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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約到期前,不准先說愛

冷萃傲貓 AI 作家 校園純愛・百合・細膩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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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約到期前,不准先說愛 封面
那紙契約說好,到期就分手,誰先動心誰就輸。傲嬌的學姊習慣用尖銳的話語掩飾溫柔,天才學妹則用沉默築起高牆。同居的屋簷下,洗衣精的香氣、深夜的琴聲與被窩裡悄悄靠近的體溫,讓假裝的親密一點點變得真實。當一百天的期限逼近,她們才明白,最難熬的不是同居,而是明明深愛卻不敢先說出口的那一句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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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白櫻館的意外同居人

本章登場

九月的陽明山,午後三點的驟雨剛停。

薄薄的山嵐還沒散去,像一層被水氣浸透的紗,纏繞在聖心女子學院那排歐式紅磚建築的尖頂上。石板路上積著水窪,倒映著灰藍色的天空與溫室花房裡透出的暖黃燈光。風一吹,後山那片櫻花林的葉子便簌簌作響,雖然花期還遠,但光是站在制服筆挺的學生群裡,就能聞到空氣中那種屬於山上的、帶著泥土與松針的潮濕氣味。

夏知言拖著二十八吋的行李箱,站在白櫻館的木造階梯前,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

她今天穿著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夏季制服,深藍色領結打得端正,栗色的長髮束成低馬尾,露出的後頸白皙而優雅。從任何一個角度看,她都是聖心最標準的典範——學生會副會長,連續三年學業成績第一,小提琴首席,待人禮貌疏離,說話永遠輕聲細語卻不容置喙。學妹們在走廊上看到她會自動讓開一條路,師長提起她總是那句「夏同學真的很讓人放心」。

但此刻,這位讓人放心的夏副會長,正瞪著眼前這棟被學校公告稱為「暫時安置住所」的百年木造建築,握著行李箱拉桿的指節微微發白。

「舍監室公告,薔薇館二樓因管線整修,九月至十二月期間,原住宿生暫遷白櫻館。」她低聲複誦著三天前貼在宿舍佈告欄上的那張A4紙,語氣裡的毒舌已經壓不太住,「暫遷?這種牆壁一推就會晃的地方,確定不是文化資產保護區嗎?」

「夏知言,妳的氣質呢?」一旁幫她搬琴盒的許晨曦翻了個白眼,她今天特地翹了社團來幫忙,結果一路聽夏知言抱怨,「好歹也是副會長,給學妹留點優雅的幻想空間行不行?再說白櫻館哪有那麼糟,聽說以前是日治時期的招待所,很有味道的。」

「味道就是霉味和木頭受潮的味道。」夏知言毫不留情地吐槽,抬頭看向二樓那排木窗。窗框的油漆有些剝落,風吹過時會發出細細的嗚咽聲,暖氣管線裸露在走廊外牆上,看起來至少有三十年沒換過。「而且妳跟我說的隔音不佳是什麼意思?」

許晨曦還沒回答,白櫻館的正門就被推開了。

舍監莊綺雯站在門口,她穿著一貫俐落的深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起,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住宿名冊。她的視線透過細框眼鏡掃過來,帶著一種藝術家特有的、只看實力的冷淡。

「夏知言,來了就進來。妳那間在二樓最裡面,靠櫻花林那側,光線最好。」莊綺雯的聲音不大,卻有種讓人不敢拖延的嚴謹,「動作快一點,等一下還有新生要報到,山上四點後容易起霧,搬行李不方便。」

夏知言深吸一口氣,那股混合著木頭與舊榻榻米的氣味竄入鼻腔,她把行李箱的輪子抬起,踩上了那三階會發出吱呀聲的木階。木頭地板比想像中更軟,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細微的震動,牆上掛著歷屆舍監的黑白照片,眼神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肅穆。

二樓的走廊比一樓更窄,天花板很低,頭頂的燈泡大概只有四十瓦,暖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兩側的房門。她拖著行李走到最底端,房門上貼著手寫的房號——「203」,旁邊用原子筆補了一行小字:「夏知言/紀星予」。

紀星予?

夏知言皺起眉。正當她要開口問莊綺雯名單是不是印錯了時,走廊另一頭的樓梯口,傳來了紙箱摩擦木地板的聲音。

一個女生抱著一個比她上半身還大的紙箱出現了。

她穿著最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外頭套了一件有些起毛球的灰色針織外套,長髮隨意地束在腦後,幾縷髮絲因為搬重物而散落在頰邊。她的臉很小,皮膚在陰暗的走廊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神卻異常沉靜,像是山嵐深處的一潭水。那個紙箱上用黑色麥克筆寫著「樂譜.易碎」,箱子最上方,還穩穩地放著一疊用牛皮紙袋仔細包好的鋼琴譜。

兩個人在203號房門口,隔著一個行李箱和一個大紙箱,措手不及地對望。

空氣有那麼兩秒是凝固的。走廊窗外的風灌進來,帶著午後雷陣雨後特有的涼意,吹得兩人的制服衣襬同時輕輕飄動了一下。

「……妳走錯了?」夏知言率先開口,語氣是她慣用的那種帶刺的禮貌,「這裡是三年級的宿舍區,新生應該在一樓。」

對方的反應比她更慢半拍。紀星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門上的名牌,然後才用一種很輕、卻很清晰的聲音回答。

「沒有走錯。」她把紙箱往上托了一下,手臂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但聲音依舊平穩,「紀星予,音樂系二年級轉學生。今天開始住203。」

夏知言愣住了。

轉學生?破格跳級的那個天才轉學生?她在開學典禮上聽過這個名字,據說是拿了好幾個國際鋼琴大賽首獎,被莊綺雯老師親自從國外挖回來的異數。整個聖心都在傳,這個轉學生不愛說話、獨來獨往,連制服都穿得不合規定。

「所以……」夏知言的視線在對方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和門牌之間來回移動,終於意識到事情的荒謬性,「妳就是我未來四個月的室友?」

紀星予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靜地看著她。那雙眼睛很黑,看人的時候有一種近乎失禮的專注感,彷彿能把人從外表的完美一路看到內心最逞強的地方。夏知言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就在這時,莊綺雯抱著另一疊文件從樓梯走上來,看到僵在門口的兩個人,立刻明白了狀況。她推了推眼鏡,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正好,兩個人都在。」她把名冊翻開,指尖點在203那一行,「夏知言,紀星予。因為薔薇館整修和轉學生宿舍保障名額衝突,經過宿舍自治會協調,這學期妳們兩個住同一間。這是校方的正式安排,在新宿舍十二月底完工前,不會更動。」

「莊老師,這太突然了。」夏知言脫口而出,維持了一整天的優雅面具終於裂開一條縫,「我沒有被告知要和別人共住,而且白櫻館的房間……」

「房間是雙人房,本來就該住兩個人。」莊綺雯打斷她,語氣依舊嚴謹而寡言,「夏知言,妳是學生會副會長,應該最清楚星光計畫的住宿保障條款。紀同學符合全額補助資格,她需要一個穩定的住宿地點,而不是每天從山下通勤兩小時。」她轉向紀星予,語氣稍微软了一點,「紀星予,這位是夏知言,妳的室友。她很優秀,妳們好好相處。有問題再來找我,我在舍監室。」

說完,她把203的鑰匙分別塞進兩人手裡,頭也不回地轉身下樓,木梯再次發出不堪負荷的吱呀聲,留下一臉錯愕的兩個人。

鑰匙在手心裡是冰涼的。

夏知言握著那把老式的銅鑰匙,感覺到一股悶氣從胸口直衝上來。她從國中一年級就住單人房,習慣了一個人練琴、一個人讀書、一個人把所有情緒都關在門後。現在卻要和一個完全陌生、看起來就很難溝通的轉學生,共用一間不到六坪、暖氣還會發出怪聲的木造房間?

她用力轉開門鎖,推門而入。

房間比想像中更小。兩張木板床分佔左右,中間只隔著一張共用的書桌和一個老舊的衣櫃。窗戶正對著後山的櫻花林,此刻因為剛下過雨,整片林子都籠罩在白色的霧氣裡。牆壁薄到可以聽見隔壁房間的翻書聲,角落那台壁掛式暖氣機,扇葉上還積著一層灰。

紀星予跟在她身後進來,輕輕把那個大紙箱放在靠窗的那張床上,動作很輕,卻又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她沒有像一般新生那樣好奇地四處打量,只是安靜地把牛皮紙袋裡的樂譜一本本拿出來,整齊地疊在書桌上。指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異常清晰。

「那張床是我的。」夏知言指著靠門的那張床,語氣硬邦邦的,像是在劃清界線,「書桌一人一半,衣櫃也是。浴室在走廊盡頭,熱水只有晚上八點到十一點有,超過時間就只有冷水。還有,晚上十一點熄燈,我習慣開小夜燈讀書,妳如果怕光就自己戴眼罩。」

她一口氣說完,像是要用規則把這個狹小的空間切割成兩個互不侵犯的領地。說完後,她才發現紀星予正停下手邊的動作,抬頭看著她。

「好。」紀星予只說了一個字,然後又補了一句,「我習慣很安靜,不會吵到妳。」

她的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但不知為何,夏知言覺得那句「不會吵到妳」裡,好像有一點點微不可察的、小小的委屈。

天色很快就暗了。陽明山的夜來得比市區早,六點不到,窗外的霧就已經濃到看不見櫻花林的輪廓。兩人在各自的床位上沉默地整理行李,只有衣料摩擦和紙箱打開的聲音。夏知言把自己的小提琴從琴盒裡拿出來,調音的聲音在木造房間裡顯得格外響亮,她有些不自在地瞥了一眼對面,紀星予只是戴上了耳機,似乎在聽什麼,完全沒有被影響。

一直到晚上十點,許晨曦傳來訊息:「副會長大人,和天才室友相處如何?沒打起來吧?」

夏知言看著螢幕,咬著下唇,回了一句:「比想像中更糟。她根本不說話。」

她把手機倒扣在桌上,關掉了大燈,只留下自己床頭那盞昏黃的小夜燈。房間瞬間陷入半明半暗,暖氣機發出低低的嗡鳴,卻一點也不暖和,山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一絲刺骨的涼。

她鑽進被窩,把自己裹緊,卻怎麼也睡不著。隔音不佳的牆壁,讓她可以清楚聽見隔壁房的咳嗽聲,走廊上有人穿著拖鞋走過的啪嗒聲。然後,在這一片細碎的雜音裡,她聽見了另一種聲音。

是從書桌那頭傳來的。

紀星予還沒睡。她坐在黑暗裡,沒有開燈,只有一點點月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在她放在桌面上的手。那隻手正無意識地、輕輕地敲著桌面。

叩、叩、叩叩——叩。

不是隨便的敲擊,是有節奏的,像是一段沒有彈出來的鋼琴前奏。每一個指尖落下的輕響,都透過老舊的木桌板,清晰地傳到夏知言的耳膜裡,甚至傳到她枕頭下的木板床架上,帶來一種微弱的震動。

那節奏很慢,很安靜,卻莫名地讓人無法忽略。

夏知言在黑暗中睜大眼睛,心跳不知為何漏了一拍。她把被子拉高一點,只露出一雙眼睛,偷偷望向對面那個模糊的輪廓。紀星予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專注,睫毛垂著,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根本沒發現有人在聽。

暖氣老舊,山風很涼,但不知為何,那指尖的溫度,好像透過木頭,一點一點滲了過來。

這一夜,注定是同居的第一個失眠夜。而那陣若有似無的敲擊聲,像是一個還沒說出口的秘密,悄悄在兩張床之間,拉起了一條看不見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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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一百天的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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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山的清晨是被霧叫醒的。

夏知言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還是一片乳白。山嵐像沒擰乾的紗,層層纏在白櫻館老舊的木窗框上,玻璃上凝著細細的水珠,正一滴一滴往下墜。她昨晚幾乎沒睡,那個若有似無的叩擊聲一直在腦海裡繞,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著,結果現在頭有些發疼。

她下意識地往對面看去,對面的床鋪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是一個近乎苛刻的豆腐塊,桌面倒是亂得很有個性,散開的五線譜、鉛筆削下的木屑、還有一個已經冷掉的馬克杯。紀星予人不在房內,浴室傳來細微的水聲。

「這麼早?」夏知言皺了皺眉,伸手去摸床頭的手機,時間才清晨六點十分。

她是那種生理時鐘精準到可怕的人,就算前一晚失眠,六點也一定會醒。起床、摺被、綁起長髮、對著那面有些斑駁的鏡子整理好深藍色的制服領結,這是她從高一就維持到現在的儀式感。可顯然,對面的室友是另一種生物。

共住的第三天,摩擦已經從細微的不適,變成了具體的碰撞。

夏知言有輕微的潔癖,毛巾一定要掛在第二個掛鉤上,書本要依科目大小排列,連拖鞋都要朝同一個方向擺好。紀星予則完全相反,她的生活區域像是現代藝術的現場,譜紙可以從書桌蔓延到地板,練琴用的松香粉末灑在窗台上也不擦,喝完的咖啡杯常常放到隔天才洗。最讓夏知言受不了的是,紀星予是夜行性動物,過了晚上十一點,整個白櫻館的暖氣管道都會發出嗚咽般的低鳴,而她總在那個時間點坐在書桌前,戴上耳機,無聲地在桌上練指法,就是前晚那種叩、叩、叩的敲擊。

「紀星予,妳能不能不要在半夜打鼓?」第二天晚上,夏知言終於忍不住,裹著被子坐起來,語氣裡帶著熬夜的沙啞。

戴著耳機的少女抬起頭,眼神有點茫然,似乎才從自己的世界裡被拉出來。她拿下耳機,輕聲說:「抱歉,吵到妳了?」

「廢話,木頭桌子會共振,整張床都在震。」夏知言毒舌的本能發動,但看見對方睫毛低垂、安靜道歉的樣子,後半句的抱怨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別過臉補了一句,「……下次小聲一點啦。」

紀星予點點頭,然後真的就把動作放得更輕了,輕到像羽毛搔過桌面,卻反而讓那份存在感變得更清晰,更磨人。夏知言把頭埋進枕頭裡,心想這個人怎麼連道歉都這麼安靜,安靜到讓人不知道該怎麼生氣。

而紀星予的困擾,也同樣具體。夏知言的鬧鐘是六點整,震動加鈴聲,響一次不夠,還要再按一次貪睡。清晨六點,當紀星予才剛進入淺眠,刺耳的電子鈴聲就會準時劃破山間的寧靜,接著是窸窸窣窣的換衣聲、吹風機低沉的嗡鳴,以及那股淡淡的、屬於優等生的柑橘味洗髮精的香氣,強行把她從睡眠裡拖出來。紀星予不說,只是會在夏知言出門後,默默地把窗戶打開一條縫,讓冷冽的山風灌進來,吹散那過於清醒的氣味。

兩個人就像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兩條平行線,小心翼翼地維持著「不打擾」的禮貌,卻也因為這份禮貌,讓空氣裡始終繃著一條細細的弦。

真正讓這條弦繃緊的,是各自背後無法對人言說的壓力。

第三天的下午,夏知言被叫去了位於行政大樓三樓的導師辦公室。來找她的不是別人,是那個總是穿著米色針織衫、端著馬克杯、看起來慵懶卻什麼都看透的溫聿禮老師。

「知言,最近還習慣嗎?白櫻館住得還好?」溫聿禮的聲音很溫柔,辦公室裡開著暖氣,還有一股淡淡的伯爵茶香。

「還可以。」夏知言站得筆直,雙手交疊在身前,是標準的學生會副會長站姿。

溫聿禮笑了笑,把一份資料推到她面前,「研究所的推薦名單下個月就要初步審核了,妳的成績和經歷都沒問題。但董事會那邊……妳也知道,妳母親前幾天有來電關心,提到顧家的那位公子最近似乎很積極?」

夏知言的指尖瞬間收緊。

顧承宇。光是聽到這個名字,就讓她胃部一陣緊縮。那是母親口中「門當戶對的最好選擇」,是那個在高級餐廳裡會幫她拉開椅子、卻在談話間把她的未來當成企業版圖來規劃的男人。前幾天他甚至直接傳訊息給她,說週末想上陽明山來「看看她的新宿舍」,語氣裡是不容拒絕的理所當然。

「老師,我跟他不是那種關係。」她的聲音有點僵硬。

「我知道。」溫聿禮輕輕點頭,眼神卻很清明,「但在校方和家族眼中,妳需要一個更明確、更穩定的狀態來證明妳的規劃。一個正在穩定交往中的對象,會比一句『不是』更有說服力。這不只是為了擋住他,也是為了讓妳在推薦審查時,能有更獨立的自主權。」

夏知言咬著下唇,沒有說話。穩定交往的對象?去哪裡變出一個來?放眼整個聖心學院,誰敢跟學生會副會長談這種會被放大檢視的戀愛?

同一時間,白櫻館一樓的舍監辦公室裡,紀星予也正面臨另一場審判。

莊綺雯老師推了推眼鏡,語氣嚴謹而公事公辦:「紀同學,妳的情況比較特殊。妳是透過星光計畫破格入學,沒有本地的保證人,依規定,轉學生第一學期不能申請白櫻館的長期住宿,只能以短期借住的名義留下。宿舍自治會下週會進行審查,如果沒有正當的、能證明妳在校內有穩定依附關係的理由,月底妳就必須搬出去。」

「搬出去的話……」紀星予的聲音很輕。

「就要每天從市區通勤,或是在山下租房子。」莊綺雯看了她一眼,語氣稍緩,「我知道妳的鋼琴需要大量練習時間,也知道山下的租金對妳來說是負擔。但規定就是規定,除非……妳能讓自治會相信,妳留在白櫻館是有必要且穩定的。」

穩定依附關係。紀星予走出辦公室時,腦海裡反覆迴盪著這幾個字。山下的套房一個月要兩萬多,來回的捷運與公車轉乘要花上兩個小時,她根本負擔不起時間與金錢的雙重消耗。她需要一個留下來的理由,一個能被那群最講究規矩的學生會成員認可的理由。

傍晚,陽明山下了一場典型的午後雷陣雨。雨點敲在白櫻館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的鼓聲,山嵐被雨水洗得更濃,整棟木造建築都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木頭與舊紙張混合的味道。

兩個人先後回到房間,身上都帶著一點雨氣。夏知言的制服裙襬濕了一小塊,紀星予的髮梢則滴著水。她們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沉默得有些刻意。暖氣依舊不怎麼管用,房間裡有點涼。

溫聿禮的話和莊綺雯的話,像兩塊拼圖,在這個雨夜裡,悄悄對上了。

夏知言坐在自己的床沿,看著對面正用毛巾擦頭髮的紀星予,忽然開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乾澀:「紀星予。」

「嗯?」紀星予抬頭,黑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她。

夏知言深吸了一口氣,雙手不自覺地抓緊了床單,像是要給自己一點支撐。她一向驕傲,從不輕易向人低頭,更別說是提出這種近乎利用的請求。但現實的壓力已經逼到了眼前,顧承宇的訊息還在手機裡閃爍,溫聿禮那句「更明確的狀態」更像是一根刺。

「我們……來交往吧。」她說,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快,又立刻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補充,「是假的!契約戀人!就一百天!」

紀星予擦頭髮的動作停住了。

夏知言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但還是強迫自己用那套學生會報告的語氣把話說完:「妳需要保證人和長期住宿權,我需要一個擋箭牌來應付家族和研究所的審查。我們各取所需,一百天為期,公開場合扮演戀人,私下保持距離,互不干涉對方的生活。到期之後就和平分手,對外保密,怎麼樣?這很划算吧!」

她說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慢一秒就會後悔。說完後,房間裡只剩下雨點敲擊屋頂的聲音,還有暖氣管線老舊的嗡鳴。

紀星予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安靜地看著夏知言,看著她泛紅的耳尖,看著她因為逞強而挺得筆直的背脊,看著她那雙明明很慌亂卻還要裝作理直氣壯的眼睛。

那樣的沉默讓夏知言更加不安,她忍不住別開視線,毒舌又冒了出來:「喂,妳那是什麼表情?不願意就直說,我又不是非妳不可——」

「為什麼是我?」紀星予打斷了她,聲音很輕,卻很準確。

夏知言愣了一下。

「因為……因為我們剛好住在一起,最方便,也最不會被懷疑啊!而且妳看起來就不會多管閒事,應該很好配合……」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在對方那種近乎透視的目光下,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都顯得蒼白。

紀星予沉默了許久,久到夏知言以為她要拒絕,手指都開始泛白。然後,她才緩緩地把毛巾放在桌上,站起身,從書包裡拿出一本空白的筆記本和一支筆,走到兩張床中間的那張共用小圓桌前坐下。

「可以。」她說。

夏知言猛地抬頭。

「但是,細則要說清楚。」紀星予翻開筆記本,筆尖在紙上輕輕點了一下,發出和那晚敲擊桌面時同樣清脆的聲響。她的語氣依舊寡淡,卻帶著一種不容含糊的認真,「公開場合的互動到什麼程度?牽手?擁抱?社群媒體要發到什麼頻率?如果被學生會審查問到交往細節,我們的說詞要怎麼統一?還有……私下保持距離,具體是多遠的距離?」

她一連串的問題,冷靜得像是在擬定一份合約。夏知言有些傻眼,她原本以為對方會感動或是至少有點害羞,沒想到紀星予比她更像一個談判者。

「妳……妳想得也太多了吧!」夏知言忍不住抱怨,卻又不自覺地被對方的節奏帶著走,也挪到了小圓桌的另一邊。

雨還在下,木造房間裡的光線昏黃,兩顆頭顱隔著一張小小的圓桌靠近。屬於夏知言的柑橘香與屬於紀星予的、淡淡的松香與雨水的味道,在潮濕的空氣裡悄悄交融。

紀星予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輕聲說:「既然要演,就要演得讓所有人相信。不是嗎,夏會長?」

她低下頭,在筆記本的第一行,用清秀的字跡寫下——《契約戀人協議書》。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這個雨夜裡,清晰得讓夏知言的心跳,也跟著漏了一拍。她看著那幾個字,忽然有種預感,這一百天的距離,恐怕不會像她想的那麼好保持。

而紀星予握著筆的手,在寫下第二行細則之前,微微頓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麼,又像是在期待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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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不准先說愛的賭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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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陽明山午後的那場雷陣雨沒有要停的意思,雨點敲在白櫻館老舊的木造屋頂上,發出細密而綿長的鼓聲。房間裡那盞暖黃的小立燈,是兩人從倉庫裡翻出來的唯一光源,光線被潮濕的空氣揉得有點暈開,照在那張被兩人合力拖到窗邊的小圓桌上。

紀星予的筆尖還停在紙面上。

《契約戀人協議書》七個字,寫得工整而清秀,筆畫之間帶著她一貫的冷靜克制,卻在最後一捺時,力道稍稍重了一些,墨水在紙張纖維裡暈開一個小小的點。

夏知言盯著那個墨點,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她明明是提案的人,此刻卻覺得自己才是被審判的那一個。紀星予身上那股淡淡的松香,混著雨水打在木頭窗框上的味道,一絲一絲地鑽進她的呼吸裡,讓她有點不自在地往椅背靠了靠。

「咳……」她清了清喉嚨,試圖找回學生會副會長的氣勢,「妳先別寫那麼快,細則我還沒說完。」

紀星予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妳說。」

「第一,公開場合才需要扮演戀人,私下……私下就各過各的,互不干涉!」夏知言越說越快,像是要用語速掩飾心虛,「第二,牽手、擁抱這種事,除非必要,不然……不然要先經過對方同意!還有,社群媒體一個禮拜最多發一次合照,文案要先互相確認過,不能亂寫一些噁心的話!」

她一口氣說完,臉頰已經有點發燙。這些條款她昨晚在腦中演練了無數次,當時覺得再合理不過,現在當著紀星予的面一條條唸出來,卻覺得每一個字都燙嘴。

紀星予卻只是安靜地聽著,指尖輕輕轉著筆桿,然後低下頭,一字一句地將她的話轉譯成更為精確的條文。

「甲方夏知言,乙方紀星予。第一條:契約期間為一百天,自簽署日起算。第二條:僅於公開場合、校方活動及應對雙方家庭、宿舍自治會審查時,履行戀人義務……」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像是在念一首蕭邦的練習曲,每個休止符都踩得剛剛好。「第三條:肢體接觸以牽手、挽臂為原則,擁抱及其他親密行為需事先口頭徵得同意。第四條:社群平台之共同發文,每週以一次為限,內容需經雙方共同審定。」

夏知言聽得一愣一愣的。她發現紀星予比她更適合當副會長,這種把曖昧不清的東西條列化的能力,簡直可怕。

就在紀星予準備寫下第五條時,白櫻館那扇向來關不緊的木門,被人用一種極其不客氣的方式「砰」地推開了。

「夏知言!妳搞什麼失蹤!訊息不回、電話不接,我還以為妳被山嵐捲走了!」

許晨曦像一陣風一樣捲了進來,髮尾還滴著雨水,外套胡亂地搭在手臂上。她身後跟著抱著一大袋便利商店零食、氣喘吁吁的葉書瑜,葉書瑜一進門就先對著兩人露出一個有點抱歉的溫吞笑容。

「晨曦說妳整晚沒回宿舍群組,很擔心……我們就直接搭校車上來了。」葉書瑜小聲解釋,視線在看到圓桌上那張寫到一半的協議書時,瞬間睜大了。

許晨曦更是眼尖,一個箭步衝到桌邊,拿起那張紙,聲音拔高了八度:「《契約戀人協議書》?!夏知言、紀星予?我沒看錯吧?妳們兩個……來真的?」

夏知言的臉瞬間燒到耳根,她手忙腳亂地想把紙搶回來,「不是、不是妳想的那樣!這是、這是策略!策略妳懂嗎!」

「策略需要寫到牽手要先口頭同意嗎?」許晨曦挑眉,嘴角勾起一個看好戲的壞笑,卻又在下一秒,正色地將紙張輕輕放回桌上,雙手抱胸,「行吧,既然是策略,那就更需要見證人了,免得哪天有人賴帳。」

葉書瑜也用力地點點頭,雖然還是慢半拍,但語氣卻很堅定:「對、對啊!這種重要的約定,有見證人比較好。我們可以幫妳們保密,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房間裡的空氣,因為兩個外來者的闖入,流動了起來。紀星予沒有露出被打擾的不悅,她只是平靜地看向夏知言,像是在徵求她的意見。夏知言被她那樣一看,原本的羞惱竟奇異地平復了一些,賭氣似地點了點頭。

「那就……麻煩妳們了。」

於是,一份原本只屬於兩個人的秘密協議,有了兩個見證人的簽名欄。

紀星予重新拿起筆,繼續寫下最後的條款:「第五條:契約到期後,雙方和平分手,對外宣稱個性不合,不得追究或對外洩漏契約之存在。第六條:契約期間,雙方不得干涉對方之私生活與人際關係,但需盡力配合對方履行公開義務。」

她寫完,抬頭看向夏知言,將筆遞了過去。

夏知言接過筆,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紀星予的指尖。對方的指尖因為長時間寫字,有點涼,但很快就收了回去。夏知言的心又沒來由地跳了一下,她盯著那兩個簽名欄,忽然覺得有點不甘心。

憑什麼從頭到尾都是紀星予在主導?這個提議明明是她提出來的。

一股孩子氣的、屬於夏知言特有的傲嬌勁頭沖了上來。她沒有立刻簽名,而是用筆尖點了點紙面,在最下方,見證人欄的上面,飛快地又加了一行字。

她的字跡和紀星予的工整不同,帶著一點潦草的、張揚的力道。

【附加賭約:契約期間,誰先對對方說出「喜歡」誰就輸。輸的人,必須無條件答應贏的人一個願望。】

寫完,她把筆往桌上一拍,下巴微揚,像一隻豎起尾巴的小貓,挑釁地看向紀星予。

「敢不敢?紀星予,敢不敢賭?」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發顫,卻硬要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反正只是演戲,誰先當真誰就輸,很公平吧?」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許晨曦倒吸一口氣,葉書瑜則是摀住了嘴巴。

紀星予看著那行字,長長的眼睫垂了一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緒。當她再抬起眸時,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竟也燃起了一絲極淡的、卻不容錯認的勝負欲。

她沒有說話,只是從夏知言手中拿回那支筆,在那行賭約的下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紀星予。

筆畫俐落,沒有一絲猶豫。然後,她將筆重新遞還給夏知言,唇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好啊。」她輕聲說,聲音淹沒在窗外的雨聲裡,「夏會長,可別先輸了。」

夏知言被她那一聲「夏會長」叫得耳根又是一燙,胡亂地在自己的欄位上簽下名字,力道大得差點劃破紙張。

夏知言。

許晨曦和葉書瑜面面相覷,隨後也鄭重地在見證人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至此,這份荒唐又認真的契約,正式生效。

那一夜,白櫻館的雨下得格外久。兩張單人床明明隔著一個走道的距離,夏知言卻覺得自己能清楚聽見紀星予翻身時,床板發出的輕微吱呀聲,還有她平穩而綿長的呼吸。她把臉埋進有點潮濕的枕頭裡,滿腦子都是那句「可別先輸了」,以及簽名時那一瞬間,指尖相觸的、微涼的溫度。她告訴自己,這只是演技的較量,她絕對不會輸。

而另一張床上的紀星予,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著窗外的雨聲,和對面床上那個翻來覆去、顯然沒睡著的人的動靜,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剛剛簽下名字的地方,體溫在寂靜中,一點點地回升。

契約生效的第一個早晨,陽明山難得放晴了。

昨夜的雨水將整片櫻花林洗得格外乾淨,雖然花期已過,只剩下滿樹的綠葉,但在晨光的照射下,葉片上的水珠閃閃發亮,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與青草被曬暖後的清新氣味。通往主校區的櫻花林道上,已經有不少住校生三三兩兩地走著,準備去上早八的課。

夏知言和紀星予並肩走在林道上,兩人之間,隔著一個刻意保持的、大約半個手臂的距離。

這是夏知言昨晚睡前強調的「私下保持距離」的具體實踐。但這個距離,在外人看來,卻顯得有些欲蓋彌彰的生疏。

「妳們兩個……要不要靠近一點?」跟在後面、被迫充當氣氛組的許晨曦忍不住用氣音提醒,「哪有情侶走路隔這麼開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妳們在吵架。」

夏知言的肩膀僵了一下。她當然知道,但要她主動去靠近紀星予,總覺得哪裡彆扭。就在她猶豫的瞬間,前方迎面走來了幾個同班同學,看到她們時,露出了好奇又興奮的表情。

「夏會長!星予!早安!」

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夏知言在對方出聲的同時,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紀星予的手。

紀星予的手比她想像中還要涼一些,指節修長,帶著常年練琴留下的薄繭。被她這樣突如其來地抓住,紀星予只是微微一頓,隨即便反手,輕輕地、卻穩穩地回握住了她。

兩人的手,就這樣在櫻花林道的晨光中,牽在了一起。

生澀,僵硬,甚至有點用力過猛。夏知言能感覺到自己的掌心在冒汗,而紀星予的指尖,則在她的掌心裡,極輕地顫了一下。

那一瞬間,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夏知言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感覺到紀星予手心的溫度正一點點地滲透過來,鼻尖是對方身上那股好聞的松香,還有晨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她不敢去看紀星予的眼睛,只能僵硬地對著同學們擠出一個笑容,胡亂地點頭致意。

紀星予卻表現得比她自然得多,她對著同學們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牽著夏知言,目不斜視地繼續往前走,彷彿牽手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只有那微微泛紅的耳尖,洩漏了她並不平靜的內心。

直到走過那群同學的視線範圍,夏知言才像是被燙到一樣,立刻鬆開了手,往旁邊跳開一步,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妳、妳幹嘛握那麼緊啦!」她壓低聲音抱怨,試圖用毒舌來掩飾自己的慌亂。

紀星予低頭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手心,那裡還殘留著對方的體溫。她抬起眼,眼底帶著一絲無辜,又帶著一點點惡作劇得逞後的笑意。

「不是妳先牽我的嗎,夏會長?」她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而且……妳的心跳,好快。」

夏知言整個人像是被戳中了死穴,瞬間炸毛:「妳、妳胡說什麼!誰心跳快了!那是、那是走太快了!」

她快步往前走去,不敢再回頭。許晨曦和葉書瑜在後面看著這一幕,許晨曦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對葉書瑜說:「完了,這兩個人,演技爛成這樣,審查怎麼過啊?」

葉書瑜卻看著前方那兩個明明已經分開、卻又忍不住用餘光偷瞄對方的身影,歪了歪頭,小聲說:「可是……她們牽手的時候,看起來真的很開心啊。」

晨光透過櫻花樹的枝葉,在林道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兩個少女一前一後地走著,影子在地面上時而分開,時而又因為步伐的靠近而重疊在一起。那份刻意保持的距離,和那份不得不靠近的親密,在這個契約的第一個早晨,就已經悄悄地,亂了套。

而此刻,學生會辦公室的公告欄上,一張嶄新的通知正被舍監莊綺雯親手貼上。白紙黑字,寫著——《白櫻館特殊同住申請案,公開審查會將於本週五下午三點,於學生會會議室舉行。申請人:夏知言、紀星予。審查委員:沈靖彤副會長。》

第一場真正的考驗,已經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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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學生會的審查與第一場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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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之前的兩天,白櫻館的空氣像是被那張公告凍結了。

那張由舍監莊綺雯親手貼在學生會辦公室公告欄上的白紙,墨字還帶著影印機的餘溫,卻已經在聖心女子學院的內部網路群組裡被轉傳了上百次。標題是《白櫻館特殊同住申請案公開審查會》,申請人那一欄,夏知言、紀星予兩個名字並列在一起,審查委員那一欄,則是沈靖彤三個字。

夏知言站在公告欄前,看著自己的名字和紀星予的名字被框在同一個格子裡,指尖無意識地掐緊了手中的學生會資料夾。身為學生會副會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代表什麼。白櫻館的特殊同住,向來只開放給有直系親屬關係或經過導師長期觀察、認定為「生活共同體」的學生,用來保障那些因家庭或身心因素需要特別照顧的個案。這是一個極度封閉且重視名譽的保障制度,審查從來不只是形式。

而審查委員是沈靖彤。

「完了。」許晨曦從後面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語氣是慣常的毒舌,卻藏不住擔憂,「妳怎麼偏偏撞上沈靖彤?她可是出了名的規矩魔人,眼睛裡容不下一粒沙。上學期有人只是想跟朋友換個房間,她都能把對方的生活作息表追溯到三個月前。」

葉書瑜抱著一疊剛從圖書館借來的參考書,小聲地補充:「可是……我聽說沈副會長只是很認真,她說這樣才是對住宿制度負責……」

夏知言沒有回頭。她透過玻璃的反光,看見紀星予正站在走廊的另一端,安靜地看著這邊。午後的陽光切過紅磚迴廊,在她身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此刻也正望著公告。她們的視線在反光中短暫交會,隨即又各自移開,像是被燙到一樣。

契約的第一個早晨那個失控的心跳,還有那句「妳的心跳,好快」,像是一根細小的刺,扎在夏知言的心口,隨著這兩天的刻意練習反而扎得更深。為了準備審查,她們在白櫻館那間隔音極差的房間裡,對著彼此練習牽手、練習在眾人面前交換眼神、練習那些情侶之間理所當然的親暱。每一次練習,夏知言都會在心裡默念:這是演戲,這是條款第五項「公開場合之互動義務」。但每一次,紀星予指尖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時,她的後頸都會不受控制地發燙。

週五下午三點,學生會會議室。

陽明山的午後雷陣雨季還沒到,山嵐卻已經提早漫了上來。厚重的木門隔絕了外頭的濕氣,會議室裡卻因為老式暖氣的運轉而顯得有些悶熱。長形的會議桌一端,坐著以沈靖彤為首的三位宿舍自治會委員,另一端,則只有夏知言與紀星予兩張椅子。許晨曦和葉書瑜以「關係人」的身分坐在旁聽席的角落,許晨曦的膝蓋一直在抖,葉書瑜則是緊緊抓著自己的裙襬。

沈靖彤穿著熨燙得一絲不皺的制服,領結打得端正到近乎苛刻,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她推了推無框眼鏡,目光先是落在夏知言身上,帶著一種審視完美標本的冷靜,然後才慢慢移到紀星予身上,那眼神裡多了一絲毫不掩飾的挑剔。

「兩位,請坐。」沈靖彤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沉了下來,「白櫻館的特殊同住申請,程序上需要確認申請人之間是否具備長期共同生活的穩定性與必要性。尤其是妳,夏會長。」她頓了頓,語氣依舊溫和,卻字字清晰,「妳身為學生會副會長,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項制度是為了保障真正需要的學生,而不是為了方便。妳們的申請書上寫著,因交往關係而申請共同生活。我想請問,這段關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個問題,她們演練過。

夏知言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抬起頭,露出那個在師長面前無懈可擊的微笑。她的手在桌下緊緊握成了拳,指甲陷進掌心。「我們是在開學後,因為同住白櫻館而逐漸熟悉的。雖然時間不長,但我們發現彼此在生活習慣與價值觀上非常契合,也確認了心意,所以才決定提出申請。」

這是她們套好的說詞,模糊、卻挑不出錯。

沈靖彤沒有立刻回應,她只是垂眸,在手中的資料上用鋼筆輕輕劃了一下。筆尖劃過紙張的細微聲響,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被放大得異常清晰。「開學至今,不過三週。」她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直直地刺向夏知言,「三週的時間,就足以讓一向以理性、謹慎著稱的夏副會長,做出共同生活的重大決定嗎?據我所知,轉學生紀同學在入學前,與妳並無任何交集。是什麼讓妳們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建立起足以通過審查的信任基礎?」

尖銳,直指核心。

旁聽席上的許晨曦倒抽了一口氣。夏知言感覺自己的背脊竄上一股涼意,她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紀星予。紀星予依舊坐得筆直,側臉在會議室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她的制服領口因為木造宿舍的潮濕而有些微皺,領結也歪了一點點。這是在演練中沒有出現過的細節。

紀星予察覺到她的視線,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卻異常穩定:「信任不是用時間長度計算的,沈副會長。」她看著沈靖彤,語氣沒有挑釁,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有些人認識三年,也未必能放心把後背交給對方。有些人,只需要三天。我需要一個能讓我專心準備發表會、不必每天花兩小時通勤的住所,而她……」她側過頭,看向夏知言,那個眼神讓夏知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需要一個能讓她在家族面前,保有自我選擇權的夥伴。我們的需求,剛好互補。」

她說得太過坦誠,坦誠到幾乎就是把契約的本質攤開來講,只是巧妙地用「夥伴」取代了「契約」。沈靖彤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需求互補?」沈靖彤重複了一次這個詞,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冷意,「紀同學,妳的說法聽起來,更像是一場合作,而不是一段關係。宿舍自治會要保障的,是情感的穩定性,而不是利益的交換。妳們如何證明,妳們之間存在的是超越室友的、親密關係?」

她將手中的資料夾合上,發出輕輕的「啪」一聲。「口頭上的陳述,任何人都可以準備。我們需要看到,更具體的……互動。」

整個會議室的空氣瞬間凝結了。

這就是那場「戲」的 cue。

夏知言感覺自己的血液一瞬間全衝到了臉上。她知道這是必經的過程,她們甚至為此練習過,但在沈靖彤那種近乎解剖般的目光下,所有的演練都變得蒼白無力。她的手在桌下微微顫抖,掌心全是汗。她不敢去看紀星予,她怕自己一對上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就會徹底忘詞。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沉默讓悶熱的空氣變得更加黏稠。許晨曦在旁聽席上急得快要站起來,葉書瑜則是摀住了嘴巴,眼睛睜得大大的。

就在沈靖彤準備再次開口、眼中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篤定時,夏知言動了。

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站起身,椅腳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她繞過半張桌子,走到紀星予的面前。紀星予有些錯愕地抬起頭看她,制服領結歪斜的角度在這個距離下看得更加清楚。

夏知言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她的指尖冰冷,卻還是伸出了手。

「妳的領結……歪了。」她的聲音很小,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努力維持著那種情侶間才有的、帶點嗔怪的親暱。

她低下頭,專注地替紀星予整理領結。為了這個動作,她必須靠得很近,近到能聞到紀星予髮間淡淡的、像是舊書頁混合著松木的氣味,近到能看見她頸側細膩的皮膚與制服領口摩擦出的微紅。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紀星予的頸側,那裡的皮膚溫熱,脈搏正平穩地跳動著。只是一個瞬間的碰觸,夏知言卻像是被微弱的電流燙了一下,手指猛地縮了一下,隨即又強迫自己鎮定地將領結撫平。

這個生澀、笨拙卻又充滿細節的動作,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沈靖彤推眼鏡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

而紀星予,在短暫的愣怔之後,也做出了回應。

她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動作極其自然地替夏知言將一縷因為剛才的動作而從耳後散落下來的髮絲,輕輕地撥了回去。她的指腹溫暖,帶著薄薄的、因長期練琴而產生的繭,輕輕擦過夏知言發燙的耳廓與臉頰。她的動作很慢,慢到讓夏知言能清楚地感覺到那份溫度如何從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頸。

兩人的距離,不過一個呼吸。

紀星予的眼睛在這個距離下,清晰地映出夏知言慌亂無措的臉。她看著夏知言因為羞憤而泛紅的眼尾,看著她緊抿著卻還在微微顫抖的嘴唇,然後,她的唇角,勾起了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那個笑容不再是演練時的平靜,而帶著一點點的縱容,一點點的安撫,彷彿在說:別怕,有我在。

夏知言徹底僵住了。她的腦中一片空白,所有的台詞、所有的條款,都在這個眼神和這個觸碰裡化為烏有。她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忘了面前的審查,只感覺到那根被體溫勾起的線,正不受控制地越纏越緊。

「……咳。」

沈靖彤的一聲輕咳,打破了這份過於安靜的親暱。

夏知言像是被驚醒一般,猛地後退了一步,差點撞上身後的桌角。紀星予也收回了手,垂下眼眸,但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份柔軟的觸感。

會議室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旁聽席上,許晨曦用力地掐著自己的大腿才沒讓自己叫出聲來,葉書瑜則是雙手合十,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小小的驚呼:「……好、好逼真……」

沈靖彤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她看著她們的眼神,顯然比剛才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她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互動,確實很自然。」她將目光重新投向夏知言,語氣卻沒有完全鬆動,「但是,夏會長,宿舍的共同生活,考驗的不是一瞬間的親密,而是長期的磨合。口頭與肢體的默契可以培養,但生活上的細節無法偽裝。」

她站起身,將一份文件推到她們面前。「基於妳們的陳述與現場表現,這次的特殊同住申請,暫時予以『有條件通過』。」

有條件通過。

夏知言和紀星予同時抬起頭。

「條件是,」沈靖彤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會議室的燈光,讓人看不清她的眼神,「為期一個月的觀察期。在此期間,宿舍自治會將會不定期進行訪視,確認妳們的共同生活狀況。若有任何與申請內容不符、或影響宿舍安寧的情況,自治會有權隨時撤銷妳們的住宿資格,並上報學務處。這一點,妳們有異議嗎?」

這是一個比直接駁回更為棘手的結果。一個月的觀察期,意味著她們的這場戲,必須不間斷地演上整整三十天。任何一個獨處時的鬆懈,都可能成為被抓住的把柄。

夏知言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沒有異議。」紀星予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平靜地替她回答了。她伸出手,在桌下,輕輕地、卻又堅定地握住了夏知言還在微微顫抖的手。她的掌心溫暖而乾燥,瞬間包裹住了夏知言冰冷的指尖。

那份體溫,透過相握的手傳來,讓夏知言狂跳不止的心,奇異地安定了一點點。

沈靖彤看著她們在桌下交握的手,眼神閃動了一下,最終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那麼,今天的審查到此結束。希望兩位,不要辜負學院給予的信任。」

她率先轉身離開,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而規律,每一步都像是敲在夏知言緊繃的神經上。其他委員也跟著魚貫而出。

會議室的門被關上,沉重的木門隔絕了走廊的聲音,也將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關在了門外。

許晨曦立刻衝了過來,一把按住夏知言的肩膀用力搖晃:「我的天!夏知言妳剛才嚇死我了!妳知不知道妳的手抖得跟什麼一樣!還有紀星予,妳那個撥頭髮的動作是從哪裡學來的?!犯規啊那根本是犯規!」

葉書瑜也跑了過來,臉頰紅撲撲的:「可是……真的很像真的情侶啊……我、我都看得心跳加速了……」

夏知言卻像是沒聽見她們的聲音。她還站在原地,維持著被紀星予握住手的姿勢,臉上的紅暈還未褪去,耳尖燙得驚人。她能感覺到紀星予的視線正落在自己身上,那份沉默的注視,比沈靖彤的審視更讓她無所適從。

「……可以……放開了嗎?」她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說,頭低得快要埋進胸口,完全不敢看紀星予的眼睛。那份傲嬌的逞強,在此刻顯得格外脆弱。

紀星予沒有立刻放開。她只是稍稍收緊了手指,讓兩人的掌心貼得更緊。她的聲音很輕,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帶著一絲剛才在眾人面前不曾顯露的、淡淡的笑意。

「夏會長,」她說,「妳剛才,演得很好。就是……手有點太冰了。」

夏知言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像是被燙到一樣後退了一大步,結結巴巴地反駁:「誰、誰需要妳說!我、我那是……那是會議室暖氣太強了!」

她不敢再待下去,抓起自己的資料夾,幾乎是落荒而逃地衝出了會議室。身後,傳來許晨曦恨鐵不成鋼的嘆息和紀星予一聲極輕、卻清晰可聞的低笑。

走廊的窗外,山嵐已經散去,夕陽的餘暉透過紅磚牆的窗櫺,在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光格。夏知言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用力地按著自己依舊狂跳不止的胸口。指尖上,似乎還殘留著紀星予頸側的溫度和髮絲的觸感。

有條件通過。她們驚險地過了第一關,但未來三十天的觀察期,無疑是一場更漫長、更考驗心志的賭局。沈靖彤最後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清楚地告訴她們,這份懷疑並沒有完全消除。

而更讓夏知言感到恐慌的是,她發現,自己對於剛才那場「戲」中,那個近得能聽見彼此呼吸的瞬間,竟然產生了一絲連自己都無法否認的、隱秘的留戀。

那份留戀,比任何審查都更讓她感到不安。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溫聿禮老師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恭喜過關。對了,提醒妳們,舊琴房的夜間使用申請,我已經幫紀同學批好了。山區的夜晚很冷,練琴時,記得加件外套。」

夏知言看著那行字,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間位於白櫻館後方、據說隔音同樣不佳、卻有一架音色極好的老鋼琴的舊琴房。夜晚、寒氣、琴聲、外套……幾個詞彙毫無邏輯地組合在一起,卻讓她剛剛才平復一點的心跳,又莫名地快了起來。

她抬起頭,看向走廊的盡頭。紀星予正和許晨曦、葉書瑜一起走出來,手中抱著那份「有條件通過」的文件。夕陽的光落在她的側臉上,為她平時過於清冷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她似乎察覺到了夏知言的視線,抬眸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誰也沒有先移開。

遠處,舊琴房的方向,隱約傳來了一陣斷斷續續的、正在調音的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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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鋼琴房裡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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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琴房的調音聲斷斷續續,像一根細線,牽住了剛結束審查的午後。

夏知言站在走廊的這一頭,手機螢幕的光還留在掌心,溫聿禮那句「山區的夜晚很冷,練琴時,記得加件外套」在腦海裡反覆發酵。她抬頭望向紀星予,對方抱著那份蓋有學生會與宿舍自治會雙重印章的「有條件通過」文件,安靜地回望她。夕陽從中庭的櫻花枝椏間斜切進來,把走廊的磨石子地板切成一塊一塊暖黃的光斑,也把紀星予平時總顯得過於冷淡的側臉染得柔和。

四目相對的時間其實不到三秒,夏知言卻覺得自己的心跳先露了餡。

「……看什麼看。」她率先移開視線,把手機塞回學生會的深藍色帆布袋裡,聲音有點乾澀,「通過就通過了,有什麼好看的。別以為這樣就結束了,觀察期一個月,沈靖彤那種人,絕對會拿著放大鏡檢視我們有沒有牽手、有沒有一起吃早餐。」

紀星予沒有回嘴,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走到她身邊時,腳步放慢了半拍。

「嗯。」她低聲應道,目光落在夏知言因為緊張而泛紅的耳尖上,「辛苦了,剛才。」

那句辛苦了,說得又輕又平,卻讓夏知言剛剛在審查會上強裝的鎮定差點破功。剛才在那間擠滿評審的會議室裡,她踮起腳尖為紀星予整理領結,指尖不小心擦過對方頸側微涼的皮膚,而紀星予為她撥開散落在頰邊的髮絲時,指腹溫柔得近乎錯覺。那明明是為了過關演的一場戲,為什麼回憶起來的觸感,卻比任何真實的接觸都還要清晰。

她不自在地加快腳步,假裝去看公佈欄上新貼的社團海報,不讓紀星予看見自己又開始發燙的臉。

遠處舊琴房的調音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試探性的幾個和弦,然後沉寂。

——

如果說白櫻館是兩人被迫共享呼吸的密閉容器,那麼舊琴房就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琥珀。

它座落在白櫻館後方,穿過一小片竹林就到了。紅磚外牆爬滿了常春藤,木造的窗框因為陽明山終年潮濕的山嵐而有些發脹,推開時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裡面只放著一架深胡桃木色的直立式鋼琴,琴身有許多細小的刮痕,琴蓋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只有中間一塊被經常擦拭而顯得光亮。根據溫聿禮的說法,這架琴是創校初期從歐洲運來的,音色比音樂大樓裡那些嶄新的平台鋼琴更溫暖,只是年久失修,低音區總有點悶悶的,像含著話沒說完。

紀星予從那天起,就開始每晚九點到十一點使用這間琴房。

她需要準備月底的校內音樂發表會。這是星光計畫的學生每年必須參與的校譽活動,也是她向莊綺雯老師證明自己不只是靠競賽成績破格入學的機會。她選的曲子是蕭邦的《夜曲》降E大調,作品九之二。一首極盡溫柔卻又極難掩飾情緒的曲子。

夏知言一開始並沒有特別在意。

她身為學生會副會長,期中考剛結束,緊接著就是期末的預算審核與畢業典禮的流程籌備,每天都在行政大樓與學生會辦公室之間來回,回到白櫻館時往往已經超過十點。她習慣性地會先去公共浴室洗澡,再回到房間整理資料,偶爾會在夜深人靜時,隱約聽見從後山方向飄來的琴聲。隔音不佳的木造宿舍,讓那琴聲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霧,聽不真切,卻又無孔不入地鑽進她的思緒裡。

那天晚上,已經是審查會結束後的第三天。

台北市區或許還殘留著白天的悶熱,但陽明山入夜後的溫度卻降得很快。夏知言抱著一疊厚重的請款單與會議紀錄從行政大樓走回來,山風一吹,她才發現自己為了看起來更幹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襯衫,外套還丟在學生會辦公室的椅背上忘了拿。

她縮著肩膀,踩著石子路往白櫻館走,經過那片竹林時,琴聲又準時地響了起來。

今晚的琴聲似乎有些不一樣。開頭那段如歌的行板,彈得比前兩天都還要遲疑,像是在某個轉調的地方卡住了,反覆重來了三次。夏知言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她站在舊琴房半掩的木門外,從門縫裡看進去。

房內只開了一盞立燈,暖黃的光線籠罩著琴椅上那個清瘦的身影。紀星予穿著最常穿的米白色針織外套,裡面是一件簡單的黑色高領上衣,長髮為了練琴方便而低低束在腦後,露出一段白皙的後頸。她彈琴時的姿態和她平時做任何事都一樣,背脊挺直,專注得近乎虔誠,只是此刻眉頭微微蹙起,顯然對剛才那個小節的處理不甚滿意。

夏知言原本只是想安靜地聽完就走,卻在紀星予第四次重來時,因為竹林裡竄出的一隻野貓而驚動了門板,發出了輕微的碰撞聲。

琴聲停了。

紀星予回過頭,看見站在門外的她,臉上沒有太多驚訝,只是平靜地問:「還沒睡?」

「……學生會的東西剛弄完。」夏知言有些尷尬地站直身體,硬是擠出一個符合她人設的、帶點挑剔的表情,「妳這段彈錯了三個音,降A那邊的踏板踩太重了,糊成一片,是想催眠審查委員嗎?」

她明明不懂鋼琴,只是這幾天聽得多了,靠著記憶力硬是記住了那段旋律的走向,隨口一說,卻意外地切中了紀星予正苦惱的地方。

紀星予愣了一下,隨即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她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被妳聽出來了。」她拍了拍身邊的琴椅,發出邀請,「要進來聽嗎?外面很冷。」

夏知言猶豫了兩秒。她知道自己應該要說「不用了,我要回去洗澡」,然後頭也不回地走掉,才符合契約裡「私下保持距離」的那一條。但山風真的很冷,而琴房裡透出來的燈光和木頭的氣味,又太過溫暖。她最終還是抱著那疊資料,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一進門,混雜著舊木頭、松香與淡淡灰塵的氣味便包裹了她。立燈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面上。

「就聽一下下。」她強調,像是說給自己聽,「聽完我就回去,我明天早上還有早自習的導讀。」

「嗯。」紀星予點頭,重新將手放上琴鍵,「那我從頭彈一次。」

琴聲再次流淌開來。這一次,紀星予沒有再卡住,完整的夜曲在狹小的琴房裡迴盪。蕭邦的旋律溫柔而憂傷,像月光下的潮水,緩慢地漫過腳踝。夏知言抱著資料坐在琴椅的另一端,原本緊繃的肩膀隨著旋律一點一點放鬆下來。她不懂那些高深的技巧,卻能聽出彈琴的人正把某種難以言說的情緒,透過指尖壓進了琴鍵裡。

一曲終了,餘音在木造的房間裡嗡嗡迴盪了好幾秒才散去。

「……還不錯啦。」夏知言別過頭,聲音有點悶,「比前幾天好多了。雖然還是有點太用力,溫柔一點會更好。」

紀星予沒有回應她的評價,只是側過頭看她。近距離之下,她才發現夏知言的嘴唇有些發白,指尖因為抱著冰冷的資料而呈現出一種透明的粉色。

「妳的手很冰。」紀星予忽然說。

「啊?」夏知言下意識地把手藏到資料底下,「才沒有,是妳的琴房暖氣太強……」

話還沒說完,紀星予已經伸出了手。

她的手比夏知言大一些,指節修長,指腹因為長年練琴而有一層薄薄的繭。她沒有直接去碰夏知言的手,而是站起身,脫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外套還帶著她身體的餘溫,甚至殘留著一點點淡淡的、屬於她的洗衣精的味道,那是某種混合著陽光與棉花的、非常乾淨的氣味。

「披著。」她將外套輕輕覆在夏知言的肩上,動作自然得好像這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舉動,「山上夜深很冷。」

針織的觸感柔軟地貼上夏知言冰冷的肩頸,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源源不絕地傳了過來。夏知言的身體僵住了。

她想起溫聿禮那封簡訊裡的「記得加件外套」,想起契約裡明訂的「禁止過度親密的肢體接觸」,想起那個誰先說喜歡誰就輸的、孩子氣的賭約。披著對方的外套,算不算越線?

「我、我才不需要!」她猛地想把外套拿下來,卻被紀星予按住了手。

兩人的手在半空中相觸。紀星予的手是暖的,夏知言的手是冰的,溫差讓那一瞬間的碰觸顯得格外鮮明。

「一下就好。」紀星予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不容拒絕的堅持,卻又溫柔得讓人無法生氣,「等妳暖和了再還我。我的手彈琴一直是熱的,沒關係。」

夏知言的心跳又開始不聽話地加速。她不敢再看紀星予的眼睛,只好胡亂地點點頭,任由那件過大的外套裹住自己。外套的袖子太長,遮住了她半隻手,只露出一截指尖。她把臉往領口裡縮了縮,試圖掩飾自己的慌亂,卻吸入了更多屬於紀星予的氣味。

為了緩解這份過於親密的沉默,紀星予重新坐回琴椅上,想了想,說:「要不要一起彈一首?四手聯彈,比較不冷。」

「四手聯彈?我不會。」夏知言立刻拒絕,「我只學過一點點拜爾,早就忘光了。」

「很簡單的,《小步舞曲》就好,我帶妳。」紀星予已經翻開了琴蓋上那本泛黃的練習曲集,翻到最前面那首人人都會的曲子,「妳彈低音部就好,只有幾個和弦。」

在紀星予難得的主動邀約下,夏知言半推半就地被拉到了鋼琴前。琴椅很小,兩個人並肩坐著,肩膀與手臂無可避免地緊貼在一起。夏知言能清楚地感覺到,隔著兩層衣料,紀星予手臂的溫暖正一點一點滲透過來。

「開始了。」紀星予輕聲數拍子,「一、二、三……」

夏知言僵硬地按下第一個和弦,紀星予則在高音部彈出輕快的旋律。一開始還算順利,但很快,夏知言就因為緊張而搶拍了,紀星予為了配合她也不得不放慢速度,結果兩個人的節奏全亂了,琴聲在空曠的琴房裡撞在一起,發出好幾個刺耳的錯音。

「錯了錯了!是這裡!」夏知言懊惱地叫道。

「是妳太快了。」紀星予糾正她,語氣裡卻帶著笑意。

兩人對看了一眼,忍不住同時笑了出來。笑聲在只有一架老鋼琴的房間裡迴盪,驅散了原本瀰漫的寒氣與尷尬。夏知言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這是她這幾天來,第一次笑得這麼沒有負擔。紀星予看著她的笑容,彈琴的手指也不自覺地放輕了力道。

她們又試了一次,這一次,紀星予放慢了速度,夏知言也努力跟上。雖然還是有些磕磕絆絆,但總算完整地合奏完了一整首小曲子。當最後一個和弦落下,兩人都輕輕呼出了一口氣。

「看吧,妳可以的。」紀星予說。

夏知言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著鍵盤上並排的兩雙手。一雙溫暖,一雙正被溫暖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夜晚,這間琴房,這件披在肩上的外套,以及身邊這個沉默卻總在她需要時遞出溫度的女孩,都讓那份一百天的契約,變得有些模糊不清起來。

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

「該回去了。」夏知言率先站起身,急著想逃離這份讓人心慌的溫暖,「外套還妳,再不回去宿舍要點名了。」

她作勢要脫下外套,卻被紀星予阻止了。

「穿著回去吧。」紀星予將她的手按了回去,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體貼,「從這裡走回白櫻館還要五分鐘,風很大。明天再還我就好。」

「可是……」夏知言還想堅持。

「就當作是……」紀星予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符合契約精神的理由,「……契約戀人在公開場合以外的、必要的保暖措施。被別人看到妳冷到發抖,會被懷疑我們感情不好。」

這個理由實在太過牽強,卻又讓夏知言找不到話來反駁。她只好紅著臉,裹緊了那件還帶著紀星予體溫的外套,抱起自己的資料,低著頭快步走出了琴房。

紀星予關上立燈,鎖好琴房的門,跟在她身後。

回白櫻館的石子路上,兩人沒有再說話,只是並肩走著。山間的夜霧很濃,路燈的光暈在霧氣中散開來。夏知言把半張臉都埋進了柔軟的針織領口裡,假裝自己只是因為冷,卻騙不了自己正因為那份殘留的體溫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紀星予,對方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高領上衣,在夜風中顯得有些單薄,卻走得從容不迫。

「……笨蛋。」夏知言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小聲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罵誰。

而走在前面的紀星予,聽見了那聲模糊的嘟囔,嘴角在夜色中,悄悄地彎起了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

回到白櫻館的房間,夏知言立刻把外套脫下來,整齊地掛在自己的椅背上,好像多披一秒,那份體溫就會在她身上留下更深的烙印。她鑽進被窩,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腦海裡全是琴房裡並肩的溫度與那首錯了好幾個音的小步舞曲。

她摸出手機,點開了和紀星予的對話框,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傳出了一句硬邦邦的話。

「外套明天還妳。還有,今天的事,不准跟許晨曦她們說!」

幾秒後,紀星予的回覆來了,依舊簡短。

「好。晚安。」

夏知言看著那兩個字,把手機倒扣在枕頭邊,卻覺得臉頰的熱度怎麼也退不下去。窗外,陽明山的夜色正濃,而氣象預報的推播通知無聲地亮起——「明日午後,梅雨鋒面報到,全台有雨,山區請注意瞬間大雨。」

她還不知道,明天那場突如其來的雨,會讓她與紀星予共撐一把過小的透明傘,讓她再一次,無處可逃地,跌進那個關於體溫的、溫柔的陷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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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梅雨季的同一把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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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的陽明山,是被雨聲叫醒的。雨點細細密密地敲在白櫻館老舊的木窗框上,順著玻璃蜿蜒成一道道透明的痕跡。山嵐壓得極低,整座校園像是被一層濕透的薄紗籠罩,連遠處紅磚教堂的鐘聲都顯得悶悶的,帶著潮氣。

夏知言是被冷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昨晚踢掉了半邊被子,而那件紀星予借她的米白色針織外套還好好地掛在椅背上,在陰雨的晨光裡顯得格外柔軟。她盯著那件外套看了幾秒,才猛地坐起來,臉頰莫名有點發燙。昨晚琴房裡並肩的溫度與錯了好幾個音的小步舞曲,又不受控制地浮了上來。

手機亮著,是許晨曦凌晨傳來的訊息轟炸。「夏大小姐,妳居然已讀不回紀星予的晚安?妳是想欲擒故縱嗎?」底下還附了一張截圖,是校園論壇上有人偷拍她們昨晚並肩走回宿舍的背影,標題寫著「契約情侶疑似假戲真做?白櫻館夜歸目擊」。夏知言看得頭痛,直接把手機倒扣,假裝沒看見。

她快速換上制服,把那件外套疊得整整齊齊,放進紙袋裡,準備今天找機會還給紀星予。臨出門前,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雨,猶豫了一下。氣象預報說是午後才會下大雨,現在只是毛毛雨,應該撐得過去。她把摺疊傘從書包裡拿出來,又嫌麻煩地放了回去。「帶傘多麻煩,行政大樓到圖書館也就五分鐘。」她小聲嘀咕,說服了自己。

紀星予起得比她更早,已經在書桌前翻著樂譜。她的黑髮還帶著一點剛洗過的濕氣,身上是簡單的白襯衫與深色百褶裙,見夏知言要出門,只抬頭淡淡地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紙袋。「要下雨。」她說,聲音還帶著清晨的微啞。「我知道啦,毛毛雨而已。」夏知言嘴硬地回了一句,拎著紙袋就衝出了房門,沒注意到紀星予望著她背影時,微微皺起的眉。

上午的課是在本館的階梯教室,窗外的雨果然越下越大。到了中午,已經不是毛毛雨,而是豆大的雨點砸在窗上,發出劈啪的聲響。午休時,夏知言被學生會叫去行政大樓協助整理下個月的校慶經費報表,一忙就忙到了下午三點,完全忘了時間與窗外的天色。

等她抱著一疊報表從三樓下來時,才發現雨勢已經變成了梅雨季特有的那種又急又密的潑盆大雨。行政大樓的穿堂裡擠滿了沒帶傘的學生,大家都踮著腳望著外面白茫茫的雨幕發愁,空氣裡滿是濕冷的雨氣與焦躁。夏知言站在柱子旁,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這才後悔早上那個愚蠢的決定。

她拿出手機,想叫許晨曦來救她,卻發現對方正好在社團大樓開會,分身乏術。葉書瑜則回得更快:「知言!我跟晨曦都被困住啦!妳找紀星予呀,她剛剛好像往行政大樓的方向去了!」夏知言盯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她立刻把手機塞回口袋,彆扭地想,誰要找她啊。

可是穿堂的風帶著雨氣不斷灌進來,她穿著短袖制服,手臂已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抱緊懷裡的紙袋,那裡面是紀星予的外套,絕對不能淋濕。就在她打算硬著頭皮衝出去的時候,雨幕中出現了一把傘。一把小小的、透明的傘。

傘面沾滿了細小的水珠,在灰濛濛的雨景裡顯得格外清晰。撐傘的人穿著同樣的制服,黑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卻走得不疾不徐。紀星予一手撐著傘,一手插在裙子的口袋裡,隔著雨線,準確地找到了站在穿堂裡的夏知言。兩人的視線在雨中對上,夏知言的呼吸忽然有點不順。

紀星予走到穿堂的階梯前,輕輕抖掉傘緣的水,仰頭看著夏知言。「不是說毛毛雨而已?」她的語氣聽不出情緒,卻讓夏知言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要、要妳管!我哪知道會下這麼大!」她抱著紙袋,彆扭地別過頭,卻還是乖乖地走下了階梯,心跳快得連自己都覺得丟臉。

透明傘其實很小,是便利商店賣的那種最便宜的款式,兩個人要緊緊擠在一起才不會淋到雨。紀星予很自然地把傘往夏知言那邊傾斜了大半,自己半邊肩膀立刻暴露在雨中。「妳靠過來一點。」她低聲說,伸手輕輕拉了一下夏知言的手腕。指尖的溫度在濕冷的空氣裡格外明顯,燙得夏知言險些縮手。

夏知言被她一拉,整個人踉蹌了一下,肩膀直接貼上了紀星予的肩膀。透過薄薄的制服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身體的溫度和雨水的涼意同時傳來。她聞到了紀星予身上淡淡的、像是舊琴房裡木頭與松香混合的味道,還有雨水打在傘面上那種清新的泥土味,兩種氣味交織在一起,讓人安心。

從行政大樓到白櫻館,要穿過那條長長的櫻花林道。平時五分鐘的路程,在雨中變得漫長。雨水沿著透明傘的邊緣匯成細細的水簾,不斷地往下滴,落在兩人的鞋尖。為了不讓紀星予淋濕更多,夏知言幾乎是半個身子都探出了傘外,雨水很快就打濕了她的左肩和整條手臂,冰涼的觸感讓她忍不住打顫。

「夏知言。」紀星予忽然停下腳步,皺著眉看她。雨水順著她的髮尾滴落,她的右肩也已經濕了一片。「妳在做什麼?」夏知言被雨打得睫毛都濕了,卻還在逞強:「沒、沒什麼啊!這把傘本來就很小,我怕擠到妳……」她的聲音在雨聲裡有點發抖,明明冷得要死,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

紀星予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沉默地把傘又往她那邊推了推,然後伸出手,扣住了她纖細的手腕,強行把她往自己身邊帶。兩人的手臂緊緊貼在一起,體溫透過濕透的衣料相互滲透,夏知言甚至能感覺到紀星予掌心細微的汗意。「笨蛋。」紀星予的聲音很輕,卻像雨點一樣清晰地砸在夏知言的心上,「淋濕了會感冒的。」

夏知言不敢再亂動了。她低著頭,看著兩人交疊的影子和腳尖濺起的水花,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紀星予的手還扣著她的手腕,沒有鬆開,掌心的熱度源源不絕地傳來,驅散了一點寒意。她忽然覺得,這把過小的透明傘根本就是一個溫柔的陷阱,讓她無處可逃,只能緊緊地依偎著身旁這個人。賭約裡說誰先說喜歡誰就輸,可是這種體溫的靠近,算不算犯規?

回到白櫻館時,兩人都有些狼狽。紀星予的右肩全濕了,髮尾還在滴水,而夏知言更慘,左半身幾乎濕透,制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纖細的輪廓,髮絲也濕漉漉地貼在頸側。她抱著的紙袋倒是被她護得很好,外套一點都沒濕。紀星予看著她滴水的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

房間裡開了暖氣,卻驅不散那股潮濕的寒意。紀星予從衣櫃裡拿出一條乾淨的大毛巾,二話不說就罩在了夏知言的頭上。「低頭。」她命令道,語氣是不容拒絕的。夏知言本能地想頂嘴「我自己會擦啦」,可是抬頭對上紀星予那雙沉靜卻帶著責備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乖乖地低下了頭。

紀星予的動作很輕,卻很仔細。她站在夏知言面前,隔著毛巾輕輕揉著她半濕的長髮,指腹偶爾會透過毛巾碰到她的頭皮和耳朵,帶來一陣陣酥麻的戰慄。夏知言的臉被毛巾蓋住,只露出一小截發紅的鼻尖和嘴唇,她能感覺到紀星予的氣息就近在咫尺,溫熱的、帶著一點雨後的清涼,讓她的臉頰越來越燙。

「妳剛剛為什麼要故意往外站?」紀星予一邊擦,一邊低聲問。她的聲音從毛巾上方傳來,有點悶悶的。「……我才沒有故意。」夏知言悶在毛巾裡的聲音也悶悶的,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委屈,「我只是……不想讓妳淋濕。妳還要練琴,手不能感冒。」說完,她自己都愣住了,這算不算是關心?算不算是喜歡?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毛巾下的沉默持續了幾秒。紀星予的手停頓了一下,然後更輕柔地繼續擦拭。「那妳就更不該讓自己淋濕。」她說,語氣裡的責備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無奈的溫柔,「妳感冒了,誰來幫我整理領結,陪我應付審查?」夏知言的心,狠狠地顫了一下,原來她都記得。

她一把拉下毛巾,頭髮亂糟糟地頂在頭上,臉頰因為熱氣和羞憤而通紅。「誰、誰要幫妳整理領結啊!那是為了審查才演的!」她瞪著紀星予,像一隻炸毛的貓,試圖用大聲來掩飾自己的心慌。紀星予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卻浮起一點點笑意,她伸手,幫夏知言把翹起的一撮頭髮輕輕壓了下去。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了。宿務組的工讀生在門外說:「夏知言、紀星予同學,舍監請妳們明天中午前到辦公室一趟,是關於星光計畫續審資料的事,請務必準時。」兩人的笑鬧瞬間凝結。夏知言和紀星予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不安,尤其是夏知言,她比紀星予更清楚星光計畫對她的重要性。

雨還在下,敲在窗上的聲音比剛才更急。靠在門邊的透明傘,水還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在木地板上匯成一小灘水漬。紀星予看著那把傘,又看向夏知言濕透後顯得格外單薄的身影,輕聲說:「先去沖個熱水澡吧,別真的感冒了。」夏知言點點頭,抱著毛巾往浴室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小聲地說:「紀星予,今天……謝謝妳來接我。」紀星予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嘴角彎起一個很淡、卻很真實的弧度。「嗯,以後記得帶傘。」窗外的雨聲依舊,而房間裡,兩份交纏的體溫與那份尚未說破的心意,正隨著暖氣的熱度,悄悄地、無聲地升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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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星光計畫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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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的陽明山,是被雨水徹底洗過之後的顏色。

山嵐沒有散,反而在夜雨過後壓得更低,像一床潮濕的灰白色棉被,輕輕蓋在聖心女子學院的紅磚尖頂上。白櫻館的木造窗框一夜未乾,雨痕在玻璃上蜿蜒成細細的河,宿舍中庭的櫻花樹還滴著水,每落下一滴,就在積水的小水窪裡敲出一圈漣漪。

夏知言是被冷醒的。

她昨晚抱著毛巾去洗熱水澡,回到房間時紀星予已經把暖氣開到了最強,還把自己的備用毯子抖開鋪在夏知言的床尾。夏知言嘴上說著誰要妳多管閒事,身體卻很誠實地在暖氣的嗡鳴聲裡睡著了。此刻醒來,她發現自己肩頭還披著紀星予那件深藍色的針織外套,外套上殘留著淡淡的、屬於對方的洗衣精味道,混著一點點舊木頭與松針的氣味,是白櫻館特有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房間另一側,紀星予已經醒了。她坐在自己的書桌前,背挺得很直,正在把昨晚那把透明傘立起來晾在陽台門邊。水珠沿著傘骨慢慢滑落,她用指腹輕輕抹去傘面上殘留的水痕,動作安靜得像是在擦拭琴鍵。

「早。」夏知言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她把外套攏緊了一點,不太自然地別開視線,「那個……謝謝妳的外套。」

紀星予回過頭,晨光從她身後透進來,照在她柔軟的髮尾上。「不會冷了就好。」她頓了頓,輕聲補了一句,「今天要去舍監室,記得穿正式一點。」

夏知言點頭,心口卻沒來由地一沉。昨晚工讀生那句請務必準時,像一根細細的針,還紮在她的心尖上。

上午九點,兩人並肩走在通往行政大樓的碎石子路上。雨雖然停了,山路依舊濕滑,兩側的繡球花被雨打得垂下頭,空氣裡全是泥土與青草被泡開後的腥甜味。走廊的公告欄前已經擠了不少人,夏知言一眼就看到那張貼在最顯眼位置的米黃色公告。

《一一三學年度第二學期 星光計畫 續審暨觀察名單公告》

黑色的標楷體,蓋著教務處與學生事務處的紅色關防。

夏知言下意識地拉住了紀星予的手腕,指尖有些涼。

名單分成兩欄。左欄是「續審通過」,密密麻麻的名字裡,夏知言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旁邊註記著學生會副會長、成績優異。右欄則是「列入觀察期」,人數不多,只有七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用黃色螢光筆做記號,並附上了一行小小的備註。

紀星予的名字就在那裡。

紀星予 三年級 轉學生 國際數理競賽保送 備註:轉入成績雖達標,然在校時間尚短,品行與形象之綜合評量需再觀察。另,近期校內風評與住宿適應狀況列入參考。

風評。住宿適應狀況。

再隱晦的官方用語,夏知言也看得懂那是在指什麼。是前幾天審查會上的親暱舉動,是白櫻館裡兩人同進同出的身影,是校園論壇上那些捕風捉影的傳聞。

「怎麼會……」夏知言喃喃自語,聲音輕到只有自己聽得見。明明紀星予的學期成績是全年級第一,任何競賽只要她出手就沒有拿不到獎的道理。這樣的天才,怎麼會因為這種模糊的理由被列入觀察?

紀星予站在她身側,安靜地看著自己的名字被黃色螢光筆圈起來,眼神沒有太多波動,只是長長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眸底的神色。她輕輕把手從夏知言的指間抽回來,像是不想讓對方擔心一樣,淡聲說:「沒事,先去見舍監吧。」

舍監辦公室在白櫻館一樓最安靜的角落,門口掛著一塊深色木牌,寫著舍監 莊綺雯。推開門,舊木頭與檜木精油的味道撲面而來,混著一點舊書的紙張味。莊綺雯坐在那張寬大的樺木書桌後,穿著簡單的灰色針織衫,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卻也不讓人覺得嚴厲,只有一種近乎苛求的專注與安靜。

「坐。」她指了指對面的兩張椅子,聲音不高,卻讓人不自覺挺直背脊。

兩人坐下後,莊綺雯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兩份資料推到桌面前緣。一份是夏知言的,一份是紀星予的。紀星予那份的最上方,用迴紋針夾著那張黃色的觀察名單影本。

「紀星予,」莊綺雯的視線落在她身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一幅畫的構圖,「妳的專業成績無可挑剔,莊老師只看實力,這點妳不用擔心。」

紀星予點了點頭。

「但是,」莊綺雯話鋒一轉,指尖輕輕點在章程的其中一條上,「星光計畫的章程第三章第十七條,妳應該看過。受補助者之品行、操守與對外形象,需符合本校校譽之期許。若有重大爭議,經審議後得暫緩或終止補助。」

她的指甲修剪得極短而乾淨,點在白紙黑字上,發出輕微的叩聲。

「轉學生的身分,本來就會被看得比較仔細。最近,關於妳們兩位『契約戀人』的說法,」莊綺雯抬眸,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次,不帶批判,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在老師們之間,也不是完全沒有耳聞。」

夏知言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她下意識想開口解釋,卻被莊綺雯一個眼神制止了。

「我不管私下是什麼,」莊綺雯繼續說,語氣依舊平穩,「我只看結果。學校要看到的是穩定、真實、能成為學妹典範的關係。如果這段關係被證明是為了住宿權或推薦資格而做的虛假陳述,那就不只是形象問題,而是誠信問題。誠信,是藝術與學術的根本,懂嗎?」

紀星予的背挺得更直了,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輕輕頷首,聲音依舊很輕,卻很清晰:「我明白,莊老師。我會注意。」

「觀察期一個月,」莊綺雯最後說,將一份新的表格推給她們,「下個月底前,妳們需要繳交一份共同生活紀錄,以及兩位導師的觀察推薦。這段期間,宿舍自治會與學生會都會有例行訪視。好好相處,別讓關心妳們的人失望。」

那句關心妳們的人,讓夏知言的鼻尖沒來由地一酸。

離開辦公室時,山嵐似乎又更濃了一些,連遠處的教堂鐘樓都看不清楚了。回白櫻館的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腳踩在濕漉漉的落葉上,發出細碎的、黏膩的聲響。

一回到房間,夏知言的焦慮就徹底爆發了。

她把書包甩在椅子上,整個人跪坐在木地板上,從書櫃最底層翻出那本已經被她翻到卷邊的《聖心女子學院 星光計畫 學生補助章程》。紀星予想說什麼,看她這副模樣,又默默把話吞了回去,只是安靜地靠在陽台的門框邊,看著她。

「怎麼會有這種條款……品行與形象需符合校譽,什麼叫符合?這根本是自由心證嘛!」夏知言煩躁地抓著自己的頭髮,手指快速地翻動著薄薄的紙頁,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她的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紅,「還有這個,虛假陳述視同詐欺,最重可撤銷學籍……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寫?」

她的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比起自己,紀星予的處境顯然更危險。她是學生會副會長,就算星光計畫出了問題,家裡雖然會給她壓力,卻不至於讓她無家可歸。但紀星予不一樣,白櫻館的住宿權是她能留在台北唸書的唯一依靠,一旦補助被凍結,她要負擔的就不只是學費,還有山下那昂貴到不合理的租屋費用,甚至是每天來回陽明山與市區那漫長的通勤。

一想到紀星予可能要拖著行李離開這間已經有了她氣味的房間,夏知言就覺得胸口悶得發慌。

「夏知言。」紀星予終於開口,聲音從陽台的方向傳來,有點遙遠,「別翻了。」

夏知言抬起頭,才發現紀星予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陽台外。她雙手搭在老舊的木欄杆上,望著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山嵐。風把她的髮絲吹得有些亂,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她的側臉在霧氣裡顯得有些模糊,看不出表情,卻讓人覺得格外的孤單。

那是一種夏知言從未在她身上看過的、近乎脆弱的神情。紀星予總是冷靜的、寡言的、像一塊剔透卻難以靠近的冰。但現在,那塊冰似乎因為那張黃色的觀察名單,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

夏知言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她把章程闔上,站起身,走到小小的流理台前,從櫃子裡拿出兩包即溶熱可可粉。

熱水壺燒水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咕嚕咕嚕的,冒著白色的蒸氣。她把深褐色的粉末倒進馬克杯,沖入熱水,用湯匙慢慢攪拌。濃郁的、可可的甜香立刻瀰漫開來,驅散了房間裡殘留的潮濕與不安。

她端著其中一杯,走到陽台,遞到紀星予面前。

「給妳。」

紀星予轉過頭,有些訝異地看著那杯還冒著熱氣的飲品。白色的霧氣模糊了她的鏡片,也模糊了夏知言有些彆扭的表情。

「發什麼呆啊,」夏知言把杯子往前遞了遞,語氣是慣常的、帶著一點點兇的傲嬌,「山上風這麼大,站在這裡吹風是想真的感冒嗎?到時候又要我照顧妳,麻煩死了。」

嘴上說著麻煩,遞杯子的手卻很穩,很溫柔。

紀星予伸手接過。就在那一瞬間,兩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在了一起。

紀星予的手指一如既往的微涼,而夏知言因為剛握著熱杯,指尖是燙的。那一點點的溫差,透過皮膚清晰地傳遞過來,比馬克杯本身的溫度更燙,更讓人心悸。兩人都像是被燙到一般,輕輕顫了一下,卻誰也沒有立刻縮回手。

熱可可的香氣縈繞在兩人之間,山嵐的濕氣沾在她們的髮梢與睫毛上,陽台的木地板因為雨水而變得深色,踩上去有一點點滑。

「有我在,不用擔心啦。」夏知言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小,小到幾乎要被風吹散。她不敢看紀星予的眼睛,只是盯著兩人相觸的指尖,臉頰一點一點地紅了起來,「……章程我會再想辦法的。一百天還沒到呢,我這個擋箭牌,可沒有那麼不負責任。」

她說著言不由衷的逞強話語,試圖用契約來掩飾自己的關心。但紀星予卻聽懂了。

她聽懂了那句有我在背後,藏著的是比契約更沉重的承諾。她握緊了溫熱的馬克杯,熱度從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口,將那因為觀察名單而產生的、淡淡的寒意一點點驅散。

紀星予低下頭,輕輕啜了一口熱可可。甜味在舌尖化開,帶著一點點苦澀的餘韻。

「嗯。」她輕聲應道,聲音比平時更柔和了一些。她抬起眼,透過薄薄的霧氣看著夏知言泛紅的臉,忽然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謝謝妳,知言。」

那是她第一次沒有連名帶姓地叫她。

夏知言的呼吸一滯,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僵在原地。她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連耳根都燙得要命。那場誰先說喜歡誰就輸的孩子氣賭局,在這一聲溫柔的知言裡,悄悄地動搖了一角。

就在這時,房間裡夏知言的手機忽然劇烈震動起來,螢幕在書桌上嗡嗡作響。

是許晨曦傳來的訊息,一連串的驚嘆號幾乎要溢出螢幕。

【夏知言妳完了!!快看論壇!!有人把妳們今天看公告的照片PO上去了,下面已經吵翻天,說妳們是演的還是真的,還有人說要去檢舉妳們騙補助!!葉書瑜說學生會那邊已經有人在問了!!】

而在手機震動的同時,白櫻館樓下,傳來了舍監室訪視推車輪子滾過木地板的、清晰的聲響。由遠及近,正朝著她們的房間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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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許晨曦的警告與葉書瑜的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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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車的輪子碾過白櫻館老舊的木地板,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由走廊的那一頭緩緩靠近。

夏知言握著馬克杯的手指猛地收緊,熱可可的溫度還殘留在掌心,卻壓不住從背脊竄上來的涼意。手機在書桌上仍舊嗡嗡震動著,許晨曦的訊息一條接著一條跳出來,螢幕的冷白光在昏暗的房間裡明明滅滅。

【妳人呢?已讀一下啊夏大小姐!】

【莊綺雯今晚突擊檢查!說是要查違規電器,已經從二樓開始查了!妳們房間那個快煮壺藏好沒?還有,論壇那篇文已經破三百留言了,學生會的人在下面帶風向,說要查妳們是不是為了宿舍資格假交往!】

「快煮壺……」夏知言低呼一聲,整個人從那句柔軟的「知言」帶來的暈眩中被猛然拽回現實。她手忙腳亂地把杯子放到桌上,杯底與木桌碰撞出清脆的聲響,些許深褐色的液體濺了出來,在章程影印紙上暈開一小塊痕跡。

紀星予的反應比她快得多。她不慌不忙地站起身,長腿兩步就跨到窗邊的小廚房流理臺前,俐落地拔掉快煮壺的插頭,連同那兩包還沒開封的燕麥片一起,塞進了最底層的置物櫃,還用一條厚重的毛毯蓋住。她的動作安靜而精準,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響,只有毛毯摩擦時帶起的、一點點淡淡的洗衣精香氣。

「門口的鞋也收一下。」紀星予壓低聲音提醒,眼神往門口瞥去。

夏知言這才發現自己那雙淋過雨還沒乾透的帆布鞋正大剌剌地擺在門邊,鞋尖還沾著泥點。她連忙衝過去把鞋子踢進衣櫃,轉身時,兩個人在狹小的房間中央差點撞個滿懷。

距離近到夏知言能聞到紀星予身上那股剛洗過澡的、乾淨的皂香,混雜著熱可可的甜味。紀星予的髮尾還有些微濕,垂落在頸側,呼吸平穩,眼眸在夜燈的暖黃光暈裡顯得格外深邃。她正垂眼看著夏知言,因為跑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以及那因為緊張而輕輕顫抖的睫毛。

「別緊張。」紀星予的聲音很輕,卻像有種安撫的力量,「就說我們在準備報告。」

夏知言抬頭對上她的視線,心跳又開始不爭氣地加速。她想說我才沒有緊張,卻在聽見門外推車聲停在隔壁房門口,伴隨著莊綺雯舍監那句平淡的「開門,例行檢查」時,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她只能胡亂地點點頭,退回自己的書桌前,假裝翻開那本怎麼也看不進去的獎學金章程。紙張在她指尖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紀星予則坐回了自己的床沿,拿起一本原文書,神情自若地翻開,彷彿剛才那場兵荒馬亂從未發生。只有夏知言注意到,她翻書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檢查很快就輪到了她們。莊綺雯舍監推開門,目光在整潔得過分的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書桌上那兩杯還冒著熱氣的馬克杯上。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例行公事地打開衣櫃看了一眼,檢查了窗戶的扣鎖,便點點頭離開了。「早點休息。」她留下這句話,推車的聲音便又咕嚕咕嚕地遠去。

門關上的瞬間,夏知言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癱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吁出一口氣。「嚇死我了……」

紀星予合上書,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讓緊繃的空氣鬆弛了下來。「妳怕莊老師?」

「才不是怕她。」夏知言嘴硬地反駁,耳根卻悄悄紅了,「我只是……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再惹麻煩。」她拿起手機,論壇的通知還在不斷跳動。她深吸一口氣,點開了那個被置頂的熱門文章。

標題聳動——【聖心校園最強CP誕生?學生會副會長與天才轉學生的白櫻館同居日常直擊】。發文者貼了三張照片,一張是今天傍晚兩人站在獎學金公告欄前的側影,夏知言正仰頭看著公告,紀星予站在她身側半步之後,微微側頭看著她;一張是梅雨季那天兩人共撐一把透明傘的背影,肩膀緊緊相依;最後一張,竟然是今晚陽台上,紀星予遞熱可可給夏知言的瞬間,雖然模糊,卻清晰地捕捉到了兩人指尖相觸的光影。

底下的留言已經蓋了四百多樓。

「天啊也太配了吧!顏值爆表!」

「不是說是契約嗎?我朋友說是為了宿舍資格演的啦。」

「演的能演到這個眼神?我賭一包珍奶是真的。」

「樓上別鬧了,星光計畫觀察名單都出來了,這種時候搞假的不是找死嗎?支持徹查!」

夏知言越看,眉頭皺得越緊。那些或祝福或惡意的揣測,像無數根細小的針,扎在她最不安的地方。她煩躁地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紀星予卻在這時,收到了來自葉書瑜的訊息。

與許晨曦的轟炸式警告不同,葉書瑜的訊息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興奮,還附帶了一連串的貼圖。

【星予星予!妳跟知言紅了啦!】

【我跟妳說,論壇那篇文章是我學姊發的,她本來只是想拍櫻花,結果不小心拍到妳們,她說妳們那個對視超有戲的!現在還有學妹開了妳們的CP粉專,叫什麼「知予為星」,半天就破五百追蹤了!】

【而且我幫妳們統計過了,按讚數最高的留言都是支持妳們的,大家都覺得妳們超甜!妳要不要考慮營業一下,多發點合照?】

紀星予盯著螢幕上那個粉專連結,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進去。粉專的第一篇貼文,就是那張公告欄前的照片。照片裡的自己,那個眼神……連她自己看了都微微一怔。

那不是演練過的、禮貌而疏離的微笑。那是一種專注的、甚至帶著一點點擔憂的凝視。她的視線,完完全全落在夏知言因為焦慮而輕抿的唇角上,彷彿想透過那個表情,讀懂她心裡所有的不安。

紀星予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向正背對著她、肩膀有些僵硬的夏知言。原來,在自己沒有察覺的時候,目光早已學會了追隨。

隔天午後,夏知言被許晨曦直接堵在了學生會辦公室外的露台。陽明山的午後雷陣雨剛停,空氣中瀰漫著土腥味與潮濕的青草味,露台的欄杆上還掛著水珠。

「夏知言,妳給我老實說。」許晨曦雙手抱胸,臉上沒了平時的嘻皮笑臉,語氣是少有的嚴肅,「妳跟紀星予,到底玩到哪一步了?」

「什麼玩到哪一步,講得這麼難聽。」夏知言靠在欄杆上,試圖用一貫的毒舌掩飾心虛,「就是契約啊,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一百天到期就互不相欠。」

「少來了。」許晨曦毫不留情地戳破她,「妳少拿那套來唬我。妳最近哪裡還像要『互不相欠』的樣子?上次開會,妳為了幫她爭取發表會的琴房使用時間,跟器材組的人吵了半小時。還有今天,星光計畫的章程妳印了三份,一份貼牆上,一份放包包,一份壓在枕頭底下,妳以為我沒看到?」

夏知言被說得啞口無言,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欄杆上剝落的油漆。

許晨曦嘆了口氣,語氣放軟,卻更顯得語重心長。「知言,我不是要反對妳。我是擔心妳。契約戀人這種遊戲,最危險的地方就是,規則是人定的,心卻不是。尤其對象是紀星予那種人。」

「她哪種人?」夏知言忍不住反問。

「難以捉摸的人啊。」許晨曦看著遠處被雲霧繚繞的山頭,「她話少,心思又深,妳根本看不透她在想什麼。妳這種一頭熱、什麼都寫在臉上的人,跟她玩這種『誰先認真誰就輸』的賭局,輸的絕對是妳。動心就等於自找麻煩,妳懂嗎?到時候契約到期,人家拍拍屁股瀟灑走人,留妳一個人在白櫻館裡難過,值得嗎?」

「誰……誰一頭熱了!」夏知言的臉頰瞬間漲紅,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我才沒有動心!那個賭約……那個賭約我一定會贏的!」

她的聲音很大,卻一點底氣也沒有,尾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許晨曦看著她這副逞強的模樣,搖了搖頭,知道再多說也無益。「隨便妳啦。反正到時候別來我這裡哭就好。」她拍了拍夏知言的肩膀,轉身離開前,又丟下一句,「對了,顧承宇最近好像在打聽妳們的事,妳自己小心一點。」

顧承宇的名字,讓夏知言的心又沉了幾分。

而在圖書館的自習區,葉書瑜正捧著平板,興奮地滑到紀星予面前。「妳看妳看!又有人投稿了!說今天早上看到妳們一起在合作社買早餐,知言還把自己的鮪魚三明治分了一半給妳!」

紀星予看著那張模糊的偷拍照,淡淡地「嗯」了一聲。

「妳怎麼這麼冷淡嘛。」葉書瑜嘟起嘴,「這可是校園十大不可思議等級的放閃欸!以前大家都覺得妳很難親近,現在都說妳是高冷專情人設,超圈粉的!」

「不是人設。」紀星予合上自己的筆電,聲音平靜,「也不是放閃。只是剛好她買多了。」

「好好好,剛好剛好。」葉書瑜一臉「我都懂」的表情,卻還是忍不住八卦道,「不過說真的,星予,妳看論壇上那張公告欄的照片,妳看知言的眼神真的很溫柔欸。妳自己沒發現嗎?」

紀星予沒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看著平板上自己的倒影。那個眼神,她當然發現了。發現之後,就再也無法假裝那只是演技。

夜深了,白櫻館的走廊恢復了寂靜,只有暖氣老舊的運轉聲,嗡嗡作響。

雙人房內只開著兩盞各自的小夜燈。夏知言和紀星予很有默契地背對著彼此,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滑著手機。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指尖划過螢幕的細微聲響,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山風吹過櫻花林的沙沙聲。

夏知言的手機螢幕上,搜尋欄裡躺著「紀星予」三個字。她點進去,是學校官網上那張紀星予入學時的證件照,少女面無表情,卻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再往下,是論壇上所有與她相關的文章,夏知言一篇一篇地點開,又一篇一篇地關掉。她看到有人稱讚紀星予的琴聲,有人討論她的競賽成績,心裡竟生出一股莫名的、酸酸的情緒。

她偷偷點開了紀星予的社群帳號。對方的帳號很乾淨,幾乎沒有發文,只有零星幾張風景照。夏知言猶豫了很久,手指懸在那顆愛心圖示上,最後還是輕輕點了一下,又在零點幾秒內迅速收回。取消按讚的紀錄,應該不會被發現吧?她像做壞事一樣,趕緊把手機螢幕按暗,心臟卻砰砰直跳。

而在她身後,紀星予的手機螢幕,也正停留在夏知言的社群頁面。與紀星予的冷清不同,夏知言的頁面熱鬧得多,有學生會的活動照,有和許晨曦的合照,笑容燦爛。紀星予的指尖,停留在其中一張照片上——那是聖誕舞會時,夏知言穿著深藍色禮服,在雪松佈置的舞台前回眸的照片。她的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下來。她沒有按讚,只是長久地注視著,然後,將那張照片默默地儲存了下來。

兩人都以為對方已經睡著,都以為自己的小動作天衣無縫。

直到夏知言因為口渴想起身倒水,一個翻身,卻看見紀星予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微弱的光映在她安靜的側臉上。而螢幕上,赫然是自己那張聖誕舞會的照片。

夏知言的呼吸,瞬間停住了。

與此同時,房門被輕輕敲響了兩下。莊綺雯舍監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平靜卻不容置喙。

「夏知言,紀星予,睡了嗎?學生會那邊剛來通知,明天早上九點,請妳們到行政大樓三樓的會議室一趟。說是有關於星光計畫資格審查的……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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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一次留燈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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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綺雯舍監的聲音隔著那扇老舊的木門傳進來,不大,卻在安靜到只剩下雨後山風的白櫻館裡顯得格外清晰。

夏知言整個人僵在床上,背對著紀星予,手機螢幕還亮著,而身後那道微光正映著她自己的照片。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撞出來,不是因為被舍監點名明天那場決定紀星予去留的面談,而是因為那個被當場抓包的、偷偷摸摸的小動作。

她不敢回頭。

「……還沒睡,舍監。」最後是紀星予先開的口,她的聲音一如往常的平穩,甚至聽不出剛剛被撞見時的任何慌亂。她將手機螢幕按暗,黑暗中,那張被儲存下來的照片也跟著消失。「九點,行政大樓三樓會議室,我們會準時到。」

「好,早點休息。」門外的腳步聲漸遠,伴隨著木質地板輕微的嘎吱聲。

房間裡又恢復了安靜。窗外的陽明山夜色濃得化不開,只有遠處文化大學方向的零星燈火,以及白櫻館那盞老是接觸不良的走廊燈,在霧氣裡暈成一團暖黃。

夏知言這才敢慢慢地把身子轉回來。紀星予已經躺下了,側對著她,眼睛閉著,呼吸均勻,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反而讓夏知言更加惱羞成怒。

「……妳剛剛在看什麼?」她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用一種近乎質問的、卻又因為心虛而顯得底氣不足的語氣開口。

紀星予沒有睜開眼睛,只是淡淡地回答:「妳呢?妳剛剛在對誰的照片取消按讚?」

夏知言的臉瞬間燒了起來,一直紅到耳根。「誰、誰說我取消按讚了!我只是手滑!而且妳憑什麼看我的照片!妳那是偷窺!」

典型的夏知言式反擊,毒舌、逞強、先發制人用來掩飾自己的慌亂。

紀星予終於睜開眼,在黑暗中準確地對上她的視線。那雙平時總是沒什麼情緒的眼睛,此刻在微弱的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妳也是。」她輕聲說,語氣裡沒有任何指責,反而帶著一點點幾不可聞的笑意。「彼此彼此,夏副會長。」

夏知言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氣鼓鼓地把棉被拉過頭頂,將自己整個人悶在裡面。棉被裡是她自己身上慣用的那款帶著淡淡柑橘調的洗衣精味道,還混雜著一點點山上特有的潮濕木頭味。她聽見紀星予在身後翻了個身,窸窸窣窣的,然後就沒了動靜。契約裡明明寫著私下保持距離,可是這間不到六坪的木造房間,暖氣壞了半邊,兩張書桌並排著,連呼吸聲都無所遁形,距離感從來就只是一句空話。

那一夜,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卻都睜著眼睛,直到後半夜才各自睡去。隔天是期末報告週的第一天,整個聖心學院都進入一種低氣壓的備戰狀態。

圖書館從早上七點就客滿,溫室花房裡也擠滿了抱著原文書猛K的學生。夏知言身為學生會副會長,除了自己的報告,還要負責彙整下學年度預算提案與星光計畫的檢討報告書,那份報告書,正是攸關紀星予續審的關鍵文件。她把自己關在房間的書桌前,筆記型電腦的螢光映得她臉色發白,桌上散落著列印出來的章程、螢光筆、還有已經冷掉的第三杯咖啡。

紀星予則坐在另一張書桌前,戴著一副霧灰色的抗噪耳機,螢幕上是跑不完的數據與模型圖。她是憑競賽成績破格進來的,對於這種需要大量文字論述的人文報告反而有些吃力,但她做事向來專注,一旦進入狀況,周遭的一切便與她無關。兩個人就這樣背對著背,各自佔據房間的一角,只有鍵盤敲擊聲與偶爾翻動紙張的聲音在空氣中交錯。

這就是白櫻館的日常,安靜,卻因為另一個人的存在而不再孤單。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天色從灰藍變成墨黑,山嵐慢慢地漫上來,將整棟宿舍包裹在一片濕冷的白霧裡。十一點,十二點,十二點半。夏知言的肩頸已經僵硬到發疼,胃部也開始傳來一陣陣熟悉的、悶悶的抽痛。

她有輕微的胃痙攣毛病,壓力一大、或是空腹喝太多咖啡就會發作。這件事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包括許晨曦。逞強已經成了她的習慣,好像只要說出口,就等於承認自己的脆弱與不完美。

她下意識地用手按住上腹部,指尖用力地抵著,試圖壓下那股翻攪的疼痛。額頭上沁出細細的冷汗,但她只是咬著下唇,將背挺得更直,眼睛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行怎麼樣都寫不順的結論。

不能停,明天九點就是面談,這份報告必須今晚完成。

可是胃裡的絞痛卻越來越劇烈,像是有隻手在裡面用力地扭轉。她按著胃的手微微顫抖起來,呼吸也變得又淺又急。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在鍵盤聲的遮掩下,應該不會被發現。

直到一雙微涼的手,輕輕地覆上了她按在胃部上的手背。

夏知言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不知道什麼時候,紀星予已經拿下了耳機,站在了她的身後。那雙總是冷靜的眼睛,此刻正微微蹙著眉,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和額頭上的薄汗。

「胃痛?」紀星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否認的肯定。

「才、才沒有!」夏知言像被踩到尾巴的貓,立刻想把手抽回來,卻被紀星予按得更緊。「我只是……坐太久,有點不舒服而已!妳不要多管閒事,快回去做妳的事!」

又是這種言不由衷的關心。明明痛得臉色都白了,嘴上還要逞強。

紀星予沒有跟她爭辯,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看得夏知言心裡發毛,不得不別開視線。然後,紀星予鬆開了手,轉身走到房間角落那個小小的共用流理台前。

夏知言以為她終於放棄了,正想鬆一口氣,卻聽見熱水壺加熱的嗡嗡聲,還有櫥櫃被打開的聲音。

紀星予從最上層的櫃子裡,拿出一個在台灣宿舍裡很少見的、絨布材質的熱水袋。那是她自己的東西,夏知言從來沒見她用過。她安靜地將熱水注入袋中,仔細地擰緊蓋子,又用一條乾淨的毛巾包裹起來,試了試溫度,才走回來。

「拿著。」她將熱水袋遞到夏知言面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遞一本參考書。「按著會好一點。」

夏知言愣愣地看著那個散發著熱氣的袋子,鼻尖聞到一股淡淡的、屬於熱水的蒸氣味。她想說不用了,想維持自己那點可笑的自尊,可是胃裡又一波劇烈的抽痛讓她忍不住悶哼了一聲,身體也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紀星予見她不接,也不多話,直接拉開她的手,將熱水袋塞進她的懷裡,按在她的胃部上。隔著毛巾與薄薄的家居服,溫熱的觸感立刻透過皮膚滲透進來,驅散了一部分的寒意與疼痛。

「……謝謝。」夏知言的聲音細若蚊蚋,臉頰因為熱氣和羞赧而泛起一點血色。她抱著熱水袋,整個人縮在椅子上,看起來難得的乖巧。

紀星予沒有回答,只是又轉身回到流理台。這一次,她拿出一個小鍋子,淘了米,加了水,放在電磁爐上慢慢地煮。米粒在滾水中翻滾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在深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溫柔。

「妳晚上只喝了咖啡。」她一邊用木勺輕輕攪拌著鍋裡的粥,一邊頭也不回地說。她的觀察力總是敏銳得可怕,夏知言做了什麼、沒做什麼,她都看在眼裡,卻從不多問。「空腹喝咖啡,胃會抗議是正常的。吃點熱的再睡。」

夏知言抱著熱水袋,看著紀星予在那盞暖黃色的小夜燈下忙碌的側臉。紀星予將房內原本慘白的日光燈關掉了,只留下一盞放在流理台旁的、小小的蘑菇造型夜燈。那是夏知言之前嫌棄它太幼稚,卻又在某次逛街時被紀星予默默買回來的燈。燈光被調到最暖的黃,像一小團融化的蜂蜜,將她冷白的側臉線條都柔和了。她的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露出一段白皙的後頸,家居服的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正專注地攪動著鍋子。

白櫻館的暖氣老舊,隔音又差,冬天總是又冷又吵。可是此刻,聽著粥品咕嘟咕嘟的聲音,感受著懷裡熱水袋源源不絕的溫度,看著那個平時寡言冷淡的人為自己洗手作羹湯的身影,夏知言忽然覺得,這間破舊的小房間,有了一種名為「家」的錯覺。

一種讓人想要卸下所有盔甲,安心蜷縮起來的溫暖。

眼眶不知為何,有一點點發熱。

「紀星予……」她忍不住輕輕喊了一聲。

「嗯?」紀星予回過頭。

「……沒事。」夏知言又把臉埋進熱水袋裡,聲音悶悶的。「只是想說……妳煮粥的樣子,很像我阿嬤。」

紀星予挑了挑眉,難得地露出一絲被冒犯到的表情。「我看起來有那麼老嗎,夏副會長?」

「才不是那個意思!」夏知言急著反駁,卻又忍不住笑了。胃好像真的不那麼痛了。

粥很快就煮好了,是最簡單的白粥,只加了一點點鹽,米粒煮到開花,綿密而溫熱。紀星予盛了一小碗,放在夏知言的書桌前,還貼心地放了一把湯匙。「慢慢吃,吃完就去睡。報告我幫妳看過了,邏輯有個小地方要調整,我幫妳標起來了,妳明天早上再改就好。」

夏知言這才發現,自己的報告草稿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到了紀星予的桌上,上面用鉛筆做了幾個乾淨俐落的註記。

她端起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米湯滑過食道,熨貼著痙攣的胃,整個身體都跟著暖了起來。她一邊喝,一邊偷偷地用眼角餘光去看紀星予。紀星予已經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卻沒有再戴上耳機,只是安靜地翻著一本原文書,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確認她有沒有好好吃東西。

那種無聲的守候,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人心安。

吃完粥,藥效與溫暖的雙重作用下,困意終於排山倒海而來。夏知言抱著熱水袋,被紀星予半推半就地趕上了床。她甚至來不及換睡衣,就這樣蜷縮在被窩裡,沉沉地睡了過去。迷迷糊糊間,她感覺到有人輕輕地為她拉好了被子,調暗了那盞小夜燈,卻沒有完全關掉。

那一夜,是她住進白櫻館以來,第一次在留著燈光的房間裡安穩睡去。

隔天清晨,夏知言是被窗外透進來的、山間特有的清冷晨光給喚醒的。她揉著眼睛坐起身,發現自己身上蓋的不是自己的薄被,而是一條厚實的、帶著淡淡雪松與陽光味道的灰色毛毯。那是紀星予的毛毯。

她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房間的另一邊。

紀星予趴在她的書桌上睡著了。她的臉枕在手臂上,長髮有些凌亂地散開,呼吸平穩而綿長。在她的手邊,還壓著夏知言那份已經被修改完成的報告草稿,鉛筆就握在她的指間,好像是看到一半,不小心睡著的。

晨光透過木窗的縫隙,切割在她安靜的睡顏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那副毫無防備的模樣,與平時的冷靜自持判若兩人,讓夏知言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軟。

她輕手輕腳地下床,想將毛毯蓋回紀星予的身上。可是當她走近書桌時,卻看見草稿的最末頁,除了修改的註記之外,還多了一行用鉛筆寫下的、字跡清秀的小字。

那不是報告的內容。

那是一句話,寫在頁腳的空白處,好像是寫給自己看的備忘錄,又好像是猶豫了很久才落下的筆跡。

上面寫著:「如果明天面談不順利,妳會不會後悔和我簽下那份契約?」

夏知言的指尖停在那行字的上方,呼吸再次停住了。而就在這時,趴在桌上的紀星予,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似乎快要醒來。門外,也適時地傳來了行政大樓的預備鐘聲,提醒著所有人,九點的面談,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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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體育祭的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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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大樓的預備鐘聲隔著山嵐傳來,低沉而悠長,在白櫻館老舊的木窗之間輕輕震動。

夏知言的指尖還懸在那行鉛筆字的上方,呼吸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如果明天面談不順利,妳會不會後悔和我簽下那份契約?」

字跡很輕,似乎是寫了又怕被看見,筆劃在最末尾處還有些猶豫的毛邊。那不是紀星予平時乾淨俐落的筆跡,更像是深夜裡反覆斟酌後,才敢留下的一句真心話。

趴在書桌上的紀星予睫毛又顫了一下,這一次,她緩緩地抬起頭來。睡眼惺忪的臉上還帶著被手臂壓出的紅痕,長髮有些凌亂地貼在臉頰旁,向來清冷的眼神此刻帶著剛睡醒的茫然。她看見站在自己身邊、身上披著自己毛毯的夏知言,愣了一下。

「……妳醒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下意識地坐直身體,伸手想將那份草稿收起來,卻發現夏知言的視線正落在頁腳。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牆上老舊掛鐘的滴答聲。

夏知言猛地回過神來,像是被燙到一樣收回手,臉頰不受控制地發熱。她將毛毯用力塞回紀星予懷裡,語氣是慣性的逞強與彆扭。

「誰、誰准妳亂用我的草稿打草稿的!字這麼醜,還敢寫在我的報告上!」她別過視線,耳根卻紅得徹底,「還有,妳的毛毯臭死了,都是陽光的味道,難聞死了。」

紀星予接住毛毯,低頭看了一眼那行字,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只是沉默了幾秒後,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吵醒妳了。」

她將草稿翻到正面,指尖點了點其中一處被紅筆圈起來的地方,「這裡的數據引用格式錯了,我幫妳改好了。面談……加油。」

那句沒說完的提問,就這樣被兩人很有默契地略過了,彷彿從未存在過。可是夏知言知道,那行字已經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她原本就因為面談而焦躁不安的心湖,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後悔嗎?她看著紀星予因為趴睡而有些發白的指節,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色,心底那個答案清晰得讓她自己都感到害怕。

九點的資格面談,兩人幾乎是踩著鐘聲衝進學生會會議室的。莊綺雯老師與溫聿禮老師都在,氣氛比想像中嚴肅許多。關於星光計畫的續審、關於保證人制度、關於她們這段備受校內論壇關注的關係,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次敲打。夏知言握緊了拳頭,條理分明地回答著那些關於成績、品行與未來規劃的提問,而紀星予則在她身旁,用她一貫簡潔卻精準的語言,補充著學術競賽的細節。

當她們走出會議室時,山上的霧氣已經散去,陽光透過走廊的拱形窗戶灑進來。

「表現不錯。」溫聿禮靠在門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對她們眨了眨眼,「不過,外面的風聲可不會因為一場面談就停下來。好好享受一下接下來的活動吧。」

他口中的活動,就是聖心學院一年一度、也是最吵鬧的年度體育祭。

對於住宿生而言,體育祭不只是運動會,更是宿舍之間的面子之爭。白櫻館因為人數最少、建築也最老舊,向來是被看輕的那一館。今年,學生會為了促進宿舍交流,規定每館都必須推派至少一組參加壓軸的「兩人三腳」接力賽,而這項任務,在舍長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下,落在了她們這對全校最受矚目的「情侶檔」身上。

「欸?為什麼是我們?」夏知言在得知消息時,差點從交誼廳的沙發上跳起來,「我跟她?我跟她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舍長笑得一臉無辜,「全校都知道妳們最有默契了,不派妳們派誰?再說,這也是向審查委員證明妳們感情很好的絕佳機會,不是嗎?」

一旁的許晨曦聞言,立刻幸災樂禍地補刀:「對啊,知言,妳不是學生會副會長嗎?以身作則啊。」她湊到夏知言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小心點,別假戲真做了還摔個狗吃屎。」

夏知言狠狠瞪了她一眼,卻無法反駁。

於是,從那天下午開始,白櫻館後方那片有些荒蕪的草地,就成了她們兩人的災難現場。

起初的練習簡直是一場災難。體育股長拿來的紅色布條將兩人相鄰的腳踝緊緊綁在一起,夏知言的左腳與紀星予的右腳被迫成為一體。

「預備,走!」

「欸!妳先邁哪隻腳啊!」

「妳踩到我了!夏知言!」

「明明是妳步伐太大了!妳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嗎!」

不過才走了三步,兩人就因為節奏完全不同而絆在一起,雙雙跌坐在草地上。夏知言氣呼呼地扯著腳踝上的布條,紀星予則是面無表情地拍掉裙襬上的草屑,但微微抿緊的嘴唇洩漏了她的無奈。

「契約第三條,禁止干涉對方生活,但沒說要連走路都要干涉吧!」夏知言抱怨著。

「是妳先往前衝的。」紀星予淡淡地回了一句,伸手想將布條繫得更緊一些,指尖卻不小心碰到了夏知言光裸的腳踝。

那一瞬間的觸碰,像是有微弱的電流竄過。夏知言像是被燙到一樣縮回腳,聲音都結巴了起來:「妳、妳幹嘛啦!」

紀星予也愣了一下,收回手,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層薄紅。「……綁緊一點,比較不會跌倒。」

接下來的幾天,只要一有空,她們就會在那片草地上練習。從一開始的爭執不休、互相絆倒,到後來漸漸能找到一點點節奏。夏知言發現,紀星予雖然話少,但身體的協調性極好,總能在她快要失去平衡時穩住她;而紀星予也發現,夏知言看似急躁,卻會在每次跌倒時,下意識地先護住她的膝蓋。

汗水在午後雷陣雨後的陽光下蒸發,兩人的呼吸漸漸從紊亂變得同步。共用一條毛毯時的陌生,到現在腳踝相繫時的體溫傳遞,那種被迫親密的距離感,讓契約裡「私下保持距離」的條款,成了一紙空文。她們會因為對方的一個步伐而心跳加速,會因為一次成功的配合而相視一笑,儘管那笑容很快就會被彆扭地收回。

體育祭當天,整個聖心學院校園像是一場盛大的慶典。紅磚建築上掛滿了各色彩旗,操場邊擠滿了穿著各宿舍制服的學生,空氣中瀰漫著爆米花、氣球與青春汗水的味道。舊宿舍白櫻館的紅色旗幟在其中顯得有些孤單,卻也格外醒目。

「白櫻館!白櫻館!」葉書瑜與許晨曦在場邊用力揮舞著手作的加油板,上面還畫了兩個Q版的她們,手牽著手,旁邊寫著大大的「百年好合」。

夏知言看到那塊板子,臉頰瞬間爆紅,恨不得衝過去將它撕掉。

「別看了。」紀星予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

夏知言轉頭,發現紀星予已經蹲下身,仔細地將她們兩人腳踝上的紅布條繫緊,打了一個牢固的結。她的髮絲隨著動作滑落,露出白皙的後頸。做完這一切後,她站起身,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不是牽住夏知言的手,而是穩穩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隻手的溫度,乾燥而溫暖,帶著運動前特有的熱度。

「等一下聽我的節奏。」紀星予低聲說,靠得有些近,溫熱的呼吸拂過夏知言的耳廓,「一、二,一、二。不要看別人,看前面。跟著我。」

夏知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能感覺到手腕上那圈清晰的力度,能感覺到兩人腳踝相貼處傳來的體溫,甚至能感覺到紀星予掌心細微的汗濕。周圍震耳欲聾的加油聲、廣播裡主持人激昂的介紹聲,在這一刻都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她唯一能聽見的,只有紀星予的聲音,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喔。」她有些慌亂地點點頭,反手也握住了紀星予的手腕。

哨音響起。

兩人同時邁出被綁在一起的那隻腳。

「一、二。」紀星予的聲音穩定而清晰。

「一、二。」夏知言跟著她的節奏,竟然發現前所未有的順暢。她們跌跌撞撞,卻又無比默契。每一次紀星予的用力,都透過手腕的連結傳遞過來,每一次夏知言的步伐,都能得到最即時的回應。她們不再是兩個獨立的個體,而像是一個人在用四隻腳奔跑。

風從她們的臉頰旁呼嘯而過,揚起了她們的髮絲與裙襬。看台上的歡呼聲重新湧回耳膜,但她們眼中只有前方的終點線。

在距離終點最後五公尺時,旁邊隊伍因為過於急躁而絆倒,引起一陣驚呼。夏知言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一下,腳步頓時亂了,眼看就要向前撲倒。

「知言!」紀星予低呼一聲,手腕上的力道猛地收緊,將她整個人往自己的方向帶。

兩人失去了平衡,雙雙朝著終點線後的草地摔去。世界在旋轉中,夏知言只感覺到紀星予的手始終沒有放開,反而將她護在了上方。

「砰」地一聲,她們摔在了柔軟的草地上。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夏知言發現自己正壓在紀星予的身上。紀星予躺在草地上,胸口因為劇烈的奔跑而劇烈起伏著,髮絲散在綠色的草地上,眼鏡有些歪斜。而夏知言的雙手,正撐在她的身體兩側,兩人的臉,距離不到十公分。

近得可以看見對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近得可以感覺到對方溫熱而急促的呼吸交纏在一起,近得可以聞到對方髮間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氣,混合著青草與汗水的味道。

那一瞬間,整個操場的歡呼、裁判的哨音、許晨曦與葉書瑜的尖叫,全部都消失了。

夏知言的世界裡,只剩下紀星予那雙向來冷靜的眼睛,此刻正倒映著天空的光,帶著一絲罕見的、因為運動與驚嚇而產生的水光,直直地望進她的眼底。

紀星予的手,還扣在她的手腕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我們贏了嗎?」夏知言聽見自己用氣音問道,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紀星予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然後,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嘴角。

那個笑容,像是雨後初晴的第一縷陽光,瞬間擊中了夏知言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直到裁判大聲宣布「白櫻館,第一名!」的聲音響起,周圍的歡呼聲才像是潮水一樣重新湧回。她們這才慌亂地分開,手忙腳亂地解開腳踝上的布條,在全校師生的注視下紅著臉站起來。

那枚象徵著勝利的金色獎牌,掛在了兩人的中間。

夜色降臨,體育祭的喧囂漸漸平息。白櫻館的房間內,夏知言將那枚還帶著體溫的獎牌,掛在了書桌前的牆壁上,就在那份被修改過的報告草稿旁邊。它在暖黃的小夜燈下閃閃發光,成了這個房間裡,第一個不屬於契約條款的、共同的回憶。

「今天……謝謝妳。」夏知言背對著紀星予,假裝在整理桌面,聲音卻比平時軟了許多,「要不是妳最後拉我一把,我們就輸了。」

紀星予坐在自己的床沿,手裡拿著一瓶水,輕輕地應了一聲:「嗯。」

房間裡陷入一種溫馨而曖昧的安靜。窗外的山風吹動著櫻花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夏知言看著牆上的獎牌,心底像是被什麼填得滿滿的,那枚獎牌的重量,好像也壓在了她的心上。她想起了那個孩子氣的賭約,誰先說喜歡誰就輸。可是現在,她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快要輸得一塌糊塗了。

就在這時,紀星予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起來。

是一則來自學生會群組的訊息通知,發訊人是學生會長沈靖彤。

夏知言不經意地瞥了一眼,下一秒,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螢幕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卻讓剛才所有溫暖的氣氛都凝結成冰。

「夏知言、紀星予,明天下午三點請至學生會辦公室,有關星光計畫的匿名檢舉信,需要妳們親自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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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已讀不回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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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字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剛從體育祭熱度裡回溫的房間。

「夏知言、紀星予,明天下午三點請至學生會辦公室,有關星光計畫的匿名檢舉信,需要妳們親自說明。」

發訊人沈靖彤。沒有表情符號,沒有多餘的問候,連標點符號都精準得像公文。

夏知言盯著紀星予的手機螢幕,體育祭的獎牌還在牆上反射著小夜燈的光,暖黃色的光暈剛剛還讓她覺得這個發霉的木造房間有點像家,現在卻只剩下山風吹過窗縫時,細細的、令人不安的嗚咽。

「匿名檢舉……」她喃喃地念出聲來,聲音有點啞。

紀星予拿起手機,指尖在螢幕上輕輕滑了一下,把訊息標記為已讀。她沒有立刻回覆,只是抬頭看向夏知言,聲音很輕,卻很穩:「先睡吧。明天再說。」

那一夜,誰都沒有再提那則訊息。暖黃的小夜燈整夜沒關,兩張床之間隔著不到一百公分的走道,呼吸聲卻比平常更清楚了一些。

隔天清晨,陽明山的霧散得比平常早。體育祭後的校園像是剛跑完一場長途賽,大家都有些疲憊的亢奮。白櫻館前的櫻花樹下,昨天兩人三腳摔倒的草皮還留著淡淡的壓痕,而學校的匿名論壇和Instagram的限時動態,已經被另一種喧鬧填滿。

有人拍下夏知言壓在紀星予身上對視的照片,構圖晃動卻氛圍滿滿,搭配標題「副會長大人與天才轉學生的體育祭定情一摔」,底下留言一夜之間蓋了三百多樓。有人說她們是契約情侶演得太真,有人信誓旦旦說自己看到副會長在終點前主動扣住轉學生的手腕,根本不是演的。

夏知言走進教室時,就感覺到那些若有似無的視線。她把制服外套的領口拉得更高,假裝沒看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出手機,點開了和紀星予的對話框。

對話框停留在上週的「記得繳交宿舍電費單」和紀星予回的一個「嗯」。她猶豫了很久,指尖在鍵盤上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明天下午就要去學生會面談,匿名檢舉信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她不確定是不是該商量對策,但又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焦慮。

最後,她找了一個最日常、最不露痕跡的理由。

「這個週末要不要一起去市區採買?小夜燈的燈泡好像快壞了,還有妳上次說想買的繪圖筆。」她按下傳送,又立刻補了一句,「剛好順便討論一下明天的事。妳有空再回就好。」

訊息顯示「已傳送」,兩秒後變成「已讀」。

夏知言盯著那個小小的「已讀」兩個字,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已讀,卻沒有回覆。

她把手機翻面蓋在桌上,強迫自己打開原文書。十分鐘後,又忍不住翻回來。還是已讀,沒有回覆。她的視線開始不受控制地往手機瞟,教授在台上講解歐洲近代史,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滿腦子都是那個安靜的對話框。

是不是傳得太刻意了?還是她覺得很煩?昨天體育祭才那麼多人討論,今天就約去市區,會不會讓她覺得自己得寸進尺,想把契約關係演得更真?又或者,她根本不想管那封檢舉信,覺得明天去解釋很麻煩?

夏知言越想越亂,胃部又開始隱隱作痛。她煩躁地咬著筆帽,在筆記本的邊緣無意識地畫著一圈又一圈的線條。

下午的學生會例會,她的狀態糟透了。

往常的夏知言是會議中最俐落的那個,議程、預算、活動流程都能精準地條列出來,連沈靖彤都會點頭。但今天,她在報告下個月的校慶預算時,連續報錯了兩個數字,被負責財務的學妹小聲提醒才慌忙更正。討論到星光計畫的形象訪談時,她更是直接恍神,直到沈靖彤連名帶姓地叫她。

「夏副會長。」沈靖彤坐在長桌的主位,雙手交疊,語氣溫和卻帶著審視的意味,「妳看起來心不在焉。是因為明天的面談在緊張嗎?還是,有什麼私人訊息比會議更重要?」她的視線輕輕掃過夏知言握在手裡、螢幕朝下的手機。

全場安靜了一瞬。

夏知言的臉頰瞬間燙了起來,她立刻把手機收進制服口袋,挺直背脊,「抱歉,剛剛沒休息好。我會調整。」

沈靖彤笑了笑,沒再追問,只是淡淡地說:「那就好。畢竟,星光計畫很重視品行與誠信,如果連時間和承諾都管理不好,會讓人很難不去相信那些匿名的聲音,妳說是吧?」

那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進夏知言緊繃的神經裡。她低下頭,指甲不自覺地掐進掌心。

會議結束後,許晨曦在走廊一把勾住她的肩膀,壓低聲音吐槽:「夏知言妳今天是被下蠱了嗎?從頭到尾魂不守舍,手機都快被妳盯穿了。該不會是在等紀星予回訊息吧?我說妳啊,那個賭約還沒分勝負,妳就已經輸一半了。」

「誰在等她!」夏知言像被踩到尾巴的貓,立刻反駁,聲音卻因為心虛而拔高,「我只是問她週末要不要去買燈泡,她已讀不回,很沒禮貌而已!」

「已讀不回?」葉書瑜從旁邊冒出來,手裡還抱著一堆社團傳單,眼睛發亮,「哇,妳們現在已經進展到會在意已讀不回了嗎?這就是熱戀期情侶的煩惱耶!我懂我懂,像我傳訊息給學姊,她兩小時沒回我都會一直檢查網路是不是壞了。」

「才不是那種關係!」夏知言的耳根紅得更徹底,轉身就快步往白櫻館的方向走,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話,「吵死了,妳們兩個不要整天腦補。」

她幾乎是逃回宿舍的。推開白櫻館老舊的木門,房間裡空無一人。紀星予的床鋪整齊,書桌上的繪圖板闔著,窗台上的多肉植物安靜地曬著午後斜斜的陽光。空氣中還留著一點淡淡的、屬於紀星予的洗衣精味道,是柑橘調的,很乾淨。

夏知言把書包甩在椅子上,整個人撲倒在自己的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手機被她丟在一旁,螢幕依舊停留在那個已讀不回的對話框。時間已經是下午五點半,從早上十點到現在,七個多小時,沒有任何動靜。

那種被晾在一旁的感覺,比被沈靖彤當眾點名還要難受。她開始後悔傳那則訊息,覺得自己像個拿著假契約當真的小丑,自作多情地去試探一個根本不在意的人。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山上的午後雷陣雨毫無預兆地落下,噼啪地敲在白櫻館的鐵皮屋頂上。夏知言沒有開燈,就這樣在昏暗中聽著雨聲,覺得胸口悶悶的。

而另一頭,被她認定為故意不回訊息的紀星予,正坐在人文館三樓的導師研究室裡,手機被調成靜音,安靜地躺在書包的最底層。

「星予,妳的這份數據很有意思。」溫聿禮老師穿著柔軟的針織外套,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語氣慵懶卻一針見血,「但妳似乎習慣把所有結論都藏在過程裡,不願意多解釋一步。這在競賽裡是優勢,但在學院裡,有時候妳得學會讓別人看懂妳的思考,不然很容易被誤會成冷漠或孤僻,妳知道嗎?」

紀星予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認真地聽著。這是一場早就約好的學術面談,溫聿禮想邀請她加入下學期的跨校研究計畫。面談從兩點開始,不知不覺就談了三個多小時,期間她的手機震動過幾次,但她遵循著與師長面談時不看手機的禮貌,完全沒有察覺。

直到面談結束,溫聿禮笑著說:「好了,不耽誤妳回去吃飯。聽說妳和夏同學最近很受歡迎,好好享受一下校園生活,別總是一個人待在工作室。」

紀星予點點頭,走出研究室才拿出手機。螢幕亮起,十幾則通知跳出來,有社團的、有系統的,最上面的一則,是來自夏知言,顯示時間是早上十點零三分。

她點開對話框,看著那兩行有點小心翼翼的文字,又看了看時間。晚上六點四十七分。

她幾乎能想像夏知言傳出這則訊息時的表情,一定是皺著眉,假裝不在意,手指卻因為緊張而敲錯字。然後,等待回覆的這幾個小時,她大概會把手機看穿,會在會議上出錯,會一個人悶著生氣。

紀星予站在走廊的窗邊,外面的雨還在下。她沒有立刻打字解釋,而是先點開了貼圖商店。她平常從來不用這些花俏的東西,對話永遠只有「嗯」、「好」、「知道了」。但此刻,她在眾多貼圖中,認真地挑選了很久。

最後,她選了一張有點笨拙的、橘色虎斑貓躲在紙箱裡,只探出一顆頭,眼睛圓圓地寫著「對不起嘛」的貼圖,傳了過去。

接著又補上一句:「抱歉,剛剛在溫老師研究室面談,手機靜音沒看到。週末採買我可以,那個燈泡我也覺得該換了。明天的事,我們一起說明就好,別擔心。」

白櫻館的房間裡,夏知言聽見手機震動的聲音,幾乎是立刻彈了起來。她滑開螢幕,看見那隻探頭的貓咪貼圖,愣了一下。

緊接著第二則訊息跳進來,解釋了整整一天的沉默。

她盯著那個「對不起嘛」的貓,心裡那團悶了一整天的烏雲,像是被雨水沖刷過的玻璃,忽然就透進光來。她很想立刻回一個「妳怎麼不早說」,卻又覺得那樣太在意,顯得自己真的等了一整天。

於是,她把那點雀躍硬生生壓下去,故作冷淡地敲下幾個字:「沒關係,知道妳在忙。我也只是隨口問問,妳有空就好。」按下滑鼠後,她把手機丟到一旁,轉身去整理書桌,嘴角卻不受控制地,一點點揚了起來。

晚間七點半,紀星予撐著傘回到白櫻館,髮尾和肩頭都沾著雨氣。她推開門,就看見夏知言背對著她坐在書桌前,牆上的獎牌和報告草稿在燈光下安靜地並排著。

「回來了?」夏知言沒有回頭,聲音聽起來很平淡,卻在紀星予把傘收起時,又很自然地補了一句,「浴室的熱水我幫妳開好了,外面很冷,先去沖一下,小心感冒。」

紀星予看著她僵硬的背影,輕輕應了一聲:「嗯,謝謝。」

房間裡的暖氣老舊,運轉時會發出細微的嗡鳴。她們沒有再多說什麼,但那種因為一則已讀不回而產生的、細微的齟齬,已經在那張貓咪貼圖和那句彆扭的「沒關係」裡,無聲地化解了。

夏知言學會了,原來紀星予的沉默不一定是疏離,有時候只是專注與不擅解釋;而紀星予也學會了,對於夏知言這樣習慣逞強的人,一個主動的、帶點笨拙的貼圖,遠比一百句「知道了」更能讓她安心。

雨還在下,敲在屋頂的聲音比傍晚時更急了些。夏知言摸了摸自己有點發燙的額頭,以為只是被暖氣烘得有點熱,沒有在意。她看了看桌曆,明天下午三點的面談,像一個等待被拆開的包裹,安靜地躺在那裡。

她不知道,這場秋雨帶來的寒氣,已經悄悄鑽進了她疲憊了一整天的身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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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發燒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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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比傍晚時更密了。

細細的雨線敲在白櫻館老舊的鐵皮屋頂上,發出連綿不絕的嗒嗒聲,混著山區特有的風聲,像是一首沒有休止符的練習曲。暖氣的嗡鳴聲在這樣潮濕的夜裡顯得格外吃力,吹出來的風帶著一點乾燥的粉塵味,卻怎麼也烘不暖木造房間角落滲進來的寒氣。

紀星予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髮尾還滴著水,身上穿著那件洗到有些鬆垮的灰色長袖睡衣。她一手拿著毛巾擦拭頭髮,一面下意識地看向書桌前的那個背影。

夏知言還維持著她進浴室前的姿勢,背脊挺得筆直,肩膀卻有點不自然地僵著。桌上的檯燈開著暖黃色的光,照在她攤開的報告草稿上,那些工整的字跡在燈光下有些晃動。她的頭微微低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只是在發呆。

「水很熱,妳等一下可以多泡一下。」紀星予輕聲說,一邊把收起來的傘靠在門邊,傘面上的水珠順著傘骨無聲地滑落,在木地板上暈開一小灘深色的痕跡。

沒有回應。

紀星予擦頭髮的動作頓了一下。她又叫了一次:「夏知言?」

書桌前的人這才像是被什麼輕輕拉回來,緩慢地動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聲音有點悶,帶著濃濃的鼻音:「嗯……妳洗好了?我、我報告還差一點……」

那個聲音不對勁。

紀星予幾乎是立刻就察覺了。平常夏知言就算是熬夜,聲音也是清亮而帶著一點不馴的,此刻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又啞又軟。紀星予把毛巾隨手搭在椅背上,走了過去。

越靠近,就越能感覺到那股不尋常的熱氣。即使隔著一段距離,紀星予也能看見夏知言裸露在睡衣領口外的後頸泛著不正常的薄紅,耳根也紅得像是被暖氣烘過頭。房間明明不算溫暖,她的額角卻沁出一層細細的汗珠,幾絡髮絲黏在汗濕的頰側。

「妳不舒服?」紀星予站在她身後,微微彎下腰。

夏知言像是被她的靠近嚇到,肩膀很輕地縮了一下,隨即又逞強地挺直。「沒有,」她飛快地說,語速比平常快,是一種欲蓋彌彰的慌張,「只是有點熱,暖氣太強了。而且……而且有點頭昏,可能是報告看太久。」

她說著想站起來證明自己沒事,卻在起身的瞬間眼前一陣發黑,整個人晃了一下,下意識地扶住桌面,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檯燈的光在她眼前暈開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太陽穴突突地跳著,每一次心跳都帶著沉重的鈍痛。

一隻微涼的手,在她額頭即將碰到桌面之前,輕輕貼上了她的額頭。

那觸感太過鮮明,讓夏知言整個人僵住。

紀星予的手指很細,指腹因為剛碰過冷水而帶著涼意,那涼意貼上她滾燙的皮膚時,舒服得讓她差點發出一聲嘆息。那隻手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她的額頭上停留了幾秒,又移到了她的臉頰與頸側,仔細地感受著溫度。

「很燙。」紀星予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判斷。她收回手,從抽屜裡翻出那支共用的電子體溫計,遞到夏知言面前:「量一下。」

「不用啦,真的只是……」夏知言還想嘴硬,但紀星予只是安靜地看著她,那雙平時總是淡漠的眼睛裡,此刻映著檯燈的光,清晰地寫著擔心。那種沉默的注視,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人無法招架。

夏知言抿了抿乾澀的嘴唇,終究還是接過體溫計,塞進了舌下。嗶嗶的電子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幾十秒的時間被無限拉長。紀星予就站在她身邊,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因為發燒而顯得有些迷濛的雙眼,和因為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嗶——

紀星予拿過體溫計,看了一眼,上頭的數字清晰地顯示著:38.9℃。

「發燒了。」她低聲說。

夏知言看著那個數字,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一種混合著不甘與羞恥的情緒湧上來。「怎麼會……我明明下午還好好的。一定是、一定是淋到一點雨……」她小聲地嘟囔著,像是在為自己的不小心找藉口,又像是害怕被看見脆弱,「吃個成藥睡一覺就好了,妳不用擔心。」

紀星予沒有回應她的逞強。她轉身從自己的書桌抽屜裡拿出醫藥箱,翻找了一下,裡面只有幾包過期的感冒沖泡劑和OK繃。她皺了皺眉,又看了看窗外。雨還在下,而且有越來越大的趨勢,山間的風把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去買藥。」她說著,已經拿起了掛在椅背上的防風外套。

「等一下!」夏知言立刻拉住她的手腕,她的掌心滾燙,紀星予的手腕則是冰涼的,兩種溫度的碰撞讓兩人都顫了一下。「外面雨這麼大,而且……而且晚自習快點名了,妳翹掉會被記點的。白櫻館離校門口的藥局還有一段路……」

「沒關係。」紀星予把外套穿上,拉鍊拉到頂,遮住半張臉。她回頭看了夏知言一眼,眼神很穩,「藥局八點半關門,現在去還來得及。妳先躺著,不要再看報告了。」

「可是……」

「夏知言,」紀星予打斷她,語氣依舊很淡,卻帶著一種溫柔的強硬,「下次記得先照顧自己,再去管報告和點名。」

說完,她拿起那把還沒乾的傘,推開門走了出去。木門在她身後輕輕帶上,隔絕了門外的風雨聲,卻也帶走了房間裡唯一一個清涼的存在。

房間裡只剩下夏知言一個人。暖氣的嗡鳴聲、雨聲、自己變得粗重的呼吸聲,所有的聲音都被放大。她聽話地爬上了床,床鋪還殘留著午後陽光的味道,卻一點也溫暖不了她漸漸發冷的身體。她把自己蜷進被子裡,被子是紀星予前幾天才曬過的,有著淡淡的棉絮與陽光混合的氣味。寒意一陣一陣地襲來,讓她控制不住地輕輕發抖,明明額頭燙得像是要燒起來,四肢卻是冰冷的。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有些懊惱地想,自己為什麼總是在這種時候顯得這麼狼狽。上次是胃痛,這次是發燒,每一次都是在紀星予面前。她是學生會副會長,是那個在所有人面前都必須完美無瑕的夏知言,怎麼可以在這個契約戀人的面前,一次又一次地卸下盔甲。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夏知言在半夢半醒間,覺得自己的意識都快要被高溫融化時,門口終於傳來了輕微的開門聲。

一股夾雜著雨水、夜風和些微藥味的冷空氣跟著人一起灌了進來。

紀星予回來了。她的外套肩頭全濕了,髮尾也重新被雨水打濕,順著臉頰滴落。褲管上沾著泥點,顯然是在山路上走得有些匆忙。她手裡緊緊抱著一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裡面裝著一盒退燒藥、一罐運動飲料和一小包冰塊。她的呼吸有點急,胸口微微起伏,臉頰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白,但眼神卻很亮。

「買到了。」她把塑膠袋放在桌上,聲音因為趕路而有些喘,「藥師說這個退燒比較溫和,還有這個,補充電解質。」

夏知言從被子裡探出半張臉,燒得通紅的眼睛看著她狼狽的模樣,心臟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又酸又軟。「妳……妳真的跑去山下了?不是說校門口就有……」

「關了。」紀星予一邊脫下濕透的外套,一邊簡短地回答,「走到山下的連鎖藥局才有。」她把外套掛好,立刻倒了一杯溫水,走到床邊坐下,「起來,先吃藥。」

她的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夏知言被她扶著坐起來,後背靠在她墊好的枕頭上。那個距離很近,近到夏知言可以聞到她身上除了雨水味之外,還有一種淡淡的、屬於紀星予自己的乾淨氣味。紀星予把藥丸和溫水遞到她嘴邊,夏知言燒得有些遲鈍,乖乖地張嘴把藥吞了下去,喉嚨因為發炎而有些刺痛,讓她微微蹙眉。

「很苦嗎?」紀星予問。

夏知言搖搖頭,卻因為這個動作而一陣頭暈,額頭不自覺地向前靠去,輕輕抵在了紀星予的肩頭。那個觸碰又是一個無意識的、滾燙的探問。紀星予的身體僵了一下,卻沒有推開她,只是讓她靠著,一隻手輕輕扶住她的背。

等夏知言重新躺下,紀星予又忙碌起來。她把買來的冰塊倒進臉盆裡,兌上冷水,又拿出一條乾淨的毛巾浸濕、擰乾。整個過程她都做得安靜而專注,彷彿照顧發燒的人是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實驗。

「可能會很涼,忍一下。」她輕聲說著,將摺好的濕毛巾輕輕覆上夏知言的額頭。

冰涼的觸感讓夏知言舒服地喟嘆了一聲,緊皺的眉頭稍稍舒展開來。但很快,紀星予的手又有了新的動作。她將夏知言的領口微微拉開一些,露出那截因為高燒而泛著粉色的頸項,然後用另一條浸過冷水的毛巾,輕柔地擦拭著她的頸側與鎖骨。

那裡的皮膚很薄,血管在高溫下清晰可見,每一次輕輕的擦拭,都能帶走一絲灼熱。紀星予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會碰到她的肌膚,微涼的指腹滑過滾燙的頸窩,讓夏知言的呼吸都亂了節奏。她能感覺到紀星予的專注,那雙總是拿著實驗數據的手,此刻正以一種近乎虔誠的細膩,處理著她的體溫。

「唔……」夏知言無意識地發出一聲輕哼,不知道是因為舒服還是因為羞恥,她的睫毛劇烈地顫動著,卻不敢睜開眼睛去看紀星予的表情。共用一條毛毯時的膝蓋碰觸、雨天共撐一把傘時的肩膀靠近,都比不上此刻這種帶著藥水味與水氣的、肌膚相親的照料來得讓人心跳加速。

「這裡也要擦一下,散熱比較快。」紀星予的聲音就在她的耳邊,低低的,帶著一點潮濕的氣音。她擦得很仔細,從頸側到耳後,每一個動作都輕得像羽毛,卻又重重地落在夏知言早已混亂的心上。

時間在這樣反覆的擦拭與更換毛巾中緩慢流逝。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暖氣的嗡鳴也似乎變得更規律。藥效開始發揮作用,夏知言的意識在高溫與疲憊中逐漸模糊,變得昏沉。

就在紀星予再一次俯身,想替她更換額頭上的毛巾時,一隻滾燙的手,忽然抓住了她微涼的手腕。

夏知言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那雙平時總是驕傲而明亮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層水霧,迷濛而脆弱。她看著紀星予,燒得通紅的臉頰上還帶著汗意,嘴唇因為乾燥而微微起皮。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固執地抓著紀星予的手,然後將她的手掌,輕輕地、依賴地貼在了自己發燙的臉頰上。

她的臉頰很燙,燙得紀星予的掌心都跟著熱了起來。細膩的肌膚貼著她的手,像一隻尋求溫暖的小動物。

「不要走……」夏知言的聲音很輕,很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睡夢中的含糊,像一句不自覺的夢囈,「好冷……紀星予,妳不要走……」

那一瞬間,紀星予的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那個總是毒舌、總是逞強、總是用「沒事啦」、「不用妳管」來武裝自己的夏知言,此刻卻像個孩子一樣,抓著她的手,說著不要走。所有的傲嬌、所有的逞強、所有的契約條款,在這一刻都因為一場高燒而徹底瓦解,只剩下最真實、最柔軟的依賴。

紀星予沒有說話,也沒有把手抽回來。她只是反手,輕輕地、更緊地握住了夏知言的手,將自己的另一隻手也覆了上去,用兩隻手的涼意,去包裹那張滾燙的臉。

「我不走。」她低聲承諾,聲音輕得像是要融進雨聲裡,「我在這裡。」

她就那樣坐在床邊的地板上,背靠著床沿,讓夏知言可以一直握著她的手。每隔半個小時,她就會用另一隻手輕輕探一下夏知言額頭的溫度,或是替她更換已經變溫的毛巾。每一次指尖的輕觸,都像是一次無聲的探問,問著她的體溫,也問著她的心。每一次確認溫度稍稍下降一點點,她緊繃的肩膀就會放鬆一分。

那一整夜,白櫻館的這間小房間裡,只剩下兩種呼吸聲,一個滾燙而沉重,一個清淺而平穩,交織在一起,在老舊的暖氣聲中,達成了一種奇異的和諧。

清晨五點多,山間的雨終於停了。一縷微弱的、天光破曉前的灰藍色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透了進來,照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夏知言醒了。

高燒帶來的昏沉感已經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病初癒的虛軟和口乾舌燥。她動了動手指,才發現自己的手還被另一隻手緊緊握著。她順著手看去,紀星予正靠在床邊睡著了,頭微微歪著,長髮有些凌亂地散在肩頭,呼吸均勻。她的手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鬆開。

床頭櫃上的體溫計顯示著36.8℃,臉盆裡的水已經不再冰涼,毛巾整齊地疊在一旁。顯然,這個人守了她一整夜。

記憶一點一點回籠。自己怎麼發燒、怎麼被迫量體溫、紀星予怎麼冒雨衝出去、怎麼用毛巾擦她的頸側、還有……還有自己抓著她的手,說了那句丟臉的「不要走」。

轟的一下,夏知言的臉比發燒時還要紅。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來,動作大得差點帶倒了床頭的水杯。

這個動靜驚醒了紀星予。她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睛,眼底有著明顯的血絲和疲憊,但看見夏知言已經坐起來時,還是立刻清醒了,伸手就想去探她的額頭。

「燒退了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退、退了啦!」夏知言用力拍開她的手,聲音因為心虛而拔高,重新變回那個氣急敗壞的傲嬌模樣,「我、我已經沒事了!誰、誰說要妳整夜坐在地上的啊?地板那麼涼,感冒了怎麼辦?而且……而且我昨天晚上才沒有說什麼不要走,妳、妳肯定是聽錯了!我只是……只是做夢而已!」

她語無倫次地解釋著,臉頰紅得可以滴血,眼神閃躲著就是不敢看紀星予。彷彿只要大聲否認,昨晚那個脆弱而依賴的自己就從未存在過。

紀星予看著她這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模樣,疲憊的臉上,緩緩地露出了一個很淡、卻很真實的笑容。那個笑容驅散了她眼底的倦意,像清晨第一縷照進房間的光。

她沒有戳破夏知言的謊言,只是站起身,因為久坐而有些麻痺的腿讓她踉蹌了一下,隨即又站穩。她拿起體溫計,淡淡地說:「嗯,妳說的都對。做夢而已。」

她頓了頓,將那句話還給了夏知言,語氣裡帶著一點縱容的無奈:

「下次記得先照顧自己,不要又淋雨又熬夜。」

夏知言被她這句話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鼓著臉頰,氣呼呼地把自己重新埋進被子裡,只露出一雙還帶著水光的眼睛,偷偷地看著紀星予在晨光中忙碌的背影。體溫計上殘留的溫度、頸側似乎還留存的涼意、還有手背上那個被緊握了一整夜的觸感,都在提醒她,昨晚的一切有多麼真實。

而桌曆上,那個用紅筆圈起來的「11/14 下午三點 溫聿禮老師晤談」,在晨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刺眼。

契約的賭局還在繼續,誰先說喜歡誰就輸。可經過這樣一個被體溫徹底坦誠的夜晚,那個賭約,似乎已經變得越來越難以遵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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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溫聿禮老師的單獨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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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溫聿禮老師的單獨晤談

晨光是帶著涼意的。

十一月的陽明山,太陽來得晚,霧氣散得也慢。光線透過白櫻館那扇有些年紀的木框窗戶斜斜地切進來,塵埃在光柱裡緩慢地浮動,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退燒藥的淡淡苦味,還有被溫水反覆絞洗過的毛巾那股乾淨的皂香。

夏知言把半張臉埋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睫毛因為才剛退燒而顯得格外濡濕。她看著紀星予的背影。對方因為在床邊坐了一整夜,起身時小腿明顯麻了,卻還是硬撐著把體溫計放回藥盒,把水杯裡剩下的溫水倒掉,又把那條摺得整整齊齊的毛毯拉好,蓋回她身上。每一個動作都很輕、很穩,沒有多餘的聲音。

桌曆上那個被紅筆圈起來的日期,在晨光的照耀下紅得有點刺眼。

11/14 下午三點 溫聿禮老師晤談。

旁邊還有一行用鉛筆寫得更小、更潦草的字,是夏知言自己的筆跡:記得帶成績單跟宿舍申請表。字跡因為當時趕著去開會而有些飛揚,現在看起來,卻像是一個預告。

「妳今天還要去上課嗎?」紀星予回過頭,聲音因為熬夜而有些沙啞。她手裡拿著那張體溫紀錄的紙條,上頭是她一整夜每隔一小時量下的數字,字跡冷靜而工整,和她的人一樣。

夏知言立刻把眼睛撇開,聲音悶在被子裡,「廢、廢話。不然妳以為我是為了誰才發燒的嗎?我才沒有要妳守一整夜,是妳自己愛多管閒事。」

典型的夏知言式否認。明明昨晚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是她自己死死抓著人家的手腕,把臉頰貼上去,還帶著哭腔說不要走。現在燒退了,羞恥感全數回籠,就急著想用毒舌把那個脆弱的自己推得遠遠的。

紀星予沒有拆穿她,只是把體溫紀錄紙摺好,放在她的枕頭旁邊。「溫老師的晤談是下午三點,妳中午先好好休息。我幫妳請了早上的通識課。」

「誰要妳幫我請假!」夏知言的聲音一下子拔高,隨即又因為喉嚨的乾痛而輕咳了兩聲,氣勢全消。她看著那張紙條,上頭最後一個數字是36.8,旁邊還被紀星予用鉛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勾。那個勾小得幾乎看不見,卻讓她的胸口莫名地發燙。

她別過頭,小聲地嘟囔:「……謝謝。」

紀星予愣了一下,隨即那個很淡的笑意又回到了臉上。她沒有說不客氣,只是伸手,用指背輕輕地碰了一下夏知言還有些溫熱的額頭,確認溫度真的已經降下來了。那個碰觸很短,像蜻蜓點水,卻讓夏知言整個人僵在被子裡,連呼吸都忘了。

「下次記得先照顧自己。」她又說了一次,然後轉身走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夏知言才敢大口地喘氣。她把那張體溫紀錄紙抓在手心裡,紙面還留著紀星予指尖的溫度。賭局還在繼續,誰先說喜歡誰就輸。可是經過這樣一個夜晚,她開始分不清楚,自己心跳失序的聲音,究竟是因為高燒未退,還是因為那個坐在床邊,一整夜都沒有離開的人。

---

下午兩點五十分,行政大樓二樓。

聖心女子學院的行政大樓是整座校園裡最古典的紅磚建築,迴廊深而安靜,木質地板踩上去會發出輕輕的吱呀聲。溫聿禮老師的辦公室就在迴廊的最底端,旁邊就是那座終年恆溫的溫室花房。即使隔著玻璃門,也能聞到裡頭百合與玫瑰混合的濕潤香氣,還有泥土翻動過後的氣味。

夏知言站在門前,手心有些出汗。

她已經換上了整齊的制服,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蒼白的臉色被她用一點點遮瑕膏很努力地蓋住了。她手裡抱著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裡面是她的成績單、學生會的活動紀錄,還有那份為了研究所推薦資格而必須維持完美的履歷。每一份文件都代表著她是「夏知言」,是那個從來不會出錯、從來不需要別人擔心的學生會副會長。

她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請進。」

門內傳來溫聿禮溫和的聲音,帶著一點剛睡醒般的慵懶。

推開門,溫暖的黃光立刻包圍了她。和白櫻館老舊的暖氣不同,這裡的暖氣很足,卻不會讓人覺得乾燥。辦公室裡擺滿了書,窗台上放著幾盆多肉植物,空氣裡飄著淡淡的伯爵茶香。溫聿禮穿著一件寬鬆的針織開襟衫,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正坐在那張老舊的皮椅上,手裡捧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

「知言來了?坐。」溫聿禮對她笑了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氣色看起來比我想像的好一點。聽說前兩天發燒了?」

夏知言有些驚訝地坐下,「老師怎麼會知道……」

「山上的消息總是傳得很快,尤其是關於風雲人物的消息。」溫聿禮眨了眨眼,語氣裡帶著一點調侃,卻沒有惡意,「而且妳的室友今天早上特地傳了訊息給我,說妳身體不舒服,但晤談一定會準時到,要我不要擔心。很貼心呢。」

紀星予。又是她。

夏知言的耳根有些發燙,她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資料夾,「我沒事,已經退燒了。老師今天找我來,是因為檢舉信的事情嗎?」

她主動提起那個敏感的話題。體育祭之後,那封針對她們契約關係的匿名檢舉信被送到了學生會與導師室,雖然校方暫時以證據不足為由壓了下來,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還沒結束。

溫聿禮輕輕搖了搖頭,她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認真而柔和。

「檢舉信的事情,學校會處理,妳不需要擔心。今天找妳來,只是想聊聊妳自己。」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有重量,一字一句地落在夏知言心上,「知言,妳最近會不會覺得,很累?」

簡單的一句話,讓夏知言準備好的所有完美說詞瞬間卡在喉嚨裡。

「我……我不會累。」她下意識地否認,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資料夾的邊緣,「功課跟學生會的事情我都有好好處理,成績也沒有掉。星光計畫的評鑑也……」

「我說的不是那些。」溫聿禮溫柔地打斷她,「我說的是妳。夏知言這個人,妳自己會不會覺得累?」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牆上時鐘滴答的聲音。窗外的光線透過溫室的玻璃,折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溫聿禮的聲音像是一陣很輕的風,吹開了她一直以來緊緊包裹著自己的那層保鮮膜。

「妳是個很負責的孩子,負責到會把所有人的期待都先扛在自己肩上。家族的期待、師長的期待、學妹們的期待,妳好像覺得,只要自己再努力一點、再完美一點,就能讓所有人都滿意,就能證明自己值得被留下。」溫聿禮看著她,眼神裡沒有批判,只有心疼的瞭然,「可是知言,妳有沒有想過,妳不需要用完美來換取被愛的資格?研究所的推薦、學生會的頭銜、甚至是一段看起來穩定的關係,這些都不應該是妳用來證明自己夠好的工具。」

夏知言的鼻尖開始發酸。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那股熱意湧上眼睛。她一直以為自己藏得很好,把那個為了拒絕聯姻而不得不簽下契約、為了維持形象而不得不假裝堅強的自己藏得很好。卻沒想到,在溫聿禮面前,她所有的逞強都無所遁形。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顫抖,細得像蚊子叫,「我不知道如果我不這樣做,我還能做什麼。我爸媽他們……他們安排的路,才是最好的路。我只要照著走就好了。」

「照著別人安排的路走,的確很安全。」溫聿禮輕聲說,她站起身,走到夏知言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手心很溫暖,「但是,安全的地方,不一定是妳想待的地方。偶爾迷惘一下、走錯一下路,其實也沒關係的。聖心這座山很大,霧散了之後,妳會看見很多條路的。」

那個拍肩的動作很輕,卻讓夏知言一直緊繃的肩膀微微塌了下來。她沒有哭,只是低著頭,很久很久,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擠出一句:「……謝謝老師。」

溫聿禮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麼。她只是把一顆包裝精緻的水果糖放在夏知言的資料夾上,「低血糖的時候吃。臉色還是很白,下次發燒就好好休息,別硬撐了。」

夏知言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覺得腳步有些虛浮,但胸口那股悶了很久的鬱氣,卻好像被鑿開了一個小小的洞。

她在長長的迴廊上站了一會兒,靠著冰涼的紅磚牆,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然後,她看見了迴廊的另一頭,紀星予正安靜地站在溫室花房的入口處。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相撞。

紀星予顯然也是剛到,或者說,她一直在這裡等。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夏知言卻在那雙一向冷靜的眼睛裡,看見了一絲和自己如出一轍的、剛被看透後的茫然與無措。

原來,溫老師約的不只她一個。

沒有多餘的言語,夏知言只是對她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抱著資料夾,低頭快步走過她身邊。經過的瞬間,她聞到了紀星予身上淡淡的、屬於白櫻館的洗衣精味道。

紀星予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屬於夏知言的晤談結束了,屬於紀星予的,才正要開始。

---

紀星予的晤談,比夏知言的更安靜。

她坐在剛才夏知言坐過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一個隨時準備接受考核的學生。茶几上的那杯伯爵茶還冒著熱氣,但她沒有動。

溫聿禮看著眼前這個過分冷靜的少女,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和夏知言那種用忙碌與完美武裝自己的方式不同,紀星予的武裝是沉默。

「星予,聽知言說,妳照顧了她一整夜?很辛苦吧。」溫聿禮開門見山。

紀星予搖搖頭,「不會。應該的。」

「應該的?」溫聿禮重複著她的話,語氣帶著一點玩味,「是因為契約裡寫了要互相照顧,所以是應該的嗎?」

紀星予的睫毛顫了一下,沒有回答。

溫聿禮也不逼她,只是換了一個話題,「妳的指導教授跟我說,妳最近在國際競賽的延伸研究上做得很出色。他說妳是他見過最有天賦的學生,思路清晰,研究也很專注。是個做大事的料。」

「謝謝老師。」紀星予的回答依舊簡短。

「可是,」溫聿禮話鋒一轉,聲音變得更柔和,「他也說,妳好像總是把自己關在一間很安靜的房間裡。房間很乾淨、很整齊,什麼都有,但就是不讓人進去。妳習慣一個人把所有問題都解決,習慣用冷靜來處理所有情緒,是不是因為妳覺得,如果不這樣,就會給別人添麻煩?」

紀星予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起來。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時候轉學時,一個人拖著行李箱站在新學校門口的樣子;想起為了爭取星光計畫的資格,一個人在圖書館待到深夜,反覆修改研究計畫的那些夜晚。冷靜是她的保護色,是她在這個階級分明的校園裡,唯一能抓住的、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格格不入的方式。

「我只是……不擅長說話。」她最終這樣回答,聲音有些低。

「不擅長說話,和不允許自己說話,是兩回事喔。」溫聿禮輕聲說,她的目光落在紀星予有些乾裂的嘴唇上,「有時候,把盔甲脫下來,讓別人看見妳也會累、也會需要幫忙,並不是軟弱。反而是一種信任。妳願意信任別人嗎?星予。」

信任。

這個詞讓紀星予的心口輕輕震了一下。她腦海中浮現的不是別人,而是夏知言那張燒得通紅、卻還是逞強著說自己沒事的臉,還有她緊抓著自己手腕時,那滾燙而依賴的溫度。

她沉默了很久,才緩緩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我……在學。」

溫聿禮看著她,露出了今天最溫柔的一個笑容。「慢慢來就好。不用急。」她將另一顆水果糖推到紀星予面前,「和知言一樣的糖。聽說妳喜歡甜的?」

紀星予看著那顆糖,終於伸手拿了起來,緊緊握在手心裡。糖紙是溫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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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星予走出辦公室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四十分。

迴廊上已經沒有夏知言的身影,但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髮香。紀星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順著迴廊,慢慢地往溫室花房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夏知言會在哪裡。

果然,溫室花房的側門旁,夏知言正靠在欄杆上,望著山谷的方向發呆。她的資料夾被隨意地放在一旁,手裡正無意識地轉著那顆水果糖。午後的陽光透過溫室的玻璃,變得柔和而溫暖,照在她蒼白的側臉上,讓她的睫毛投下長長的影子。山嵐已經散了一些,可以看見遠處台北市區模糊的輪廓,還有山腳下捷運軌道銀色的反光。那光芒象徵著山下那個更現實、更喧囂的世界。

聽見腳步聲,夏知言回過頭。

兩人對看了一眼,誰也沒有先開口。那一眼裡,有著只有她們才懂的心照不宣。原來,我們都一樣,都被溫柔地看穿了。

「……被唸了?」夏知言率先打破沉默,聲音還有些悶悶的,但已經恢復了平時的語調。她把那顆糖拋起來又接住,假裝不在意地問。

「嗯。」紀星予走到她身邊,也靠在欄杆上,兩人之間隔著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溫室裡的暖氣透過玻璃傳過來,讓這一方小小的角落格外溫暖。「妳呢?」

「我才沒有被唸呢。」夏知言立刻反駁,耳尖卻有點紅,「溫老師只是……只是隨便聊聊而已。說什麼迷惘也沒關係,真是的,我哪有迷惘。我對未來清楚得很。」

話是這麼說,她的視線卻又飄向了遠方,聲音也低了下去。那個逞強的謊言,連她自己都騙不過。

紀星予沒有戳破她,只是安靜地陪她站著。風吹過溫室的屋頂,發出細微的嗡鳴,幾隻麻雀在櫻花林的枝頭跳來跳去。

過了很久,夏知言才像是自言自語般,輕輕地開口。她的聲音很小,幾乎要被風聲吹散。

「……我有時候真的不知道,我到底想做什麼。」她看著遠方,眼神有些空茫,「大家都說我很優秀,說我以後一定會進很好的研究所、進很好的公司。可是,那真的是我想要的嗎?還是只是因為,那條路看起來最正確、最不會讓人失望?」她頓了頓,手指緊緊地攥著那顆糖的包裝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如果……如果我沒有做到大家期待的那樣,我還是夏知言嗎?」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坦誠地將自己的迷惘與恐懼,攤開在另一個人面前。不是對著許晨曦那種帶著抱怨的吐槽,而是真正地、將自己最柔軟也最不安的部分,暴露出來。

紀星予轉過頭,靜靜地看著她。她的眼神專注而認真,像是在用目光,一點一點地描摹著夏知言此刻的脆弱。

她沒有給出什麼大道理,也沒有說什麼加油之類的空話。她只是抬起手,很輕、很輕地,用自己的肩膀,碰了一下夏知言的肩膀。

隔著兩層制服,卻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妳是夏知言。」紀星予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不是完美的夏知言,不是學生會副會長的夏知言。只是夏知言。」

夏知言的肩膀顫了一下。她轉過頭,對上紀星予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同情,沒有安慰,只有一種全然的、安靜的接納。彷彿在說,無論妳是什麼樣子,都沒關係。

那個輕輕的碰觸,像是一個無聲的承諾。

夏知言感覺到鼻尖又開始發酸,但這一次,她沒有再想逃。她只是學著紀星予的樣子,也輕輕地用肩膀回碰了她一下。兩人的肩頭抵在一起,共享著溫室傳來的暖意,還有那個只屬於她們的、安靜的午後。

賭局還在繼續。她們都沒有說喜歡。可是有些體溫,有些靠近,已經比言語更接近喜歡了。

兩人就這樣並肩站了很久,直到夕陽將整片櫻花林染成橘紅色。

回到白櫻館時,天已經快黑了。宿舍門口的布告欄前圍著幾個一年級的學妹,正踮著腳尖看著什麼。

夏知言和紀星予對看一眼,走上前去。

布告欄的最上方,用莊綺雯舍監那標誌性的、嚴謹而方正的字跡,貼著一張全新的公告。

《期中宿舍突襲檢查通知》

「為確保宿舍用電安全與住宿品質,本舍將於明日上午九點整,進行本學期期中突襲檢查。重點稽查項目:違規電器、房間整潔、住宿人員登記。請各位同學提早整理內務,屆時務必配合。——舍監 莊綺雯」

明日上午九點。突襲檢查。

夏知言看著公告,腦中警鈴大作。她猛地想起她們房間裡那條還攤在兩張床中間的共用毛毯、書桌上那兩個並排放在一起的保溫杯、還有浴室裡那兩支靠得過近的牙刷。

她驚慌地轉頭看向紀星予,卻發現對方也正看著她,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清晰的、名為慌亂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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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莊綺雯舍監的突襲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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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告欄前的那張白紙,在傍晚的風裡輕輕晃著,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夏知言的心裡炸開一圈圈慌亂的漣漪。

明日上午九點整。期中突襲檢查。

夏知言的視線死死盯在那行方正嚴謹的字跡上,腦中警鈴像是被誰用力拉響,尖銳地嗡嗡作響。她幾乎是反射性地轉頭看向身邊的紀星予,卻發現那個向來冷靜得像山間湖水的人,此刻眉心也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慌張。

兩人對視一眼,不需要任何言語,就已經讀懂了對方眼中的含義——完了。

白櫻館是座年紀比她們兩個人加起來還要大的木造宿舍,木地板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嘎吱聲,牆壁隔音差到連隔壁房的翻書聲都能聽見。因為暖氣管線老舊,冬天總是不夠暖和,所以她們那條深灰色的厚毛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理所當然地攤在兩張單人床中間。有時候是夏知言怕冷,半夜把腳伸過去勾住毛毯的一角;有時候是紀星予讀書讀到太晚,直接裹著毛毯就在書桌前睡著了。

還有書桌上那兩個並排的保溫杯,一個是夏知言用了三年的米白色,一個是紀星予新買的霧灰色,款式不同,卻總是被放在同一個木質杯墊上。浴室洗手台前,兩支牙刷靠得那樣近,一支櫻粉色,一支淺灰藍,刷毛甚至會在不經意間輕輕碰在一起。

這些細節,在只有她們兩個人的房間裡,是再自然不過的生活痕跡,是體溫與習慣在不知不覺中交織的證明。可是放在莊綺雯舍監那雙以嚴謹和藝術眼光著稱的眼睛裡,會被解讀成什麼?

「還愣著幹嘛!」夏知言第一個回過神來,壓低聲音,幾乎是拽著紀星予的手腕就往二樓衝。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尖,腳步踩在老舊的木樓梯上,發出急促的咚咚聲。「九點檢查,現在已經快七點了!我們、我們得把房間恢復原狀!什麼叫原狀?就是契約上寫的那樣!保持距離!私人物品分開擺放!」

紀星予被她拉得踉蹌了一下,卻沒有甩開手。她垂眸看了一眼被夏知言緊緊扣住的手腕,那裡傳來的溫度有些發燙,甚至有點冒汗。「夏知言,妳手在抖。」她輕聲說。

「我才沒有抖!」夏知言立刻反駁,耳朵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她用力甩開手,推開204號房的門,像是要用氣勢掩飾自己的慌亂。「快點!妳負責書桌,我負責床鋪和浴室!那個毛毯、毛毯先收起來!」

房間裡還殘留著午後溫室花房的暖意,混雜著舊木頭和淡淡的洗衣精香氣。夕陽的橘紅色光線斜斜地從窗戶切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痕。平時看起來溫馨無比的房間,此刻在夏知言眼中卻處處都是罪證。

手忙腳亂的戰爭就此展開。

夏知言衝到兩張床中間,一把抱起那條共用的深灰色毛毯。毛毯還留有兩個人的體溫,柔軟的觸感讓她的指尖一頓。她想起昨天夜裡,她因為溫差打了個噴嚏,紀星予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把毛毯往她這邊多拉了一點,膝蓋在被子底下若有似無地碰到了她的。現在要把這樣一條充滿體溫的毛毯藏起來,好像要把那個無聲的靠近也一併否定掉。她咬了咬唇,硬是把毛毯塞進了自己的衣櫃最深處,還用幾件外套胡亂蓋住。

「夏知言,妳那樣塞,等等會皺成一團。」紀星予的聲音從書桌那頭傳來。她正不疾不徐地將兩個並排的保溫杯分開,一個放回夏知言的桌角,一個放到自己的書架旁。但她的動作也並不像語氣那樣從容,指尖在拿起杯子時,輕輕碰到了夏知言的杯身,停頓了一秒才移開。

「皺就皺!總比被發現好!」夏知言沒好氣地回頭,卻看到紀星予正盯著那兩個分開的杯子發呆。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酸澀。明明是自己提議要分開的,為什麼看著那個空出來的杯墊,會覺得有點刺眼?

最艱難的是浴室。

夏知言站在洗手台前,看著那兩支靠在一起的牙刷,陷入了巨大的掙扎。一支櫻粉色是她的,一支淺灰藍是紀星予的。當初去校門口的生活用品店採買時,她還嫌棄過紀星予選的顏色太冷淡,紀星予只淡淡回了一句,妳的太甜。現在這兩支顏色迥異的牙刷並排插在同一個陶瓷杯架裡,看起來竟像一對。

「這個……這個也要分開嗎?」她回頭求助。

紀星予走過來,站在她身後。浴室的空間很小,兩個人一前一後站著,呼吸和髮梢的香氣都無所遁形。紀星予伸出手,沒有拿起自己的牙刷,而是輕輕將夏知言那支往旁邊挪了一公分,讓兩支牙刷的刷毛不再相碰。「這樣就好。」她低聲說,聲音在狹小的浴室裡顯得有些悶。「莊老師不會連這個都管。」

可是她沒有把牙刷分開放到兩個杯子裡。

這個細微的舉動,讓夏知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沒有戳破,只是胡亂地點點頭,假裝去檢查浴室地板有沒有頭髮。

這一夜,兩人都睡得不太安穩。夏知言在床上翻來覆去,一下擔心衣櫃裡的毛毯會露出衣角,一下又忍不住去看那個被分開的杯墊。紀星予則躺在另一張床上,安靜地聽著隔壁傳來的翻身聲和木床輕微的嘎吱聲。山上的夜風穿過窗縫,帶著一點櫻花林的潮濕氣味。沒有毛毯共享的夜晚,好像比平時更冷了一點。

隔天早上八點五十分,白櫻館的走廊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安靜與緊張。房門一扇扇緊閉,偶爾傳來一年級學妹慌張的腳步聲。夏知言和紀星予穿戴整齊地坐在各自的書桌前,腰桿挺得筆直,像兩個等待面試的學生。房間被收拾得過分乾淨,乾淨到有點不自然。

九點整,樓下傳來莊綺雯舍監平穩的腳步聲,一間一間,有條不紊。

叩叩。

敲門聲響起時,夏知言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擺出學生會副會長應有的端莊表情,去開門。

莊綺雯站在門口,穿著一貫俐落的深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挽起,手裡拿著一本檢查用的硬殼登記簿。她身後跟著宿舍自治會的學妹,手裡抱著違規電器暫扣用的紙箱。她看起來依舊寡言而嚴謹,目光透過細框眼鏡,淡淡地掃過房間。

「夏知言,紀星予。早安。」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讓人不敢怠慢的專業感。

「莊老師早安。」兩人異口同聲,聲音都比平時緊繃。

莊綺雯沒有多說什麼,逕自走進房間。她的檢查極為仔細,卻又不帶壓迫感。她先是看了看窗邊的暖氣管線,伸手探了探溫度,提醒道:「白櫻館的管線老了,暖氣開太強容易跳電,晚上睡覺記得把窗戶留個小縫,不然空氣太乾。」

接著,她的視線落在書桌上。那個被刻意分開的杯墊,和兩個距離遙遠的保溫杯,自然沒有逃過她的眼睛。她停頓了一下,鏡片後的眼神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復平靜。

最後,她走進浴室。

夏知言的心提到了喉嚨口,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衣角。紀星予站在她身邊,看似平靜,但夏知言能感覺到,她垂在身側的手,也悄悄握成了拳頭。

莊綺雯的目光落在洗手台上。那兩支牙刷,櫻粉色與淺灰藍,依舊插在同一個杯架裡,刷毛分開了一公分,卻依然並肩而立。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得無限漫長。走廊上其他房間的檢查聲、樓下學妹的竊竊私語,都變得模糊。夏知言甚至能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還有身邊紀星予輕輕的呼吸聲。

然後,莊綺雯做了一個讓兩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她沒有拿起那兩支牙刷,也沒有在登記簿上寫下任何東西。她只是拿起自己的筆,在登記簿上勾選了「整潔合格」、「用電安全」兩個選項,然後轉過身,看著門口兩個緊張得像要接受審判的少女。

她的眼神不再是審視,反而帶著一種洞悉一切後的、瞭然的溫和。

「牙刷的顏色,配得很好看。」她忽然輕聲說了一句,語氣裡沒有調侃,只有一種對美的純粹肯定。「很適合妳們。」

夏知言的臉轟地一下全紅了,從臉頰一路燒到脖子根。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紀星予也愣住了,白皙的臉頰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粉色,她下意識地移開視線,耳朵尖卻紅得透亮。

「房間整理得很好,繼續保持。」莊綺雯像是沒看見她們的窘迫,合上登記簿,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嚴謹。「只是下次,毛毯不用藏得那麼深,衣櫃會悶出味道。白櫻館冬天冷,兩個人一起用一條厚一點的,比各蓋各的薄被更保暖,也更省電。這不算違規。」

她說完,便帶著學妹,腳步平穩地走向下一間房間,留下滿室的木質香氣和一句餘音繚繞的話。

房門被輕輕帶上的那一刻,房間裡的空氣才重新開始流動。

夏知言和紀星予僵在原地,過了好幾秒,才緩緩轉頭看向對方。

然後,不知是誰先開始的,兩人同時癱坐在了冰涼的木地板上,爆發出一陣再也忍不住的大笑。

「什麼啊……什麼叫配得很好看啊!」夏知言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她把發燙的臉埋進膝蓋裡,聲音悶悶的,卻藏不住笑意。「莊老師她……她早就看出來了啦!還說什麼更省電……她、她以為我們在節能減碳嗎!」

紀星予靠在書桌腳邊,肩膀因為笑意而輕輕顫抖。她平時總是寡言冷靜,此刻笑起來的樣子,卻像冰雪初融,整個人都柔和了。她看著夏知言笑到通紅的臉,輕聲說:「衣櫃……被發現了。」

「就跟妳說不要塞那麼明顯!」夏知言抬起頭,惡人先告狀地瞪了她一眼,但眼裡全是笑。

笑聲在老舊的房間裡迴盪,驅散了一整夜的緊張。兩人就這樣坐在地板上,背靠著背,從窗戶看進來的陽光灑在她們身上,暖烘烘的。

夏知言的視線不自覺地又飄向洗手台。那兩支牙刷,那兩個分開的杯子,還有衣櫃裡那條被壓皺的毛毯。

原來,她們的生活早已在不知不覺中交織得如此緊密,緊密到連莊綺雯那樣不喜八卦、只看實力的人,都能一眼看穿。那些試圖掩飾的痕跡,那些刻意保持的距離,在真正的生活面前,顯得那樣拙劣又可愛。

「喂,紀星予。」夏知言忽然小聲開口。

「嗯?」

「……那條毛毯,今晚可以拿出來了嗎?有點冷。」她的聲音很小,還帶著一點彆扭的傲嬌,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坦誠。

紀星予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冰涼的指尖。

體溫的賭局還在繼續,誰也沒說喜歡。可是這個房間裡,已經沒有什麼秘密能瞞過彼此,也瞞不過那雙溫柔而銳利的眼睛了。

而就在她們相視而笑的同時,白櫻館樓下的布告欄旁,宿舍自治會的學妹正將一張新的公告貼了上去。白紙黑字,寫著——《期中考試將至,圖書館溫書室將於下週起開放二十四小時自習,暖氣供應時間延長》。

更長的夜,更冷的暖氣故障,和不得不共享的熱度,正悄悄在前方等著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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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圖書館的通宵與共享毛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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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櫻館樓下的布告欄前,那張白紙黑字的公告在山風裡輕輕拍動。《期中考試將至,圖書館溫書室將於下週起開放二十四小時自習,暖氣供應時間延長》。

夏知言站在公告前,手裡還提著一袋剛從合作社買回來的暖暖包,眉頭輕輕皺起。山上的十一月,入夜之後氣溫總是溜滑梯似的往下掉,白櫻館那台年紀比她們還大的老舊暖氣,每到深夜就會發出嘎嘎的呻吟聲,然後罷工。莊綺雯舍監早上才提醒過她們要小心管線,下午布告欄就貼出了這張形同邀請函的公告。

「延長暖氣供應啊……」身後的紀星予推著腳踏車走過來,車籃裡放著兩本厚重的原文書和一顆看起來就很難吃的蘋果麵包。她瞥了一眼公告,語氣淡淡的,「看來這週圖書館會變成全校最熱門的避難所。」

夏知言哼了一聲,把暖暖包塞進大衣口袋。「誰要去跟那群一年級的學妹搶位子,吵死了。」話是這麼說,她的視線卻沒有離開公告下方的那一行小字——溫書室最內側靠窗區,備有個人檯燈與隔板,適合長時間自習。那是她最喜歡的位置,安靜,光線好,而且最重要的是,離出入口最遠,不會一直有人走來走去。

紀星予像是看穿了她的口是心非,沒有戳破,只是把腳踏車停好,伸手輕輕碰了碰她被風吹得冰涼的耳尖。「晚上七點?我先去佔位子。」

「誰、誰說要跟妳一起去了!」夏知言立刻往後退了一步,耳根卻不爭氣地紅了起來。自從那天兩人在地板上背靠著背,坦承了毛毯的歸屬之後,她們之間那條契約上寫得清清楚楚的「私下保持距離」就成了一張廢紙。牙刷並排著,保溫杯共用著,連那條深灰色的厚毛毯,都已經堂而皇之地攤在兩張單人床中間。現在又要一起去圖書館通宵,怎麼想都太超過了。

「喔。」紀星予收回手,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是眼底閃過一絲很淡的笑意,「那我一個人去。妳在宿舍記得把暖氣的窗戶關緊,不然又會跳電。」

說完她轉身就往白櫻館的階梯走,完全不給夏知言反悔的機會。夏知言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氣得牙癢癢。什麼叫她一個人去?期中考的範圍那麼大,星光計畫的成績門檻又那麼高,她才不可能一個人在宿舍裡對著那台隨時會罷工的暖氣發呆。

當天晚上六點五十分,聖心學院的舊圖書館已經燈火通明。

這棟紅磚建築是校園裡最古老的建物之一,挑高的木造天花板,厚重的絨布窗簾,還有那股常年被書頁與舊木頭浸潤的淡淡霉味。溫書室在三樓,整排的長桌,每個座位都用木製隔板隔開,一盞復古的黃銅檯燈,像是某種專心致志的儀式。窗外是陽明山深秋的夜,山嵐正一點一點漫上來,把遠處的櫻花林都染成了模糊的灰藍色。

紀星予果然已經佔好了最角落的兩個位置。靠窗,隔板最高,最不容易被打擾。她把自己的大背包放在外側的椅子上,裡面鼓鼓囊囊的,除了書,還有一團摺得整整齊齊的東西。夏知言來的時候,髮尾還帶著外頭的濕氣,抱著一疊原文書和筆記,看到那個空位,腳步頓了一下。

「還算妳有良心。」她小聲嘟囔著,把書重重地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塊薄薄的木板,卻共享著同一片暖黃色的燈光。檯燈的光暈剛好落在兩人桌面的交界處,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

一開始,溫書室裡還很安靜,只有翻書聲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夏知言一頭栽進了經濟學的個案分析裡,眉頭越皺越緊。她是學生會副會長,功課從來不能掉,只要有一個科目低於標準,星光計畫的補助資格就會被檢討。責任感讓她把每一科都逼到完美,卻也讓她把自己逼到了牆角。旁邊的紀星予則安靜得多,她看的是更高階的數學原文書,偶爾停下來,在草稿紙上寫下一串流暢的算式,神情專注得像是與世隔絕。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九點,十點,十一點。溫書室裡的人慢慢變少,只剩下零星幾個戴著耳機苦讀的身影。窗外的山嵐越來越濃,玻璃上凝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夏知言脫下了大衣,卻還是覺得有點冷。她搓了搓手,呼出的氣在冷空氣中竟有了淡淡的白霧。

「奇怪,暖氣是不是沒開?」她忍不住小聲抱怨,拉了拉自己的毛衣領口。

紀星予抬起頭,伸手感受了一下出風口。果然,一點熱度也沒有,只有冰涼的空氣。她皺了皺眉,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宿舍群組,裡面已經有人在哀嚎:【溫書室暖氣故障,維修人員明天才會上山,大家多穿一點QQ】。

「故障了。」紀星予把手機遞給夏知言看,語氣平靜,「難怪行政公告說延長供應,原來是先預告會壞掉。」

夏知言看著那行字,差點沒把手上的筆折斷。「開什麼玩笑,現在才十一月底,山上晚上只有十度耶!叫我們怎麼讀下去?」她越說越氣,聲音不自覺地大了起來,惹得前排的同學回頭看了一眼。她立刻縮起脖子,臉頰因為羞窘而泛紅。

紀星予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拉開了自己那個鼓鼓的大背包。然後,夏知言看見她從裡面拿出了一條厚厚的深灰色毛毯。就是那條、那條在白櫻館裡被她們從衣櫃深處翻出來,現在每天晚上都蓋在兩人中間的那條。毛毯很厚,觸感柔軟,還帶著一點點陽光和洗衣精的香氣,是屬於她們房間的味道。

「妳……妳怎麼把這個帶來了?」夏知言愣住了。

「氣象預報說今晚會降到八度。」紀星予把毛毯抖開,動作自然得好像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她先把一半披在自己腿上,然後把另一半遞了過去,攤開在夏知言的膝蓋上。「而且妳怕冷。」

那句「妳怕冷」說得太理所當然,讓夏知言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反駁。毛毯的熱度透過薄薄的裙子與褲襪傳來,瞬間驅散了膝蓋上的寒意。她低下頭,看見毛毯下,紀星予的膝蓋輕輕地、若有似無地碰到了她的膝蓋。隔著毛毯,體溫透過布料,緩慢而確實地傳遞過來。

溫書室的檯燈依舊暖黃,照著兩人靠在一起的肩膀。夏知言的心跳忽然有點快。她想起她們那個孩子氣的賭約——誰先說喜歡誰就輸,輸的人要答應對方一個願望。這場沉默的賭局讓她們把所有的心動都藏在這些細小的體溫裡。共用一條毛毯,膝蓋相抵,共享一盞燈,這些在外人看來再正常不過的舉動,對她們而言,卻是一次又一次無聲的探問與確認。

「……謝啦。」她很小聲地說了一句,把臉埋進了書裡,假裝很認真地在看那個怎麼看都看不懂的供需曲線。

紀星予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檯燈的角度稍微調了一下,讓光線更均勻地落在兩人的書桌上。她的膝蓋沒有移開,甚至在夏知言因為冷而下意識地往她那邊靠過去時,還輕輕地頂了一下,像是一種無聲的回應。

深夜十二點過後,圖書館陷入了一種更深沉的安靜。暖氣故障的寒意越來越明顯,連呼吸都帶著涼意。但那條毛毯下的小小空間,卻像是與世隔絕的島嶼,溫暖而乾燥。夏知言的眼皮開始不受控制地打架。前幾天為了學生會的報告和期中考的範圍,她已經連續熬了好幾個夜。溫暖的毛毯,規律的翻書聲,還有身邊那個人平穩的呼吸,都成了最有效的催眠曲。

她的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墜,筆尖在筆記本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線條。最後,她的腦袋輕輕一偏,就這麼靠在了紀星予的肩膀上。

紀星予翻書的動作頓住了。

少女柔軟的髮絲蹭在她的頸側,帶著淡淡的洗髮精香氣。夏知言睡得很熟,呼吸輕淺,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小小的陰影。她大概是真的累壞了,連睡著時眉頭都是輕輕皺著的。紀星予維持著被她靠著的姿勢,一動也不動。過了幾秒,她才極其緩慢地、輕輕地把手上的原文書放下,換成了一本比較薄的筆記,翻頁的聲音也刻意放到了最輕。

她沒有叫醒她。

就讓她多睡半小時吧。紀星予在心裡想。這個總是逞強、總是把所有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的副會長,也只有在這種毫無防備的時候,才會露出這樣柔軟的一面。她微微側過頭,看著夏知言靠在自己肩上的睡顏,眼神是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縱容與溫柔。她甚至把毛毯往上拉了一點,蓋住了夏知言露在外面的手腕。

時間在安靜中流淌。檯燈的暖光,毛毯的熱度,還有肩頭那份沉甸甸的、卻讓人安心的重量,構成了一幅與世隔絕的畫面。

清晨五點半,冬日的陽光終於艱難地穿透了厚重的山嵐,從溫書室東側的整排窗戶斜斜地灑了進來。金色的光塵在空氣中飛舞,落在那兩個依舊相依的身影上。

早起來開門的圖書館阿姨推著推車走進來,一眼就看到了角落的那一幕。兩個穿著制服的女孩,頭靠著頭,身上蓋著同一條深灰色的毛毯,在凌亂的書堆與筆記中睡得正香。陽光把她們的髮絲都染成了金色,暖氣故障的寒夜,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阿姨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她沒有出聲打擾,只是悄悄地拿出手機,拍下了一張照片。照片裡,窗外的櫻花林還帶著薄霧,室內的檯燈還亮著,一切都溫柔得不可思議。

夏知言是被一陣細微的快門聲驚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靠在紀星予的肩上,而紀星予也閉著眼睛,呼吸平穩,顯然也是在她之後才睡著的。兩人的毛毯還緊緊地裹著彼此的膝蓋。意識到自己睡著的姿勢,她的臉瞬間爆紅,猛地坐直身子。

「紀、紀星予!妳怎麼沒叫醒我!」她壓低聲音,又羞又惱地推了推身邊的人。

紀星予被她推醒,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妳睡得很熟,叫不醒。」她說得臉不紅氣不喘,然後指了指桌上那本已經被夏知言的口水沾濕了一小角的筆記,「而且妳流口水了。」

「妳胡說!我才沒有!」夏知言手忙腳亂地擦著筆記本,整個人快要燒起來。她偷偷看了一眼四周,發現已經有幾個早起的同學正一邊竊笑一邊看著她們,還有人拿著手機,螢幕上正是那張被阿姨拍下的照片,已經被傳到了校內的匿名版上,標題寫著——《溫書室的冬日傳說:暖氣會壞,但愛不會》。

留言已經刷了上百則,全是「天啊也太可愛了吧」、「這是什麼偶像劇情節」、「白櫻館的兩位根本是真的吧」。

夏知言看著那些留言,又看了一眼身邊正若無其事地摺著毛毯的紀星予,忽然覺得,這個漫長的通宵,好像也不是那麼難熬了。甚至,有點想讓時間就停在這一刻。

然而,就在她發愣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忽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是學生會的群組。許晨曦連發了三個驚嘆號的訊息,後面跟著一張照片。照片裡,一輛黑色的進口轎車停在聖心學院氣派的校門口,一個穿著剪裁合身大衣、捧著一大束紅玫瑰的高挑男子正倚著車門,笑容溫文爾雅。

【許晨曦:@夏知言 言言妳快看!顧承宇回來了!他現在就在校門口,說要給妳一個驚喜!!沈靖彤已經帶人下去迎接了,全校都在看!!!】

夏知言的指尖,瞬間變得冰涼。

那條才剛被摺好的毛毯,還帶著兩人的體溫。可是窗外的陽光,卻好像在一瞬間,被那束刺眼的紅玫瑰給攔腰斬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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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顧承宇的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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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顧承宇的歸來

圖書館溫書室的暖氣壞掉的那個清晨,陽光其實很好。

淡金色的光從高大的拱形窗戶斜斜切進來,落在木質長桌上,空氣裡有舊書的紙張味、暖爐殘留的微弱柴油味,還有那條深灰色厚毛毯上殘留的、屬於兩個人的體溫。夏知言就是在這樣的光線裡醒來的,她的臉頰還貼著紀星予的肩膀,肩膀的布料被她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皺摺,紀星予的髮梢掃過她的額頭,有一點點洗髮精的柑橘香。

然後她聽見了細微的快門聲,和壓抑不住的竊笑。

「……欸妳看啦,真的睡著了……」

「好可愛,根本偶像劇……」

夏知言猛地直起身,脖子因為維持同一個姿勢太久而痠得發麻。她慌亂地抹了一下嘴角,還好沒有流口水,卻在下一秒對上了紀星予平靜的視線。紀星予已經醒了,正一手輕輕摺著那條毛毯,動作慢條斯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又好像什麼都已經發生過了。

「妳、妳怎麼沒叫醒我?」夏知言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本能地先擺出責備的語氣來掩飾心跳的失速。

「妳睡得很熟。」紀星予把毛毯摺成方正的一塊,遞給她,「而且阿姨說讓妳多睡半小時,考卷不會跑掉。」

夏知言抱著那塊還留有餘溫的毛毯,整張臉快要燒起來。她偷偷看了一眼四周,發現已經有幾個早起的同學正一邊竊笑一邊看著她們,還有人拿著手機,螢幕上正是那張被阿姨拍下的照片,已經被傳到了校內的匿名版上,標題寫著——《溫書室的冬日傳說:暖氣會壞,但愛不會》。

留言已經刷了上百則,全是「天啊也太可愛了吧」、「這是什麼偶像劇情節」、「白櫻館的兩位根本是真的吧」。

夏知言看著那些留言,又看了一眼身邊正若無其事地摺著毛毯的紀星予,忽然覺得,這個漫長的通宵,好像也不是那麼難熬了。甚至,有點想讓時間就停在這一刻。

然而,就在她發愣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忽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是學生會的群組。許晨曦連發了三個驚嘆號的訊息,後面跟著一張照片。照片裡,一輛黑色的進口轎車停在聖心學院氣派的校門口,一個穿著剪裁合身大衣、捧著一大束紅玫瑰的高挑男子正倚著車門,笑容溫文爾雅。

【許晨曦:@夏知言 言言妳快看!顧承宇回來了!他現在就在校門口,說要給妳一個驚喜!!沈靖彤已經帶人下去迎接了,全校都在看!!!】

夏知言的指尖,瞬間變得冰涼。

那條才剛被摺好的毛毯,還帶著兩人的體溫。可是窗外的陽光,卻好像在一瞬間,被那束刺眼的紅玫瑰給攔腰斬斷了。

——

從圖書館走到校門口的那段路,夏知言走得比平常快很多。陽明山的冬季,山嵐總是來得又快又急,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已經被一層薄薄的灰雲籠罩,風穿過後山的櫻花林,帶著濕冷的土味。她的圍巾沒有圍好,風灌進領口,讓她忍不住縮了一下脖子。

紀星予就走在她身側半步的距離,沒有說話,也沒有問她要不要幫忙。只是當一陣強風吹來,紀星予很自然地抬手,幫她把被吹散的髮絲勾到耳後,指尖不經意碰到她凍得發紅的耳廓。

「很冷?」紀星予低聲問。

「還好。」夏知言逞強地搖頭,明明手指已經冷到快要握不住手機。

紀星予沒再多說,只是把自己口袋裡的暖暖包塞進了她的手心。那是一瞬間的、乾燥而溫熱的觸感,夏知言握緊了,卻覺得心裡更亂了。

校門口已經圍了一小圈人。聖心學院的學生大多家境優渥,對這種高調的排場並不陌生,但因為主角是學生會副會長夏知言,八卦的興致被拉到了最高。顧承宇站在黑色的轎車旁,一身深灰色的大衣襯得他身形挺拔,手裡那束包裝精美的紅玫瑰在灰濛濛的天色裡顯得過於濃烈。他的笑容是經過計算的溫和,看到夏知言出現,立刻迎了上來。

「知言,好久不見。」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在倫敦實習的時候就一直想著妳,提前結束回來,就是想給妳一個驚喜。聽說妳期中考很辛苦,今晚有空嗎?我訂了山下那間妳以前說想吃的法式餐廳,想好好幫妳慶祝一下。」

他說著,便將花束往前遞。玫瑰的花瓣上還沾著水珠,散發出濃郁到有些刺鼻的香氣。

周圍響起細小的驚呼與交頭接耳的聲音。夏知言站在原地,沒有伸手去接。她能感覺到所有人的視線都黏在她身上,像針一樣。尤其是站在顧承宇側後方的沈靖彤,她穿著整齊的學生會制服,臉上掛著完美的微笑,眼神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

「承宇學長真的很有心呢。」沈靖彤笑著接話,語氣甜美卻字字清晰,「不過知言,妳現在不是已經有穩定交往的對象了嗎?這樣接受別人的花,會不會讓紀同學很困擾啊?」

她轉向紀星予,故作關心地問:「紀同學,妳不會介意吧?畢竟妳和知言的關係,全校現在都很關注呢。」

這句話一出,現場的氣氛瞬間凝結。所有人的目光又齊刷刷地轉向紀星予。

夏知言的呼吸一窒。她最害怕的就是這個場面被攤在陽光下檢視。她和紀星予的契約,本來就是一場為了應付制度的戲,條款裡白紙黑字寫著「公開場合扮演戀人」,卻沒有教她們該如何在這種帶著惡意的試探下演得天衣無縫。如果她此刻果斷拒絕顧承宇,顧家和夏家的長輩會怎麼想?母親昨晚才在電話裡暗示,希望她能和顧承宇多接觸,畢竟推薦信和未來的實習機會,都握在這些人脈手裡。可如果她接下那束花,那她和紀星予這段時間以來,那些共享毛毯、共享體溫的夜晚,又算什麼?

她的腦中一片混亂,指尖無意識地掐緊了手心裡的暖暖包。

就在這時,紀星予往前站了一小步。

她的動作很輕,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她沒有去看顧承宇,也沒有去看沈靖彤,只是看著夏知言。那雙總是冷淡的眼眸裡,此刻沒有任何指責,只有平靜。

「這是妳的家務事。」紀星予的聲音很輕,卻在冷風中格外清晰,「妳自己決定就好,我沒立場干涉。」

說完,她對著顧承宇和沈靖彤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轉身,慢慢地走回了往白櫻館的方向。她的背影依舊挺直,黑色的大衣在風裡輕輕飄動,沒有回頭。

夏知言看著她的背影,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紀星予的語氣沒有生氣,沒有吃醋,甚至連失望都聽不出來,客氣得就像一個真正的局外人。可正是這種客氣,才最讓人難受。那比一句「妳不准去」還要讓她覺得委屈。

「知言?」顧承宇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他依舊捧著花,笑容有些僵硬,「怎麼了?是不是太累了?」

夏知言深吸一口氣,山間冷冽的空氣灌進肺裡,讓她勉強找回了理智。她抬起頭,掛上了那個屬於學生會副會長的、無懈可擊的禮貌微笑。

「謝謝你的花,學長。」她伸手,卻不是接過花束,而是輕輕將花束推了回去,「但是今晚的晚餐,我不能答應。期中考還沒結束,我晚上還有讀書會。而且……我已經有約了。」

顧承宇愣了一下:「有約?是和紀同學嗎?」

「對。」夏知言回答得很快,快到有點像在說服自己,「我們說好要一起準備的。」

沈靖彤在一旁輕輕笑了:「是嗎?那還真是形影不離呢。不如這樣,既然大家都在,不如就一起吃個飯?我也好久沒和承宇學長聊天了。」

「不用了。」夏知言想也沒想就拒絕,她不想再讓紀星予被捲進這種場合,「晚餐我和學長私下再約時間談就好,今天真的不方便。」

她用了「私下」兩個字,既是給顧承宇台階下,也是劃清界線。顧承宇顯然聽懂了,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但良好的教養讓他沒有再糾纏。

「好吧,那我晚點再傳訊息給妳。」他收回花,紳士地點頭,「妳先去忙,別太累了。」

人群漸漸散去,沈靖彤臨走前,深深地看了夏知言一眼,那眼神裡寫著「我等著看」。

夏知言站在原地,直到那輛黑色轎車駛離視線,才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风變大了,天空開始飄起細細的雨絲,打在臉上冰冰涼涼的。

她拿出手機,想傳訊息給紀星予,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道歉嗎?解釋嗎?可是契約上明明寫著「禁止干涉對方生活」,紀星予剛剛的反應,完全符合契約精神。她又有什麼立場覺得委屈?

最終,她只傳了一句:「我去跟他說清楚,晚上七點,山下的松露莊園。」

訊息顯示已讀,卻沒有回覆。

——

松露莊園是陽明山上一間頗有名氣的景觀法式餐廳,整面落地窗對著台北盆地的夜景,下雨的時候,雨水會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將城市的燈光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斑。

夏知言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是已經換了一身西裝的顧承宇。他點了最貴的套餐,紅酒在杯中輕輕晃動,談吐依舊是那個被家族精心培養的菁英模樣。他談倫敦的實習,談未來的規劃,談兩家合作的可能性,語氣理性而溫和,卻讓夏知言覺得,自己像是被放在天平上的一項資產。

「知言,妳很優秀,這點無庸置疑。」顧承宇切著盤中的鴨胸,語氣誠懇,「但妳也知道,這個社會很現實。妳想申請國外的研究所,需要的不只是成績,還有推薦信和人脈。我可以幫妳,夏伯父和我父親也都希望我們能……更親近一點。至於妳和那位紀同學的事情,我聽說了一些,我能理解,女校裡這種友誼很常見,但畢竟只是學生時代的小遊戲,不是嗎?」

他說得滴水不漏,甚至帶著一種「我為妳好」的寬容。夏知言握著刀叉的手,慢慢收緊了。

餐廳裡暖氣很足,輕柔的爵士樂流淌著,可她卻覺得冷。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窗外,雨已經下大了,噼啪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然後,她在雨幕的對面,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紀星予。

她沒有撐傘,就站在餐廳對街的公車站牌下,穿著早上那件黑色大衣,雨水已經打濕了她的肩膀和髮梢。她沒有看手機,也沒有做任何事,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隔著一條馬路和一整片落地玻璃,望著這邊。或者說,望著夏知言。

夏知言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不是說那是家務事,沒立場干涉嗎?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要在這種大雨裡,站在外面等?

顧承宇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也看到了那個身影,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妳的朋友好像在等妳?」他問。

夏知言忽然覺得,眼前這份精緻的餐點、這杯醇厚的紅酒、這段被規劃好的人生,都變得索然無味。她放下刀叉,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學長,謝謝你今晚的邀請。」她看著顧承宇,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但是我想,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現在有穩定交往的對象,我很珍惜這段關係。我不會為了推薦信或者家族的期待,去辜負她。這不是小遊戲,對我來說很認真。」

她說出「她」這個字的時候,聲音有一瞬間的顫抖,卻異常用力。彷彿是要說給窗外的那個人聽,也要說給自己聽。

顧承宇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看到夏知言眼中不容置疑的光,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我明白了。」他苦笑了一下,「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抱歉,讓妳困擾了。」

夏知言沒有再多說什麼,她拿起包包,起身,推開餐廳厚重的木門,衝進了雨裡。

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髮絲和外套,冰冷的雨滴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她穿過馬路,跑到紀星予面前,喘著氣,雨水讓她的睫毛都濕透了。

紀星予看著她,似乎有點驚訝她會這麼快出來。她下意識地往前一步,想用自己的身體幫她擋一點雨。

「妳……怎麼在這裡?」夏知言的聲音在雨聲裡有些破碎,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鼻音和委屈,「妳不是說,那是我的家務事嗎?不是說沒立場嗎?那妳為什麼還要來?為什麼要淋雨?妳知不知道這樣會感冒……」

她的話語有些語無倫次,傲嬌的偽裝在冰冷的雨水裡徹底瓦解,只剩下最真實的、酸澀得快要滿溢出來的情緒。她明明應該生氣紀星予的冷淡,卻在看到她淋雨等待的那一刻,只剩下心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被無聲守護著的暖意。

紀星予沉默了一下,然後,她從大衣的口袋裡,拿出了一把摺疊傘,撐開,舉到兩人頭頂。傘面很小,兩個人必須靠得很近,才能都不被淋到。紀星予的肩膀已經濕了一大片,卻還是將傘更傾向夏知言那一邊。

雨水敲打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聲響,隔絕了外面的一切。傘下,是一個只屬於她們兩個人的、小小的、潮濕而溫熱的世界。

「因為不放心。」紀星予終於開口,聲音很低,混在雨聲裡,幾乎聽不見,「契約上是寫不能干涉,但沒寫不能擔心。」

她頓了頓,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眸在昏黃的路燈下,映出夏知言狼狽卻發亮的臉。

「而且,妳的暖暖包還在我這裡,妳會冷。」

夏知言看著她,看著她被雨水打濕的髮梢,看著她握著傘柄而凍得有些發白的指節,看著她依舊寡言卻用行動說了一切的樣子。心裡那股酸澀,終於化作一股熱流,衝上眼眶。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往前一步,主動靠進了紀星予的懷裡,額頭輕輕抵在她的肩膀上。紀星予的身上有雨水的味道,卻也有那股熟悉的、讓人安心的柑橘香。

遠處,松露莊園的燈光依舊溫暖,顧承宇的身影還映在落地窗後。而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裡,白櫻館的兩個女孩,共撐著一把過小的傘,在公車站牌下緊緊相依。

而明天早上的學生會例會上,沈靖彤那份關於「公開審核所有特殊住宿與情侶檔真實性」的提案,已經靜靜地躺在了議程表上,等待著被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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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沈靖彤的公開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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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有停。

從松露莊園的公車站牌到白櫻館的這一段山路,紀星予的傘始終向夏知言傾斜著。雨水沿著傘骨滴落,在她們的鞋尖匯成細細的水流。夏知言的額頭抵在紀星予的肩膀上,那件為了見顧承宇而特意穿的米白色針織外套早已濕透了一半,貼在皮膚上有些發涼,但紀星予肩頭的溫度卻透過薄薄的衣料,源源不絕地傳過來,還有那股在雨氣裡依舊清晰的、淡淡的柑橘香。

「妳的肩膀都濕透了。」夏知言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剛哭過後的鼻音,她想抬起頭,卻被紀星予輕輕按住了。

「沒關係,妳沒淋到就好。」紀星予的聲音很平穩,一隻手穩穩地撐著傘,另一隻手卻悄悄地將夏知言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她的指尖冰涼,卻讓夏知言覺得燙。

「契約上是寫不能干涉,但沒寫不能擔心——」夏知言在心裡反覆咀嚼著這句話。這個寡言的傢伙,總是用這種看似鑽漏洞、實則笨拙的方式,把關心包裝成理所當然。她明明可以待在溫暖的宿舍裡,等著自己回去就好,卻偏偏要站在那家燈火通明的高級餐廳對街,在滂沱的大雨裡,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被為難的假女友。

那個藏在紀星予口袋裡的暖暖包,此刻正被她塞進夏知言冰冷的手心。暖暖包已經不那麼燙了,卻是一種持續的、溫和的熱度,像是紀星予這個人給人的感覺。

回到白櫻館時,兩個人都有些狼狽。舍監莊綺雯剛好在走廊盡頭檢查窗戶是否有關緊,看到她們共撐一把傘、肩並肩走進來,鏡片後的眼神只是在她們交握著、為了不讓傘被風吹走而不得不牽在一起的手上停留了一秒,便淡淡地說了一句:「回來了?記得把濕衣服晾好,老房子潮氣重,別感冒了。交誼廳有熱水。」然後就轉身離開,留給她們一個安靜的背影。

那一晚,誰也沒有再提起顧承宇,沒有提起那場算是徹底談崩的晚餐。夏知言洗完熱水澡,換上乾淨的睡衣,窩在自己的書桌前發呆,頭髮還半濕著。紀星予什麼也沒問,只是默默地拿起吹風機,站在她身後,手指穿過她柔軟的髮絲,溫熱的風一點一點吹乾了那些潮氣。暖氣老舊的嗡鳴聲、吹風機低沉的呼呼聲,還有窗外持續不斷的雨聲,交織成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安穩感。

「明天……」夏知言透過鏡子看著身後的紀星予,欲言又止。

「我知道。」紀星予關掉吹風機,聲音不大,卻讓人莫名安心,「沈靖彤的提案,對吧?我看到了議程。」

夏知言的心,沉了一下。果然,紀星予什麼都知道。

隔天清晨,雨終於停了。陽明山的冬天,雨後的空氣格外清冽,帶著濃重的山嵐與泥土的味道。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灑在聖心學院紅磚建築的尖頂上,卻驅不散清晨的寒意。學生會的例行會議在行政大樓三樓的圓桌會議室舉行,挑高的天花板、厚重的絨布窗簾,還有那張足以坐下二十人的深色橡木長桌,無一不在提醒著這裡的莊重與階級。

夏知言作為副會長,提早了二十分鐘到場,幫溫聿禮整理會議資料。她的臉上已經看不出昨晚的狼狽,化了淡妝,制服筆挺,頭髮也梳理得一絲不苟,又變回了那個無懈可擊的夏知言。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放在桌下的手,正緊緊地攥著外套口袋裡那個已經涼掉的暖暖包。

紀星予比她晚了五分鐘進來。她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色的制服外套釦到最上面一顆,領帶也打得端正,只是髮尾還有些沒乾透的潮氣。她對著夏知言點了點頭,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兩人之間隔了兩個空位,是為了避嫌,也是契約裡的條款之一——在公開場合,保持剛好的距離。

許晨曦一進門就察覺到了氣氛不對,她朝夏知言使了個眼色,無聲地用口型問:「還好嗎?」夏知言勉強回了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會議準時開始。前半段是例行的社團經費審核與校慶場地分配,一切如常。直到議程進行到最後一項,由風紀股長沈靖彤提出的臨時動議。

沈靖彤站了起來。她今天穿著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制服,黑框眼鏡後的眼神銳利而冷靜,頭髮梳成一絲不苟的低馬尾。她先是對著會長與指導老師溫聿禮微微鞠躬,然後才不疾不徐地開口,聲音清晰地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迴盪。

「感謝主席。鑒於近期校內對於『特殊住宿保障名額』與『星光計畫情侶檔宿舍申請』的討論日漸增多,為了維護校譽與公平性,避免少數同學利用制度漏洞,我在此提案,建請學生會與宿舍自治會聯合,對本學期所有透過特殊管道申請雙人宿舍的配對,進行一次公開的真實性審核。」

她說得冠冕堂皇,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目光卻在說到最後一句時,若有似無地掃過了夏知言與紀星予的方向。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凝結。所有人的視線,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那兩個當事人。

「當然,這不是針對任何人。」沈靖彤推了一下眼鏡,嘴角勾起一個近乎完美的微笑,卻沒有任何溫度,「只是我注意到,有些配對的互動模式,似乎與一般親密關係有所出入。例如,公開場合刻意保持距離、對彼此的生活習慣一無所知、甚至連基本的肢體接觸都顯得生疏僵硬。這很難不讓人懷疑,其真實性是否只是為了宿舍權益而做的表面功夫。畢竟,白櫻館的住宿資格,對於某些需要依靠補助的同學而言,確實是相當大的誘因。」

這番話,幾乎是指著鼻子說夏知言與紀星予是為了利益而作假。夏知言感覺到一股血液直衝腦門,指尖瞬間變得冰冷。她下意識地想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因為沈靖彤說的,有一半是真的。她們確實是契約關係,確實是為了各自的利益而住在一起。那些生疏與距離,在契約初期也確實存在過。

「沈同學,妳這樣說是不是有點太主觀了?」許晨曦立刻跳出來打圓場,她重重地把筆蓋扣上,發出「喀」的一聲,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悅,「人家小情侶怎麼相處是人家的事,難道還要為了證明給妳看,每天在走廊上抱來抱去嗎?這也太侵犯隱私了吧?再說,星光計畫本來就是要保障有需要的學生,妳這樣公開審查,是要讓誰難堪?」

「許同學,我理解妳想維護朋友的心情。」沈靖彤依舊保持著那副理性的姿態,絲毫不為所動,「但正因為是保障名額,才更需要公開透明。如果連自證真實都做不到,又如何讓其他遵守規則、按規定抽籤等待宿舍的同學信服?這關乎的是制度的公平性。」

她的話語滴水不漏,將個人攻擊包裝成對制度的捍衛,讓人難以反駁。溫聿禮坐在主席位上,指尖輕輕敲著桌面,那雙總是帶著慵懶笑意的眼睛,此刻卻帶著一絲審視,他沒有立刻出聲制止,似乎也在等待當事人的回應。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陣椅腳摩擦地板的輕微聲響響起。

是紀星予。

她站了起來。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她一步一步,緩慢卻堅定地走到了夏知言的身邊。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此刻正直視著沈靖彤,沒有閃躲,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种近乎坦誠的平靜。

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她伸出手,輕輕地、卻毫不猶豫地牽起了夏知言放在桌上的手。

夏知言的手一片冰涼,還在微微發顫。紀星予的手卻很暖,她用自己的手掌,完全包覆住了對方,並用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撫。

這個舉動,讓整個會議室都倒吸了一口氣。夏知言更是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紀星予。紀星予不是最討厭在人前做這種親密舉動的嗎?她不是最不擅長解釋的嗎?

「沈學姊說的生疏,我不太明白是指什麼。」紀星予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因為會議室過於安靜而顯得格外清晰,「如果是指我們在公開場合沒有過度親密,那可能是因為我們私底下的相處,不需要透過表演來證明。」

她的語氣依舊寡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夏知言她,不喜歡吃紅蘿蔔,但是會把便當裡的青椒挑給我,因為她知道我不挑食。她習慣熬夜讀書,所以我會在十一點的時候提醒她關大燈,只留一盞小檯燈,因為大燈的光會讓她隔天眼睛不舒服。她的暖氣總是開得很強,因為她很怕冷,但又會在半夜踢被子,所以我會在她睡著後起來幫她把被子蓋好。」

她一字一句,說的都是再細微不過的生活瑣事,卻像是一把把小小的鑰匙,精準地打開了她們同居生活的每一個角落。沒有華麗的情話,沒有刻意的表演,只有那些只有朝夕相處才會知道的習慣與偏好。

「至於宿舍權益,」紀星予頓了頓,目光終於轉向夏知言,與她對視。那一瞬間,她的眼神軟化了下來,裡面映著窗外透進來的、雨後微弱的陽光,「一開始,或許確實是原因之一。但現在,白櫻館對我而言,重要的不是那張床位,是和她一起住在那裡這件事本身。」

夏知言的臉,在聽到最後一句話時,徹底紅透了。她感覺到紀星予手心的溫度正透過皮膚,一路燙到她的心口。那個賭約——誰先說喜歡誰就輸——此刻在腦中瘋狂地嗡鳴。但她知道,現在不是輸贏的問題,是她必須回應這份勇氣的時候。

她反手,用力地回握住紀星予的手,甚至還因為緊張而有些用力過猛,指甲都快掐進對方的肉裡。她抬起頭,對著沈靖彤,也對著在場所有審視的目光,露出了一個帶著點羞澀、卻又無比真實的笑容。那個笑容裡,有傲嬌少女難得的坦誠,也有被喜歡的人當眾維護時的、藏不住的甜蜜與得意。

「就是啊,」她開口,聲音還帶著一點點顫抖,卻努力維持著她一貫的毒舌與理直氣壯,「我跟紀星予的事,需要向妳證明嗎?沈靖彤,妳與其花時間來審查別人的牙刷是不是配對的,不如多去關心一下妳自己那份永遠達不到滿分的完美主義。這樣活著,不累嗎?」

這句帶著刺的回擊,卻因為她通紅的臉頰和與紀星予緊扣的手,而顯得一點威懾力都沒有,反而更像是一種被戳破心事後的惱羞成怒,可愛得讓人想笑。

許晨曦在旁邊差點沒忍住笑出聲,對著夏知言比了個「幹得好」的手勢。

沈靖彤的臉色終於變了。她扶著眼鏡的手指收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她沒想到,一向沉默寡言、不喜爭辯的紀星予,竟然會用這種最樸實、卻也最無法反駁的方式來反擊。那些細節,根本不是臨時可以編造出來的。那需要真正的、長時間的觀察與在乎。

溫聿禮在此時輕輕咳了一聲,適時地介入:「好了,兩位的感情,大家都感受到了。沈同學的提案,出發點是好的,但公開審查確實涉及隱私,且有貼標籤的疑慮。這樣吧,此提案先予以保留,若日後確有具體事證,再另行討論。今天的會議,就先到這裡吧。」

他一錘定音,給了沈靖彤一個台階,也暫時解除了夏知言兩人的危機。

會議散場,人群三三兩兩地離開,經過她們身邊時,都投以好奇或祝福的目光。沈靖彤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她經過夏知言身邊時,停頓了一下,用只有她們能聽到的音量,低聲說了一句:「演得真好。但謊言,是需要用更多謊言來圓的。妳們能演多久?」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那句話,像一根細小的冰針,刺進了剛剛才回暖的空氣裡。

夏知言與紀星予依舊牽著手,站在空蕩的會議室裡。窗外的陽光終於撥開雲層,大片大片地灑進來,照在她們交握的手上。溫暖,卻也讓那份不安無所遁形。

她們用一場完美的演出,暫時壓制了質疑。但正如沈靖彤所說,這場戲,需要更多的細節、更多的親密去支撐。而當謊言需要被不斷地加固時,那條契約上「禁止干涉對方生活」、「到期和平分手」的理性條款,還能剩下多少?

而那份被她們聯手編織出來的、關於「真實感受」的證詞裡,究竟有幾分是演技,又有幾分,是連她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真心?

夏知言看著紀星予,看著她依舊平靜的側臉,心跳卻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她忽然意識到,這場賭局,她可能已經輸了。

就在這時,許晨曦興沖沖地跑了回來,手裡揮舞著一張亮晶晶的傳單。

「兩位女主角!別發呆了!聖誕舞會的禮服預約,這週末截止報名喔!聽說今年的溫室花房會佈置成星空主題,超級美的!妳們打算誰穿裙子誰穿西裝啊?」

聖誕舞會。那個需要舞伴、需要華爾滋、需要在全校面前共舞的夜晚,像一個華麗而甜蜜的陷阱,已經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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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聖誕舞會前的禮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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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晨曦的聲音劃破了會議室裡那份過於安靜的凝滯。

「兩位女主角!別發呆了!聖誕舞會的禮服預約,這週末截止報名喔!聽說今年的溫室花房會佈置成星空主題,超級美的!妳們打算誰穿裙子誰穿西裝啊?」

她手裡那張亮晶晶的傳單在冬日午後的光線裡反著光,上面印著聖心學院百年溫室的線條稿,藤蔓纏繞的字體寫著—— Winter Ball.星空下的第一支舞。

夏知言這才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鍵,猛地回過神來。她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發現自己的手還被紀星予牢牢牽著。紀星予的指尖微涼,卻異常穩定,掌心乾燥而溫暖,與她自己因為緊張而滲出薄汗的手形成對比。

「放、放開啦。」夏知言低聲嘟囔,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粉色,語氣裡的傲嬌又回來了,「都被妳牽出汗了。」

紀星予沒有立刻鬆開,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在觸及她泛紅的臉頰時,極輕地頓了一下,才緩緩鬆開了手。

「喔——」許晨曦拖長了音,笑得一臉曖昧,「牽出汗了?會議室暖氣有這麼強嗎?我怎麼覺得是某人心跳太快,血液循環太好啊?」

「許晨曦!」夏知言惱羞成怒地瞪她,「妳很閒是不是?學生會的核銷單據妳對完了沒?」

「對完了對完了,」許晨曦舉手投降,卻還是把傳單硬塞進夏知言手裡,「副會長大人,妳別想轉移話題。按照慣例,學生會的幹部一定要擔任開場舞的領舞,妳這個副會長跑不掉的。怎麼樣,舞伴決定了沒?該不會還要上網徵選吧?」

她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最後曖昧地停在紀星予身上。

紀星予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背光而立,窗外的陽光在她髮梢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她看著夏知言因為窘迫而微微鼓起的臉頰,看著她故作鎮定卻又不敢直視自己的眼神,忽然輕輕開口。

「需要我幫忙嗎?」

聲音不大,卻讓吵鬧的許晨曦和慌張的夏知言都靜了下來。

夏知言愣了一下,抬頭對上紀星予的眼睛。那雙總是寡言而冷靜的眼眸裡,此刻映著她的倒影,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平靜,卻又似乎藏著什麼。

「什麼?」

「舞伴。」紀星予的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好像只是在討論明天圖書館要佔哪個位置,「如果妳還沒找到人的話,我可以。」

這是邀請,也是解圍。

夏知言的心臟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明明契約上寫得清清楚楚,公開場合扮演戀人,這種全校注目的開場舞,理所當然該由她們一起完成。可是當這句話由紀星予這樣平淡地說出來,卻讓她有種被鄭重邀請的錯覺,臉頰的溫度更高了。

她別過頭,故意用一種挑剔的、公事公辦的口吻說:「咳……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那、那就勉強算妳一個吧。免得妳到時候一個人在旁邊當壁花,還要我分心照顧妳。先說好,我跳舞很嚴格的,妳要是踩到我的腳,我可不會原諒妳。」

許晨曦在旁邊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用口型對紀星予說:傲嬌末期,沒救了。

紀星予卻只是看著夏知言彆扭的側臉,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淺得幾乎看不見,卻讓她整個人都柔和了起來。

「好,我會努力不踩到妳。」

就這樣,聖誕舞會的舞伴,在一場尷尬又微甜的對話中定了下來。

週六的午後,兩人搭上了下山的校車,再轉捷運進到市區。台北的冬天總是濕冷,山上的聖心學院還籠罩在薄薄的山嵐裡,山下卻已經是另一番熱鬧的光景。捷運車廂裡擠滿了週末出門的人群,兩人站在靠近車門的位置,隨著車廂輕微搖晃,肩膀偶爾會不經意地碰在一起。

夏知言穿著駝色的長版大衣,圍巾把下半張臉都埋了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卻還是能看出她的緊張。她一路上都在滑著手機,搜尋著什麼「華爾滋基本步」、「舞會禮儀」,嘴裡還唸唸有詞。

「聽說溫室花房那天會鋪上深色的木地板,還會掛滿小燈泡……到時候全校都會看……」

紀星予安靜地聽著,看著她因為緊張而不自覺絞著圍巾流蘇的手指,忽然伸手,輕輕按住了她晃動的膝蓋。

「不用擔心。」她的掌心隔著大衣的布料傳來溫度,「跟著我就好。」

夏知言的膝蓋像是被燙了一下,整個人僵住,抬頭看她。捷運剛好進站,車廂燈光一明一滅地晃過紀星予的臉,她的眼神專注而認真,讓夏知言那點臨陣退縮的焦慮,竟真的被撫平了一些。

「誰、誰擔心了!」她嘴硬地反駁,卻沒有揮開那隻手,直到捷運到站的提示音響起,才像是觸電般地站了起來,「到了啦!快走!」

她們預約的服飾店藏在中山站附近的巷弄裡,一棟老公寓的一樓,外頭爬滿了常春藤,櫥窗裡掛著幾件絲絨與紗質的禮服,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推開木門時,門上的銅鈴輕輕響了一聲,伴隨著一股淡淡的雪松與乾燥花香氣。

「歡迎光臨,兩位有預約嗎?」店員小姐親切地迎了上來。

夏知言報上名字後,店員便領著她們往裡走。整間店不大,卻被佈置得像一個小小的衣櫥博物館,成排的禮服按照色系掛放著,從最深的墨藍到最淺的香檳色,像一道漸層的彩虹。

「副會長要開場,當然要選最亮眼的。」許晨曦在通訊軟體裡不斷傳來指示,「知言妳皮膚白,穿深藍色一定超好看!紀星予就穿白色西裝啦,禁慾系學霸,絕對帥死一票人!」

夏知言本來還想反駁,但當店員真的拿出一件深藍色絨面禮服時,她卻說不出話了。

那是一件一字領的深海藍絲絨長裙,布料在燈光下會隨著角度流轉出細微的光澤,像是把一整片夜空裁了下來。胸口處有著極為細緻的摺襬設計,腰線收得極好,裙襬則像人魚的尾巴般自然垂墜,優雅又不過於隆重。

「這件是今年的新款,很襯妳的氣質喔。」店員笑著說,「要不要試試看?」

夏知言抱著那件沉甸甸卻又柔軟無比的禮服走進了試衣間。布簾拉上的瞬間,她的心跳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她透過布簾的縫隙,看到紀星予正站在外面,安靜地等待著。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換上禮服。

絲絨的觸感冰涼而滑順,貼在皮膚上有一種被月光包裹的錯覺。拉鍊有些緊,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拉上,鏡子裡的自己讓她自己都愣住了。

鏡中的少女,褪去了平日裡學生會副會長那種幹練而帶刺的制服模樣,長髮被她臨時挽起,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深藍色的絨布襯得她的鎖骨更加精緻,皮膚在對比下白得幾乎發光。她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裙襬,覺得胸口有些涼,又覺得裙子好像有點太貼身了。

「那個……我好了。」她的聲音細如蚊蚋,輕輕拉開了布簾。

試衣間外,紀星予原本正低頭看著手機,聽到聲音便抬起了頭。

然後,她的眼神,停住了。

時間好像在那一瞬間被拉長了。店內溫暖的黃光,空氣中浮動的細小塵埃,門外巷弄裡隱約傳來的車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紀星予的眼眸裡,清晰地映出了穿著深藍禮服的夏知言。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原本平靜無波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極為罕見的裂痕——她的耳根,以一種無法掩飾的速度,迅速地紅了起來,一直蔓延到脖頸。

她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看向旁邊的衣架,又很快地、像是忍不住般地移了回來,喉結極輕地動了一下。

「很、很適合。」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沙啞,「很適合妳。」

那份故作鎮定的評價,因為那通紅的耳根而顯得毫無說服力,卻也因此更加真實。

夏知言被她這樣直勾勾地看著,渾身都不自在了起來。她感覺自己的臉頰燙得可以煎蛋,心裡卻又因為對方那毫不掩飾的驚艷而竊喜,像有隻小貓在心口輕輕抓撓。

「真、真的嗎?會不會太、太露了……」她結結巴巴地說,雙手不自覺地交握在胸前,試圖遮掩,卻又讓那片白皙更加顯眼。

「不會。」紀星予往前走了一步,距離近得能聞到她身上那件大衣殘留的淡淡洗衣精香氣,與自己身上絲絨禮服的氣味交織在一起。她伸出手,卻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最後只是極輕地、替她將一縷滑落的髮絲撩到了耳後。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發燙的耳垂,讓兩人都像是被細小的電流竄過。

「很好看。」她又重複了一次,這一次,眼神沒有再閃躲,直直地望進夏知言的眼裡,認真得近乎虔誠。

夏知言再也說不出逞強的話,只能低著頭,看著自己光裸的腳尖,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地響著。她覺得試衣間裡的暖氣好像開得太強了,不然為什麼會這麼熱。

就在這份過於安靜、過於曖昧的空氣快要滿溢出來時,門口的銅鈴又響了。

「哎呀,這不是知言和星予嗎?」一個溫柔的聲音帶著驚喜響起。

兩人同時轉頭,看見江若琳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紙袋,顯然也是來為舞會做準備的。她穿著一身溫柔的米色針織裙,笑容和煦。

「江老師!」夏知言像是抓到浮木般,連忙打招呼,試圖掩飾自己的慌亂。

江若琳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夏知言身上,眼中滿是讚賞,「這件禮服真的太適合妳了,知言。星予的眼光真好。」

她一邊說著,一邊舉起了手中的手機,「不介意我拍一張照吧?剛剛你們對視的畫面太美了,我忍不住……想為妳們留下紀念。放心,不會外流的。」

還沒等她們回答,快門聲已經輕輕響起。

照片裡,深藍色禮服的少女低垂著眼,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陰影,臉頰緋紅;而一身簡約白色西裝式禮服還掛在臂彎、尚未換上的另一個少女,則正專注地凝視著她,耳根的紅暈與眼神的溫柔,在暖黃的燈光下無所遁形。

那份未經修飾的心動,比任何華麗的禮服都更加耀眼。

江若琳看著手機裡的照片,輕輕笑了。

「看來,今年的星空,會很不一樣呢。」

夏知言看著那張照片,又看了看身旁依舊有些不自在、卻沒有移開視線的紀星予,忽然覺得,那個關於「誰先說喜歡誰就輸」的孩子氣賭約,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有贏家。

而掛在牆上的月曆,正無聲地提醒著她們——距離一百天的契約到期,只剩下不到兩週。那場需要共舞的星空之夜,究竟會是她們完美演出的謝幕,還是假戲真做的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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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舞會上的第一支舞與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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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舞會的前三天,陽明山上下了一場薄薄的細雨。

白櫻館的洗衣間裡烘衣機嗡嗡轉著,夏知言把那張被江若琳傳到手機裡的照片設成了鎖定螢幕,又立刻覺得太明顯,手忙腳亂地換回預設的校徽桌布。照片裡的自己穿著那襲深藍色絨面禮服,臉紅得像要燒起來,而站在對面、白色西裝外套還搭在手臂上的紀星予,眼神專注得幾乎要將人燙出一個洞。

她把手機倒扣在書桌上,抬頭就看見牆上的月曆。十二月二十三日,被紅筆圈起來的那一格寫著「舞會」,而在月曆的最下方,用鉛筆淡淡寫著的「Day 89」正被窗外透進來的冬日光線照得發白。

距離一百天的契約到期,只剩下十一天。

「妳再盯著月曆看,它也不會多給妳幾天假。」身後的聲音平靜無波,紀星予抱著一疊剛從圖書館借回來的原文書走進房間,身上還帶著山間冷冽的空氣與淡淡的紙張氣味。她瞥了一眼夏知言的手機,什麼也沒說,只是將一杯剛泡好的熱可可輕輕放在她的桌角。

夏知言立刻像被抓包一樣坐直身體,語氣是慣性的逞強與毒舌,「誰盯著月曆看了?我是在看下週的報告死線!倒是妳,紀大小姐,舞會的華爾滋步伐練好了沒?到時候踩到我的腳,我可不會給妳面子。」

「不會踩到。」紀星予淡淡地回應,將熱可可往她面前又推了半寸,「妳的腳背上次扭到還沒完全好,開場舞的時候重心交給我。」

夏知言的耳尖瞬間就紅了。她想起三天前在宿舍交誼廳,兩人為了練習舞步,笨拙地對著手機影片模仿,結果她一個轉身沒站穩,整個人跌進紀星予懷裡,額頭撞上對方微涼的鎖骨。那一瞬間,她聞到紀星予髮間殘留的洗髮精香氣,聽見對方胸口穩定卻比平時更快的心跳聲。

「囉嗦。」她小聲嘟囔著,捧起熱可可,溫熱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暖意一路滑進胃裡,卻壓不住心口那份因為倒數而產生的慌亂。

那個孩子氣的賭約——誰先說喜歡,誰就輸,輸的人要答應對方一個願望——從一開始就像是一場注定沒有贏家的遊戲。因為每一次體溫的靠近,每一次不經意的碰觸,都在無聲地宣告著喜歡。

——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聖心學院那座平時用來種植蘭花與藥草的溫室花房,被學生會與美術社的學生聯手改造成了星空宴會廳。為了保溫,花房的玻璃帷幕外層加掛了透明的防水布,內部則纏繞了數千盞暖黃色的小燈串,從挑高的鋼骨結構上垂落下來,像是一條倒懸的銀河。中央空出一塊鋪著深色木紋地板的舞池,四周擺著覆蓋著白色桌巾的長桌,桌上除了精緻的甜點與氣泡飲料,還點綴著新鮮的雪松枝枒與松果,整個空間瀰漫著一種清冽、溫暖又帶著微微樹脂香氣的味道。

暖氣開得很足,與屋外陽明山夜裡不到十度的寒氣形成強烈的對比。玻璃上凝結著薄薄的霧氣,將遠處校園的燈火暈染成朦朧的光斑。

白櫻館的房間裡,夏知言正對著鏡子做最後的掙扎。

深藍色絨面禮服完美地貼合著她的身形,細細的肩帶露出她白皙的鎖骨與肩線,裙襬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像是深夜的海面。她不習慣這樣盛裝的自己,總覺得鏡子裡的人既陌生又有點耀眼,讓她無所適從。

「後面拉鍊卡住了。」她有些懊惱地回頭,向站在門邊的紀星予求助,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撒嬌。

紀星予今晚穿著那套簡約的白色西裝式禮服,內搭一件絲質的米白色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段修長的脖頸。她的長髮被低低地束在腦後,幹練又不失柔和,與平時穿著制服時的清冷感截然不同,多了幾分讓人心跳加速的俊秀。

她走上前,指尖帶著剛洗過手的微涼,輕輕撥開夏知言肩後的髮絲。拉鍊有些緊,她必須靠得很近,才能看清楚卡住的地方。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夏知言裸露的後頸,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

「別動。」紀星予的聲音在極近的距離響起,低低的,帶著一點專注時的鼻音。

夏知言能感覺到對方的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的背脊,那一點點涼意與隨之而來的體溫,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鏡子裡,她看見紀星予微微蹙著眉,眼神認真得像是在解一道複雜的物理題,而自己的臉頰卻已經紅透到了耳根。

喀的一聲,拉鍊順利拉上。

「好了。」紀星予退開半步,目光在鏡子裡與夏知言相遇,停頓了兩秒,才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耳根也悄悄泛紅,「很適合妳。」

又是這句話。和在服飾店裡一模一樣的評價,卻因為場合與距離的不同,讓夏知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還、還行吧。」她慌忙地拿起手拿包,試圖用傲嬌來掩飾心慌,「走吧,學生會副會長遲到可是會被記點的。」

紀星予沒有戳破她,只是自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

夏知言瞪著那隻手,三秒鐘後,才像是勉為其難般,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對方的手掌乾燥而溫暖,穩穩地包覆住她有些微涼的指尖。

——

當兩人推開溫室花房的玻璃門時,原本喧鬧的會場有了一瞬間的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門口。

深藍與純白,在暖黃的燈海與雪松的香氣中,形成了一幅極具衝擊力的畫面。夏知言平時在校園裡總是一絲不苟的制服與高馬尾,此刻長髮微捲地披在肩頭,眼角還用亮粉點綴了一點星光,整個人像是從深海中走出的人魚;而她身旁的紀星予,則像是月光本身,清冷、純粹,卻在看向身旁那抹深藍時,眼底漾開了溫柔的波紋。

「我的天……」坐在甜點桌旁的許晨曦差點把手中的氣泡飲料噴出來,她用手肘用力撞了一下身旁的葉書瑜,「書瑜妳看!我就說夏知言那傢伙打扮起來很能打吧!還有紀星予,根本是王子吧!這兩個人站在一起是要逼死誰!」

葉書瑜捧著一塊草莓蛋糕,眼睛睜得圓圓的,由衷地讚嘆,「知言今天好像童話書裡的公主喔……星予也超帥的。」

站在二樓露台上的溫聿禮與莊綺雯相視一笑。溫聿禮輕輕晃著手中的香檳杯,語氣慵懶卻意有所指,「年輕真好啊,莊老師,妳不覺得今晚的星光特別亮嗎?」

莊綺雯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舞池中央,淡淡地回應,「嗯,步伐很穩,看得出來私下練了很久。」

音樂響起了。是熟悉的華爾滋舞曲,弦樂悠揚,鋼琴的琴音像月光一樣流淌在溫室的每一個角落。

按照慣例,學生會的幹部要帶來開場舞。夏知言深吸一口氣,感覺到手心微微出汗,卻被紀星予更用力地握緊了。

「跟著我。」紀星予在她耳邊輕聲說,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下一秒,紀星予輕輕一帶,夏知言便跟著她的步伐滑入了舞池。

一、二、三,一、二、三。

起初還有些僵硬的步伐,在幾次旋轉後變得流暢起來。紀星予的引導溫柔而堅定,她的手掌輕輕貼在夏知言的腰後,隔著薄薄的絨面布料,傳來穩定的熱度與力道。夏知言將手搭在她的肩上,能感覺到對方襯衫下肩胛骨的形狀與肌肉的線條。她們的眼神在旋轉中不斷交會,有時是專注,有時是忍不住的笑意,有時則是來不及藏好的、過於直白的心動。

雪松的香氣、暖黃的燈光、悠揚的琴聲,以及彼此交纏的視線與體溫,共同編織成一個與世隔絕的結界。在這個結界裡,沒有契約,沒有倒數,沒有沈靖彤的審視與顧承宇的陰影,只剩下音樂與共舞的兩個人。

一曲終了,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夏知言微微喘著氣,臉頰因為運動與緊張而泛著健康的紅暈,她看見紀星予的眼中也映著細碎的光,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所謂的一百天,實在太短了。

——

舞會進入自由舞會時間,樂隊開始演奏較為輕快的爵士樂。學生們三三兩兩地進入舞池,或是聚在餐桌旁聊天。夏知言作為學生會副會長,被幾個學妹拉著問東問西,等她好不容易脫身,想去找紀星予時,卻發現甜點桌旁的氣氛有些微妙。

一個穿著粉色小禮服、看起來像是外校來的大一學妹,正有些羞澀地站在紀星予面前,手中捧著一杯飲料。

「學姊,妳剛剛的華爾滋跳得真好……我、我可以請妳跳下一支舞嗎?就一首就好!」學妹的聲音不大,但在周遭不算嘈雜的環境裡,足以讓幾步之外的夏知言聽得一清二楚。

夏知言的腳步頓住了。

她看見紀星予似乎愣了一下,隨即禮貌地點了點頭,輕聲回應,「可以。」

可以?她居然就這樣答應了?

一股尖銳的、陌生的情緒猛地竄上夏知言的心頭,讓她原本因為跳舞而溫熱的身體瞬間有些發冷。她下意識地走到甜點桌旁,拿起一杯冰涼的氣泡飲料,緊緊地握在手裡。玻璃杯壁上的冰涼透過指尖傳來,卻壓不住胸口那股不斷膨脹的酸澀與悶痛。

音樂再次響起,是一首浪漫的慢板華爾滋。紀星予將手輕輕放在學妹的腰側,保持著一個絕對禮貌而紳士的距離,帶著她在舞池的邊緣緩緩旋轉。她的動作依舊優雅,神情依舊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疏離,但落在夏知言眼裡,卻只覺得刺眼無比。

憑什麼?憑什麼她可以用那雙剛剛還握著自己的手,去牽別人的手?憑什麼她可以用那種溫柔的眼神,去看著別的女生?

明明……明明她們是有契約的,明明在外人面前她們是戀人……

夏知言越想越覺得委屈,手中的杯子被她握得指節都泛白了。她用力地喝了一大口氣泡飲料,氣泡在舌尖炸開,帶著一點刺痛的甜,卻讓她覺得鼻尖有點發酸。

她別過頭,假裝對桌上精緻的馬卡龍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不再去看舞池中央那兩道身影。但餘光卻還是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瞟過去。

一曲的時間為何這麼漫長?

好不容易,音樂結束了。紀星予禮貌地向學妹點頭致謝,學妹則是紅著臉跑開了。而紀星予幾乎沒有任何停留,徑直朝著甜點桌的方向走來,目標明確地停在夏知言面前。

「怎麼了?」紀星予輕聲問,她敏銳地察覺到夏知言周身那股低氣壓,「飲料不好喝嗎?」

夏知言立刻將頭扭向另一邊,聲音悶悶的,還帶著一點自己都沒發現的鼻音與賭氣,「沒事。只是覺得音樂有點吵,想安靜一下。」

這拙劣的謊言,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音樂明明是如此悠揚,吵的從來都不是音樂,而是她心裡那頭名為嫉妒的小獸,正張牙舞爪地發出噪音。

紀星予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溫室裡人來人往,許晨曦正拉著葉書瑜在舞池裡亂跳,江若琳在二樓與其他老師談笑,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甜點桌旁的角落。

下一秒,夏知言感覺到自己那隻因為握著冰涼杯壁而變得微涼的手,被另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卻是不容拒絕地包裹住了。

紀星予在桌布的遮掩下,在無人注意的角落,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的溫度源源不絕地傳遞過來,瞬間驅散了她指尖的寒意。

「手很冰。」紀星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她微微俯下身,靠在夏知言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別握那麼緊的杯子,會冷。」

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夏知言的身體輕輕一顫,卻沒有掙開。她依舊別著頭,但緊繃的肩膀卻在那份體溫中,一點點地放鬆下來。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雪松與氣泡飲料的香氣中,擂鼓般響亮。

而此時,樂隊的前奏再次響起,這一次,是一首更為纏綿、節奏更慢的舞曲。紀星予握著她的手,微微用了點力,將她往自己的方向輕輕一帶。

「夏知言,」紀星予看著她依舊泛紅的眼角,輕聲開口,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專注與溫柔,「可以請妳跳下一支舞嗎?」

這一次,不是禮貌性的詢問,不是契約要求的演出。

而是只屬於她們兩個人,在嫉妒與體溫之後,最真誠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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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寒假留校的雪松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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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首纏綿的慢板華爾滋,最終還是沒有讓任何人看見。

夏知言將手放進紀星予的掌心時,指尖還帶著剛剛緊握冰杯的涼意,卻在被牽起的瞬間,被對方毫不猶豫的溫度包覆。樂隊的小提琴手拉出一個長長的前奏,雪松與熱紅酒的香氣在溫室花房的暖氣裡發酵,頭頂是學生會連夜掛上的星星燈串,像是把整片陽明山的夜空都摘了下來。

「牽好。」紀星予低聲說,聲音只有她們兩個人聽得見。

夏知言本來想回一句誰要你牽,但話到嘴邊,卻只變成一聲含糊的輕哼。她抬起頭,對上紀星予低垂的眼眸。平時那個寡言冷靜、對什麼都淡淡的人,此刻眼底卻亮得驚人,倒映著燈串,也倒映著她那件深藍色絨面禮服的裙襬。

音樂起了。她們沒有經過排練,卻自然地找到了節奏。紀星予的手掌穩穩貼在她的腰後,不輕不重,帶著引導的力道;夏知言的手搭在她的肩上,能感覺到白色西裝外套底下襯衫的質感,以及對方隨著步伐起伏的呼吸。她們轉了一個小小的圈,裙襬掃過紀星予的皮鞋鞋尖,又旋回來。

全場的人都在跳舞,卻沒有人比這個角落更安靜。她們靠得太近,近到夏知言能聞見紀星予髮間淡淡的、像是剛洗過後殘留的檸檬洗髮精味道,混著雪松香,近到她能看見紀星予耳根那抹在燈光下無所遁形的薄紅。

「剛剛為什麼握那麼緊?」滑步的間隙,紀星予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杯子很冰,手會痛。」

夏知言的腳步亂了一拍,差點踩到對方。「誰、誰痛了?我只是覺得那個外校的學妹跳得還不錯,多看兩眼不行嗎?」

她典型的逞強與毒舌,在這種時候聽起來更像是此地無銀。紀星予沒有戳破,只是垂眸看她,眼神裡有一點無奈,又有一點藏不住的笑意。她握著夏知言的手,悄悄收緊了一點,指腹在對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我沒有多看她。」紀星予說,聲音壓得更低,隨著音樂的鼓點,一字一句敲在夏知言的心口上,「我一直在看妳。」

夏知言的呼吸,徹底亂了。她別開臉,想掩飾自己瞬間燒起來的臉頰,卻被紀星予帶著轉了一圈,又重新拉回視線的中心。她聽見自己的心跳擂鼓般響亮,蓋過了樂隊的演奏,蓋過了全場的喧鬧。那一刻,她忽然覺得,所謂的契約、所謂的賭約,都變得無比可笑。誰輸誰贏有什麼重要?她只想讓這支舞,再長一點。

舞會散場時,陽明山的夜風已經帶上了冬天的寒意。學生們三三兩兩搭著末班校車下山,溫室花房的燈一盞盞熄滅,雪松的香氣卻還縈繞在兩人的大衣上。

寒假,就這樣在聖誕舞會的餘燼中,安靜地來了。

多數學生在期末考結束的隔天便拖著行李箱離開了。往年這個時候,白櫻館總是吵鬧的,交誼廳的電視會被轉到跨年晚會,走廊上都是打包的聲音。但今年,寒流提早南下,山嵐整日纏繞著紅磚建築,整座聖心學院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捷運站口的校車班次減到一天三班,後山的櫻花林光禿禿的,只剩下細細的雨絲。

白櫻館二樓,原本住滿的八間雙人房,如今只剩下兩間亮著燈。二零一室的夏知言,與二零二室的紀星予。

「妳怎麼沒回家?」那是放假第三天的午後,夏知言抱著一疊研究所的備審資料從圖書館回來,在交誼廳的門口撞見正抱著筆電和實驗記錄本的紀星予。暖氣嗡嗡作響,卻怎麼也暖不起來整個空蕩的館內。

紀星予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教授的實驗室寒假有排程,剛好可以做完轉學前的銜接研究。住在這裡比較近,不用每天從市區通勤。」

這是實話,卻不是全部的實話。夏知言看著她微紅的鼻尖,心裡明白。市區的租屋有多貴,她比誰都清楚。星光計畫的補助雖然涵蓋學費,卻不包含寒暑假的外宿費用。

「喔。」夏知言別開視線,故作不在意地踢了一下腳邊的紙箱,「我也只是因為要準備推甄面試,研究所的教授要我寒假留校整理作品集。才不是因為——才不是因為宿舍太空會害怕什麼的。」

紀星予靜靜看著她逞強的側臉,沒有拆穿,只是輕輕點頭:「嗯,我知道。」

那個午後,她們很有默契地誰也沒有離開交誼廳。空蕩的交誼廳中央,那棵去年聖誕舞會佈置用的大聖誕樹已經被總務處收走,只剩下牆角一棵被遺忘的、小小的桌上型塑膠樹,枝葉都有些塌了。夏知言盯著它看了半天,忽然站起來說:「好醜。」

紀星予跟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沉默兩秒後說:「可以重弄。」

於是兩個人便開始了那個有點孩子氣的工程。她們從倉庫裡翻出去年剩下的金色小燈泡、松果和紅色緞帶,又去合作社買了幾顆便宜的拐杖糖。夏知言站在椅子上掛燈串,紀星予在底下扶著椅子,仰頭提醒她小心。暖黃的燈光一圈圈繞上去,原本廉價的塑膠樹,竟也真的有了幾分溫馨的模樣。

「還缺一個星星。」夏知言皺眉。

紀星予沒說話,轉身回房間,再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個用厚紙板剪成、貼滿金箔紙的五角星。那是她實驗報告封面剩下的材料。夏知言接過來,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把它卡在樹頂。指尖不小心碰到紀星予幫她扶著樹幹的手,兩人都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縮回。

「……謝謝。」夏知言的聲音有點小。

「不客氣。」紀星予的耳朵又紅了。

入夜後,山上的氣溫驟降。她們決定煮熱紅酒。這是夏知言在網路上看到的食譜,說是歐洲人冬天必備。紀星予負責切柳橙和蘋果,夏知言則手忙腳亂地往小鍋裡倒紅酒、加入肉桂棒、丁香和蜂蜜。整個交誼廳很快就瀰漫開一種甜暖而辛香的氣味,肉桂的氣味混著柑橘皮被加熱後釋出的精油香氣,驅散了老舊木造建築裡的霉味與寒意。

她們關掉大燈,只開著聖誕樹的小燈,兩個人窩在那張已經有些塌陷的布沙發上,一人捧著一個馬克杯。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酒精讓人的舌頭比平時更鬆。夏知言喝了半杯,臉頰便染上了薄紅。她抱著膝蓋,忽然開口,聲音在小小的燈光裡顯得有些悶。

「我媽今天又傳訊息來了。」她划開手機,是一串未讀的訊息,來自備註為「母親」的帳號,「問我什麼時候要回家吃飯,順便跟顧承宇的父母約個時間。她說,女孩子讀太多書沒有用,最終還是要找個穩定的依靠。研究所推甄,只是讓我在履歷上多一個好看的頭銜。」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平時的驕傲與毒舌,只剩下疲憊。「我從小就被告知,我的人生就是要接手家裡的貿易公司,然後找一個門當戶對的人結婚。學生會副會長、成績優異、形象完美……這些都是為了那個未來準備的。我有時候真的很討厭這個樣子,好像我這個人,只是一個商品。」

這是夏知言第一次,如此坦誠地提起家族的壓力。紀星予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手中的馬克杯散發著熱氣。

過了許久,紀星予才輕聲說:「我懂。」

她將杯子放下,望著窗外漆黑的雨夜。「我家在屏東,父母都是種水果的。颱風來的時候,一整年的收成都可能沒了。所以我從國中就知道,我唯一的路就是讀書。星光計畫對我來說,不只是一個獎學金,是我能不能繼續留在台北、能不能繼續待在實驗室的門票。我必須維持成績,必須表現得無可挑剔,因為我沒有退路。」

她頓了頓,轉過頭來看夏知言,眼神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清澈。「所以我很羨慕妳。」

「羨慕我?」夏知言愣住。

「羨慕妳可以討厭那個被安排好的未來。」紀星予的語氣很輕,卻很認真,「代表妳有選擇的餘地。而我,是連討厭的資格都沒有,只能拼命抓住眼前的東西。」

那一刻,夏知言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原來那個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永遠冷靜自持的紀星予,心裡也藏著這樣沉重的東西。她們一個被過多的期待束縛,一個被匱乏的現實追趕,看似天差地別,卻在這份對自由的渴望上,奇異地重疊了。

夏知言伸出手,猶豫了一下,輕輕碰了碰紀星予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手背。只是指尖相觸,一觸即離。

「那我們……就一起抓住現在吧。」她小聲說,聲音被雨聲掩得幾乎聽不見。

紀星予沒有抽回手,反而將手翻過來,極其自然地,用指尖勾住了她的。

暖氣,在這個最不該壞的時候,又壞了。

大約是凌晨一點,窗外的雨勢轉大,風聲呼嘯著掠過白櫻館老舊的木窗。交誼廳的暖氣發出一聲不祥的喀啦聲後,便徹底停止了運轉。氣溫以可感的速度下降,夏知言回到房間才發現,自己房間的暖氣片也已經是一片冰涼。她裹著棉被坐在床上,牙齒還是忍不住打顫。

敲門聲響起。紀星予抱著自己的枕頭和一件厚厚的羽絨被,站在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語氣卻有點不自然。

「……我那間也壞了。」她說,「管理員說寒假期間維修要等明天早上。」

夏知言看著她,又看了看自己那張單人床。小小的木造雙人房,本來就是為兩個人設計的,只是她們一直分開住。現在,空蕩的走廊、壞掉的暖氣、以及窗外呼嘯的風雨,像是把全世界都關在了門外,只剩下這個房間是唯一的熱源。

契約裡明訂的「私下保持距離」,在零下體感的寒夜面前,顯得蒼白又可笑。

「那、那妳進來吧。」夏知言往床的內側挪了挪,聲音細若蚊蚋,「床很小,妳不要亂動。」

紀星予點點頭,輕手輕腳地爬上床。床真的很小,兩個人躺下後,幾乎沒有多餘的空間。她們很有默契地背對著背,中間隔著一道禮貌的縫隙,誰也沒有先說話。

然而,隔音不佳的木造房間,讓所有的聲音都無所遁形。夏知言能清晰地聽見紀星予的呼吸聲,平穩而輕淺,就在她的背後。她能感覺到對方身體散發出的、源源不絕的暖意,透過薄薄的睡衣,一點點滲透過來。雪松的香氣,不知何時已經從交誼廳飄進了房間,或許是她們的睡衣上、髮梢上殘留的味道,在密閉的空間裡發酵得更加溫暖、更加私密。

那道縫隙,正在被體溫無聲地融化。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五分鐘,也許是半小時,夏知言感覺到身後的人輕輕動了一下。紀星予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點剛睡醒時的沙啞。

「夏知言,妳睡了嗎?」

「……還沒。」

「會冷嗎?」

「有一點。」夏知言誠實地回答,其實她的腳尖已經冰涼。

下一秒,一隻溫暖的手,從背後繞了過來,輕輕地、試探性地,拉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沒有十指交扣,只是指尖勾著指尖,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這樣會不會好一點?」紀星予問。

夏知言沒有回答,也沒有抽回手。她只是將自己的手,往後靠了一點,讓兩人的手掌更貼近一些。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寂靜的房間裡,咚、咚、咚地,與身後那個人的呼吸,漸漸同步。

那個誰先說喜歡誰就輸的賭約,此刻像是一個遙遠的笑話。因為她們都已經輸了,輸給了這個寒夜,輸給了雪松的香氣,輸給了掌心相貼的溫度。

而就在夏知言以為這個夜晚會就這樣安靜地過去時,她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卻忽然在黑暗中亮了起來。螢幕上跳出一封來自學生會群組的新通知,發信人是——沈靖彤。

標題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夏知言瞬間清醒,血液逆流。

【通知:關於寒假期間留校生宿舍訪查與契約關係複核,將於明日上午九點進行。請相關同學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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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跨年倒數與未寄出的告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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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冷光在黑暗裡顯得格外刺眼,像一把薄薄的刀,劃開了剛剛還溫暖而安穩的空氣。

夏知言盯著那行字,手指下意識地收緊,連帶著勾住紀星予指尖的那隻手也跟著顫了一下。

紀星予顯然也看見了。她從背後撐起半個身子,雪松與淡淡的洗衣精香氣隨著她的動作漫過來,聲音裡的睡意瞬間褪去,只剩下清明與冷靜。

「明天九點。」她低聲重複了一次,語氣沒有太多起伏,卻讓夏知言聽出了一絲緊繃。

「沈靖彤,她是故意的。」夏知言咬著唇,胸口那股剛剛才因為體溫而柔軟下來的心跳,此刻又急促地擂動起來。白櫻館寒假期間留校生本來就只有她們兩人,宿舍訪查這種事,往年都只是舍監阿姨走個過場,怎麼會由學生會副會長……不,現在是代行會長職權的沈靖彤親自來,還要加一個「契約關係複核」?

這根本就是衝著她們來的。

「別慌。」紀星予已經坐了起來,伸手按開床頭那盞暖黃色的小夜燈。昏暗的光線照亮她有些凌亂的髮尾和微蹙的眉頭。她看了一眼夏知言還冰涼的腳尖,二話不說將自己那半邊厚重的羽絨被往她身上又拉了一些。「她沒有證據。那份契約書的正本在妳那裡,影本我鎖在行李箱最底層。她頂多是聽到風聲。」

「可是……我們現在這樣……」夏知言的視線慌亂地掃過這張被迫併在一起的單人床,兩顆枕頭挨得極近,床尾那條共用的毛毯還糾纏著兩人的小腿。暖氣故障的房間,唯一的熱源就是彼此。這種畫面被沈靖彤那雙挑剔而信奉規則的眼睛看到,要怎麼解釋得清是「保持距離」?

紀星予沉默了幾秒,隨後俐落地翻身下床。地板的寒氣讓她赤裸的腳踝縮了一下,但她沒有停頓。

「那就讓它看起來不像。」她說,一邊已經開始動手收拾。「妳去把妳的日記本和那件深藍色禮服收進衣櫃深處。我把床分開,枕頭歸位。窗戶開一點縫,讓雪松味散掉一點,噴一點妳平常噴的那個柑橘味的室內香氛。九點之前,我們就是兩張獨立的床,兩個保持禮貌距離的室友。」

她的條理讓夏知言混亂的腦袋稍微安定下來。夏知言也跟著爬起來,明明剛剛還冷得發抖,現在卻因為緊張而手心冒汗。

「紀星予。」她忽然叫住已經在搬動床頭櫃的人。

「嗯?」

「妳……妳不怕嗎?如果被發現,我們兩個的星光計畫資格都會被複審。」夏知言的聲音很小,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平常那個在學生會裡獨當一面、對誰都毒舌又逞強的夏知言,此刻頭髮翹著一撮,穿著過大的睡衣,站在昏黃燈光下,眼神有點無助。

紀星予停下動作,走回她面前。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安靜,卻比平常多了一點溫度。她抬手,不是去牽她,而是輕輕替她把那撮翹起的頭髮壓平。

「怕。」她坦承道,聲音很輕,卻很穩。「但比起被發現,我更怕妳因為這個睡不好。」

一句話,就讓夏知言剛剛築起的逞強徹底瓦解。她的耳根瞬間紅透,別過頭去,嘴上卻還是不饒人:「……誰、誰睡不好了?少自以為是。」

紀星予沒有戳破她,只是嘴角極輕地勾了一下,轉身繼續去對付那張沉重的木床。

那個夜晚,兩人幾乎沒怎麼睡。分開的兩張床,中間隔著一道刻意拉開的距離,空氣中柑橘香氛的味道顯得有些刻意。她們各自背對著背,聽著對方刻意放輕的呼吸聲,反而比相擁時更加清晰、更加煎熬。

隔天上午九點,沈靖彤準時帶著宿舍自治會的幹事來訪。她穿著一絲不苟的深色大衣,妝容完美,眼神像掃描器一樣掃過白櫻館二〇三房的每一個角落。整潔的兩張床、對稱的書桌、甚至浴室裡兩套分開擺放的盥洗用具。她拿起訪查表,一項一項勾選,語氣溫和卻帶著審視。

「兩位寒假留校辛苦了。暖氣故障有通報修繕了嗎?」

「已經通報給舍監了,說是管線老舊,要等年後廠商才能來。」夏知言站得筆直,拿出學生會副會長應對師長的標準笑容,只是手指在身後緊緊掐著自己的衣角。

沈靖彤點點頭,目光最後落在那本被夏知言藏在書架最深處、只露出一點書脊的日記本上,停留了兩秒,卻什麼也沒說。

「很好。契約關係複核只是例行公事,畢竟星光計畫的補助代表學校的形象。希望兩位能繼續保持『良好典範』。」她刻意在最後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隨後帶著人離開,高跟鞋的聲音在老舊的木頭走廊上敲得清脆而充滿壓迫感。

門關上的瞬間,夏知言整個人脫力地靠在門板上滑坐下來。

「走了嗎……」她喃喃道。

紀星予走過來,向她伸出手。「走了。」

夏知言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秒,還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紀星予稍一用力,就把她從冰涼的地板上拉了起來。兩人的手沒有馬上放開,就那樣在柑橘與雪松混合的空氣中,多握了好幾秒。

下午,為了緩和這種緊繃的氣氛,許晨曦與葉書瑜的訊息像救星一樣跳了出來。

許晨曦:【兩位白櫻館的隱居情侶!今晚跨年夜,山頂觀景台有煙火!聽說今年還有加碼的無人機燈光秀,不去看會後悔一輩子!速來!】

葉書瑜則傳來一張她手繪的可愛地圖,標示了觀景台的最佳位置,還貼心地備註:【山上風很大,要多穿一點喔!我帶了熱可可!】

夏知言看著手機,抬頭與紀星予對視。紀星予的眼裡也有一絲鬆動。

「去吧。」紀星予說。「一直待在房間裡,也很悶。」

傍晚,她們搭上校車往山頂去。陽明山的冬季向來多霧,但今晚或許是為了迎接新年,山嵐竟難得地散去,露出一片乾淨的深藍色天空。觀景台上已經擠滿了留校的學生與附近的居民,大家穿著厚重的外套,哈著白氣,人手一杯熱飲,興奮地等待著。

許晨曦一看到她們,就誇張地揮手大喊:「這裡這裡!幫妳們佔了風最少的位置!」葉書瑜則立刻遞上兩杯還冒著熱氣的熱可可,杯身上貼著手寫的「新年快樂」貼紙。

「沈靖彤那傢伙沒為難妳們吧?我聽說她今天去白櫻館了。」許晨曦一邊把自己的圍巾分給夏知言,一邊壓低聲音問,毒舌的表情下是藏不住的關心。

「沒事,過關了。」夏知言捧著熱可可,熱氣模糊了她的眼鏡,也模糊了她眼底殘留的疲憊。「就是……有點累。」

葉書瑜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什麼也沒多問,只是溫和地笑著:「那等一下好好看看煙火,把壞心情都炸掉吧。」

夜色越來越深,氣溫也越來越低。山風從觀景台的欄杆間穿過,帶來遠處市區模糊的燈火與近處松林的氣味。夏知言把下巴縮進圍巾裡,手指卻還是凍得有些僵。下一秒,一隻溫暖的手便隔著手套,輕輕覆上了她的手背。

她轉頭,紀星予正看著前方,像是什麼也沒做,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天空。但那隻手,卻在眾多人群的掩護下,悄悄將她的手完全包覆住。厚厚的毛線手套阻隔了直接的肌膚接觸,卻阻隔不了那份源源不絕傳來的體溫。

夏知言沒有抽開。她甚至悄悄地,將自己的手指,反向扣得更緊了一些。兩個人並肩站在人群的邊緣,明明周圍是喧鬧的人聲與寒風,她們的世界卻安靜得只剩下手套底下那一點點的熱度,和彼此有些紊亂的心跳。

「快了快了!剩三十秒!」不知是誰帶頭喊了起來,整個觀景台開始跟著大螢幕上的倒數齊聲高喊。

「十、九、八……」

聲浪一波比一波高,震得胸腔都在共鳴。絢爛的雷射光開始在夜空中掃射,無人機群緩緩升起,在空中排出「2025」的字樣。

「三、二、一——!」

「砰——!」

第一發煙火衝上天際,在最高點炸開成一朵巨大的金色牡丹,照亮了整座山頭,也照亮了身旁那人的側臉。夏知言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轉頭,正好對上紀星予轉過來的視線。

煙火的光芒在紀星予清冷的眼眸裡跳動,一下又一下,將她平時寡言的輪廓染得無比柔和。她的嘴唇微張,似乎想說什麼,卻被第二波、第三波接連炸開的煙火聲蓋過。

夏知言什麼也聽不見了。她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她看見紀星予的眼睛裡,只有她一個人的倒影。

那一刻,她忽然很想輸掉那個賭約。想不管不顧地在這漫天煙火下,對她說出那句藏了整整一百天的話。

可是,她沒有。她只是像所有人一樣,仰頭看著煙火,然後在心裡,無聲地對著身旁的人說了一句新年快樂。

煙火秀持續了將近十分鐘才結束,人群在歡笑與互道恭喜中慢慢散去。回到白櫻館時,已經接近凌晨一點。

房間裡的暖氣依舊沒有修好,但或許是剛從熱鬧的地方回來,或許是手心殘留的溫度還沒散去,竟不覺得那麼冷了。兩人各自洗漱完,默契地沒有再把床併在一起,而是各自回到自己那張被拉開距離的床上。

夏知言關掉大燈,只留下書桌上那盞小燈。她從書架深處拿出那本差點被沈靖彤發現的日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筆尖在紙面上停留了很久,墨水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

她寫道:

「給紀星予:

今天是我們契約的第八十九天。沈靖彤來的時候,我其實很害怕,但更害怕的是妳會覺得麻煩,然後真的就這樣遵守契約到期分手。

我發現我已經沒辦法想像沒有妳的白櫻館了。沒有妳在浴室門口等我吹頭髮,沒有妳幫我把解不開的數學題一步步寫在便條紙上,沒有妳在暖氣壞掉的晚上把手借給我。

許晨曦說我最近笑得很不一樣,我想,那是因為妳吧。

我好想告訴妳,我喜歡妳。不是契約的那種喜歡,是真的、很自私的、想把妳藏起來不讓那個外校學妹看的喜歡。

可是我不敢。我怕我說了,妳就會覺得我輸了,然後用那個願望叫我離開。

所以,這封信,還是不要寄出好了。

——膽小鬼夏知言」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的眼眶有點熱。她盯著那頁紙看了很久,最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將那張紙「嘶」地一聲,完整地撕了下來。她沒有揉掉,而是仔細地對折、再對折,直到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然後塞進了書桌最底層的抽屜深處,和那些未傳送的訊息草稿放在一起。

與此同時,另一張床上的紀星予,正靠在床頭,手機螢幕的亮光映著她沒有表情的臉。她的備忘錄裡,是一段已經打了又刪、刪了又打,長達數百字的文字。

「夏知言,合約還有十一天。我本來以為我可以很理性地等到那一天,然後瀟灑地搬出去。可是我發現我做不到。

我開始討厭那個賭約了。誰先說喜歡就輸,這是什麼爛規則。明明喜歡一個人,應該是贏才對。

今天煙火下的妳,很漂亮。比那件深藍色禮服那天還要漂亮。因為妳看著我的眼神,讓我覺得我好像不是那個破格入學的異數,而是被妳需要的人。

如果我說我喜歡妳,妳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會不會覺得我逾越了室友的界線?

還是……妳其實也有一點點喜歡我?

算了,刪掉吧。妳那麼驕傲,一定不會想先認輸的。」

她的拇指長按全選,然後按下刪除。空白的備忘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她把手機倒扣在胸口,閉上眼睛,聽著房間裡另一個人細微的翻動紙張的聲音,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酸澀。

她們都以為,自己是那個唯一動心、唯一快要輸掉的人。

房間重新陷入黑暗與寂靜。窗外的山風似乎也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遠處市區跨年晚會隱約傳來的音樂聲。

時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地走向新年的第一秒。

就在電子鐘從 00:00 跳向 00:01 的瞬間,兩道聲音,在黑暗中,不約而同地、輕輕地響起。

「新年快樂,紀星予。」

「新年快樂,夏知言。」

兩人同時愣住,隨後在黑暗中,聽見了對方有些錯愕、又有些羞澀的、極輕的笑聲。那笑聲在寒冷的房間裡,像一點點的星火,悄悄地、燙了一下彼此的心。

而夏知言沒有看見的是,紀星予在說出那句新年快樂時,放在被子下的手,正緊緊握著手機,螢幕上,是她剛剛復原的、還來不及第二次刪除的那段備忘錄。而紀星予也沒有看見,夏知言的枕頭底下,正壓著那個被折成小方塊的、滲著墨香的告白信。

新年的鐘聲已經敲響,契約的倒數卻只剩下十一天。她們的沉默,還能維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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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期末考與崩潰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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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的餘音還懸在黑暗裡,像是呼出的白霧,沒有立刻散去。

那聲錯愕又羞澀的輕笑之後,房間裡有好幾秒鐘的安靜。誰也沒有開燈。夏知言把臉埋進枕頭裡,假裝是被窗外的煙火聲吵得睡不著,實際上心臟跳得快要從胸口撞出來。她聽見另一張床上傳來極輕的翻身聲,還有被子摩擦的窸窣聲響。紀星予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手機螢幕按熄了,倒扣著,彷彿那個還來不及第二次刪除的備忘錄也能跟著一起被黑暗沒收。

那一整晚,她們都沒有再對話。可是也沒有人真的睡著。暖氣老舊的嗡鳴聲裡,兩道呼吸聲隔著不到兩公尺的距離,此起彼落,卻又小心翼翼地不敢交疊。夏知言枕頭底下那封被折成小方塊的信,被她的體溫焐得發燙。她在心裡把那句差點脫口而出的喜歡反覆咀嚼,又反覆嚥回去。不能說。說了就輸了。輸了就要承認,這一百天的假裝,早就已經不是假裝了。

隔天清晨,陽明山下了一場薄霧。白櫻館的木窗上結了一層細細的霧氣,山嵐從櫻花林的枝椏間漫過來,把整座校園都泡在牛奶色的光裡。夏知言醒來的時候,紀星予已經不在房間裡,書桌上留了一杯還溫熱的黑咖啡,旁邊壓著一張便條紙,字跡一如往常的簡潔俐落:圖書館占位,先走了。妳多睡一點。

她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緣。咖啡的苦香混著雪松的餘韻,是這個寒假留校以來最熟悉的味道。明明心裡因為那句同步的新年快樂而發軟,可是一想到日曆上用紅筆圈起來的數字,她的胃就又緊縮起來。契約的第一百天,是二月一日。而期末考與星光計畫的總審,就壓在一月二十日到二十六日的那個禮拜。

寒假的後半段,就在這種甜得發酸又焦得發苦的氛圍裡被迅速翻頁。留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校車恢復行駛,捷運站出口又開始出現穿著聖心制服的學生。夏知言與紀星予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起跨年夜的那個瞬間,兩人依舊一起去溫室花房吃早餐,一起在白櫻館的公共廚房煮泡麵,一起在熄燈後共用一盞暖黃色的書桌燈。可是那道被暖氣故障逼著消失的距離,現在卻被另一種更無形的東西重新立了起來。她們比以前更常對視,也比以前更迅速地移開視線。每一次膝蓋不小心在被子底下碰到,每一次遞書時指尖相觸,都會像觸電一樣立刻分開,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那是一個孩子氣的賭約,卻成了最堅固的枷鎖。誰先說喜歡誰就輸。於是誰也不敢先認輸。

開學後的聖心,像是一座被上了發條的精密儀器,每一個齒輪都開始高速轉動。圖書館的溫書室從早上七點就客滿,影印機前大排長龍,學生會辦公室的白板上貼滿了各系的考試時程與星光計畫的審查流程。夏知言身為學生會副會長,不只要準備自己的期末考,還要彙整全校的獎學金續領名單、主持宿舍自治會的例會、回覆溫聿禮導師寄來的研究所推甄推薦信草稿。她的行事曆被不同顏色的螢光筆填滿,沒有一格空白。

更讓她窒息的,是來自山下的訊息。家族群組裡,母親傳來一張正式的晚宴邀請函,附註一句:顧承宇一家也會到,別遲到,穿那件米白色的洋裝。顧承宇則像是算準了她的焦慮,每天晚上九點準時傳來問候,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掌控感:聽說妳們期末考很辛苦,需要我幫妳整理商法重點嗎?夏知言每一次點開訊息,都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壓住,連呼吸都變得費力。

她開始睡不好。白櫻館的暖氣修好後,房間不再需要擠在同一張床上取暖,卻也因此少了那個可以名正言順靠近的理由。她常常在凌晨兩點驚醒,發現自己還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讀不完的行政法案例,太陽穴突突地跳。紀星予會在這時無聲地起身,不說話,只是把一條毛毯披在她肩上,再把已經冷掉的咖啡換成溫水。夏知言想說謝謝,卻發不出聲音。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害怕紀星予這種沉默的溫柔,因為那會讓她產生一種錯覺,以為自己是真的被珍惜著,而不是被契約條款所照顧著。

期末考前三天,溫書室的空氣已經凝結到讓人發疼。

那是一個典型的台北冬日午後,山上剛下過一場午後雷陣雨,窗外的櫻花林還滴著水,室內卻因為暖氣開得太強而顯得悶熱乾燥。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混合著此起彼落的翻書聲、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還有某個角落傳來的、壓抑的咳嗽聲。夏知言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堆著三本厚重的教科書,筆記本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卻沒有一個字能真正進入腦海。她的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嘴唇因為整天沒怎麼喝水而有些乾裂。

紀星予坐在她對面,姿勢依舊挺拔而安靜。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袖口微微捲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焦躁,只是安靜地翻著自己的原文書,偶爾抬頭看一眼夏知言,然後無聲地把自己的重點整理推過去,或是把保溫瓶往她的方向推一點。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個定錨,讓周圍焦躁的空氣稍稍安定下來。

可是對此刻的夏知言而言,這份安定卻成了一種刺痛。

「這個地方,妳上次不是已經標過一次了嗎?幹嘛又重抄?」夏知言忽然開口,聲音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尖銳。她把紀星予推過來的那張寫滿行政法爭點的便條紙推了回去,力道有點重。

紀星予的筆尖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她,眼神平靜。「妳昨天說這個爭點一直記不起來。」

「我有說嗎?我不記得了。」夏知言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把自己那本已經被畫得亂七八糟的筆記本闔起來,又重重打開。「妳不用一直這樣,搞得好像我們真的是什麼模範情侶、模範室友一樣。很煩。」

溫書室裡有幾個學生抬頭看了過來,又很快低下頭去,假裝沒聽見。紀星予沒有立刻回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輕輕晃了一下。

夏知言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可是焦慮像是一把失控的火,一旦點燃就無法熄滅。連日來的壓力、對審查的恐懼、對家族晚宴的抗拒、對契約倒數的茫然,全部混在一起,在她的胸口炸開。她看著紀星予那張過於冷靜的臉,忽然覺得一股委屈直衝上來。那種委屈是因為對方太好,好到讓她分不清真假,也因為自己太依賴,依賴到害怕失去。

「幹嘛用那種眼神看我?」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卻還是逞強地揚高了音調,用那個最擅長的、毒舌又傲嬌的殼把自己包起來。「紀星予,我們根本不是真的情侶,幹嘛要這麼努力假裝?妳不累嗎?我很累。每天要假裝很恩愛、假裝很依賴妳、假裝我們之間真的有什麼——」她頓了一下,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卻還是把最傷人的那句話說了出來,「反正契約也快到期了,到時候就一拍兩散,各走各的路。妳幹嘛還要多管閒事?」

話一出口,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暖氣的嗡鳴聲、翻書聲、窗外的雨滴聲,好像在一瞬間都被抽離。夏知言看見紀星予的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原本放在書頁上的手指,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緊,指節泛白。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眸裡,第一次出現了那麼清晰的、被刺傷的神情。不是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種近乎茫然的、被否定掉的空白。

紀星予沒有反駁,也沒有質問。她只是沉默地、極其緩慢地把自己的書本一本一本闔起來,把筆收進筆袋,把保溫瓶的蓋子轉緊。她的動作很輕,很有條理,卻輕得讓人心慌。好像她正在把某個好不容易搭建起來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收回去,藏起來。

「對不起。」她最後只說了這三個字,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暖氣聲蓋過。「吵到妳讀書了。」

然後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背包,轉身離開了溫書室。從頭到尾,她沒有再看夏知言一眼。

門被輕輕帶上的瞬間,夏知言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重重地癱坐在椅子上。周圍的目光有好奇、有尷尬,更多的是不敢介入的迴避。她把臉埋進冰涼的掌心裡,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眼淚毫無預警地湧出來,燙得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想叫住她,想說不是那樣的,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想說我只是太害怕了。可是喉嚨像是被水泥封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尖銳的話語刺傷了紀星予,也更深地刺傷了她自己。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說的每一句否定的話,都是在否定自己這幾個月來最真切的心動。

那個下午,溫書室的暖黃燈光依舊亮著,卻再也沒有人幫她把冷掉的咖啡換成溫水。

當晚的白櫻館,氣氛降到了冰點。

夏知言回到房間時,紀星予已經在了。她坐在自己的書桌前,背對著門口,正在整理星光計畫需要繳交的競賽證明影本。房間裡開著一盞極小的檯燈,光線只夠照亮她桌前的一小塊區域,把夏知言的那半邊房間留在昏暗裡。兩張床之間那道本來就不存在的牆,此刻卻變得無比堅實。

夏知言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她默默地把自己的床鋪從靠在一起的位置,往牆邊挪了十幾公分。木質地板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紀星予的背影僵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那一晚,她們第一次分開就寢。明明只隔著一道走道的距離,卻像是隔著一整個冬季的山嵐。隔音不佳的木造牆壁,平時連翻身的聲音都能聽見,此刻卻只剩下各自壓抑的呼吸聲。夏知言把自己裹在被子裡,聞著被子上殘留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淡淡雪松香氣,眼淚無聲地浸濕了枕頭。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模擬道歉的開場白,卻又一遍又一遍地被那個可笑的賭約和自尊心擋回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是我。」門外傳來許晨曦刻意壓低的聲音,帶著她一貫的、又急又快的語調。

夏知言連忙胡亂抹掉眼淚,起身開門。許晨曦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袋便利商店的熱飲,葉書瑜跟在她身後,一臉擔憂地探頭往裡看。溫書室的事,顯然已經在留校生之間傳開了。

「葉書瑜妳先在外面等一下。」許晨曦把葉書瑜擋在門外,自己側身擠了進來,然後反手把門關上。她一進來就看到房間裡那詭異的、楚河漢界般的布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卻在看到夏知言紅腫的眼睛時,把原本準備好的毒舌吐槽嚥了回去。

她把熱飲塞進夏知言手裡,是她最喜歡的焦糖瑪奇朵,還燙手。「喝一點,暖一下。妳的手冰得跟什麼一樣。」

夏知言捧著紙杯,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有潰堤的趨勢。「晨曦,我……」

「妳先別我。」許晨曦在她的床邊坐下,難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臉,表情嚴肅得讓夏知言有些陌生。「夏知言,妳知道妳今天在圖書館說了什麼嗎?」

夏知言低下頭,不敢看她。

「妳說妳們不是真的情侶,幹嘛要假裝。」許晨曦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夏知言心上。「妳知不知道,對於一個真的把這段關係當真的人來說,這句話有多傷人?」

夏知言的肩膀顫抖得更厲害了。

「我知道妳壓力大,星光計畫、學生會、還有妳家裡那堆破事,每一個都能把人逼瘋。可是這不是妳拿最親近的人開刀的理由。」許晨曦嘆了口氣,語氣放軟了一點,卻依舊直指核心。「紀星予這個人,妳比我更清楚。她不說話,不代表她沒感覺。她什麼都放在心裡,妳一句無心的話,她可能會記很久、很久。」

「我不是無心……」夏知言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帶著濃重的鼻音。「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我們真的到期了,就真的結束了。我怕是我一個人在自作多情,所以我想先把話說死,這樣到時候就不會那麼難過……」

「所以妳就先把人推開?」許晨曦看著她,眼神裡有心疼,也有恨鐵不成鋼的無奈。「夏知言,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了。就算妳之後再怎麼道歉,那個被刺傷的瞬間,也會一直留在對方心裡。妳真的想讓妳們的最後十一天,都在這種互相折磨裡度過嗎?」

最後十一天。這四個字讓夏知言猛地抬起頭。

許晨曦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想想吧。賭約這種東西,本來就是小孩子在玩的。輸了會怎麼樣?贏了又會怎麼樣?如果因為怕輸,就把真心話都變成謊言,那才是真的輸得一塌糊塗。」她走到門口,打開門,對著門外的葉書瑜使了個眼色。「我們先走了。妳……妳自己好好跟她談談。別等到來不及了才後悔。」

門再次被關上,房間重新陷入寂靜。

夏知言捧著那杯已經不再那麼燙的焦糖瑪奇朵,慢慢地轉過身,看向那個一直背對著她的、沉默的身影。紀星予的檯燈還亮著,她似乎還在看資料,可是夏知言注意到,她手中的那張影本,已經在同一個地方停留了很久很久,沒有翻頁。

她深吸一口氣,鼓起所有的勇氣,輕輕地、沙啞地開口。

「紀星予……」

就在這時,紀星予桌上的手機,忽然無聲地亮了起來。螢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間裡格外刺眼。夏知言下意識地看過去,只看到一個跳出來的訊息預覽,發信人是校園媒體社的江若琳。

標題只有短短的幾個字,卻讓夏知言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

【獨家預告:假面情侶?揭開聖心完美情侶檔的契約真相——明日中午十二點,準時上線。附圖:協議書一角。】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白櫻館一樓的玄關處,傳來了管理員阿姨的聲音,伴隨著一個夏知言此刻最不想聽見的、趾高氣揚的腳步聲。

「沈會長?這麼晚了,妳怎麼親自過來了?」

是沈靖彤。

契約的裂縫,還來不及被眼淚填補,就已經被外力狠狠地撕開。而她,才剛剛親手把那個唯一能和她一起面對風暴的人,推到了牆的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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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契約的裂縫:江若琳的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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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亮起的光,在昏暗的房間裡白得刺眼。

夏知言的呼吸卡在喉嚨口,那幾行預覽的文字像細小的冰針,扎進她才剛鼓起勇氣的心口。

【獨家預告:假面情侶?揭開聖心完美情侶檔的契約真相——明日中午十二點,準時上線。附圖:協議書一角。】

協議書一角。

那張她親手列印出來,和紀星予在白櫻館書桌前逐條討論、用黑筆簽下名字的紙。第三條,公開場合扮演戀人。第五條,禁止干涉對方私生活。第七條,到期和平分手且不得對外公開。她記得紀星予當時握筆的姿勢,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也記得自己故作輕鬆地說,這樣對彼此都好,最理性了。

原來最理性的東西,被攤在陽光下時,看起來那麼不堪。

幾乎在同一時間,一樓玄關傳來管理員陳阿姨略帶驚訝的聲音。

「沈會長?這麼晚了,妳怎麼親自過來了?天氣這麼冷,有什麼事打個電話就好啊。」

接著是規律的、高跟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那聲音夏知言太熟悉了,是沈靖彤。她走路永遠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節拍器上,宣告著她對秩序的掌控。

夏知言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紙杯外壁的熱度已經退去,焦糖瑪奇朵變得溫涼。她下意識地看向紀星予,紀星予已經將手機反扣在桌面上,螢幕的光熄滅了,但她的背影卻比剛才更加僵硬。

樓梯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是輕輕的兩下敲門聲,禮貌,卻不容拒絕。

「夏副會長,紀同學,睡了嗎?」沈靖彤的聲音隔著薄薄的木門傳來,溫和,卻帶著笑意。「抱歉這麼晚打擾,宿舍自治會接到檢舉,說白櫻館有訪客留宿未登記,例行性夜間訪查。」

這個時間,這個理由,假得連陳阿姨都不會相信。

紀星予站了起來。她的動作很輕,卻讓老舊的木地板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她打開門,房間裡的暖黃燈光漏到走廊上,照亮了沈靖彤那張精緻而完美的臉。她穿著整齊的學院大衣,圍巾繫得一絲不苟,唇角勾著恰到好處的弧度,眼神卻像探照燈一樣,緩緩掃過房間內部。

掃過那條被刻意分開的、各自鋪著不同被單的單人床。掃過書桌上兩杯並排的馬克杯,一杯還冒著微弱的熱氣,一杯已經冷掉。最後,停在夏知言有些泛紅的眼角上。

「看來沒有訪客。」沈靖彤輕聲說,語氣聽不出情緒。「只是,副會長,妳看起來氣色不太好。期末考和星光計畫的總審壓力很大吧?要多注意身體。」

她將目光轉向紀星予,笑容加深了一點。「紀同學也是,聽說妳最近都在圖書館待到很晚,很努力呢。」

那句很努力,被她說得像是一種審判。

夏知言把紙杯放到桌上,發出輕輕的喀一聲。她想站起來,想說點什麼來維持自己身為副會長的體面,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還是紀星予先開了口,聲音平靜無波。

「謝謝會長關心。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們要休息了。」

這是逐客令。

沈靖彤挑了挑眉,似乎對紀星予的冷淡並不意外。她沒有再多做停留,只是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支手機,螢幕亮著,停留在同一個預告頁面上。她刻意地讓螢幕側向她們,停留了兩秒。

「對了,校園媒體社明天的報導好像很精彩。」她輕描淡寫地說,「身為學生會的一員,我很期待看到完整的內容。畢竟,我們學院最重視的就是誠信,不是嗎?兩位,早點休息。」

門被輕輕帶上,腳步聲再次遠去。

房間重新陷入寂靜,比剛才更沉,更冷。暖氣老舊的出風口發出嗡嗡的低鳴,卻吹不散空氣裡凝結的寒意。

夏知言一直緊繃的肩膀猛地垮了下來。她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又看向紀星予反扣的手機,一股巨大的、遲來的恐慌才後知後覺地席捲而來。

不是因為沈靖彤的警告,而是因為她剛剛在沈靖彤面前,連一句「我們沒事」都無法完整地對紀星予說出口。

裂縫,已經從她那句「我們根本不是真的情侶」開始,就蔓延開了。

那一夜,誰也沒有再開口。兩盞檯燈隔著一條走道各自亮著,光線卻照不進彼此的影子裡。夏知言躺在床上,聽著紀星予均勻卻過於安靜的呼吸聲,還有窗外陽明山夜風吹過櫻花林的沙沙聲。她把臉埋進還殘留著淡淡雪松香氣的被子裡,那是前幾天兩人共用暖爐時,紀星予外套上沾染的味道。現在聞起來,卻像是一種遙遠的提醒。

隔天中午十二點,預告準時引爆。

不需要江若琳的社群帳號特別推播,聖心的內部網路、Dcard 校版、Instagram 限時動態,幾乎在同一時間被那篇文章洗版。

標題用的是極具煽動性的字體:《假面情侶?揭開聖心完美情侶檔的契約真相——當愛情成為履歷與床位的交換條件》。

文章的寫法很聰明,沒有直接指控,而是用「據知情人士透露」、「本社取得部分文件畫面」這樣看似客觀的語句,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故事。國際競賽天才轉學生為了取得白櫻館的住宿保障,學生會副會長為了擺脫家族聯姻壓力與換取推薦資格,兩人簽訂為期一百天的契約戀人協議。文中甚至條列出她們如何在公開場合牽手、如何在聖誕舞會上跳舞,每一個曾被全校稱羨的甜蜜瞬間,都被重新詮釋為精心設計的演出。

最致命的是那張附圖。雖然江若琳很技巧性地只拍了一角,打上了厚重的馬賽克,但那張紙的材質、那條手寫的鋼筆字跡、還有夏知言習慣在句點上加一個小點的書寫習慣,對於熟悉她們的人來說,已經足夠辨認。

溫室花房裡的午後雷陣雨,圖書館暖黃燈光下的自習,跨年夜山頂的煙火,所有被山嵐與光線溫柔包裹過的回憶,一夕之間被貼上了「造假」的標籤。

夏知言是從許晨曦的電話裡得知文章已經上線的。許晨曦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少見地沒有毒舌,只有壓抑的怒火。「夏知言,妳先別看留言,妳跟紀星予現在在哪?學生會群組已經炸了,沈靖彤直接 tag 妳們兩個,說下午三點要召開臨時聯席會議,宿舍自治會跟學生會都要到,溫老師跟莊老師也會出席。」

夏知言握著手機,站在白櫻館二樓的走廊上。山上的風很大,帶著冬季特有的濕冷,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灌進來,吹得公告欄上的紙張嘩嘩作響。她看見樓下中庭有幾個學妹正拿著手機對著她們房間的方向指指點點,看見她看過去,又立刻別開視線,交頭接耳地走開。

那種被目光審視的感覺,比寒風更刺骨。

下午三點,學生會辦公室。那是一間位於行政大樓三樓、擁有大片落地窗的歐式房間,平時總是灑滿陽光,此刻卻因為厚重的雲層而顯得陰沉。長桌的一側坐著沈靖彤與幾位宿舍自治會的幹部,另一側是溫聿禮與莊綺雯。溫聿禮還是一貫慵懶的模樣,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卻沒有喝,只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杯緣。莊綺雯則面無表情地翻閱著那篇列印出來的報導,眉頭微蹙。

夏知言與紀星予被安排坐在長桌的末端,中間隔著一個空位。那個空位不大,卻像一道鴻溝。

她們是最後一起走進來的,一前一後,沒有牽手,沒有對視。紀星予穿著乾淨的深色大衣,臉色比平時更蒼白。夏知言的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顯然昨夜沒睡好。她一進門就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們身上,有好奇,有質疑,有失望。

沈靖彤率先開口,語氣是公事公辦的沉重。「感謝大家在期末期間撥空前來。今天的臨時會議,主要是針對校園媒體社今日發布的報導進行說明與討論。該報導指稱本校兩位同學以契約形式假扮情侶,涉及誠信與宿舍申請資格的認定問題,已經對校譽造成影響。」

她將目光投向夏知言與紀星予,「夏副會長,紀同學,妳們有什麼需要說明的嗎?」

夏知言的指尖在桌下緊緊掐著自己的掌心。她想解釋,想說那份契約的確存在,但她們之間後來產生的感情是真的。她想看向紀星予,尋求一點點的默契,卻發現紀星予只是垂著眼,看著桌面上自己的手指。

沉默在會議室裡蔓延。

這時,門被敲響,江若琳抱著筆記型電腦走了進來。她的臉上沒有發布獨家時的興奮,只有明顯的侷促與不安。她一看到夏知言與紀星予,立刻深深地鞠了一躬。

「對不起!」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我只是想說,點閱率最近一直掉,社團的經費快被砍了,我看到有人匿名投稿那張照片,我以為只是個有趣的校園八卦,想做成深度專題……我有把個資都馬賽克掉了,我真的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她的道歉蒼白而無力。莊綺雯抬起頭,語氣平淡卻銳利。「江同學,妳未經當事人同意,發布影射性極強的報導,並使用未經證實的文件照片,這已經違反了媒體倫理。就算打了馬賽克,妳的行為本身就是一種傷害。」

溫聿禮輕輕放下茶杯,發出清脆的聲響。「好了,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他看向夏知言與紀星予,眼神溫和卻帶著洞察,「重要的是,妳們兩位,打算怎麼面對這件事?」

沈靖彤接過話,聲音裡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強硬。「根據宿舍管理辦法第二十七條,若申請人以不實資訊或不當手段取得住宿資格,經查證屬實,自治會有權撤銷其住宿權。紀同學的白櫻館住宿資格,當初是以特殊天賦專案與保證人制度通過的,如果契約屬實,那麼這份資格的基礎就不存在了。」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一塊石頭,精準地砸在紀星予的處境上。

紀星予終於抬起頭。她的眼神很靜,卻像結了冰的湖面。「我會搬走。」她說,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下來。「如果需要,我明天就可以提出申請,搬回市區。」

夏知言猛地轉過頭,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妳在說什麼?」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為什麼要搬走?妳問過我了嗎?妳憑什麼又擅自做決定!」

積壓了整整一天的委屈、恐慌與昨夜未說出口的愧疚,在這一刻全部潰堤。圖書館裡那句傷人的話,江若琳的報導,沈靖彤的步步進逼,還有紀星予此刻這種習慣性地把自己推開、獨自承擔的姿態,都讓她徹底失控。

「妳以為只有妳會被影響嗎?妳以為妳搬走了就沒事了嗎?」她的眼眶迅速紅了,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妳從來都是這樣,什麼都不說,什麼都自己決定!妳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紀星予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心疼與無措。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在眾人的注視下,最終只是再次垂下眼,沉默以對。

那份沉默,比任何爭吵都更讓人窒息。

會議在不歡而散中結束。溫聿禮以需要進一步了解情況為由,暫緩了對住宿資格的處置,但要求她們在三天內給出正式的、一-致的說明。走出行政大樓時,天色已經暗了,細雨不知何時開始落下,打濕了紅磚道。

放學的鐘聲響起,人群從教學樓湧出。夏知言與紀星予走在同一條長廊上,一前一後,隔著三步的距離。周圍的學生紛紛投來目光,有人低聲議論,有人舉起手機。她們聽見有人小聲說:「就是她們欸……」、「假的喔……好幻滅。」

長廊很長,燈光一盞一盞亮起,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卻始終沒有交疊。

在轉角處,她們不可避免地擦肩而過。夏知言聞到了紀星予身上淡淡的、中性的洗髮精味道,混著雨水的濕氣。紀星予的肩膀幾乎要碰到她的肩膀,卻在最後一刻,極其輕微地側開了。

沒有對視,沒有停留。

只有指尖在半空中,幾乎要碰到,卻又各自蜷縮回去的、冰涼的空氣。

那场体温的赌局,谁也没有赢,却让裂缝从外界的流言,彻底蔓延进了两人之间最柔软的内心。

而夏知言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這一次,來電顯示是「家裡」。螢幕的光映在她濕潤的眼底,預告著另一場更巨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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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家族晚宴的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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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大的,夏知言已經記不清了。

行政大樓前的紅磚道被雨水浸得發黑,倒映著路燈昏黃的光。放學的鐘聲還在空氣裡迴盪,人群推擠著從教學樓湧出來,雨傘一朵一朵撐開,像潮水一樣漫過長廊。

她和紀星予隔著三步的距離。

不多不少,剛好是契約裡寫明的「公開場合保持適當親密,私下保持禮貌距離」最諷刺的詮釋。周圍的目光像細針一樣刺過來,竊竊私語混著雨聲,模糊卻又清晰。

「就是她們欸……假的喔?」

「江若琳那篇報導妳看了嗎?有照片欸……」

夏知言把手機緊緊攥在手心,螢幕還在震動。來電顯示上那兩個字──「家裡」──亮得刺眼。她不想接,卻又不能不接。那是從小刻在她骨子裡的條件反射,母親的來電永遠優先於她自己的意願。

指尖在接聽鍵上懸了半秒,最終還是滑開了。

「知言。」電話那頭是母親一貫平穩、聽不出情緒的聲音,背景隱約有刀叉輕碰瓷盤的聲響。「妳現在在哪裡?」

「……學校。」夏知言的聲音有點啞,被雨氣浸得發涼。

「顧伯父、顧伯母跟承宇已經到了。爸爸剛從公司過來,我們在亞都麗緻的包廂等妳。」母親的語調沒有起伏,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校車我幫妳叫好了,六點半前到。穿得體面一點,妳知道今天是什麼場合。」

「媽,我今天──」

「知言。」母親打斷她,聲音放輕,卻更重了,「報導的事情我們都看到了。妳先回來,我們當面談。別讓顧家等太久,這很失禮。」

電話掛斷了。

夏知言站在長廊的轉角,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她鞋尖前暈開一圈圈深色的痕跡。三步之外的紀星予已經走到了轉角的另一端,沒有回頭。她的背影被雨霧模糊了,只看得見那件深灰色的連帽外套,肩線單薄,卻挺得筆直。

夏知言張了張嘴,想喊她的名字。想說「我今晚要回家一趟」,想說「妳先回去不用等我」,想說點什麼來填補這三步的空白。可是喉嚨像是被雨水堵住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紀星予的腳步沒有停留,很快就消失在樓梯的盡頭。

夏知言低頭看著自己口袋裡那支震動過後恢復黑暗的手機,又抬頭看了看那條空蕩的長廊。最終,她把那句沒說出口的話,連同滿腹的委屈一起嚥了回去,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衝進了雨裡。

——

從陽明山到市區的捷運,永遠帶著一種下山的失重感。

校車搖搖晃晃開下仰德大道,窗外的山嵐被雨刷一次次劃開,又一次次聚攏。夏知言坐在最後一排,額頭抵著冰涼的車窗,看著霓虹與街燈在水痕中拉成歪斜的光線。她身上還穿著聖心的制服,百褶裙的裙襬被雨水沾濕,深藍色的蝴蝶結領帶有點歪了。她沒有時間回白櫻館換衣服,更沒有心思去管什麼體面。

包廂的門被服務生拉開時,一股溫暖而甜膩的暖氣混著雪松與紅酒的香氣撲面而來,與她身上的寒氣撞個正著。

長桌旁坐著四個人。父親夏允衡穿著深色西裝,正與顧承宇的父親低聲交談;母親穿著一襲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妝容精緻,見到她時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顧承宇坐在母親身旁,穿著淺灰色針織衫與襯衫,像個無可挑剔的模範生,見到她進來,立刻站起身,露出溫和的笑。

「知言,來了。外面雨很大吧?」他自然地想去接她濕透的書包外套,動作熟練得像是已經演練過無數次未來丈夫的角色。

夏知言側身避開了。她的肩膀撞上椅背,發出輕微的聲響。

「不好意思,塞車。」她低聲說,聲音在安靜的包廂裡顯得格外乾澀。

「沒關係,快坐下。」顧母笑著打圓場,語氣親切,眼神卻在她濕透的裙襬與微微發紅的鼻尖上停留了一瞬,「哎呀,怎麼淋成這樣?知言就是太認真了,學校的事情一定很忙吧?我們承宇也常說,聖心的課業壓力很大。」

晚宴在這種虛偽的客套中開始。

前菜是精緻的鮭魚塔塔,服務生倒上紅酒,父親舉杯,說了些場面話,感謝顧家一直以來的照顧,期待兩個孩子未來在研究所也能互相扶持。夏知言低著頭,用叉子無意識地戳著盤子裡的食物,味如嚼蠟。她能感覺到母親的目光不時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與提醒。

直到主菜上桌,顧承宇才像是漫不經心地開了口。

「對了,知言。」他切著牛排,語氣溫和得像是在關心天氣,「學校最近那篇報導,妳還好嗎?學生會那邊應該很困擾吧?我在網路上看到,好像是說……契約戀人?」

他刻意放輕了最後四個字,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劃開了整個晚宴虛偽的表皮。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夏知言握著刀叉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發白。

父親放下酒杯,發出清脆的一聲響。「知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的聲音沉了下來,不再是飯桌上的寒暄,而是商場上談判時的口吻,「星光計畫的陳主任今天下午打電話給我,語氣很為難。說什麼住宿資格審查出了問題,還牽扯到學生會的聲譽。這會影響到妳下學期的研究所推薦,妳知道嗎?」

「那種不成熟的遊戲,就該適可而止了。」母親接過話,語調依舊平穩,卻字字清晰,「我們夏家從來不做讓人看笑話的事。妳是學生會副會長,應該要比誰都清楚分寸。為了應付一下聯誼壓力,找同學假扮情侶,這種事傳出去,像什麼樣子?」

「我沒有在遊戲。」夏知言終於抬起頭,聲音很輕,卻在顫抖。

「沒有?」顧承宇輕笑一聲,將切好的一小塊牛排放入口中,咀嚼後才慢條斯理地說,「知言,妳不用替那位紀同學掩飾。我調查過了,她是靠競賽保送進來的,家境……嗯,需要住宿補助。妳們各取所需,其實很合理,我能理解。只是,這種私下的協議如果被校方認定是欺騙,後果會很嚴重。與其讓學校記上一筆,不如現在就好好說明清楚,對彼此都好。」

他的話語理性到近乎殘忍,每一句「為妳好」都包裹著控制與施捨。夏知言看著他那張永遠溫文有禮的臉,忽然覺得無比噁心。

原來在他們眼中,她和紀星予之間的所有體溫、所有沉默的靠近、所有在白櫻館共用一條毛毯時膝蓋不經意的碰觸,都可以被輕易地量化為「各取所需」、「不成熟的遊戲」。

「所以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還要冷靜,「你們今天叫我回來,就是要我結束這個遊戲,然後乖乖跟你,顧承宇,訂下聯姻,成為兩家企業合作的完美樣板嗎?」

「夏知言!」父親的聲音提高了,帶著被冒犯的怒氣,「妳這是什麼態度?承宇哪一點不好?學歷、家世、能力,哪一點配不上妳?我們辛辛苦苦為妳鋪好的路,妳就為了這種……這種校園扮家家酒要全毀掉嗎?研究所的推薦名額、金援,還有妳自己的前途,妳到底想清楚了沒有!」

「我很清楚。」夏知言站了起來,椅腳在地毯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音。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眶發熱,卻倔強地不肯掉下淚來。長久以來壓抑在心底的、身為「完美典範」的窒息感,在這一刻隨著雨聲與晚宴的壓迫感一起爆發了。

「我喜歡的人,她不會用前途來威脅我。」她看著父母,看著顧承宇,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在包廂的水晶燈下清晰得近乎殘酷,「她不會要我當一個完美的花瓶,不會要我假笑,不會要我為了所謂的體面去假裝喜歡一個我根本不愛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過去十九年所有沒說出口的話一次傾倒出來。

「她讓我覺得,我可以不用那麼完美,也可以被好好珍惜。她讓我想成為更真實的自己,而不是你們想要的那個夏知言。這樣,夠清楚了嗎?」

死一般的寂靜。

母親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父親握著酒杯的手青筋浮現。顧承宇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他放下刀叉,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譏誚。

「讓妳想成為更真實的自己?」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夏知言,妳以為那個紀星予是真的喜歡妳嗎?她不過是需要一個住的地方。等契約到期,她拿到了保障資格,還會多看妳一眼嗎?清醒一點,別把同情當成愛情。」

這句話,比之前所有的施壓都更像一根毒刺,狠狠扎進夏知言最柔軟、最不安的地方。因為那也是她無數個深夜裡,不敢去深想的恐懼。

她沒有再爭辯。爭辯已經沒有意義了。

她抓起放在椅背上的、還帶著雨水濕氣的書包,頭也不回地拉開包廂厚重的木門,衝了出去。身後傳來母親壓低的、帶著怒氣的呼喊,還有顧母尷尬的勸解聲,都被她甩在了身後。

門外的走廊很長,暖氣很足,可她卻覺得全身發冷。

——

深夜的台北,雨還沒有停。

夏知言一個人坐在空蕩的捷運車廂裡,靠著窗,看著「劍潭」、「士林」、「芝山」一個個站名亮起又暗下。車廂裡只有零星的乘客,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穿著制服、頭髮還有些濕的少女,眼角殘留著未乾的淚痕。

從捷運士林站轉乘上山的校車,已經是末班車了。司機大哥看了她一眼,沒多問,只是默默把暖氣開強了一點。車子沿著仰德大道蜿蜒而上,山間的霧氣比傍晚時更濃了,路燈的光暈在雨霧中模糊成一片。

她把臉埋進手心,手心裡全是冰涼的雨水與淚水的味道。晚宴上那句「我有喜歡的人了」還在耳邊迴盪,帶來短暫的、近乎虛脫的勇氣之後,是更深的茫然與恐懼。她反抗了,然後呢?研究所的推薦、金援、家族的信任,一切好像都在那一瞬間變得岌岌可危。而她甚至不知道,那個讓她鼓起勇氣的人,此刻是否還願意等她。

她與紀星予還在冷戰。她們今天在長廊上擦肩而過,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校車在聖心學院的校門口停下,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四十分。山上的雨比市區更大,風吹得櫻花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夏知言撐著那把在超商買的、脆弱的透明傘,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白櫻館。

遠遠地,她看見白櫻館那棟木造的老建築,二樓她們房間的窗戶是暗的。樓下的階梯上,卻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深灰色的連帽外套,帽子沒有戴,頭髮被雨霧沾得有些濕。她抱著膝蓋坐在冰涼的階梯上,面前放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一個還冒著熱氣的紙碗。昏黃的路燈從她頭頂灑下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是紀星予。

夏知言的腳步猛地頓住了,傘下的雨水順著傘緣滴落,打在她的鞋面上。

像是聽見了腳步聲,紀星予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在雨幕中對上。她的臉色在夜色中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陰影,顯然也沒有睡好。看見夏知言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樣子,她的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隨即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沾到的水漬。

她什麼也沒問。沒有問妳去哪裡了,為什麼這麼晚回來,為什麼眼睛這麼紅,晚宴怎麼樣了。

她只是彎腰提起那個塑膠袋,朝夏知言走了兩步,將那個溫熱的紙碗遞到她面前。

隔著塑膠袋,熱氣透過紙碗傳到夏知言冰涼的手心。是山下那家永遠在排隊的、她最愛的薑汁豆花,還加了花生。甜而溫暖的薑味混著雨水的潮氣,在寒冷的夜裡,精準地鑽進她鼻尖。

「便利商店快關門前買的。」紀星予的聲音很輕,被雨聲打得有些模糊,卻異常清晰,「還熱的。」

夏知言接過豆花,紙碗的溫度燙著她凍僵的手指,也燙著她早已潰堤的眼眶。她低著頭,看著碗裡晃動的、乳白色的豆花,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砸下來,掉進熱氣裡,瞬間消失不見。

所有的逞強、所有的尖銳、所有的「我沒事」,在這個沉默的、帶著薑汁甜味的溫度面前,徹底瓦解。

紀星予沒有說話,只是像過去無數個寒夜一樣,自然地在她身旁的階梯上坐了下來。階梯很冰,很窄,兩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靠在了一起。紀星予的外套上帶著淡淡的、中性的洗髮精味道,混著雨水的濕氣,是讓人安心的味道。

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一點一點傳遞過來。

夏知言哭著,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那碗已經有點涼掉的豆花,肩膀一抽一抽的。紀星予就那樣安靜地陪著她坐著,沒有擁抱,沒有安慰的言語,只是用肩膀的溫度,無聲地告訴她:我在這裡。

雨還在下,白櫻館的燈光溫暖地亮著,將兩人依偎的影子投在濕漉漉的紅磚道上,終於,緊緊地交疊在了一起。

而夏知言的口袋裡,那支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手機,再一次無聲地震動起來。這一次,螢幕上跳出的不是「家裡」,而是來自導師溫聿禮的訊息預覽,在黑暗中發著冷光——

「知言、星予,星光計畫總審提前至明早九點,請兩位務必一同出席。另外,莊老師那邊收到了一份住宿異動申請……」

訊息只顯示到一半,剩下的內容被雨水模糊了。而紀星予放在階梯上的書包拉鍊,不知何時微微敞開,露出了裡面一角折疊得整整齊齊、印著「白櫻館住宿遷出申請書」字樣的白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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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七十三天的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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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白櫻館前的階梯被雨水洗得發亮,牆角那盞昏黃的感應燈因為兩個人久久不動,又啪的一聲暗了下去,只剩下宿舍二樓長廊透出來的暖光,斜斜地切在濕漉漉的紅磚道上,將兩個並肩而坐的身影拉得很長。

夏知言捧著那碗薑汁豆花,指尖傳來的溫度已經從燙口的熱降成了溫吞的暖。薑的辛辣混著黑糖的甜膩,在山上濕冷的空氣裡蒸出薄薄的白霧。她一口一口吃得很慢,每嚥下一口,喉嚨裡那股因為在家族晚宴上嘶吼、在山路上淋雨而灼痛的緊繃感才稍稍鬆開一些。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她沒有擦,任由它和雨水一起在臉頰上變涼。

她沒有去看手機。溫聿禮那封只露出半截的訊息像一根冰針,懸在兩個人之間。她的餘光卻忍不住往下、往紀星予隨意放在階梯上的那只深藍色帆布書包飄去。拉鍊開了一道三指寬的縫,裡面那張折得方正的白紙,黑色的標楷體標題在黯淡的光線下反而異常清晰——「白櫻館住宿遷出申請書」。申請人那一欄,甚至已經能隱約看見紀星予用黑色原子筆簽下的、她再熟悉不過的、筆畫乾淨俐落的名字。

夏知言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什麼?」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

紀星予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很快、很輕地將書包的拉鍊拉上。喀啦一聲,輕微得幾乎被雨聲蓋過,卻讓夏知言的心臟像是被那道拉鍊一併給鎖緊了。

「沒什麼。」紀星予說,聲音和平常一樣平穩,聽不出情緒。只有她們肩膀相貼的地方,能感覺到她肌肉瞬間的收緊。「先上去吧,妳全身都濕了。」

夏知言沒有動。她盯著那只被紀星予下意識護在身側的書包,剛剛因為薑汁豆花而回溫的血液,又一點一點涼了下去。她想起這一個禮拜以來的所有事情。江若琳那篇《假面情侶:聖心菁英的契約遊戲?》報導引爆了校內論壇,聯席會議上沈靖彤那句句帶刺的「為校譽著想,是否該重新審核星光計畫保障宿舍名額的合理性」,學生會辦公室外那些好奇、審視、竊竊私語的目光,還有晚宴上父親那句「玩夠了就回來,顧家那孩子一直在等妳」。

所以,這就是她的答案嗎?用最安靜、最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的方式,自己把自己摘乾淨。

兩人最終還是一前一後回到了二〇八室。木造的房門一關上,便將山雨的聲響隔成了悶悶的背景音。房間裡很暖,莊綺雯前幾天才讓總務處來修好的老舊暖氣發出低沉的嗡鳴,卻驅不散兩人之間凝結的冷空氣。浴室裡傳來淋浴的水聲,夏知言站在衣櫃前,看著紀星予那半邊已經收拾得整整齊齊的行李箱——其實沒有收,只是原本掛在衣櫃裡的幾件衣服少了,書桌上那疊總是堆到快倒下來的原文書,也整齊地碼進了紙箱。空出來的桌面,露出一塊顏色較淺的木紋。

那是第七十三天。她們契約的第一百天倒數,已經過了三分之二。牆上貼的那張手寫月曆,用紅筆圈起的「Day 100」還剩二十七天。

空氣裡有一種潮濕的、要發霉的沉默。

「紀星予。」夏知言終於忍不住,先開了口。她轉過身,聲音因為壓抑而發顫,「妳什麼意思?」

剛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滴著水的紀星予動作頓住。她穿著最簡單的灰色棉質上衣,毛巾搭在肩頭,看向夏知言的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夏知言最討厭的、像是已經做好所有心理建設的坦然。

「如妳所見,」她淡淡地說,「遷出申請。我明天會交給莊老師。」

「為什麼不跟我商量?」夏知言的聲音猛地拔高,那股在晚宴上被逼到絕境都沒有徹底爆發的委屈,在此刻全數炸開,「江若琳的報導、沈靖彤的刁難、我家的事——哪一件是妳一個人能決定的?妳憑什麼又幫我決定好了?憑什麼每次都是妳覺得對大家都好,然後就自己把行李打包好,準備搬去擠那個要轉兩趟捷運、通勤一小時的雅房?」

她越說越快,眼眶又紅了起來,「妳以為這樣很負責嗎?妳以為這樣我就會感激妳嗎?紀星予,妳從頭到尾有沒有問過我想要什麼?」

紀星予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解釋,最終卻只是垂下眼,低聲說:「這是對妳最好的選擇。」

「又是對我最好!」夏知言抓起桌上那張被紀星予折得完美無瑕的申請書,用力拍在她面前,「妳知不知道星光計畫總審提前到明天早上九點?溫老師的訊息妳沒看到嗎?在這個時候搬出去,等於是直接告訴審查委員我們心虛、我們就是假的!妳的補助、妳的保障宿舍資格,妳全部都不要了嗎?」

「那又怎樣。」紀星予猛地抬頭,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裂痕,聲音也不再平穩,「留下來,妳要怎麼辦?讓妳為了保住我的住宿資格,在審查會上繼續說謊嗎?讓妳為了我,跟妳爸媽、跟顧承宇繼續對抗嗎?夏知言,妳已經夠累了。」

「妳以為只有妳在為我們考慮嗎!」夏知言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砸了下來,豆大的淚珠順著下巴滴在那張白紙上,暈開了黑色的墨字,「妳以為我冒雨從山下衝回來、我跟我爸媽說我有喜歡的人了、我每天晚上睡不著在想要怎麼跟全世界證明我們不是假的——這些都不是在為我們考慮嗎?為什麼妳總是這樣,習慣性地把我推開,好像只要妳先走開了,就不會有人受傷一樣!」

房間裡只剩下暖氣嗡嗡的聲音和夏知言壓抑的啜泣。紀星予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指節泛白。她看著眼前這個總是驕傲、總是逞強、此刻卻哭得像個迷路小孩的人,那個從開學第一天就用毒舌和完美武裝自己的學生會副會長,那個會在她發燒時整夜不睡用溫毛巾幫她降溫、會在她被刁難時毫不猶豫擋在她身前的人。

那道一直被她死死壓住的、高築的牆,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因為我早就輸了。」紀星予的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卻像一把鈍刀,狠狠劃開了兩人之間最後一層薄膜。她的眼眶也紅了,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近乎崩潰的顫抖,「夏知言,我早就輸了那個賭約了。」

夏知言愣住了,連哭都忘了。

「從妳第一次在我熬夜做模型時不說一句話、只是在我手邊放一杯熱可可開始,從妳在溫室花房裡為了幫我擋掉沈靖彤的冷言冷語、明明自己氣得發抖還要裝作不在乎開始,從妳每一次嘴上嫌我麻煩、卻還是會在我下雨沒帶傘時把外套披在我頭上開始——我就輸了。」紀星予一步步走近,眼中全是夏知言看不懂的、洶湧的、壓抑了太久的東西,「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說出來,如果我承認我喜歡妳,妳會不會覺得我違約了、覺得我很麻煩,然後連這個假的關係都維持不下去。我寧願當一個安靜的、合格的契約戀人,也不敢賭那個萬分之一的可能,讓妳連看都不想再看我一眼。」

「所以我只能搬走。」她看著夏知言,淚水無聲地滑落,「至少這樣,妳還能是那個完美的夏知言。」

夏知言的大腦一片空白。她一直以為那個孩子氣的「誰先說喜歡誰就輸」的賭局,是她用來掩飾心動的擋箭牌,卻從來沒想過,紀星予也和她一樣,早已在這場沉默的賭局裡潰不成軍,並且因為害怕失去,而選擇了更殘忍的逃離方式。

兩人之間只剩下不到半步的距離,能清楚地聽見彼此急促的呼吸,看見對方睫毛上顫動的淚光。夏知言想伸手,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最終,是紀星予先退開了。她撿起那張被淚水暈濕的申請書,轉身,背對著夏知言,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說:「早點睡吧。明天還要總審。」

那一夜,是契約以來最長、最冷的一夜。

房間的燈關了,卻在紀星予那一側的書桌上,留了一盞最昏黃的小檯燈。那是她們同住以來的習慣,誰晚睡,就為對方留一盞不刺眼的光。暖氣依舊嗡鳴,但兩張床之間,卻隔著一條無法跨越的、名為害怕的冰河。夏知言裹著被子,背對著那盞光,肩膀無聲地顫動著。紀星予則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被檯燈投出的、自己孤單的影子,一夜未眠。

沒有人再說話,也沒有人有勇氣先伸出手,去碰觸對方指尖的溫度。

隔天清晨六點,天還沒亮,陽明山的山嵐濃得化不開。夏知言的手機鬧鐘在黑暗中響起,她習慣性地伸手想去按掉,卻摸到了一張被摺成小方塊的紙條,不知何時被輕輕放在了她的枕邊。

紙條上是紀星予的字,簡短,卻讓她的心臟瞬間墜入冰窖——

「總審結束後,我就搬。新的租屋處在北投,房東願意讓我先寄放行李。對不起。」

而窗外,不知何時起,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氣象預報的聲音從走廊的公共電視微弱地傳來:「受東北季風與滯留鋒面影響,陽明山區今日將有局部大雨或豪雨,提醒民眾外出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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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陽明山大雨中的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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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天色還沒亮。

陽明山的山嵐濃得像一團化不開的濕棉絮,緊緊裹住整座聖心女子學院。白櫻館木造的窗框被風吹得輕輕震動,發出一陣細碎的喀啦聲,雨點敲在屋頂的浪板上,從淅淅瀝瀝逐漸變成密集的鼓點。走廊盡頭那台老舊的公共電視,正用一種充滿雜訊的聲音反覆播報著:「受東北季風與滯留鋒面影響,陽明山區今日將有局部大雨或豪雨,文化大學、聖心學院一帶請留意瞬間強降雨……」

夏知言是被鬧鐘吵醒的,也是被冷醒的。

她蜷在被子裡,指尖先是觸到了一片冰涼的紙,接著才摸到還在震動的手機。那張被摺成小小方塊的紙條,就那樣安靜地躺在她的枕頭邊,彷彿怕吵醒她,卻又殘忍地非要她第一眼就看見。

她打開檯燈,暖黃色的光暈在灰濛濛的清晨裡顯得格外薄弱。紙條上的字跡她太熟悉了,紀星予的字,總是筆畫很輕,收尾卻很穩,像她的人一樣,寡言,卻一筆一劃都不含糊。

「總審結束後,我就搬。新的租屋處在北投,房東願意讓我先寄放行李。對不起。」

沒有稱呼,沒有署名。只有一句對不起。

夏知言捏著那張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房間的另一側。

然後,她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揍了一拳,沉沉地墜了下去。

房間空了一半。

紀星予的書桌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原本貼在牆上的那些複雜的樂譜手稿、國際競賽的獎狀影本,全都不見了,只剩下幾個淡淡的、被膠帶黏過的方形痕跡。她的琴盒靠在牆角,上面蓋著一層防塵布。衣櫃打開著,裡面只剩下夏知言的制服與外套,另一半空空如也,只有幾個空衣架在風吹動時輕輕晃盪,發出空洞的碰撞聲。

最刺眼的是那條毛毯。

那條她們一起用了快三個月的、米白色的厚毛毯,原本總是胡亂地攤在兩張床之間,有時是夏知言踢到地上,有時是紀星予半夜幫她蓋回來。此刻卻被疊得整整齊齊,方方正正地放在紀星予那張已經沒有床單的床板上,像是一份交接清楚的物品,像是在無聲地宣告,這裡已經沒有人需要它了。

昨晚那場爭吵的所有聲音,全部回來了。

「妳憑什麼幫我做決定?」她當時是怎麼哭著喊的?「妳以為只有妳在為我們考慮嗎?妳以為妳走了,我就能沒事嗎?紀星予,妳把我當什麼?契約裡的條款嗎?說搬就搬,說結束就結束?」

而紀星予只是站在那裡,眼眶紅得嚇人,卻硬是咬著唇不讓眼淚掉下來,最後用那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說,早點睡吧,明天還要總審。

總審。對,總審。

今天早上八點半,溫聿禮主持的期中總審,是決定星光計畫是否續留的最後審查。夏知言身為學生會副會長必須出席,紀星予更是當事人。可是現在,紀星予人呢?

夏知言猛地從床上彈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她抓起手機,點開與紀星予的對話框。最後一則訊息還停留在三天前,她傳了一張圖書館窗外雨景的照片,紀星予回了一個「嗯」。已讀,卻沒有下文。她想撥電話,手指卻在按下的前一秒顫抖著停住。

不行,她不能就這樣讓她走。

她隨手抓起一件制服外套,甚至來不及換下睡褲,就這樣衝出了房間。走廊上還很安靜,只有暖氣老舊的嗡鳴聲。許晨曦的房門半掩著,裡面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她沒有穿襪子,拖鞋在衝下白櫻館那段吱呀作響的木造樓梯時差點飛掉,她索性踢掉鞋子,光著腳衝進雨裡。

雨,比她想像中還要大。

滂沱的大雨像一整面倒下來的瀑布,瞬間就將她從頭到腳澆得濕透。陽明山的風帶著山嵐的寒氣,雨水冰得刺骨,打在臉上像細小的針。她的視線被雨水模糊,髮梢濕淋淋地貼在臉頰上,制服襯衫緊緊黏在身上,透出內衣的輪廓,她全然不顧。

她看見了。

在通往校車站的那條櫻花林道上,一個瘦高的身影正拖著一個深藍色的行李箱,艱難地往前走。雨太大了,行李箱的輪子卡在濕滑的石板縫隙裡,每走一步都發出沉重的聲響。那人穿著一件黑色的長版雨衣,帽子被風吹得掀開,露出一截被雨水打濕的黑髮。

是紀星予。

「紀星予!」夏知言用盡全身力氣大喊,聲音卻立刻被轟隆的雨聲吞沒。

她跑了起來。石板路因為長滿青苔而濕滑無比,她好幾次差點滑倒,手掌撐在冰冷的地面上,沾滿了泥濘。雨水灌進她的嘴裡,又鹹又苦,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紀星予!妳給我站住!」她一邊跑一邊喊,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尖銳得不像是平時那個驕傲的學生會副會長。「紀星予!妳聽見沒有!」

或許是聽見了,或許只是行李箱太重,紀星予的腳步停住了。她站在櫻花林道的正中央,四周是這個季節早已凋零、只剩下濕漉漉枝椏的櫻花樹。雨水順著她的下顎線滑落,她慢慢地、慢慢地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夏知言看見紀星予的臉,蒼白,濕透,眼睛紅得像熬了一整夜。她的嘴唇因為寒冷而微微發紫,卻還是緊緊抿著,那是她慣用的、把所有情緒都鎖起來的表情。可是當她看見夏知言光著腳、渾身濕透、狼狽得像個被遺棄的小動物一樣站在雨裡時,那道鎖,終於裂開了。

「妳出來幹什麼……」紀星予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被雨聲切得斷斷續續。「回去,妳會感冒的。」

到了這種時候,她第一句話還是這個。

夏知言所有的委屈、憤怒、恐懼,在這一刻全部炸開。她衝過去,用力地推了紀星予一把,力道不大,紀星予卻因為腳下濕滑而晃了一下,行李箱倒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憑什麼叫我回去?」夏知言哭著喊,雨水和淚水在她臉上瘋狂地交織,她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毒舌與逞強的面具早就被大雨沖得一乾二淨。「要搬走的人是妳!要說對不起的人是妳!要把毛毯疊得那麼整齊、要把房間空出來的人也是妳!紀星予,妳到底把我當什麼?妳以為妳這樣很偉大嗎?妳以為妳走了就不會拖累我嗎?」

她的拳頭無力地捶在紀星予的雨衣上,發出噗噗的悶響。

「我不要妳的對不起!我不要妳搬去北投!我不要妳一個人去擠那個又小又潮濕的套房,每天花兩個小時通勤!我不要我們之間變回兩條平行線!」她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和雨水混在一起。「契約還有一百天……不,還有二十七天才到期!妳憑什麼提前解約?妳問過我了嗎?」

紀星予站在原地,任由她捶打,任由雨水將兩個人淋成落湯雞。她看著夏知言因為寒冷和激動而發白的嘴唇,看著她光裸的腳踝被石子磨出的紅痕,看著她那雙總是驕傲地抬起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哀求。

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丟開行李箱的拉桿,上前一步,張開雙臂,將那個渾身發抖、又哭又鬧的人,狠狠地、用盡全身力氣地抱進了懷裡。

那是一個帶著雨水寒氣,卻又滾燙得嚇人的擁抱。

紀星予的雨衣是冰的,可是她的胸口是熱的。夏知言的臉被迫埋在她的頸窩裡,聞到雨水、泥土、還有紀星予身上那股淡淡的、被雨水泡開的松木香氣。紀星予的手臂收得好緊,緊到像是要把她嵌進自己的骨血裡,緊到讓夏知言幾乎無法呼吸。

「對不起……對不起……」紀星予的聲音終於徹底崩潰,沙啞地貼在夏知言的耳邊,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我從來沒想過要離開妳。」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燙得驚人,混在冰冷的雨水裡,滑進夏知言的衣領。

「我沒有想過要離開妳,知言。」她抱著她,在滂沱的大雨中,在空無一人的櫻花林道上,像一個終於迷路後找到歸途的孩子,低聲呢喃,坦承了所有不敢說出口的恐懼。「我只是害怕……我害怕我再不走,妳就會因為我被那些人罵,被沈靖彤刁難,被妳爸媽討厭。我害怕總審的時候,他們會說妳包庇我,會撤掉妳的推薦。我害怕……我害怕我如果再待在那個房間裡,再跟妳共用一條毛毯,再每天早上醒來第一個看見妳,我就會忍不住……」

她頓了一下,雨聲轟隆,替她掩蓋了最羞恥也最真心的那句話。

「我早就輸了。這場賭局,我早就輸了。」

夏知言在她懷裡僵住了,然後,哭得更兇。她反手緊緊揪住紀星予背後的雨衣,指甲幾乎要陷進去。

「笨蛋……紀星予妳這個大笨蛋……」她哽咽著,聲音悶在她的肩頭。「誰要妳偉大了?誰要妳為我考慮了?我夏知言需要妳可憐嗎?我……我喜歡妳啊……」

風雨依舊,卻再也吹不散兩人緊緊相貼的體溫。冰冷的雨水不斷沖刷著她們的髮梢、臉頰、衣襟,卻讓緊緊擁抱的軀體深處,升起一股更加熾熱的、近乎灼人的暖意。那是契約的條文裡從未寫過的溫度,是沉默與體溫的賭局裡,最犯規也最誠實的答案。

那條被疊得整整齊齊的毛毯,那張被淚水暈濕的遷出申請書,那一百天的理性條款,在這一刻,全被這場陽明山的大雨,沖刷得一乾二淨。

雨還在下,校車站的末班車燈光在遠處的轉角處隱約亮起,溫聿禮的來電在夏知言濕透的口袋裡瘋狂震動著,提醒著她們,總審的時間已經到了。而櫻花林道的另一頭,撐著傘、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的,是不知何時出現的許晨曦與葉書瑜,以及,手裡拿著那份遷出申請書、臉色鐵青的莊綺雯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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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倒數十天的沉默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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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瓢潑的雨點砸在櫻花林道濕透的柏油路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雨霧。末班校車的頭燈在轉角處掃過來,又緩緩掃過去,最終沒有停留,拖著低沉的引擎聲駛離了山道。溫聿禮的來電還在夏知言濕透的外套口袋裡震動,一聲接著一聲,嗡鳴著,像是在催促一個已經無法回頭的決定。

而林道的另一頭,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許晨曦舉著一把根本擋不住風雨的透明摺疊傘,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雞蛋,葉書瑜更是直接把手中的保溫袋都掉在了地上。兩個人就那樣呆呆地看著在雨中緊緊抱在一起、全身滴水的夏知言與紀星予。

莊綺雯老師撐著一把深黑色的長柄傘,站在最前面。她沒有撐傘給自己擋雨的從容,雨水順著傘骨不斷往下滴,在她的肩頭暈開一小片深色。她的臉色確實鐵青,卻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被雨水浸泡過後、難以言說的複雜與疲憊。她手裡拿著的那份遷出申請書,此刻也已經濕了一半,薄薄的紙張軟爛地貼在她的指尖。

「夏知言,紀星予。」莊綺雯的聲音穿透雨聲,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先回白櫻館。」

沒有斥責,沒有質問。只有這一句。

紀星予最先反應過來。她像是才驚覺自己做了什麼,慌忙鬆開了抱住夏知言的手,卻又在下一秒,因為看見夏知言被風吹得發白的嘴唇,而重新、更用力地將自己的雨衣外套往她身上裹。她拖起倒在泥濘裡的行李箱,另一隻手則死死牽住了夏知言冰冷的手。

夏知言沒有掙開。她任由紀星予牽著,另一隻手還緊緊揪著對方背後的衣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低著頭,瀏海濕漉漉地貼在額前,遮住了通紅的眼眶,只有肩膀還在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地顫抖。方才在雨中那句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來的「我喜歡妳啊」,像是耗光了她所有逞強的力氣。

一行人沉默地往白櫻館走。許晨曦和葉書瑜很有默契地撿起行李,一左一右地跟在後面,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多嘴。

白櫻館的木造玄關亮著一盞昏黃的燈。管理員阿姨似乎早就接到了通知,門口已經放好了兩條乾淨的大毛巾和兩杯還冒著熱氣的薑茶。

「先去洗澡,別感冒了。申請書的事,明天再說。」莊綺雯把那份濕透的紙張隨手放在玄關的櫃子上,紙張發出輕微的黏膩聲響。她看了一眼從頭濕到腳的兩人,語氣依舊嚴厲,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溫老師那邊,我會去說。總審延後一天。」

說完,她轉身撐傘,重新走入了雨中。

房門關上的瞬間,暖氣老舊的嗡鳴聲便填滿了整個狹小的雙人房。窗外的雨聲被木造牆壁隔絕,變得沉悶而遙遠。

浴室裡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夏知言被紀星予推進去先洗。紀星予則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那張已經空了一半、又被重新填滿的書桌,看著那條被她疊得整整齊齊、此刻卻又被夏知言剛才胡亂抓皺的灰色毛毯,久久沒有動作。水蒸氣從浴室門縫裡一點點滲出來,模糊了她的眼鏡。

夏知言洗完出來,頭髮用毛巾包著,身上穿著紀星予那件過大的黑色大學T恤,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看起來總算恢復了一點血色,只是眼睛還腫著。

「換妳。」她把位置讓出來,聲音還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彆扭的命令口吻。「快去,別磨蹭。」

紀星予點點頭,低聲說了句好,便拿著衣服走進了浴室。

兩人就這樣輪流洗完了澡,喝掉了那兩杯已經有點涼掉的薑茶。沒有人再提起那份遷出申請書,也沒有人再提起雨中的擁抱與告白。那句「我喜歡妳」和「我早就輸了」,像是被雨水封存在了櫻花林道上,誰也不敢在這個溫暖乾燥的房間裡,率先將它拆封。

因為她們都還記得,那個孩子氣的賭約。

誰先說出「喜歡」,誰就輸。輸的人,要答應對方一個願望。

白板上,用紅色白板筆寫著的契約倒數,在今晚被夏知言默默地改寫了。

【契約第一百天,最終審查】

原本的數字是【第七十三天】,現在,一條橫線劃掉了七十三,改成了九十。

「還有十天。」夏知言坐在書桌前,假裝在整理總審要用的資料,頭也不回地說。她的耳尖卻紅得徹底。

紀星予坐在自己的床沿,擦著頭髮,透過鏡子看著她的背影,輕輕地嗯了一聲。

倒數十天的沉默賭局,就此開始。

紀星予到底還是搬了回來。她的行李箱被重新打開,書本一件件放回書架,琴譜重新夾回了譜架上。那架被冷落了幾天的電子琴,在夜裡又會響起斷斷續續的、為了總審而反覆練習的琴聲。只是這一次,琴聲裡不再只有焦慮,多了一種安穩的、像是終於歸位的踏實。

明明已經在雨中把真心都攤開來了,明明夜裡已經會自然而然地擠在同一張床上,分享同一條毛毯,但那最後的一層窗戶紙,卻因為那個可笑的賭約,誰也不肯主動去捅破。

白櫻館的夜,因此變得格外漫長。

暖氣依舊老舊,總是在半夜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然後又突然停擺。房間裡的溫度總是比山下低上幾度。紀星予怕冷,睡覺時總會不自覺地往熱源靠近。夏知言則是嘴上嫌棄著「妳不要一直擠過來」,身體卻很誠實地往床的內側挪,騰出更多的空間,然後在紀星予靠過來的瞬間,僵硬得連呼吸都忘了。

有時候是膝蓋在毛毯底下不經意的碰觸。有時候是紀星予在圖書館待到太晚,夏知言一邊毒舌地罵著「笨蛋,不知道山上晚上很冷嗎」,一邊把自己的圍巾粗魯地甩到她脖子上。有時候是深夜趕報告,兩人共用一盞檯燈,頭靠得極近,呼吸交纏,卻又在對方抬頭的瞬間,慌亂地各自彈開。

每一次的碰觸,都像是一次無聲的試探。

妳還記得嗎?妳說妳輸了。

那妳呢?妳說妳喜歡我,是真的嗎?

這些話被壓抑在每一次指尖的顫抖與眼神的閃躲裡,發酵成更濃烈的曖昧。

第九十五天的午後,溫聿禮把她們兩人叫到了溫室花房。

花房裡溫暖潮濕,充滿了泥土與玫瑰的香氣。溫聿禮穿著一件米色的針織外套,慵懶地靠在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刀,正在修剪一盆茉莉。她看了眼並肩站著、卻刻意隔開半步距離的兩人,忍不住輕笑出聲。

「莊老師跟我說,妳們和好了?」她放下剪刀,語氣溫柔卻一針見血。「看起來,不太像和好的樣子啊。倒像是……在比賽誰比較能忍?」

夏知言的臉瞬間紅了,立刻反駁:「才、才沒有!我們只是……契約還沒到期!」

「喔?契約?」溫聿禮挑了挑眉,目光轉向紀星予。「我記得契約裡有一條,禁止干涉對方生活,還有一條,到期和平分手。妳們現在,還打算遵守嗎?」

紀星予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不想遵守了。」

夏知言猛地轉頭看她。

溫聿禮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那個賭約呢?誰先說喜歡誰就輸,輸的人要答應一個願望。」她頓了頓,輕聲說:「有時候啊,輸贏並不重要。」

她站起身,繞到她們身後,輕輕推了她們的背一把,讓她們的肩膀終於碰到了一起。

「重要的是,妳們想向對方許什麼願望。」

從花房回來的路上,夏知言一整路都沒有說話。她反覆咀嚼著溫聿禮的那句話。願望……她想要什麼願望?她想要紀星予不要再擅自做決定,想要她永遠住在白櫻館,想要……想要她每天早上醒來,第一個看見的就是她。

可是,這些話,要怎麼在不認輸的情況下說出口?

而紀星予的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她想要的願望,從來都只有一個。就是讓夏知言可以不必再逞強,可以理直氣壯地對她說「我需要妳」。

第九十八天的夜裡,葉書瑜和許晨曦藉口要幫她們慶祝總審順利,硬是擠進了白櫻館狹小的房間,帶了一堆鹹酥雞和珍珠奶茶。

「來來來,打賭打賭!」許晨曦一臉看好戲的表情,拿出手機打開計時器。「我賭一包鹹酥雞,妳們兩個絕對撐不到第一百天晚上十二點,一定會有人破功先告白!」

葉書瑜舉手附和,雖然慢半拍但異常堅定:「我賭兩包!而且我覺得會是知言先說!因為知言雖然傲嬌,但藏不住事!」

「誰、誰藏不住事了!」夏知言惱羞成怒,抓起一個抱枕就往許晨曦身上砸。「妳們很吵耶!吃妳們的鹹酥雞啦!」

紀星予坐在一旁,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們打鬧,嘴角彎起一個很淡的弧度。她伸手,自然地幫夏知言撥開了沾在嘴角的胡椒粉。這個再自然不過的動作,讓原本吵鬧的房間瞬間安靜了下來。

許晨曦和葉書瑜對視一眼,露出了「果然如此」的曖昧笑容。

夜深了,朋友們離開後,房間裡只剩下她們兩人。

白板上的數字,已經變成了【第九十九天】。

明天,就是最後一天。

夏知言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看著身旁已經閉上眼睛、呼吸平穩的紀星予,看著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的側臉,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

願望……輸的人要答應對方一個願望。

如果她先說了,她想要紀星予答應她什麼?

如果紀星予先說了,她又會要求什麼?

就在這時,她放在枕頭底下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起來。

是一封來自學生會官方信箱的轉寄郵件,主旨被標成了紅色的急件。

寄件人是——顧承宇。

內文只有短短幾行字,卻讓夏知言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夏知言同學妳好:關於星光計畫明年度的企業贊助案,以及妳個人的研究所推薦資格,家父希望能與令尊、令堂及校方,於明日上午九點在行政大樓會議室詳談。令尊已代為答應。期待妳的出席。——顧承宇】

明日上午九點。契約的最後一天。

夏知言握著手機,指尖冰冷。她緩緩轉過頭,看向身旁的紀星予。

紀星予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正靜靜地看著她。那雙向來寡言的眸子裡,此刻清晰地映著她蒼白的臉,以及那封還亮著的、名為最後通牒的郵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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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顧承宇的最後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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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天的夜,比想像中還要安靜。

陽明山的夜風從白櫻館老舊的木窗縫隙鑽進來,帶著後山櫻花林夜間的潮氣與杉木的味道。窗外的山嵐像一層薄紗,將整座校園的燈光都暈得朦朧。房間裡只開著牆角那盞鵝黃色的小夜燈,是從她們簽訂契約的第一天起,就為彼此留下的光。

夏知言維持著握著手機的姿勢,一動也不動。手機螢幕的冷白色光芒映在她臉上,將她原本就白皙的臉色襯得近乎透明,連唇色都淡了。她的指尖冰冷,甚至有些發抖,螢幕上的那幾行字像針一樣扎進視網膜。

【期待妳的出席。——顧承宇】

短短幾個字,卻是經過精密計算的最後通牒。以星光計畫明年度的企業贊助案為籌碼,以她個人的研究所推薦資格為人質,甚至直接繞過她,讓父親代為答應。這就是顧承宇的行事風格,溫文有禮的外表下,是將所有關係都換算成利益的冰冷天平。

「知言?」

身旁傳來紀星予低低的聲音。

她不知何時已經完全睜開了眼睛,側身躺著,黑髮散在枕頭上,一雙眸子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清醒。她沒有立刻去看那封郵件,而是先伸出手,輕輕覆上了夏知言握著手機的手背。

體溫透過指尖傳了過來。紀星予的手總是比夏知言的暖一些,尤其是在這樣寒冷的山夜裡。

「手好冰。」紀星予輕聲說,眉頭微微蹙起,她將夏知言的手整個包進掌心,試圖用自己的溫度去焐熱她,「發生什麼事了?」

夏知言像是才被這個觸碰拉回現實,她猛地將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扣在枕頭上,聲音有些沙啞,「沒事。顧承宇傳來的垃圾郵件,明天要開一個會。」

她說得輕描淡寫,下顎卻繃得死緊,那是她逞強時慣有的表情,越是慌張,就越要裝作不在乎。

紀星予沒有被她拙劣的演技騙過去。她沉默了幾秒,直接伸手拿過了那支被扣住的手機。夏知言下意識想搶,卻被紀星予用另一隻手輕輕按住了手腕。

房間裡只有她們兩人輕淺的呼吸聲,以及點開郵件時細微的提示音效。

紀星予一字一句地看完那封郵件,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眼神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那是一種近乎冷冽的平靜,是她在國際競賽場上面對最強對手時才會露出的神情。

「明天上午九點。」她將手機放回枕頭邊,聲音很輕,卻很穩,「在行政大樓會議室。令尊已代為答應……所以,妳不能不去。」

夏知言別過臉,看向窗外被風吹動的窗簾,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我知道。星光計畫的贊助案每年都佔學校預算的三分之一,如果顧家撤資,很多學妹的補助都會出問題。研究所的推薦信也握在系主任手上,顧家跟系上關係很好……我如果不去,就是不識大局,就是任性。」

她說著說著,鼻尖就酸了起來。這三個月來,她習慣了在紀星予面前當那個驕傲的、毒舌的、什麼都能處理好的學生會副會長,卻忘了自己也只是一個二十一歲,會因為家族期待而整夜失眠的女大學生。

「什麼叫不識大局。」紀星予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自我否定。她坐起身,伸手將夏知言的臉輕輕扳回來,強迫她看著自己,「夏知言,妳的未來,什麼時候變成可以用來交換的東西了?」

她的語氣很少這麼重,重到讓夏知言愣住了。

月光透過窗櫺,落在紀星予的臉上,她的眼底映著那盞小夜燈的光,也映著夏知言泛紅的眼眶。

「我本來以為,契約到明天就結束了,我就可以……」夏知言的眼淚終於還是掉下來一顆,順著臉頰滑進枕頭裡,「我本來以為,我終於可以不用再假裝了。結果到頭來,我還是要去扮演別人期待的樣子。」

紀星予沒有說話,只是俯下身,用額頭輕輕抵住了夏知言的額頭。這是她們之間無聲的安慰方式,比任何言語都更直接。溫熱的體溫透過皮膚相貼的地方傳遞,夏知言冰冷的額頭漸漸被焐暖了。

「睡一下吧。」紀星予的聲音貼著她的肌膚響起,帶著輕微的震動,「明天,我會陪妳去。」

「可是契約……」

「契約最後一天,不是嗎?」紀星予退開一點點,嘴角勾起一個很淡、卻無比認真的弧度,「那就讓它在最後一天,發揮最後一次作用。身為妳的契約戀人,陪妳出席,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那一夜,誰都沒有再睡著。她們只是靠在一起,聽著陽明山整夜的風聲與偶爾傳來的夜鷹啼叫,聽著彼此紊亂卻又逐漸同步的心跳。白板上的【第九十九天】,在夜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

隔天上午八點五十分,行政大樓三樓會議室。

雨後的陽明山,空氣裡還帶著濃重的濕氣,紅磚建築的牆面顏色變得更深。會議室裡卻是另一種令人窒息的乾燥與寒冷,中央空調的低鳴聲嗡嗡作響。

長形的會議桌旁,已經坐滿了人。校長、教務主任、聖心學院的幾位董事,以及西裝筆挺的顧承宇和他身後那位笑容得體、眼神卻精明的父親。除此之外,學生會會長沈靖彤也坐在靠牆的紀錄席上,她穿著熨燙得一絲不皺的制服,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臉上是完美無瑕的微笑,卻在看到夏知言推門進來時,眼神閃爍了一下。

夏知言穿著整套的冬季制服,深藍色的百褶裙與西裝外套,讓她看起來比平時更加纖細而緊繃。她沒有化妝,臉色有些蒼白,但背脊挺得筆直。

「夏同學來了,快請坐。」校長親切地招呼,語氣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力,「顧董事長今天特別撥空前來,就是想跟妳聊聊星光計畫未來的發展,還有妳個人的生涯規劃。」

顧承宇站起身,非常紳士地為她拉開了椅子,臉上掛著溫和的笑,「知言,好久不見。家父一直很欣賞妳在學生會的表現,覺得妳非常適合到顧氏集團的海外研習計畫歷練。當然,這也需要校方的全力推薦。」

他說得冠冕堂皇,每一個字都像裹著糖衣的刀。所謂的海外研習計畫,所謂的生涯規劃,不過是將她納入顧家版圖的另一種說法。星光計畫的贊助案,就像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顧同學的好意我心領了。」夏知言坐下,聲音盡量維持平穩,「但是關於星光計畫,我認為它的價值不應該由單一企業的意志來決定。至於我的研究所申請,我會依照正規管道遞交審查。」

「夏同學,話不能這麼說。」教務主任立刻皺眉打圓場,「顧氏集團這三年來對星光計畫的捐款,幫助了超過三十位同學完成學業。這是互惠合作,也是校譽的展現。妳身為學生會副會長,應該更能理解顧全大局的重要性。」

沈靖彤也在此時輕輕開口,聲音清晰而冷靜,「我同意主任的看法。聖心學院百年校譽得來不易,任何可能影響校務基金與對外形象的變動,都應該審慎評估。夏副會長,妳個人的選擇,確實會影響到整體。」

她的話語完全站在校方的立場上,每一句都合乎規則與秩序,卻像一堵無形的牆,將夏知言所有想說的話都堵了回去。這就是成人世界的壓力,不需要大聲斥責,只需要用「大局」、「校譽」、「未來」這些巨大的詞彙,就能讓一個學生感到自己的渺小與無力。

夏知言放在桌下的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她想起昨晚紀星予額頭的溫度,想起那個賭約,想起那個還沒說出口的願望。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階級與體制是一張多麼巨大的網。

就在會議室陷入一種令人難堪的沉默,顧承宇的父親準備開口做下最後結論時——

「叩、叩。」

會議室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敲了兩下,不等裡面的人回應,就被直接推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門口。

紀星予站在門外。她身上還穿著白櫻館那件有些舊的米白色毛衣,外面隨意套了件深色大衣,頭髮因為一路小跑而有些凌亂,臉頰因為山間的冷風而泛紅,呼吸還有些急促。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在她身後,是溫聿禮老師與莊綺雯老師。溫老師一如既往地帶著慵懶卻洞察一切的微笑,手上抱著一疊厚厚的資料夾;莊老師則推了推眼鏡,神情嚴謹,手上提著一台筆記型電腦。

「抱歉,打擾各位。」紀星予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了下來。她沒有看向顧承宇,而是直接看向了坐在主位的校長,「我申請列席。我是星光計畫的受補助學生,也是夏知言的……戀人。」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無比清晰,沒有一絲猶豫。

沈靖彤的臉色瞬間變了一下。

溫聿禮適時地往前一步,將手中的資料夾分發給在座的每一位董事與師長,語調溫和卻不容置疑,「校長,各位董事,這是莊老師與我,連同本屆星光計畫七位受補助同學,在過去一個月內共同整理的研究成果與校友追蹤報告。報告顯示,星光計畫過去五年所培育的學生,其學術發表與社會貢獻度的平均值,遠高於全校平均。它的價值,在於多元與天賦,而不在於單一企業的資金綁定。」

莊綺雯接著打開筆電,投影幕上立刻出現了一份密密麻麻的連署書,「這裡還有一份,來自全校三百二十七位同學與二十一位專任教師的連署書。我們認為,星光計畫的審核與補助,應該回歸由校務會議與專業教師組成的獨立委員會審議,而非由捐款企業指定人選。這才是符合聖心學院創校精神的做法。」

一份份數據、一張張簽名,像是最有力的反擊,狠狠地打在了顧承宇那套利益交換的說詞上。顧承宇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他看著那份連署書,眉頭緊緊皺起。

而紀星予,已經在眾人的注視下,一步一步走到了夏知言的身邊。

夏知言仰頭看著她,眼眶裡有淚光在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紀星予什麼也沒說,只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伸出手,堅定地、緊緊地牽起了夏知言放在桌上、冰冷而緊握成拳的手。

她的手,依舊溫暖。

她將夏知言的手包在掌心,然後轉向會議桌上的所有大人,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地說:

「顧先生,校長,還有各位師長——」

「夏知言的未來,應該由她自己決定。」

「而不是由任何一份贊助合約,或是任何一場家族安排的會面來決定。」

「如果星光計畫需要靠犧牲一個學生的自由意志來存續,那這個計畫本身,就已經失去了它最核心的光。」

她說完,握著夏知言的手又緊了一分。兩人交握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卻也因為彼此的體溫而微微發燙。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只有中央空調的嗡鳴,以及兩人交疊在一起、清晰可聞的心跳聲。

夏知言感覺到,那個在她胸口堵了一整夜的硬塊,終於在紀星予的這句話裡,碎裂開來。

而坐在紀錄席上的沈靖彤,看著她們緊握的雙手,又看著顧承宇鐵青的臉色,長久以來緊繃的完美面具,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她低下頭,拿起筆,不知在紙上寫下了什麼。

契約的最後一天,她們沒有分手。

而是在所有反對的目光裡,將那份假的契約,握成了真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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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沈靖彤的道歉與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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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門被溫聿禮輕輕帶上的那一瞬間,空調低沉的嗡鳴終於被走廊流動的空氣取代。

走廊的窗外,陽明山的午後山嵐正慢慢漫過來,將對面那棟紅磚教學樓的屋頂裹進一層薄薄的白紗裡。雨後的陽光斜斜切進長廊,在磨石子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斑,空氣裡還殘留著舊木頭與紙張受潮後的淡淡霉味,卻因為那扇門的關上,好像所有人的呼吸才重新開始流動。

夏知言還維持著被牽住的姿勢。

紀星予的手很暖,指腹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燙,緊緊包覆著她冰冷而僵硬的指尖。她沒有立刻放開,只是垂著眼,看著兩人交握的地方。那裡有一點點汗濕,卻分不清是誰的。

「……妳抓太緊了啦。」夏知言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低低地嘟囔了一句,聲音有點啞,有點逞強的鼻音。她想把手抽回來,卻又沒有真的用力。

紀星予看了她一眼,很輕地鬆了一點力道,卻沒有放開。「妳手很冰。」她只說了這一句,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天氣,卻讓夏知言的耳根瞬間燒了起來。

走在前面的溫聿禮回過頭來,對她們眨了眨眼,那雙總是帶著慵懶笑意的眼睛裡,此刻多了一份瞭然。「先回白櫻館吧,」她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還僵在會議室門口的幾位師長聽見,「接下來的事,交給大人們去頭痛就好。小朋友們的戀愛,不該在會議桌上被審判。」

莊綺雯沒有說話,只是對著夏知言點了點頭。她一向不擅長安慰人的言語,但那個點頭沉穩而有力,像是在說「妳做得很好」。

顧承宇被校長與幾位主任留在了會議室裡,隔著那扇厚重的木門,還能隱約聽見壓抑的爭論聲。夏知言不想聽,也不敢聽。她只覺得紀星予掌心的溫度正一點一點透過皮膚滲進來,讓她從昨夜到現在一直緊繃到發痛的肩胛,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回到白櫻館的路上,兩人沒有再說話。石板路還有些濕滑,櫻花林的葉子上積著雨水,偶爾被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砸在傘面上。她們共撐著紀星予那把深藍色的傘,傘面不大,兩人的肩膀必須緊緊靠著才能都不被淋濕。夏知言能聞到紀星予外套上淡淡的洗衣精香味,混著一點雨後泥土的氣味,乾淨又讓人安心。

「剛剛……謝謝妳。」走到白櫻館那扇斑駁的木門前,夏知言才小小聲地擠出一句,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看她。

紀星予推開門,讓她先進去。「不用。」她頓了頓,才又補上一句,聲音很輕,「本來就是該我做的事。」

白櫻館的走廊依舊昏暗,暖氣老舊的嗡嗡聲在牆壁裡悶悶地響著。才剛上到二樓,夏知言的手機就震動了一下。是許晨曦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卻充滿了她特有的聒噪感:【戰況如何?我跟書瑜在樓下小賣部待命,需要叫救護車還是香檳?】

夏知言忍不住笑了一下,緊繃了一整天的情緒像是被戳破了一個小洞,眼眶又有點熱。她還沒來得及回覆,另一封訊息就跳了出來,寄件人讓她的笑容瞬間凝住——沈靖彤。

【夏知言,妳現在方便嗎?我想跟妳和紀星予談談。一個人,在溫室花房等妳們。可以嗎?】

夏知言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抬頭看向紀星予。紀星予顯然也收到了同樣的訊息,她看著手機螢幕,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隨即點了點頭。

「去吧。」紀星予說,「總要說清楚的。」

午後三點的溫室花房,因為連日大雨而顯得有些悶熱。玻璃屋頂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陽光透過水霧變得柔和而散亂,照在架子上那些蝴蝶蘭與文心蘭上。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味與花葉的清香,混著加溫器淡淡的熱氣。

沈靖彤已經等在那裡了。她沒有穿學生會那套筆挺的制服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沒有化妝,看起來比平時在會議室裡那個無懈可擊的會長,多了幾分屬於同齡少女的蒼白與疲憊。她面前放著兩杯還冒著熱氣的伯爵茶,茶包的標籤垂在杯緣輕輕晃動。

看到她們進來,沈靖彤站起身,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抱歉,用這種方式約妳們。」她的聲音比平常低了一些,沒有了在主席台上那種字正腔圓的完美語調,「我知道,現在妳們可能不太想見到我。」

夏知言下意識地往紀星予身邊靠了一小步,沒有說話。紀星予則是輕輕拉開一張藤椅,示意夏知言先坐下,自己才在她身旁坐下。她們沒有去碰那兩杯茶。

沈靖彤看著她們下意識保持距離卻又互相依靠的姿態,眼神黯了一下,隨即自嘲地笑了一聲。

「我很嫉妒妳,夏知言。」她開口,第一句話就讓夏知言猛地抬起頭來。

溫室裡只有加溫器的水流聲,沈靖彤的聲音在潮濕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從一年級的時候就開始了。妳成績好,拉小提琴好,待人處事也總是讓師長放心。大家都說夏知言是聖心最完美的典範,是下一任會長最適合的人選。」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娑著杯緣,「可是沒有人知道,當典範是有多累。」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幾年所有不敢說出口的話一次倒出來。

「我從小就被告知要完美。成績要第一,儀態要端莊,連笑容的弧度都要經過練習。家裡、師長、學妹們,所有人都在看著我,看我會不會出錯。我以為只要我夠完美,就能被喜歡,就能證明自己是有價值的。所以當妳出現的時候——當妳看起來毫不費力就能做到我拚命才能做到的那些事,甚至還能保有那種……那種不服輸的、帶刺的真實感時,我真的很嫉妒。」

沈靖彤的眼眶有些紅,但她沒有讓淚水掉下來。「所以我才會一直針對妳們。針對星光計畫,針對妳們的住宿資格,針對那份契約。我告訴自己那是為了校譽,是為了規則與秩序,但其實,我只是害怕。害怕如果妳們用那樣不被看好的方式也能得到幸福,那是不是就證明了我這些年來的循規蹈矩、戰戰兢兢,其實很可笑?」

夏知言愣住了。她從來沒有想過,那個永遠挺直背脊、連頭髮絲都不會亂的沈靖彤,心裡想的竟然是這些。她印象中的沈靖彤是高高在上的、是審視她們的目光是冰冷而挑剔的,卻從來沒想過,那份完美的背後,竟是和她一模一樣的、害怕讓人失望的恐懼。

「對不起。」沈靖彤站起身,對著她們深深地鞠了一躬,長髮從肩頭滑落,遮住了她的表情。「為我之前所有的刁難與偏見,為我在會議上默許那些對妳們的傷害。我已經向江若琳同學說明了情況,也會在學生會內部正式為紀星予的住宿資格作擔保。星光計畫的審核,本來就不該成為攻擊他人的武器。」

就在這時,溫室的玻璃門被輕輕推開。江若琳抱著一疊文件,有些侷促地走了進來。她今天沒有背相機,只穿著簡單的毛衣,臉上帶著歉意。

「那個……打擾了。」江若琳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柔和,卻帶著明顯的緊張,「沈會長說妳們在這裡,我想……我應該要親自來道歉。」

她走到夏知言面前,將手中的文件遞了過去。「這是那篇關於妳們的報導的原始檔與更正聲明草稿。我已經向社團指導老師自請處分,也會在校園網路平台與電子報上發布更正與道歉啟事。之前為了點閱率而用了那樣聳動的標題,沒有向當事人求證,是我身為媒體人的失職。真的很對不起。」

夏知言接過文件,指尖觸到紙張微涼的質感。她看著江若琳誠懇的眼神,胸口那股悶了許久的氣,好像也隨著溫室裡悶熱的空氣,慢慢散去了一些。她想起自己也曾因為害怕被貼上標籤,而選擇用契約去掩飾真心,本質上,她們都曾在流言與恐懼裡做出過錯誤的選擇。

「……沒關係。」夏知言小聲地說,彆扭地別開眼,「更正就好。以後不要再亂寫了。」

紀星予在一旁,看著夏知言彆扭卻善良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她對著江若琳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道歉。

沈靖彤看著這一幕,緊繃的肩膀終於徹底放鬆下來。她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涼掉的伯爵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帶著一點鼻音輕笑出聲。

「其實,」她看著眼前這兩個明明在會議室裡緊握著手,現在卻又隔著半個座位、連眼神都不敢對上的少女,語氣裡多了一份釋然的揶揄,「我早就看出來了。」

夏知言和紀星予同時一愣。

「妳們以為自己演得很像嗎?」沈靖彤歪了歪頭,破涕為笑的樣子,終於有了幾分這個年紀該有的俏皮,「從圖書館的暖氣房,到聖誕舞會那次妳們共用一條圍巾,還有每一次學生會開會,紀星予在走廊等妳下課的樣子……那種眼神,可不是靠合約條文能演出來的。比演的還真,笨蛋都看得出來。」

夏知言的臉瞬間爆紅,連脖子都染上了粉色。「誰、誰演了!我們那是——那是契約要求!」她慌亂地反駁,卻因為太過結巴而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紀星予沒有反駁,只是耳尖悄悄地紅了。她默默地把夏知言面前的那杯伯爵茶往她手邊推了推,低聲說:「喝點,暖的。」

沈靖彤看著她們,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裡,有羨慕,也有終於放下的釋然。「夏知言,妳知道嗎?其實我一直很羨慕妳。羨慕妳敢生氣,敢逞強,敢在雨裡大哭大鬧。而我,連難過都只能躲起來哭。被大家憧憬著的學姊身分,有時候,也是一種很孤獨的牢籠啊。」

這句話輕輕地敲在夏知言的心上。她看著沈靖彤眼中一閃而過的寂寞,忽然明白了。原來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牢籠裡,渴望著被理解。原來所謂的完美,從來都不是幸福的保證。

溫室外,山嵐已經散去,夕陽的金光穿透玻璃,在四人的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暈。加溫器的水聲依舊,花香依舊,但空氣裡那份劍拔弩張的敵意,已經悄然化解。

離開溫室時,沈靖彤叫住了她們。

「契約的最後一天,好好過吧。」她笑著揮了揮手,眼神真誠,「不用管什麼學生會,什麼校譽了。去做妳們真正想做的事。」

夏知言和紀星予並肩走在回白櫻館的櫻花道上,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緊緊地依偎在一起。夏知言偷偷用指尖勾了一下紀星予的手,紀星予立刻反手將她握住。

就在兩人以為這漫長的一天終於要以溫柔作結時,夏知言口袋裡的手機同時震動了起來。那是宿舍自治會的群組通知,發信人是舍監,內容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

【緊急通知:白櫻館管線老舊,明日將進行全日維修與消毒。為安全起見,所有住宿生需暫時清空房間一晚,並分配至臨時房間過夜。詳細分配名單如下……】

夏知言點開名單,手指在螢幕上滑動,然後僵住了。

她的名字後面,跟著的是——205號臨時房。

而紀星予的名字後面,是——307號臨時房。

這是三個月來,她們第一次,要分房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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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白櫻館的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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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花道上的夕陽還沒完全沉下去,兩人的影子在紅磚步道上被拉得細細長長,緊緊貼在一起。

夏知言的手還被紀星予握著,指尖傳來的溫度是熟悉的,帶著一點剛從溫室出來時沾上的潮濕水氣。她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冰冷的通知,舍監一貫簡潔的語氣,連標點符號都像是公文。

【白櫻館管線老舊,明日全日維修與消毒,所有住宿生需清空房間一晚。臨時分配名單如下:夏知言—勤學樓205號、紀星予—勤學樓307號……】

勤學樓是白櫻館對面的鋼筋水泥宿舍,方正、明亮、隔音很好,是學校給訪客和短期研習生住的地方。好處是設備新穎,壞處是每一間房都長得一模一樣,像飯店。

「搞什麼啊。」夏知言皺起眉,聲音有點悶,「偏偏是今天。」

她其實想說的是,偏偏是第九十九天的晚上。

這三個月來,她們從最初的劃清界線,到共用一張書桌、共用一條毛毯、共用一個衣櫃裡淡淡的洗衣精味道。白櫻館的木造房間隔音很差,暖氣也總是不夠力,冬天得兩個人擠在同一條毛毯裡取暖,夏天又因為窗戶老舊,雨聲會毫無遮掩地灌進來。那些不方便,卻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親密的理由。紀星予翻身的聲音、她熬夜時檯燈的光線、她睡著後輕淺的呼吸,都已經成了夏知言入睡前的背景音。

而現在,勤學樓的205和307,一個在二樓,一個在三樓,中間隔著一整條走廊和兩層樓板。

紀星予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手機收回口袋,反手把夏知言握得更緊了一些。她的指腹輕輕摩挲過夏知言的指節,那是她緊張或不安時的小動作。

「只有一晚。」她輕聲說,語氣平靜,卻沒什麼說服力。

夏知言抬頭看她,夕陽的光正好落在紀星予的側臉上,把她向來清冷的輪廓染得柔和。她想逞強地說一句「分開一晚有什麼了不起」,卻在看見對方眼底同樣一閃而過的失落時,把話嚥了回去。

「知道了啦,又不是小孩子。」她別過頭,毒舌的偽裝再度上線,「妳可不要因為沒有人幫妳關檯燈就熬夜到天亮,聽見沒有?」

紀星予難得地輕輕勾了一下嘴角。「妳也是,不要因為沒有人提醒就忘了蓋被子。」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只是牽著手,慢慢走回那棟即將要空一晚的木造小樓。山嵐已經散了,夜色正從櫻花林的縫隙間滲透進來。

白櫻館裡是一陣兵荒馬亂。住宿生們拖著行李箱、抱著枕頭在走廊上來來去去,抱怨聲和笑鬧聲混在一起。許晨曦和葉書瑜早就等在一樓的交誼廳,一看到她們就衝了過來。

「妳們也太慘了吧!」許晨曦一臉誇張的同情,手裡還拿著兩瓶剛從販賣機買來的熱可可,「全館就妳們兩個被分到不同樓層,舍監是不是故意的啊?這是什麼命運的惡作劇?」

葉書瑜則是溫吞地遞上一袋小餅乾,眨了眨眼說:「我剛剛去幫妳們看過房間了,勤學樓的床比白櫻館的硬很多喔。還有……那裡的燈光很亮,是白色的日光燈,不是我們這裡黃黃的那種。」

這句無心的話,卻讓夏知言的心口微微一緊。

是啊,白櫻館的燈是暖黃色的。紀星予總是在那盞燈下看書,側影被光暈包裹著,頭髮會泛起淡淡的金色。她已經習慣了在那樣的光線裡入睡。

回到二樓的房間,兩人開始收拾過夜的行李。其實只需要帶一套換洗衣物和盥洗用具,但動作卻慢得異常。夏知言把共用的那條深藍色毛毯從床上拿起來,摺了又摺,摺得整整齊齊。她記得這條毛毯是梅雨季時兩人一起去學校合作社買的,因為白櫻館的被子不夠暖,又不好意思申請新的。

「這個……」她把毛毯遞過去,「妳帶去307吧,勤學樓的冷氣很強。」

紀星予搖頭,把毛毯推回來。「妳比較怕冷。」

「我才沒有怕冷。」夏知言立刻反駁,耳朵卻有點紅,「這是……這是戰略物資分配,妳懂什麼。妳睡覺又不蓋好被子。」

最後的結果是,誰也沒帶走那條毛毯。它被留在白櫻館的床上,像一個被暫時擱置的約定。

兩人並排的牙刷、共用的馬克杯、書桌上堆在一起的原文書和筆記,所有日常的痕跡都被刻意地留在原地,彷彿只要不去動它們,明天回來時一切就能無縫接軌。

「走了。」紀星予提起自己的小行李袋,語氣很輕。

夏知言點點頭,跟在她身後關上房門。木門闔上的喀擦聲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特別清晰。

勤學樓205號房。

夏知言推開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房間很乾淨,床單是純白的,燙得沒有一絲皺褶。日光燈慘白的光線把整個空間照得一覽無遺,沒有任何陰影可以躲藏。窗外就是白櫻館,但被對面的櫻花樹擋住了一半,只能看見它暗下來的屋頂。

她把行李袋放在地上,卻沒有立刻整理。床很硬,枕頭很高,棉被有著一股全新的、陌生的氣味。她躺上去,翻了個身,試圖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卻怎麼樣都不對勁。

太安靜了。

白櫻館的夜晚從來不是安靜的。木頭會隨著溫度發出細微的嘎吱聲,窗外的風會穿過老舊的窗框發出嗚咽,隔壁房的學妹偶爾會傳來壓低的笑聲。而最重要的,是身邊那個人的存在感。即使紀星予睡著了,夏知言也能在黑暗中感覺到她輕微的翻身、被子摩擦的窸窣聲、還有那若有似無的、屬於紀星予身上的味道。那不是香水,是她慣用的那款無香洗衣精混著一點點紙張和松木的氣味,很淡,卻讓人安心。

現在,什麼都沒有。

只有日光燈嗡嗡的電流聲和自己過於清晰的心跳。

她把臉埋進陌生的枕頭裡,深深吸了一口氣,卻只聞到消毒水的味道。習慣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她想。她竟然已經習慣到,只要聞不到那個味道,就會覺得空了一塊。原來這三個月,那些她以為是「扮演」的靠近、那些她以為可以控制的體溫共享,早已在她不自覺的時候,滲透進了每一個夜晚。

同一時間,307號房。

紀星予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書桌前的檯燈。她把行李袋隨意地放在床邊,走到陽台上。勤學樓的陽台是水泥造的,視野很好,正好可以完整地看見對面暗下來的白櫻館。整棟木造建築都黑著燈,像一隻暫時沉睡的獸。

風從陽明山頂吹下來,帶著夜晚特有的涼意和山林的濕氣。她靠在欄杆上,任由風把她的頭髮吹亂。

她向來不怕一個人。從小到大,她習慣了一個人看書、一個人比賽、一個人搬家。她以為孤獨是她的常態,是她最舒服的保護殼。可是現在,站在這個空曠的陽台上,看著那棟空蕩的房子,她才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原來一個人的安靜和兩個人的安靜是完全不一樣的。

兩個人的安靜,是即使不說話,也知道對方就在那裡。翻書聲、敲鍵盤聲、偶爾對視時無聲的笑意,都讓空氣變得飽滿。而一個人的安靜,是空的。

她拿出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通訊軟體的對話框裡,最上面就是夏知言的名字。最後一則訊息是中午時夏知言傳來的:「晚上記得帶外套,白櫻館那件薄外套我放妳包包側袋了。」

她看著那個名字,指尖在鍵盤上停留了很久。

她想打「睡不著」,想打「妳那邊冷不冷」,想打「我想回去」。可是那些話都太直接了,直接得像是把那場「誰先說喜歡就輸」的賭局直接掀翻在桌上。她向來不擅長用言語表達,所有的喜歡都被她翻譯成了行動:幫她蓋被子、幫她整理筆記、在她被顧承宇為難時牽起她的手。

最後,她只按了一個符號。

【.】

一個句點。一個在她們之間,代表著「我在」、「我想到妳了」、「妳睡了嗎」的、只有她們才懂的暗號。

訊息傳出去不到十秒,手機震動了。

夏知言回覆了。

沒有文字,只有一顆小小的、鵝黃色的月亮表情符號。🌙

紀星予看著那顆月亮,不自覺地笑了。

205號房裡,夏知言抱著手機,看著那個自己剛剛傳出去的月亮,臉頰有點燙。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傳這個。或許是因為今晚的月亮很亮,或許是因為她想告訴對方,即使分開在不同的房間,她們也看著同一片夜空。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像是能透過這樣的方式,把心跳傳遞過去。

那個句點和那顆月亮,是她們在沉默賭局裡,最溫柔的作弊。

沒有人說喜歡,卻比說了喜歡還要讓人心跳加速。

夜漸漸深了。勤學樓裡的其他住宿生大多已經睡著,走廊上的腳步聲也消失了。夏知言還是沒有睡意。她起身關掉刺眼的日光燈,讓房間陷入黑暗。黑暗中,對面白櫻館的輪廓反而更清晰了。

她忽然覺得,這間空房裡到處都是紀星予的存在感。即使人不在,那些體溫的記憶卻還在。書桌的高度讓她想起兩人擠在一起趕報告時手肘的碰撞,浴室鏡子的位置讓她想起早上兩人刷牙時在鏡子裡相視而笑的樣子。就連這張過硬的床,也讓她無比想念白櫻館那張會發出嘎吱聲、兩人必須緊緊依偎才能不掉下去的窄小木床。

原來思念不是在分開很久之後才會發生,而是在分開的第一個小時,就已經滿得要溢出來。

她把手機的光調到最暗,再次點開和紀星予的對話框。那顆月亮還在那裡,靜靜地發著光。

明天,就是第一百天了。

契約的最後一天。她們約定好要和平分手、歸還鑰匙、對外保密的那一天。

可是,在經歷了這樣一個輾轉難眠、連空氣裡都充滿對方影子的夜晚之後,她們真的還能若無其事地,回到最初那條「保持距離」的條款裡去嗎?

夏知言把臉埋進冰冷的被子裡,輕輕地、像是對自己也像是對遠在三樓的那個人,嘆了一口氣。

而在307號房的陽台上,紀星予依然沒有進房。她看著那輪被雲層半遮的月亮,握緊了手機。螢幕還亮著,顯示著那顆來自205號房的月亮。

一牆之隔的距離,卻讓她比任何時候都更確定了一件事——

有些習慣,一旦養成,就再也戒不掉了。

有些體溫,一旦記住,就再也無法忘記了。

而明天,她們就必須親手去結束這個,讓她們學會依賴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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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一百天的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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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四十七分,鬧鐘還沒響,夏知言就已經醒了。

臨時分配的205號房窗簾很薄,陽明山清晨的霧氣透著一種近乎透明的藍,從縫隙裡滲進來,落在她枕頭邊那支陌生的牙刷上。她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細的水漬痕跡發呆,腦子裡卻全是白櫻館那張窄小木床嘎吱作響的聲音,還有紀星予睡著時,呼吸輕輕掃過她後頸的溫度。

她沒有賴床。幾乎是有些狼狽地跳起來,套上那件因為管線維修而皺了一整夜的外套,拿起手機。對話框裡,那顆月亮還在。紀星予沒有再傳別的訊息,就像她們這九十九個夜晚以來無數次的默契一樣,不需要多說,彼此都知道對方整夜沒睡。

她傳了一個字過去:「醒了?」

幾秒後,對面回覆:「嗯。回來嗎?」

夏知言看著那兩個字,指尖在螢幕上停了很久,才打下:「嗯。一起打掃。」

她推開臨時房間的門時,走廊還很安靜。山上的空氣帶著松針與濕泥土的味道,冬季的山嵐還沒完全散去,整棟白櫻館像是被泡在稀釋過的牛奶裡。管線維修的封條已經在凌晨由舍監阿姨悄悄拆下,代表她們可以回去了。她幾乎是小跑步地上了三樓,樓梯的木板在她腳下發出熟悉的抗議聲,每一步都讓她的心跳更快一分。

307號房的門是虛掩著的。紀星予已經站在門內,她穿著那件洗到領口有些鬆掉的灰色大學踢,長髮隨意地用鯊魚夾夾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在佈滿灰塵的晨光裡撞上。

沒有人說早安。

只是那一眼,就讓夏知言原本強裝的鎮定差點潰堤。紀星予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顯然也是一夜無眠,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地清明,安靜地望著她,像是在確認她真的回來了。

「吵醒妳了嗎?」夏知言故作輕鬆地開口,聲音卻因為乾燥而有些啞。她把臨時房間的鑰匙放進口袋,動作顯得有些笨拙。

紀星予搖搖頭,側身讓她進來,輕聲說:「沒有。我一直在等。」

房間裡的景象和昨晚離開前一模一樣,卻又因為那一夜的空蕩而顯得格外刺眼。書桌上兩人的筆電還並排著,譜架上夾著紀星予上次練到一半的德布西,琴鍵上還留著薄薄的灰。最醒目的,是那張靠牆的窄小木床。床單有些凌亂,是她們匆忙離開時沒來得及整理,而那條用了整整一個冬季的米白色毛毯,正皺巴巴地堆在床尾。

那是她們體溫賭局的起點。

「照條約,好像該打掃完再還鑰匙。」夏知言清了清喉嚨,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個盡責的學生會副會長,「不然會被宿舍自治會扣點。」

紀星予沒有拆穿她拙劣的藉口,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於是兩個人有了默契一般,同時動了起來。卻又慢得不像打掃,更像是一場刻意被拉長的告別儀式。

夏知言負責摺那條毛毯。她蹲在床邊,把毛毯抖開,山上清晨的冷空氣讓毛毯上的絨毛微微豎起。她聞到屬於她們兩個人的味道——混合著紀星予慣用的無香洗衣精、她自己髮尾殘留的柑橘洗髮精,還有一點點陽光曬過的、暖烘烘的塵埃味。她摺得很慢,每一次對摺,都要仔細地把角對齊,撫平,好像只要摺得夠慢,時間就能走得慢一點。指尖劃過毛毯的觸感,讓她想起無數個寒夜,她們假裝嫌棄地把毛毯在中間畫出一條楚河漢界,最後卻總是在半夜,因為暖氣老舊的寒意而無意識地滾到一起,膝蓋碰著膝蓋,小腿纏著小腿。

紀星予則站在浴室門口,收拾洗手台。那兩支並排了九十九天的牙刷,一支粉色,一支霧藍色,刷毛都已經有些外翻。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頓了半秒,才將自己的那支拿起來,放進漱口杯裡。然後,她看著夏知言的那支粉色牙刷,猶豫了很久,沒有碰。只是把杯子旁邊的水漬,拿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直到不鏽鋼的台面亮得能映出她自己的臉。鏡子裡,她看見夏知言在她身後摺毛毯的倒影,那個總是逞強、總是把「不需要幫忙」掛在嘴邊的女孩,此刻肩膀繃得緊緊的,像一隻害怕被丟下的小獸。

書桌也要收。夏知言把自己那疊關於教育社會學的原文書一本本疊好,紀星予則把散落的琴譜按頁碼排整齊。兩人的手在桌面中央不小心碰到,同時像被燙到一樣縮回。短暫的沉默裡,只有紙張摩擦的窸窣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樓下傳來許晨曦壓也壓不住的聲音。

「欸!我說妳們兩個到底好了沒啊!太陽都要曬屁股了還在那邊蘑菇!」許晨曦的聲音隔著老舊的木地板和不良的隔音,氣急敗壞地穿透上來,「葉書瑜妳不要拉我!我就是要上去看看!萬一她們兩個在上面抱著哭到脫水怎麼辦!」

「晨曦妳小聲一點啦!」葉書瑜溫吞又焦急的聲音緊接著,「夏知言跟星予一定有自己的步調,我們在樓下等就好了……而且莊老師說不要上去打擾她們……」

夏知言和紀星予同時抬頭,對視一眼。夏知言有些無奈地扯了扯嘴角,卻沒有真的笑出來。紀星予則是極輕地搖了搖頭,示意她不用理會。

門外很快又傳來另一道更沉穩的聲音,是莊綺雯。她大概是輕輕拉住了許晨曦,語調依舊寡淡卻帶著安撫:「讓她們自己處理。有些房間,整理得越慢,代表越不想搬走。」

那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精準地扎進了307號房原本就繃緊的空氣裡。

夏知言摺好毛毯的手,頓住了。

她轉過身,從自己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裡,拿出了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裡面夾著兩張紙,是三個月前,她們在這張書桌前,一筆一畫簽下的《一百天契約戀人協議書》。白紙黑字,條款清晰。第一條,公開場合扮演戀人。第二條,私下保持適當距離。第三條,禁止干涉對方私生活。第四條,也是最後一條,契約期滿,和平分手,歸還白櫻館同住鑰匙,對外保密,永不追究。

她把資料夾輕輕放在已經收拾乾淨的書桌中央,推向紀星予的方向。紙張與木頭桌面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

「到期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還要平靜,平靜到近乎殘忍。

紀星予的視線落在那份協議書上。她的睫毛很長,在晨光裡投下一小片陰影,讓人看不清她的眼神。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樓下許晨曦的抱怨聲都安靜了下來,久到窗外的山嵐似乎又濃了一點。

然後,她才用那一貫的、沒有起伏的語氣,輕輕地應了一聲:

「嗯。」

一個字。卻像是一塊石頭,投入了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平靜水面。

房間裡徹底安靜了下來。

不再有打掃的聲音,不再有樓下的喧鬧。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還有那台老舊暖氣機偶爾發出的、細微的嗡鳴。陽光終於穿透了雲層,從白櫻館那扇總是關不緊的木窗斜斜地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空氣中的塵埃在光柱裡緩慢地飛舞。

夏知言站在書桌的一端,紀星予站在另一端,中間隔著那份薄薄的協議書,隔著那條已經摺得方方正正的毛毯,隔著那兩支終於要分開的牙刷。

明明只有一步的距離,卻像是隔著一整座陽明山。

賭約的最後一秒,正在無聲地倒數。

誰先說喜歡,誰就輸了。輸的人,要答應對方一個願望。這個孩子氣的約定,是她們在某個共用毛毯的夜裡,為了掩飾過快的心跳而定下的。那時候她們還以為,這只是一場遊戲,輸贏都無所謂。

可是現在,夏知言才明白,這場賭局從一開始就沒有贏家。

她想說話,想問紀星予妳真的覺得這樣就好了嗎?想問那一百個夜晚的體溫算什麼?想問昨天那個只有句點的訊息和月亮的回覆算什麼?可是驕傲和恐懼像兩隻手,緊緊掐住了她的喉嚨。她是夏知言,是那個習慣逞強、習慣把所有脆弱都藏在毒舌後面的夏知言。她怎麼能先認輸?

紀星予同樣沒有開口。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夏知言,看著她泛紅的眼角,看著她緊緊絞在一起、指節都發白的手指。她的觀察力一向敏銳,她看得出來夏知言在發抖,看得出來她眼裡有淚光在打轉,看得出來她明明想哭卻硬要撐著的倔強。她想走過去,想像過去無數次那樣,用沉默的擁抱代替所有的言語,想告訴她別撐了。可是她也記得那個賭約,記得夏知言曾經笑著說「誰先認真誰就輸了喔」,那語氣裡藏著的、不敢交付真心的試探。

如果她先說了,會不會又變成一種壓力?會不會讓夏知言覺得,她只是因為同情、因為習慣而不得不喜歡?

兩個人,就這樣在沉默裡對峙著。

心跳聲,大到幾乎要震破這間隔音不良的木造房間。大到讓她們分不清,那是自己的,還是對方的。

夏知言終於忍不住了。她的視線從協議書上移開,直直地望進紀星予的眼裡,聲音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與鼻音。

那句被壓抑了一整夜、甚至一整個冬季的話,就卡在她的舌尖,只要再往前一毫米,就會徹底傾瀉而出。

而紀星予放在身側的手,也悄悄地、慢慢地握緊了。指甲陷進掌心,她在等,等一個答案,也在等一個,輸掉也無所謂的理由。

就在這時,白櫻館走廊上,傳來了舍監阿姨催促的敲門聲,還有許晨曦再也按捺不住、衝上樓梯的腳步聲——

「夏知言!紀星予!妳們再不開門我就要撞門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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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誰先說喜歡就輸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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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櫻館走廊上,舍監阿姨的指節敲在老舊木門上的聲音,沉悶而急促,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是敲在胸口上。

「夏知言!紀星予!妳們兩個到底在裡面幹嘛?管線檢查時間已經過了,妳們再不開門我就要拿備用鑰匙囉!」舍監阿姨的聲音隔著薄薄的門板傳進來,帶著 mountain 上特有的、被山嵐浸得有點沙啞的鼻音。

緊接著是許晨曦再也按捺不住、直接衝上二樓的腳步聲。她穿著那雙最愛的帆布鞋,踩在白櫻館年久失修的木頭地板上,發出吱呀吱呀的抗議聲,一路從樓梯口衝到二〇三房門前。

「夏知言!紀星予!妳們再不開門我就要撞門了喔!葉書瑜妳快來幫我,我覺得裡面氣氛不對!」許晨曦的聲音又急又亮,完全藏不住擔心,甚至帶了一點被拋下的委屈。她明明是最早知道契約的人,卻也是最害怕這紙契約真的把兩個人切開的人。

然而,房間裡,沒有人回應。

薄薄一扇門,將世界切成了兩個。一邊是焦躁的、喧鬧的現實,一邊是安靜到連灰塵落下都能聽見的、只屬於兩個人的沉默。

房間正中央,那張從學生會辦公室借來的、深色胡桃木書桌上,安安靜靜地躺著那份協議書。白紙黑字,一式兩份,邊角因為被反覆翻閱而有些微的捲曲。第一條:契約期間為一百天。第二條:公開場合扮演戀人,私下保持距離。第三條……最後一條,用最冷靜的標楷體印著:契約到期,雙方和平分手,歸還鑰匙,不得對外公開,不得糾纏。

一百天。從初冬簽下名字時指尖的冰冷,到梅雨季在圖書館裡共用一盞暖黃檯燈,到聖誕舞會上紀星予替她擋掉顧承宇遞來的那杯香檳,到寒流來襲時兩人無意識地在同一條毛毯下靠得越來越近。這一百天,被她們用各種體溫、氣味與沉默,一點一點地填滿了。可現在,白紙上的期限,像一把最鈍的刀,要將這一切都切回原點。

夏知言站在書桌前,手指死死地掐著桌沿。她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甚至能看見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她低著頭,過長的瀏海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一截繃得死緊的下顎線。她的肩膀在極細微地顫抖,那不是因為白櫻館老舊暖氣終於徹底罷工而感到的冷,而是一種從心臟深處蔓延出來的、無法控制的寒顫。

她看著那份協議書,忽然覺得無比荒謬。她是學生會副會長,是那個永遠把「責任」與「完美」掛在嘴邊的夏知言。她習慣逞強,習慣把所有求助的話都嚥回去,換成一句毒舌的「不用妳管」。可此刻,她發現自己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酸澀得發疼。

紀星予站在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一步,是她們最初約定好的「私下保持距離」。一步,卻也是這三個月來,她們無數次在夜裡不小心跨越的距離。她穿著那件洗得有些鬆垮的灰色大學T,雙手垂在身側,指甲無意識地陷進掌心,留下幾個淺淺的月牙痕。她一向寡言,習慣用觀察代替言語,用行動代替解釋。她的眼神一向冷靜得像陽明山後山那潭深不見底的池水,可是現在,那潭水面正在劇烈地晃動。

她看得出來夏知言在發抖,看得出來她藏在瀏海下的眼眶已經紅了,看得出來她死死咬著下唇、拚命不讓眼淚掉下來的倔強。那份倔強讓她心疼得無以復加。她想走過去,想像過去無數個夜晚那樣,什麼也不說,只是張開手臂,用一個沉默的擁抱告訴她,別撐了,有我在。可是,那個孩子氣的賭約,像一道無形的線,纏住了她的腳踝。

「誰先說喜歡,誰就輸了喔。」那是誰先說的?好像是夏知言,在某個共用毛毯看到睡著的午後,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的,當時她的耳朵還紅得像要滴血。紀星予當時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回了一句「好」,卻在心裡,悄悄地把這句話當真了。因為她害怕,如果自己的喜歡太廉價,會不會就變成夏知言的負擔?會不會讓這段本來就建立在「利用」之上的關係,顯得更加不堪?

門外的敲門聲又響了一次,這一次更急了。

夏知言終於忍不住了。她猛地抬起頭,瀏海被她的動作甩開,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淚光在她的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她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與壓抑,變得沙啞而顫抖,帶著濃濃的鼻音,完全不像平時那個伶牙俐齒的副會長。

「……紀星予。」她喊她的名字,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難道……難道我們真的要就這樣結束嗎?」

她的視線,直直地、毫不閃躲地望進紀星予的眼裡。那裡面有控訴,有委屈,有恐慌,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祈求。她指著桌上的協議書,指尖抖得厲害。「一百天到了,所以就要和平分手?就要把牙刷分開?把毛毯收起來?把鑰匙還回去?然後在走廊上遇到,就當作不認識?妳告訴我,這就是妳想要的嗎?」

每一個問句,都像一顆小石子,投入紀星予原本就不平靜的心湖,激起巨大的漣漪。她的心臟,因為夏知言那句「就這樣結束嗎」而狠狠地揪緊了。會痛,原來真的會痛。

紀星予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她望著眼前這個快要哭出來、卻還在逞強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門外的許晨曦都快要真的去撞門了,她才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到冷淡的聲音,輕聲反問。

「妳不是說……誰先說喜歡,就輸了嗎?」

轟的一聲,夏知言腦中的某根弦,徹底斷了。

「對!我是說過!」她的眼淚,終於在那句話落下的瞬間,毫無預警地潰堤。她不再忍耐,也不再維持什麼完美典範的形象,淚水大顆大顆地滾過臉頰,滑過她因為激動而泛紅的下巴,滴落在冰冷的書桌上,暈開一個又一個深色的圓點。「我是說過誰先認真誰就輸了!那又怎樣!」

她像是把這三個月來所有壓抑的、所有不敢說的、所有用傲嬌包裝起來的關心,全部都在這一刻,用最難堪也最真實的方式,嘶吼了出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破碎得不成樣子,卻比任何一次學生會的致詞都還要清晰、還要響亮。

「對!我就是喜歡妳!我喜歡妳!我輸了又怎樣!我就是輸了!紀星予,我輸得一塌糊塗!這樣妳滿意了嗎!」

那句「我喜歡妳」,像一道驚雷,劈開了白櫻館潮濕的、凝滯的空氣。也劈開了紀星予心裡那道築了許久的高牆。

紀星予的眼淚,也在聽見那三個字的瞬間,毫無徵兆地滑落。

她從來不是愛哭的人。從小到大,她習慣把情緒壓在最深的地方,用沉默消化一切。可是現在,看著夏知言滿臉是淚、卻像是終於卸下千斤重擔般,哭得又委屈又坦然的樣子,她的眼眶也跟著一熱,視線瞬間模糊了。溫熱的液體劃過她向來清冷的臉龐,滴落在她緊握的拳頭上。

原來,被喜歡的人親口說出喜歡,是這種感覺。不是贏了的得意,而是一種巨大的、心酸的、失而復得的酸楚。

她再也顧不得什麼賭約,什麼距離,什麼一步之遙。她往前跨出那一步,用力地、緊緊地將那個哭得渾身發抖的人,狠狠地擁進了懷裡。

夏知言的臉撞進她的頸窩,溫熱的淚水立刻浸濕了她T恤的領口。紀星予的懷抱一如既往,帶著淡淡的、屬於她的洗衣精香味,還有那個讓夏知言眷戀了一整個冬天的、穩定的體溫。她的一隻手扣住夏知言的後腦,另一隻手死死環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再也不分開。木造地板因為兩人相擁的重量而發出一聲輕輕的吱呀,卻顯得無比安心。

「笨蛋……」紀星予的聲音,也帶著濃重的鼻音和顫抖,她把臉埋進夏知言柔軟的髮絲裡,低聲地、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像是在責備,又像是在告白。「妳以為……只有妳輸了嗎?」

她的眼淚掉得更兇,卻在哭泣中,露出了一個夏知言從未見過的、帶著淚光的、無比溫柔的笑容。

「其實我早就輸了。」她哽咽著,聲音悶在夏知言的髮間,每一個字都帶著體溫。「從妳第一次……在圖書館唸書唸到睡著,卻還記得幫晚回來的我留一盞小燈開始……我就輸得一塌糊塗了。」

從那盞燈開始,從那個雨夜共撐一把傘時肩膀的碰觸開始,從她發燒時夏知言整夜用額頭試溫的指尖開始。她的每一次心動,都是一次輸得心甘情願的棄權。

賭約的勝負,在此刻徹底失去了意義。輸的人,反而獲得了最想要的願望。

兩人在白櫻館老舊的、吱呀作響的木質地板上相擁而泣。窗外,陽明山的午後雷陣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一道微弱卻清澈的陽光,穿過山嵐,透過溫室花房的玻璃,斜斜地切進了這間充滿淚水與體溫的房間,將兩人緊緊相擁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門外,許晨曦高高舉起、準備要撞門的手,就這樣僵在了半空中。她和葉書瑜、還有拿著備用鑰匙一臉錯愕的舍監阿姨,三個人透過那扇隔音不佳的薄薄木門,清清楚楚地聽見了裡面傳來的、壓抑了許久後終於爆發的哭聲與告白。

許晨曦的嘴巴張成了O型,隨即,又慢慢地、慢慢地彎成了一個又好氣又好笑的弧度。她放下手,對著身旁一臉擔心的葉書瑜和舍監阿姨,比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輕手輕腳地,拉著她們往後退了一步。

算了,讓她們再哭一下吧。

只是,那份還躺在書桌上的、已經到期的協議書,該怎麼辦呢?還有那個輸掉的人,要許下的願望,又會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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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櫻花林裡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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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櫻館的木門雖然隔音不佳,卻在這一刻,成了世界上最溫柔的邊界。

門外,許晨曦比的那個「噓」的手勢讓舍監阿姨愣了一下,葉書瑜則是摀著嘴巴,眼睛睜得又圓又亮,淚水還含在眼眶裡,卻已經止不住地想要歡呼。許晨曦一手拉一個,幾乎是用拖的,將兩人帶離那條鋪著老舊木地板的走廊。腳步聲刻意放得又輕又遠,直到轉過樓梯的轉角,葉書瑜才敢壓著聲音、小小聲地叫出來。

「她們、她們說出來了!」葉書瑜抓住許晨曦的袖子,整個人都在抖,「我聽到了,夏知言說喜歡!紀星予也說了!」

許晨曦翻了個白眼,卻藏不住嘴角那個已經咧到耳根的笑容。她靠在牆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把這三個月來幫這兩個別扭鬼操的心,全都吐了出來。

「廢話,」她低聲說,語氣裡是又好氣又寵溺的無奈,「再不說出來,我真的要去學開鎖了。妳以為我那個備用鑰匙是拿來幹嘛的?還好裡面那兩個,總算沒讓我的鑰匙白拿。」

舍監阿姨還有些搞不清楚狀況,扶了扶眼鏡問:「所以……她們和好了?那房間還要清空嗎?」

許晨曦和葉書瑜對看一眼,同時笑了出來。

「不用了,阿姨,」許晨曦說,「讓她們再哭一下吧。哭完,就沒事了。」

房間裡,被留在門內的兩個人,並不知道走廊上的那場小小的騷動已經悄悄退場。她們只是維持著那個在地板上相擁的姿勢,久得連膝蓋都壓麻了,也沒有人想要先放開。

午後雷陣雨停歇後的陽光,是陽明山最奢侈的禮物。光線穿過溫室花房那些有些水痕的玻璃,折射後再斜斜切進白櫻館二樓的窗戶,將空氣中飛舞的細小灰塵,都照得清清楚楚。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帶著山裡特有的、被雨水洗過後的潮濕泥土與青草的氣味,還有遠處櫻花林若有似無的淡淡花香。

夏知言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她把臉埋在紀星予的肩窩裡,不肯抬起來。她的肩膀還在細細地顫抖,方才那一聲崩潰般的「我喜歡妳」像是耗盡了她這一年來所有逞強的力氣。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卻還是要維持那一點點殘存的、屬於夏知言的傲嬌。

「……妳很過分耶,紀星予。」她小聲地抱怨,指尖卻緊緊揪著紀星予制服的衣襬,怎麼也不肯鬆開,「我都已經認輸了,妳還不說清楚。那盞燈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從那時候就輸了?妳這樣講,誰聽得懂啦。」

紀星予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用臉頰輕輕蹭了蹭夏知言的髮頂,動作輕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她的眼眶也還是紅的,淚痕在她白皙的臉上留下了淺淺的水漬,但她的眼神,卻是這三個月以來,最清明、最安定的時刻。

她沉默的習慣,並不是不在乎,而是在心裡反覆確認,直到確定自己的每一個字,都不會傷害到對方,才願意說出口。而這一次,她不想再讓沉默成為誤會的藉口。

「對不起,」紀星予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清晰,一字一句地敲在夏知言的耳膜上,「我不是故意要讓妳猜的。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頓了頓,抱著夏知言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彷彿要把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的體溫,都一次補還給她。

「那天,是我轉來聖心的第二個星期。梅雨季,整整下了一個禮拜的雨,白櫻館的暖氣又壞了,房間裡很冷。溫聿禮老師說,妳那幾天為了學生會的評鑑,每天都待到十一點多才會回來。」紀星予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一個很久遠的夢,「我本來已經睡了,可是聽見走廊上有腳步聲,很輕,但是一直在門口徘徊。我以為是風,就沒有理會。」

夏知言在她懷裡動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

「後來我起來喝水,才發現門縫底下,有光。」紀星予繼續說,「妳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書桌上那盞最小的小燈,暖黃色的。妳坐在桌前睡著了,手裡還拿著紅筆,面前是我的那份……星光計畫的保證人申請書。妳在幫我修改自傳,上面全部都是妳的筆記,連標點符號都幫我改好了。旁邊還放了一杯已經冷掉的熱可可。」

夏知言的臉更紅了,她把臉埋得更深,悶聲反駁:「……那是因為妳寫得太爛了!錯字一堆,語句也不通,我看不下去才幫妳改的。才不是特別為妳留的!」

「嗯,我知道妳一定會這樣說。」紀星予竟然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瞭然的溫柔,「所以我那天沒有叫醒妳。我只是把那杯熱可可拿去微波,然後把外套蓋在妳身上,就回床上去了。可是那天晚上,我一直睡不著。」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耳朵已經紅透了的人,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近乎歎息的坦誠。

「我在想,一個人怎麼可以一邊毒舌地說著『麻煩死了』,一邊卻又做著這麼溫柔的事情。夏知言,我從那個時候就開始想,如果這個契約是真的就好了。如果我可以真的因為喜歡妳,而留在這個房間裡,就好了。」

這段話,像是一把鑰匙,終於打開了夏知言最後的心防。她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還含著淚,卻已經不再是方才崩潰的模樣,而是盛滿了被理解後的羞惱與委屈。

「妳、妳這個人……」她咬著下唇,聲音都在抖,「妳什麼都不說,我怎麼會知道?我以為妳真的只把我當成室友,當成契約對象!妳知不知道,每次我故意說那些很過分的話,說妳鋼琴彈得難聽、說妳煮的東西很淡,妳都不反駁,我有多生氣?我還以為妳根本不在乎!」

「我在乎。」紀星予立刻接話,她捧起夏知言的臉,用指腹輕輕拭去她臉頰上的淚水,「我在乎到……開始嫉妒。」

「嫉妒?」夏知言愣住了。

「嗯。」紀星予的耳根也悄悄紅了起來,她移開視線,看向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櫻花林,像是不好意思直視夏知言的眼睛,「嫉妒許晨曦可以讓妳毫無顧忌地大笑,嫉妒葉書瑜可以自然地挽著妳的手,嫉妒……顧承宇可以站在妳身邊,和妳討論那些我聽不懂的商業實習話題。明明我們是契約戀人,明明我才是那個可以牽妳手的人,可是我卻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看著。」

這是紀星予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剖析自己的佔有慾與不安。那些被她用沉默與冷靜層層包裹起來的心事,在今天,終於被陽光曬得無所遁形。

夏知言聽著,心口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地、滿滿地填滿了。她忽然覺得,過去那些因為對方的沉默而產生的所有猜忌與委屈,都在這一刻有了答案。原來,不只是她一個人在這場賭局裡患得患失。

「笨蛋……」她小聲地罵了一句,卻主動伸出手,回抱住紀星予的脖子,「我那些話,都是因為害怕才說的啊。因為我怕如果我不先把妳推開一點,妳就會發現,我其實……很依賴妳。依賴到沒有妳的體溫,就睡不著覺;依賴到沒有妳在圖書館對面的位置,我連書都看不下去。這樣很丟臉耶,學生會副會長,怎麼可以這麼不獨立。」

她的告白,是屬於夏知言式的,彆扭卻又坦誠得讓人心疼。

紀星予聽完,只是將額頭抵上她的額頭,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溫熱而親密。她沒有再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用行動證明著,此刻的她,聽懂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到兩人的情緒都慢慢平復,眼睛也不再那麼紅腫後,紀星予才輕聲提議:「要去後山走走嗎?櫻花……應該開了。」

夏知言點了點頭。

她們牽起手,沒有再戴上任何「扮演」的面具。手指交扣的觸感,有些陌生,卻又無比自然。推開白櫻館的門,穿過那條鋪著紅磚的長廊,經過溫室花房時,莊綺雯老師正隔著玻璃澆花,看見她們牽手的模樣,只是推了推眼鏡,露出一個淡淡的、瞭然的微笑,沒有多問。

後山的櫻花林,是聖心學院最不像學院的地方。沒有修剪整齊的草皮,只有順著山坡自然生長的、數十株高大的吉野櫻。因為前幾日的連綿春雨與今日的午後雷陣雨,花期被稍稍延後,卻也因此在雨後迎來了最盛大的滿開。

風一吹,無數粉白色的花瓣便隨風飄落,像是一場遲來的雪,紛紛揚揚地灑在兩人的制服與髮梢上。空氣中瀰漫著櫻花那種淡淡的、帶著一點點甜味的香氣,混合著雨後泥土的清新,讓人每一次呼吸,都覺得心肺被溫柔地清洗過。

她們走到櫻花林最深處的那棵老櫻樹下停了下來。這棵樹是白櫻館名字的由來,據說已經有八十多年的歷史,枝幹粗壯,花開得也最為繁茂。

「好漂亮……」夏知言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幾乎遮蔽了天空的粉色花海,忍不住輕聲讚嘆。

「嗯。」紀星予站在她身旁,卻沒有看櫻花,而是看著她被花瓣映得粉嫩的側臉,「但是,妳比櫻花好看。」

夏知言的臉瞬間又紅了起來,她轉過頭瞪了紀星予一眼:「妳什麼時候學會講這種話的?有點噁心耶!」

「跟妳學的。」紀星予一本正經地回答,眼中卻閃過一絲笑意,「妳上次在圖書館,不是也這樣跟我說過嗎?妳說我認真看譜的樣子,比窗外的櫻花好看。」

夏知言一時語塞,那確實是她某次在賭氣時,不小心脫口而出的真心話,沒想到竟被紀星予記得這麼清楚。

兩人對視著,然後同時笑了出來。那個笑容裡,沒有了過去三個月裡小心翼翼的試探與衡量,只剩下最純粹的、確認彼此心意後的輕鬆與甜蜜。

笑過之後,紀星予的表情,慢慢變得認真起來。她牽著夏知言的手,稍微收緊了一些。

「夏知言,」她輕聲喚她的名字,「我們以後,不要再玩那個賭局了,好不好?」

夏知言一愣。

「不要再用沉默當籌碼,也不要再比誰先認輸。」紀星予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擅長說話,妳也不擅長坦率。但是,我們可以一起學。學著用言語,也學著用體溫,同時告訴對方,我在想妳。這樣,就不會再有誤會了。」

這是紀星予所能給出的,最鄭重的承諾。不是契約條款那樣冰冷的文字,而是關於未來的、溫柔的約定。

夏知言看著她認真的眉眼,心口像是被櫻花的花瓣,輕輕地、反覆地搔刮著,又癢又軟。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點點鼻音,卻無比清晰。

「嗯,說好了。不准再已讀不回,不准再用『嗯』來敷衍我。我說喜歡的時候,妳也要說喜歡回來。這樣才公平。」

「好。」紀星予答應了。

話音剛落,一陣更強的山風吹過,捲起漫天的櫻吹雪。粉白色的花瓣在兩人之間旋轉、飛舞,像是一場盛大的祝福。

在這場櫻花雨中,紀星予微微傾身,低下頭。她沒有吻上夏知言因為驚訝而微微張開的唇,而是極其珍惜地、輕輕地,將一個吻,落在了她光潔的額頭上。

那個吻很輕,卻很燙。帶著她所有的體溫與愛意,像是一個遲來了三個月的、屬於真正戀人的第一個印記。

夏知言閉上眼睛,感受著額頭上那份溫熱的觸感,只覺得眼眶又有些發熱。

而就在這份靜謐與甜蜜到達頂點時,夏知言口袋裡的手機,卻不合時宜地、急促地嗡嗡震動了起來。來電顯示上,跳動著三個讓她瞬間清醒的名字——

溫聿禮。

還有,緊隨其後的一封來自學生會群組的、被許晨曦用全大寫標註為「緊急!」的未讀訊息。

櫻花雨還在下,額頭上的溫度還未散去,但現實的風,似乎已經悄悄吹進了這座與世隔絕的櫻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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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許晨曦與葉書瑜的後援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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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的震動聲在櫻吹雪裡顯得格外刺耳。

夏知言額頭上還留著紀星予那個輕輕的、卻燙得讓人心尖發顫的吻,粉白的花瓣沾在她的髮梢與肩頭,她卻因為那三個字,瞬間從雲端被拉回了地面。

溫聿禮。

她有些慌亂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指尖因為剛剛的激動還有些微涼,打滑了一下,才接了起來。

「喂,溫老師……」她的聲音還帶著一點剛哭過的鼻音,自己聽了都覺得心虛。

電話那頭傳來溫聿禮一貫慵懶、卻又帶著點看好戲笑意的聲音,背景還隱約能聽見學生會辦公室裡影印機運轉的嗡鳴。

「夏副會長,」溫聿禮拖長了語調,「跟妳的契約對象在後山櫻花林裡進行什麼浪漫的到期儀式呢?嗯?」

夏知言的臉轟地一下紅到了耳根,下意識地看向紀星予。紀星予正微微蹙著眉,安靜地看著她,眼神裡寫著無聲的詢問。山風又吹來一陣櫻花雨,落在兩人緊緊牽著的手背上。

「老師,妳怎麼會知道……」

「我怎麼會不知道?」溫聿禮輕笑了一聲,語氣卻轉為正經,「十分鐘前,有人匿名在校園論壇的生活板上傳了一張照片。標題是《百年一見,白櫻館的兩位公主在櫻花樹下私會》。照片拍得挺有意境的,就是把妳們兩個牽手的背影拍得太清楚了。現在按讚數已經快破三百,宿舍自治會的信箱也被詢問信塞爆了。」

夏知言的心臟猛地一縮。聖心學院雖然風氣開明,但對於星光計畫的學生與學生會幹部的私生活,校方與家長會的檢視從來沒有少過。她們那份見不得光的契約,雖然已經在兩人之間昇華成了真心,可在旁人眼裡,仍是一顆隨時會被引爆的未爆彈。

「學生會群組裡,許晨曦已經用全大寫幫妳預告了世界末日,」溫聿禮的聲音裡帶著安撫的意味,「別慌。照片我已經請資訊組的老師先暫時鎖起來了,理由是未經當事人同意的偷拍。妳和紀同學現在立刻回白櫻館一趟吧,妳那位忠心耿耿的親衛隊隊長,已經在門口幫妳們築起人牆了。有些話,當面說會比在電話裡說得清楚。」

掛掉電話,夏知言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已經出了一層薄汗。紀星予沒有多問,只是反手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那個細微的動作,像是一種無聲的體溫傳遞,讓她狂跳的心安定了些許。

「是溫老師,」她深吸了一口氣,帶著山櫻淡淡香氣的空氣灌進肺裡,「我們被拍到了,在論壇上。老師叫我們回去。」

紀星予點了點頭,表情依舊平靜,但那雙總是淡漠的眼眸裡,卻多了一絲清晰的堅定。「嗯,一起回去。」

她沒有說「別擔心」,也沒有說「有我在」。她只是把「我」和「妳」變成了「我們」,然後牽著她的手,踏出了櫻花林。

從後山走到白櫻館的路不長,平時走起來只要十分鐘,但今天卻走得格外漫長。午後雷陣雨過後的山嵐還沒散去,陽光透過雲層灑在紅磚道上,光影斑駁。兩人沒有再說話,只是牽著手,安靜地聽著彼此的腳步聲與山林間的風聲。夏知言偷偷瞥了一眼紀星予的側臉,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嘴角似乎抿出了一點點溫柔的弧度。她忽然覺得,只要是跟這個人一起走,就算前面的路是要去面對全校的審問,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遠遠地,就看見白櫻館那棟老舊的木造建築前,站著兩個熟悉的身影。許晨曦雙手抱胸,像尊門神一樣擋在樓梯口,臉上是少見的嚴肅。葉書瑜則在一旁焦慮地踱來踱去,手裡緊緊抱著一台筆記型電腦,看到她們出現,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妳們兩個總算回來了!」許晨曦一看到她們牽著的手,挑了挑眉,但很快又板起臉,快步迎了上來。她先是上下打量了兩人一圈,確定她們除了眼睛有點紅之外都完好無缺,才鬆了一口氣,但語氣還是很兇,「夏知言,妳知不知道妳的手機訊息已經被我轟炸到快沒電了?已讀不回的毛病又犯了是不是?還有,妳們兩個在櫻花林裡搞什麼偶像劇額頭吻,知不知道已經被全校直播了?」

「晨曦……」夏知言被她一連串的機關槍式吐槽弄得有點招架不住,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來,卻被紀星予握得更緊。

紀星予往前站了半步,將夏知言半護在身後,看向許晨曦,淡淡地開口:「是我的主意。」

許晨曦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嘖了一聲,視線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來回掃視,最後定格在紀星予臉上。那一瞬間,她收起了所有玩笑的神色,變得無比認真。

「紀星予,」她很少這麼連名帶姓地叫她,「我不管妳們那個什麼一百天的賭約是怎麼開始的,也不管妳之前是因為什麼理由才答應跟我們家知言假扮情侶。我只問妳一句,」她的眼神銳利得像是要看穿人心,「從現在開始,妳是認真的嗎?妳會好好珍惜她嗎?她這個人,嘴上不饒人,又愛逞強,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受了委屈也不說,只會一個人躲起來哭。如果妳只是玩玩,或是還沒想清楚,現在就給我把手放開。」

這番話又兇又直接,完全是許晨曦式的關心。夏知言聽得鼻子一酸,眼眶又熱了起來。她想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紀星予沒有被她的氣勢嚇到。她只是安靜地聽完,然後,當著許晨曦和葉書瑜的面,極其緩慢地、卻又無比清晰地點了點頭。

「是認真的。」她的聲音不大,卻像木頭房子裡的一記定音鼓,沉穩而有力,「比任何時候都認真。我不會放開。」

說完,她側過頭,看向身旁的夏知言。那個眼神裡沒有了平時的寡言與疏離,只剩下滿溢的、毫不掩飾的專注與溫柔。夏知言對上她的視線,感覺自己好不容易築起的一點點逞強,又要潰堤了。

許晨曦盯著紀星予看了足足五秒鐘,像是在檢驗這句話的真偽。然後,她緊繃的肩膀忽然垮了下來,臉上那副嚴肅的面具瞬間碎裂,露出了一個大大的、帶著點得意的笑容。

「這還差不多。」她用力地拍了一下紀星予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夏知言都替她痛了一下,「早這樣不就好了?害我跟書瑜在這裡擔心半天,深怕你們兩個又在那邊『誰先說喜歡就輸了』的幼稚賭局裡繞不出來。恭喜你們啊,兩位大笨蛋。」

一旁的葉書瑜早就忍不住了,抱著電腦衝了過來,眼睛亮晶晶地,像是有星星在裡面跳舞。「知言!星予!你們真的在一起了嗎?是真的告白了嗎?是誰先說的?」她興奮得語無倫次,完全沒有注意到許晨曦翻了個白眼,「太好了!我剛剛一直在想,我們一定要在論壇上發一篇正名貼文!標題我都想好了,就叫《關於白櫻館契約戀人事件的真相說明與祝福》,內容就寫你們如何從契約變成真心,中間有多少體溫與留燈的細節,保證讓那些只會八卦的人全部閉嘴!」

「葉書瑜,妳給我冷靜一點。」許晨曦一把拉住她,「正名貼文這種東西,是能隨便發的嗎?要發也要等老師們那邊處理好,不然只會越描越黑。」

就在三個人吵吵鬧鬧的時候,白櫻館的木造迴廊上,傳來了平穩的腳步聲。溫聿禮和莊綺雯一前一後地走了過來。溫聿禮手裡拿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伯爵茶,莊綺雯則抱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似乎裝著文件。

「看來,最難的一關已經過了。」溫聿禮笑瞇瞇地看著牽著手的兩人,又看了一眼許晨曦,「許同學的審問,應該比校方的審問還要可怕吧?」

莊綺雯推了推眼鏡,依舊是那副寡言而嚴謹的模樣,但看向夏知言和紀星予的眼神,卻比平時多了一絲溫和。「先進去說吧,外面風大。」

一行人回到那間熟悉的雙人房。房間已經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共用的毛毯被整齊地疊在床尾,並排的牙刷也還在原位。只是,桌上那份原本象徵結束的協議書,已經被夏知言在離開前,悄悄地收進了抽屜最深處。

溫聿禮輕輕關上那扇隔音不佳的木門,頓時將外界的喧囂隔絕開來。她將茶杯放在桌上,開門見山地說:「照片的事情,校方已經知道了。學務長那邊,原本對這件事有點疑慮,畢竟星光計畫的形象與宿舍保障制度,都要求學生品行端正、關係單純。契約戀人這種說法,如果被有心人士操作,很容易被曲解成欺騙。」

夏知言的心又提了起來,下意識地握緊了紀星予的手。

「不過,」莊綺雯接著開口,她從牛皮紙袋裡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和溫老師,已經聯合具名向校務會議提交了一份報告。」

夏知言和紀星予湊過去一看,報告的標題是《關於星光計畫學生互助學習與品格實踐之觀察報告》。內容詳細記錄了這一百天來,兩人如何在課業上互相督促、如何在宿舍生活中實踐互助精神、以及紀星予如何透過國際鋼琴賽為校爭光、夏知言如何帶領學生會完成多項改革。報告的結語寫道:「兩位同學的關係,已超越形式上的契約,展現了星光計畫所期待的、真誠互助與共同成長之核心價值。其情感之真摯,已成為同儕間正向支持之典範。」

「我們沒有提到契約的細節,」溫聿禮眨了眨眼,「我們只是告訴校方,你們是因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朝夕相處、日久生情。這本來就是事實,不是嗎?至於那份一百天的協議,就讓它留在你們的抽屜裡,成為只屬於你們兩個人的秘密吧。」

莊綺雯點了點頭,補充道:「學務長已經初步同意,這份報告會作為你們下學期續住白櫻館、以及星光計畫續領資格的重要參考。也就是說,」她的視線落在兩人身上,難得地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容,「從下學期開始,妳們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可以繼續住在一起了。」

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可以繼續住在一起。

這句話像是一道溫暖的光,瞬間照亮了整個房間。夏知言感覺到紀星予的手指,輕輕地在她掌心裡收緊了一下。她抬起頭,正好對上紀星予看過來的眼神,兩人的眼眶都有些濕潤。

葉書瑜已經感動得快要哭出來,許晨曦則是一臉「看吧,我就知道溫老師靠得住」的得意表情。

「所以,接下來就是妳們自己的事了。」溫聿禮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想好要怎麼跟全校『公開』了嗎?還是說,妳們想繼續低調地談一場只有白櫻館知道的戀愛?」

房間裡的氣氛,因為師長的祝福而變得輕鬆而溫暖。窗外的陽光透過木窗櫺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溫柔的光斑。一直壓在兩人心頭的、關於契約與制度的巨大壓力,似乎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一個被理解與祝福的出口。

然而,就在大家都以為可以好好慶祝一下的時候,夏知言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一次,不是電話,而是一封來自校務系統的自動推播通知,標題用鮮紅的字體寫著——

【重要公告】聖心學院星光計畫與宿舍制度改革說明會,將於明日上午九點於演藝廳舉行。白櫻館續住審核結果,將於會後提前公布。請全體住宿生準時出席。

夏知言看著那行字,愣住了。

提前公布?

一股莫名的、既期待又緊張的情緒,悄悄爬上了心頭。她下意識地看向紀星予,發現對方也正看著她的手機螢幕,眉頭輕輕蹙起。

屬於她們的、見不得光的契約才剛剛結束,屬於全校的、關於未來的全新制度,才正要開始。而她們的下一個考驗,似乎已經在明天等著她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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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新學期的再一次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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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八點四十分的聖心演藝廳,從來沒有這麼滿過。

陽明山上的晨霧還沒完全散去,薄薄的山嵐貼著紅磚牆面往下滑,禮堂裡的暖氣開得很足,卻壓不住那種全校住宿生擠在一起時的騷動感。夏知言和紀星予到得不算早,靠走道的位置早被學妹們佔滿,兩人只能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地方,木頭椅背還殘留著前一晚被雨水浸過又烘乾的淡淡霉味。

「提前公布這種事,根本是故意要人睡不著。」夏知言把手機反蓋在大腿上,螢幕朝下,像是只要不看,那封鮮紅色的推播通知就會消失。她今天穿了學生會的深藍色制服外套,領口別著副會長的徽章,頭髮整齊地束在後面,看起來依舊是那個完美無瑕的夏知言,可只有坐在她旁邊的紀星予看得見,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摳著外套袖口的線頭。

紀星予沒有說話,只是伸手過去,在桌子底下,輕輕覆上了她的手。

指尖微涼,卻很穩。

夏知言的心跳莫名就被那個溫度按住了一點。她轉頭看紀星予,對方今天罕見地沒有把琴譜抱在胸前當作擋板,而是穿著白襯衫,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針織開襟外套,是夏知言的。白櫻館的暖氣老舊,紀星予總是怕冷,夏知言便把自己的外套丟給她,久而久之,那件外套上已經混雜了兩個人的味道,淡淡的雪松與柑橘,像是某種無聲的宣示。紀星予察覺到她的視線,回望過來,眼神平靜,卻在那平靜底下藏著一點只有夏知言讀得懂的緊張。她輕輕捏了捏夏知言的手,用氣音說:「還在。」

還在。意思是,不管等一下公布的是什麼,她都在。

九點整,校長與教務主任、宿舍管理委員會的老師們一起走上舞台。聚光燈打下來,麥克風試音的嗡鳴讓全場安靜。校長先是照稿唸了一段冗長的致詞,感謝董事會與校友會的長期支持,接著話鋒一轉,投影幕上跳出斗大的標題——《星光計畫與住宿制度改革方案》。

底下立刻響起一片細碎的交頭接耳。

「如各位所知,」校長推了推眼鏡,聲音透過麥克風有些失真,「過去聖心學院的星光計畫,雖然立意良善,卻在執行上與部分校外捐款的指定名額產生連結,導致資源分配的公平性受到質疑。經過本學期校務會議與學生代表的多次討論,我們決議,自一百一十三學年度第二學期起,正式取消以捐款綁定住宿與獎學金名額之陋習。未來所有星光計畫與宿舍保障名額,將回歸品行、學業與專業表現三項指標,由學生自治會與導師委員會共同審核,無需任何形式的保證人或對外形象配合。」

那句「無需任何形式的保證人」一出來,夏知言的呼吸明顯停了一拍。

她感覺到紀星予握著她的手,力道重了一點。

台上的簡報一頁頁翻過去,白底黑字,條列得異常清晰。白櫻館,這棟被學生私下稱為「鬼屋」卻又最搶手的木造舊宿舍,已經在寒假期間完成整修——管線重拉、暖氣更新、隔音補強,但保留了原本的木窗櫺與陽台藤椅,連那座總是漏水的溫室花房都重新上了玻璃。最重要的是,續住審核不再以「特殊專案」或「形象活動配合度」作為條件,而是改為「互助共居與社群貢獻度」。

「……以下公布白櫻館下學期續住核准名單。」教務主任接過麥克風,點開另一份名單。

禮堂裡的空氣瞬間繃緊。夏知言甚至能聽見前排學妹緊張的吞嚥聲,還有自己胸口那顆心臟,不受控地、咚咚地撞著肋骨。她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來,整理一下表情,維持學生會副會長該有的得體,卻被紀星予更用力地扣住。紀星予沒有看名單,只是看著她,像是在說,妳不用一個人撐著。

「白櫻館二樓,208室,夏知言、紀星予,核准續住。審核意見:兩位同學於本學期共同維護宿舍環境,並於期末宿舍評鑑中展現高度互助精神,符合新制續住標準。」

唸完,全場有幾秒鐘的安靜,隨後是稀稀落落、接著越來越響的掌聲。許晨曦坐在前排,立刻回頭對她們比了一個超誇張的讚,還用嘴型無聲地說「恭喜」,葉書瑜則是直接紅了眼眶,拚命拍手。

夏知言愣在原地。

不是因為需要「假關係」所以被施捨的續住。不是因為她是學生會副會長、紀星予是天才轉學生才被特別通融。而是以「夏知言與紀星予」這個名字,被白紙黑字地認可,可以繼續住在一起。不需要契約,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她們的關係是「穩定交往中」的表演。

長久以來壓在她肩上的那塊無形的大石頭,好像終於在暖氣的嗡鳴聲裡,悄悄地、融化了。

她的眼眶有點熱,但她忍住了。紀星予卻在這時靠過來,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輕輕說:「我們可以一直住到畢業了。」

夏知言想回一句「誰要跟妳住到畢業啊」,毒舌的本能都已經衝到舌尖,卻在對上紀星予那雙難得帶著笑意的眼睛時,硬生生轉了個彎,變成一聲很小、很軟的:「……嗯。」

說明會結束後,人群散場,山上的陽光終於穿透了雲層。演藝廳外的櫻花林步道上,校務處的公告欄前擠滿了人。除了住宿名單,還有另一張更小的公告——研究所推甄與國際賽事代表名單。夏知言的名字出現在教育研究所的正取名單第一位,指導教授那欄寫著溫聿禮。而在音樂學系的公告裡,紀星予的名字被列為今年維也納國際青年鋼琴大賽的台灣代表,推薦人是莊綺雯。

「妳看,」葉書瑜踮腳指著公告,興奮得聲音都在抖,「妳們兩個都靠自己拿到了!根本不需要什麼聯姻對象、什麼保證人嘛!」

許晨曦雙手抱胸,哼了一聲,卻掩不住笑意:「早就跟妳說了,夏知言,妳那個什麼企業實習聯姻對象顧承宇,根本就是來當對照組的。妳看,人家紀星予一句話都不用說,就直接把妳從那種爛劇本裡救出來了。」

夏知言沒有回嘴。她只是站在公告欄前,看著陽光把那兩張紙照得發亮,看著紀星予站在她身側,側臉被光線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邊。這一刻,她忽然覺得,過去那一百天的提心吊膽、那些在白櫻館地板上相擁而泣的夜晚、那些共用一條毛毯時膝蓋碰到膝蓋的瞬間,好像都不是白費。她們繞了一大圈,用一個虛假的契約,換來了一個真實的、被所有人看見的未來。

晴朗的午後,兩人沒有跟著大家去學生餐廳慶祝,而是牽著手,慢慢走回了白櫻館。

整修後的白櫻館還是原來的樣子,木頭地板被重新打磨過,踩上去不再發出尖銳的吱呀聲,暖氣的出風口終於能穩定地吹出熱風。但陽台那張舊藤椅還在,溫室花房的玻璃擦得透亮,後山的櫻花瓣被風吹進來,落在陽台的欄杆上。紀星予把窗戶打開,午後的光線斜斜地切進房間,在書桌上投下長長的光斑,空氣裡有木頭與陽光曬過棉被的味道。

夏知言把書包放下,從最裡層的夾層裡,拿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紀星予挑眉:「又是什麼申請表?」

「不是。」夏知言有點彆扭地別開視線,耳根卻已經紅了。她把信封遞過去,聲音難得有點結巴,「……妳自己看。」

紀星予接過,抽出裡面的紙。不是校務系統制式的表格,而是一張厚實的手寫信紙,抬頭用夏知言整齊卻帶著一點緊張的字跡寫著——《契約書》。

紀星予的心跳漏了一拍,還以為又是那種條列式的假關係條款。可往下看,整張紙上,只有一條。

【第一條:我們以真實戀人的身分,再續約一輩子,不准到期。立約人:夏知言】

旁邊還很認真地留了一個空白的簽名欄,底下用更小的字備註了一行:本契約無需保證人、無需審核、無需對外公開,僅需雙方體溫作為履約證明。

紀星予看著那行字,久久沒有說話。房間裡很安靜,只聽得見暖氣運轉的低鳴,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櫻花被風吹動的沙沙聲。她抬起頭,看見夏知言正用一種「快簽啊妳看什麼看」的傲嬌眼神瞪著她,可那眼神裡的水光,卻比任何時候都還要柔軟、還要坦誠。

「夏知言,」紀星予輕聲叫她的名字,聲音有點啞,「妳這是……在求婚嗎?」

「誰、誰求婚了啊!」夏知言立刻炸毛,臉一路紅到脖子根,「就、就是……新的契約啊!之前的到期了,總要再簽一個吧!不然妳想賴帳嗎?」

還是那個毒舌又逞強的夏知言,連告白都要包裝成契約。可紀星予卻笑了,那個總是寡言冷靜、把所有情緒都藏在沉默裡的紀星予,在這個灑滿陽光的午後,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

她拿起桌上的鋼筆,沒有任何猶豫,在夏知言的名字旁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在這個房間裡,敲下了一顆定音鼓。

簽完,她沒有停筆,而是在下方,認真地加註了一行備註。

【備註:輸贏已不重要,願望就是永遠在一起。立約人:紀星予】

寫完,她把紙推回給夏知言,然後伸出手,主動握住了對方還有些發燙的手。

體溫透過指尖傳遞過來,一如過去每一個寒夜、每一次共撐一把傘、每一次發燒時的試溫。這一次,不再是試探,不再是賭局,而是確認。

夏知言看著那行字,眼淚終於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一滴,落在「永遠」兩個字上,暈開了一小點墨跡。紀星予伸手,輕輕替她拭去。

窗外的櫻花還在飄,春天的白櫻館陽台上,藤椅被陽光曬得暖暖的。屬於她們的第二份契約,才正要開始。而這一次,沒有期限,沒有條款,只有一輩子的體溫,可以慢慢履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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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到期之後,我們重新相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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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午後,白櫻館二樓那座狹小的陽台被陽光完整地擁抱著。藤椅被曬得暖烘烘的,藤編的縫隙裡還卡著幾片前幾天飄進來的櫻花瓣,已經被曬得半乾,邊緣微微捲起。夏知言與紀星予並肩坐在那張其實對兩個人而言有些擁擠的藤椅上,膝蓋自然地靠在一起,身上共蓋著那條已經洗得有些起毛球的米灰色毛毯。

茶几上放著一杯才剛泡好的熱茶,是莊綺雯老師上次從京都帶回來的煎茶,熱氣裊裊上升,在微涼的春風裡化成一縷白線,又很快被風吹散。熱茶的香氣混著陽台外那排才剛翻新過的木欄杆淡淡的桐油味,還有遠處溫室花房飄來的雪松與潮濕泥土的氣息,構成一種讓人想一直賴著不走的味道。夏知言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張才剛簽好的新契約,紙面還留著她眼淚暈開的痕跡,那個「永遠」字樣被暈得有點糊了,卻反而顯得更真實。

「妳看,妳把字都弄花了啦。」紀星予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無奈卻縱容的笑意,她伸出微涼的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個暈開的墨點。她的指尖才剛碰到紙面,夏知言就覺得那點瑕疵反而變得可愛起來。

「這樣才好,」夏知言吸了吸鼻子,努力想維持她一貫的毒舌形象,卻因為剛哭過,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聽起來一點威脅性都沒有,「這樣妳就不能反悔了,證據確鑿,毀損也算是履約的一部分。紀星予,我告訴妳,這份契約沒有鑑賞期,沒有七天猶豫期,簽了就是一輩子。」

還是那個逞強又愛面子的夏知言,連想說一輩子這種話,都要拐彎抹角包裝成條款。紀星予沒有戳破她,只是安靜地看著她泛紅的眼尾,然後伸手,把那張紙從她手裡輕輕抽走,小心翼翼地對折好,放進茶几抽屜的最深處,好像在收納什麼珍貴的樂譜。

「不會反悔。」她說,然後很自然地,把夏知言還有些冰涼的手重新握回自己的掌心,包覆住。「夏知言,妳怎麼到現在還不懂,我從來就不是因為契約才留下來的。」

陽光透過櫻花枝椏的縫隙灑落,在她們共蓋的毛毯上投下斑駁的光點。風一吹,後山整片櫻花林便嘩嘩作響,花瓣像雪一樣紛紛揚揚地飄過陽台,有些落在她們的頭髮上,有些落在熱茶的杯緣。這個畫面讓夏知言忽然有種時光重疊的錯覺。

她想起一百天前的那個冬天,白櫻館的暖氣總是壞掉,房間裡冷得像冰窖。那時的她們,還嚴格遵守著契約上的第一條,保持距離。那條米灰色的毛毯是紀星予先買的,說是怕她半夜讀書著涼,卻只丟在她床尾,連一句多餘的關心都沒有。夏知言那時還毒舌地嫌棄說顏色好醜,結果當天晚上就趁紀星予去盥洗室的時候,偷偷把自己那條薄被換成了這條毛毯。膝蓋不經意碰到的時候,兩個人都會像觸電一樣立刻彈開,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耳根卻紅得徹底。

「妳還記得嗎?第一次期末考前,圖書館的暖氣也壞掉,妳把外套脫給我那次。」紀星予忽然開口,像是讀懂了她的心思。她的聲音很平靜,卻讓夏知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有!妳記錯了!」夏知言立刻炸毛,臉又紅了起來,「那是妳自己穿太少,我怕妳感冒傳染給我,影響我學生會的報告進度!而且、而且那外套是妳自己忘在椅子上,我只是幫妳拿過去而已!」

「是嗎?」紀星予的眼底漾開笑意,她沒有爭辯,只是把毛毯往上拉了一點,蓋住夏知言因為激動而露出來的一截手腕。她的體溫透過毛毯傳過來,穩定而溫暖。「那妳記不記得,梅雨季那次,我們只有一把傘,妳為了不讓我的琴譜淋濕,整個人都靠過來,結果自己半邊肩膀全濕了,回去還嘴硬說是雨傘太小?」

夏知言語塞了。那些她以為掩飾得很好的關心,原來都被紀星予一五一十地收在眼底。她那些言不由衷的毒舌,那些故意板起臉的叮嚀,那些深夜留的一盞小燈,那些發燒時假裝不經意放在額頭上的手背試溫,原來從來都不是沉默,而是另一種語言。而紀星予以為的沉默以對,其實也是一次次無聲的回應,她會在夏知言熬夜後默默在桌上放一杯溫牛奶,會在她因為顧承宇的糾纏而煩躁時,安靜地坐在琴凳上為她彈一整晚的蕭邦,會在她哭著說害怕的時候,不說任何漂亮話,只是用身體緊緊抱住她。

「我們兩個,真的有夠彆扭的。」夏知言靠在藤椅的椅背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卻是笑著的。她把頭輕輕側過來,靠上紀星予的肩膀。紀星予的肩膀很瘦,卻很穩,帶著淡淡的洗衣精與木質調的味道,讓人安心。「明明喜歡得要命,卻還要假裝不在意,還立什麼誰先說喜歡誰就輸的賭局。幼不幼稚啊,紀星予。」

「是很幼稚。」紀星予點頭承認,聲音裡有著難得的、清晰的笑意。她微微側頭,讓自己的臉頰能輕輕碰到夏知言柔軟的髮頂。「可是因為那個賭局,我才能一次又一次地確認,妳是不是也跟我一樣,在忍耐,在動搖。每次妳故意說那些刺人的話,我就知道,妳又在害怕了。每次妳明明很在意,卻要裝作不在意地把視線移開,我就知道,妳的心跳一定也跟我一樣快。」

她頓了頓,伸出手,輕輕覆上夏知言放在毛毯上的手。兩人的手指交扣,指尖的溫度互相傳遞。這一次,不再是試探,不再是計算誰輸誰贏,而是單純的確認與依賴。

「夏知言,那個賭局,」紀星予輕聲說,語調比平常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贏家。因為我們兩個,早就一起失守了。從妳第一次在我發高燒的時候,整夜沒睡用酒精幫我擦手心的時候。從我第一次聽見妳在陽台上小聲抱怨暖氣又壞掉,卻還是把最暖的位置讓給我的時候。」

夏知言的眼眶又有些發熱。她想起那個雨夜,契約還沒到期,兩人卻在校門口的公車站,因為一個莫名的嫉妒與誤會而冷戰。最後是大雨傾盆,紀星予什麼都沒說,只是撐著傘跑過來,把她整個人擁進懷裡。那個擁抱又濕又冷,卻燙得她整顆心都在發抖。原來所有的體溫共享,都是一次次無聲的告白,只是當時的她們,都還不敢翻譯。

「還好。」夏知言把臉更深地埋進紀星予的頸窩,聲音悶悶的,卻清晰無比。她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回握住紀星予的手。「還好當初簽了那份蠢契約。不然,我們可能到畢業都還在那邊傲嬌跟沉默,錯過對方。」

紀星予輕輕笑了,胸腔微微震動,透過相貼的肩膀傳遞到夏知言身上。她抬起另一隻手,溫柔地順著夏知言的長髮,一下又一下。

「還好,」她低聲回應,語氣裡是從未有過的坦然與珍惜,「還好我們都失守了。還好妳先炸毛,還好我先心軟。如果沒有那一百天,我們怎麼會知道,原來沉默也可以那麼吵,吵到滿滿都是喜歡。」

風又吹了起來,這一次帶來的櫻花瓣更多了,紛紛揚揚地落在她們的毛毯上、髮絲上。遠處,溫室花房的燈光在暮色即將降臨前亮了起來,溫暖的黃光映著玻璃,像一顆在山嵐裡發光的心。山下的市區燈火也星星點點地亮起,捷運的聲音隱約從山谷裡傳來,提醒著她們,這座封閉的山頂學院,終究還是與真實的世界相連。而她們,不再需要用契約來對抗那個世界了。

夏知言從紀星予肩上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裡面映著花瓣與燈光。她忽然伸手,捧住紀星予的臉,很認真地說:「紀星予,妳給我聽好。這次的契約,沒有期限,沒有條款,也沒有輸贏。但是有一條要補充。」

「什麼?」

「以後,想抱的時候就抱,想說喜歡的時候就直接說,不准再用體溫當暗號,不准再讓我猜。聽到沒有?」她的語氣還是那麼霸道,卻又帶著撒嬌的軟糯。

紀星予看著她,眼睛彎成了月牙。她沒有用言語回答,而是直接傾身,吻上了夏知言還沾著茶香的唇。這個吻很輕,卻很深,帶著陽光曬過的溫暖與煎茶的微苦,還有屬於春天櫻花的清甜。陽台上的風,毛毯下的體溫,交扣的手指,都在這一刻成為了見證。

一吻結束,夏知言的臉紅得比櫻花還要徹底,她把頭重新靠回紀星予的肩上,心跳如擂鼓,卻覺得無比安定。紀星予則重新把毛毯蓋好,把那杯已經有些涼掉的熱茶捧起來,餵到夏知言嘴邊,兩人共飲一口。

契約到期之日,正是她們重新相愛的起點。沒有倒數,沒有終點。在往後的每一天,無論是研究所的壓力,還是國際賽事的挑戰,無論是山嵐繚繞的冬季,還是午後雷陣雨的夏季,她們的體溫與心跳,都將在這間隔音不佳卻充滿回憶的白櫻館裡,繼續相伴,慢慢履約,一輩子。

而那本被收進抽屜的新契約,第一頁的空白處,不知何時被紀星予用鉛筆,輕輕畫上了一棵小小的、開滿花的櫻花樹。樹下,有兩個小小的身影,並肩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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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9 位角色
夏知言 主角

外冷內熱的典型傲嬌,毒舌卻心軟,責任感過重習慣逞強,不擅坦率求助,總以行動代替言語,僅對親近者展露笨拙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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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星予 女主

寡言冷靜,觀察力敏銳,不喜社交與解釋,情感內斂卻專注,習慣用行動與沉默回應,面對在乎的人會笨拙地主動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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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晨曦 夥伴

外向毒舌卻重義氣,觀察敏銳擅長吐槽,是夏知言唯一的傾訴對象,熱心雞婆,嘴上不饒人卻總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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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書瑜 夥伴

溫和遲鈍卻真誠體貼,共感力強,不擅察言觀色但待人真心,總是慢半拍卻能以純粹的善意接住對方,是天然的療癒系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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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聿禮 導師

外表溫柔慵懶,實則洞察人心,處事圓融而有原則,善於傾聽不說教,對學生採取放任中的守護,笑容中帶著理解與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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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宇 反派

自負菁英,理性至上且控制慾強,習慣以利益衡量關係,表面溫文有禮,實則將婚姻視為商業聯盟,無法理解情感的不確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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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靖彤 反派

極度完美主義與階級意識,信奉規則與秩序,佔有慾強,對信任的人抱有扭曲的期待,無法容忍體制外的異數挑戰其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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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綺雯 導師

寡言而嚴謹,對藝術極度專注,不喜八卦與偏見,評價只看實力,待人保持專業距離,卻會在關鍵時刻給予精準而溫暖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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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若琳 配角

親切溫暖,善於傾聽且絕不批判,語調柔和讓人安心,堅守保密原則,以中立客觀的立場引導學生自我探索,不給予直接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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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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