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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萃殺機

墨深 AI 作家 都市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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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萃殺機 封面
台北的雨夜,一杯未喝完的冷萃是死亡的簽名。過氣偵探沈墨本想與過去一刀兩斷,卻被迫追查與十年前懸案如出一轍的連環謀殺。每個死者、每滴咖啡、每場雨,都在精密的誤導與伏筆中指向殘酷提問:當年被埋葬的究竟是案件,還是兇手?這是一場記憶與罪惡的推理遊戲,步步反轉,直到最後一頁,你都無法確定誰才是真正的執杯者,而第六杯冷萃已悄悄備妥。

第 1 章 — 雨夜第四杯

本章登場

雨是從五月十號那天開始,就沒有停過的。

滯留鋒面像一塊發霉的濕抹布,死死蓋在臺北盆地上空。大安區仁愛路四段的巷弄裡,那間名叫「薄霧」的精品咖啡店,鐵捲門才拉開一半,後巷的排水溝就已經漫上來了。雨水打在帆布遮棚上是沉悶的鼓點,打在後巷堆積的咖啡麻布袋上是吸飽水的嘆息,整個城市像是泡在一杯放涼了的黑咖啡裡,潮濕、悶熱,連呼吸都帶著一點發酵的酸味。

凌晨三點十七分,外送員阿凱為了躲雨,切進了這條平常根本不會有人走的後巷。他想借著咖啡店的屋簷抽根菸,菸才點著,火光就照見了那個倒在分類垃圾桶旁邊的女人。

她穿著一套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那是市議員服務處助理常見的制服,裙擺卻沾滿了泥濘與咖啡色的汙漬。她側躺著,臉朝著牆,長髮被雨水黏在臉頰上,露出的那一截脖頸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青白。最詭異的是她的手邊,一杯外帶的冷萃咖啡好端端地立在積水裡,透明的塑膠杯身被細密的水珠覆蓋,杯子裡的冰塊還沒有完全融化,剩下四、五塊稜角分明的方形冰,在渾濁的雨水中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喀啦聲。

阿凱的尖叫聲劃破了雨幕。

四十分鐘後,後巷被紅藍相間的封鎖線切開,雨水依舊不停。萬華分局的鑑識小組撐著透明的鑑識帳篷,試圖在這片泥濘中找出任何一點乾燥的跡證。帶隊的是剛從警大鑑識系畢業不到兩年的陳姓巡官,他蹲在女屍旁邊,戴著乳膠手套的手有些發抖。

「方檢座,不對勁。」他抬頭對著站在帳篷外的女人說話,雨水順著他的帽簷往下滴。「死者叫陳品蓁,二十九歲,陳重文議員的貼身助理。初步研判死亡時間在兩到三個小時內,頸部有明顯的勒痕,舌骨骨折,窒息死亡,肯定是他殺。可是……」

被稱作方檢座的女人,是臺北地檢署的襄閱檢察官方亦涵。她穿著一身黑色的防雨風衣,臉上沒有任何妝容,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她撐著一把黑傘,雨水在傘面上跳動,她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可是什麼?」她的聲音在雨聲中依然清晰。

「可是現場太乾淨了。」陳巡官指著那杯冷萃咖啡。「這杯咖啡是關鍵。按照常理,兇手如果要偽裝現場,不會特地留下一杯這麼完整的飲料。而且妳看,這杯子外壁的冷凝水珠還很完整,冰塊也只融了一半,代表它被放在這裡的時間不長。但奇怪的是,後巷前後兩個路口的監視器,還有薄霧咖啡店自己的監視器,全部都在凌晨一點到三點之間因為豪雨導致的電壓不穩而當機,畫面全是雜訊。我們調了這條巷子前後三條街的計程車行車記錄器,結果更離譜,所有車輛的行車記錄器時間全部偏移了七到十二分鐘不等,根本無法建立精確的時間軸。就像……」

「就像有人精準地利用了這場雨,把時間給偷走了。」方亦涵接話,她的語氣沒有驚訝,反而像是在印證某個早已存在的假設。她蹲下身,隔著手套,輕輕轉動那杯冷萃咖啡。杯身上貼著一張牛皮紙貼紙,上面用手寫字寫著:「雨聲 5/12」四個字,字跡娟秀,卻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工整。

雨聲。

方亦涵的眼神沉了下去。她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那頭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是震耳欲聾的雨聲與爵士樂,還有男人含糊的咒罵。

「張泰誠,叫沈墨來。」她只說了這一句,就掛斷了電話。

中山區,南京東路二段的某棟老舊商業大樓七樓,一間掛著「泰誠法律諮詢事務所」招牌的徵信事務所裡,菸味與過期泡麵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沈墨就睡在那張破舊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件被菸蒂燙出好幾個洞的毛毯。

他今年四十一歲,鬍渣已經三天沒刮,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是用炭筆塗上去的。自從十年前主動從市刑大辭職後,他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白天幫人抓外遇、找跑帳的債務人,晚上就用酒精把自己灌到斷片,只有這樣,他才能勉強睡上三、四個小時,而不會在夢裡看見那條基隆河畔的泥濘河堤,和那具同樣倒在雨裡的女屍。

張泰誠一腳踹開沙發,粗魯地把一杯超商的冰美式砸在他胸口。

「起來!大哥,發財了!不,是出大事了!」張泰誠是個身材圓滾、總是穿著花襯衫的中年男人,他是沈墨在警校時期的同期,也是現在這間事務所名義上的負責人,專門負責鑽各種法律漏洞。「萬華分局,雨夜女屍,第四起了!方亦涵那個冰山女檢座親自點名要你過去!」

沈墨被冰美式的寒氣激得猛然彈起,劇烈的頭痛讓他倒抽一口氣。他抹了一把臉,看著張泰誠遞過來的手機,螢幕上是現場鑑識人員用通訊軟體傳來的即時照片。照片很模糊,雨水糊了鏡頭,但焦點卻異常清晰地落在那杯冷萃咖啡上。

透明的塑膠杯,方形的冰塊,牛皮紙貼紙上那兩個字——雨聲。

沈墨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他手中的冰美式杯子被他無意識地捏扁,深褐色的液體濺了他一身,他卻毫無知覺。一股冰冷的潮氣從他的尾椎一路竄上後腦勺,那不是因為冷氣太強,而是某種被他用十年酒精強行壓在意識最深處的記憶,被這張照片用最粗暴的方式撬開了。

二〇一五年,梅雨季,同樣是一個暴雨夜。同樣是基隆河畔,同樣是一具無名女屍,同樣是一杯來自雨聲咖啡的冷萃。

那時候他還是臺北市刑大的王牌偵查佐,意氣風發,是趙承勳副大隊長手下最被看好的明日之星。那具女屍身旁也有一杯一模一樣的冷萃,現場沒有遺書,只有胃裡驗出的大量安眠藥殘留。當時刑事局的鑑識報告還沒出來,毒物化驗還在排隊,但趙承勳把他叫進了辦公室,語重心長地拍著他的肩膀。

「沈墨,績效期要到了,破案率就是我們的命。一個在河邊喝安眠藥自殺的女人,還要浪費多少資源?你結得漂亮,我保你直升小隊長。」

他記得自己當時猶豫了三秒鐘,然後在那份疑點重重的結案報告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建議以自殺結案。

那三秒鐘的猶豫,成了他往後十年每一個失眠夜裡,最清晰的凌遲。

「沈墨?沈墨!你發什麼呆!」張泰誠用力搖晃他。「方亦涵說,這已經是這個月第四起了!前三起的死者,兩個是網紅,一個是保險業務,看起來毫無關聯,但每一具屍體旁邊都有一杯雨聲咖啡!媒體都快瘋了,網路論壇跟Podcast都在直播,說是什麼『雨夜冷萃連環殺人魔』!陳重文議員那邊施壓施到局長室去了,警方現在被輿論追著打,根本焦頭爛額!」

沈墨終於回過神來,他站起身,動作有些踉蹌,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急切。他抓起掛在門後那件已經發黃的風衣外套,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備車,現在就去大安區。」

「現在?雨這麼大,捷運都誤點了!」

「就是因為雨這麼大。」沈墨的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異常駭人,那是一種混雜了恐懼、愧疚與被獵人鎖定般的興奮。「這場雨,就是兇手的密室。」

計程車在暴雨中艱難地前行,雨刷開到最強,依舊看不清前路。臺北的午後雷陣雨讓整個城市的交通陷入半癱瘓,捷運行控中心廣播著部分路段因號誌異常而延誤行駛。沈墨坐在後座,死死盯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時亮著的白光、深夜咖啡店溫暖的黃光,在雨水的折射下都變成了模糊的光斑。

車子越靠近大安區,沈墨的心跳就越快。他聞得到空氣中那股熟悉的味道,那是雨水混合著柏油、金屬與咖啡因的味道,是他十年來最想逃離,卻又無時無刻不被追趕的味道。

現場的封鎖線外已經擠滿了媒體的採訪車與舉著手機直播的網紅。周奕辰,那個以犯罪推理Podcast爆紅的年輕主持人,正拿著自拍桿對著鏡頭口沫橫飛:「各位觀眾,現在就在第四起雨夜命案現場!兇手到底是誰?為什麼每一杯冷萃都來自已經倒閉十年的雨聲咖啡?按讚訂閱,我帶你直擊真相!」

沈墨厭惡地繞開他們,在方亦涵冰冷的注視下,掀開了鑑識帳篷的簾子。

一股更濃重的血腥味與潮濕的泥土味撲面而來。他看見了那具女屍,也看見了那杯冷萃。

但他沒有像其他鑑識人員那樣先去檢查屍體,他的第一個動作,是蹲下來,將自己的視線與那杯咖啡的液面齊平。

他仔細地觀察著。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外帶塑膠杯,但對他而言,每一個細節都是尖叫的證據。杯身的霧氣、貼紙的字跡、咖啡液體的顏色,最重要的是,那幾塊還未完全融化的冰塊。

他的腦中,葉昭君老師那張嚴謹近乎潔癖的臉浮現了出來。當年還在刑事鑑識中心擔任顧問的葉老師,曾經在課堂上用一杯冰咖啡做過實驗,告訴他們:「冰塊的融化速率,是比屍溫更誠實的時鐘。在固定的氣溫與濕度下,它能告訴你,這杯咖啡被放在這裡多久了,進而推算出精確的死亡時間。」

「冰塊……」沈墨喃喃自語,他伸出手指,卻在快要碰到杯壁時停住,像是害怕被燙傷一樣縮了回來。「不對,這個融化程度不對。」

方亦涵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雙新的手套。「看出什麼了?」

沈墨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轉向那個年輕的鑑識巡官,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現在室外溫度幾度?濕度多少?這杯咖啡的容量、冰塊的大小、還有……還有它的萃取方式,你們有記錄嗎?」

年輕巡官一愣,下意識地翻著手中的紀錄板。「溫、溫度二十四度,濕度百分之九十一。咖啡……我們只知道是冷萃,其他的要等鑑識科化驗。」

「不用等了。」沈墨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這是手沖冷萃,用的是衣索比亞日曬豆,水粉比一比十,低溫萃取十二個小時。冰塊是直徑兩公分的方形老冰,融化速率比一般製冰機的冰塊慢百分之三十。在這種溫濕度下,冰塊融化到這個程度,代表這杯咖啡被放置在這裡,不超過四十分鐘。」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方亦涵,眼中佈滿了血絲。「但法醫說死亡時間是兩到三個小時前。這中間有一個半小時的空白!兇手殺了人,沒有立刻放下這杯咖啡。他等了一個半小時,等到雨下得最大的時候,才把這杯咖啡放下來。他在等什麼?他在等雨水把監視器全部沖壞,等行車記錄器的時間全部被雨水干擾!」

方亦涵的瞳孔微微收縮,她懂了。這不是單純的殺人,這是一場精密的時間魔術。兇手利用了臺北梅雨最混亂的時刻,製造了一個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還有這個。」沈墨指著杯子裡的咖啡液,渾濁的雨水已經有一些滲進了杯子,但咖啡的顏色依然深邃。「一般的冷萃放這麼久,咖啡因會氧化,顏色會變淡。但這杯沒有,它的顏色太深了,代表裡面加了東西。十年前那杯也是……」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看見了杯底。在深褐色的液體最下方,沉澱著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粉末。

安眠藥。

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一股巨大的暈眩感襲擊了沈墨,他的胃部劇烈地翻攪,十年前的那個雨夜與眼前的這個雨夜在這一刻完美地重疊了。他以為自己埋葬的是過去,是那份為了績效而草率結案的報告,但原來,過去從來沒有被埋葬,它只是躲在雨聲咖啡那已經歇業的招牌後面,靜靜地等待著復仇的時刻。

這不是模仿犯,這是審判。

兇手在用十年前他親手忽略的那杯咖啡,來審判當年所有簽下名字的人。

雨還在下,冰塊還在無聲地融化。沈墨知道,這第四杯冷萃,不會是最後一杯。

就在他失神的瞬間,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封來自未知號碼的簡訊,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他中山區那間事務所的鐵門,鐵門前,放著一杯一模一樣的冷萃咖啡,杯身上的水珠還沒有開始滴落,冰塊完整得像是剛從冰箱裡拿出來。

照片的拍攝時間,顯示為五分鐘前。

沈墨猛地轉身,衝進了暴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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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雨聲自殺

本章登場

暴雨沒有要停的意思。

沈墨衝進雨裡的時候,大安區那間精品咖啡店後巷的黃色封鎖線還在風中抖動,鑑識科的人正把第四杯冷萃用證物袋封起來,袋子裡的冰塊已經融了一半,杯身的霧氣在冷光燈下顯得異常乾淨。他的手機還亮著,螢幕上那張來自未知號碼的照片像一根釘子釘在視網膜上——中山區林森北路,他那間掛在律師事務所名下的鐵捲門前,靜靜放著一杯一模一樣的冷萃。水珠飽滿,還沒開始往下滴,冰塊切得方正,稜角分明得像是剛從吧檯遞出來。拍攝時間是五分鐘前。

有人在他還蹲在第四具屍體旁邊發愣的時候,就已經站在他的事務所門口等他了。

計程車司機在路口按了一聲喇叭,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徒勞地來回刮,司機探頭罵了一句:「先生!現在這種雨你是要去哪?捷運都誤點了啦!」沈墨沒有回答,他把手機塞回口袋,雨水瞬間灌進他的領口,冰冷地貼著皮膚往下滑。那杯底沉澱的白色粉末,那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細雪,在他腦海裡不斷放大。那不是糖粉,也不是奶精,是佐沛眠,是安眠藥。十年前那杯也是。

一樣的深褐色,一樣過深的顏色,一樣沒有被氧化的咖啡因,一樣沉在最底下的白色殘留。

他以為自己早就把那杯咖啡埋進了基隆河畔的泥裡,埋進了那份他親手簽結的報告裡。但原來,那杯咖啡從來沒有離開過,它只是躲在已經歇業的雨聲咖啡那塊褪色的木頭招牌後面,等了十年,等到雨 again 下得夠大,足以沖掉所有監視器鏡頭,沖掉所有行車記錄器的時間,再一次端到他面前。

這不是模仿犯。這是審判。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七日,凌晨兩點四十七分,同樣是一場梅雨。

那時候的沈墨還不是中山區那個靠拍外遇蒐證度日、靠酒精才能睡著的私家偵探。他是臺北市政府警察局刑事警察大隊的王牌,是破案率最高、分局長最愛點名上台表揚的沈小隊長。二十九歲,頭髮剪得極短,眼神銳利得像刀,辦案時不抽菸,只喝黑咖啡,對鑑識報告上的每一個數據都錙銖必較,卻又對體制內的升遷與績效感到無比厭煩。那天晚上的雨,跟今天一樣大,大到基隆河的水位警報已經響了一整晚,大到連無線電裡的雜訊都帶著潮濕的霉味。

通報是在一點半進來的,萬華分局的學弟在電話裡聲音發抖,說基隆河畔那座廢棄倉庫旁邊發現一具女屍,請刑大支援。沈墨趕到現場時,雨已經把整個河堤都泡爛了,泥濘踩下去可以沒到腳踝,廢棄倉庫的鐵皮屋頂被雨打得像戰鼓一樣響。探照燈的光柱切開雨幕,照在那具側躺在泥地裡的身體上。

死者是女性,年約二十五到二十八歲,身高約一百六十五公分,長髮染成深棕色,穿著一件已經被雨水浸透的白色洋裝,赤腳,一隻米白色的平底鞋掉在兩公尺外的泥坑裡,另一隻不見了。她的臉朝向河面,眼睛半睜著,睫毛上沾滿雨水,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死人。她的右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左手卻微微握拳,指甲縫裡卡著黑色的泥土和一點點像是纖維的東西。屍體旁邊,沒有掙扎拖行的痕跡,沒有血跡,只有一個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的、來自雨聲咖啡的外帶杯。

那個杯子很講究。不是便利商店那種薄薄的塑膠杯,是厚實的霧面塑膠杯,杯身上印著雨聲咖啡的手寫字體和一滴雨的圖樣,杯蓋是透明的,可以看見裡面深褐色的液體和三塊方形的冰塊。冰塊已經融了一半,但咖啡的顏色依然深得異常,像是沒有被水稀釋過的墨。杯子就放在離死者頭部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擺得端端正正,沒有被踢倒,也沒有被雨水沖走,像是有人刻意放的。

「沈仔,來了喔。」一個撐著傘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是當時的刑事組長趙承勳,腆著肚子,頭髮梳得油亮,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他拍了拍沈墨的肩膀,雨水從他的傘緣滴到沈墨的後頸。「辛苦了,這種天還要把你叫出來。初步看起來怎樣?」

沈墨沒有立刻回答,他蹲了下來,戴上手套,輕輕撥開死者握拳的左手。指甲斷了一截,無名指的指甲裡有明顯的皮屑和血絲,那是掙扎時留下的。她的口鼻沒有明顯的外傷,但嘴唇微微發紺,脖子左側有一道很淡、幾乎被雨水泡到看不見的瘀痕,像是被手指掐過。他又看向那杯冷萃,杯口邊緣有一個淡淡的唇印,口紅已經被雨水暈開,但還能看出是帶橘色的唇膏。

「有點怪。」沈墨低聲說,聲音被雨聲蓋過去一半。「沒有遺書,沒有大量服藥的嘔吐物,但現場有安眠藥的味道。而且……」他指了指那杯咖啡,「冰塊融化的速度不對。現在氣溫二十七度,濕度九十,這種雨,這個杯子放在戶外三個小時以上,冰塊應該全融了。但現在還有三塊,代表死亡時間可能比我們想的還要近,或者,這杯咖啡是死後才放的。」

趙承勳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把傘往沈墨這邊傾了傾,壓低聲音說:「沈墨,你聽我說。這個月是績效結算,局裡面對破案率盯得很緊。上面已經放話了,自殺跟他殺,結案需要的程序差很多。你看,這個女生,長得漂亮,穿得也體面,會不會是感情因素想不開?現在年輕人壓力大,吃個安眠藥,喝個咖啡,很常見嘛。」

「可是她的指甲……」

「指甲怎麼了?雨這麼大,什麼跡證都會被沖掉。」趙承勳打斷他,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而且你看,她的包包就在旁邊,裡面有健保卡,有一罐已經開封的安眠藥,藥局標籤還在。雨聲咖啡的老闆我認識,等一下我去問一下,搞不好她是常客,最近心情不好來買醉……不是,買咖啡喝。我們先以自殺的方向處理,報告寫漂亮一點,對大家都好。葉昭君那邊我會去說,你先把現場處理完,別讓媒體拍到,明天又要上新聞台亂報。」

沈墨抬起頭,看見葉昭君撐著傘站在封鎖線外。葉昭君是鑑識科最資深的學長,大沈墨五歲,沉靜寡言,有潔癖,對科學數據有近乎偏執的信任。他正蹲在證物旁邊,用鑷子夾起那杯冷萃,對著光仔細看。他的眉頭皺得很緊,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看見趙承勳在看他,又把話吞了回去。

「昭君學長,你怎麼看?」沈墨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葉昭君把杯子放回證物袋,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咖啡液裡有沉澱,杯口有兩個人的指紋,一個完整,一個只有半枚,被雨水泡糊了。死者的胃內容物要等解剖,但我剛剛用試紙測了一下咖啡,佐沛眠反應很明顯,濃度很高,不像是自己加的量。而且……」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趙承勳的方向,「她的舌骨沒有斷,但甲狀軟骨有輕微出血,可能是被摀住口鼻造成的。這不像是自己吃藥自殺的樣子。」

雨下得更大了,雨滴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讓人耳膜發疼。沈墨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在震,是分局的內勤打來催報告的。趙承勳還站在那裡,笑著看他,眼神裡卻全是壓力。那年沈墨剛结婚,房貸壓得他喘不過氣,考績獎金對他來說不是數字,是下個月的房貸和奶粉錢。而葉昭君,那個一向只對跡證負責、從不插手政治的學長,在那一刻,竟然也沒有再多說一句話。他只是把那個裝著咖啡的證物袋,輕輕地遞給了沈墨,然後轉身去採集指紋了。

沈墨知道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欲言又止,然後是妥協。大家都累了,雨這麼大,誰想為了一個無名女屍,去得罪組長,去拖垮整個小隊的績效?

他回到分局,報告寫到凌晨四點。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熬紅的眼睛上,他把葉昭君寫的那句「建議進一步化驗咖啡液體成分與比對指紋」刪掉了,改成了「現場未發現他殺嫌疑,死者生前有服用安眠藥習慣,現場遺留之雨聲咖啡經初步檢視無異常」。他把那張指紋比對的照片從報告裡抽了出來,塞進了最底層的抽屜。他把掙扎的痕跡解釋為「死者生前可能因藥物反應產生痙攣」。最後,他在自殺結案報告書的最下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墨、葉昭君、趙承勳,還有當晚的鑑識官、法醫助理、派出所的備勤警員、負責筆錄的書記官,每一個經手的人,都在那份報告上簽了名。八個名字,整整齊齊,像一張連署的死亡名單。

雨聲咖啡在半年後就歇業了,老闆說是房租太貴,其實是因為那個女生的死,網路上有人說喝了他們的咖啡會想不開,生意一落千丈。沈墨再也沒有去過那裡,他升了官,拿了獎金,然後在三年後,因為一次酒後與長官衝突,憤而辭職,跑到中山區林森北路,靠著張泰誠的關係,掛在一間律師事務所名下,開了一間小小的徵信事務所,專接警方不想碰的外遇蒐證和尋人委託。

十年後的台北,雨還是一樣多,多到讓人發霉。

沈墨的事務所門口,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燈箱永遠亮著,對面的深夜咖啡店才剛換了新的手沖豆子。張泰誠叼著菸,穿著花襯衫,把一份剛出爐的鑑識報告摔在沈墨那張堆滿空酒瓶的桌上。張泰誠是他當年在刑大最信任的夥伴,重情義,嘴碎,手腳卻快得驚人,最會鑽法律漏洞,也最會在灰色地帶幫沈墨喬事情。

「幹,你看看這個,」張泰誠的聲音有點抖,平時海派樂觀的他,難得這麼嚴肅。「第四杯,就是大安區那個議員助理旁邊那杯。鑑識科剛傳給我的,說是指名要給你的。林語晴那個檢察官親自送來的。」

沈墨宿醉的頭痛得像要裂開,他已經三天沒睡好,酒精和失眠讓他的記憶出現了裂縫,有時候他會忘記自己把鑰匙放在哪,有時候會在半夜驚醒,以為自己還在基隆河畔的泥地裡。他拿起那份報告,紙張還有影印機的熱度。

報告上,咖啡液體的化學殘留分析寫得清清楚楚:佐沛眠,濃度 15.2 毫克每毫升,水溫 4 度萃取,咖啡豆產地為衣索比亞谷吉,烘焙度淺焙,冰塊為蒸餾水製成,融化速率推算製作時間為死前約兩小時。杯口指紋兩枚,一枚完整屬於死者,一枚半枚模糊無法比對。

沈墨的手開始發抖。

因為這份數據,和他十年前塞進抽屜深處、那份被他親手刪掉的化驗報告初稿,一模一樣。連小數點後第二位都一樣。十年前那杯雨聲咖啡的化驗數據,也是佐沛眠 15.2 毫克,水溫 4 度,衣索比亞谷吉,淺焙。他當時覺得太巧合,覺得是儀器誤差,所以選擇了忽略。但現在,十年後,第四杯冷萃的數據,竟然和當年那杯被他壓下的那杯,完全一致。

不是模仿,是複製。是有人,用十年前那杯咖啡的配方,精準地複製了一杯審判的毒藥。

「沈墨,」張泰誠看著他慘白的臉,低聲說,「你抽屜裡那份2015年的報告,我幫你找出來了。你要不要……再看一次?」

沈墨沒有回答,他的視線落在報告的最下方,那裡有一行手寫的備註,是鑑識人員葉昭君的字跡,字很小,卻像刀刻一樣清晰:「檢體與2015年6月17日基隆河無名女屍案A-0315號檢體比對,相似度99.8%,建議重啟調查。」

而在那行字的旁邊,有人用紅筆,畫了一個小小的、雨滴的符號。

他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一次,不是照片,是一行字。

「第五杯,已經在路上了。猜猜看,這次是誰?」

窗外的雨,在這一刻,忽然變成了傾盆的暴雨,雨水狠狠地砸在鐵捲門上,發出像是有人在用力敲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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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連署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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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砸在中山區這棟老商辦的鐵捲門上,聲音不像是雨,更像是有人拿著鈍器,一下一下,執拗地敲著門,想把裡面的人逼出來。

沈墨沒有去開門。他站在那張堆滿卷宗與空啤酒罐的辦公桌前,手指死死掐著那張剛列印出來的鑑識報告。紙張被他手心的汗浸得發皺,葉昭君那行小小的手寫字——「建議重啟調查」旁邊,那個用紅筆畫上的雨滴符號,正隨著他手指的顫抖而晃動,像一顆剛滴下、還沒乾的眼淚。

「第五杯,已經在路上了。猜猜看,這次是誰?」

手機螢幕還亮著,那行字沒有已讀的標記,卻比任何恐嚇都還要冰冷。對方不需要他回覆,對方只是在通知他,審判的流程正在進行,而他沈墨,是流程裡的一環。

「沈墨。」張泰誠的聲音把他從那種溺水般的暈眩中拉回來。這個跟了他快十五年的男人,此刻臉上那點慣有的海派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他從最底層的鐵櫃裡,拖出一個用牛皮紙袋封死的檔案盒,外頭用黑色奇異筆寫著「104年度基隆河無名女屍 A-0315」,封口的膠帶已經泛黃,「你確定要現在看?」

沈墨沒說話,只是伸手把那個紙袋搶了過來。指尖傳來的觸感是乾燥的粉塵與紙張受潮後又乾掉的粗糙感,混雜著一股淡淡的霉味。那是時間的味道,也是他十年來一直想用酒精與尼古丁壓下去的味道。

他撕開膠帶。裡面的東西很少,甚至可以說寒酸。一本薄薄的結案報告書影本,幾張現場照片,還有一袋當年被他以「證物汙染,不具證據能力」為由,要求鑑識科不用送驗的咖啡杯殘渣檢體袋。檢體袋上的封條簽名,是他自己。字跡在十年前還很用力,筆劃很重,像是要用力證明什麼。

結案報告書的封面,蓋著台北地檢署的歸檔章,日期是2015年6月29日。結論欄位只有短短四個字:「自殺結案」。

沈墨的手指劃過那四個字,指腹感覺到紙張因為影印而產生的細微顆粒。他記得那天下午,趙承勳組長把他叫進辦公室,冷氣開得很強,窗外的梅雨下得跟今天一樣大。趙承勳沒有明說,只是把當月的破案率報表跟他的房貸繳款通知單,不經意地放在一起,輕輕敲了敲。「小沈啊,這個案子,家屬也沒意見,法醫那邊也說憂鬱症自殺不是不可能。拖著,對誰都不好看。你是聰明人,知道怎麼寫對大家都好。」

他當時是怎麼回答的?他好像點了點頭,然後回到座位上,把葉昭君那份初稿裡關於「死者指甲縫中採得非本人皮屑組織」、「胃內容物佐沛眠濃度遠超致死劑量且無自主吞服跡象」、「現場咖啡杯僅有死者單一指紋但杯緣有擦拭痕」的段落,用立可白塗掉了。塗得很仔細,很乾淨。

然後,他把這份塗改過的報告,拿去給所有人簽名。

「簽一下,結案了。」他當時是這樣說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遞一張聚餐的發票。

現在,這份簽名頁就在他眼前。

沈墨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那是一張連署表,格式制式,像是所有公文最後那張例行公事的表格。

他一列一列看下去,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沉,直到他覺得自己的肺裡全是雨水,再也吸不進空氣。

第一欄:現場鑑識官 葉昭君。簽名很工整,旁邊還蓋了鑑識科的章。葉昭君當時欲言又止的眼神,他到現在還記得。她把初稿交給他時,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沈墨,數據不會說謊。」他當時回了什麼?他說:「老師,數據要看怎麼解讀。」

第二欄:現場採證員 陳建宏。中山分局的年輕鑑識小隊員,負責拍照與指紋採集。當年就是他發現杯緣擦拭痕的,但被沈墨一句「現場被雨水沖刷過,跡證本來就不可靠」給堵了回去。

第三欄:解剖法醫助理 吳淑芬。負責協助解剖與毒物送驗,她的簽名旁邊還有一行鉛筆字:「胃穿孔建議複驗」,但被橡皮擦擦得只剩淡淡的痕跡。

第四欄:備勤警員 黃文隆。萬華分局的派出所學長,當晚第一個到場,負責拉封鎖線與製作現場筆錄。

第五欄:書記官 許雅婷。地檢署的書記官,負責打字與卷宗整理,所有筆錄最後都要經過她的手。

第六欄:偵查組長 趙承勳。簽名龍飛鳳舞,力透紙背。

第七欄:承辦偵查員 沈墨。

七個名字。七個簽名。

沈墨的視線在這七個名字上來回掃視,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潮濕的空氣裡,那股咖啡的酸香與霉味混在一起,讓他胃裡一陣翻攪。

張泰誠顯然也看懂了,他從公事包裡掏出他這兩天整理的前四起命案的被害人資料,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在磨牆壁。

「我本來以為是巧合,直到我去調了戶役資料跟人事檔案。」張泰誠把四張照片攤在桌上,照片上的人臉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毫無血色。

「第一杯,死在中山區新生高架橋下的廢棄工寮,陳建宏。兩年前就離職去開計程車了,說是受不了體制。現場留下一杯冷萃,鑑識說水溫4度。」

「第二杯,死在萬華老舊公寓頂樓加蓋,黃文隆。去年退休,整天在公園下棋。同一款冷萃,同一個杯子。」

「第三杯,死在基隆河畔那間已經歇業的雨聲咖啡舊址對面,吳淑芬。離職後在做長照,一個人住。還是那杯冷萃。」

張泰誠頓了一下,手指點在最後一張照片上。那是一個穿著套裝、看起來幹練的年輕女性,照片背景是台北市議會。

「第四杯,許雅婷。她離開地檢署後,去當了市議員助理。就是大安區精品咖啡店後巷那個。沈墨,這四個人……」

「都是這張紙上的人。」沈墨接過話,聲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他不需要張泰誠說完,他已經全明白了。這不是隨機殺人,這是一場點名。兇手手上拿著的,就是這份被他親手炮製出來的自殺結案報告書,然後按照簽名的順序,一個一個,把當年所有在這份謊言上蓋章背書的人,全部送上一杯用同樣配方、同樣劑量、同樣溫度的冷萃咖啡。

那是審判。是遲來了十年的審判。

而審判的名單上,只剩下三個名字還沒有被劃掉。

趙承勳。葉昭君。沈墨。

「幹……」張泰誠罵了一句髒話,卻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他煩躁地抓著頭髮,把菸盒掏出來又塞回去,「所以下一個,不是趙承勳就是葉老師?還是……你?」

沈墨沒有回答。他走到窗邊,一把拉開那扇常年卡死的鋁窗。窗外是林森北路永遠不會停歇的霓虹與車流,雨水把整條街的光都暈染開來,紅的、綠的、黃的,全部糊成一片,像一幅被水弄髒的畫。便利商店的燈箱在雨幕中亮得刺眼,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招牌下,有幾個穿著雨衣的外送員正狼狽地躲雨。

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雨水、廢氣與檳榔攤香味的潮濕空氣,試圖讓自己混亂的腦子冷靜下來。兇手是誰?是當年那個無名女屍的家屬嗎?是那個被他忽略的、指甲縫裡的皮屑的主人嗎?還是……那個女屍根本沒有死?

不,不可能。當年的照片他看過無數次,女屍的臉因為泡水而浮腫,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到死都睜著,像是在看著他。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鐵捲門被敲響的聲音。不是雨聲,是真的有人在敲門。節奏很急促,很用力,穿透了雨聲。

張泰誠警覺地站起來,手已經摸向腰間那把合法申請的辣椒水。「這個時間,誰會來?」他們的事務所掛在三樓,平常根本不會有人直接來敲一樓的鐵捲門,客戶都是透過律師事務所轉介預約的。

沈墨皺起眉頭,從窗戶探頭往下看。一樓的騎樓下,站著一個撐著透明雨傘的女人。雨傘很大,卻遮不住她全身已經被雨噴濕的風衣。她抬起頭,露出一張素淨卻帶著銳氣的臉,馬尾俐落,眼睛很亮,即使隔著三層樓的雨幕,也能感覺到那種審視的目光。

她看見了沈墨,然後舉起手,對他晃了晃手裡的一個東西。那是一個錄音用的防風毛罩,上面印著一個小小的Logo,沈墨在計程車的廣播上聽過。

「沈先生嗎?我是林語晴。」女人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地穿透雨聲傳了上來,帶著一種記者與Podcaster特有的、冷靜卻不容拒絕的穿透力,「《雨夜追蹤》Podcast的主持人。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見任何人,但我手上有第五杯的線索,而且……我認為你會想知道,為什麼兇手每次都能精準地預測豪雨。」

林語晴。沈墨聽過這個名字。最近一個月,這個獨立犯罪Podcast在網路論壇上爆紅,她用一種近乎偏執的細膩度,重新梳理了這四起雨夜命案的公開資訊,甚至比警方還早一步指出「冷萃」是連續犯案的簽名。她的節目留言區裡,有人稱她是正義使者,也有人罵她是吃人血饅頭的流量禿鷹。但不可否認,她是唯一一個把這四起命案的氣象資料、捷運班次異動與便利商店監視器時間軸全部做成交叉比對圖表的人。

沈墨和張泰誠對看了一眼。張泰誠聳聳肩,意思是你決定。

沈墨沉默了兩秒,然後對著樓下喊:「三樓,門沒鎖。」

幾分鐘後,林語晴收了傘,帶著一身雨水的潮氣走進了這間充滿菸味與舊紙張味道的徵信事務所。她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從防水的托特包裡拿出一台筆記型電腦,放在那堆卷宗中間。

「長話短說,沈先生,我不是來採訪你的。」她的語速很快,眼神直接對上沈墨那雙因為失眠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沒有絲毫閃躲,「我的聽眾裡,有一個自稱是氣象局退休人員的人,給我寄了一封匿名邮件。他說,兇手不是在預測雨,是在製造雨。」

沈墨的瞳孔微微一縮。

林語晴打開電腦,螢幕上是一張台北盆地的等雨量線圖,上面用紅點標示了四起命案的現場與時間。「你看,這四個晚上的雨量,都超過了每小時40毫米的豪雨等級,但中央氣象局的雷達回波圖顯示,雨帶其實很零散。照理說,中山區下大雨,萬華不一定會下。但這四個晚上,命案現場半徑五百公尺內,雨勢都是最強的。而且,」她點開另一個視窗,是一段便利商店門口監視器的畫面,畫面角落的時間戳記正在跳動,「這四家便利商店的監視器,都在案發前十分鐘,因為『雨水滲入主機導致短路』而故障。維修人員的報修紀錄我也調到了,四次都是同一家外包廠商。」

張泰誠吹了聲口哨:「所以兇手懂水電?」

「不,兇手懂的是台北的排水系統與監視器線路的弱點。」林語晴的語氣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她轉向沈墨,目光銳利得像一把解剖刀,「沈先生,你當過刑警,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台北的巷弄監視器,很多線路都是走騎樓天花板,只要在對的接線盒裡倒一點水,就能造成短路。這不是巧合,這是人為的雨夜時間鎖。兇手利用雨水當作掩護,讓所有人都以為是天災,但其實是人禍。」

沈墨盯著那張等雨量線圖,腦中那個模糊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對方不僅複製了咖啡的配方,還複製了雨。他一直以為兇手是利用雨來犯案,但林語晴的推論更可怕——兇手是在控制雨。

「你來找我,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沈墨問,聲音沙啞。

「當然不是。」林語晴關上電腦,從包包最深處,拿出一個用夾鏈袋裝著的東西。透過透明的塑膠袋,可以看到裡面是一張已經被雨水浸得半爛、字跡暈開的便條紙。

「這是我今天下午,在基隆河畔雨聲咖啡的舊址,廢棄倉庫的信箱裡找到的。有人把它釘在信箱上,用防水膠帶包著,像是故意要讓我找到。」她把夾鏈袋推到沈墨面前,「上面只有一句話,但我想,你應該認得這個字跡。」

沈墨伸手拿起那個夾鏈袋。冰涼的塑膠袋接觸到他發燙的指尖,讓他微微一顫。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識那暈開的字跡。

那是一行用藍色原子筆寫的字,筆跡很用力,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工整。

「老師,對不起。第五杯是苦的,請您一定要喝完。」

沈墨的血液,在瞬間凍結了。

他認得這個字跡。十年前,那個無名女屍的口袋裡,也有一張同樣的便條紙,被雨水泡爛了,只剩下半句話。當時他看了一眼,就以為是死者的遺書,隨手就夾進了卷宗裡,再也沒有在意。

而現在,這行字的稱呼是——老師。

在場的三個人裡,只有一個人會被稱為老師。

沈墨猛地抬起頭,看向窗外。雨還在下,但在雨聲的間隙裡,他彷彿聽見了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聲音尖銳,正朝著某個方向疾馳而去。而他的手機,就在這時,再次震動起來。

這一次,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杯放在實驗室無塵桌上的冷萃咖啡,冰塊還沒有融化,杯壁凝結著細密的水珠。而在咖啡杯的後面,是一張熟悉的、戴著口罩與護目鏡的臉,雙眼緊閉,像是睡著了。

是葉昭君。

照片下方,有一行用紅筆寫下的字,像是用血寫成的。

「第五杯,敬給最相信數據的鑑識官。沈墨,你還有三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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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中山區的徵信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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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沈墨的指尖死死扣著那支發燙的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蒼白得像一張被水泡爛的紙。那張照片像一根冰錐,直接釘進他的視網膜裡。

無塵桌。不鏽鋼檯面。冷萃咖啡杯壁上凝結的細密水珠,在無影燈下折射出刺眼的光。冰塊還沒有融化,切割得極為工整,是只有專業製冰機才能做出的透明方形冰塊,而葉昭君就倒在那杯咖啡後面。她還穿著鑑識科的白色防塵袍,口罩鬆脫了一半,護目鏡歪斜地掛在額頭上,雙眼緊閉,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呈現一種不自然的灰敗。她的手無力地垂在桌沿,指尖距離那杯咖啡不到五公分,像是昏迷前還想把杯子推開,卻再也沒有力氣。

照片下方那行用紅筆寫的字,筆跡潦草卻用力,墨水暈染開來,像是才剛寫上去,還帶著血的濕氣。

「第五杯,敬給最相信數據的鑑識官。沈墨,你還有三十分鐘。」

「葉老師——」林語晴倒抽了一口氣,她搶過手機,聲音因為驚駭而尖銳起來,「這是哪裡?這是市警局鑑識中心的實驗室?她怎麼會……」

她的話還沒說完,沈墨已經撥出了電話。他撥的是葉昭君的私人號碼,嘟聲響了七、八秒,無人接聽。他又撥實驗室的分機,轉接語音信箱。他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地鼓動著,太陽穴像是被人用錘子狠狠敲擊,宿醉與失眠帶來的鈍痛在這一刻被一種更尖銳的恐懼所取代。

三年前他離開刑事警察大隊時,葉昭君是唯一一個沒有在背後對他指指點點的人。她只淡淡地說了一句:「沈墨,數據不會說謊,但人會。你以後會懂的。」那時她的眼神裡有失望,但更多的是擔憂。她是他在體制內最後的錨點,是他在所有報告上簽下那個違心名字時,唯一一個欲言又止、卻最終還是為了團隊和諧而按下指印的人。

而現在,那個錨點正在下沉。

「不行,得馬上過去。」沈墨抓起桌上那件被雨水浸得發皺的外套,就要往門外衝。窗外的雨勢在這一刻忽然轉大,豆大的雨點劈哩啪啦地砸在鐵皮屋頂上,遠處那若有似無的救護車鳴笛聲被雨聲徹底吞沒,分不清是幻聽還是真實。

林語晴一把拉住他,「你這樣過去沒有用!鑑識中心晚上有門禁管制,你現在已經不是警察了,你連大門都進不去!而且——」她舉起手機,螢幕上那張照片的背景裡,隱約可以看見實驗室牆上的電子鐘,因為角度模糊,只能辨識出時與分的輪廓,「你怎麼確定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這可能是兇手故意製造的時間差,跟前四次一樣,用雨水跟監視器的誤差來騙你!」

沈墨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林語晴說得對,憤怒與自責讓他的腦子像一團被雨水浸透的漿糊,完全失去了鑑識人員該有的冷靜。前四起命案,兇手都是利用台北梅雨季那種午後雷陣雨瞬間傾倒的特性,讓巷弄裡老舊的監視器鏡頭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白噪音,讓便利商店門口的行車記錄器因為計程車為了避開積水而繞路,產生數秒甚至數分鐘的GPS定位飄移。兇手不是在預測天氣,他是在利用天氣創造一座密室。

他需要幫手。需要一個能在體制外,用另一套規則在這座城市裡移動的人。

沈墨掏出手機,撥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我在事務所,馬上過來。」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濃濃的菸嗓與一種永遠睡不飽的沙啞,卻在聽見沈墨背景裡急促的雨聲時,瞬間清醒了八分,「是不是出事了?葉老師?」

沈墨只說了兩個字:「五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椅子被猛然推開的碰撞聲。「我等你。」

掛斷電話,沈墨看向林語晴,「跟我走。」

凌晨一點二十分的林森北路,像一條永不癒合的、閃爍著霓虹膿血的傷口。

即便是在這樣豪雨滂沱的深夜,這條街也從未真正睡去。粉紅色與寶藍色的招牌在雨水中暈染開來,映得濕漉漉的柏油路面像一面破碎的鏡子。日式酒店的攬客人員撐著透明雨傘,站在騎樓下對著每一輛緩慢駛過的計程車露出制式化的笑容;樓上傳來卡拉OK斷斷續續的歌聲,與樓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自動門「歡迎光臨」的電子音混雜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獨特的、屬於中山區的氣味——廉價香水、菸味、雨後水溝的霉味,以及從深夜咖啡店飄出來的、焦苦的咖啡香。這裡是台北資訊流動最快、也最渾濁的灰色節點,白天是商業區,入夜後,每一間亮著燈的櫥窗背後,都可能是一場交易。

沈墨的徵信事務所就藏在這樣一棟屋齡超過三十年的老舊商辦大樓裡。大樓外牆貼著已經褪色的磁磚,電梯門上用紅漆噴著「通水管」、「抓漏」的廣告電話。一樓是一間全家便利商店,收銀台後方的年輕店員正低頭滑著手機,對這座城市的生死毫不在意。事務所掛在一間名為「建誠法律事務所」的招牌底下,只在玻璃門最下方用極小的字體貼著「沈墨徵信.尋人.工商調查」幾個字。這是台灣徵信業的常態,私家偵探沒有獨立的法源地位,只能依附在律師事務所或管理顧問公司名下,在法律的夾縫中討生活。

電梯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緩慢爬升到七樓。門一開,一股濃烈的菸味與泡麵味便撲面而來。

張泰誠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夏威夷衫,腳上踩著一雙夾腳拖,頭髮亂得像鳥窩,嘴裡叼著一根還沒點燃的菸。看見沈墨與林語晴渾身濕透地衝進來,他臉上那副慣常的、海派而樂觀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操,你們是從基隆河游過來的嗎?」他一邊罵著,一邊迅速地將兩人拉進屋內,反手鎖上門。他的眼睛在林語晴身上停留了一秒,隨即落在沈墨手中的手機上。當他看見那張照片時,叼在嘴裡的菸直接掉在了地上。

事務所內部比外表看起來更像一個戰時指揮所。不到二十坪的空間被硬生生隔成兩半,外面是會客區,擺著一套從二手家具行淘來的、皮已經龜裂的人造皮沙發,茶几上堆滿了過期的商業週刊與菸灰缸。裡面則是工作區,三張併在一起的辦公桌上架著四、五台螢幕,畫面中正輪播著台北市各處路口的即時監視器影像——當然,都是透過一些不能說的管道接進來的。牆上貼滿了白板與便條紙,用紅線連結著人名、時間與地點,看起來雜亂無章,卻自有一套屬於張泰誠的邏輯。空氣中除了菸味,還有一種淡淡的、屬於老式除濕機全力運轉時發出的霉味,即便如此,牆角還是隱隱透出水漬。

這就是台北盆地的詛咒,潮濕無所不在,它會慢慢侵蝕掉一切,包括記憶與良心。

「葉老師怎麼會……」張泰誠的聲音有些發澀。他跟沈墨一樣,都是葉昭君帶出來的。葉昭君有潔癖,對鑑識數據的要求近乎苛刻,張泰誠當年最怕的就是被她抓到現場採證不確實,會被她用那種沉靜卻極具壓迫感的眼神盯到頭皮發麻。但也就是這個看似不近人情的女人,會在他們通宵熬夜寫報告時,默默在桌上放一杯熱咖啡,什麼也不說。

「是『他』回來了。」沈墨將手機重重地拍在桌上,螢幕的光晃動了一下,「第四杯的化驗報告出來了,毒物、水溫、豆種,跟十年前雨聲咖啡那杯一模一樣。兇手在按名單殺人,前四個死者,全是當年那份自殺結案報告上的連署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肺裡所有潮濕的空氣都擠出來,然後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沙啞的聲音,將那段已經被他刻意掩埋了十年的黑歷史,一字一句地倒了出來。

二〇一五年的梅雨季,他還是刑事警察大隊最被看好的明日之星,手上壓著房貸,組長趙承勳拍著他的肩膀說,破案率就是績效,績效就是升遷。那具在基隆河畔廢棄倉庫被發現的無名女屍,腳踝有明顯的掙扎擦傷,指甲縫裡有不屬於她自己的皮屑纖維,現場那杯雨聲咖啡的杯緣採到了兩個人的指紋。但化驗報告如果照實送,案件就無法以自殺結案,整個小組的季度考績就會被拖垮。趙承勳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沈墨,有時候真相沒有那麼重要,重要的是給家屬和社會一個交代。」

他照做了。他刪改了關鍵的化驗數據,將雙人指紋解釋為「死者生前與友人共飲」,將掙扎痕跡視而不見。葉昭君當時看著那份報告,眉頭緊緊皺起,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在連署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所有人都簽了。那個女孩就這樣被當成自殺,草草地火化,連名字都沒有留下。而他,沈墨,踩著那份報告,換來了一次嘉獎與短暫的安穩。

「幹!」張泰誠聽完,一拳狠狠砸在辦公桌上,桌上的菸灰缸被震得跳了起來,「沈墨你他媽的混蛋!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那是一條人命!你為了那點狗屁績效,你……」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墨的鼻子,粗話一句接一句地飆出來,連一旁的林語晴都被他突如其來的暴怒嚇了一跳。

沈墨沒有躲,也沒有還口。他只是站在那裡,任由張泰誠的唾沫星子噴在臉上,任由那份遲來了十年的審判落在自己身上。酒精與失眠早已將他的神經磨得如同脆弱的玻璃,這一刻,那層玻璃徹底碎了。

「我知道我是混蛋。」他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眼睛卻紅得嚇人,「所以現在他回來審判我們了。第五個就是葉老師,下一個就是趙承勳,然後就是我。張泰誠,我他媽的不是來求你原諒的,我是來求你幫我,幫我把葉老師救回來,幫我把當年那個女孩的名字找回來。」

滿室的煙味與雨聲中,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喘息聲。

張泰誠盯著沈墨看了許久,看著他眼中那種近乎偏執的、絕望的執著,像一頭困獸。那份憤怒在他的胸口翻攪了幾圈,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帶著無奈的嘆息。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菸,重新叼回嘴裡,用打火機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操。」他吐出一口濃濃的白煙,煙霧模糊了他眼中的情緒,「老子當年就是看不慣你們那套官僚踢皮球的鳥樣才提早退的。結果到頭來,還是得回來幫你擦屁股。」他走到白板前,一把扯掉上面那些關於外遇蒐證的照片,拿起紅筆,唰唰兩下寫上三個名字:趙承勳、葉昭君、沈墨。然後在葉昭君的名字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要救人,就不能走正規管道。」張泰誠的語氣恢復了那種膽大心細的、屬於徵信業者的精明,「你現在去報案,說有人要殺葉老師,分局那邊只會叫你先做筆錄,然後說證據不足,程序不符。等他們跑完流程,葉老師的屍體都涼了。我們得用我們自己的方法。」

林語晴此時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迅速進入狀態,展現出Podcast主持人追逐真相時的敏銳,「張先生說得對。警方內部現在對重啟舊案非常消極,尤其是牽涉到當年績效考核的案子,趙承勳現在已經是分局的副分局長了,他絕對會想盡辦法把事情壓下來。我們得繞過他們。」

「我有路子。」張泰誠走到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調出幾個加密的通訊軟體視窗,「樓下那間便利商店的店長欠我一個人情,他的監視器可以二十四小時幫我們盯著鑑識中心後門那條巷子。還有,長安東路上那間深夜咖啡店的老闆,是以前雨聲咖啡的常客,搞不好能問出那個絕版古吉豆的來源。沈墨,你負責去纏住趙承勳,不管用什麼方法,不能讓他離開你的視線。林小姐,妳不是認識很多媒體人嗎?幫我把水攪渾一點,讓輿論先去壓那幫官僚。」

他頓了頓,看向沈墨,眼神變得無比認真,「至於葉老師那邊,我們不能等。沈墨,你跟我現在就過去。就算進不去鑑識中心,我們也要在外面等到她出來。」

沈墨點了點頭,胸口那股被凍結的血液,似乎因為張泰誠這番話而重新開始流動。十年來,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承擔那份罪孽。這間位於林森北路、霓虹與霉味交織的、掛羊頭賣狗肉的徵信事務所,在這個雨夜裡,成了他唯一的庇護所與作戰室。

就在三人準備動身之際,沈墨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不是簡訊,也不是照片,而是一通來電。來電顯示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被隱藏的號碼。

沈墨與張泰誠對視一眼,張泰誠立刻對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開擴音,並迅速打開了桌上的錄音設備與定位追蹤程式。

沈墨按下接聽鍵。

電話那頭沒有人聲,只有清晰的、滴答作響的聲音。像是水滴落在不鏽鋼水槽裡的聲音,緩慢而規律。然後,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雌雄莫辨的沙啞聲音響起,語調溫順,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偏執與儀式感。

「沈警官,你們不用來了。」那個聲音輕輕地笑了一下,笑聲在雨夜裡顯得格外空洞,「鑑識官很盡責,她為了保護數據,到現在還不肯喝呢。但是沒關係,冰塊快融化了,時間到了,她一定會喝的。對了,替我向張泰誠問好,告訴他,當年他在現場,不小心踢倒的那個菸灰缸,我一直幫他保管得很好。」

電話猛地被掛斷,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沈墨與張泰誠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比死人還要難看。

張泰誠踢倒菸灰缸?那是十年前雨聲咖啡現場,一個從未寫進任何報告裡的、只有當時在場的三個人才知道的細節。而電話那頭的人,不僅知道,甚至還在現場拿走了那個菸灰缸。

這不是遠距離的審判,兇手從頭到尾,都在看著他們。

而更讓他們血液凍結的是,張泰誠電腦螢幕上,那個剛剛啟動的定位追蹤程式,紅點閃爍了一下,最終定位出的位置,竟然就在他們這棟大樓的——一樓,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裡。

兇手,就在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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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被雨水沖刷的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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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的忙音在徵信事務所狹小的空間裡被放大,像是一根冰冷的針,直直刺進耳膜。

雨點敲打在林森北路老舊公寓的鐵皮窗台上,發出密集而焦躁的鼓點。冷氣的室外機在雨夜裡發出疲憊的嗡鳴,混雜著樓下馬路上計程車輾過積水的嘩啦聲,整個房間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張泰誠的手指懸在筆記型電腦的觸控板上方,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螢幕上,那個代表兇手手機訊號的紅點,正一明一滅地停留在他們這棟大樓的正下方,精準地標定在一樓那間全家便利商店的座標上,沒有再移動。

「菸灰缸……」張泰誠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墨哥,他怎麼會知道菸灰缸?」

沈墨沒有回答。他握著手機的指節已經捏到沒有血色,眼底有血絲竄起。十年前雨聲咖啡的那個雨夜,每一個細節都像是被福馬林泡過的標本,突然又被雨水沖刷得清晰腥臭起來。當時他還是刑事警察大隊剛升小隊長的王牌,帶著菜鳥張泰誠跟著組長趙承勳進入現場。那間位於基隆河畔廢棄倉庫改建的咖啡店,空氣裡還殘留著過度萃取的咖啡酸味與屍體開始僵硬的鐵鏽味。女屍趴在吧台上,手邊是一杯幾乎沒動過的冷萃,臉色發紺。葉昭君蹲在屍體旁,用鑷子夾起死者的指甲,低聲說指甲縫裡有皮屑,掙扎痕跡明顯。但趙承勳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沈墨,績效快結算了,家屬也希望是自殺,別讓鑑識報告太難看。房貸還要繳吧?」張泰誠當時緊張得在現場來回踱步,一個轉身,腳尖真的踢倒了吧台角落一個不起眼的、印著雨聲咖啡店章的陶瓷菸灰缸。菸灰缸滾到冰箱底下,趙承勳皺眉看了一眼,揮手說別管了,重點是把杯子送驗。那件事,沒有寫進現場照片,沒有寫進勘驗筆錄,只有他們三個人知道。

而現在,十年後,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聲音,卻親口說出他一直幫他保管得很好。

這代表什麼?代表兇手當時就在現場。或者,兇手就是當時在現場的人之一。再不然,就是兇手在他們離開之後,進入了那個已經被貼上封條的現場,拿走了那個被遺忘的證物。

「走!」沈墨猛地起身,椅腳在磨石子地板上刮出尖銳的聲響。他抓起掛在門後的黑色雨衣,連傘都沒拿就往門外衝。

張泰誠也踉蹌地跟上,一邊跑一邊把筆電闔上往腋下夾,嘴裡還在碎碎念:「幹,他媽的這是挑釁,這絕對是挑釁!他就在樓下喝咖啡看我們?當我們是什麼?」

林語晴原本靠在檔案櫃旁,聞言也立刻抓起她的帆布包跟上。她的臉色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異常冷靜,只有微微抿緊的嘴唇洩漏了她的緊張。「沈墨,冷靜一點,這可能是陷阱。對方故意讓我們定位到。」

「就算是陷阱也得踩。」沈墨的聲音從樓梯間傳來,壓抑而沙啞,「葉老師還在醫院,他說冰塊快融化了。」

三個人衝下四樓那條貼滿徵信與律師廣告貼紙的陰暗樓梯,潮濕的霉味與樓下便當店的油煙味混在一起。推開一樓厚重的玻璃大門,雨夜的台北毫不留情地撲在臉上。那是一種亞熱帶梅雨特有的、黏膩又冰冷的雨,雨滴又大又密,打在皮膚上會立刻感到一陣寒意,卻又在悶熱的空氣裡蒸騰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濕氣。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在雨聲中叮咚一聲打開。店內的燈光慘白而明亮,冷氣強得讓人起雞皮疙瘩。關東煮的蒸氣在玻璃後面模糊地翻滾,茶葉蛋的滷汁味飄散出來。收銀台後的店員是一個打著哈欠的年輕弟弟,正低頭滑著手機。靠窗的高腳椅區,坐著一個穿著黃色雨衣的老先生,正慢慢地喝著一杯熱美式。最裡面的微波爐旁,站著一個穿著熊貓外送制服的年輕人,正等著取餐。

沒有可疑的人。沒有那個拿著冷萃、經過變聲器的人。

沈墨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個角落,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滴落,在便利商店光潔的地板上積成一小灘水漬。他衝到收銀台前,掏出已經有些磨損的刑警證件影本,雖然他早已離開體制,但這張護貝的紙在很多時候比什麼都好用。

「剛才有沒有人用公共電話?或者坐在這裡用Wi-Fi講電話的人?大概三分鐘前。」他的語速極快,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店員被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沒、沒有公共電話啊,我們這裡早就沒有公共電話了。Wi-Fi……Wi-Fi是免費的,很多客人都會連,我不知道誰剛講電話……」

張泰誠已經繞到店外,冒著大雨檢查便利商店後方的防火巷。巷子裡堆滿了紙箱與廚餘桶,雨水在骯髒的地面上匯成湍急的小流,沖刷著菸蒂與檳榔渣。他什麼也沒發現,只看到一隻被雨淋得發抖的野貓從紙箱後竄走。

林語晴則是冷靜地走到靠窗的位置,伸手摸了一下那張空著的高腳椅的椅面。椅面是冰涼的,沒有任何人體殘留的溫度。她又看向窗外的街道,雨勢大到讓對面騎樓的監視器鏡頭都蒙上了一層水膜。

「跑了。」林語晴低聲說,「或者,他根本就沒進來。定位可以偽造,便利商店的免費Wi-Fi是最好的跳板。他只要連上Wi-Fi,用網路電話撥號,電信基地台定位就會顯示在這棟大樓的範圍內。這是臺北最常見的定位誤差手法。」

沈墨站在便利商店門口,看著滂沱的大雨。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也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輪廓。霓虹招牌在雨水中暈染成一團團光斑,捷運高架橋下的車流緩慢地移動,車燈在積水路面上的倒影被雨點擊碎。他感覺到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像是這場雨一樣,將他重重包圍。兇手根本不需要親自在樓下,他只需要讓他們以為他在樓下,就足以讓他們方寸大亂。這就是資訊的權力。

兇手在告訴他們:你們的一舉一動,我都知道。就連你們以為可以追蹤我的工具,也是我給你們的玩具。

張泰誠淋得像落湯雞一樣跑回來,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罵了一句髒話:「操!被耍了。那現在怎麼辦?葉老師那邊——」

「去現場。」沈墨忽然轉身,眼神在雨夜裡亮得嚇人,「他說冰塊快融化了。我們不能等。語晴,妳幫我聯絡方檢察官,我需要她授權。泰誠,把車開來,我們把四個現場全部重跑一次。現在,立刻。」

凌晨一點十七分,雨勢沒有任何減小的跡象。臺北盆地的地形像一個巨大的碗,將滯留鋒面的水氣全部兜住,再一股腦地倒下來。氣象局的豪雨特報已經從黃燈轉為紅燈,信義區與中山區的部分低窪路段開始出現積水。

張泰誠那輛老舊的福特計程車改裝車在積水中艱難地行駛,雨刷開到最強檔,依舊跟不上雨水覆蓋前擋玻璃的速度。林語晴坐在後座,正用手機與方亦涵檢察官通話,語氣是她一貫的、冷靜到近乎苛刻的理性。

第一個現場,在大安區一間精品咖啡店的後巷。那是第一位死者,前鑑識股股長陳建宏的陳屍地點。陳建宏退休後在那裡擔任咖啡顧問,死時手裡還握著一杯冷萃。當時警方以心肌梗塞結案,但沈墨現在知道,杯子裡驗出了高濃度的安眠藥。

福特車停在巷口,三人撐著傘下車。巷子極窄,兩側是高級住宅的圍牆,牆上爬滿了薜荔。地上鋪著老式的紅磚,磚縫間長滿了青苔。沈墨蹲下身,伸手摸了一下牆角的監視器。那是一支老式的類比鏡頭,鏡頭前的塑膠護罩已經被雨水打得全是水珠,鏡頭裡的畫面想必是一片模糊的光暈。

「看見沒有?」沈墨的聲音在雨聲中有些模糊,「這種巷弄監視器,只要雨勢超過每小時二十毫米,鏡頭就會因為雨滴附著和水氣而完全失效。鑑識人員來採證時,雨水已經把地上的腳印、輪胎痕全部沖刷稀釋。連咖啡杯外緣的指紋,都被雨水沖得只剩下半枚。這就是兇手要的半開放密室。城市本身,就是他的共犯。」

張泰誠拿出手電筒,照向地面。紅磚地被雨水沖得發亮,只有一些被沖刷後卡在磚縫裡的、細小的咖啡粉末殘渣,顏色已經很淡。「媽的,真的什麼都沒有。他媽的這雨,根本是兇手的掃把。」

第二個現場在萬華的老舊公寓頂樓加蓋。死者是當年的偵查佐劉文正,現場被佈置成燒炭自殺。沈墨記得當時的現場照片,門窗緊閉,但現在重回現場,他才發現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有好幾處鏽蝕的破洞。雨水正從破洞裡漏下來,在地板上積成一攤攤水窪。

林語晴用戴著手套的手,輕輕碰觸了一下窗框。窗框的膠條已經老化,雨水正不斷地從縫隙滲入。「氣密性是假的。雨聲會掩蓋開門聲,雨水會讓木質地板膨脹,讓死亡時間的判斷產生誤差。法醫當時推算的死亡時間是根據屍僵與屍溫,但在這種又濕又悶的環境下,誤差可以達到三到四個小時。」她看向沈墨,眼神銳利,「兇手不是預測雨,他是等待雨。他熟知臺北的午後雷陣雨模式,知道只有在這種雨夜,救護車會遲到,鄰居不會開窗,連最盡責的鑑識人員都會想快點收隊。」

沈墨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漏雨的屋頂下,任由冰冷的雨滴偶爾滴落在他的肩頭。他想起葉昭君曾經教過他,鑑識最重要的就是控制變因。而這場雨,就是最大的變因。兇手把變因,變成了武器。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公務車緩緩停在了公寓樓下,車門打開,一個撐著黑色長傘、穿著剪裁俐落套裝的女人走了下來。即使在滂沱大雨中,她的步伐依舊穩定而有力。

是臺北地檢署的方亦涵檢察官。

「沈先生,林小姐,張先生。」方亦涵的聲音和她的外表一樣,冷靜得不帶一絲溫度。她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我接到林小姐的電話就趕過來了。但我必須明確地告訴你們,地檢署的立場沒有改變。」

她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份文件,雨水打在文件的塑膠封套上,發出啪啪的聲響。「前四起案件,所有現場跡證都已經被雨水破壞,咖啡杯上的生物跡證經過化驗,DNA因為雨水稀釋與低溫保存不當,已經降解到無法比對的程度。監視器畫面全是雜訊,手機基地台定位在雨夜會因為訊號反射產生數秒甚至數十秒的誤差,在法庭上根本不具備證據能力。」

方亦涵看著沈墨,眼神裡有質疑,也有惋惜。「沈墨,你應該最清楚,程序正義是什麼。沒有證據能力,就無法聲請搜索票,更無法重啟調查。你現在帶著兩個非執法人員在命案現場徘徊,本身就已經踩在違法搜索的邊緣。你找到的任何東西,在法庭上都會被辯方律師以毒樹果實理論排除。」

「所以我們就該眼睜睜看著第五個人死?」沈墨的聲音因為壓抑而顫抖,他往前踏了一步,雨水順著他的下顎滴落,「方檢,葉昭君老師現在就在醫院裡,兇手說他一定會喝那杯咖啡。我們明知道兇手是誰,卻因為一場雨,就什麼都不能做?」

「我說的是法律,不是人情。」方亦涵毫不退讓,她的傘微微傾斜,雨水順著傘骨流下,「我比你更想抓到兇手,但我不能用違法的方式去抓一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兇手。台北的雨每年都會下,難道每一個雨夜的死亡都要算成密室殺人嗎?沈墨,別讓你的自責毀了你的判斷力。十年前那起自殺案,你已經用你的方式結案了,現在想用另一種方式翻案,法律不會為你的救贖而轉彎。」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刺進沈墨最潰爛的地方。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張泰誠連忙從後面扶住他。林語晴則是上前一步,擋在沈墨面前,直視著方亦涵。

「方檢察官,我們不是要求您現在就起訴,我們只是請求您,以即將發生的急迫危險為由,派員保護葉昭君鑑識官。這是預防性措施,不需要完整的證據鏈。」林語晴的口條清晰,邏輯分明,這是她作為Podcast主持人最擅長的戰場,「如果葉老師真的出事,而我們明明有預告卻不作為,這個責任,誰來擔?是講求程序正義的您,還是已經被雨水沖刷掉的監視器?」

方亦涵沉默了。她看著眼前這三個在雨中狼狽卻又執著的人,又抬頭看了看那棟不斷漏雨的頂樓加蓋。雨聲震耳欲聾,像是整座城市的嘆息。許久,她才嘆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我會派一名制服員警去醫院守著,但僅止於此。在沒有新的、具備證據能力的跡證出現前,我不會重啟任何調查。」她轉身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停下,背對著他們說,「沈墨,有時候,雨水沖刷掉的,不只是跡證,還有執念。你好自為之。」

黑色的公務車很快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更加濃重的無力感。

第三個現場在中山區的商務旅館,第四個現場則是在基隆河畔那間已經歇業十年、如今只剩下鏽蝕鐵門的雨聲咖啡原址附近的一處廢棄倉庫。前三個現場,除了證明雨水如何完美地成為兇手的幫兇之外,一無所獲。沈墨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難道真的如方亦涵所說,雨水已經將一切都沖刷乾淨了嗎?

廢棄倉庫位於河堤外,位置偏僻,連路燈都沒有幾盞。計程車無法開進去,三人只能徒步走過一段泥濘的河濱步道。河水因為豪雨而暴漲,渾濁的黃水拍打著消波塊,發出沉悶的轟鳴。倉庫的鐵門半掩著,裡面漆黑一片,只有雨水從破裂的屋頂不斷灌入,在水泥地上發出空洞的回響。

這裡是第四位死者,前法醫助理被發現的地方。也是最接近十年前雨聲咖啡命案現場的地方。

沈墨用手電筒照亮倉庫內部。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霉味、鐵鏽味與河水的腥臭味。地上散落著發泡保麗龍與廢棄的漁網。兇手選擇這裡,無疑是經過精挑細選的。這裡沒有監視器,沒有目擊者,只有無盡的雨聲可以掩蓋一切。

「又是白跑一趟。」張泰誠有些洩氣地踢了一下地上的空寶特瓶,寶特瓶滾動時,帶起一片泥水,「這鬼地方,鬼都不會來,兇手倒是很會挑。」

林語晴沒有說話,她正仔細地觀察著倉庫門口的排水溝。那是一條老式的水泥排水溝,上面蓋著生鏽的鐵製溝蓋,溝蓋的縫隙裡卡滿了泥沙、枯葉與垃圾。雨水正湍急地從溝裡流過,發出嘩嘩的水聲。

沈墨原本也打算離開,但當他的手電筒光束無意間掃過那個排水溝蓋時,一個極其細微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顏色,讓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一抹暗紅色,在污濁的泥水中顯得異常突兀。

他立刻蹲下身,不顧泥水的骯髒,伸手去撥開溝蓋縫隙裡的枯葉。雨水冰冷地打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傳來泥沙的粗糙觸感。當他撥開最上面一層腐爛的葉片時,底下的東西露了出來。

那不是垃圾。那是一枚印章。一枚直徑約三公分、用紅色印泥與橡膠製成的圓形店章。即使被雨水沖刷了不知道多少次,被泥沙掩埋了不知道多久,印面上那四個用篆刻字體刻出的字,依舊清晰可辨。

雨聲咖啡。

印章的木質手柄已經有些腐朽發黑,但印面卻被保護得很好,顯然是最近才被雨水從某個地方沖刷到這裡,然後卡在了溝蓋的縫隙中。如果不是沈墨的手電筒角度剛好,如果不是雨勢稍稍減弱讓水位下降了一點,這枚小小的印章,將會永遠被埋在這條骯髒的排水溝裡,直到被徹底沖進基隆河。

沈墨的手在顫抖。他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手指將那枚印章夾起,放在手心。冰冷的雨水與印章的觸感一起傳來,讓他感到一陣暈眩。

這枚店章,是十年前雨聲咖啡用來在集點卡上蓋章的專屬印章。店家歇業後,所有的器具都應該被家屬帶回或者銷毀了。這枚印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第四個命案現場的排水溝裡?

唯一的解釋就是,兇手與十年前的雨聲咖啡有直接的關聯。他不僅知道冷萃的配方,甚至擁有這家店的物品。他不是模仿犯,他就是當年那個事件的親歷者或相關者。

張泰誠和林語晴也圍了過來,看清他手中的東西時,兩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這是……」張泰誠的聲音都變調了。

林語晴則是立刻拿出手機,開啟錄影模式,同時戴上手套從沈墨手中接過印章,仔細地觀察。「是物證。沈墨,這就是方檢察官要的、具備證據能力的跡證。雨水沒有沖刷掉它,反而把它送到了我們面前。」

沈墨緩緩站起身,將那枚冰冷的印章緊緊握在手心。雨水依舊在下,但他的眼神已經不再迷茫。兇手利用雨水來掩蓋罪行,卻也因為雨水而露出了破綻。這枚被雨水沖刷卻又被卡住的印章,像是一個無聲的嘲笑,也像是一個指向過去的路標。

他終於找到了一條線,一條可以將十年前的自殺案與現在的連環審判,真正串聯起來的線。

然而,就在他將印章收進證物袋,準備轉身離開這個廢棄倉庫時,他的手機,卻在這個時候,非常突兀地,再次震動了起來。

不是來電震動,是收到照片訊息的震動。

沈墨掏出手機,點開那條來自未知號碼的彩信。螢幕亮起的瞬間,他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一般,僵在了原地,連手中的證物袋都差點掉落在泥水裡。

照片是在室內拍攝的,光線昏黃。照片的正中央,是一張醫院的病床。病床上,躺著一個頭髮花白、戴著氧氣罩的老人,正是他們以為已經受到保護的葉昭君鑑識官。老人雙眼緊閉,似乎正在沉睡。而在病床旁的床頭櫃上,赫然放著一杯用外帶塑膠杯裝著的、還冒著些許寒氣的冰咖啡。杯身上,還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而拿著手機自拍入鏡的,是一隻戴著黑色乳膠手套的手。那隻手,正輕輕地將一根吸管,插進那杯冷萃之中。

照片下方,還附著一行用打字軟體打出來的、冰冷而溫順的文字:

「老師說,證據要保存在四度C,冰塊融化前喝,味道才不會變。沈警官,你們找到我的印章了嗎?沒關係,我還有很多。第五杯,請老師先品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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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冷萃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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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沈墨的 thumb 僵在手機螢幕上,像是被那張照片凍結了。

彩信的畫面很清晰,甚至清晰得殘忍。台大醫院的單人病房,慘白的日光燈管在天花板嗡嗡作響,葉昭君躺在那張過於窄小的病床上,氧氣罩覆蓋住她大半張臉,胸口隨著呼吸器緩慢起伏。她的白髮散在枕頭上,睡得那樣安詳,安詳到不像是一個隨時會被謀殺的老人。

而床頭櫃上,那杯塑膠外帶杯就那樣突兀地立著。杯身因為低溫而凝結出的水珠,正一顆一顆往下滑,在木紋貼皮的櫃面上積成一小灘水漬。杯子裡深褐色的液體上,插著一根才剛插進去的透明吸管。吸管被人用戴著黑色乳膠手套的手指輕輕捏著,指尖甚至還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力道。

那行字像是從冰箱深處吹出來的冷風。

「老師說,證據要保存在四度C,冰塊融化前喝,味道才不會變。沈警官,你們找到我的印章了嗎?沒關係,我還有很多。第五杯,請老師先品嚐。」

四度C。沈墨的腦子轟地一聲。那是鑑識實驗室的標準溫度,是葉昭君掛在嘴邊整整十年的口頭禪。所有生物跡證,血液、唾液、組織液,都必須保存在攝氏四度的冷藏櫃裡,才能阻止腐敗,才能讓真相不至於隨著時間發臭。

兇手知道這句話。兇手跟過葉昭君。

「幹!」沈墨低吼一聲,猛地將那枚才剛撿起的雨聲咖啡店章胡亂塞進證物袋,抓起手機就往廢棄倉庫外狂奔。泥水濺在他的皮鞋和褲管上,他毫不在意。雨水從基隆河畔破損的鐵皮屋頂狂灌而下,打在他的臉上,又冰又疼。

「張泰誠!葉老師在台大!他在病房裡!快叫人過去!快!」電話接通的瞬間,沈墨的聲音是嘶啞的,帶著一種十年來未曾有過的慌亂。

電話那頭的張泰誠正在中山區的徵信事務所裡,一邊用吹風機吹著被雨淋濕的委託書,一邊還在罵沈墨亂撿證物不戴手套。聽見沈墨的語氣,他整個人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什麼病房?我不是已經叫小陳去醫院門口守著了嗎?那小子人呢?電話怎麼打不通!」

「他媽的定位是假的!便利商店的Wi-Fi!我們被耍了!那個人根本沒有離開過醫院!」沈墨衝出倉庫,招手攔下一輛計程車,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擺動,卻怎麼也刷不乾淨那層厚重的水膜。

計程車司機從後照鏡看了他一眼,皺眉道:「先生,你全身都濕透了,要去哪?」

「台大醫院,急診後面的那棟,開快一點,拜託。」沈墨的聲音在顫抖。他緊緊握著手機,螢幕還亮著,那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像是一道烙印。

就在他報出地名的同時,另一通電話插了進來。是林語晴。

沈墨切換通話,還沒開口,林語晴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沈墨,你在哪?不要去台大。」

「什麼意思?葉老師在那裡!照片——」

「我知道。我剛剛駭進醫院的訪客系統,葉昭君三個小時前就被她的家屬接回大安區的自宅休養了。她根本不在醫院。照片是舊的,病房是空的,那杯咖啡是P上去的,你仔細看床頭櫃的反光。」

沈墨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掐住,又猛地鬆開。他將照片放大,對著計程車頂上昏黃的燈光仔細看。果然,床頭櫃的塑膠杯倒影裡,沒有病房天花板的日光燈,只有一片漆黑,像是在某個倉庫或是暗房裡拍的。吸管插進去的角度也過於僵硬,不自然。

是陷阱。聲東擊西。

「他要我們往醫院跑,然後他才能去真正的地方。」林語晴的聲音帶著雨聲的雜訊,但異常清晰,「沈墨,你聽我說,我知道去哪裡可以解開那杯咖啡的秘密。你現在立刻到捷運大安森林公園站,六號出口,我在那裡等你。」

「解開咖啡?現在葉老師——」

「葉老師現在在家裡,有她兒子守著,暫時安全。但如果我們解不開那杯咖啡的密碼,第五杯遲早會成真。照片裡的文字不是炫耀,是考題。四度C,冰塊融化前,你還不懂嗎?這是鑑識的語言,也是咖啡的語言。」

計程車在仁愛路的紅燈前急煞,雨水順著車窗往下流,將霓虹招牌的光暈拉成一條條模糊的線。沈墨看著窗外,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那個他以為兇手就在樓下的便利商店,現在看起來像是一個巨大的嘲笑。他深吸一口氣,對司機說:「改去大安森林公園站。」

凌晨一點四十分,大安森林公園站。

雨勢稍歇,但空氣中那種潮濕悶熱的霉味反而更重了。林語晴撐著一把透明的雨傘,站在六號出口的屋簷下。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臉色在路燈下顯得有些蒼白,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的,是前四個現場證物組好不容易才保留下來的、那四杯已經融化、變質的冷萃殘液樣本。為了拿到這些,方亦涵檢察官甚至對她拍了桌子,說這是違反程序正義的瀆職。

「走。」林語晴看到沈墨下車,沒有多餘的廢話,轉身就往大安區那條靜謐的巷子裡走,「我約的人脾氣很怪,只在雨夜開門。」

兩人穿過兩條巷子,來到一間沒有招牌的店門口。店面很小,木質的推門,深色的遮光窗簾,門口只掛著一個小小的、用粉筆寫著營業中的木牌。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溫暖、乾燥、帶著烘焙香氣的空氣撲面而來,與外面的濕冷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

咖啡機的蒸氣聲、磨豆機低沉的嗡鳴、還有那種只有在頂級咖啡館才聞得到的、堅果與花果混合的香氣,瞬間將雨聲隔絕在外。

吧台裡站著一個男人,年紀約莫三十出頭,留著俐落的短髮,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丹寧圍裙,手上正拿著一支細口壺,以一種近乎儀式感的穩定速度在進行手沖。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彷彿全世界只剩下他、手中的壺與下方的濾杯。

「周奕辰。」林語晴開口叫他。

男人沒有抬頭,直到最後一滴咖啡液滴落,他才將壺放下,抬起頭來。那張臉,沈墨認得。

周奕辰。獨立Podcast《台北未解》的王牌主持人,那個靠著追逐流量、語不驚人死不休,卻又總能挖到警方不願公開內幕的男人。沈墨沒想到,林語晴說的咖啡圈權威,竟然會是他。

「喲,沈警官,林大主持人,深夜造訪,真是稀客。」周奕辰的語氣帶著他一貫的、那種玩世不恭的輕浮感,但他的眼睛,卻在看到林語晴手中的牛皮紙袋時,瞬間變了。那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或是匠人看到稀世珍寶時才會有的、銳利而專注的光。

「少廢話。」林語晴將紙袋放在吧台上,小心翼翼地取出四個貼著證物標籤的玻璃試管,裡面是呈現深褐色、有些混濁的液體,「幫我驗這個。雨聲咖啡的冷萃。」

聽到雨聲咖啡四個字,周奕辰臉上那點輕浮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他沉默了幾秒,伸手拿起其中一支試管,對著燈光搖晃了一下,又湊到鼻尖聞了聞。他的眉頭,先是皺起,然後越皺越緊。

「去把鐵門拉下來。」他對著林語晴說,聲音低沉了許多。

林語晴二話不說,轉身將店門口的鐵捲門拉下了一半,阻斷了外面偶爾經過的路人視線。

周奕辰沒有再說話。他從吧台下方拿出一個黑色的手提箱,打開,裡面是一整套精密的檢驗儀器。折射儀、酸鹼試紙、電子秤、甚至還有一台小型分光光度計。這不像是一間咖啡店,更像是一間實驗室。

他戴上手套,用滴管從四個試管中分別取出微量的液體,滴在不同的儀器上。整個過程,他安靜得可怕,只有儀器發出的細微嗶嗶聲。沈墨和林語晴站在吧台外,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咖啡館裡只剩下冷氣運轉的聲音和窗外滴滴答答的雨聲。

約莫過了二十分鐘,周奕辰摘下手套,將四張列印出來的數據圖表重重地拍在吧台上。他的臉色,有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甚至還帶著一絲恐懼。

「你們是從哪裡拿到這個的?」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命案現場。兇手留在死者身邊的。」沈墨沉聲回答,「有問題?」

「問題大了。」周奕辰深吸一口氣,指著圖表,「這四杯咖啡,用的豆子,全部都是衣索比亞古吉,水洗處理法的那支。而且不是現在市面上流通的商業豆,是十年前的那一批,已經絕版的、帶著茉莉花跟佛手柑香氣的古吉。那批豆子,只有一個地方有——雨聲咖啡。」

雨聲咖啡。十年前那間在溫州街巷子裡,因為老闆女兒自殺而歇業,從此消失在台北地圖上的傳奇小店。

「不只豆子。」周奕辰繼續說,他的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你們看這個萃取數據。水溫,恆定在攝氏四度。沒錯,就是你們鑑識說的四度C。時間,十二個小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粉水比,一比十,精準到用電子秤都量不出誤差。這是雨聲咖啡當年那杯隱藏菜單,叫做『雨聲』的冷萃的完整參數。我師父,也就是雨聲的老闆,花了三年才調出來的配方。他說,這杯咖啡要像台北的雨一樣,冰冷、乾淨、但又帶著一點回甘的苦澀。」

他抬起頭,看著沈墨,一字一句地說:「這不是模仿犯。模仿犯只能模仿出外觀,模仿不出靈魂。能把這杯咖啡做到這種程度的人,一定是完整繼承了那份配方手稿的人。他不是在殺人,他是在用那杯咖啡,進行一場獻祭。」

沈墨感覺自己的血液都涼了。林語晴則是立刻抓住了重點。

「那這四杯之間,有什麼不同?兇手為什麼要做四杯一模一樣的?」

「不,一點都不一樣。」周奕辰搖頭,他將四張圖表一字排開,「你們看這裡,咖啡因濃度。第一杯,1.12%。第二杯,1.27%。第三杯,1.08%。第四杯,1.33%。濃度完全不同。還有這個,」他又拿出四張照片,是現場那四杯冷萃剛被發現時的照片,「看冰塊。每個杯子裡,冰塊的大小、形狀都一樣,是特製的圓形冰球。但融化的程度,卻完全不同。第一杯的冰球幾乎快化完了,只剩下一小塊。第二杯還剩下一半。第三杯幾乎是完整的。第四杯,融化了三分之二。」

周奕辰的聲音,在安靜的咖啡館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一開始也不懂,直到我把濃度和融化程度對照起來看。你們是警察,應該懂。冰塊融化速率,是可以推算死亡時間的。放在攝氏二十五度的室內,一顆直徑四公分的圓形冰球,完全融化需要一百二十分鐘。兇手把冰塊當成了時鐘。」

他拿起筆,在紙上快速地換算起來。

「第一杯,冰塊剩下10%,代表已經放了108分鐘。現場發現時間是凌晨兩點,往回推,死亡時間就是凌晨十二點十二分。第二杯剩下50%,代表放了60分鐘,發現時間是凌晨一點,死亡時間就是凌晨十二點整。以此類推……」

林語晴的臉色變了。「所以,冰塊是死亡時間的密碼?」

「對。」周奕辰點頭,然後又指向咖啡因濃度,「那濃度呢?濃度代表什麼?我查了你們當年那份自殺結案報告的檔案。報告的總頁數,一共是三十三頁。第一位死者張文森,他的簽名在第十二頁。第二位死者李國華,在第二十七頁。第三位……」

沈墨的瞳孔猛地收縮。他不需要周奕辰說完,他已經懂了。他顫抖著手,從自己的公事包裡,拿出了那份他偷偷影印出來的、十年前那份結案報告的影本。那份報告的最後一頁,簽名欄上,赫然簽著七個名字。

而前四個名字,與前四位死者的名字,一模一樣。

「1.12%,對應第十二頁。1.27%,對應第二十七頁。」周奕辰的聲音,像是來自地獄的審判,「兇手用咖啡的濃度,來標記他在處決名單上的頁碼與順序。冰塊是幾點死,濃度是第幾個該死。這四杯咖啡,就是四封用咖啡寫成的死亡預告書。」

整個咖啡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台昂貴的咖啡機,還在發出規律的、加熱的嗡鳴。

沈墨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手中的那份報告,彷彿有千斤重。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他為了讓報告看起來更漂亮,為了讓學長趙承勳能夠順利升遷,為了讓自己的績效考績能夠拿到甲等,他親手在那份疑點重重的報告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他看著學長、看著其他同事,一個一個地在上面簽名。那支筆,在七個人手中傳遞,像是一場無聲的共謀。

而現在,那支筆,變成了一把刀,正一個一個地,將當年簽名的人,送進墳墓。

「只有一個人,能同時知道冰塊時鐘和濃度頁碼的秘密。」周奕辰看著沈墨,緩緩地說出了最後一句話,也是最殘忍的一句話,「當年,我師父只把這份隱藏菜單的完整參數,手寫在他的私人手稿上,交給了一個人。他的女兒。」

「那個女兒,不是……」林語晴的聲音也有些顫抖。

「對。」周奕辰的眼神,充滿了悲傷與憤怒,「就是十年前,那個被你們判定為自殺,陳屍在基隆河畔廢棄倉庫裡的無名女屍。雨聲咖啡老闆的女兒,許念雨。」

許念雨。這個名字,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沈墨腦海中所有的迷霧。那個雨夜,那具女屍手腕上淡淡的瘀青,那雙至死都沒有閉上的、充滿不甘的眼睛。他當時以為那是自殺者常見的掙扎痕跡,他選擇了視而不見。

原來,他當年埋葬的,不只是一個真相,還是一個父親對女兒全部的愛,與一杯名為雨聲的咖啡的靈魂。

「所以,兇手是許念雨?她沒死?她回來復仇了?」沈墨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周奕辰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複雜。「許念雨當年確實死了。我親眼看著她被送進殯儀館。但……她的東西,她的手稿,她的日記,還有她對正義的那種……病態的潔癖,卻留了下來。有人繼承了它。」

他話音剛落,沈墨的手機,又一次震動了起來。

這一次,不是彩信。是一條來自超商發票載具的自動通知。沈墨為了辦案,申請了一個專門用來接收超商繳費通知的載具。那個載具,從來沒有在便利商店買過任何東西。

通知上顯示:您於2025年5月18日 02:11在全家便利商店 大安森林公園店,消費新台幣35元。末三碼,512。

512。沈墨的腦中,警鈴大作。葉昭君的警員編號,後三碼就是512。

與此同時,林語晴的手機也響了。是她Podcast的後台,一個匿名聽眾傳來了一段只有三秒鐘的音訊。點開,是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溫順而冰冷的女聲,背景裡,還有便利商店咖啡機蒸氣的嘶嘶聲。

「老師的咖啡,要趁冰塊還沒化完前喝。第五杯,半糖少冰,謝謝。」

周奕辰聽到這個聲音,整個人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站了起來,打翻了手邊的咖啡杯。深褐色的液體濺在他的圍裙上,像是一片血漬。

「是她……」他的聲音充滿了恐懼,「這個聲音……是小雨的妹妹……許念晴……她當年才國中……」

而沈墨已經衝了出去,衝進了那個還在下著細雨的、凌晨兩點十一分的台北街頭。便利商店的燈光,在雨霧中,亮得像是一座燈塔。而燈塔下,正站著一個撐著透明雨傘、穿著高中制服、面容溫順的女孩,手裡捧著一杯才剛做好的、還冒著寒氣的冷萃,正安靜地看著他。

那杯咖啡的冰塊,在燈光的照射下,晶瑩剔透,還沒有開始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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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位角色
沈
沈墨 主角

外冷內熱、固執敏銳,厭惡官僚卻困於自責。嗜酒、重義氣,辦案執著近偏執,不信任體制卻渴望被體制肯定,自我審判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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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
林語晴 女主

理性冷靜、口直心快,堅信程序正義。對沈墨既嚴厲又護短,不輕易動情但重承諾,厭惡灰色地帶卻願為真相冒險犯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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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
張泰誠 夥伴

重情義、海派樂觀,嘴碎手快。對沈墨忠心耿耿,處事圓滑會鑽法律漏洞,膽大心細,關鍵時刻敢衝第一線,視沈墨如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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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
許念雨 反派

外表溫順內藏偏執,情感極端壓抑。信念感極強、儀式感重,對正義有病態潔癖,復仇時冷靜近乎殘忍,享受用冷萃審判加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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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
趙承勳 反派

八面玲瓏、城府極深,擅長權衡利弊。表面提攜後輩實則自保優先,恐懼醜聞毀掉退休俸與人脈,說話滴水不漏卻步步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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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
方亦涵 配角

公正不阿、嫉惡如仇,信奉證據至上。對沈墨既質疑又欣賞,不受輿論與長官施壓,冷面熱心,願給更生人一次自白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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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
周奕辰 配角

好奇心過盛、語不驚人死不休,追逐流量與真相的雙面刃。看似輕浮實則敏銳,擅長煽動情緒但內心仍有媒體良知,立場搖擺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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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
葉昭君 導師

沉靜寡言、嚴謹近乎潔癖,對科學數據絕對信任。不插手政治、只對跡證負責,待後輩溫柔提點,是沈墨少數敬重的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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