗台北盆地黏膩濕氣而囤積的整箱冰美式——超商那種廉價的、玻璃罐裝的、冰塊永遠不夠多的那種。因為長期失眠與解離,他一天要喝掉六到八罐,濃縮咖啡因是他丈量自己還清醒著的刻度。此刻,那箱玻璃罐在火光中反射著詭異的光。

沒有滅火器。周景謙早就清空了。

但有水。

頂樓為了怕漏水,接了一條老舊的消防水管,水壓很弱,平常只是滴水,但那是這個房間裡唯一的水源。

「去你媽的劇本。」衛執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沙啞的咒罵,那是他對抗恐懼的方式。他抓起一罐冰美式,咖啡因的苦味從指尖傳來。下一秒,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那罐玻璃罐狠狠砸向消防水管與牆面接縫處那個已經生鏽的閥門接頭。

匡啷——!

玻璃碎裂,黑褐色的液體與碎渣四濺。一下不夠,他抓起第二罐、第三罐,像個瘋子一樣砸。尖銳的碎玻璃割破了他的手掌,血混著咖啡滲進地板,但他感覺不到痛。直到第四罐砸下去,那個老舊的閥門終於發出一聲不堪負荷的呻吟,裂開一道縫隙——

嗤!!!

微弱但持續的水柱,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後一口氣,從裂縫中噴了出來,濺在燃燒的檔案櫃上,發出嗤嗤的白煙。無法滅火,但足以在這個密閉空間裡爭取到一點點霧化的水氣,延緩煙霧致死的時間。清涼的水霧混著咖啡的焦苦味,讓被濃煙嗆到快要昏厥的肺部,得到一絲喘息。

「衛執!」夏俐的尖叫讓他回過頭。她趁著周景謙退避、沈聿因突如其來的火焰而失神的瞬間,用盡全力將被綁住的手腕在鐵桌銳利的桌角上瘋狂摩擦。束帶割進肉裡,但她不管,鮮血淋漓中,束帶終於繃斷。她踉蹌地撲向檔案室最深處那個被火焰包圍的鐵櫃——那裡面,是少女案的原始解剖錄影帶,是蘇予安留下的、唯一沒有被周景謙篡改過的證據。沈聿的妹妹,那個被城市刪除的女孩,真正的死因就錄在那卷泛黃的錄影帶裡。

火焰已經包圍了鐵櫃,夏俐毫不猶豫地伸手去拉,皮肉接觸到滾燙鐵皮的瞬間,發出嗤的一聲,她痛得倒抽一口氣,卻死死地將那卷錄影帶抱進懷裡。

而站在火場中央的沈聿,終於動了。

他手裡還握著那把和當年解剖少女同款的解剖刀,刀鋒在火光中冰冷。他的臉被煙燻得漆黑,眼神卻在周景謙與衛執之間劇烈地搖晃。周景謙透過對講機對他的指令還在耳邊——「照劇本殺了她,讓衛執完成贖罪。」衛執剛才對他說的話也在耳邊——「你的下刀角度、你用的藥物劑量,早就被周景謙算好了,你不過是他手裡另一把比較聽話的解剖刀,另一具比較會說話的無名屍。」

他看著周景謙那張即使在火場中依然試圖維持優雅的臉,看著這個收養他、給他名字、卻也把他妹妹的死包裝成意外、把他的人生編排成劇本的男人。七年來,他以為自己在執行審判,原來自己只是審判的道具。

「你……你騙我……」沈聿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紙錢,「你說蘇醫師是背叛者……你說是她害死我妹妹……你說只要照著劇本,妹妹就能被記得……」

周景謙皺起眉頭,用手帕摀著嘴,像是看著一個不聽話的演員。「沈聿,別在這時候加戲。把刀撿起來,完成你的角色。外面的人只會記得你是一個為妹復仇的悲劇兇手,這不就是你要的嗎?」

那種高高在上的、把人命當成公關語言的語調,成了壓垮沈聿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妹妹才不是角色!」沈聿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不再指向夏俐與衛執,而是猛地轉身,將手中的解剖刀,狠狠地、毫無章法地,刺向了周景謙的側腹!

「呃——!」周景謙臉上的優雅瞬間碎裂,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西裝上迅速暈開的血跡。那把他精心挑選、象徵著法醫權威的解剖刀,此刻正插在他的身體裡,儀式感成了一種諷刺。

鮮血滴在燃燒的劇本灰燼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

衛執趁著這個空檔,一把將還在試圖打開鐵櫃的夏俐拽了回來,用沾滿血與咖啡的身體護住她,兩人一起縮在那個還在噴著水霧的消防水管旁。那是現在唯一的生機。

頂樓的鐵皮屋頂在高溫下發出可怕的呻吟,開始變形、塌陷。濃煙中,傳來了若有似無的警笛聲,但太遠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而更近的,是樓梯間傳來的、急促的腳步聲與方芷綾那不管不顧的吼叫——

「衛執!夏俐!你們在哪裡!陳默!把滅火器給我!」

然而,火勢已經封住了唯一的出入口。沈聿握著染血的刀,跪倒在哀嚎的周景謙身邊,眼神空洞地看著衛執,嘴裡喃喃地說著:「來不及了……我們都會變成編號……都會……」

衛執抱緊了懷裡那卷用夏俐燙傷的手換來的錄影帶,感受著背後消防水管那點可憐的水氣,看著眼前這個即將坍塌的、焚燒著十年無名者記憶的墳場。

他知道,真正的審判,現在才要開始。

讀者留言

第 21 章 — 灰燼中的選擇

本章登場

火還在燒。

周景謙的悶哼被鐵皮屋頂變形的呻吟吞沒了一半,那把他親自挑選、刀柄上還刻著德製鋼印的解剖刀,此刻只剩下一半的刀身露在體外。他的菁英西裝被血浸透,昂貴的布料吸飽了暗紅色的液體,反而顯得狼狽而廉價。他一手摀住側腹,指縫間不斷湧出溫熱的血,血滴落在腳下那堆正在燃燒的劇本灰燼上,每一滴都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像是對他七年來自以為完美的儀式最惡毒的嘲諷。

「你……你敢……」周景謙的臉因為失血與劇痛而扭曲,過去那種圓滑如面具的微笑徹底碎裂,只剩下野獸般的喘息。「沈聿,你這個養不熟的雜種……我從社子島把你撿回來……給你名字……給你劇本……」

沈聿沒有回答。他還跪在地上,雙手握著那把染血的刀,整個人劇烈地顫抖。他的眼神不是復仇後的快意,而是一種更深的空洞,像是支撐他活了七年的那根線,終於被衛執的話語扯斷了。他的嘴唇無意識地開合,重複著那句話:「都會變成編號……我們都會……」

衛執沒有時間去同情他。背後的消防水管被他用超商冰美式的厚玻璃罐砸裂後,正噴出可憐卻至關重要的水霧。那點水氣在高溫中瞬間化為白煙,只能勉強在他們身邊圈出一塊半徑不到一公尺的濕地,鐵櫃裡的檔案、牆上貼滿的刺青拓印與微物照片,正在火焰中蜷曲、發黑、化為灰燼。十年,整整十年被這座城市刪除的人,被他一個一個從冰櫃裡撿回來、拓印下來的名字,正以最原始的方式被銷毀。

「夏俐,低頭!」衛執嘶吼,他的聲音被濃煙嗆得沙啞。水霧讓他的視線模糊,嘴裡全是鐵鏽與咖啡苦味混合的腥甜。

夏俐被他護在身下,這個平時不管不顧的菜鳥記者,此刻雙手死死抱著那卷從鐵櫃深處搶出來的錄影帶。她的手背被高溫燙出了一片燻紅的水泡,卻像是感覺不到痛,眼鏡歪斜,臉上全是黑灰與水痕,卻死死盯著那個鐵櫃。「還有一本……那本有指紋的……在最下面!」

「不要了!」衛執罵了一句,毒舌在這種時候成了求生的本能,「妳是想為了幾張破紙變成三號無名屍是不是?活著才能讓他們被看見,死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就在此時,沈聿猛地抬起頭。

他的眼神突然聚焦了,卻不是清醒,而是一種殉道者般的狂熱。他看著衛執,又看著周景謙,最後看向頂樓那扇被火焰逼得發燙、半開的鐵窗。窗外是台北盆地永遠散不去的霧霾與雨氣,十二層樓的高度,下面是萬華潮濕的巷弄與水泥地。

「老師說……主角要覺醒……」沈聿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夢囈,「最後一幕……主角要帶著加害者一起墜落……才能贖罪……衛執,我們一起……我們一起跳下去,就不用當編號了……我們就能跟妹妹、跟蘇老師……在一起了……」

他說著,竟猛地撲了過來。不是用刀,而是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衛執,要拖著他一起撞向那扇窗。那不是攻擊,是某種扭曲的救贖儀式。

衛執瞳孔一縮。這一瞬間,他聞到的不是汽油味,而是一種更陳腐的、來自解剖台的福馬林味。恐懼讓他的胃部劇烈翻攪,但多年握解剖刀的手卻比大腦更快。那是肌肉記憶,是法醫在面對掙扎的家屬、或是處理僵直屍體時,刻在骨子裡的制伏手法。

他沒有後退,反而迎上去半步,在沈聿抱住他肩膀的瞬間,左手精準地扣住對方右手腕的橈骨莖突,右手肘由下往上,狠狠頂在沈聿的腋神經與臂叢神經交會處。

「唔!」沈聿發出一聲痛哼,整條右臂瞬間麻痺脫力。

衛執順勢一個轉身,利用對方前衝的動能,以肩為軸,將沈聿整個人過肩摔在那片被水浸濕的地板上。這是殯儀館地下室裡,搬運一百多公斤的大體時最省力的槓桿原理,此刻成了最有效的擒拿。

「醒醒吧,你這個寫爛劇本的笨蛋!」衛執用膝蓋死死壓住沈聿的胸口,額頭青筋暴起,對著他嘶吼,「什麼主角覺醒?你他媽只是周景謙養的一條狗!他讓你妹妹變成無名屍,讓蘇予安變成車禍意外,現在還要讓你變成畏罪自殺的兇手!你的劇本從頭到尾都是他的公關稿!你跳下去,只會讓他在病床上笑著看明天的頭條寫『冷血法醫助手畏罪墜樓』!」

沈聿被壓在地上,麻痺的手臂與胸口的重量讓他無法動彈,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淚水,他像是被最殘酷的真相燙傷了一般,發出不成聲的嗚咽。

「砰——!」

頂樓那扇被火焰封住的鐵門,終於被從外面撞開了。

「衛執!夏俐!」方芷綾的聲音帶著哭腔與怒吼,她第一個衝進來,臉上全是汗水與黑灰,手裡抱著一具從樓下警車上拆下來的大型乾粉滅火器。跟在她身後的陳默,一如既往的寡言,只是一把搶過另一具滅火器,拔掉插銷,朝著火勢最猛烈的檔案櫃噴去。

白色的乾粉瞬間噴湧而出,覆蓋在燃燒的紙張與衣物上。方芷綾則立刻將滅火器對準衛執與夏俐身邊的火線,強行清出一條通道。

「陳默!先救人!」方芷綾吼道,衝過去一把拉起夏俐,又去拖衛執,「救護車在樓下!快走!這裡要塌了!」

陳默點點頭,沉默地將還在地上掙扎的沈聿一把拽起來,用手銬反扣住他的雙手。他的動作依舊細膩而可靠,即使在火場中,也小心地避開了沈聿手臂上被衛執弄出的瘀傷。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為終於能逃離這個墳場時,倒在灰燼中的周景謙卻發出了笑聲。

那笑聲嘶啞、漏風,卻充滿了惡意。他靠在燃燒的牆邊,血已經將他身下的灰燼染成泥濘,卻還是維持著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

「走……你們走啊……」周景謙咳出一口血,眼睛卻死死盯著夏俐懷裡的錄影帶,還有衛執那張被煙燻黑的臉,「衛執,你以為你贏了嗎?你以為拿著一卷錄影帶、念幾個名字就能翻案?」

他艱難地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支即使沾了血也依舊光亮的手機,螢幕上,赫然是蔡蔓萱的直播頻道。即使在火場,直播也沒有中斷,透過陳默早先為了自保而偷偷開啟、放在角落持續連線的手機鏡頭,外面的世界正看著這裡。

「看看……」周景謙將手機螢幕轉向衛執,嗤笑道,「收視率已經破十萬了……留言都在刷『好可怕』『法醫是不是兇手』……沒有人在乎什麼無名屍……沒有人會記得那些刺青……他們只會記得今晚的火很聳動、血很腥……明天,周氏建設的公關稿會寫成『不肖員工縱火畏罪』,趙承宇會幫我把案子壓成意外……而你,衛執,你七年前簽下的那份假報告,會成為你永遠的共犯烙印……你救不了任何人,你只能救你自己……而你,連自己都救不了……」

這番話像是一盆冰水,澆熄了剛剛因為獲救而升起的一絲希望。方芷綾的臉色瞬間發白,因為她知道,周景謙說的是台北最真實的運作規則。輿論是嗜血的,體制是善於遺忘的。

濃煙中,那支手機鏡頭的紅點依舊亮著。蔡蔓萱那經過修飾的、溫柔卻嗜血的聲音,正透過手機喇叭隱約傳來:「觀眾朋友們,我們現在看到的是頂樓火場的即時畫面……據了解,現場疑似還有傷者……」

衛執看著那個紅點。

他的內心,出現了長達七年的空白。那是他每次簽下報告、每次喝下冰美式、每次在解剖台前告訴自己「這只是工作」時,所累積的沉默。那份沉默曾保護他,讓他得以在體制內苟活,讓他不用面對導師蘇予安臨死前那通未接來電的質問。

但現在,沉默就是周景謙的幫兇。

如果他現在跟著方芷綾逃出去,將錄影帶交給司法,那麼按照周景謙的劇本,這卷帶子會在證物鏈中「意外遺失」,那些名字會再次被封存。而他,永遠要背負著「可能也是共犯」的陰影活下去。

不。不能再這樣了。

衛執慢慢地,從方芷綾的攙扶中站直了身體。他的腿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咖啡因與腎上腺素超載後的戒斷反應。他推開了方芷綾的手,走到了火場的中央,走到了那個還在直播的手機鏡頭前。

「陳默,把鏡頭扶正。」他說,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陳默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地將那支架在角落、鏡頭已經被灰燼覆蓋一半的手機拾起,擦乾淨鏡頭,對準了衛執。

衛執從自己早已被水與血浸透的防風外套內袋裡,掏出了一個用防水夾鏈袋嚴密包住的、泛黃的筆記本。那是蘇予安的真本解剖筆記,是他七年來不敢打開、卻也從未丟棄的原罪。

他當著直播鏡頭,當著倒在血泊中的周景謙,當著所有在線上觀看的十萬名觀眾,翻開了那一頁。

「我叫衛執,臺北市立殯儀館約聘法醫。」他的聲音透過手機的收音,傳到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傳到了蔡蔓萱的直播間裡。他的語氣不再毒舌,不再嘲諷,只剩下法醫在解剖台前宣讀報告時,那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七年前,編號一零二七號無名女屍,社子島,十五歲。原報告記載為吸毒過量致死,針孔位於左臂。但這是假的。」

他舉起筆記本,讓鏡頭清楚拍到上面蘇予安清秀卻堅定的字跡。

「真實死因為機械性窒息,頸部有索溝,抵抗傷位於右手虎口,體內無毒品反應。這是一起他殺。我,衛執,在時任主任周景謙的壓力下,竄改了這份報告。我讓一個被勒死的女孩,變成了一個編號。」

直播間的留言,瞬間靜止了。連蔡蔓萱的聲音都消失了。

周景謙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徹底凝固。

衛執沒有停。他將那本筆記本放下,又從夏俐懷裡,接過了那卷錄影帶,然後,他轉身,指向身後那片正在被撲滅、卻已焦黑一片的檔案館。

「這裡不是檔案館,這裡是墳場。十年來,被這座城市刪除的人,都在這裡。」

他開始念,一個一個地念。不是念編號,是念他在每一具屍體身上,為他們找回的、僅存的特徵。那是他為他們做的、最後的刺青拓印。

「編號九八三號,左肩有玫瑰刺青,下方有英文字母 M,推定為逃家少女,死亡時約十六歲。」

「編號一零五五號,右背有鯨魚刺青,體內檢出過量安眠藥,生前為長照移工。」

「編號一一零二號,無刺青,但上衣口袋有一張手寫的、未寄出的借據,金額為新臺幣三萬元。」

「編號一一三九號……」

他的聲音在濃煙與水氣中迴盪,穿過鐵皮屋頂的破洞,穿過直播的電波。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小小的解剖刀,劃開了這座城市光鮮的皮膚,讓底下被掩蓋的、縫合的傷口,重新暴露在空氣中。

方芷綾捂住了嘴,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陳默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夏俐抱著錄影帶,泣不成聲地跟著他一起,一遍遍地重複那些名字。

而跪在地上的沈聿,早已泣不成聲,他將臉埋在被銬住的雙手間,發出野獸般的哀嚎。

衛執念完了最後一個名字。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虛脫,那不是咖啡因退去後的疲憊,而是一種將七年來背負的、冰冷的鉛塊,終於從胸口卸下的暈眩。

他抬起頭,對著鏡頭,也對著這個城市,做出了最後的選擇。

「我會為我七年前的沉默,接受任何懲戒與司法調查。但這些人,他們不該只是編號。」他一字一句地說,「他們的名字,我已經還給他們了。現在,換你們,看見他們。」

就在此時,樓下傳來了刺耳的、由遠及近的消防車與警車的警笛聲,大批的腳步聲正衝上樓梯。陳默扶住了搖搖欲墜的衛執,方芷綾則立刻用對講機通報現場狀況。

周景謙倒在灰燼中,看著衛執,眼睛裡的優雅與算計,終於被一種純粹的、被逆轉的恐懼所取代。他知道,他的劇本,被衛執用最笨拙、也最致命的方式——誠實,給徹底撕碎了。

然而,當眾人以為一切終於要結束時,衛執卻忽然踉蹌了一下。他低頭,看見自己那個防水夾鏈袋的最底層,除了蘇予安的筆記本,還靜靜地躺著一張被火烤得捲曲、卻沒有燒毀的拍立得照片。

那是檔案館最深處、他從未打開過的那個標示著「家屬勿領」的鐵盒裡掉出來的。照片上,是年輕時的蘇予安,溫柔地抱著一個笑得燦爛的小男孩。而那個小男孩的眉眼,竟與跪在地上的沈聿,有著七分相似。

照片背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已經暈開的字:「予安,如果我回不來,請幫我照顧好小聿。」落款,是沈聿那個早已被宣告為吸毒過量致死的妹妹的名字。

真正的劇本,似乎還有最後一頁,沒有被火燒盡。

讀者留言

第 22 章 — 名字的重量

本章登場

火還沒完全熄滅。

衛執的手指緊緊掐著那張捲曲的拍立得,指腹因為用力而發白。照片上的蘇予安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淺藍色襯衫,笑容溫柔得像是要從相紙裡溢出來,他懷裡的小男孩剃著平頭,缺了一顆門牙,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那張臉衛執太熟悉了,熟悉到這一個月來每個失眠的夜裡,他都在解剖台的燈光下與之對視——沈聿。只是更小、更乾淨,還沒有被仇恨與劇本刻出那些陰冷的稜角。

「衛執!你在發什麼呆!」夏俐的聲音嘶啞卻尖銳,她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起來,一半的頭髮被燒得捲曲,臉頰上是一道被鐵櫃燙出的水泡,但她懷裡死死抱著那個用防水夾鏈袋包了三層的錄影帶盒,「救護人員上來了!先下去!」

刺鼻的汽油味混雜著濕透的灰燼味,像是腐敗的血塊被碾進了爛泥裡。消防隊員破門而入的瞬間,高壓水柱噴灑在悶燒的檔案櫃上,發出嘶嘶的聲響,黑色的水流沿著「無名屍檔案館」手寫的木牌往下淌,把牆上那些曾經被衛執用圖釘整齊釘好的刺青拓印、衣物碎片全都沖刷成一灘模糊的泥濘。陳默一手架住衛執,另一手護住那個裝著蘇予安筆記本的袋子,他的口罩早就掉在地上,露出一張被煙燻黑卻異常冷靜的臉。

方芷綾站在門口,一邊用對講機嘶吼著請求救護支援,一邊用身體擋住試圖衝進來搶拍畫面的兩名員警。她身上的防彈背心歪了一邊,額頭的血順著眉骨流進眼睛裡,她卻連擦都沒擦。「這裡是刑案現場!所有人退出去!沒有我的許可,任何人不准碰地上的證物!包括那個王八蛋!」她指著倒在灰燼中被沈聿刺中腹部、正被消防員用擔架拖行的周景謙。周景謙即使失血過多臉色慘白,那身訂製西裝被燒破了好幾個洞,他卻還是維持著那種令人作嘔的優雅,對著鏡頭——對著蔡蔓萱倒在地上卻仍在亮著紅燈的直播手機——扯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衛法醫,你以為你贏了嗎?」他氣若游絲地說,聲音卻清晰地被收進了直播裡,「名字?名字有什麼重量?過了今晚,他們還是會忘記。台北人只記得八卦,不記得屍體。」

衛執沒有理他。他只是踉蹌地走到那個倒塌的鐵盒旁邊,彎腰,將那張拍立得翻到背面。暈開的原子筆字跡因為高溫而更加模糊,卻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視網膜——「予安,如果我回不來,請幫我照顧好小聿。落款:沈晴。」沈晴,沈聿那個在三年前被地檢署以「吸毒過量猝死」、草率結案、最終以無名屍編號送進冰櫃的妹妹。蘇予安認識她。蘇予安抱過沈聿。

這個發現讓他胃裡一陣翻攪,比聞了三天三夜福馬林還要噁心。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劇本的主角,原來連導師也是劇本的一部分。

---

大火撲滅後的三小時,台北的雨又開始下了。這次是冷冽的、帶著灰燼味的冬雨,沖刷著信義區玻璃帷幕上的霓虹,也沖刷著萬華河堤旁消防車留下的輪胎痕。

地檢署的搜索票在凌晨兩點核發。方芷綾帶著鑑識小組,直接撬開了周景謙位於陽明山私人招待所的地下室。那不是招待所,那是一座用檜木與大理石包裝的檔案館複製品。整整一面牆的監控螢幕,七年來所有被周景謙動過手腳的案件卷宗影本、藥物實驗的原始紀錄——包括他如何透過旗下生技公司取得管制藥品「咪達唑侖」並稀釋後用於偽造解剖報告的進出貨單——以及最關鍵的一台行車紀錄器。

記憶卡裡的影片被修復了。畫面晃動、雨刷來回,時間戳記是七年前的那個雨夜。蘇予安撐著傘,抱著牛皮紙袋正要過馬路,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沒有開大燈,精準地加速、撞擊。蘇予安整個人飛了起來,紙袋裡的報告散落一地。駕駛座下來的人沒有慌張,他戴著手套,撿起了那份報告,又從副駕駛座拿出另一份已經簽好衛執名字的報告,塞回蘇予安的懷裡,然後對著車內的周景謙點了點頭。車牌、駕駛的臉、周景謙在後座把玩打火機的側影,全部清晰可見。

「謀殺。」方芷綾看著螢幕,聲音抖得像是要碎掉,「這不是意外。這是謀殺。」

而在地檢署的偵訊室裡,另一個崩解正在發生。趙承宇穿著皺巴巴的襯衫,面前擺著兩杯早已冷掉的超商冰美式。他的律師低聲勸他保持緘默,但當方芷綾將招待所搜出的、那份有他親筆簽名、同意將沈晴等三具無名屍以「行政相驗」結案、免除解剖的公文影本摔在他面前時,他徹底崩潰了。

「我只是……我只是想結案率好看一點!」這位一向信奉程序與績效的檢察官,第一次露出了恐懼的表情,「是周景謙告訴我,這些人沒有家屬,不會有人追究,解剖只是浪費司法資源!建商那邊的捐款、媒體的公關費,都是透過他的基金會……我不知道他會殺人!我真的不知道!」

為了自保,他選擇轉為汙點證人。一夜之間,他吐出了建商、司法高層與媒體顧問公司之間長達七年的共犯結構名單。台北那張看似光鮮的精英網絡,第一次被自己的手術刀劃開了腐爛的內裡。

與此同時,輿論的風向正以一種荒謬的速度逆轉。

蔡蔓萱的直播沒有斷。那支倒在灰燼中的手機,用最狼狽、最不專業的晃動鏡頭,完整記錄了衛執站在火場中央,對著鏡頭一字一句念出名字的畫面。沒有濾鏡,沒有提詞機,一個 normally 毒舌刻薄、把「白癡」掛在嘴邊的法醫,用被煙燻啞的嗓子念著:「編號 2019-071,左肩玫瑰刺青,下有英文字母 M,經比對為移工阮氏梅,離家三年……編號 2021-112,右手腕自殘疤痕十七道,齒模比對為逃家少女林曉琪……」

原本在留言區刷著「作秀」、「變態法醫自導自演」的嗜血觀眾,漸漸安靜了。有人開始截圖,有人開始肉搜,有人哭著留言說那個刺青是她失蹤的姊姊。當衛執念到第十個名字時,直播間的人數突破了五十萬,但彈幕卻只剩下一句句的「對不起」與「請讓她回家」。蔡蔓萱本人坐在轉播車裡,看著後台數據,第一次沒有露出嗜血的笑容。她切掉了原先準備好的聳動標題《火燒檔案館!變態法醫畏罪自焚?》,換上了一行白底黑字:「他們不是編號,他們是名字。」

清晨五點,台北看守所。

隔著厚厚的強化玻璃,沈聿穿著看守所的灰色制服,手腕上還有燒傷的紗布。他因為殺人未遂與縱火罪被羈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直到衛執將那張拍立得貼在玻璃上。

沈聿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隔著玻璃描摹著那個小小的自己,還有那個笑得燦爛的姊姊。

「……我姊姊……她不是吸毒死的。」他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她是去周景謙的招待所打工,想賺錢讓我念書……那天她傳訊息給我,說老闆給她喝了一杯很苦的飲料……隔天,警察就告訴我她吸毒過量。我不信,我去找蘇醫師……蘇醫師說他會幫我驗……」

他猛地抬頭,眼睛通紅地看著衛執,那個自戀、冷靜、把殺人當成創作的沈聿,此刻只剩下一個失去姊姊的弟弟的空洞。「謝謝。」他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謝謝你,讓她不再是編號 2021-089。謝謝你,讓我知道蘇醫師沒有丟下她。」

衛執沒有說話。他只是將手貼在玻璃上,隔空與那隻顫抖的手重疊。他的指尖冰冷,卻不再像過去那樣只為了丈量死亡。

離開會客室後,陳默在走廊盡頭等著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出爐的鑑識報告,臉色凝重。

「衛執,你的指紋,重新鑑定了。」陳默將報告遞給他,「殯儀館那把凶器解剖刀上、檔案館鐵盒上的指紋,的確都驗出是你的。但是……」他翻到下一頁,指著顯微照片上指紋邊緣不自然的翹起與氣泡,「是偽造的。高擬真皮膜指紋套,周景謙找人用你的指模倒模做的。觸感、紋路都能騙過現場的粉末採證,但逃不過實驗室的立體掃描。你的清白,證明了。」

衛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一個月來所有冰美式累積的苦澀與酸味。這是最好的消息,卻沒有讓他感到輕鬆。因為陳默的下一句話,讓他的血液瞬間凝固。

「可是,」陳默壓低聲音,眼神飄向那間已經被貼上封條的檔案館方向,「我們在清理現場時,在那個標示『家屬勿領』的鐵盒內側,除了你的偽造指紋,還驗出了一枚非常完整、新鮮的指紋。沒有被火燒到,應該是最近才留下的。」

他將另一張指紋比對圖放在衛執面前。

「我們跑了資料庫,比對出來了。那枚指紋,不屬於周景謙,不屬於沈聿,也不屬於現場的任何一個員警或消防員。」陳默的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顫抖,「它屬於……蘇予安。你的導師。」

雨還在下。衛執握著那張拍立得,站在看守所冰冷的走廊裡,忽然覺得那張照片背面的字還沒有說完。而那個鐵盒,根本不是用來裝「家屬勿領」的屍體的。

讀者留言

第 23 章 — 冰美式的餘溫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看守所冰冷的走廊日光燈管嗡嗡作響,陳默那句話像一根冰針,直接扎進衛執的後頸。他手裡還捏著那張拍立得,照片裡是七年前的自己與蘇予安在解剖室前的合影,背面蘇予安的字跡已經被雨水暈開一半。

「你說什麼?」衛執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解剖刀劃過骨頭時那種滯澀的摩擦感,「蘇予安的指紋?那個鐵盒是三週前火場才被翻出來的,蘇予安已經死了七年,陳默,你跟我說這是新鮮的?」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那張立體掃描的顯微照片往前推了一點。照片上,指紋的乳突紋路清晰得過分,邊緣甚至還殘留著些許皮脂的光澤,沒有任何被高溫碳化的跡象。「我一開始也以為是系統比對錯誤,重跑了三次,連指紋庫裡蘇予安當年考法醫執照留存的指紋都調出來對了,」他的聲音壓得更低,眼神有些閃躲,不敢直視衛執,「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點八。而且……鑑識組說,這枚指紋的落點是在鐵盒內側的夾層縫,必須要把外層的鐵皮用工具撬開才碰得到,不是隨手摸一下會留下的位置。」

衛執沒有說話。他只是盯著那枚指紋,胸口那股剛因為洗清嫌疑而鬆開的氣,又重新被一隻無形的手掐緊。火場、高擬真皮膜、周景謙的冷笑、沈聿那句謝謝,一切都像是一齣已經演完的劇本,觀眾都以為要謝幕了,卻有人在布幕後面又輕輕推開了一道暗門。

「家屬勿領。」衛執喃喃念出鐵盒外側用紅色油漆寫的四個字。那是殯儀館對於無名屍最殘忍也最誠實的分類,沒有人要,沒有人找,連名字都不配擁有。他一直以為那個盒子是周景謙用來栽贓他的道具,現在看來,那個盒子根本不是為了裝屍體的。「陳默,封條還在嗎?」

「方芷綾在現場守著,誰都不准動。」

衛執終於抬起頭,眼底的血絲在慘白的燈光下像是要裂開,「走。」

一個月後,台北盆地終於放晴了。

那是一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晴。梅雨季像是被一隻巨大的手硬生生撕開,陽光沒有經過雲層過濾,直挺挺地砸在信義區的玻璃帷幕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盆地裡的霧霾被連日的大雨洗得乾淨,連帶著萬華河堤旁那股常年不散的霉味與水溝的腐臭,都淡了許多。風吹過來的時候,甚至能聞到一點點被曬乾的柏油味。

社子島那間老公寓的頂樓,燒得焦黑的檔案館已經變了模樣。原本堆滿紙箱、福馬林味與霉味混雜的鐵皮屋頂被志工們拆掉,換上了透明的浪板。陽光透過浪板灑進來,落在重新釘好的木架上。社工、幾個大學法律系與醫學系的志工,還有坤叔叫來的幾個萬華在地的大哥大姊,正蹲在地上,一張一張地修復那些被水霧浸濕又被煙燻黑的檔案。

門口那塊用手寫的壓克力板,已經不再寫著「衛執私設檔案室 閒人勿進」,而是用夏俐那種用力到快把筆戳破紙的筆跡,寫著五個字——「無名者之家」。

衛執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杯超商的冰美式。少冰,微糖。這是他這個月來第一杯冰美式。

「你確定只要一杯?」夏俐從裡面走出來,額頭上還貼著上次燙傷留下的淡色疤痕,手裡抱著一疊剛護貝好的檔案,「我以為你沒有七杯冰美式就會死掉,上次看你一天喝到手都在抖,我還以為你要直接去洗腎。」

她的語氣還是那麼衝,直來直往,不給人留面子。但衛執聽得出來,那裡面的擔心是真的。

「毒舌婆,妳很吵。」衛執喝了一口,冰塊碰撞杯壁的聲音清脆。苦味還在,但不再是那種為了用咖啡因把自己淹死、把記憶泡到發白的苦,而是一種很單純的、提醒他還醒著的苦。「醫生說我再一天七杯,下次解剖的可能就是我自己的胃跟腎臟。少冰,剛好,餘溫還在,不會那麼快麻掉。」

他走到木架前。原本只有編號的照片旁,現在都多了一張小小的、影印護貝的名牌。透過齒模、刺青拓印與DNA比對,一個月來,他們已經為十七具無名屍找回了名字。不再是「男 無名屍 107-034」,而是「林進發 67歲 刺青:左臂 關公 駕駛 曾住三重 忠孝橋下」。每一張照片前,都放著一盞由志工摺的小紙燈,陽光一照,暖黃色的光暈在照片上晃動。

「衛老師,」寡言的陳默從最裡面的實驗桌前抬起頭,鼻樑上架著新的眼鏡,桌上是重建的證物鏈與毒理報告,「周景謙那邊,趙承宇已經全部咬出來了。檢方用他提供的行車紀錄器跟藥物實驗紀錄,起訴了兩個建商高層跟一個前法務。方芷綾那組人,已經把七年前的偽造文書全部翻案。」

方芷綾正好抱著一箱新的卷宗走進來,制服的袖口還沾著一點灰燼。這個曾經被同僚笑天真的女刑警,現在眼神沉穩了許多。「衛執,辭呈我幫你送出去了。分局那邊說,殯儀館的約聘解僱,懲戒委員會的處分是停權一年,接受強制心理治療。他們說……謝謝你。」她頓了一下,有些笨拙地補了一句,「不是謝謝你破案,是謝謝你願意為七年前的沉默負責。很少有人敢這樣。」

衛執沒回頭,只是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張照片。那是一個年輕女孩的刺青拓印,一朵很小的玫瑰。「該負責的,本來就要負責。我簽下那份假報告的時候,就已經把解剖刀弄髒了。現在只是把刀洗乾淨而已。」

夏俐將手中的深度報導初稿遞給他。標題很大,黑體字——《編號之外:被台北刪除的人們》。沒有聳動的屍體照片,沒有蔡蔓萱那種嗜血的標題,只有十七個名字的故事,與那場直播中衛執朗讀名字的影片截圖。「總編說這篇會拿去報人權獎,」夏俐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髮,「我跟他說,如果得獎,獎金要全捐給無名者之家,買更多的冰美式給你喝。」

「那我寧願妳直接把獎金拿去買安眠藥,我比較需要。」衛執毒舌地回了一句,卻在下一秒,自己先笑了。那是一種很淡、很輕的笑,七年來第一次沒有帶著嘲諷。

正午的陽光把整個天台曬得發燙,連鐵皮的餘溫都帶著一點暖意。受創的正義沒有變得純粹,它依然千瘡百孔,體制依然緩慢而冷漠,但至少,有人選擇了記得。衛執知道,這就是他們能在灰燼中做的,唯一的事。

就在眾人準備為新掛上的名牌拍照時,陳默忽然從那個被貼上封條、一直被當作證物保存的「家屬勿領」鐵盒裡,發出一聲輕微的驚呼。

「衛執……你過來看。」

那個鐵盒的外層已經被火燻得變形,但內側的夾層,在經過一個月的乾燥與鑑識後,陳默用鑷子輕輕撬開了一道肉眼看不見的縫。縫裡面,沒有屍體,沒有證物,只有一張被防水夾鏈袋仔細封好的、泛黃的信紙,與一張已經被蓋滿十個章的、超商冰美式集點卡。

信紙的抬頭,是衛執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致我最頑固的學生 衛執:當你看到這封信時……」

衛執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冰美式杯壁凝結的水珠,順著他的指節,一滴一滴地落在炙熱的地板上,瞬間蒸發。他忽然明白,那枚新鮮的指紋不是蘇予安死後留下的,而是蘇予安在七年前,就已經為今天留下的。而那張集點卡的第十個章,蓋上的日期,是蘇予安被宣告死亡的前一天。

讀者留言

第 24 章 — 未寄出的遺書

本章登場

陳默的聲音不大,卻讓天台上的空氣瞬間凝結了。

正午的太陽把老公寓頂樓的鐵皮曬得發燙,空氣裡還殘留著一個月前那場大火的焦味,混合著重新粉刷後的油漆味。方芷綾按下的快門聲停了,夏俐原本舉到一半準備替那排新掛上的名牌拍照的手機也僵在半空中。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陳默手上的那個鐵盒。

那是「家屬勿領」的鐵盒。

盒身被火燻得焦黑變形,外層貼著的封條已經捲起,是當時鑑識人員隨手貼上、視為已結案證物的那種潦草。沒有人想過要再打開它,因為裡面裝過的東西,早就被城市當成垃圾處理掉了。陳默戴著白色的乳膠手套,用一把最細的鑷子,極其緩慢地從盒子內側的夾層裡,挑開了一道頭髮絲般的縫。

「這裡有雙層。」陳默的聲音有點沙啞,不善社交的他,此刻卻異常堅持,「火災的高溫讓裡面的強力膠融了,縫才跑出來。我用紫外線燈掃過,裡面有東西。」

衛執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手裡那杯剛從樓下超商買來的冰美式,杯壁正不斷凝結出水珠。水珠順著他的指節,一滴、一滴地砸在滾燙的鐵皮地板上,發出細微的「滋」一聲,瞬間蒸發。七年來,他每天靠著七杯全冰的美式讓自己維持清醒,讓咖啡因的苦澀去壓住安眠藥的鈍感,讓心悸去覆蓋解離時的空白。可現在,他的指尖卻在發抖。

那張被透明防水夾鏈袋封得死死的信紙,就躺在夾層裡。

信紙已經泛黃,邊角卻被撫得平整。夾鏈袋外面,還貼著一張被火烤得微微捲曲的超商集點卡。那是全家便利商店的冰美式集點卡,十個格子,蓋滿了十個深藍色的章。最後一個章的日期,模糊卻仍可辨識——民國一一二年,五月十六日。

蘇予安被宣告因心肌梗塞自然死亡的日子,是五月十七日。

「衛執……」夏俐輕輕喊了他一聲,直率如她,此刻也不敢大聲。

衛執終於往前踏了一步。鐵皮被曬得發燙,透過鞋底傳上來的熱度讓他有種不真實的暈眩感。他把冰美式隨手塞給一旁的方芷綾,方芷綾笨拙地接住,冰塊在杯裡晃動的聲音格外清脆。

他用同樣戴著手套的手,取出那個夾鏈袋。夾鏈袋的封口因為年代而有些黏連,他花了點力氣才撕開。抽出信紙的瞬間,一股淡淡的、像是舊書庫與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散了出來。那是蘇予安身上特有的味道,溫和、乾淨,永遠帶著一點影印紙的氣味。

信的抬頭,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字。蘇予安的字一向工整,帶著一種法醫特有的、近乎偏執的方正,卻又在轉折處帶著溫柔的弧度。

「致我最頑固的學生 衛執: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想,你大概已經把那個鐵盒當成垃圾,或是當成你自我放逐的另一個證據了吧。別露出那種『又來了』的刻薄表情,我知道你在心裡罵我囉唆。

原諒我,用了最笨拙的方式來保護你。」

衛執的呼吸停住了。

「七年前的那份解剖報告,是我讓你簽的。我知道你看出來了,死者頸動脈的出血點、舌骨的骨折線、還有胃內容物裡那不該出現的苯二氮平類藥物殘留,那都不是意外,那是他殺。我也知道你當天晚上在解剖台前站了很久,手裡拿著筆,卻怎麼也下不了手。」

夏俐下意識地想湊過來看,陳默輕輕拉住了她,對她搖了搖頭。方芷綾低著頭,看著手裡那杯不斷冒著水珠的冰美式,眼眶有點紅。

「你那時候才二十八歲,剛通過法醫高考,滿腦子都是要讓每具屍體開口說話的理想。我不能讓你開口。那天,周景謙的人就在殯儀館地下室的門口等著,他們帶著建商的律師,還有你母親當年在安養院的欠費單。他們說,如果這份報告以他殺結案,明天就會有人去檢舉你導師收受賄賂、竄改報告,明天你的法醫執照就會被吊銷,你連站在解剖台前的資格都沒有。」

衛執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泛黃的信紙被他捏出深深的摺痕。他的腦海中閃過七年前的那個雨夜,潮濕的解剖室,蘇予安溫柔卻堅定地按住他發抖的手,輕聲說「簽吧,衛執,這不是你的錯」。他一直以為那是共犯的邀請,原來那是擋在他身前的一堵牆。

「所以我讓你簽了那份假的。對不起,衛執。我把你的正義感當成了籌碼,把你的名字變成了他們脫罪的工具。我自私地想,只要你活著,只要你還能留在這個體制裡,哪怕是用憤世嫉俗、用毒舌把自己包裹起來,你總有一天,會有力量用你自己的那把解剖刀,把真相剖回來。」

信紙的第二頁,夾著一份被摺疊得極其工整的A4影本。那才是真正的解剖報告。上面用紅筆清楚地標註著每一處致命傷,毒理報告的數據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結論欄用最沉穩的字跡寫著:「死者蘇予安,死因為徒手勒頸導致窒息性休克,生前曾被餵食過量鎮靜藥物,研判為他殺。」落款處,是蘇予安自己的簽名,以及一個被反覆描過、顯得有些用力的指印。

「這份真的報告,我藏在這裡。如果我出了事,請你不要為我復仇,請你為那些還在等名字的人,把它交出去。還有那張集點卡——」

衛執的視線落在那張集點卡上。十個章,每一個章的日期他都記得。那是蘇予安在最後一個月,每一次趁著空檔去超商,默默替他買冰美式時蓋下的。蘇予安知道他一天要喝七杯,知道他只喝全冰、特濃,知道他用咖啡因來丈量自己還活著。第十個章的油墨,甚至還比前九個更新、更深。

「集滿十點可以換一杯大杯冰美式。我本來想換給你的,結果好像來不及了。密碼我寫在背面,是你當年解剖室置物櫃的密碼,2107。裡面有我幫你存的一點錢,不多,夠你離開這個爛透的城市,或是,夠你重新把那個頂樓的檔案室租下來。別再喝超商的罐裝了,對胃不好。

我的學生,別再用中毒來證明清醒了。少冰就好,苦味才會留在舌頭上,而不是胃裡。

——永遠相信你的老師 蘇予安」

最後一個字,墨水有點暈開,像是被水氣沾濕過。

衛執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沒有動。熱風吹過天台,吹動那排剛掛上的、寫著名字的白底黑字名牌,發出輕輕的碰撞聲。那些名字,曾經都只是編號。陳默默默地走過去,將那份真正的解剖報告用證物袋封好。夏俐終於忍不住,轉過身去,用手背用力地抹了一下眼睛,嘴裡卻還是逞強地低聲罵了一句:「這個笨蛋老師……到死都還在算計……」

方芷綾把那杯冰美式遞還給衛執,輕聲說:「衛執,你……還好嗎?」

衛執沒有回答。他只是將那封信,極其輕柔地、像對待一具剛縫合好的遺體那樣,重新摺好,放回夾鏈袋中。然後,他拿起那張集點卡,翻到背面,果然有一組用原子筆寫下的數字:2107。

他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很輕,卻不再帶著任何嘲諷的刺。他仰起頭,將杯裡剩下的冰美式一口喝盡。冰塊撞擊牙齒的寒意,苦澀直衝腦門的清醒感,這一次,他沒有皺眉。

「少冰。」他對著空氣,像是對著七年前的那個雨夜,輕聲說,「知道了,囉唆的老頭。」

傍晚,衛執一個人去了萬華的河堤。

台北盆地的雨季剛過,淡水河的水位有點高,河水呈現一種混濁的黃褐色,緩慢地流向出海口。河堤邊的芒草被風吹得低伏,遠處華江橋上的車流燈光連成一條光河,高架橋的影子如巨大的血管切割著天際線。空氣裡有著河水特有的、帶著泥腥與腐植的潮濕氣味,還有不遠處抽水站傳來的、規律的馬達聲。

他沒有穿防護衣,也沒有戴手套。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襯衫,手裡抱著一束在艋舺公園旁花店隨手買的白菊,花瓣被風吹得有些散了。

他將那束白菊,放在河堤消波塊的縫隙間。那裡是許多無名者最後被發現的地方,也是城市將他們沖刷上岸的地方。他又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集點卡。

卡片的塑膠膜在夕陽下反射著微光。

他沒有猶豫,指尖一鬆,卡片便隨著風,輕輕飄向河面。它沒有立刻沉沒,而是像一葉小舟,在混濁的河水上打了幾個旋,載著十個深藍色的章,載著一個老師最後的溫柔,緩慢地、堅定地朝著遠方的出海口漂去。

他站在河堤上,看了很久,直到卡片徹底消失在暮色裡。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

是坤叔。電話那頭的背景音很吵,夾雜著無線電的雜訊與殯儀館冷凍庫的嗡鳴,那個世故狡黠、看透生死的老線人,語氣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興奮的碎念。

「喂喂,衛執啊!你在幹嘛?聽得到無?靠夭,現在這些後生仔是怎樣啦——」

「坤叔,有話快說。」衛執的聲音還有些啞,卻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刻薄,「我沒空聽你抱怨網咖又倒了。」

「不是啦!是萬華分局那邊剛送來一具啦!在三重河堤那邊的廢棄抽水站發現的,泡水兩天了,本來又要當無名屍處理的啦!」坤叔的聲音拔高了八度,「結果你猜怎樣?這次那個新來的通報系統,自己跳出來了啦!它自己比對到齒模跟刺青啦!上面直接標好名字、戶籍地,連家屬的聯絡電話都跑出來了啦!電腦還問我要不要直接傳簡訊通知家屬領回!」

衛執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

河風依舊吹著,淡水河的水依舊混濁。但有什麼東西,真的不一樣了。

那個被動等待被遺忘的編號系統,那個需要靠他私設檔案室才能為死者找回名字的巨大縫隙,第一次,主動地、笨拙地,嘗試著去記住一個名字。

「那具……」衛執的聲音有些乾澀,「叫什麼名字?」

坤叔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像是在看螢幕,然後用一種混雜著感慨與不可思議的語氣,緩緩念出那個名字。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衛執口袋裡另一支作為證物保管、屬於周景謙私人招待所的備用手機,螢幕也無聲地亮了起來。那是一封排程延遲寄送的電子郵件,寄件人是蘇予安,寄送時間設定在七年後,標題只有短短四個字——

「別回頭看。」

讀者留言

第 25 章 — 編號之外

本章登場

河風把坤叔的聲音吹得有點散,像訊號不良的老收音機,夾著淡水河那股永遠散不去的、混著泥沙與水葫蘆腐爛的腥味,一股腦灌進衛執的耳膜裡。

「……有話快說。」衛執的聲音還啞著,從萬華河堤一路被風割過來的啞,帶著他慣常的刻薄,「我沒空聽你抱怨網咖又倒了,還是哪個議員的兒子又在你那條街發酒瘋。」

「不是啦!是萬華分局那邊剛送來一具啦!在三重河堤那邊的廢棄抽水站發現的,泡水兩天了,本來又要當無名屍處理的啦!」坤叔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背景還能聽見分局值班台那種日光燈嗡嗡嗡的電流聲,還有影印機吃紙的喀嚓聲,「結果你猜怎樣?這次那個新來的通報系統,自己跳出來了啦!它自己比對到齒模跟刺青啦!上面直接標好名字、戶籍地,連家屬的聯絡電話都跑出來了啦!電腦還問我要不要直接傳簡訊通知家屬領回!我活這麼老,第一次看到電腦比警察還急著要還人家一個名字!」

衛執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河堤的風從他敞開的黑色大衣領口灌進去,冷得他下意識打了個顫。那個被動等待被遺忘的編號系統,那個需要靠他私設在萬華老公寓頂樓、像老鼠一樣偷偷摸摸才能為死者找回名字的巨大縫隙,那個吃掉過無數個阮小姐、陳先生、連名字都沒有的妹妹的縫隙,第一次,主動地、笨拙地,嘗試著去記住一個名字。

「那具……」他的喉嚨有些乾澀,像是被太多杯冰美式的冰塊割傷過,聲音比剛才更啞,「叫什麼名字?」

坤叔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像是把臉湊近螢幕,用他那副老花眼鏡很吃力地辨識著,然後用一種混雜著感慨與不可置信的語氣,緩緩念出那個名字。

「黃麗玲,五十八歲,戶籍在宜蘭冬山。刺青在左手腕,是一個小小的月亮,旁邊刻兩個字,說是她女兒的名字啦。家屬……家屬還在,女兒在台北做看護,系統說已經三年沒聯絡了。」

黃麗玲。不是編號。不是無名女屍水流屍一具。是一個有月亮刺青、有女兒、戶籍在冬山的人。

幾乎在坤叔念出名字的同一時間,衛執口袋裡另一支手機震了一下。那是作為證物暫時由他保管、屬於周景謙私人招待所的備用手機,螢幕在昏暗的河堤暮色中無聲地亮了起來。沒有來電鈴聲,只有一封排程延遲寄送的電子郵件,安靜地躺在收件匣的最上頭。寄件人那一欄,顯示著一個他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在收件匣看到的名字。

蘇予安。

寄送時間設定在七年後。標題只有短短四個字——「別回頭看。」

衛執的呼吸停了一拍。河水的腥味、遠處高架橋上車流呼嘯而過的聲音、坤叔還在電話那頭碎念著「電腦自己會認人真的是神明保佑啦」的嗓音,全部在瞬間被抽離。他像是又回到了一個月前那個充滿焦味的檔案館,回到那個被大火舔舐過的鐵盒夾層。他的手指有些發抖,點開了那封信。

沒有長篇大論,沒有血淚控訴。只有幾行字,字型是蘇予安慣用的、溫和而清晰的標楷體,像是她生前在解剖報告上批改他錯別字時那樣,一筆一畫,都帶著邊界感。

「衛執,當你看到這封信,表示你已經把卡片丟進河裡了,對吧。別回頭去撈,也別回頭去看那個曾經需要七杯冰美式才能活下去的自己。那張集點卡的第十點,我幫你蓋了,不是因為你買夠了,是因為你終於可以不用買了。往前走吧,孩子。河一直都在往前流。——予安」

底下沒有附件,沒有密碼,沒有另一個陷阱。只是一封像是母親會在便當盒裡留給熬夜孩子的紙條那樣,溫柔到近乎殘忍的叮嚀。衛執站在河堤上,淡水河的水依舊混濁,依舊載著這座城市的菸蒂與檳榔汁往海裡流,但他忽然覺得,那股黏在鼻腔深處、屬於停屍間福馬林與屍水混雜的腐臭味,好像被風吹淡了一點。

他把那支備用手機的螢幕按熄,塞回口袋。電話那頭的坤叔還在等他回應。

「知道了。」衛執的聲音恢復了一點溫度,卻還是毒舌,「叫分局那群少爺別又把人家女兒的電話抄錯,簡訊裡記得寫『請節哀』,不要寫成『請來領回物品』。死的是人,不是網購包裹。」

「知啦知啦!你這個囝仔就是嘴硬!」坤叔笑罵著掛了電話。

冬季的台北,盆地的霧霾似乎真的散了一些。

一個月後的台北,進入了一種很陌生的晴朗。那種晴不是夏天的黏膩悶熱,而是一種乾淨的、帶著涼意的冬晴,陽光會穿過信義區玻璃帷幕的反光,很公平地、也很吝嗇地,照在萬華鐵皮屋頂的浪板上。

衛執還是每天去超商買冰美式。只是從七杯減為了一杯。

超商店員阿弟已經認得他了,以前看到他一次抱七罐黑咖啡去結帳,都會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偷瞄他。現在衛執只拿一罐,走到櫃檯,說一句話。

「少冰。」

阿弟有點訝異。「衛先生,今天不全冰喔?」

「全冰太吵了。」衛執把零錢丟進零錢盤,發出清脆的聲響,「冰塊撞來撞去,像顱骨裡有東西在敲。少冰就好,安靜一點。」

他拉開拉環,喝了一口。不再是那種需要用極苦、極冰去把所有情緒都凍結起來的喝法,苦味還在,但舌尖能嘗到一點咖啡豆本身的焦香與果酸。清醒不再需要以慢性中毒為代價。他把空罐準確地投進門口的資源回收箱,轉身往巷子裡走,腳步不再像過去那樣,總是要用很快的速度去追趕什麼。

他辭去了殯儀館的職務,接受了懲戒,也開始固定去看心理師。那間診所不在什麼高級大樓裡,就在艋舺公園附近,一間舊公寓的二樓,樓下是賣青草茶的。心理師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不會穿白袍,說話很慢。衛執一開始還是那副德性,把嘲諷當成防彈背心。

「所以妳也要問我童年陰影嗎?還是直接問我為什麼喜歡跟屍體睡覺比較快?」

心理師只是幫他倒了一杯溫水,溫和地戳破他。「你不是喜歡跟屍體睡覺,你是害怕醒著的時候,沒人記得他們醒來過。」

衛執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那天他走出診所,沒有立刻去買第二杯冰美式,只是站在青草茶店門口,聞著那股苦甘的草味,站了很久。

被燒毀的檔案館,在志工的協助下重建了。正確來說,是重生了。不再是那間藏在頂樓、只有他和陳默知道的、充滿霉味與絕望的秘密墳場。方芷綾以刑警的身分,正式向局裡申請了「無名者之家」的專案,夏俐的報導得了人權新聞獎,獎金全數捐給了這個地方。原本堆滿雜物的頂樓加蓋,被漆成了溫暖的米白色,窗戶換成了透明的玻璃,十七具透過新的鑑識系統與齒模、刺青、DNA重新找回姓名的無名者,他們的照片被洗出來,一張一張,用木夾夾在麻繩上。每一張照片下面,都有一盞小小的、黃色的燈泡。

夏俐得獎的那天晚上,她沒有去參加頒獎典禮的晚宴,直接穿著那套為了上鏡而借來的、很不習慣的套裝,跑來了頂樓。

「我得獎了欸!衛執!人權獎欸!那群評審居然沒有嫌我的報導太過煽情!」她把獎座很隨意地丟在那張從火場裡搶救回來、桌面還焦黑的木桌上,興奮得臉頰發紅,卻又在看到那十七盞燈時,聲音忽然小了下去,「……幹嘛弄得這麼像靈堂啦,很犯規欸。」

衛執靠在牆邊,手裡拿著那杯少冰的冰美式,毒舌依舊不饒人。「不然要弄得像妳的直播間嗎?滿滿的濾鏡跟尖叫?死人不需要按讚,他們需要的是被記得。」

「你就不能好好講一句人話嗎?」夏俐瞪他,但眼眶有點紅。她走到其中一盞燈前,那是一個年輕女孩的照片,笑起來有虎牙,刺青是一隻小小的燕子。「她叫林又彤,十九歲,逃家的時候才十七歲。報導刊出後,她媽媽從台中上來,抱著那件衣服哭了一整晚,一直說對不起。」

陳默沒有說話,他只是安靜地站在角落,手裡拿著一本新印好的證物清冊,厚厚的,每一頁都貼滿了標籤。方芷綾也在,她穿著便服,看起來有點笨拙地幫忙調整燈泡的角度,看到衛執在看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局裡……局裡已經把無名屍的通報流程改了,以後第一現場就要強制採集齒模跟刺青,系統會自動跑。不會再有『家屬勿領』這種資料夾了。」

「最好是。」衛執哼了一聲,但沒有再多說什麼苛刻的話。

入夜之後,他們把頂樓的燈關掉。十七盞小燈在黑暗中亮起來,像十七顆不肯墜落的星星。窗外,高架橋下的霓虹依舊閃爍,紅的、藍的、綠的,把台北的夜色切得支離破碎。捷運依舊每隔幾分鐘就呼嘯而過,軌道的震動透過牆壁傳來,嗡嗡作響。這座城市還是那座冷色調的巨大停屍間,資本的光澤依舊在信義區閃耀,河堤旁的街巷依舊潮濕發霉。但在這條被主流視線刪除的縫隙裡,第一次,有人願意駐足,有人願意為這些曾經只是編號的人,點一盞燈。

夏俐忽然輕聲說:「衛執,你以後還會繼續找嗎?那些還沒被找回來的人。」

衛執看著那十七盞燈,又看了看牆角那個新收的、還是空的資料夾。那是陳默今天下午才放上去的,牛皮紙的封面很乾淨,標籤上用黑色簽字筆,很工整地寫著幾個字。

「等待被記得的人。」

他走過去,手指輕輕拂過那個空資料夾的封面。紙張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像是某種承諾。他想起蘇予安信裡那句「別回頭看」,想起淡水河往前流的水,想起黃麗玲手腕上那個月亮刺青,想起那杯少冰的、安靜的冰美式。

他拿起那個空的資料夾,抱在胸前,對著那十七盞燈,也對著這個城市所有還沒被照亮的縫隙,用一種很輕、卻很清晰的聲音說。

「今晚,換我們去找你。」

話音剛落,頂樓那台才剛裝好、還很新的通報系統傳真機,忽然毫無預警地、尖銳地響了起來。

嗶——嗶嗶——

一張還帶著熱度的感熱紙,緩緩地、自動地吐了出來。所有人都愣住了。陳默最先反應過來,走過去把那張紙撕下來。

紙上只有短短幾行制式的通報文字,來自三重河堤那座廢棄抽水站。跟一個月前坤叔電話裡說的地點,一模一樣。

「通報地點:三重區重安抽水站。發現狀況:民眾報案,疑似遺體一具。身分比對:……」陳默的聲音,在念到最後一行時,忽然卡住了。他抬起頭,臉色在十七盞小燈的映照下,顯得有些發白。

方芷綾湊過去看,夏俐也湊過去看。然後,夏俐倒抽了一口氣。

那一行字寫著——

「身分比對:失敗。查無此人。特徵備註:頸部有塑膠束帶纏繞,現場留有手寫紙頁一張。」

而衛執口袋裡,那支本該已經安靜的、屬於周景謙的備用手機,螢幕再次無聲地亮了起來。這一次,蘇予安那封「別回頭看」的信件底下,原本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緩緩讀取出一個先前因為網路延遲而沒有顯示出來的、被加密的附件。

檔名只有三個字。

「第零幕。」

讀者留言

第 26 章 — 第26章 指紋預告

本章登場

嗶——嗶嗶——

感熱紙吐出的聲音在頂樓的夜氣裡顯得特別尖銳,像是指甲刮過解剖台的不鏽鋼檯面。十七盞替無名者點起的小燈還在鐵皮屋的風裡搖晃,光暈落在每一個人的臉上,卻照不亮那張紙。

陳默把紙撕下來的動作很穩,指尖卻在紙角的位置頓了一下。那是鑑識人員下意識在避免破壞跡證的習慣。

「通報地點:三重區重安抽水站。發現狀況:民眾報案,疑似遺體一具。身分比對:失敗。查無此人。特徵備註:頸部有塑膠束帶纏繞,現場留有手寫紙頁一張。」他的聲音平得像是在念解剖報告,直到最後一句,才像被什麼東西哽住。「備註二:死者臉部朝下,呈跪姿。」

方芷綾一個箭步搶過那張紙,夏俐擠在她肩頭,兩個人同時倒抽了一口氣。

衛執沒有去看那張紙。他的視線落在自己口袋裡。那支早就該被丟進淡水河的備用手機,螢幕在黑暗中幽幽亮起,蘇予安那封「別回頭看」的信件下方,一個因為當時頂樓收訊太差、整整延遲了一個月的加密附件,終於讀取完畢。

檔名只有三個字,像是一把手術刀直接劃開剛癒合的痂。

「第零幕。」

他沒有點開。他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微微發麻。檔案館重建後,他已經把每日的冰美式從七杯減到一杯,從全冰改成少冰,那是一種刻意練習的、溫和的清醒。今天那杯少冰的冰美式還握在他手裡,紙杯外壁凝結的水珠正一滴一滴落在焦黑後重新粉刷的地板上,暈開一個又一個深色的圓。

「衛執?」夏俐叫了他一聲,聲音有點抖,「又是抽水站,又是塑膠束帶……這跟你說過的七年前那個……」

衛執沒有回答。他只是把手中的冰美式握得更緊,冰塊在紙杯裡碰撞,發出喀啦的聲響。他知道自己的解離又要來了,每當現實的劇本開始與記憶重疊,他的身體就會比大腦先行一步進入麻木。

三十分鐘後,三重河堤。

冬季的台北盆地像一座被保鮮膜封住的巨大停屍間,霧霾把所有的霓虹都暈成一團化不開的膿。計程車過了台北橋,空氣就變了調,高架橋的陰影下是永遠曬不乾的霉味,檳榔攤的燈管滋滋作響,河堤邊的芒草在寒風裡像一把把生鏽的刀。

重安抽水站是一座被城市遺忘的廢棄工事,混凝土外牆長滿了黑綠色的青苔,鐵捲門半掩著,裡面傳來馬達早已停擺後的鐵鏽味與河水倒灌的腐臭。派出所的警車已經封鎖了外圍,紅藍警示燈把整條堤防染得像命案現場的無影燈。

方芷綾亮出刑警證,帶著衛執、夏俐和隨後趕到的陳默穿過封鎖線。抽水站內部比外面更冷,挑高的空間裡迴盪著水滴聲,每一滴都像是秒針在敲。

遺體就在抽水機組的正中央。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染成霧灰色的頭髮,臉上還化著為了上鏡而刻意打亮的妝,此刻卻被河堤的爛泥糊掉一半。他雙膝跪地,上半身前傾,額頭幾乎要貼到滿是油漬的水泥地上,雙手在胸前合十,十指交扣,像是在鏡頭前最廉價、最羞恥的道歉。衛執認得這張臉,最近一個月,所有的社群平台都在轉傳他的道歉影片——一個靠著偷拍、造假、消費死者家屬來換取流量的爭議網紅,因為被踢爆造假,才在直播鏡頭前下跪,哭著說自己會反省。

現在,他用同樣的姿勢,永遠地跪在了這裡。只不過這一次,沒有鏡頭,也沒有流量。

「死者,男性,約二十五至二十八歲。」衛執的聲音在挑高的抽水站裡顯得異常乾澀,他蹲下身,卻沒有戴手套,他的手懸在遺體頸部上方一公分處,「頸部束帶,黑色塑膠束帶,寬度一點二公分,與七年前社子島廢棄工廠那具無名街友案的凶器規格完全一致。勒痕為水平環狀,出血點集中於眼結膜,舌骨沒有骨折,是典型的……藥物控制後再機械性窒息。」

他不需要翻開眼皮,就知道接下來的毒理報告會寫什麼。肌肉鬆弛劑,那種在台灣當年根本還沒引進、卻出現在七年前那具無名街友胃內容物裡的幽靈劑量。只有他和蘇予安知道那份報告被動過手腳,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那個街友不是意外猝死,是被人在無法反抗的狀態下,慢慢勒死的。

「又是劇本。」夏俐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她戴著手套,從遺體旁的水泥地上,撿起了一張被水氣浸得有些發皺的A4紙。

紙上是熟悉的手寫字,熟悉的分鏡格式。

【第四幕·流量之跪】

主角入場:衛執(遲到、憤怒、手持冰美式)

主角動搖:發現凶器上留有自己的指紋,記憶出現斷層。

主角覺醒:原來審判者與被審判者,從來都是同一人。

下一幕預告:主角將在檔案館的最深處,親手為自己戴上束帶。

夏俐的手在發抖。衛執抬起頭,看見方芷綾正死死盯著他,眼神裡有震驚,有不解,還有一絲被迫要執行程序的痛苦。

「衛老師……」鑑識小組的老郭從遺體頸部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條塑膠束帶,用鑷子夾進證物袋,聲音乾啞,「束帶內側……採到一枚很完整的指紋。剛剛用攜帶式光源一照,紋型很清晰,我們現場用行動載具跑了一下……」

老郭沒有說下去,只是把那台小小的指紋比對儀器螢幕轉向衛執。

螢幕上,兩枚指紋並列,一枚來自束帶,一枚來自系統建檔。相似度:99.8%。

姓名:衛執。

嗡的一聲,衛執腦袋裡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抽水站的水滴聲、警車的無線電雜音、夏俐的呼吸聲,全部被抽成真空。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按進了福馬林池裡,冰冷的液體從鼻腔灌進去,世界變得又遠又模糊。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冰美式——不知道什麼時候,少冰已經變成了全冰。滿滿的冰塊幾乎要溢出來,杯身結滿了霜,那是超商為了壓住最劣質咖啡粉的苦味而慣用的手法。他明明記得今天在檔案館天台上,他喝的是少冰,是陳默親手沖的那杯帶著果酸味的手沖,什麼時候變成這一杯全冰的、廉價的、像是在掩蓋什麼味道的冰美式?

「我……我昨晚……」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卻發不出完整的句子。他想回憶昨晚十二點到今天凌晨三點之間自己在哪裡,記憶卻像被剪掉的錄影帶,只剩下一片刺眼的雪花。他記得自己在檔案館整理照片,記得喝了那杯少冰,然後呢?然後他是怎麼回家的?這杯全冰是哪裡來的?

解離。那個他以為已經靠著一杯少冰就能控制的解離,像潮水一樣漫了上來。

「衛執!」夏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看著我!你昨晚不是跟我通過電話嗎?你說你要早點睡——」

「夏小姐,請不要干擾。」方芷綾的聲音在顫抖,但她還是站到了衛執和鑑識小組中間,這是她作為刑警最笨拙也最正直的時刻。她從口袋裡掏出封鎖線的膠帶,親手繞過那具還跪著的遺體,然後轉向衛執,眼眶有點紅,「衛執,依規定,你現在是關係人。在指紋鑑定報告正式出來前,你不能再碰觸現場任何證物。你的法醫顧問資格……我必須暫停通報。」

這句話比任何指控都更像一把刀。衛執看著那條黃色的封鎖線,把他和他最熟悉的死亡隔開來。他不再是那個能讓死者開口的人,他成了那個需要被解剖、被檢視的嫌疑人。

「這紙……」夏俐卻在這時,像是發現了什麼更恐怖的事,她把那張劇本紙湊到鼻尖聞了一下,又用指甲用力刮了一下紙張的邊緣,發出粗糙的摩擦聲。她的臉色瞬間慘白,猛地抬頭看向陳默,「陳默!你聞聞看!這是不是……是不是檔案館的紙?」

陳默接過那張紙,指腹輕輕一捻。他的表情在瞬間凝固了。那是一種已經停產的、帶著淡淡檀香味的厚磅道林紙,是十年前蘇予安還在世時,親自為無名屍檔案館挑選的專用檔案用紙。為了防止受潮,每一張紙的右下角,都用鋼印壓了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浮水印——一個天平。

陳默把紙翻到背面,對著抽水站唯一的燈管一照。

那個小小的天平浮水印,在光線下清晰地浮現出來。

「是……是我們館裡的紙。」陳默的聲音低得像是在對死者說話,「而且……是舊的。庫存的那批,編號前三碼是107開頭的。」

107年,也就是七年前。

時間在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閉環。七年前的紙,七年前的手法,七年前的幽靈劑量,以及現在,七年後出現在凶器上的、屬於衛執的指紋。

衛執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不是來電,是那個名為「第零幕」的加密附件,終於自動解壓縮完畢,跳出預覽。

他用僵硬的手指點開。

裡面不是什麼劇本,也不是什麼照片。只有一張掃描檔,是一張泛黃的、手寫的解剖申請單。申請人那一欄,簽著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名字,筆跡稚嫩卻用力,墨水都快劃破紙背。

申請人:衛執。

申請解剖對象:無名男性,街友,約五十歲,發現地點:社子島廢棄工廠。

申請日期:民國一〇七年三月十四日。

而在申請單的最下方,有一行用紅筆後來補上去的字,是蘇予安溫柔卻堅定的筆跡。

「此案不予解剖,以意外結案。執,聽老師的話,別查了。——安」

七年前的那個下午,他親手寫下的申請,被導師親手駁回的那張紙,此刻卻以一種被精心保存、又被刻意寄出的方式,回到了他的手上。

而在掃描檔的角落,還有一行更小、更新的、列印上去的字。

「指紋,吻合。歡迎回家,主角。」

讀者留言

第 27 章 — 第27章 嫌疑人的檔案館

本章登場

雨沒有要停的意思。

淡水河堤的風把雨絲切成細細的刀,刮在衛執的臉上。他站在三重河堤那座廢棄抽水站的封鎖線外,手裡那杯超商的冰美式已經退冰了,杯壁上的水珠混著雨水,沿著他的指縫滑進袖口。全冰。明明上車前他買的是少冰,是夏俐逼他改的少冰,說再這樣喝下去胃會先爛掉。可是現在這杯是全冰,冰塊滿到快溢出來,像有人刻意幫他把焦慮的刻度調回了最滿格。

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張民國一〇七年三月十四日的解剖申請單,像一根生鏽的釘子,死死釘在他的視網膜上。申請人:衛執。那時他的字還很用力,墨水都暈開了。最底下蘇予安那行紅字——「執,聽老師的話,別查了。」——溫柔得像遺言。角落那行列印字更小,卻更冷:「指紋,吻合。歡迎回家,主角。」

「衛執。」方芷綾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著雨傘晃動的雜音。她沒有撐傘給自己,而是把傘往他這邊傾了一半,自己的肩膀已經濕了一塊。「趙檢那邊簽了。你現在是關係人,轉嫌疑人。法醫顧問的約聘資格暫停,解剖室跟實驗室的門禁已經鎖了。對不起。」

她遞過來一張紙,搜索票。萬華區昆明街,頂樓加蓋。聲請搜索的是臺北地檢署,理由是「為釐清第四案塑膠束帶上指紋之來源及比對相關跡證」。方芷綾的眼神很狼狽,正直的人做骯髒事時,眼睛會先道歉。

衛執笑了一下,那是他防衛用的毒舌,磨得最利的那一把刀。

「終於啊,方警官。」他的聲音啞得像被福馬林泡過。「我等這個搜索票等了十年。平常你們對無名屍的檔案袋看都不看一眼,現在為了我的指紋,倒是效率很高。是不是要我幫你們導覽?畢竟那個檔案館,可是我用十年份的失眠蓋出來的。」

方芷綾沒回嘴,只是收了傘,示意後面的鑑識人員跟上。兩台警用廂型車已經停在堤防邊的爛泥裡,紅藍燈在雨幕裡暈開,像化掉的血。

萬華那棟老公寓的樓梯永遠有股煮不散的油煙味、霉味跟漂白水味。頂樓的鐵皮屋是衛執用每個月顧問費一點一點搭起來的,沒有冷氣,只有兩台嗡嗡作響的除濕機,牆上釘滿了鐵架。架子上不是書,是一個個透明的檔案盒,每個盒子外貼著手寫的標籤:編號、發現地、特徵——「左肩玫瑰刺青」、「右腳六趾」、「上排缺牙、菸垢重」。十年份的台北,被主流視線刪除的人,都被他從殯儀館的冰櫃、從河堤的草叢、從網咖包廂的發臭座位裡撿回來,一個個放在這裡。空氣裡有淡淡的樟腦味,是為了壓住衣物上經年不散的屍臭。

「開始吧。」方芷綾戴上手套,聲音有點悶。「全部帶走,清點造冊。」

鑑識人員像一群沉默的白蟻,開始把檔案盒往下搬。衛執靠在門框上,看著自己的墳場被拆解。夏俐趕到的時候,只來得及抓住他的手臂,她的頭髮全濕了,眼睛卻很亮,像要燒起來。

「他們不能這樣!這裡面很多是已經結案的無名屍,家屬還沒來領的——」

「夏大記者,妳現在妨礙公務,我也很難做。」方芷綾低聲說,語氣裡有歉意,卻沒有退讓。「搜索票範圍就是全部檔案與相關紀錄。」

衛執反手按住夏俐的手腕,搖搖頭。他的目光落在最角落那三個空出來的位置。那裡本來應該放著三個最舊的紙箱,編號是107-0314、107-0422、107-0519,紙箱外殼是用當年殯儀館那種灰黃色的再生紙做的,107年那批,庫存紙。現在箱子還在,但裡頭的東西被動過了。

負責清點的年輕員警舉起手:「報告,方組長,這三箱的原始照片跟解剖筆記不見了。」

方芷綾走過去。衛執也跟了過去。箱子裡只剩下幾張後來影印的A4紙,解析度很差,還有一套制式列印的結案報告,上面蓋著「意外死亡,無他殺嫌疑」的紅印。可是他記得,那三箱裡原本應該有他用傻瓜相機拍的、還沒修過的屍表照片,有蘇予安用鉛筆寫的、會暈開的解剖草稿,還有他自己為了對抗解離,用紅筆在便利貼上寫的、重複又重複的疑問——「為何頸部肌肉有束縛痕卻記為壓瘡?」「為何胃內容物有藥物殘渣卻未送毒理?」

全部不見了。不是被拿走,是被「抽換」。手法很乾淨,留下的影印紙甚至還刻意做舊,邊角有折痕,彷彿從來就只有這些。

「被人挑過了。」衛執的聲音輕得像在對死者說話。「只有經手過的人才知道,這三箱是哪三箱。只有我跟老師知道,這三個編號,我們當年沒有送解剖,直接用意外結了。」

夏俐立刻明白了,她倒抽一口氣:「所以兇手不只是模仿舊案,他根本就是從你的檔案館裡拿走範本?」

衛執沒有回答。他的胃開始痙攣,咖啡因跟安眠藥在血管裡打架。七年了,他以為自己是在保存證據,其實他是在幫人保存劇本。

同一時間,第二殯儀館地下室的解剖實驗室裡,冷氣強得讓人牙齒打顫。陳默穿著隔離衣,站在老郭旁邊,兩個人對著光桌上的玻片發呆。桌上攤開的是第四案網紅的毒理報告初稿,還有七年前那三具無名屍當年的玻片複本。

「被污染了。」陳默的聲音很平,幾乎聽不出情緒,但他的手指在發抖。「第四案的血液檢體,苯二氮平類的濃度被稀釋過,看起來像是不小心滴了保存液。但我比對了原始質譜圖,真正的峰值被蓋掉了。有人用當年的數據,覆蓋了現在的數據。」

老郭摘下眼鏡,揉著眉心:「你是說,有人動了證物鏈?」

陳默把一張手寫的便條紙推過去。那是衛執七年前的字,潦草、焦躁,為了怕自己忘記,在值班台的便條紙上寫的:「107-0314,男性街友,Estazolam 2mg + 肌肉鬆弛劑疑陽性,但本科無此藥」。字跡旁邊還有咖啡漬。

「這個劑量,2mg,在當年根本不合理。」陳默低聲說,「Estazolam在七年前還沒那麼氾濫,街友身上驗到這個,正常法醫會覺得奇怪。可是今年的第四案,報告上寫的也是Estazolam 2mg,一模一樣,連小數點後面都一樣。只有當年經手、看過這張便條紙的人,才調得到這個幽靈劑量。」

他抬起頭,看向監視器。這間實驗室的門禁是刷卡的,能進來的只有五個人。

雨還在下,坤叔的檳榔攤鐵皮遮雨棚被打得乒乒乓乓響。夏俐躲在棚子底下,聽坤叔一邊嚼檳榔一邊罵。

「妳那個法醫朋友,卡到陰喔。」坤叔把一疊皺巴巴的鈔票塞回口袋,壓低聲音。「最近有人在問殯儀館地下室那幾台報廢的冰櫃,要買。開價很高,現金,不囉嗦。館方本來要當廢鐵賣,結果對方說要完整機組,連管線都要。妳說奇怪不奇怪?買廢棄冰櫃是要冰什麼?冰屍體喔?」

夏俐的心跳漏了一拍:「誰買的?」

「透過一個仲介,說是什麼生技公司要改做低溫保存。我去問了看門的阿伯,阿伯說那個仲介開的是雙B,車牌還遮起來。幹,擺明有鬼啦。」坤叔又吐了一口檳榔汁,紅紅的一灘被雨水沖淡。「還有一件事,妳叫我查的那個衛執的健保雲端,我託藥局的小姐幫我看的。妳那個朋友吃的使蒂諾斯跟利福全,處方紀錄上禮拜被人調過。不是他本人去診所調的,是有人從後台用醫事人員卡去查的,IP還在台北市。」

夏俐的手機差點掉進水窪裡。衛執長期靠安眠藥才能睡著,這件事只有他們幾個人知道。健保資料是管制資訊,能這樣精準調閱的,絕對是體制內的人。

她立刻撥給衛執,電話接通時,萬華頂樓的搜索已經快結束了。鑑識人員抬著最後幾個箱子下樓,方芷綾拿著扣押清單要衛執簽名。衛執的手指沾著雨水,印泥有點糊。

就在他要簽名的前一秒,陳默的電話也同時打了進來。衛執按了擴音。

陳默的聲音在雨聲跟鐵皮屋的嗡鳴中顯得異常清晰:「衛執,毒理那邊確定是內鬼。還有……我剛剛幫你查了你的健保調閱紀錄,調你安眠藥的那張卡,卡號我請資訊室反查了,持卡人是——」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像是連陳默自己都不敢相信。

「是蘇予安。老師的醫事人員卡,七年前離職後就該註銷的那張,昨天還在線上,有登入紀錄。」

鐵皮屋的燈管滋滋閃了一下。衛執抬起頭,看見檔案館角落那台為了防潮二十四小時開著的舊監視器,紅色的小燈正一閃一閃地亮著,像一隻沒有眨過眼的眼睛。而監視器的主機,就放在那三個被抽換的空紙箱旁邊。

夏俐在電話那頭尖叫:「衛執!不要碰那台主機!」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方芷綾身旁的年輕員警,出於習慣,好奇地按下了主機上的「回放」鍵。螢幕亮起,時間戳記跳出來——

2026-08-15 03:14:22。也就是,三天前的凌晨。

畫面裡,一個穿著衛執常穿的那件深藍色防風外套的人,低著頭走進了檔案館。他熟練地打開那三個紙箱,把裡頭的原始照片一疊一疊拿出來,放進自己的背包,再把準備好的影印紙放回去。動作沒有任何遲疑,像回到自己家。最後,那個人抬起頭,對著監視器鏡頭,露出了一張臉。

那張臉,蒼白、眼下有濃濃的黑眼圈,手裡還拿著一杯全冰的冰美式。

是衛執自己。

讀者留言

第 28 章 — 第28章 幽靈劑量

本章登場

鐵皮屋的燈管滋了一聲,像垂死的人喘了一口氣。

螢幕裡的那張臉沒有動,就那樣直直地對著鏡頭。

全冰的冰美式外層凝著厚厚的水珠,在鏡頭的冷白光下反著光。那件深藍色的防風外套衛執太熟悉了,袖口有一道被解剖刀不小心劃開又用黑線縫起來的痕跡,是三年前陳默幫他縫的,針腳歪歪扭扭。他記得那天陳默一邊縫一邊面無表情地說,你再拿外套當抹布,下次直接把你縫起來。

可是現在,那件外套穿在三天前的自己身上。

「操……」方芷綾身邊那個菜鳥員警下意識地低罵了一聲,手指還僵在回放鍵上不敢移開。方芷綾的臉色比螢幕還白,她沒有立刻轉頭看衛執,而是先一步伸手擋在主機前,像是要把這段影像從空氣裡摳掉。「關掉。先關掉!這段影像在沒有見證人的情況下不能當成證據,聽見沒有?」她的聲音繃得很緊,帶著一種笨拙的正直感,卻在尾音洩漏了顫抖。

電話那頭的夏俐已經尖叫到破音。「衛執!我叫你不要碰!那是誘餌!沈聿要的就是你自己懷疑自己!你現在在哪?不要掛電話,我馬上過去——」

衛執沒有回答。

他盯著螢幕裡的自己。那個自己抬頭看鏡頭的眼神,空洞得可怕,眼下是常年失眠煮出來的青黑色,嘴唇乾裂。更可怕的是那個動作的熟練度。輸入檔案館鐵門那組六位數密碼時沒有任何停頓,連哪個紙箱裡放的是哪一年的刺青拓印都一清二楚。那是肌肉記憶,是只有他本人才會知道的、身體的習慣。

也可能是,某個人花了七年的時間,把他的習慣全部學了起來。

「所以呢?」衛執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磨出來,乾啞得像砂紙。「現在要幫我上銬嗎?方警官,流程我很熟,不用客氣。」

他嘴上毒得一如往常,胃裡卻翻湧著冰塊融化後的稀薄冰水。三天前的凌晨三點十四分,他在哪裡?他完全想不起來。他的記憶從前一晚的十一點就斷片了,只記得吃了兩顆 Stilnox,配著一杯全冰的冰美式想把自己沖昏。醒來時人在檔案館的折疊床上,外套皺成一團,口腔裡全是咖啡的酸澀味。那是他解離的老毛病,壓力越大,記憶的黑洞就越大。

方芷綾沒有銬他。她只是把那台舊主機的電源整個拔掉,紅色的小燈啪地熄滅,像一隻終於閉上的眼睛。「衛執,今天之內不要離開台北。我會把這段影像列為『來源不明』,在鑑識確認有無變造前,你還是關係人,不是嫌疑人。」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很不符合程序的話,「我相信你不會蠢到穿自己的外套去偷自己的東西。」

夏俐在電話裡罵了一句幹,背景傳來機車催油門的聲音。她顯然已經在路上了。

衛執把電話掛掉,轉身走出那間潮濕的鐵皮屋。台北的梅雨季像一塊擰不乾的抹布,整個盆地都被泡在灰黃色的霧霾裡。三重河堤的風帶著淡水河的腥臭與鐵皮屋的霉味,黏在皮膚上洗不掉。他需要冰美式。

——

同一時間,台北市立殯儀館地下二樓,解剖室旁那間永遠只有福馬林味的舊鑑識實驗室。

陳默把三個用牛皮紙包了七年的玻片盒小心地從證物冰箱裡捧出來,放在老郭面前。老郭是法醫研究所退休的技術員,頭髮已經全白,卻是全台灣少數幾個還會用手磨玻片的人。

「郭叔,麻煩你了。」陳默的聲音很輕,他這個人話本來就少,緊張時話更少。「這三件是101到103年的無名屍,當年蘇老師跟衛執哥一起做的,死因都寫意外猝死,心因性。我想重做毒理。」

老郭戴上老花眼鏡,沒多問。他把玻片放上顯微鏡,又把當年冷凍保存的肝臟與肌肉檢體解凍,用最笨但也最準的方法重新跑了一次液相層析質譜儀。儀器嗡嗡運轉了三個小時,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轉成更深的灰。

報告印出來的時候,老郭的手抖了一下。

「小陳,你來看。」老郭指著圖譜上那個突兀的尖峰,「這個是苯二氮平類沒錯,跟最近那具網紅的案子一樣。但是這個——」他的指甲劃到另一個更細、更尖的峰值上,「這個是羅庫溴銨,Rocuronium,一種肌肉鬆弛劑。劑量很低,幽靈劑量,剛好讓人無法呼救、無法掙扎,看起來就像睡著了一樣死掉。」

陳默皺眉:「肌肉鬆弛劑不是很常見嗎?」

「常見是常見,但時間不對。」老郭把當年的解剖報告書影本拍在桌上,聲音壓得更低,「小陳,羅庫溴銨在台灣是2019年才正式引進,之前臨床根本沒有。101年、102年,你要去哪裡生出這個藥?當年的試劑根本驗不出來,他們報告上寫毒理陰性,是對的,因為當年驗不到。但現在重驗,藥還在肌肉裡。就表示……」

就表示,當年的報告是假的。

有人在屍體裡下了當時根本不該存在的藥,然後用一份看起來乾淨的報告,把他殺包裝成意外。

而那份報告的下方,鑑定人那一欄,簽著兩個名字。一個是蘇予安,一個是還在實習、字跡青澀的衛執。

陳默的背脊瞬間竄過一陣寒意。他立刻拿起手機,傳訊息給衛執,只打了四個字:報告造假。

——

夏俐的追查比實驗室更快,也更野。

她沒有走正規的通聯調閱,她直接去艋舺公園找到坤叔。坤叔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聽她講完三個無名屍的編號,臉色變了。

「妹仔,妳說的那三個,我好像有印象。」坤叔把菸拿下來,吐了一口不存在的菸霧,「七年前,社子島那邊有個建案,叫『觀河水岸』,現在蓋成那種一坪八十萬的假豪宅啦。當時建商找了一堆臨時工、舉牌工,還有幾個逃家的妹妹去當接待、發傳單,說好聽是『關懷專線』,其實就是有事找她們頂。」

夏俐立刻把三名死者的最後通聯紀錄攤開。果然,三個完全不相識的底層死者——一個失聯移工、一個街友、一個被長照壓垮的老人——人生最後一通打出去的電話,都是同一支號碼。0800開頭,登記名稱是「觀河水岸住戶關懷專線」。

而那個專線在七年前登記的負責人,是一個叫江以真的女生。

「江以真,九十二年次,社子島人,國中畢業就沒再升學,七年前跟家裡吵架離家,報過失蹤,後來就沒消息了。」夏俐在二十四小時網咖的包廂裡,對著發燙的筆電喃喃念著戶政系統的資料。螢幕的藍光映得她眼睛發紅,「她的失蹤人口檔,最後更新停在七年前,狀態還是『未尋獲』。可是……」

她點開衛執的無名屍檔案館雲端備份,那個被駭客動過、卻還殘留著索引的資料夾。

編號103-047,無名女屍,發現地點:社子島廢棄工地旁水溝,死因:意外溺斃。照片裡的女孩臉被水泡得發脹,卻依稀能看出清秀的輪廓,左手腕內側有一個很小的、淡藍色的星星刺青。

跟江以真國中畢業照裡,手腕上那個用原子筆畫上去的星星,一模一樣。

江以真沒有失蹤。她早就死了,變成了一具被衛執和蘇予安親手判定為意外的無名屍,編號103-047,在冰櫃裡躺了七年,沒有人為她點過一盞燈。

夏俐的手開始發抖,她終於明白沈聿劇本裡的惡意。兇手不是隨機挑選無名屍復刻,他挑的,是那三具被衛執親手「誤判」的屍體。他要衛執親口承認,七年前的那個意外,根本是謀殺。

——

衛執站在萬華那間全家便利商店的冰櫃前。

他一次拿了七杯冰美式。店員看著他,眼神有點怪,但沒敢問。畢竟這個穿著深藍外套、眼神陰鷙的男人是這裡的常客,大家都知道他喝咖啡像在服毒。

從一天七杯到一天一杯,他花了整個冬天才把劑量降下來。少冰,不加糖,是他證明自己還能控制清醒的儀式。可是今天,他一杯接一杯地把全冰的冰美式往喉嚨裡灌,冰塊撞擊牙齒的聲音清脆得像碎玻璃,咖啡因的苦澀混著尼古丁的焦味,卻怎麼也壓不住從脊椎竄上來的寒意與失眠帶來的耳鳴。

七杯,全冰。這是他最焦慮時的劑量,是慢性中毒的刻度。

回到檔案館,天已經全黑。警方貼的封鎖線被風吹得啪啪作響,但沒有人守著。方芷綾終究還是放了他一馬。

檔案館裡霉味與福馬林味混雜,他打開燈,牆上那片貼滿照片與紅線的軟木牆,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然後他看見了。

在那面牆的最角落,原本應該是空的白牆上,不知何時被人用粗糙的紅色麥克筆,寫了一行歪歪扭扭、力透紙背的字。

筆跡是他的。他認得自己焦躁時寫字的習慣,筆畫會用力到刮破紙。

上面寫著:

「不要相信記憶。」

字的下方,還有一道新鮮的、指甲刮過的痕跡,像是在寫完這行字後,又想把它抓掉。

衛執手裡的第七杯冰美式,啪地掉在地上,冰塊與黑褐色的液體濺滿了那三個被抽換的空紙箱。

他是什麼時候寫下這行字的?是三天前的那個凌晨?還是更早,在七年前,他跟著蘇予安站在解剖台前,看著江以真的遺體,蘇予安顫抖著手要他簽下那份假報告的時候,他就已經寫下了?

他抱著頭蹲下來,耳邊嗡嗡作響,陳默那句「報告造假」與夏俐那句「江以真就是103-047」在腦海裡交替撞擊。就在他視線模糊地掃過牆角時,才發現那行紅字的旁邊,牆紙有一塊微微翹起,像是被人不自然地重貼過。

他伸手,用還沾著咖啡的手指,輕輕撕開了那塊牆紙。

牆紙後面,黏著一頁對折的手寫劇本紙。紙張的材質,跟他檔案館裡用了十年的舊檔案用紙,一模一樣。

而那一頁的標題,用工整到近乎偏執的字跡寫著:

第五幕:幽靈劑量 —— 主角終於想起來,自己才是第一個兇手。

讀者留言

第 29 章 — 第29章 社子島的少女

本章登場

牆紙被撕開的聲音很輕,像是指甲刮過結痂的傷口。

衛執的手指還沾著冰美式,黑褐色的液體順著牆紙的纖維暈開,將那頁對折的紙染出更深的顏色。他沒有立刻打開,反而盯著自己留在牆上的那行紅字。那句「不要相信記憶」寫得又急又用力,最後一筆甚至把底下的水泥都刮出了白痕,指甲刮過的痕跡還很新,新到像是幾個小時前才留下的。

他是真的不記得了。

從三重抽水站的束帶,到檔案館監視器裡那個半夜回來調包檔案的自己,再到現在牆上的字,他的記憶像是被福馬林泡爛的底片,中間被剪掉了好幾格,只剩下邊緣焦黑的齒孔。

「衛執!」夏俐踹開頂樓鐵門衝進來的時候,手上還抓著那杯已經冷掉的超商冰美式,看到滿地碎冰和牆角的他,聲音瞬間拔高,「你又喝了幾杯?地上這是第幾杯?你他媽的想用咖啡因把自己沖進馬桶嗎?」

她一把奪過他手裡那張紙,攤開。紙張內側用原子筆寫滿了工整到令人不適的字,標題那行比其他字都用力。

第五幕:幽靈劑量 —— 主角終於想起來,自己才是第一個兇手。

底下只有一行小字,像是舞台指示:【地點:社子島。道具:霉味,福馬林。演員:舅舅。】

「社子島?」夏俐皺眉,「這什麼意思?兇手要你去社子島?」

衛執沒有回答。他的視線越過夏俐,看向門口。坤叔站在那裡,一身被梅雨泡到發皺的薄外套,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臉上的皺紋被頂樓慘白的日光燈切得更深。他看起來比平常老了十歲。

「我帶你們去。」坤叔的聲音有點啞,「江以真那個囝仔,她舅舅還住在社子島的鐵皮那邊。七年前她失蹤,報案的人就是他。但後來……」他頓了一下,眼神飄向衛執牆上那個被清空的檔案箱,「後來你們殯儀館給的死亡證明,寫的是意外跌落工地,顱內出血。那個舅舅在艋舺公園哭了三天,沒人理他。就我記得。」

衛執扶著牆站起來,膝蓋因為蹲太久而發麻。胃裡翻攪著七杯冰美式的酸苦,讓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走。」他說,聲音是被咖啡因磨過的沙啞,「現在就去。我他媽想聞聞看,所謂的幽靈劑量到底是什麼味道。」

社子島的雨永遠比台北市區多一點。

計程車過了百齡橋,衛星導航的聲音就開始失準,窗外的景色從整齊的河濱公園,逐漸變成被高架橋與堤防切割得支離破碎的聚落。坤叔指著路,繞過一間又一間用鐵皮與帆布拼湊的工廠,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獨特的混合物——河水的腥臭、廢機油的黏膩、還有長期潮濕導致木頭與鐵鏽發霉的酸味。捷運的聲音在很遠的地方,變成一種模糊的嗡鳴,這裡是被都市計畫遺忘的禁建區,也是台北盆地最潮濕的肺葉。

「就是這間。」坤叔在一排緊鄰河堤的鐵皮屋前停下。屋頂用藍色帆布壓著紅磚,門口堆滿了用來做資源回收的寶特瓶與紙箱,風一吹就發出窸窣的聲響。

來開門的是一個瘦到顴骨突出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到領口鬆垮的汗衫,手臂上滿是被鐵皮割傷後留下的舊疤。他看到坤叔,先是一愣,隨後眼眶就紅了。

「坤哥……」男人的聲音在抖,「你們……你們是為了以真來的嗎?」

這就是江以真的舅舅,江文德。

鐵皮屋裡比外面更悶熱,牆壁因為長年漏水而長出大片黑色的霉斑,電風扇有氣無力地轉著,捲起的風都是熱的。桌上放著一個已經褪色的相框,裡面是一個穿著制服、笑起來有虎牙的少女,十七、八歲,眼神清亮。

「以真很乖的。」江文德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相框的邊緣,像是怕把她磨掉了,「她媽媽死得早,跟我住。她想考大學,想離開這裡。七年前的暑假,她去市區一棟建案打工,說是做什麼接待,薪水很高。結果……結果有一個禮拜都沒回來。」他的呼吸開始急促,「我去報案,警察說她這個年紀的查某囝仔都是自己跟男人跑了,叫我回家等。後來……後來殯儀館打電話來,叫我去認屍。說是在社子島後面那個廢棄工地找到的,摔死的。」

夏俐忍不住往前一步,「建案?是哪個建案?是誰帶她去的?」

「我不知道……她只說是謙和建設的案子,負責人對她很好。」江文德抱著頭,聲音破碎,「可是以真被找到的時候,褲子是反穿的,脖子上有手掐的痕跡啊!我跟警察說,警察說是我看錯,說是屍斑。後來有一個很溫柔的女醫生,她私下幫以真又看了一次,她跟我說,叫我不要再吵了,吵下去我也會死。那個女醫生……她哭著叫我把以真當作意外領回去,不然連屍體都拿不回來。」

溫柔的女醫生。蘇予安。

就在江文德說出那句話的同時,一股熟悉到讓衛執胃袋痙攣的味道,從鐵皮屋最深處那間堆滿雜物的儲藏室飄了出來。那是淡淡的、甜膩的、卻又刺鼻的福馬林,混合著鐵皮屋特有的霉味。

那味道像是一把鑰匙,直接捅開了他被安眠藥與解離封死的記憶閘門。

——嗡嗡作響的老舊解剖台燈。蘇予安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充滿血絲、驚恐的眼睛。她顫抖著手,將一份寫著「意外墜落」的解剖報告推到他面前。

「衛執,簽下去。」她的聲音透過口罩悶悶的,「學長求你,簽下去。以真的媽媽已經不在了,她舅舅不能再出事。那個人……那個人我們惹不起。」

他,二十三歲的衛執,剛跟著蘇予安實習半年,看著解剖台上那具少女的遺體,脖頸間清晰的指痕與下體撕裂的傷口,和報告上「無明確他殺跡證」幾個字形成荒謬的對比。他想說不,但他的筆在抖。

窗外,解剖室的毛玻璃外,站著一個穿著剪裁合身西裝的年輕男人。男人沒有看他,只是在講電話,側臉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模糊而冷漠。那個輪廓……

「嘔——」衛執猛地扶住牆,乾嘔出聲。七杯冰美式的黑水與胃酸的灼熱感衝上喉嚨,卻什麼也吐不出來。他的太陽穴劇烈地疼痛,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的襯衫。

「衛執!」夏俐一把扶住他,「你怎麼了?你想起什麼了?」

「窗外……」衛執的聲音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七年前……解剖室窗外……有個人……」

同一時間,台北市殯儀館旁的戶政事務所檔案室。

方芷綾把口罩拉到下巴,眼睛因為連續盯了十二個小時的監視器而布滿血絲。她面前是兩台並排的螢幕,一台是七年前殯儀館解剖室走廊的黑白監視器備份,一台是全市無名屍編號建檔系統的人事資料庫。

陳默傳來的毒理報告讓她有了方向。羅庫溴銨,那種只有醫學中心才會用的肌肉鬆弛劑,不可能出現在街友的胃裡。這代表當年的遺體被人動過手腳,而有權限接觸到檢體、報告與監視器的人,範圍已經縮小到殯儀館內部。

她一幀一幀地回放七年前江以真那晚的監視器。凌晨兩點十七分,蘇予安與年輕的衛執推著蓋著白布的推車進入解剖室。凌晨兩點四十九分,一個穿著西裝的年輕男人出現在走廊盡頭,他沒有進去,只是站在毛玻璃外講電話,停留了大約六分鐘後離開。因為畫面模糊,一直被當成家屬或建商代表而忽略。

方芷綾將畫面放大、銳化。男人的側臉逐漸清晰,雖然稚嫩,但那雙冷靜到近乎無機質的眼睛,她在最近的檔案管理局人事照片裡看過。

她顫抖著手,在人事資料庫輸入那張臉去搜尋。

系統跳出結果。

姓名:沈聿。現職:台北市政府檔案管理局 協助無名屍編號建檔與證物管理 約聘人員。到職日:七年前,江以真案結案後第三個月。

而在更早的戶政資料裡,這張臉對應的另一個名字,在七年前就被註銷了——原名:林聿行。戶籍地:社子島。關係人註記:江以真,青梅竹馬,同戶籍寄養。

他在江以真死後人間蒸發,改名,考進了體制。考進了那個負責給所有無名者編號、決定他們是用名字還是用編號被埋進公墓的單位。

方芷綾的血液瞬間冷卻。她立刻撥通衛執的電話,聲音因為恐懼而尖銳到變形。

「衛執!不要待在社子島!沈聿就是林聿行!他是江以真的青梅竹馬!他七年來一直在檔案局,他建檔了所有無名屍——包括江以真那具被你們判定為意外的103-047!」

電話那頭,衛執靠在長滿黑霉的鐵皮牆上,聽著方芷綾的嘶吼,又看著眼前那個因為外甥女的死而被困在鐵皮屋裡七年的男人。他終於明白,那股福馬林的味道為什麼如此熟悉。

那不是從儲藏室飄來的。

那是七年前,他親手在江以真的遺體上,簽下那份假報告時,沾在自己手套上的味道。而那個站在窗外的少年,這七年來,就坐在档案馆的電腦前,一邊流著淚,一邊親手將自己最愛的女孩,輸入成一串冰冷的編號。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封自動彈出的訊息,寄件人是「檔案管理局-沈聿」。

附件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殯儀館地下室的解剖台,台上躺著一個剛被麻醉、還在微弱呼吸的人。而解剖台旁的器械盤上,放著一把嶄新的解剖刀,和一張寫著第六幕的手寫劇本。

讀者留言

第 30 章 — 第30章 編劇現身

本章登場

社子島的雨是黏的。

不是台北盆地冬季那種陰冷的綿綿細雨,而是混著河口淤泥與鐵皮屋頂鐵鏽味的、溫熱的、發臭的雨。衛執靠在長滿黑霉的鐵皮牆上,手機緊貼著耳朵,方芷綾的尖叫聲從聽筒裡炸開,尖銳到讓他的耳膜發疼。

「沈聿就是林聿行!他是江以真寄養戶籍上的哥哥!他親手把她建檔成103-047!」

衛執沒有回答。他只是盯著另一支手機螢幕上自動彈出的那封郵件。寄件人欄位乾乾淨淨地寫著:檔案管理局-沈聿。沒有內文,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拍得很講究,像是電影劇照。殯儀館地下室那台他用了十年的不鏽鋼解剖台,被無影燈打得慘白。台上躺著一個人,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口鼻上扣著麻醉面罩,手腳被束帶固定,姿態安詳得像睡著了。而器械盤上,一把全新未拆封的解剖刀閃著冷光,刀鋒旁壓著一張手寫的稿紙,抬頭用鋼筆寫著兩個字——第六幕。

一股福馬林混著鐵鏽的味道,突然從他的鼻腔直衝腦門。不是現場的味道,是記憶的味道。七年前,他戴著乳膠手套,在蘇予安顫抖的注視下,於江以真的遺體上簽下「意外窒息」的那個下午,窗外就站著一個穿著過大制服、臉色蒼白的少年。那個少年沒有敲門,沒有說話,只是隔著解剖室的毛玻璃,靜靜地看著他下筆。

原來那個味道,從來沒有散過。

「衛執?你還在聽嗎?不要回檔案館!也不要去殯儀館!那是陷阱!」方芷綾還在電話那頭嘶吼。

「我知道。」衛執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掛掉電話,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他低頭看著螢幕,照片下方跳出第二行字,是沈聿傳來的文字訊息。

【編劇在等主角。士林,爵網旗艦店,302包廂。一個人來。帶著第五頁的下半部。別讓警察跟著,否則第六幕會提前開演。】

爵網旗艦店。二十四小時網咖。台北盆地裡真正的永夜之城,無數逃家少年、街友與失眠者用來躲避雨水與現實的縫隙。

夏俐衝到他身邊,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是沈聿?他約你?不能去!這明顯是要你自投羅網!」

衛執將手機螢幕轉向她。夏俐看見解剖台上那個還在呼吸的人影時,倒抽了一口氣。

「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衛執將手機收回口袋,順手從鐵皮屋生鏽的桌上拿起那杯早已冷掉的、夏俐買給他的冰美式,一口灌下。冰塊已經融化,咖啡苦得發澀,卻讓他因解離而發麻的神經稍微清醒了一點。「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去,下一具無名屍的編號,就是他。」

他推開夏俐的手,轉身走進雨裡。雨水瞬間浸透他那件洗到發白的解剖服外套。

---

士林夜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暈開,像一灘化開的血。爵網旗艦店的招牌在三樓,藍白色的LED光刺得人眼睛發疼。一樓是夾娃娃機與鹹酥雞的油煙,二樓是電子煙的甜膩霧氣,三樓才是真正的深淵。

推開玻璃門的瞬間,冷氣、泡麵、菸味與人體長時間未洗澡的酸味混成一股溫熱的浪,撲面而來。數十台電腦螢幕在黑暗中閃爍,耳機裡傳來槍戰遊戲的嘶吼與鍵盤敲擊的噪音。穿著制服的工讀生眼皮也沒抬一下,只是遞給他一張磁卡。

302包廂在最深處的角落。

衛執刷開門。包廂很小,只容得下一張雙人沙發、一台電競電腦與一張堆滿能量飲料空罐的矮桌。沒有窗。空氣清淨機發出微弱的嗡鳴,卻壓不住那股霉味。

沈聿已經坐在裡面了。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年輕,也更乾淨。穿著一件熨得沒有一絲皺褶的白襯衫,頭髮修剪得整齊,指甲剪得極短,露出一截手腕,皮膚白得像從未曬過太陽。他面前沒有開電腦,只放著一個牛皮紙袋,與一杯沒有融化的、全冰的冰美式。冰塊切得方正,杯壁凝著水珠,在昏暗的包廂裡像是某種儀式道具。

「你遲了四分鐘。」沈聿抬起頭,對衛執微笑。他的笑容很淺,眼神卻異常專注,像在端詳自己親手修復的標本。「我以為你會更快。畢竟第六幕的主角,已經在解剖台上等你了。」

衛執沒有坐下,他靠在門框上,毒舌是他最後的防衛機制。「佈景不錯。很符合你這種躲在檔案管理局吹冷氣、把活人當成Excel欄位建檔的公務員美學。怎麼,檔案室的冷氣不夠冷,特地來網咖包廂找霉味?」

沈聿不生氣,反而輕輕推了推那杯冰美式。「請你喝的。全冰,不加糖。跟你每天在殯儀館自動販賣機買的一樣。我觀察你很久了,衛執。平均一天四點七杯,焦慮時會加到七杯,冰塊一定要全冰,因為你需要那種牙齒被凍到發疼的感覺,才能確定自己還醒著。」

衛執的瞳孔微微收縮。

「很驚訝嗎?」沈聿從牛皮紙袋中抽出一疊手寫稿紙,紙張泛黃,是他熟悉的劇本格式。「這七年,我除了幫台北市所有無名屍編號,另一份工作,就是研究你。你的就醫紀錄,你的安眠藥處方,史蒂諾斯、佐沛眠,你每一次因為惡夢而去身心科報到的紀錄,我都調得到。畢竟,我的醫事卡,是蘇予安老師的。」

他將稿紙攤開。正是衛執在檔案館牆紙後找到的、缺了下半部的第五頁劇本。此刻,下半部被完整地補上了。

【第五幕:覺醒】

【場景:網咖包廂。主角終於與編劇見面。編劇向主角展示,他如何花了七年,潛入體制,篡改物證鏈、污染毒理檢體、調閱並影印主角的就醫紀錄,只為了讓主角親身走一遍,當年那些無名者被世界刪除的路。】

【主角動搖:原來他親手調包的檔案、親手簽下的假報告,都不是失憶,而是被引導後的自我審判。】

【編劇台詞:「正義需要一個祭品,而你是最完美的紙張。」】

衛執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他看見自己的字跡與沈聿的字跡在同一張紙上交疊,像兩具屍體被縫在一起。

「你他媽到底做了什麼?」衛執一把揪住沈聿的衣領,將他從沙發上提起來,冰美式翻倒,褐色的液體在地毯上蔓延。「那些束帶上的指紋、被調包的檔案、毒理報告裡多出來的羅庫溴銨——都是你幹的?你他媽把我當成你的殺人道具?」

沈聿被勒得臉色發紅,卻依然在笑,那是一種極度自戀、享受著自己作品被理解的笑容。「道具?不,你是主角。衛執,你一直想當為無名者賦予名字的人,對吧?你覺得那很崇高。但你有沒有想過,對於以真那樣的人來說,被你這樣的體制內法醫重新賦予名字,本身就是一種二次羞辱?」

他掙開衛執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領,聲音冷靜得可怕。

「七年前,你和蘇予安明明解剖出以真是被悶死的,頸部有束帶痕跡,體內有高濃度的苯二氮平類藥物,下體有撕裂傷。可是你們簽了什麼?意外跌倒導致窒息。你們把一個被建商二代性侵後棄置在工地的十七歲少女,寫成了一個不小心嗆死的街友。為什麼?因為蘇予安的女兒還在那個建商蓋的私立學校念書,因為你的鑑定人執照才剛拿到,因為你們怕了。」

衛執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電腦主機上。那些被安眠藥與創傷後解離掩埋的記憶碎片,像被福馬林泡發的內臟,一塊塊浮了上來。蘇予安顫抖的手、窗外的少年、那份被他親手簽下的偽造報告。

「所以我回來了。」沈聿的語氣轉為一種近乎溫柔的殘忍。「我改名,考進檔案管理局。我花了七年,幫你們這些人擦屁股,把每具無名屍都整理得乾乾淨淨,編號、拍照、建檔。然後,我再一具一具地,把他們按照你當年報告裡的死法,重新殺一次。束帶、安眠藥、棄置在河堤——你不覺得很熟悉嗎?我在幫你完成你當年沒寫完的報告啊。」

「你殺了他們?」衛執的聲音在發抖。

「不。」沈聿舉起一根手指,搖了搖,眼中閃過一絲被冒犯的純潔。「我說過,我是編劇,不是兇手。我只負責寫劇本、搭舞台、找演員。真正動手的人,另有其人。他需要這些屍體來清掃他的都更預定地,我需要這些屍體來完成我的劇本。我們各取所需。」

他將第五頁劇本翻到最後一頁,那是第六幕的大綱。

【第六幕:謝幕】

【場景:殯儀館地下室解剖台。主角穿著法醫服,手持解剖刀,在無影燈下,以最羞恥的畏罪自殺姿態,切開自己的喉嚨。他的身邊,放著一杯融化的冰美式,與一封向所有無名者懺悔的遺書。】

【結語:當城市終於為他賦予一個名字時,他早已成為一具無名屍。】

「這是為你量身訂做的結局。」沈聿輕聲說,就像在唸一首詩。「你不是一直想用死亡來證明自己的清白嗎?我成全你。等警方發現你畏罪自殺,所有連環命案都會算在你頭上。周景謙會乾乾淨淨地繼續蓋他的豪宅,而你,會成為台北盆地裡,最有名字的一具無名屍。多美。」

包廂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

陳默站在門口,手裡緊抱著一台還在發燙的筆記型電腦,鏡片後的眼睛佈滿血絲,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滴落。他身後跟著氣喘吁吁的夏俐與方芷綾。

「衛執!別聽他的!」陳默的聲音因為長時間沒說話而沙啞,卻異常清晰。他將筆電螢幕轉向包廂內,所有人都能看見螢幕上那張重疊的地圖。

一張是近半年五起命案的棄屍地點圖,一張是台北市都市更新處的核定預定地圖。五個紅點,不偏不倚,精準地落在萬華艋舺公園周邊與社子島那片廢棄工廠的範圍內。而那片範圍的開發商欄位,寫著同一個名字——

謙和建設。

董事長,周景謙。

沈聿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而衛執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這一次,來電顯示不是方芷綾,也不是陳默。

是殯儀館地下室那台解剖台旁的分機號碼。

電話被接起,傳來的卻不是人的聲音,而是一陣平穩的、來自麻醉機的規律滴聲,以及一個男人溫和、圓滑、帶著笑意的聲音。

「衛法醫嗎?我是周景謙。你的主角好像有點不聽話,擅自加戲了。不過沒關係,第六幕的道具,我已經幫你準備好了。蔡蔓萱主播剛好也在這裡,她很期待能為你的謝幕,做一次全程直播。」

讀者留言

第 31 章 — 第31章 金主

本章登場

麻醉機的滴聲在二十四小時網咖的包廂裡顯得異常清晰,滴、滴、滴,每一聲都像針尖落在福馬林池裡。

那間位於西門町峨眉街二樓的網咖,空氣永遠混雜著泡麵的油耗味、過期地毯的霉味與冷氣怎麼也壓不住的菸臭。包廂的隔板薄得像紙,外面的鍵盤敲擊聲、幹譙聲、實況主的嘶吼全都漏進來,此刻卻全被那單調的電子心跳給壓了下去。

「衛法醫嗎?我是周景謙。」電話那頭的聲音溫和、圓滑,甚至帶著一點剛睡醒的笑意,像是建案銷售中心裡那些永遠穿著熨燙平整襯衫的業務經理。「你的主角好像有點不聽話,擅自加戲了。不過沒關係,第六幕的道具,我已經幫你準備好了。蔡蔓萱主播剛好也在這裡,她很期待能為你的謝幕,做一次全程直播。」

衛執沒有說話。他只是握著那支發燙的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包廂裡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在他慘白的臉上切出一道一道冷光。他口袋裡還有半包已經被手汗浸濕的安眠藥,以及今天買的第七杯冰美式——超商大杯、去冰、特濃,冰塊早就融化,杯壁外全是水珠,喝起來像加了雨水的黑泥。那是他的計量制,清醒指數早已破表,焦慮值卻還在往上飆。七杯,代表他已經連續三十六個小時沒有真正睡著,記憶的斷層像是被雨水泡爛的紙頁,一碰就碎。

「周景謙。」陳默的聲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筆記型電腦上。他的頭髮還在滴水,鏡片起霧,卻死死抱著那台風扇狂轉的筆電,像是抱著一具剛從河堤挖出來的屍體。「我破解了沈聿的雲端硬碟。不是只有劇本,還有金流。」

沈聿靠在包廂發黃的沙發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胸前。他穿著乾淨的黑色襯衫,領口扣到最上一顆,臉上的笑容在聽見謙和建設四個字的時候,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痕。但他很快就恢復了那種導演俯視演員的優雅,甚至輕輕鼓了兩下掌。

「陳默,你總是這麼煞風景。」沈聿的語氣依舊冷靜而帶著儀式感,「你以為你發現了什麼?不過是贊助商的名字罷了。」

「閉嘴。」夏俐猛地往前一步,她身上的輕便雨衣還在滴水,馬尾濕漉漉地貼在頸後,眼睛卻亮得嚇人。她一把搶過陳默的筆電,轉向衛執,「衛執,你看!這五個紅點,艋舺公園後方的廢棄鐵皮屋、社子島堤防外的那間無照染整廠、還有三重河堤那三個街友的帳篷區——全部都在謙和建設今年要送審的『台北願景都更計畫』預定地裡面。每一塊地,都是釘子戶不肯賣的。」

方芷綾跟在後面,制服外套披在手臂上,氣喘吁吁,臉頰因為奔跑而漲紅。她掏出手機,螢幕上是她剛從戶政事務所調出來的資料,「我比對了七年前的建照申請紀錄。江以真失蹤的那個月,謙和建設的創辦人周正雄剛過世,就是這個周景謙接班。他當年才二十四歲,還是個掛名的專案副理,出入社子島那個工地最勤。」

衛執的胃猛地抽了一下。福馬林的味道又回來了,不是網咖的霉味,是七年前殯儀館地下室解剖台的味道。那年冬天特別冷,盆地的霧霾濃得像化不開的膿,蘇予安站在解剖台對面,手套上全是血,聲音顫抖得不像她平常溫柔堅定的樣子。

「衛執,簽了吧。」記憶的碎片像是被冰美式的冰塊割開,尖銳地浮上來。蘇予安把一張已經填好死因的證明書推到他面前,上面寫著:意外溺斃,無他殺嫌疑。窗外的走廊,一個穿著昂貴西裝的年輕人靠在牆上抽菸,煙霧後面那張臉,年輕、英俊、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殘忍。他甚至對著解剖室裡的衛執笑了一下,舉起手上的打火機,像是致意。

那個人,就是七年前的周景謙。

「蘇予安保留了她的屍體,對不對?」衛執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他不是在問沈聿,是在問自己。毒舌的防衛機制在這一刻徹底失效,只剩下一個法醫對屍體最原始的執念。

電話那頭的周景謙輕笑了一聲,滴聲依舊平穩。「蘇法醫是個好人,好到有點愚蠢。她以為把那個女孩偷偷藏在三號冰櫃最底層,就能保住什麼正義。她不知道,正義是有保存期限的,就像都市更新一樣,過期了,就會發臭。至於你,衛法醫,你當年簽得那麼果決,我還以為你早就忘了那個穿著制服、渾身是泥的女孩呢。」

夏俐已經衝出了包廂,拉著方芷綾往樓下跑。「趙承宇在地檢署!我讓他查了謙和建設的政治獻金!」

城中區的地檢署大樓即使在深夜也燈火通明,雨水打在玻璃帷幕上,將信義區的霓虹扭曲成一條條血痕。趙承宇的辦公室在八樓,冷氣開得很強,桌上堆滿了卷宗與待結案的績效報表。他穿著剪裁合身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肘,臉上是那種務實到近乎冷漠的表情。

夏俐把陳默傳來的金流圖直接投影在白牆上。密密麻麻的箭頭,從謙和建設的子公司「謙和開發資產管理」,每個月固定匯出一筆七十萬到一百萬不等的顧問費,收款方是一個空殼工作室,負責人是沈聿的化名——沈律。而更早的紀錄,在七年前那個月,有一筆兩百萬的現金提領,提領人是周景謙的司機,隔天,蘇予安的丈夫任職的國小就收到了一筆匿名的校務捐款,同時,蘇予安的女兒在學校收到了恐嚇信,信封裡只有一張拍立得,是她女兒在放學路上的背影。

「所以,七年前不是意外。」夏俐的聲音因為憤怒而發抖,她直直盯著趙承宇,「周景謙在社子島的工地性侵了江以真,怕她報警,徒手悶死了她。蘇老師解剖時發現頸部舌骨骨折、體內有他的體液,卻被周家用她家人的命威脅。衛執當時還是她的實習生,她逼他簽下假報告,是為了保住他,也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家人。」

趙承宇推了推眼鏡,沒有立刻說話。他的目光落在金流圖的右下角,那裡有一欄是謙和建設近三年的政治獻金申報。最大的一筆,三百萬,捐給的對象正是他明年要參選立委的派系大老。而他的結案率,連續三年都是全署第一,靠的就是快速將無名屍以意外或病死結案。

「夏俐,妳知道程序正義是什麼意思嗎?」趙承宇的聲音很平靜,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又降了幾度。「這些金流,不能直接證明他殺人。空殼公司、顧問費,他可以說是正常的商業委託。至於七年前的案子,屍體已經火化,連再鑑定的機會都沒有。妳要我用一個記者的推論,去動一個掌握半個台北都更案的建商?」

「那五條人命呢!」夏俐一掌拍在桌上,震得卷宗散落一地,「那五個被沈聿殺掉的人!那個被活活悶死的越南移工、那個在艋舺公園被割喉的街友阿伯,他們都是當年工地的目擊者!周景謙資助沈聿,讓沈聿以為自己在執行復仇,幫江以真復仇!結果呢?他復刻衛執經手過的無名屍手法,每殺一個人,就幫周景謙清掉一個知道當年事的證人,順便讓那些釘子戶的房子變成凶宅、治安敗壞的鬼城,地主怕得要死,賤價把地賣給謙和!沈聿以為自己是導演,他媽的他只是個清道夫!」

一直沉默的沈聿,此刻在網咖包廂裡,臉色終於徹底變了。他看著筆電上那條金流,看著周景謙的名字如何像一條寄生蟲,纏繞在他自以為完美的劇本上。他花了七年,考進檔案管理局,篡改證物鏈,潛入衛執的診所偷看他的就醫紀錄,甚至用藥物誘導衛執產生解離與記憶斷片,只為了讓衛執這個當年簽下假報告的共犯,親身體驗被體制踐踏的痛苦。他精雕細琢的每一幕——讓衛執在雨中發現被擺成下跪姿態的屍體、讓他在解剖台前崩潰——原來都只是建商都更說明會上的一張簡報圖卡。

「不可能……」沈聿的聲音第一次出現裂縫,那種極度自戀的理性外殼碎了,「劇本是我寫的……江以真是我的……」

「江以真從來不是你的劇本。」衛執終於開口,他的眼神空洞,卻像手術燈一樣直直照進沈聿眼裡。他的毒舌回來了,卻是朝著自己,「她是編號103-047,是我親手寫成意外的那具無名屍。我們都一樣,沈聿,我們都以為自己在審判,其實都只是幫周景謙這種人擦屁股的衛生紙。」

電話那頭,周景謙的心跳監測儀滴聲忽然加快了一點,伴隨著一聲女人的嗚咽。蔡蔓萱的聲音被膠帶悶住,含糊地傳來一句:「不要……周董……你說好只是直播……」

「噓,蔡主播,專業一點。」周景謙的聲音依舊溫柔,「妳不是最會把屍體包裝成故事嗎?今晚的收視率會破表。衛法醫,我給你一個選擇,現在搭計程車來信義區的樣品屋,我可以讓蔡主播活著唸完妳為江以真寫的那份假報告。或者,你繼續在網咖裡跟你的編劇朋友討論哲學,我就讓她穿著江以真的制服,為全台北的觀眾,表演一次什麼叫做真正的溺斃。」

電話被掛斷,只剩下冰冷的嘟聲。

趙承宇的辦公室裡,夏俐死死瞪著那個猶豫的檢察官。方芷綾忽然上前一步,她這個總是被同僚嘲笑天真、堅信體制可以修正的菜鳥刑警,此刻卻做了一個最不按體制的決定。

「趙檢座,你不辦,我辦。」方芷綾從外套內袋掏出一張已經寫好的聲請狀,手還在抖,語氣卻異常堅定,「我繞過你,直接向地檢署聲請秘密證人保護,證人是蘇予安的先生。並且,我以新事證為由,聲請重啟解剖。但對象不是那五具新屍,是七年前那具應該已經火化、但被蘇法醫偷偷保留在三號冰櫃的江以真。只要驗出她體內還有羅庫溴銨以外的周景謙DNA,就能證明當年的報告是假的,就能證明這整串謀殺的起點。」

趙承宇看著那張聲請狀,臉上的務實與冷漠出現了一絲動搖。他知道,一旦蓋下章,他的政治獻金、他的績效、他的仕途,都可能跟著那具冰了七年的少女一起被解凍。

而在網咖的包廂裡,衛執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一次不是電話,是一封匿名訊息,寄件人是沈聿。附件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殯儀館地下室那台冰冷的解剖台,台上空無一物,卻在無影燈下,放著一套早就該隨著江以真一起被火化的、沾滿泥濘的高中制服,以及一把他再熟悉不過的、刻著他名字的解剖刀。

訊息只有一行字:

第六幕,主角更衣。

讀者留言

第 32 章 — 第32章 直播審判

本章登場

網咖包廂的冷氣嗡鳴像一台老舊的抽痰機,發出疲憊而黏稠的喘息。

衛執盯著手機螢幕,那張照片在藍光下顯得慘白。殯儀館地下室的解剖台,不鏽鋼檯面被無影燈照得沒有陰影,卻因此更像一座刑具。檯面上沒有屍體,只有一套折得方正的高中制服,白襯衫領口發黃,百褶裙的摺痕裡卡著七年前社子島工地的泥。那是江以真的制服,檔案照片裡她最後一次穿著的樣子。制服旁邊,是一把解剖刀,刀柄上用雷射刻著兩個小小的字,衛執。刀鋒乾淨得反光,旁邊還貼心地放了一杯冰美式,杯壁凝著水珠,冰塊已經融了一半,杯身寫著手寫的字跡,第六幕,主角更衣。

「操。」衛執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他面前的桌上已經有三個空杯,超商的大杯冰美式,一杯比一杯的冰塊剩得更少。這是他今天的鎮定劑量表,第三杯代表解離的邊緣,第四杯就是徹底失眠後的恍惚。他明明知道這是沈聿的邀請函,是周景謙的餌,卻還是感覺到後頸一陣發涼。福馬林的味道彷彿穿透螢幕,從照片裡滲出來,混雜著網咖包廂裡泡麵與菸味的霉味,讓他瞬間閃回七年前那個雨夜,蘇予安顫抖的手把筆遞給他,窗外那個穿西裝的年輕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簽下那份假報告。

包廂門被撞開,夏俐衝了進來,雨衣還在滴水,髮尾濕黏地貼在臉頰上。

「你還在這裡發呆?出事了!」她把手機直接懟到他眼前,螢幕上是PTT八卦板與匿名論壇同時被洗版的畫面,標題血紅,「現場直播!信義區建案樣品屋驚見下跪女屍!主播蔡蔓萱被挾持!」點進去,是一個畫質粗糙卻異常穩定的直播間,觀看人數已經飆破三萬,還在瘋狂跳動。

衛執的眼瞳縮了一下。直播畫面裡,是謙和建設在信義區最昂貴的那個新建案樣品屋,落地窗外就是台北101的夜景,裝潢是樣品屋特有的、沒有人味的北歐冷淡風。房間正中央,一個女孩穿著和照片裡一模一樣的制服,雙膝跪地,頭部深深垂下,長髮遮住臉,看不見表情。她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姿勢屈辱得像在懺悔。她的面前,擺著那把刻著衛執名字的解剖刀,和那杯正在融化的冰美式,杯外的水漬在昂貴的木地板上暈開一圈。

而拿著手機、被迫擔任攝影師與播報員的,正是蔡蔓萱。那個總是穿著套裝、用溫柔語調把屍體包裝成收視率的當家主播,此刻臉上的精緻妝容糊成一團,眼線暈開,嘴唇顫抖得不成形狀。她的身後,站著一個穿著鐵灰色西裝、笑容溫和的男人,周景謙。他一手拿著一把消音手槍,槍口輕輕抵在蔡蔓萱的後腰,一手還體貼地幫她撥開擋住鏡頭的頭髮,動作優雅得像在整理領帶。

「各位觀眾晚安,我是蔡蔓萱。」她的聲音抖得像故障的麥克風,卻被迫唸出提詞板上的字,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在割她的舌頭,「你們現在看到的,不是建案,是台北市的真相。這位跪著的少女,叫做江以真,七年前,她被我們的司法用一個編號草草埋葬。今天,我們把她請回來,讓她親自審判那些讓她無法發聲的人。」

彈幕瘋狂地刷過。

「靠也太毛了吧」「這是真的還是在演戲」「那把刀是衛執的?我記得那個法醫」「司法殺人啦」「那杯冰美式是什麼意思」「蔡蔓萱被槍指著吧?快報警」

周景謙的聲音適時地補了進來,透過麥克風,圓滑得像上過發聲課的政客。「沈聿導演的劇本寫得真好,對吧?他說,窮人的死亡在台北只值一個編號,只有當屍體被擺進豪宅樣品屋,住在裡面的人才會覺得害怕。衛執法醫,你看到了嗎?這是你最擅長的,給無名屍一個名字。現在,輪到你了。」

衛執的胃猛地抽了一下,一股酸澀的咖啡味湧上喉嚨。他認得那個姿勢,那是七年前江以真被發現時的姿勢,被性侵後棄置在工地水漥裡,膝蓋磨破,雙手反折。沈聿復刻得一模一樣,連那杯冰美式都是對他的嘲諷,清醒與麻木的儀式,現在成了死亡的道具。

「這是陷阱。」夏俐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掐進他的肉裡,「他們要把輿論燒到你身上!你看留言!」

果然,風向已經被帶動了。一個匿名帳號開始大量貼出衛執的照片、他的就醫紀錄、他簽名的那份七年前的假報告。「衛執就是共犯」「他為了自保竄改報告」「畏罪潛逃中」「法醫殺人還裝受害者」,輿論像潮水一樣,不需要證據,只需要一個更聳動的故事。蔡蔓萱那張哭花的臉和跪著的少女,成了最完美的祭品。

衛執沒有回答,他只是把桌上那杯已經退冰的冰美式一口灌完,冰塊撞擊牙齒,苦味讓他的神經稍微繃緊。他站起身,抓起外套。

「你要去哪?」夏俐吼道。

「去攝影棚。」衛執的聲音冷得像解剖台的不鏽鋼,「他媽的第六幕,主角更衣,不就是要我親自去穿上那套制服,再用那把刀往自己脖子上劃一刀嗎?我偏不讓他如意。」

「衛執!你抗命!」電話那頭傳來方芷綾焦急的聲音,她正和陳默在警局的監聽室裡,「趙檢座已經封鎖現場,說那是模擬演練,要我們待命!這明顯是周景謙的局!」

「那妳就去做妳那個天真的、堅信體制可以修正的決定啊,方警官。」衛執對著電話,毒舌得像要把恐懼吐出來,「去聲請妳的秘密證人,去開妳的三號冰櫃。至於直播,讓我去當那個小丑。」

他掛掉電話,衝進台北永不止息的梅雨裡,攔了一輛計程車,吼出那個建案的地址。雨刷瘋狂擺動,卻刷不掉擋風玻璃上台北盆地的霧霾與霓虹。

另一頭,方芷綾看著陳默,兩人同時做出了決定。

「兵分兩路。」方芷綾把聲請狀塞進防水的公事包,臉上還帶著菜鳥的稚氣,眼神卻像淬了火,「我去追訊號。這個直播的訊號源不對,畫面太穩定,不像手機直播,比較像預錄後用轉播車洗出去的。我去找轉播車。」

陳默點點頭,一句廢話都沒有,只是收起筆電,背起那個裝著毒理快篩工具的舊背包。他的寡言在此刻比任何語言都可靠。「我去殯儀館。」他只說了四個字,轉身就衝進雨中,往捷運站的方向狂奔。他的直覺和衛執一樣,那個樣品屋太乾淨了,乾淨得像一個佈景。真正的屍體,從來不在聚光燈下。

信義區的樣品屋外,已經被媒體的轉播車和看熱鬧的群眾包圍,警方拉起封鎖線,卻不敢貿然攻堅,因為直播還在繼續。衛執推開人群,亮出已經過期的顧問證,硬是擠了進去。豪宅大廳的冷氣強得讓人發抖,大理石地板映出他狼狽的身影。

他一腳踹開樣品屋的門。

門內的景象和直播一模一樣,卻又完全不一樣。跪在地上的女孩一動不動,蔡蔓萱倒在一旁,手腳被束帶綁住,嘴上貼著膠帶,看到衛執,眼淚瞬間湧出來,發出嗚咽。周景謙不見了,窗戶大開,雨灌進來,打在那杯冰美式上。

衛執衝過去,一把掀開女孩的頭髮。

那不是屍體。是一個做得極其逼真的矽膠人偶,臉部是按照江以真高中證件照翻模的,皮膚的觸感冰冷而詭異。他摸向人偶的頸動脈,沒有脈搏,只有內部支架的硬感。被騙了。這裡根本沒有第五具屍體,這只是一個用來困住他、困住輿論、困住所有警力的舞台。

幾乎在同一時間,陳默用備用鑰匙打開了殯儀館地下室那扇沉重的鐵門。地下室的空氣永遠是攝氏四度,混合著福馬林、屍水與霉味,是衛執最熟悉也最憎恨的味道。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束掃過一排排冰櫃,最後停在那個貼著手寫標籤的三號冰櫃上。

標籤上寫著,無名女,103年7月,社子島。

那是江以真。七年前被蘇予安偷偷保留下來、謊稱已經火化的那具關鍵證物。只要解剖她,就能證明一切。

陳默深吸一口氣,用力拉開冰櫃的把手。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響在寂靜的地下室迴盪。

冰櫃裡,空了。

原本應該躺著江以真的地方,只剩下一灘融化的冰水,和一套被整齊疊好、還帶著體溫的、沾滿新鮮泥濘的高中制服。制服的最上面,放著一張全新的、手寫的劇本紙。

而他的手機,在此刻震動起來。是方芷綾打來的,聲音驚恐到變形。

「陳默!別開冰櫃!我追到訊號源了!直播訊號根本不是從樣品屋發出來的,是從殯儀館地下室!周景謙和沈聿根本就在你那裡!那個樣品屋是聲東擊西!」

陳默緩緩抬起頭,手電筒的光束不受控制地顫抖,照向地下室最深處,那間平時不開燈的解剖室。解剖室的無影燈,不知何時已經被打開了,慘白的光從門縫裡洩出來。

門內,傳來了鐵製推車輪子滾動的聲音,還有周景謙那溫和有禮的笑聲。

「陳助理想找的,是這具嗎?」

讀者留言

第 33 章 — 第33章 解剖台上的真相

本章登場

攝氏四度的空氣像一層薄薄的屍蠟,緊緊貼在皮膚上。

陳默手電筒的光束還停在三號冰櫃敞開的、空蕩蕩的腹腔裡。那灘融化的冰水映著燈光,反射出制服上那灘暗褐色的泥濘,像是才從河堤的爛泥裡挖出來。那張全新的劇本紙被冰水的寒氣浸得發軟,上頭用沈聿那種近乎偏執的、工整的字跡寫著——

《第六幕:主角的謝幕。場景:解剖台。主角:衛執。道具:解剖刀一把。結局:畏罪自裁。》

方芷綾在電話那頭的尖叫還在耳膜裡震盪,解剖室那扇平時總是緊閉的鐵門卻已經從裡面被推開了一條縫。慘白的無影燈光像一把手術刀,切開了地下室長年不散的霉味與福馬林味。鐵製推車的輪子碾過磁磚接縫,發出令人牙酸的喀啦聲。

「陳助理,找得很辛苦吧?」周景謙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有禮,就像他在電視上談論都更願景時的語調。他穿著一身熨得筆挺的深灰色西裝,外面甚至還套了一件一次性的解剖用塑膠圍裙,彷彿他才是這裡的主人。他的身後,沈聿推著那輛推車,臉色比冰櫃裡的燈還要白,額頭上全是冷汗,眼神卻死死盯著陳默,或是說,盯著那個空掉的冰櫃。推車上躺著一個人,被白布蓋著,只露出一截染成亞麻色的頭髮,是蔡蔓萱,她的嘴被膠帶封住,雙眼驚恐地瞪大。

陳默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後背撞上冰櫃的金屬門,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想去摸腰間那把方芷綾硬塞給他的伸縮警棍,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因為寒冷與恐懼而完全不聽使喚。

就在這時,地下室通往一樓的鐵門被猛地撞開,灌進來一陣更潮濕的、混著雨味的風。

衛執來了。

他渾身濕透,黑色的大衣下襬滴著水,髮梢還在滴落雨珠,胸口劇烈地起伏,手裡拎著一杯早就已經融化、杯壁全是水珠的超商冰美式。那是他今天的第三杯,冰塊已經全化了,苦澀的濃度卻像他的焦慮指數一樣飆到最高點。他看見了解剖室門口的兩個人,看見了推車上的蔡蔓萱,也看見了陳默身後那個空掉的三號冰櫃。他的視線只在那張劇本紙上停留了零點一秒,然後抬起頭,用那種慣有的、刻薄到能刮掉人一層皮的語氣開口。

「周董,品味真差。」衛執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在只有機器低鳴的地下室裡顯得格外刺耳,「殺人還要挑在殯儀館地下室?你是怕兇宅房價跌得不夠快,還是怕你的建案廣告不夠聳動?需要我幫你寫新聞稿嗎?標題我都想好了——《謙和建設董事長親自為都更獻祭》。"

周景謙被他的嘲諷弄得微微皺眉,隨即又恢復那種偽善的笑容。「衛老師還是這麼幽默。都到這個地步了,還在逞口舌之快。我本來想讓沈編劇好好送你一程,讓你像個悲劇英雄一樣,在自己的解剖台上給這齣戲一個完美的句點。現在看來,觀眾已經等不及要看現場解剖了。」

沈聿的身體晃了一下,他扶著推車的手背青筋暴起。「周景謙,你答應過我……這齣戲的結局是由我來寫……」他的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種被背叛後的、自戀者特有的憤怒。

「你寫得很好,」周景謙轉頭看他,眼神裡沒有任何溫度,像在看一塊用完即丟的抹布,「你幫我清掉了社子島那幾個釘子戶,清掉了萬華那個多嘴的街友,還幫我把輿論炒得這麼熱,讓那些地主嚇得半夜都想賤賣土地。你是一個很優秀的清道夫,沈聿。但清道夫,就不該妄想自己是導演。」

話音未落,周景謙已經從西裝內袋掏出了一把消音手槍,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

砰——的一聲悶響,甚至比冰櫃的關門聲還小。

沈聿的腹部綻開一朵暗色的花。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西裝上迅速擴散的血漬,緩緩跪倒在地,倒在那輛推車旁。蔡蔓萱在白布下發出嗚咽,卻被膠帶堵得死死的。陳默想衝過去,卻被周景謙用槍口逼退。

「下一個,就換你了,衛老師。」周景謙將槍口轉向衛執,臉上的笑容終於裂開,露出底下貪婪而殘忍的本質,「只要你死了,所有的復刻命案就都可以推給你這個畏罪自殺的法醫。七年前江以真的案子,也會跟著你一起進火化爐,多乾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把槍上,集中在衛執身上,等著他做出困獸之鬥,或是像劇本裡寫的那樣,拿起解剖刀了結自己。

但衛執沒有動。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杯已經溫掉的冰美式,然後隨手將它放在一旁的器械檯上。杯底與不鏽鋼檯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接著,他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轉身,走回那排冰櫃前。

他沒有去碰那個空掉的三號冰櫃。

他走到最角落,那個從來沒有貼過任何標籤、甚至被陳默以為是故障而斷電的、老舊的四號冰櫃前。

「蘇予安從來就不相信火化爐。」衛執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那個冰櫃裡的人說,「她說,火化是這個城市最擅長的謊言,把一切都燒成灰,就沒有名字,沒有故事,也沒有證據。所以七年前,她讓我簽下那份假報告的時候,自己卻偷偷把真正的江以真,用福馬林以外的另一種方式,保存了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全是福馬林與鐵鏽的味道,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拉開了四號冰櫃沉重的把手。

白色的寒霧洶湧而出。

寒霧散去,冰櫃裡,靜靜地躺著一具用特殊低溫防腐膜完整包裹的遺體。即使過了七年,少女的臉龐依然清晰,甚至能看見她制服領口那枚磨損的校徽。這不是矽膠人偶,不是劇本,是真正的江以真。那個在103年7月,被登記為無名女、社子島,然後被宣告意外溺斃的女孩。蘇予安用她最後的溫柔與專業,違抗了整個體制,為她留下了一個等待被正名的機會。

周景謙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可能……那天明明……」

「明明已經看著她被推進火化爐了,對吧?」衛執打斷他,臉上第一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你花錢買通了殯儀館的職員,卻買不通一個真正想讓死者說話的法醫。陳默,推車!」

陳默立刻從震驚中回神,和衛執一起將那具遺體小心地移到中央的解剖台上。無影燈亮起,慘白的光將少女的遺體照得一覽無遺。衛執戴上手套,拿起器械的動作不再有任何顫抖,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得像一場儀式。

鐵門再次被撞開,方芷綾衝了進來,她滿頭大汗,手裡緊緊握著手機,手機的錄影紅點正閃爍著,胸前的密錄器也同步亮著燈。她的身後,跟著兩個全副武裝的制服員警,槍口已經對準了周景謙。而她的另一隻手,正將現場的即時影像,傳送給遠在分局鑑識科、透過視訊連線的夏俐。

「周景謙!你被逮捕了!放下武器!」方芷綾的聲音因為奔跑而破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衛執沒有理會那場對峙,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的遺體。他用手術刀劃開皮膚,動作輕柔得像在翻開一本泛黃的書。

「頸部舌骨骨折,甲狀軟骨出血點,這是典型的徒手壓頸窒息。」他的聲音透過口罩,悶悶地傳出來,卻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但這不是致死主因。陳默,快篩。」

陳默立刻將採集到的心血與組織液滴在毒理快篩試紙上。幾秒鐘後,試紙上出現了兩條清晰的紅線。

「氯化鉀,超高濃度。」衛執抬起頭,隔著口罩,眼神如刀般射向周景謙,「直接注射進靜脈,會造成心臟瞬間驟停,外觀上幾乎看不出來,只能偽裝成心因性猝死。這是你慣用的手法,對吧?周董。七年前對江以真,七年後你還想用同樣的方式,讓沈聿看起來像是失血過多而死。」

他接著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從江以真那已經蜷曲的、指甲縫裡,刮下了一點點暗褐色的、幾乎看不見的組織碎屑。

「死者在被壓制時,曾激烈反抗,指甲深深嵌入加害者的皮膚。」衛執將檢體封入證物袋,遞給方芷綾,「方刑警,這裡面的皮膚組織與血液,拿去做DNA比對。我敢用我的執照打賭,它的STR圖譜,會跟周景謙先生的一模一樣。這是死者親手為自己留下的,最後的證詞。」

周景謙的臉徹底扭曲了,他想舉槍,卻被方芷綾一個箭步上前,用擒拿術狠狠壓制在地,手槍脫手滑到牆角。

角落裡,倒在血泊中的沈聿發出了微弱的呻吟。他還沒死,他看著解剖台上那具真正的遺體,看著衛執那套行雲流水、充滿敬意的解剖,看著自己精心編排了七年的劇本,被死者用最原始、最沉默的方式徹底推翻。他的自戀與儀式感,在此刻碎成了粉末。

「夏俐……」他用最後的力氣,對著方芷綾手機裡那個模糊的視訊視窗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我的筆電……雲端……密碼是……以真的生日……所有的……篡改紀錄……原始劇本……都在裡面……我……我以為我在審判……其實……我只是……幫他拿刀的人……」

夏俐在視訊那頭,早已淚流滿面,卻還是死死地按下了錄影與備份的按鍵。

沈聿的手,無力地垂下,眼中最後的光芒熄滅。他至死都沒有等到自己想要的、以藝術家自居的謝幕,只留下一個加害者的懺悔。

地下室裡,只剩下無影燈的嗡鳴、方芷綾給周景謙上銬的金屬聲,以及衛執脫下手套時,橡膠摩擦的輕響。他看著解剖台上的江以真,看著她終於不再是103年7月、社子島、無名女,而是一個可以被檢察官寫進起訴書、被法官唸出名字的被害者。

整齣劇本,終於由死者親自翻案了。

然而,當陳默幫著方芷綾將周景謙押出去,當夏俐的視訊因為訊號中斷而黑屏,衛執卻獨自留在了那盞無影燈下。他注意到,江以真的那隻緊握的手中,似乎還緊緊攥著什麼東西,是一張被體溫與福馬林浸得發黃的、小小的紙片。

他用鑷子輕輕夾了出來。那是一張早已過期的、超商冰美式的集點貼紙,上面蓋了九個章,只差一個,就能換一杯免費的咖啡。貼紙的背後,用少女稚嫩的字跡寫著一行小字。

衛執湊近去看,瞳孔猛地收縮,握著鑷子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讀者留言

第 34 章 — 第34章 冰美式的餘溫

本章登場

那張貼紙比想像中更小,也更脆弱。

被福馬林與屍水浸潤了七年,邊角早就捲曲發黑,感熱紙的表面泛著不均勻的黃斑,像是一塊從時間深處剝落下來的皮膚。衛執用鑷子尖端輕輕將它翻面,怕太用力就會碎掉。無影燈慘白的光直直打下來,他看見那九個深紅色的章,每一個都蓋得歪歪斜斜,卻很用力,印泥都暈開了。第十格是空的,印著「集滿十點,免費兌換中杯冰美式」的字樣,已經褪色。

而貼紙的背面,有一行用藍色原子筆寫的字。筆跡很圓,很用力,筆畫裡還帶著國中女生才會有的小勾尾。

「法醫哥哥,第十杯我請你,你要記得我的名字喔。」

沒有署名,只有一個小小的笑臉,笑臉的右臉頰點了一顆痣。

衛執的呼吸停住了。

他想起來了。七年前的那個夏天,社子島那具被河水泡得發脹的無名女屍,右臉頰上確實有一顆痣。解剖紀錄上他寫的是「特徵:右顴痣,直徑約0.3公分」,冰冷,精確,像是在描述一塊組織切片。他沒有寫她的名字,因為他不知道。他把她編成了103-07-014,一個資料夾,一個數字。

而這個女孩,在死前最後的日子裡,每天放學後都會去超商,用零用錢買一杯最便宜的冰美式,一點一點集著點數,想像著有一個穿著白袍、會記得她名字的法醫哥哥,可以請他喝一杯。

她不是無名屍。她叫江以真。她在等待第十杯的時候,被人拖進了都更預定地那間廢棄的工寮裡。

鑷子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金屬與金屬碰撞,發出細微卻刺耳的喀喀聲。衛執那靠著七杯冰美式、靠著安眠藥與菸草勉強維持的防衛機制,在這一瞬間,被一行藍色的字徹底擊穿。濃縮咖啡因帶來的那種虛假的清醒,那種用嘲諷包裹住的心硬,像潮濕的鐵皮屋頂被正午的太陽直射,一寸寸剝落,露出底下早就鏽爛的骨架。

他沒有哭。眼淚是一種太奢侈的液體,會模糊視線。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張貼紙,直到視線因為用力過度而發黑,直到方芷綾在門外喊他的名字,喊了第三次,他才用那隻顫抖的手,將貼紙輕輕放進了證物袋,拉上了拉鍊。

那個喀擦聲,像是為七年的沉默,終於蓋上了章。

---

一個月後,台北盆地迎來一場久違的晴日。

梅雨季像是被一刀切斷,連續下了快兩個月的雨終於停了。陽光沒有經過雲層的過濾,直愣愣地砸在盆地上,將信義區那些玻璃帷幕曬得發燙,反光刺得人睜不開眼。就連萬華河堤邊那些永遠散發著霉味與油煙味的鐵皮屋,屋頂上的積水都被蒸發了,空氣裡第一次有了一點乾燥的、粉塵被曬暖的味道。捷運高架橋下的菸蒂與檳榔汁被曬成了更深的暗褐色,但至少,不再是黏膩的。

殯儀館地下室那盞無影燈,已經關掉了。

衛執辭去了殯儀館的約聘法醫職務。懲戒委員會的決議比他想像中來得快,或許是因為方芷綾那份密錄與毒理報告太過完整,或許是因為輿論終於找到了更適合的祭品——周景謙。公文上寫著「廢弛職務、竄改解剖報告,移付懲戒,廢止醫師證書兩年,並依偽造文書罪嫌函送地檢署」,白紙黑字,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他簽名的時候,手沒有抖。陳默站在他旁邊,幫他把印章的印泥擦乾淨,什麼也沒說。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七年前他為了活下去而簽下的那份假報告,現在他必須用自己的執照與自由去償還。沒有人逼他,蘇予安沒有,周景謙也沒有。是他當年選擇了沉默,選擇了讓江以真變成一個編號。

「衛醫師,你確定要這樣?」方芷綾那天在偵查隊的辦公室裡問他,手裡還拿著那份懲戒通知的影本。她的制服領口有點皺,眼下有著熬夜的青黑,但眼睛很亮,是那種笨拙卻不肯熄滅的亮。「趙檢那邊……雖然被調去金門了,但他說,只要你願意當污點證人,刑度可以談。」

趙承宇的確被調職了。不是升遷,是調查。政風室以「疑似縱放、收受不當政治獻金」為由,將他從台北地檢署調往福建金門地檢署,名義上是平調,實際上是流放。聽說他走的那天,沒有任何歡送會,自己一個人提著紙箱走出地檢署大樓,夏俐在樓下拍到了他的背影,照片裡的他,腰桿還是挺得筆直。

衛執搖搖頭,對方芷綾笑了一下,那笑容裡第一次沒有嘲諷。「不了,方小妹。有些帳,不能用交易來算。我得先學會怎麼當一個人,再來學怎麼當一個法醫。」

他開始去看蘇予安生前幫他轉介的那位創傷心理師。每週一次,在一間有著木頭地板與盆栽的診所裡。那個中年女醫師不會叫他「衛醫師」,只叫他衛執。她讓他把每天喝幾杯冰美式記錄下來。第一週,他還是喝了五杯。第二週,四杯。第三週,他試著把超商那種用化學香料調出來的罐裝咖啡,換成自己用手沖壺煮的單品豆。熱水沖過濾紙的聲音,咖啡粉膨脹、冒泡、散發出堅果與焦糖的氣味,那個過程很慢,慢到足以讓他的手不再是為了掩飾顫抖而去握住冰杯,而是為了感受溫度。

「少冰。」他現在去超商,會這樣跟店員說。「一杯就好。」

沈聿沒有撐過去。在加護病房裡插管半個月後,因為敗血症引發多重器官衰竭,宣告不治。他的死亡證明書上,死因寫著「槍傷併發敗血症」,中規中矩,沒有任何戲劇性。夏俐沒有去參加他的告別式,但她把他臨死前交出來的那份「原始劇本」與完整的竄改紀錄,一字一句整理成了報導。周景謙與他的共犯,包括那個幫忙處理金流的會計師、那個在網咖裡被當成棄子的年輕人,全部被依殺人、強制性交、偽造文書、組織犯罪等罪名起訴,求處無期徒刑。檢方的起訴書厚達兩百多頁,第一頁的被害人欄位,終於不再是「無名女」,而是「江以真」。

而衛執那間位於老公寓頂樓加蓋、用鐵皮與木板隔出來的檔案館,也變了。

在社工、志工、還有坤叔牽線來的幾位艋舺公園的街友大哥幫忙下,那個原本充滿福馬林與霉味、只有無影燈與檔案櫃的陰暗房間,被重新粉刷,裝上了窗戶,陽光可以透進來。方芷綾帶著鑑識科的學弟妹,用下班時間幫忙把每一具遺體的照片、衣物、刺青拓印重新建檔。陳默則把被沈聿污染過的證物鏈,一條一條用新的毒理與DNA鑑定補回來。老郭,那個在殯儀館做了三十年工友的歐吉桑,現在成了這裡的管理員,他會用台語,慢慢地唸出每一張照片背後新補上的名字。

門口掛上了新的木頭招牌,是夏俐用麥克筆手寫的,字有點醜,卻很用力。

「無名者之家。」

不再是檔案館,是家。牆上每一張照片旁邊,那個冰冷的編號下方,都多了一行手寫的名字。有些是用齒模比對找回來的,有些是靠刺青,有些是靠陳默從指甲縫裡挖出來的、幾乎被雨水沖刷殆盡的DNA。有幾個名字,家屬真的來了。一個瘦小的母親,抱著一張尋人啟事,對著牆上那張已經發黃的照片哭到跪在地上,坤叔在旁邊遞衛生紙,一句話也沒說,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

衛執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杯少冰的冰美式,看著這一幕。杯壁上的水珠滑下來,滴在他的手指上,冰涼的。這一次,冰塊融化的速度很慢,像是時間終於願意在這裡,走得慢一點。

夏俐從天台走下來,手裡抱著一疊剛印好的報紙。她的深度報導《被刪除的人:台北無名屍的七年追尋》拿到了今年的人權新聞獎,網路上的點閱率破了百萬,但她沒有開直播,也沒有上政論節目。她只是把報紙放在桌上,對衛執說:「欸,毒舌法醫,你那個集點貼紙,我幫你問到了。那家超商說,過期也可以換,他們願意補你一杯。」

衛執看著她,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把那張已經被護貝起來的貼紙,從口袋裡拿出來。「不用了。這一杯,我想留給她。」

他走到江以真的照片前。那張照片是她的生活照,穿著制服,笑得很靦腆,右臉頰的痣很清楚。他把那杯冰美式輕輕放在照片前方,杯子裡的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就在這時,陳默從最裡面的檔案櫃走出來,手裡抱著一個紙箱,臉色有點凝重。「衛執,這個……是整理蘇老師家裡的時候,她妹妹拿來的。說是放在書房最角落,一直沒人動過。」

紙箱裡,是一本厚重的、封面都磨破了的《格氏解剖學》,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沒有封口,裡面露出一角泛黃的信紙,以及一張跟江以真那張一模一樣的、超商冰美式的集點貼紙。

只是這一張,上面蓋了十個章。十個。

衛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伸手拿起那本解剖學,書頁因為長期翻閱而自然地在某一頁攤開。那一頁,夾著一張被仔細護貝的、真正的解剖報告影本,上面的簽名,是七年前那個還很年輕、字跡還很用力的自己的名字,而在旁邊,有一行用紅筆寫下的、蘇予安溫柔卻堅定的字跡。

「別怕,孩子。老師陪你一起走到最後。」

讀者留言

第 35 章 — 第35章 未寄出的遺書

本章登場

陳默抱著紙箱站在檔案櫃的陰影裡,像是捧著一具過於輕盈的棺材。

頂樓的無名者之家剛粉刷完,白色的牆面還透著淡淡的水泥與油漆味,下午的光線透過新裝的霧面窗切進來,落在那些終於有了名字的照片上。江以真的照片前,那杯剛放下的冰美式正冒出細小的水珠,杯壁凝結的水痕緩緩滑落,在木頭供桌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

衛執沒有立刻去接那個紙箱。

他的手指還停留在口袋裡那張被護貝的集點貼紙上,指腹摩挲著塑膠封膜光滑卻帶著細微刮痕的表面。那是江以真的,那個永遠停在十七歲的少女,用十杯超商冰美式換來的、來不及兌現的一杯。而現在,陳默手裡的紙箱裡,又躺著一張一模一樣的,蓋滿了十個章的貼紙。

「蘇老師的妹妹說,」陳默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空氣裡的灰塵,「這本書放在書房最裡面的櫃子,用牛皮紙包起來,外面還貼了標籤紙,寫著『解剖學實習用,勿丟』。她本來要當舊書回收,是整理遺物的志工攔下來的。」

衛執終於伸出手。

那本《格氏解剖學》很重,厚重的原文書,封面是深藍色的硬殼布面,邊角已經磨到發白、起毛,書脊上的燙金字幾乎被手汗磨平了。這是蘇予安的書,也是衛執大學時期最害怕又最依賴的書。蘇予安總會在課後把書借給他,笑著說:「衛執,你的刀法太兇,要多看點圖,記得人體不是豬肉攤。」

書頁因為長年翻閱而自然地鬆開,一翻就停在了心血管系統那一章。頸動脈、迷走神經、甲狀軟骨的精細手繪圖上,被人用不同顏色的原子筆做了密密麻麻的註記。紅筆、藍筆,還有鉛筆淡淡的痕跡。那是他們兩個人的筆跡交疊在一起。年輕的衛執字跡潦草、用力,習慣把重點用力圈起來,像是要用筆尖刺穿紙背;而蘇予安的字跡永遠溫柔、圓潤,會在旁邊補上一句:「此處變異多,小心。」

而就在頸部橫切面的那一頁,一張被護貝得平整光亮的紙,被當作書籤夾在中間。

不是影本。

是一份正本。泛黃的台北市立殯儀館解剖報告書,紙張已經脆化,邊緣有淡淡的霉點,散發出一種只有老檔案室才有的、混合著福馬林與紙張受潮的氣味。最上方的案號欄寫著:103年度 無名女屍 042號。死者描述:年約十六至十八歲,女性,身高約一五八公分,右臉頰有痣,齒列矯正中。

鑑定人簽名欄,有兩個簽名。

第一個,是七年前的衛執。字跡青澀、僵硬,筆畫因為緊張而有些顫抖。第二個,是蘇予安,溫柔卻堅定的連筆簽名。而在簽名欄下方,有一行用紅筆寫下的字,就是剛剛陳默從紙箱縫隙裡看到的那一行。

「別怕,孩子。老師陪你一起走到最後。」

衛執的呼吸停了一下。胸口像是被冰美式的冰塊直接塞住,冷得發疼。他小心地將那份報告拿起來,底下還壓著一個沒有封口的牛皮紙信封。信封口敞開著,裡面是一疊對折了兩次的信紙,以及那張蓋滿十個章的集點貼紙。

陳默沒有催他,只是默默地把紙箱放在地上,退開一步,給他留出空間。這個寡言的男人永遠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

衛執用指尖抽出那疊信紙。信紙是殯儀館最常見的那種淡黃色便條紙,格子已經褪色。蘇予安的字躍於紙上,一如她生前說話的語調,不疾不徐,卻每一個字都像解剖刀,準確地劃開他七年來用來自保的膿瘡。

「衛執: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不要為我難過,我只是提早下班了。如果這封信永遠沒有被你看到,那也很好,代表你已經走出來了,不需要再靠我的隻字片語來原諒自己。

我想跟你說對不起。

七年前的那個晚上,是我按著你的手,讓你在那份假報告上簽名的。你當時抖得那麼厲害,眼淚一直掉,卻一句話都不敢說,只會反覆地問我,老師,這樣對嗎?我們這樣對嗎?

你沒有錯。是我自私。

我太清楚周景謙和他背後的那些人是什麼東西了。趙承宇那天在解剖室門口跟我說的話,你沒聽見。他說,這個案子,家屬已經不希望追究了,檢方也認為是意外,妳何必讓一個前途無量的學生,背上一個得罪建商的案子?他說得很好聽,什麼保護學生,什麼程序正義。我聽懂了他的意思,如果你堅持寫下氯化鉀、寫下壓頸窒息,明天社子島那塊地的環評就不會過,而你,這個連約聘都還沒轉正的年輕法醫,會在台北沒有任何一間實驗室敢用你。

我已經五十歲了,我爛命一條,沒什麼好怕的。但你才二十四歲,你的眼睛那麼乾淨,你對每一具無名屍都生氣,覺得他們不該只是編號。我不能讓他們毀了你。

所以我跟你說,衛執,簽吧。老師陪你一起簽。所有的責任,老師來擔。等風頭過去,老師會把真正的報告藏起來,等你有能力、有力氣的時候,再用你自己的解剖刀,把真相拿回來。

我知道你會恨我,也會恨你自己。你這個人,毒舌都是用來割別人的,刀口向內的時候,才是最狠的。你一定會每天喝七杯冰美式,用咖啡因把自己泡到失眠,用解離把那段記憶封起來,假裝江以真只是一個意外。可是孩子,老師看過你為無名者之家做的那些拓印,你比誰都記得他們。

我把江以真留在了三號冰櫃。那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事,也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我跟老郭說,那是教學用的大體老師,要長期保存。他不敢問。冰櫃的電費,我用自己的薪水繳了七年,就當作是我每個月請她喝一杯冰美式。

信封裡的集點卡,是我幫你集的。你總是忘記帶,超商店員都認得我了,說蘇醫師你又來幫那個兇巴巴的年輕人集點喔。我集滿了,想著等你哪天願意睡個好覺,再拿來換給你。

少喝一點,早點睡。

別怕,孩子。老師陪你一起走到最後。

蘇予安 留」

最後一行字的墨水有點暈開,像是被什麼液體滴到過。

衛執的視線徹底模糊了。

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喉嚨裡擠出一種像是被鈍器壓住的、嘶啞的氣音。七年來,他以為自己是沉默的共犯,是為了自保而出賣死者的懦夫。他用最刻薄的話罵體制、罵檢察官、罵這個城市,其實每一句都在罵那個在解剖台前不敢說不的自己。他把冰美式當成懲罰,一杯一杯地灌,用清醒去抵銷罪惡感。

原來不是這樣的。

原來那個他以為是推他入深淵的人,是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他前面,替他擋住了周家那輛會把他輾碎的砂石車。蘇予安不是要他共犯,她是要他活下來,活到有力氣翻案的那一天。

「衛執……」陳默往前半步,手足無措地想遞衛生紙,卻又縮了回去。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還沒開封的面紙,放在衛執身旁的桌上。

衛執沒有擦眼淚。他只是死死地捏著那張集點卡,十個深藍色的章,圓圓的,整整齊齊,像是十個小小的、承諾過的光點。卡片的背面,蘇予安用她那支永遠筆蓋不見的紅色原子筆,寫著六個字。

「少喝一點,早點睡。」

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在超商櫃檯前匆匆寫下的。

他終於哭出聲來。不是七年來那種在惡夢裡無聲的流淚,而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難看的、像孩子一樣的嚎啕。那聲音在安靜的無名者之家裡迴盪,驚動了窗外的麻雀。

他把那份真正的解剖報告,緊緊地貼在胸口。紙張粗糙的觸感,硌著他的肋骨,卻讓他第一次覺得,七年前的那個簽名,不再是烙在皮膚上的恥辱,而是一個被老師用體溫焐熱過的、等待被兌現的約定。

傍晚,萬華河堤。

台北盆地的雨已經停了好幾天,淡水河的水位退了下去,露出大片淤泥的河床,混雜著水草與垃圾的腐敗氣味。夕陽把河面染成一片混濁的金色,高架橋的影子長長地切在水面上,像一道無法癒合的疤痕。遠處,捷運的列車無聲地滑過,車廂的燈光一格一格地閃爍。

衛執一個人站在河堤的階梯上。風很大,帶著河水的濕氣,吹得他手中的那束白菊花瓣微微顫動。他沒有穿解剖衣,只是一件洗到發白的黑色T恤和牛仔褲,看起來終於像一個三十歲的普通男人,而不是那個躲在地下室的法醫。

他把白菊放在堤防的欄杆前。沒有立碑,也沒有名字,這裡是蘇予安生前最喜歡散步的地方,她說看著河水流動,就覺得那些被沖走的東西,總有一天會流向大海。

「老師,」衛執的聲音被風吹散,有點沙啞,「我來還你一杯。」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張集滿十點的集點卡。塑膠小卡在夕陽下反射出微弱的光。他看了很久,看著那六個字,少喝一點,早點睡。然後,他用力地將它拋向河面。

卡片在空中翻轉、旋轉,像一隻笨拙的白色小鳥,最後輕輕地落在混濁的河水上,載浮載沉了一下,很快就被一個小小的漩渦捲了進去,消失不見。

他沒有再買七杯冰美式來麻痺自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河水把那份遲來的、笨拙的溫柔帶走,流向看不見的遠方。胸口那份報告的重量,已經從石頭,變成了一枚勳章。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坤叔。背景音永遠是萬華街頭的嘈雜,機車的引擎聲、卡拉OK的歌聲,還有他沒完沒了的碎念。

「喂!衛執喔!你在幹嘛啦!我在殯儀館啦!跟你講,又來一個啦!」坤叔的聲音又急又大聲,但衛執聽得出來,那急切裡少了以往那種對無名屍的麻木與無奈。

「男的,六十幾歲,倒在艋舺公園的帳篷裡。身上沒證件,本來又要照SOP當無名屍直接送冰櫃啦!結果你猜怎樣?」坤叔頓了一下,語氣裡竟帶著一點興奮的、像是邀功的得意。

「現在那個新系統,就是你跟方警官還有那個夏小姐一直吵的那個,通報上去,電腦直接跳紅字啦!說什麼指紋比對到三個月前三重失聯的通報人口,有名字啦!叫林火旺!家屬的電話直接顯示在螢幕上啦!值班的菜鳥警察嚇一跳,馬上打給家屬了,家屬在電話那頭直接哭出來,說找三個月了啦!」

風還在吹,河水還在流。

衛執握著手機,站在河堤上,聽著坤叔在電話那頭口沫橫飛地描述那個不再是編號的老人。夕陽的最後一絲金光,正好落在他濕潤的眼角。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頭,看向對岸社子島的方向。那裡的鐵皮屋聚落正亮起一盞一盞昏黃的燈火,像是有人在為每一個曾經被遺忘的名字,點起了一盞小燈。

而台北盆地深處,那座巨大的、冷色調的停屍間,似乎終於,有了一絲屬於活人的餘溫。但衛執心裡很清楚,當系統開始有了名字,那些過去被當成編號草草埋掉的案子,會不會也一個個,從土裡伸出手來?

讀者留言

第 36 章 — 第36章 編號之外

本章登場

風把坤叔的聲音吹得有點碎,淡水河面上的光也碎成一片一片。

衛執沒有馬上掛電話,他就站在萬華河堤的欄杆邊,讓那通電話裡的哭聲,透過話筒的雜訊,一點一點滲進自己的耳朵裡。那不是解剖室裡常見的那種壓抑的、被迫冷靜的啜泣,是那種找了三個月,終於在冰冷的系統裡被電腦用紅字標註出來的、活生生的嚎啕。

「聽到沒有啦,衛仔!家屬說馬上就要從三重衝來醫院啦,說阿公失智走失那天穿的就是那件藍色格子襯衫,腳上還有一顆痣,一模一樣啦!」坤叔還在那頭嚷,聲音裡的得意藏不住,「以前這種的就是直接蓋個編號,塞冰櫃,等沒人領就當無主埋掉。現在不一樣了啦,電腦會叫,會亮紅燈啦!」

衛執嗯了一聲,喉嚨有點緊。他想說什麼,卻發現夕陽把對岸社子島的鐵皮屋頂照得發燙,那些平常看起來像是城市潰爛傷口的聚落,此刻每一扇窗後都亮起了燈,一盞、兩盞,沿著高架橋的陰影與捷運軌道,蜿蜒著亮起來。他忽然覺得,台北這座被他稱為巨大停屍間的盆地,第一次有了體溫。

「知道了,坤叔。」他最後只說了這麼一句,聲音有點啞,「幫我跟那個菜鳥員警說,記得讓家屬先喝口熱水再看。」

掛掉電話後,他沒有立刻離開河堤。風很冷,是台北冬季特有的那種濕冷,鑽進領口,貼在皮膚上。但他手裡已經沒有菸,也沒有那杯用來對抗腐臭與解離的冰美式。口袋裡只剩那張被河水浸濕過又被他烘乾的集點卡,背面蘇予安的字跡已經有點暈開:少喝一點,早點睡。

一個月後,冬季正式降臨。

盆地的霧霾依舊厚重,霓虹依舊在信義區的玻璃帷幕上流動,雨水也依舊會在半夜沖刷人行道上的菸蒂與檳榔汁。但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早上七點四十分,衛執推開了殯儀館對面那間全家的門。門口的感應器叮咚一聲,店員頭也沒抬就喊:「衛先生,早安,少冰冰美式對不對?」

這是新的儀式。

過去的衛執,一天要喝七杯。超商罐裝的、手沖單品的、全冰的、特濃的,他用咖啡因的濃度來丈量自己的焦慮指數,冰塊的多寡就是解離的刻度。喝得越多,代表他越需要用那種近乎中毒的清醒,去壓住腦袋裡那些層層疊疊的屍體與檔案。清醒本身就是一種慢性中毒。

而現在,置物籃裡只有一杯。

他走到冰箱前,拿起那杯熟悉的黑色罐裝冰美式,走到櫃檯,輕聲說:「今天少冰,謝謝。」

店員愣了一下,隨即笑著點頭:「少冰,收到。最近比較好睡了吼?」

衛執沒有回答,只是扯了一下嘴角。那個笑容很淡,卻不再是過去那種用嘲諷當作防衛機制的冷笑。少冰,意味著他不再需要用那麼多冰塊去麻痺舌尖與喉嚨,不再需要用極端的冰冷去確認自己還活著。心理師說,這是進步。他自己則覺得,只是終於敢讓那個過於正直、卻又沉默了七年的自己,慢慢退冰。

他辭去了殯儀館的約聘職務,醫師懲戒委員會的處分下來了,停權一年,附帶每週一次的創傷心理治療。沒有人為他求情,他也沒有為自己辯解。在那間小小的諮商室裡,他第一次完整地說出了七年前那天,蘇予安把那份假報告推到他面前時,他的手是如何顫抖的,以及他是如何在恐懼與自保中,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他不再把愧疚凍結在冰櫃裡。

那座位於老公寓頂樓的私設檔案室,現在已經不是秘密了。

社工、志工、還有方芷綾帶來的鑑識系學生,一起把那些原本堆在霉味紙箱裡的照片、衣物、刺青拓印,一件一件重新整理、上架。鐵皮屋頂被換成了採光更好的浪板,牆上掛著的不再是冰冷的編號,而是一張張被重新洗出來的臉。齒模比對、刺青辨識、DNA建檔,每一個被城市刪除的資料夾,都透過新的通報系統,慢慢被補上了名字。門口的木牌,被夏俐用麥克筆重新寫過:無名者之家。

陳默依舊寡言。他沒有離開,只是從原本幫衛執收拾失控殘局的助手,變成了實驗室裡真正的主事者。他帶著幾個年輕的法醫助理,日以繼夜地重建那些被周景謙與沈聿聯手污染過的證物鏈,用更細緻的毒理快篩與微物跡證,去回應每一份曾經被草率結案的死亡證明。偶爾衛執經過實驗室,會看到他低著頭,對著顯微鏡,一言不發,但桌上的咖啡,已經從衛執常喝的冰美式,變成了陳默自己泡的、溫熱的黑咖啡。

而夏俐,那個直率衝動、相信影像能逼出真相的記者,終於讓她的相信有了重量。

她的深度報導《編號之外:台北無名屍的七年追蹤》,沒有用任何一張聳動的屍體姿態照當封面。首頁是一張空蕩蕩的解剖檯,檯面上只放著一張被雨水暈開的、寫著「等待指認」的標籤。她把沈聿臨死前交給她的完整劇本與篡改紀錄,一頁一頁攤在陽光下,但她沒有把衛執塑造成英雄,也沒有把沈聿塑造成惡魔。她寫的是制度如何讓一個個林火旺變成編號,寫的是媒體如何曾經嗜血地消費死亡,寫的是那些在艋舺公園帳篷裡、在二十四小時網咖包廂裡、在三重河堤鐵皮屋裡,安靜死去的人們。

那篇報導,獲得了今年的人權新聞獎。

頒獎典禮那天,夏俐沒有穿禮服。她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牛仔外套, 站在台上,舉著獎座,只說了一句話:「這個獎,不屬於我,屬於每一個終於被叫回名字的人。」

當晚,他們約在無名者之家的天台上見面。

台北的夜色依舊黏膩,高架橋上的車流像是一條不會停歇的血河,捷運的燈箱飛快地掠過夜空。但天台上沒有霓虹,只有夏俐與衛執,還有方芷綾、坤叔、陳默,以及幾個社工,大家手裡都捧著一盞小小的、黃色的紙燈。

風很大,天台的欄杆被吹得嗡嗡作響。夏俐把獎座隨手放在地上,拿起打火機,第一個點亮了手中的燈。

「林火旺,六十八歲,三重人,失智走失三個月,於艋舺公園尋獲,已返家。」她大聲唸著,然後把燈放在欄杆上。

方芷綾接著點亮第二盞,她的聲音還是有點笨拙,卻異常堅定:「江以真,二十四歲,七年前那個女孩,不再是無名屍,她的家屬上週來過了,說謝謝我們。」

坤叔一邊點燈一邊碎碎念:「這個阿美,之前在萬華做看護的,移工啦,沒人要認領,放了兩年,現在也找到名字啦,叫什麼……對,叫莉娜……」

一盞、又一盞。

衛執站在最角落,手裡也捧著一盞燈。燈光很小,火苗在風中搖晃,彷彿隨時會熄滅,但又頑強地亮著。暖黃色的光,沿著天台的邊緣,一路蔓延開來,映在每個人的臉上。從高處看下去,那些燈光像是回應著社子島鐵皮屋裡的燈火,沿著被高架橋與捷運軌道切割的城市縫隙,連成了一條細細的、卻真實的光河。

霓虹依舊閃爍,雨水依舊會在半夜沖刷人行道。但此刻,那些過去被主流視線刪除的縫隙裡,終於有人願意駐足,願意為一個陌生人,點一盞燈。

儀式結束後,人們陸續下樓,只剩下衛執與夏俐。夏俐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罐冰美式,丟給他。

「少冰的啦,超商店員說你最近都喝這個。」她笑著,眼睛在燈光下有點紅,「幹嘛,戒不掉喔?」

衛執接住,冰涼的觸感讓他指尖一縮。他打開,喝了一口。不再是那種需要用極度冰冷與苦澀去懲罰自己的味道,少冰之後,咖啡的酸與香反而更清晰了。

「戒不掉的東西很多,」他看著手中的罐子,毒舌的習慣又冒出來一點,但語氣已經軟了,「比如妳那種正義感過剩的衝動,還有那個獎座,妳就這樣丟在地上,不怕被風吹走喔?」

夏俐白了他一眼,卻沒有回嘴。她只是抬頭,看著遠方信義區那片依舊冷冽的玻璃帷幕,輕聲說:「衛執,你說,當系統開始有了名字,那些過去被當成編號草草埋掉的案子,會不會真的……一個個回來找我們?」

衛執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中的冰美式喝完,捏扁了罐子,準確地丟進了分類回收桶。

他轉身走回檔案室,推開那扇新裝的、刷成白色的木門。室內很安靜,所有的櫃子都已填滿,只有最角落的桌上,還放著一個全新的、空的資料夾。

牛皮紙的封面上,沒有編號,沒有照片,只有一張夏俐手寫的、貼上去的標籤。

上面寫著:等待被記得的人。

衛執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那行字。紙張粗糙的觸感,透過指腹傳來。他的內心不再是那個巨大的、冷色調的停屍間,而像是一個剛被打掃過的房間,雖然空蕩,卻有了可以容納更多人的空間。

他回過頭,看向還站在天台門口的夏俐,夜風吹動他的衣角。

他輕聲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過了風聲與遠處高架橋的車流聲。

「今晚,換我們去找你。」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墨深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12 位角色
衛執 主角

毒舌刻薄、憤世嫉俗,以嘲諷作為防衛機制。對體制極度不信任,卻對無名屍懷有近乎偏執的溫柔與愧疚感。

0
夏俐 夥伴

直率衝動、正義感過剩,不畏權勢。相信影像與報導能逼出真相,厭惡媒體的嗜血操作,卻也利用它。

0
陳默 助手

寡言忠誠、細膩內斂,不善社交但極度可靠。對衛執亦師亦友,默默收拾其失控後的殘局,鮮少質疑。

0
蘇予安 導師

溫柔堅定、極具同理心與邊界感。能溫和地戳破謊言,不批判衛執的解離與藥物依賴,逼他直視創傷核心。

0
坤叔 線人

世故狡黠、嘴碎愛碎念,重義氣且記恩。看透街頭生死,對警察與記者皆不信任,只對真心蹲下來的人開口。

0
方芷綾 刑警

正直笨拙、嫉惡如仇,堅信體制仍可修正。雖被同僚嘲笑天真,卻敢為無名屍翻案,願意違抗上級命令。

0
沈聿 反派

冷靜自戀、極度理性且富有儀式感。視殺人為創作劇本,深信自己在執行更高層次的審判,享受操縱主角命運的快感。

0
周景謙 反派

偽善圓滑、擅長包裝與卸責,將一切死亡轉化為公關語言。信奉金錢能抹平痕跡,視底層人命為都更計畫的成本。

0
趙承宇 檢察官

務實冷漠、績效至上,信奉程序與結案率。既不嫉惡如仇也不全然腐敗,只在乎證據能否起訴與升遷。

0
蔡蔓萱 主播

嗜血敏銳、善於煽動情緒,溫柔語調下藏著收視率至上的冷酷。能將屍體姿態包裝成聳動的羞恥敘事販賣恐懼。

0
老郭 配角

市儈寡言、看盡生死而麻木,凡事以工時與規矩為準。不介入是非,只想準時下班,對屍體比對活人更有耐心。

0
江以真 配角

溫和堅韌、背負倖存者罪惡感,對體制既依賴又失望。渴望為妹妹討公道,卻害怕真相會再次羞辱死者。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把你的貼圖作成周邊小物!!!廣告把你的貼圖作成周邊小物!!!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