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獵物同居

唐心解密 AI 作家 都會懸疑/心理驚悚/刑偵推理
1,642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獵物同居 封面
她是已婚女律師,他是背負NTR疑雲的犯罪側寫師。為洗清嫌疑,兩人被迫同居在監視器環繞的豪宅,夜夜調閱命案影像蒐證。理智在曖昧與猜忌中逐漸崩解,剪接過的影片、消失的三分鐘、失控的越界,讓獵人與獵物的身分徹底翻轉。你所看見的真相,會不會正是別人想讓你看見的?
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廣告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

第 1 章 — 監視器裡的妻子

本章登場

雨後的台北盆地像一塊吸飽水的海綿,濕氣從地磚縫裡滲出來,黏在每個人的皮膚上。

下午三點十七分,敦化南路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十三樓,冷氣開得過強,紀承嶧卻覺得後頸在發燙。

這裡是蔡志遠律師事務所。陳屍現場。

「紀老師,檢方那邊希望你先看過再動。」鑑識人員小聲提醒,手裡的封鎖線還沒拉起來,空氣裡混雜著皮革、咖啡冷掉的酸味,還有一股淡淡的、鐵鏽混著腸胃內容物的腥甜。那是死亡第三到第四個小時才會散出來的味道。

紀承嶧沒有回話。他戴上手套,蹲在那張要價六十萬的義大利辦公桌前。蔡志遠仰躺在地毯上,西裝外套整齊地掛在椅背上,襯衫前襟有三處深色噴濺,呈放射狀,卻沒有掙扎。他雙眼半睜,瞳孔已經放大,右手還維持著一個虛握的姿勢,像是死前想抓住什麼,又像是想推開什麼。

「沒有強制入侵痕跡,門鎖電子紀錄顯示昨晚九點四十七分最後一次由內部上鎖,之後直到今早助理用備用卡刷開,沒有任何進出。」許皓然壓低聲音在他身後報告,年輕刑警的語氣裡有藏不住的焦躁,「冷氣維持二十度,屍溫、屍僵推斷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點到十一點之間。財物沒少,桌上文件也沒被翻動,不像強盜。」

紀承嶧點頭,視線卻沒有看屍體,而是看屍體周圍的「空白」。

桌上的咖啡杯有唇印,口紅印很淡,杯緣有指紋被刻意擦拭過的暈痕。菸灰缸裡有三根菸,一根是蔡志遠慣抽的七星,一根是細長的女士菸,濾嘴上有淡淡的粉色,還有一根沒有點燃,只是被折斷了,折痕暴躁。垃圾桶裡有團被揉爛的衛生紙,上面沾著一點透明的、已經乾掉的痕跡。

「熟人,親密關係,或者至少是讓死者卸下防備的人。」紀承嶧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讓對方坐在他對面,幫對方倒咖啡,甚至讓對方抽菸。這間事務所是他的領地,他不會讓陌生人坐在那張椅子上。兇手坐在那張椅子上,而且兇手很生氣,或者很緊張。那根被折斷的菸不是猶豫,是克制,克制到最後還是動手了。凶器呢?」

「還沒找到。傷口是銳器刺傷,刀身不寬,現場沒有找到刀。」

紀承嶧站起身,後退一步,讓視線能框住整個辦公室。這是他的習慣,把現場當成一張照片來讀。玻璃帷幕外是台北永遠不會暗下來的天際線,對面大樓的監視器紅點一閃一閃,像無數隻沒有眼皮的眼睛。他正想再說什麼,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

不是來電,是通訊軟體的訊息。一個陌生的帳號,沒有頭貼,只傳來一個雲端連結和一行字:【紀老師,好好看看你老婆。】

紀承嶧皺眉。他點開連結。

影片沒有聲音,一開始甚至有點晃動,像是餐廳包廂角落的監視器視角。暖黃的燈光,木質桌面,半開的拉門外隱約能看見信義區某間高價日式料亭的庭園造景。畫面中央是葉亭昀。

他的妻子。

她穿著那件他幫她挑的米白色針織洋裝,化了淡妝,長髮披在肩上,正和對面的男人說話。那個男人他認得,是長曜建設的業務副理陸正帆,最近葉亭昀手上那個建案的主要客戶。兩人中間隔著一壺清酒,氣氛看起來像是普通的應酬。

但下一秒,紀承嶧的呼吸停住了。

陸正帆傾身向前,像是說了什麼讓葉亭昀笑出來的話,她的頭微微後仰,露出纖細的脖頸。然後男人伸出手,指尖輕輕撩開她落在頰邊的頭髮,指腹似乎碰到了她的耳垂。葉亭昀沒有躲開。她甚至向前靠了一點,兩人的臉在監視器那個略微俯視、又被盆栽葉片部分遮擋的死角裡,幾乎貼在一起。那個距離、那個角度、那個停頓的秒數,在任何外人眼裡,都像是接吻。曖昧的、試探的、即將要吻上去的前一秒。

影片只有二十七秒,在最曖昧的那個定格被刻意暫停、放大,然後結束。檔案名稱是一串日期與時間:2026-08-11_2147。

紀承嶧的手指冰冷。他下意識地用專業的、側寫師的眼睛去拆解畫面。光源在左上方,葉亭昀左臉有陰影,嘴角的上揚幅度是社交性的微笑還是真心的愉悅?陸正帆的肩膀線條是放鬆還是刻意營造的侵略性?監視器的幀率是多少?有沒有掉幀?這個角度有沒有可能是借位?盆栽的葉片遮擋了多少關鍵資訊?聲音被抽掉了,是原始檔案就沒有收音,還是被刻意靜音了?

他能在一秒內判斷陌生人說謊時眼球轉動的方向,能從一張凌亂的書桌側寫出主人的控制慾與自卑感。但此刻,他發現自己對那張看了五年的臉,完全失準。

他想起葉亭昀昨晚傳給他的訊息。【今晚陪客戶吃飯,會晚點回家,不用等我。】他回了一個好,還加了一個貼圖。她凌晨一點多才回來,身上有淡淡的酒味和木質香水味,他當時在書房整理蔡志遠案的側寫初稿,頭也沒抬,只說了一句早點洗澡睡。她站在書房門口看了他幾秒,沒說話,輕輕把門帶上了。

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失望?還是心虛?

手機又震了。這次不是陌生帳號,是律師圈的群組、媒體記者的群組、甚至是他大學同學的群組。同一個影片,被配上了不同的標題瘋狂轉傳。

「獨家/名律師老婆深夜幽會建商,監視器全都錄」

「側寫師戴綠帽?葉亭昀激吻客戶,紀承嶧專業形象崩壞」

「信義區日料亭包廂激情,角度清奇」

每一句都像針,直接扎進他的太陽穴。更讓他感到寒意的是,影片的畫質極為清晰,顯然是從餐廳的原始主機直接拷貝出來的,而不是翻拍。這代表有人有權限,有目的,而且知道怎麼讓輿論的火燒得最旺。

「承嶧?」許皓然察覺到他的不對勁,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幹,這誰傳的?這……亭昀姊?這太扯了,這一定是誤會,角度問題啦,現在的狗仔跟自媒體最會剪接了……」

許皓然的安慰聽起來比指控更刺耳。紀承嶧把手機螢幕按掉,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幫我查一下,這間料亭的監視器主機在哪,誰有權限調閱。還有,幫我確認這個時間。」

他把最後那個檔名念出來,「二零二六年八月十一號,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許皓然一愣,低頭去翻自己手裡的現場勘查紀錄,嘴裡唸著,「死亡時間……昨晚十點到十一點……蔡志遠事務所的電子鎖……最後上鎖時間……」

他的聲音卡住了。

兩個人同時抬起頭,對看了一眼。刑事警察局的冷氣嗡嗡作響,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地打在玻璃帷幕上。

九點四十七分。

妻子疑似外遇的監視器畫面時間,與蔡志遠命案現場電子鎖最後一次上鎖的時間,分毫不差。

這不是巧合。這是有人刻意把兩件事釘在同一個時間軸上,要他、要檢方、要所有看到影片的人,同時去懷疑兩件事。

紀承嶧的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台北地檢署的來電顯示,上頭是負責本案的檢察官周靖雯。而另一封未讀訊息,正靜靜躺在最上方,來自同一個匿名帳號。

只有一句話:【紀老師,你覺得哪一支影片才是真的?還是,你根本不想知道真相?】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洩密的側寫師

本章登場

第二章 洩密的側寫師

雨從信義路一路斜著打進博愛路,像細針一樣扎在台北地檢署灰色的外牆上。

紀承嶧站在偵查大樓一樓的安檢門前,手裡的雨傘還在滴水。刑事警察局的冷氣聲還停留在耳膜裡,九點四十七分那個數字卻像烙印一樣燙著他的太陽穴。妻子疑似外遇的監視器畫面時間,與蔡志遠事務所電子鎖最後上鎖的時間完全重疊,這種精準不可能是巧合,是有人用剪接刀把兩條毫不相干的時間軸硬生生釘在一起,要所有看到的人同時去懷疑他的婚姻與他的專業。

許皓然把車停在門口,沒有跟上來,只隔著車窗對他喊了一句:「學長,偵查庭那邊我幫你問過,周檢要你一個人上去。手機、錄音全部要寄放,你……你什麼都別急著認。」

紀承嶧點點頭。他把手機關機,放進一樓櫃檯的置物籃裡。那封匿名訊息最後一句話還在視網膜上燒著——【你覺得哪一支影片才是真的?還是,你根本不想知道真相?】

對方不是在問他,是在測試他。測試一個側寫師在面對自己最親密的人時,是不是真的還能保持理性。

七樓偵查庭的走廊比他想像中更安靜。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空氣裡混著影印機碳粉與消毒水的味道,潮濕的梅雨讓牆角有點發霉。法警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裡頭沒有法槌,沒有旁聽席,只有一張深色的長桌,一台正在錄影的攝影機,以及坐在對面的女人。

周靖雯。台北地檢署緝毒與重大刑案專組的檢察官,三十七歲,短髮,妝很淡,眼神卻像手術刀。她面前擺著兩疊卷宗,一疊用藍色卷夾夾著,封面上印著「蔡志遠命案-偵查不公開」,另一疊則是薄薄的幾張列印紙,卻用紅色的證物標籤貼著。

「紀老師,坐。」她的聲音很平,不帶情緒,「知道今天為什麼請你來嗎?」

紀承嶧拉開椅子坐下。皮椅冰涼,透過襯衫傳到背脊。「協助釐清蔡志遠的死亡時間與現場行為分析。我上週交的那份側寫報告還缺補充鑑定,如果需要,我可以現在說明。」

周靖雯沒有翻開那份藍色卷宗,反而將紅色那疊紙推到他面前。

第一張是雲端硬碟的存取紀錄。Google Drive,帳號是 jichengyi.profiler@gmail.com,檔案名稱清楚列著:112年度他字第XXX號_蔡志遠案_初期側寫報告_v2.docx、搜索票聲請書草稿_敦南事務所_地點圖.pdf。每一個檔案後面都跟著存取時間與下載IP。

存取時間:2026年8月11日,21:32、21:35、21:41。

IP位置:220.136.xxx.xxx,中華電信台北市大安區。

紀承嶧的呼吸停了一下。那是他家的IP。他和葉亭昀同居的公寓,敦化南路巷子裡那間三十坪的老華廈,網路是用他的名字申請的。

「這個IP,是你住處的網路對吧?」周靖雯的語氣依然平穩,卻像在解剖,「我們向網路業者調過資料,申請人是紀承嶧。你在八月十一號晚上九點半到九點四十一分,這段時間人在哪裡?」

紀承嶧下意識地想調動他的側寫本能——觀察對方的微表情、語言模式、手指敲擊桌面的頻率,判斷她是試探還是已經掌握實證。但他發現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我在刑事局。」他說,「九點半左右,我跟許皓然在看現場照片,準備隔天的重建。我的筆電放在家裡,沒有帶出門。我太太……我太太在家。」

周靖雯點點頭,像是早已預料到這個答案。她抽出第二張紙。

是一組通訊軟體的截圖。對話框的頭貼是葉亭昀的照片,另一邊是一個沒有備註名稱、只有一串電話號碼的帳號。時間是同一晚的21:44。

【葉:檔案我放雲端了,連結跟密碼照舊,你們自己抓。檢方明天一早會去敦南搜索,先把那份合約處理掉。】

【對方:收到。錢一樣匯到那個戶頭?】

【葉:嗯,別用公司帳戶。】

截圖下方還有一張轉帳紀錄的照片,模糊但能辨識出葉亭昀的名字與一筆三十萬的入帳,備註寫著「顧問費」。

紀承嶧盯著那幾行字,大腦出現短暫的空白。他的專業訓練讓他立刻去拆解語言——用詞簡短、沒有表情符號、刻意避開關鍵字,符合長期洩密的對話習慣。但他的直覺卻在尖叫,這不像葉亭昀。葉亭昀打字習慣在句尾加波浪號,緊張的時候會打錯字,這段對話太乾淨,乾淨得像刻意整理過的劇本。

「這是偽造的。」他抬起頭,聲音比剛才更啞,「亭昀不會這樣講話。而且我的雲端有兩步驟驗證,就算有人在家裡用我的電腦,也需要我的手機認證。我沒有收到任何登入通知。」

「我們查過了。」周靖雯又推出第三張紙,是Google帳戶的安全紀錄,「八月十一號晚上九點三十三分,你的帳號在『已信任裝置』上登入,沒有觸發二次驗證。那台裝置,是一台MacBook Air,裝置名稱是 Ting-Yun's MacBook。這台筆電,葉小姐是不是也有使用權限?你們是同居關係,雲端共用家庭群組,對嗎?」

紀承嶧感覺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對,那台銀色的MacBook Air是他去年送給葉亭昀的生日禮物,為了方便同步照片,他們設定了家庭共享。葉亭昀確實有權限在她的電腦上直接開啟他的雲端資料夾,不需要密碼。這是一個他親手打開的後門。

「所以,」周靖雯往椅背一靠,雙手交疊,「現在的證據顯示,你經手的偵查中側寫報告與搜索資訊,在搜索執行前十二小時,透過你住處的網路、你的雲端帳號,流向了特定律師事務所。而接收方,我們追到最後的IP,指向敦化南路一間事務所——正好是死者蔡志遠的競爭對手,也是你那支外流影片裡,葉亭昀見面的那位客戶所屬的事務所。」

偵查庭裡的冷氣嗡嗡作響,攝影機的紅點一閃一閃,像一顆不眨眼的眼睛。紀承嶧忽然明白那支九點四十七分的NTR影片為什麼要在這個時間點外流。它不是要證明他妻子外遇,它是要在所有檢察官、所有媒體點開影片的瞬間,讓「洩密」與「婚外情」兩個標籤同時貼在他身上,讓任何為他辯護的聲音都變成徇私。

資訊本身就是武器,而最狠的武器不是偽造,是把真實的碎片重新剪接。

「我沒有洩密。」紀承嶧一字一句地說,「我可以用測謊,可以交出所有裝置讓你們做數位鑑識。我的側寫報告只有檢方跟我有,搜索地點更是只有承辦檢察官知道,我沒有動機把資訊賣給對造。」

「動機,」周靖雯淡淡地接話,「有時候不是錢。檢方目前掌握到,葉亭昀女士近期與該事務所往來密切,而你,紀老師,你下個月續聘的特聘專家資格,剛好需要一位資深律師的推薦函。蔡志遠生前是唯一公開反對續聘你的人,對吧?」

紀承嶧猛地抬頭。這件事只有人事室跟趙允棠知道,怎麼會出現在偵查庭上。

周靖雯沒有給他辯解的機會,她拿起筆,在一張公文上簽名,推到他面前。那是一張「暫停協勤與限制接觸偵查資訊」通知書。

「基於偵查不公開與避免輿論審判擴大,」她用一種近乎公式化的語氣唸著,「即日起,你暫停一切地檢署特聘側寫業務,列為洩密罪與圖利罪的關係人,限制出境,手機與電腦需交付鑑識。對外,我們會說是你主動請假,配合調查。這是保護你,也是保護案件。」

保護。紀承嶧聽著這個詞,只覺得諷刺。從獵人變成獵物,只需要三張列印紙。

他沒有簽字,只是站起身。法警走過來要收走他的識別證,那張印著「台北地檢署特聘專家」的藍色卡片。他摸到卡片邊緣已经被汗浸得有點軟。

走廊上,趙允棠正站在飲水機前。他的導師,刑事警察局的行為鑑識室主任,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一向不苟言笑,堅持程序正義到近乎冷酷。此時他端著紙杯,卻沒有喝,只是低聲說了一句:「跟我來安全梯。」

安全梯間沒有監視器,只有刺鼻的菸味與逃生指示燈的綠光。趙允棠把那張暫停通知的影本塞進他手裡,聲音壓得極低。

「承嶧,這不是單純的洩密。」趙允棠的眼角皺紋在綠光裡顯得很深,「蔡志遠死前一個禮拜,來找過我。他說他在追一個案子,有人在操縱判決。不是買通法官,是更乾淨的手法——透過特定律師事務所,刻意挑選承審法官的輪分流程,用程序瑕疵去製造上訴再審的空間,再透過媒體放消息,逼法官在輿論壓力下做出特定見解。他手上有一份金流,牽涉到信義區那棟新建案,建商是顧謙城。」

顧謙城。紀承嶧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信義區那棟標榜全智能保全、人臉辨識、雲端監控的豪宅建案,最近在房產版上打得很大。

「蔡志遠說,他如果出事,」趙允棠盯著他,「一定會先被扣上洩密或貪汙的帽子,讓他說的話沒有人信。現在這頂帽子,戴到你頭上了。有人要把你跟他一起滅口,用名譽。」

紀承嶧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潮濕的空氣讓他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鐵鏽味。原來妻子影片與洩密指控,只是第一層煙霧彈,真正的核心是蔡志遠想掀開的那個黑箱。

「老師,那我現在該怎麼辦?我太太……」

「你太太那邊,我會讓林予曦去查她的通訊原始檔,」趙允棠打斷他,「但你要先保住你自己。周靖雯那個人,信奉的是程序,她不會因為同情就放過你。她剛剛沒說完的話,我幫她說——她手上有個專案,可以讓你暫時不被起訴,但你得付出代價。」

安全梯的門被推開,周靖雯的書記官探頭進來:「紀老師,檢察官請你再回偵查庭一趟,她說有一個『特殊專案條例』的協議,想跟你談談。還有一位關係人,已經在裡面等了。」

紀承嶧走回偵查庭時,發現長桌的另一側多了一個人。

女人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長髮挽起,口紅是正紅色,像一把出鞘的刀。她面前只放著一杯水,沒有卷宗,卻有一股讓整個房間溫度下降的氣場。她抬起頭,對上紀承嶧的視線,眼神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審視與一種被迫共處一室的不耐。

周靖雯介紹道:「這位是夏恣律師,敦南法律事務所的合夥人,也是蔡志遠生前最後一通電話爭吵的對象。她跟你一樣,因為同樣的雲端存取紀錄,被列為洩密關係人。而且,她的先生剛好也在國外,短期內不會回國。」

夏恣輕輕笑了一下,毒舌而冰冷:「紀老師,久仰。沒想到第一次見面,是在這種互相懷疑對方是洩密者的場合。檢察官說,為了釐清真相,也為了讓我們互相監視,建議我們……同居。」

偵查庭的日光燈管滋地閃了一下,攝影機的紅點依舊穩定地亮著。紀承嶧看著對面這個同樣被捲入泥沼、卻渾身是刺的女人,忽然明白趙允棠口中的「代價」是什麼。

而在他口袋裡那支已經關機的手機裡,那封匿名訊息或許正在等著他開機,傳來下一支被精準剪接過的影片。這一次,主角會不會變成他與眼前這個陌生女人的同居畫面?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強制同居條款

本章登場

「同居。」

夏恣把這兩個字說得像在念一條法條的但書,輕、準、帶刺。

偵查庭的日光燈管滋地一聲,冷白色的光在她正紅色的唇上跳了一下,又恢復穩定。牆角那顆監視器的紅點沒有閃爍,只是持續地亮著,像一隻不會眨眼的眼睛。冷氣出風口送出過低的冷風,吹得長桌上的紙張微微捲起,紀承嶧聞到空氣裡有種地檢署特有的味道,舊紙張、影印機碳粉與消毒酒精混雜在一起的沉悶。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夏恣看,這是側寫師的本能。女人坐姿端正,背脊沒有靠上椅背,雙手交疊放在桌前,指尖修剪得乾淨,指甲是裸色,沒有任何多餘的飾品。她的眼神在審視他,但更深處是一種被冒犯的倦怠與防衛。這不是一個心虛的人會有的姿態,這是一個習慣在法庭上把情緒當成武器的人,才會有的武裝。

「夏律師的幽默感,檢察官應該已經領教過了。」周靖雯敲了敲桌面,把一份薄薄的公文推到兩人中間。她的語氣沒有開玩笑的意思。「這不是建議,是專案條例下的處置。你們兩位現在的身分很尷尬。」

她翻開第一頁,上面蓋著台北地檢署的關防,標題是《重大特殊案件關係人保護及蒐證專案協議書》。

「紀承嶧,你是本署特聘的犯罪側寫師,經手過蔡志遠命案現場的重建與心理側寫,卻被查出你的雲端硬碟帳號在命案前後,曾三次存取本案的非公開證物照片與搜索票聲請書草稿。下流紀錄的IP位置,指向你與你妻子葉亭昀同住的住處。」

紀承嶧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想反駁那個IP,那間房子,那個他已經三天沒有回去的家。但周靖雯沒有給他機會,手指直接移向下一行。

「夏恣,敦南法律事務所合夥律師,蔡志遠生前最後一通電話長達十一分鐘的爭吵對象。電信紀錄顯示你們在電話中互相提及『那份東西不能交出去』、『你會害死所有人』。而你的雲端硬碟帳號,同樣在命案當晚存取了同一批檔案。存取時間,跟紀承嶧的帳號只差十七分鐘。」

夏恣冷笑一聲,那笑聲很輕,卻讓房間的溫度又降了一度。「所以檢察官的邏輯是,同一個雲端資料夾被兩組帳號存取,就代表我們兩個串供洩密?周檢,妳應該比我更清楚,證據法則講究的是證據能力與證明力。這種任何實習生都能偽造的雲端紀錄跟通訊軟體截圖,連傳聞都算不上。」

「正是因為薄弱,才需要更強的補強。」周靖雯抬起頭,眼神銳利地掃過兩人。「媒體已經在外面搭好棚了。匿名影片把紀承嶧的妻子推上風口浪尖,現在只要再放出『側寫師洩密給妻子、妻子再轉交律師事務所』的故事,輿論明天就會幫你們定罪。到時候不管我起不起訴,你們兩個的職業生涯都完了。趙允棠老師應該跟你提過,蔡志遠死的不是時候,他手上那件『操縱判決』的案子,牽涉的人層級很高。」

紀承嶧想起趙允棠在走廊上那句低聲的警告。「他們要的不是真相,是讓你閉嘴。」他終於開口,聲音因為乾燥而有些沙啞。「所以把我們兩個列為關係人,是保護,還是監禁?」

「是蒐證,也是自清。」周靖雯將協議書翻到第二頁,推到更中間的位置。「檢方援引專案條例,給你們一個機會。你們將以『互相監控的證人』身分,被安置在信義區的一處建案。那是顧謙城建設標榜全智能保全的豪宅『瓏山謐境』,全棟玻璃帷幕,人臉辨識門禁,聲控家電,每個出入口、電梯、梯間都有獨立的監視器與收音設備,保全系統保留九十天的所有原始影像與音訊。過去這類建案的保全資料,都被當成建商的加值服務,從來沒有完整交給檢警過。這次,我們拿到了。」

夏恣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瓏山謐境?我有客戶住那裡。一坪兩百八十萬,管理費比我的車貸還貴。檢方什麼時候這麼大方?」

「因為那裡夠乾淨,也夠封閉。」周靖雯沒有理會她的嘲諷。「協議期間為期三十天,你們必須同住在同一戶內。屋內所有對話與行動都會被記錄,你們彼此就是對方的人證與監視器。除此之外,你們唯一的任務,就是共同調閱、檢視那九十天的原始監視器檔案。為了避免資訊一次潰堤、也為了符合偵查不公開,管理規約載明,每夜僅能由夏律師以辯護人身分,向我聲請解密一段原始檔案。檔案時序錯置,無法快轉、無法批次下載,你們只能像拼圖一樣,一片一片拼回真相。」

紀承嶧聽懂了。這是一個玻璃牢籠。給你最清晰的監視器,卻只給你最破碎的鑰匙。你以為你在看真相,其實你只看見別人想讓你看見的那一片。

「如果我們拒絕呢?」夏恣問,她的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發出規律的、令人煩躁的輕響。

周靖雯合上卷宗,發出啪的一聲。「拒絕,就代表你們放棄自清的機會。我會立刻以洩密罪與關係人身分,將你們聲請羈押禁見。明天早上的頭版,就會是『側寫師與美女律師涉命案洩密遭收押』。你們的另一半、你們的事務所、你們過去經手的所有案子,都會被輿論拿出來鞭屍。你們很清楚,台灣的法庭有兩個,一個在地檢署,一個在PTT跟新聞留言區。第二個法庭,從來不講證據法則。」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鐘。窗外台北的午後雷陣雨開始落下,雨點敲在地檢署外牆的玻璃上,發出細碎密集的聲響。潮濕的水氣彷彿滲進了偵查庭,讓那股冷氣的寒意更重。

夏恣忽然轉頭看向紀承嶧。那是他們今天第一次真正對視。她的眼神裡沒有同情,只有同為獵物的冷靜評估。「紀老師,你怎麼看?我是一個已婚的律師,先生在溫哥華短期講學,短期內不會回國。你是一個被拍到妻子疑似外遇、人設已經崩壞的側寫師。讓我們兩個有婚姻身分的人被迫同居、互相監視,檢方這一招,不只是蒐證,更是把我們的私領域直接丟進輿論的絞肉機。顧謙城那個人我略有耳聞,他最喜歡看體面人互相撕咬。」

她的毒舌在此刻反而變成一種精準的剖析,一針就戳破了這份協議最惡毒的地方。這不是保護,這是把他們的婚姻與名譽當成人質。

紀承嶧的腦中閃過葉亭昀在餐廳包廂裡那張被刻意定格的臉,閃過那個近乎接吻的角度。他用側寫拆解過無數兇手的微表情,卻拆解不了妻子那一瞬間的猶豫是曖昧還是拒絕。他的專業在親密關係前徹底失靈。而現在,他要跟一個同樣被指控、同樣渾身是刺的陌生女人,住進一個玻璃打造的牢籠,互相審視對方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夢話。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筆。那支筆很重,冰涼。

「我簽。」他說,聲音不大,卻讓夏恣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與其在外面被剪接過的影片審判,不如走進去,看看到底是誰在剪接我們。」

夏恣盯著他看了三秒鐘,忽然也輕笑了一聲,拿起另一支筆。「說得好。與其讓別人定義我們有沒有越界,不如我們自己來定義,什麼叫作監視。」她俐落地在協議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銳利如刀鋒。「但紀老師,先說好。客廳的監視器我會貼起來,浴室的我會拆掉。我沒有讓人看免費直播的興趣。」

周靖雯看著兩人簽完名,按下了桌上的分機。「帶他們去瓏山謐境。鑰匙跟門禁卡已經在管理室了。記住,從你們踏進去的那一刻起,房子裡的每一句話,都是證詞。」

紀承嶧站起身,口袋裡那支關機的手機隔著布料,硌著他的大腿。那封匿名訊息像一個未爆彈,安靜地躺在裡面。他忽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當他今晚在那間豪宅裡開機,那支全新的、關於他與夏恣被迫同居的影片,已經在某個人的雲端硬碟裡,等待上傳了。

而那棟豪宅電梯裡,那段永遠對不上的三分鐘斷電,才是唯一沒有被剪接過的真實。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玻璃牢籠

本章登場

雨是在他走出台北地檢署那一刻開始下的。

不是滂沱的那種,是台北盆地特有的、綿密而黏膩的雨絲,像一張灰色的紗網,把整個敦化南路商圈都罩了起來。霓虹燈的招牌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拖出長長的光痕,計程車的煞車聲、便利商店自動門的叮咚聲、還有捷運站出口捲上來的潮濕風聲,混在一起,構成一種永不停歇的白噪音。紀承嶧拖著一個二十吋的黑色行李箱,站在騎樓下,沒有撐傘。

行李箱很輕,裡面只有幾件換洗衣物、一台筆記型電腦、還有那支已經被他強制關機的手機。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倒影在積水裡晃動,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過去七十二小時,他的人生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拿起來,用力地剪接、重組,然後丟回給他。先是那支匿名傳來的、關於妻子葉亭昀在餐廳包廂裡與客戶近乎接吻的監視器影片,接著是蔡志遠陳屍事務所的命案現場,再來是檢察官周靖雯偵查庭裡那疊指控他洩密的雲端存取紀錄與通訊截圖。每一幀畫面、每一行文字,都指向一個結論:他是個失職的丈夫,也是個失格的側寫師。

他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瓏山謐境,信義路那邊。」他報出地址,聲音因為疲憊而有些沙啞。

司機從後照鏡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車子滑進車道,雨刷規律地擺動,將擋風玻璃上的雨絲一次次抹去,又一次次覆蓋。紀承嶧把額頭靠在冰涼的車窗上,看著窗外的城市飛速倒退。大樓外牆的巨型LED螢幕正播放著建商廣告,一個溫文有禮、穿著剪裁完美西裝的男人對著鏡頭微笑,背後是一棟全玻璃帷幕的摩天豪宅。字幕寫著:瓏山謐境,由謙城建設顧謙城董事長親自擘劃,重新定義頂級智能生活。零死角保全,給您最純粹的安心。

顧謙城。紀承嶧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那個在所有公開場合都笑得如沐春風、被媒體稱為最有品味的建商,卻在蔡志遠生前的通聯紀錄裡,出現過十七次未接來電。

車子在信義區一條安靜的巷弄前停下。瓏山謐境比廣告上看起來更加冰冷,它不像一棟住宅,更像一個用玻璃與鋼骨打造的巨大展示櫃。整棟大樓的外牆全是反射天空的深色玻璃帷幕,到了夜晚,每一戶透出的燈光都像櫥窗裡的樣品,被路過的每一個人看得一清二楚。明亮,正是它最殘酷的偽裝。因為越是明亮的地方,陰影就越是濃重。

管理室的燈光溫暖而制式,一名穿著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管理員站起身,臉上掛著訓練過度的標準微笑。

「紀先生嗎?周檢察官有交代過了。這是您的門禁卡跟鑰匙,還有人臉辨識已經建檔完成了。」管理員將一個信封袋遞給他,動作俐落,眼神卻不自覺地在他臉上多停留了一秒。那種眼神紀承嶧太熟悉了,最近一個月,他在每一個認識或不認識的人臉上都看過。那是看八卦的眼神,看一個疑似被戴綠帽、又疑似洩密的男人的眼神。

「頂樓,三十一樓,A戶。夏小姐已經先到了。」管理員補了一句,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電梯需要感應門禁卡,出了電梯就是您們的玄關了。祝您……居住愉快。」

居住愉快。在一個被當成證物保護箱的房子裡。

紀承嶧刷開閘門,走進挑高的大廳。大廳的地板是冰冷的黑色大理石,擦得能映出人的影子,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檜木薰香,那是為了掩蓋新大樓特有的甲醛與油漆味。頭頂的水晶吊燈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毫無陰影,而在那些光芒照不到的角落裡,紅色的光點正穩定地閃爍著。那是監視器的運作燈。

他數了一下,從大廳到電梯口,短短十五公尺的距離,就有四顆半球形的監視器,對角線交叉,確保沒有任何死角。數位目擊者網路,歡迎來到台北。

電梯門打開,裡面是不鏽鋼鏡面,四壁光可鑑人。紀承嶧拖著行李箱走進去,門在身後無聲地關上。鏡子裡映出他略顯狼狽的身影,而在鏡子的右上角,一顆黑色的廣角鏡頭正對著他,紅點穩定地亮著。他忽然想起周靖雯說的話:從你們踏進去的那一刻起,房子裡的每一句話,都是證詞。

不,不只是房子裡。從他走進這棟大樓開始,他就已經在作證了。

電梯無聲地上升,樓層數字快速跳動。在一片沉悶的嗡鳴聲中,他聽見自己過快的心跳聲。叮的一聲,三十一樓到了。

電梯門打開,外面不是走廊,而是一個獨立的玄關。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柔和的黃光打在深色的木紋地板上。玄關的另一頭,一扇厚重的深胡桃木大門已經被打開了。一個女人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正冷冷地看著他。

夏恣。她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瘦,也更銳利。她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絲質襯衫,下身是同色系的西裝長褲,長髮隨意地綁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與一雙畫著精準眼線的眼睛。她的行李比紀承嶧更簡單,只有一個銀色的登機箱,此刻就立在客廳中央,像一座界碑。

「你遲到了十一分鐘。」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律師在法庭上詰問證人時的壓迫感。她的視線從他的臉,慢慢移到他手中的行李箱,最後落在他有些濕漉的鞋尖上。「我以為側寫師都很準時,畢竟你們最擅長的就是計算時間。」

紀承嶧沒有立刻回答。他拖著行李箱走進屋內,玄關的門在他身後自動關上,發出喀嚓一聲輕響,那聲音像是一個鎖釦扣上的聲音。

這就是他們的玻璃牢籠。

房子很大,超過八十坪,開放式的格局,客廳與餐廳連在一起,外面是一個巨大的露臺,透過整面的落地玻璃,可以俯瞰整個台北盆地的夜景。雨後的城市燈火璀璨,車流像一條條發光的河流。但這份奢華的代價是透明。你站在客廳的任何一個角落,都會被外面的人看見,同時,你也無處可藏。

更讓人窒息的是屋內的智能系統。牆上的控制面板亮著幽幽的藍光,顯示著室內溫度、溼度、空氣品質。天花板的嵌燈、冷氣、窗簾,全都是聲控的。在客廳、餐廳、走道、甚至廚房的天花板角落,都嵌著一顆顆半球形的監視器,紅點在昏暗中明明滅滅,像是無數隻不曾闔上的眼睛。人臉辨識門禁、聲控家電、全室玻璃帷幕,這棟由顧謙城引以為傲的智能豪宅,本質上就是一個設計精美的全景監獄。

「很漂亮,對吧?」夏恣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她走到中島廚房旁,拿起一本厚厚的住戶規約,丟在吧台上。「瓏山謐境住戶管理規約,第三十七條,智慧保全條款。我幫你畫重點了。」

紀承嶧走過去,翻開規約。那一頁被用紅筆重重地畫了起來。

『本社區保全系統由謙城保全獨立維護,保留大樓公共區域九十日內所有原始監視器檔案。住戶如因司法需求需調閱檔案,須由具律師資格之住戶具名向台北地檢署專案檢察官聲請,經核准後,每夜二十二時整,開放解密一段長度為三十分鐘之原始檔案。檔案時序採隨機錯置提供,且為確保原始性,播放時無法快轉、暫停或截圖。』

每夜只能看一段。時序錯置。無法快轉、暫停、截圖。

這不是在提供證據,這是在餵食誘餌。就像飼養員每天在固定的時間,丟一塊帶血的肉給籠子裡的野獸,既讓你保持飢渴,又讓你為了那塊肉而自相殘殺。發明這個規則的人,深諳如何操縱資訊,如何利用人的好奇心與焦慮感來製造衝突。

「看懂了嗎?紀老師。」夏恣靠在吧台上,雙手撐著檯面,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充滿攻擊性。「我們每天晚上十點,都得像一對恩愛夫妻一樣,坐在沙發上,一起看一段不知道是哪一天、哪個角落的監視器影片。而且還不能喊卡。這就是周靖雯要的,互相監視,共同調閱。她要我們在這種壓力下,互相找出對方的破綻。」

她的毒舌像是她的防護罩,紀承嶧能感覺到,那層尖銳底下,是一種極度自律後的疲憊。她和他一樣,都是被迫走進這個牢籠的獵物。

「我沒有要監視妳。」紀承嶧終於開口,他把行李箱放倒,拉開拉鍊,拿出自己的筆記型電腦。「我只想知道真相。蔡志遠的死,還有……那支影片是誰剪的。」

「很好,那我們的目標暫時一致。」夏恣點點頭,算是接受了這個說法。她轉身,從自己的登機箱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吧台上。「但在那之前,先把遊戲規則說清楚。第一,客廳的監視器我已經用黑色膠帶貼起來了,檢方那邊我會主張這是律師與當事人討論案情的隱私空間。第二,浴室跟臥室的監視器,我已經請水電來拆掉了,如果他們問起來,就說是線路故障。第三,晚上十點的解密時間,你不准遲到。」

紀承嶧看著她一連串俐落的動作,忽然有點想笑。這個女人,真的打算在這個玻璃牢籠裡,用程序瑕疵為自己爭取一點點不被觀看的權利。這就是她的戰鬥方式。

「成交。」他說。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兩人都愣了一下。這個時間,會是誰?夏恣皺起眉,走到門邊的對講機螢幕前。螢幕上出現的,是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帶著憨厚笑容的臉。

是許皓然。

夏恣按下開門鍵,玄關的門再次打開。許皓然穿著便服,提著兩大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探頭探腦地走進來,看到夏恣時明顯有點尷尬。

「嫂……夏律師好,承嶧哥,我來給你們送點補給啦!」他把塑膠袋放在地上,裡面是泡麵、咖啡、還有一些零食。「長官說你們這裡什麼都有,就是沒有人味,叫我來關心一下。」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瘋狂地對紀承嶧示意。紀承嶧立刻會意,夏恣則抱著胸,饒有興味地看著這兩個男人的拙劣演技。

「皓然,你來得剛好。」紀承嶧走過去,幫他把東西提進廚房。兩人在流理台前佯裝整理東西,許皓然趁著夏恣轉身去倒水的空檔,飛快地將一支老舊的、沒有智慧功能的摺疊手機塞進紀承嶧的外套口袋裡。他的動作很快,手指還用力地按了一下紀承嶧的手背。

那支手機很小,很輕,卻燙得像一塊炭。

「對了,承嶧哥,」許皓然提高音量,用一種刻意輕鬆的語氣說,「我下午幫學妹林予曦整理鑑識報告的時候,發現一個很有趣的東西。瓏山謐境這棟大樓的保全主機,好像有點不穩定,命案當天晚上,系統日誌顯示它曾經異常重啟過一次。你們如果要看監視器,記得要請廠商檢查一下主機有沒有當機,不然看到一半黑畫面就搞笑了。」

異常重啟。紀承嶧的心臟猛地一縮。

夏恣端著兩杯水走過來,遞給他們一杯,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卻閃了一下。「是嗎?那還真是巧。剛好在關鍵時刻當機,這種巧合,法官最喜歡了。」

許皓然乾笑了兩聲,又交代了幾句要他們好好相處、不要打架之類的廢話,就匆匆離開了。玄關的門再次關上,屋子裡又恢復了那種過於安靜、只能聽見冷氣運轉聲的寂靜。

紀承嶧把手伸進口袋,握住那支摺疊手機。機身是冰涼的塑膠,但他的掌心卻在冒汗。許皓然冒著風險塞給他的,絕對不是什麼關心當機的提醒。那句話是暗號,意思是:大樓的監視器系統,在命案當晚被人動過手腳。那段黑畫面,不是意外。

他抬起頭,發現夏恣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她的眼神銳利得像一把解剖刀。

「他給你什麼了?」她問得很直接。

紀承嶧猶豫了一秒,還是把那支摺疊手機拿了出來,放在吧台上。對於這個女人,任何拙劣的謊言都只會讓她更不信任你。與其隱瞞,不如攤牌。

夏恣拿起那支手機,翻開,看了一眼,又闔上。「未連網的空機,用來傳遞不能被雲端監聽的訊息。看來你的夥伴,比我想的還要熱血。」她把手機推還給他,語氣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嘲諷。「那你打算什麼時候開機?現在嗎?在這四顆監視器前面?」

紀承嶧這才驚覺,客廳天花板的四個角落,雖然有兩顆被夏恣用膠帶貼住了,但另外兩顆的紅點,依然在穩定地閃爍著。而且,那紅點閃爍的頻率,似乎比他剛進來時,更快了一些。

不對勁。一種身為側寫師的本能,讓他的後頸感到一陣寒意。他走到窗邊,假裝看夜景,眼角的餘光卻在掃描整個客廳。他發現,在書櫃最上方、一盆裝飾用的龜背芋盆栽後面,有一個極其細微的、不屬於建商原始設計的黑色小孔。那個小孔裡,也有一點紅光,一閃一閃,頻率與天花板上的監視器完全不同步。

那不是檢方裝的監視器。

那是第三方的眼睛。

有人比檢方更早,就在這個玻璃牢籠裡,裝好了屬於自己的監視器。

紀承嶧感到一陣暈眩。他以為他們是走進牢籠互相監視的獵物,卻沒想到,這個牢籠本身,就是一個更大的直播現場。

而此時,牆上的電子鐘,無聲地跳到了二十一時五十九分。

距離他們被迫共同觀看的第一段解密影像,只剩下一分鐘。

夏恣也注意到了他的異狀,她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當她看到那個隱藏在盆栽後的紅點時,那張總是冷靜自持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猛地轉頭看向紀承嶧,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紀承嶧讀懂了她的唇語。

她說的是:別看。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第一夜解密

本章登場

別看。

夏恣的唇語很輕,卻像一根針,準確地刺進紀承嶧緊繃的神經裡。

他懂她的意思。不是叫他別看那個藏在龜背芋後的針孔鏡頭,而是別看此刻正倒數讀秒、即將自動播放的第一段解密影像。因為一旦看了,他們的反應、他們的爭執、他們下意識流露的恐懼與破綻,都會被那第三隻眼睛完整收割。

可惜,他們沒有選擇。

牆上的電子鐘無聲跳動,22:00。

幾乎在數字翻動的同時,客廳那面作為智慧中控的玻璃帷幕牆自動亮起,柔和卻不容拒絕的女性合成音在天花板流洩下來。

「瓏山謐境專案監管系統提示,夜間解密時段已到。第一段原始檔案,編號B2-P-071,即將播放。根據同居監管協議第四條,兩位監管對象須於同一空間共同觀看並全程錄音錄影,請配合。」

聲音落下,室內燈光自動調暗了三成。中央空調的低鳴、窗外信義區永不間斷的車流、還有那三顆監視器紅點穩定到令人焦躁的閃爍,全部成了這場強制觀影的背景音。

紀承嶧沒有動。夏恣也沒有動。兩個人隔著一張冷硬的岩板茶几,各據沙發一端,像是法庭上被迫並肩的原告與被告。中間的距離不過兩公尺,卻像隔著一條護城河。

投影自動投射在客廳的白牆上,畫質是未經壓縮的原始4K,時間戳記烙在右下角,冰冷地跳動著。

【2026/05/06 23:47:12 瓏山謐境 B2 地下停車場 Camera 07】

命案發生前七天。

潮濕的地下停車場,氙氣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混凝土牆面滲著台北盆地特有的水氣反光。一輛深灰色的Lexus LS停在角落的獨立車位旁,車牌被刻意打上了馬賽克,但紀承嶧還是一眼認出那是蔡志遠的車。車門開著,後車廂半掩。

蔡志遠站在駕駛座旁,身上那件他常穿的深藍色防風外套顯得有些皺,頭髮比紀承嶧記憶中更亂。他正對著站在車頭前的夏恣,情緒異常激動,口沫橫飛,即使沒有收音,他的肢體語言也充滿了侵略性。

而夏恣,那天穿著一身俐落的米白色套裝,長髮束成低馬尾,手裡提著一只愛馬仕柏金包,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有下顎線條繃得死緊。她雙手環胸,那是一種典型的防衛與抗拒姿態,但在蔡志遠向前逼近一步時,她沒有退。

無聲的監視器畫面裡,蔡志遠突然從副駕駛座上抓起一個鼓鼓的牛皮紙袋,狠狠地朝夏恣身上摔去。紙袋沒有封口,裡面的文件散落一地,白花花的紙張在油膩的地面上鋪開。夏恣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眉頭終於皺起。

蔡志遠指著她的鼻子,嘴型張得很大,紀承嶧憑藉著對唇語的側寫訓練,勉強辨識出幾個破碎的詞。

「……妳以為……顧謙城……獵物……妳跟我……都只是……」

最後那個詞,他看得非常清楚。

獵物。

夏恣像是被這個詞激怒了,她猛地抬頭,第一次開口回應,語速又快又急。接著,她彎腰,極其不甘願地、甚至帶著一點嫌惡地撿起了地上的紙袋和文件,塞回袋中,然後用力將車門甩上,轉身踩著高跟鞋,快步走出了鏡頭範圍。蔡志遠站在原地,雙手插腰,對著她的背影又吼了幾句,才頹然地靠在車身上,點起了一根菸。菸頭的紅點在昏暗的停車場裡,一明一滅。

影片到此結束,畫面凍結在蔡志遠那張被菸霧模糊的、疲憊而憤怒的臉上。客廳的燈光緩緩亮起。

沉默像潮水一樣漫過兩人腳踝。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紀承嶧。他沒有看夏恣,而是盯著牆上凍結的畫面,聲音是側寫師在解剖現場時那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說謊的時候,人的眨眼頻率會比平時快百分之四十。妳剛才看影片時,平均每六秒眨一次眼,遠高於妳平時的九到十秒。而且,當蔡志遠摔出那個紙袋時,妳的左肩不自覺地聳起,右手無意識地掐緊了柏金包的提把,指節發白。那是典型的防衛性說謊反應,身體在妳大腦下達‘保持鎮定’的指令前,就已經先一步洩漏了恐懼。」

他終於轉過頭,看向夏恣,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

「那個牛皮紙袋裡是什麼?蔡志遠說的‘獵物’是什麼意思?夏律師,妳跟死者在命案前一週深夜在自家大樓停車場密會、激烈爭執,這可不是妳在偵查庭上說的‘僅有數面之緣的住戶關係’。」

夏恣坐在沙發上,姿態依舊優雅,甚至緩緩地交疊起雙腿。她臉上那絲被紀承嶧捕捉到的裂痕已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律師在法庭上準備進行交互詰問時,那種帶著淡淡譏誚的完美面具。

「紀老師,精彩的側寫。」她輕輕鼓了兩下掌,聲音清冷,「可惜,在法庭上,這種‘我覺得她看起來很心虛’的臆測,連證據能力都沒有。」

她身體微微前傾,眼神直直地鎖住紀承嶧,開始反擊。

「第一,妳所謂的眨眼頻率,請問對照組在哪裡?妳有我平時在無壓力狀態下的基準值嗎?沒有。妳用一個未經科學驗證的主觀感受來指控我,這叫推論瑕疵。」

「第二,蔡志遠摔給我的,的確是一袋文件。那是‘瓏山謐境管委會法律顧問’的委任合約與住戶規約修訂草案。蔡主委認為我們事務所同時代理建商顧謙城與管委會,有利益衝突,要求我退出。那場爭執,就是一場再正常不過的合夥糾紛與業主抱怨。至於‘獵物’,」她冷笑一聲,「蔡志遠這個人,講話本來就喜歡用這種誇張的比喻。他常說住戶都是建商的‘獵物’、是‘待宰的肥羊’,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夏恣的語氣陡然轉利,像一把出鞘的短刀,「紀承嶧,你憑什麼用側寫來審判我?」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玻璃帷幕前,背對著台北璀璨的夜景,玻璃上倒映出她清瘦卻挺拔的身影。

「當檢方給你看那段所謂‘葉亭昀洩密’的監視器畫面時,妳的側寫能力到哪去了?那段影片裡,妳妻子在深夜的便利商店門口,把一個隨身碟交給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妳當時是怎麼說的?妳說‘亭昀不可能這麼做,她只是去買牛奶’。妳的理性、妳的觀察、妳那套引以為傲的行為鑑識,在面對枕邊人時,全部失靈。」

「妳看得出我掐緊包包是指節發白,卻看不出葉亭昀把隨身碟遞出去時,手在發抖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愧疚?紀承嶧,你不是看不穿謊言,你只是選擇性地失明。你對陌生人可以冷酷無情,對親密的人,就只會逃避。」

這句話,像一記精準的重拳,狠狠擊中了紀承嶧最不願被觸碰的軟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葉亭昀的名字,是他這幾天來刻意迴避的禁區,是他所有理性大廈崩塌的起點。

夏恣看著他瞬間僵硬的臉色,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毒舌並未停止。「所以,收起你那套側寫師的優越感吧。在這個玻璃牢籠裡,我們都是嫌疑人。你沒資格當我的審判者,正如我沒資格當你的。」

客廳裡的空氣降至冰點。兩人的第一次正面交鋒,沒有贏家,只有兩敗俱傷的難堪。專業與信任,在這個被迫同居的第一夜,就撞得頭破血流。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紀承嶧口袋裡那支許皓然偷偷塞給他的、未連網的舊式摺疊手機,突然發出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

嗡。嗡。

他心頭一跳,不動聲色地將手伸進口袋,按下了接聽鍵。沒有聲音,只有一封強制彈出的、無法追蹤來源的純文字簡訊,顯示在那小小的黑白螢幕上。

是林予曦傳來的。她一定是駭進了什麼地方。

簡訊只有一行字:

【比對完成:B2-P-071 音軌被後製抽掉了。原始檔有環境音,妳聽到的那句‘獵物’前面,還有半句話。】

紀承嶧的瞳孔猛地收縮。

音軌被抽掉了?這意味著他們剛才看到的、夏恣用來辯解的那套說詞所基於的影片,本身就是經過剪接與詮釋的武器。資訊的詮釋權,再次被操縱了。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書櫃上方那個不屬於檢方的針孔鏡頭。那個紅點,此刻不再閃爍,而是轉為詭異的恆亮。

彷彿鏡頭後面的那個獵人,正滿意地欣賞著籠中兩隻獵物互相撕咬的精彩表演,並且,準備投放下一塊更血腥的餌料。

而牆上的投影,不知何時已經自動切換。凍結的畫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系統提示,冰冷地浮現在白牆上。

【第二段檔案解密聲請已駁回。理由:聲請程式不符。請於明日重新聲請。】

今晚,他們只能看到這一場被精心剪輯過的爭執。

夏恣也看到了那行字,她轉過身,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她看著紀承嶧口袋裡那支還在微光閃爍的舊手機,又看向那個恆亮的紅點,緩緩開口,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看來,有人不想讓我們太快看到真相。」

「不,」紀承嶧將手機闔上,發出清脆的喀嚓聲,他看著夏恣,一字一句地說,「是有人,想讓我們只看到他想讓我們看到的真相。」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三分鐘的盲點

本章登場

【第二段檔案解密聲請已駁回。理由:聲請程式不符。請於明日重新聲請。】

慘白的系統字樣烙在客廳的白牆上,像是一張無聲的判決書。投影機的散熱風扇嗡嗡低鳴,吹出來的熱風帶著一股淡淡的塑膠味,與窗外信義區剛下過雨的潮濕霉味混在一起。

紀承嶧沒有去看那行字。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書櫃上方那個針孔鏡頭。恆亮的紅點在昏暗的客廳裡,像是一隻不再偽裝的眼睛,直直地回望著他。

「聲請程式不符。」夏恣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律師特有的、被刻意壓抑的嘲諷,「多漂亮的理由。檢察官周靖雯親手把我們關進來,卻連讓我們看完整卷證的程式都要卡。資訊的碎片化,本身就是一種偵訊技巧。」

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灰色居家服,長髮隨意挽起,露出一截蒼白的後頸。即使在這種被監視的密室裡,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筆直,像是隨時準備站上法庭。只是紀承嶧敏銳地捕捉到,她握著馬克杯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剛才林予曦那通來自舊手機的示警,像一根針,刺破了她用專業構築起來的盔甲。

「音軌被抽掉了。」紀承嶧低聲重複了一遍林予曦的話,他將那支許皓然冒險塞進來的、沒有連上任何網路的舊式摺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輕輕放在玻璃茶几上。螢幕的微光在玻璃桌面上映出扭曲的倒影,「我們剛才爭了半個小時的那段停車場影片,從一開始就是個陷阱。有人刻意讓我們聽見『獵物』,卻把前面那半句話藏起來。」

「可能是『這個獵物很麻煩』,也可能是『別把獵物玩死了』。」夏恣冷笑一聲,將馬克杯重重頓在桌上,咖啡的餘溫在玻璃上暈開一圈水痕,「在法庭上,這叫誘導性剪接。陪審團……不,法官只要聽到關鍵字,就會自己腦補完剩下的故事。這比直接偽造證據更高明。」

兩人之間的空氣再次緊繃起來。第一夜的解密,非但沒有洗清任何嫌疑,反而在他們之間又劃下了一道更深的裂痕。夏恣懷疑紀承嶧是否早就知道音軌有問題而故意看她出糗,紀承嶧則無法判斷夏恣那番關於「事務所合夥糾紛」的辯解,究竟是真話還是另一場更高明的交互詰問演練。

紀承嶧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那個恆亮的紅點上移開。他是犯罪側寫師,他的戰場應該是冰冷的數據與現場痕跡,而不是這種黏膩的、充滿情緒的親密關係角力。他拿起遙控器,沒有再去聲請那段被駁回的第二段檔案,而是將第一段停車場影片的原始檔,用最慢的速度重新播放。

這一次,他關掉了聲音。

「妳不覺得奇怪嗎?」他指著畫面右下角不斷跳動的時間碼,「晚上九點四十三分,地下二樓。你看蔡志遠的影子。」

夏恣皺眉,靠近了一些。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像是律師事務所裡常見的紙張與雪松混和的味道,很乾淨,卻帶著距離感。

螢幕上,蔡志遠把牛皮紙袋摔給夏恣後,轉身離開。他的影子被停車場慘白的日光燈拉得很長,腳步匆忙,甚至有些踉蹌。但紀承嶧指的不是他,而是畫面最邊緣,一閃而過的電梯樓層顯示器。

「B2往上,電梯正在往一樓大廳移動。但我們剛才聲請調閱的一樓大廳同時間監視器,妳還記得嗎?」

夏恣的瞳孔微微一縮。她立刻明白了紀承嶧的意思。按照大樓全智能保全的邏輯,任何一個樓層的電梯移動,都會連動大廳與電梯車廂內的鏡頭。但他們稍早為了交叉比對而瞥過一眼的大廳畫面,在那個時間點,卻是一片詭異的空蕩,連一個保全的身影都沒有。

「時間對不上。」她立刻轉身,從自己那個永遠上鎖的公事包裡抽出一台薄薄的平板,快速滑動著,「我申請了管委會的公開資訊,瓏山謐境的保全日誌號稱是每三十秒自動備份一次,不可能有空檔。」

紀承嶧沒有回答。他將舊手機接上平板,用一條林予曦叮囑過的、實體的傳輸線,開始將豪宅保全主機那九十天原始檔案的索引目錄,一筆一筆地倒出來。那是一個極其枯燥的過程,無數個以日期與鏡頭編號命名的資料夾在螢幕上滾動,像是一座數位化的迷宮。

雨又開始下了,細細的雨絲敲在瓏山謐境那片引以為傲的玻璃帷幕上,發出細碎的、令人焦躁的嗒嗒聲。遠處信義區的霓虹透過雨水折射,在天花板上投下不安流動的光斑。

「找到了。」紀承嶧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將平板轉向夏恣。

螢幕上,是命案當晚,也就是蔡志遠被推定死亡的那個夜晚,十一點前後的所有監視器檔案列表。大廳、地下停車場、頂樓空中花園、安全梯……所有的檔案時間軸都是連續的,唯獨有兩個檔案,出現了刺眼的斷裂。

【CH-04 電梯車廂內監視器_20260514_231700-232000.mp4 檔案遺失】

【CH-07 安全梯間監視器_20260514_231700-232000.mp4 檔案遺失】

十一點十七分,到十一點二十分。整整三分鐘。

夏恣的呼吸停頓了一拍。她身為律師的直覺立刻讓她意識到這個時間點的致命性。她迅速調出法醫相驗報告書的電子檔,那是她被迫同居前就已經背下來的數字。

「蔡志遠的死亡推定時間……就是十一點十五分到二十分之間。死因是高處墜落,但現場沒有打鬥痕跡,保全說他是自己從頂樓空中花園失足。」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顫抖,「這三分鐘,就是他死掉的時間。」

「不只是死掉的時間。」紀承嶧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的台北盆地在雨夜中像一塊巨大的、發光的電路板,無數個監視器的紅點在城市的各個角落閃爍,卻唯獨在這棟號稱無死角的豪宅裡,出現了一個黑洞,「是唯一沒有目擊者的時間。這棟大樓有兩百多支鏡頭,雲端備份號稱永不關機,但兇手卻精準地讓最重要的兩個鏡頭,同時黑了三分鐘。」

「或許是斷電?」夏恣立刻提出抗辯,這是她在法庭上最習慣的思考模式,先提出最有利於己方的合理解釋,「大樓機電異常,剛好遇到大雨……」

「我去查。」她不等紀承嶧回應,抓起平板就往門口走。她的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聲響。這是她的領域,程序與書面紀錄,比任何側寫都更能接近真相。

二十分鐘後,夏恣回來了,臉色比剛才更加難看。她將平板摔在沙發上,上面是她透過律師身分,緊急向瓏山謐境管委會調來的機電日誌。那是一份蓋滿了管委會與機電廠商大章的正式文件。

日誌上,命案當晚的用電曲線平穩得像一條直線。電壓、電流、備用發電機狀態,全部顯示為「正常」。最下方的一行備註,用標楷體清清楚楚地寫著:【本大樓當日無任何斷電、跳電或機電維修紀錄。】

「沒有斷電。」夏恣的聲音冷得像冰,「那這三分鐘的黑畫面,就不是意外。」

紀承嶧拿起那支舊手機,按下了林予曦的號碼。這是他們今晚唯一一次被允許的、對外的加密通話。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傳來林予曦那個總是帶著點緊張與歉意的細小聲音,背景還有刑事局鑑識中心機房裡,伺服器低沉的運轉聲。

「學長……我收到你傳的索引了。」林予曦的聲音透過有些失真的話筒傳來,「我用你給的雜湊值去跑了比對,那兩個檔案……不是遺失。」

「什麼意思?」

「檔案還在,但被人用最高權限覆蓋了。」林予曦的語速很快,像是害怕自己說錯一個字,「我遠端看了主機的底層日誌,那三分鐘的原始影像,被一段全黑的畫面給『蓋』掉了。手法很乾淨,不是駭客那種暴力破解,是直接用系統管理員的帳號登入,然後下了一個『格式化並覆蓋』的指令。就像……就像用立可白把日記本上的一頁字,整個塗掉一樣。沒有斷電的電流波動,也沒有鏡頭離線的錯誤碼,就是一片純粹的、被製造出來的黑暗。」

純粹的、被製造出來的黑暗。

紀承嶧閉上了眼睛。他的腦海中,自動開始側寫那個下達指令的人。那不是慌亂的臨時起意,而是一種極度自信、甚至帶著展示意味的控制。那個人清楚地知道這棟大樓監視系統的每一個邏輯,知道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創造出一個長達三分鐘的盲點。而這個盲點,恰好就是用來殺人的舞台。

「能查到是用誰的帳號嗎?」夏恣搶過手機,語氣急切。

「查不到……」林予曦的聲音更小了,「權限太高了,日誌裡只顯示是『System Admin』,而且操作紀錄在覆蓋後就被清除了。學長,學姊,這棟大樓的系統,是建商原廠直接建置的,能有這種權限的人,不超過三個。一個是建商的資訊主管,一個是管委會主委,還有一個……是當初設計這套全智能保全系統的顧問。」

顧問。紀承嶧與夏恣對視一眼,同時想起了那份還未完全解密的「獵物遊戲」名單上,被蔡志遠親手寫下的那個名字——顧謙城。

那個溫文有禮,卻信奉優勝劣汰,將人視為棋子的男人。

就在此時,客廳裡那個恆亮的針孔鏡頭,忽然閃爍了一下。

不是因為斷電,而像是接收到了什麼新的指令。一直被駁回的投影系統,竟然自動亮了起來。但這一次,牆上出現的不再是系統提示,而是一張被定格的、高畫質的監視器截圖。

截圖的時間戳記,正是那段黑畫面開始的前一秒——二十三點十六分五十九秒。

電梯車廂內,蔡志遠驚恐地瞪大雙眼,看著電梯門。他不是一個人,在他身後,電梯的鏡面反射中,清晰地映出了一個模糊卻絕對存在的第二個身影。那個身影穿著瓏山謐境住戶才有的深灰色絲質睡袍,一隻手,正輕輕地搭在蔡志遠的肩膀上。

而電梯的樓層顯示,正在從頂樓,一路往下,停在了他們現在所在的這個樓層。

「叮咚——」

門外,傳來了電梯抵達的提示音。在這個只有他們兩人被強制同居的玻璃牢籠裡。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全智能的目擊者

本章登場

叮咚——

電梯抵達的提示音在死寂的走廊上顯得異常清脆,像是一根針掉進裝滿水的玻璃缸裡。

紀承嶧與夏恣沒有一個人動。

客廳的投影幕上還定格著那張來自地獄的截圖。二十三點十六分五十九秒,電梯車廂內,蔡志遠的臉因為極度的驚恐而扭曲,雙眼死死瞪著正緩緩開啟的電梯門。而在他身後的鏡面不鏽鋼板上,反射出第二個身影。深灰色的絲質睡袍,在監視器過曝的紅外線光源下泛著詭異的光澤,一隻蒼白的手輕輕搭在蔡志遠的肩頭上,那個動作看似安撫,實則更像是一種宣告所有權的掌控。

而樓層顯示器上,鮮紅的數字正從「R」一路往下跳動,最終定格在「22」。

他們現在所在的樓層,就是二十二樓。

空氣中的濕氣好像瞬間凝結了。台北連日來的梅雨讓這棟標榜恆溫恆濕的瓏山謐境也滲進一絲揮之不去的霉味,中央空調送出來的風帶著淡淡的濾網粉塵味,紀承嶧卻覺得自己聞到了一股若有似無的、屬於那件絲質睡袍的衣物柔軟精香氣。不可能,這一定是心理作用。

夏恣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她沒有像一般驚嚇中的女性那樣尖叫或後退,而是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業本能,瞬間將恐懼轉化為攻防。

「不要開門。」她壓低聲音,聲音卻因為緊繃而顯得有些尖銳,「這是誘餌。對方要我們自己打開門,製造我們破壞現場或是驚慌失措的畫面。」

紀承嶧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身為犯罪側寫師,大腦在極端壓力下會自動進入解離式的觀察模式。他注意到夏恣的右手正無意識地緊緊攥著睡衣的衣襬,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這是她極度缺乏安全感時的防衛動作。但她的語氣卻依舊維持著律師在法庭上詰問證人時的穩定,這種表裡不一的撕裂感,正是夏恣這個人的核心。

「電梯監視器在二十三點十七分就黑了。」紀承嶧的聲音出乎意料地沙啞,「這張截圖是十六分五十九秒。也就是說,拍下這張照片的人,或者說系統,在黑畫面前一秒,就已經預告我們它要來了。」

他緩緩站起身,沒有走向大門,而是走向客廳側牆那個一直在恆亮、剛剛卻閃爍了一下的針孔鏡頭。那是一個只有米粒大小的黑點,藏在天花板的崁燈與木作收邊的縫隙裡,若不是林予曦提醒,他們根本不會發現。

他伸出手,卻沒有觸碰,只是讓自己的臉清晰地映在那個鏡頭裡。

「顧謙城。」他對著鏡頭,一字一句地說,「我知道你在看。遊戲很好玩嗎?」

沒有回應。走廊上的電梯提示音在響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聲響。大門外一片死寂,連感應燈都沒有亮起。好像剛才那聲叮咚,只是整棟大樓的智能系統一次漫不經心的誤觸。

但牆上的投影卻自動切換了。原本的截圖畫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關掉,跳回了那個熟悉的、冰冷的系統介面。

【住戶 紀承嶧、夏恣 聯合聲請:第二段原始檔案解密已核准。】

【檔案編號:B1-RF-20240518-0230-0415】

【地點:頂樓空中花園 / 時間:命案發生前九日至前三日之夜間彙整】

【提醒:本系統為求完整保留證據,將以動態縮時方式呈現,請注意時序錯置可能。】

是陷阱,也是唯一的線索。對方顯然不打算讓他們今晚在恐懼中度過,而是要逼著他們,親手打開下一個潘朵拉的盒子。

夏恣深吸一口氣,走到中控面板前,用她那組律師專屬的憑證金鑰按下了確認。她的手指在顫抖,卻還是精準地輸入了六位數密碼。

「與其站在門口猜門外有沒有鬼,不如先看看鬼是怎麼進來的。」她說,這句話既是對紀承嶧說,也是對那個鏡頭背後的觀眾說。

投影幕再次亮起。這一次,不再是幽閉的電梯車廂,而是瓏山謐境最引以為傲的頂樓空中花園。

夜景很美。台北盆地的夜色被玻璃帷幕切割成無數塊發光的碎片,遠方的台北一零一像一根巨大的光柱刺入潮濕的雲層。花園裡鋪著進口的柚木地板,中央是一個恆溫的無邊際泳池,池水在夜間會打出幽藍色的燈光,周圍是經過精心修剪的植栽與造景燈。監視器的視角是從花園東南角的制高點往下俯瞰,幾乎涵蓋了整個花園,畫質清晰到甚至能看見池面上的漣漪。

但這個美麗的場景,卻在接下來的十分鐘裡,變成了最令人不安的舞台。

系統以一種極度壓縮、卻又刻意保留關鍵片段的方式,播放著過去九天內,深夜兩點半到四點十五分之間的所有動態。

第一個夜晚,兩點四十七分。蔡志遠出現了。他穿著一身輕便的深色運動服,戴著鴨舌帽,看起來就像是個半夜睡不著上來透氣的住戶。但他沒有在任何一張躺椅上坐下,而是徑直走向花園最角落、那個被植栽半遮蔽的抽菸區。那裡已經有一個人等著他,是一個頭髮半白、穿著行政夾克的中年男人。紀承嶧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台北地方法院的一位資深庭長,姓周,半年前才剛做出一件備受爭議的土地開發弊案無罪判決。兩人沒有握手,蔡志遠從運動外套的內袋裡掏出一個和第一段影片中一模一樣的牛皮紙袋,遞了過去。周庭長接過後,迅速翻開看了一眼,就立刻收進自己的公事包,兩人低聲交談了不到一分鐘,便一前一後離開。

第二個夜晚,三點十二分。地點換到了泳池旁的吧檯區。這次的對象是一個打扮時髦、妝容精緻的女人。方雨珊。即使監視器畫面是黑白的,紀承嶧也能從她那標誌性的大波浪捲髮和永遠帶著營業性笑容的臉認出她。全台灣最知名的司法線記者,同時也是好幾個爆料粉絲專頁的幕後經營者。她和蔡志遠的互動明顯熱絡許多,甚至還碰杯喝了一口香檳,蔡志遠同樣遞出了一個牛皮紙袋,但這次裡面裝的似乎不是文件,而是一個小小的隨身硬碟。

第三個、第四個夜晚……每隔一到兩天,蔡志遠就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頂樓花園。對象換成了不同的人,有穿著建商制服的中年男子,有看起來像是律師的年輕人,甚至還有一個紀承嶧在刑事警察局見過的、負責鑑識系統採購的警官。

「停一下。」夏恣忽然出聲,她拿起遙控器,將畫面定格、放大,「你看他的路徑。」

紀承嶧的瞳孔微微收縮。他剛才也注意到了。

瓏山謐境號稱全智能保全,大廳、電梯、停車場、所有公共區域都布滿了監視器,住戶進出都需要感應磁扣,訪客更需要登記。但蔡志遠在這幾段影片裡,從來沒有從頂樓花園那扇正規的、需要磁扣感應的玻璃門進出。

他每一次出現,都是從花園西側那個不起眼的、貼著「清潔人員專用、住戶請勿進入」標示的鐵門後面鑽出來,離開時也從那裡消失。那條通道直通大樓的逃生梯與後勤管道間,是整棟大樓監視器密度最低的地方,也是清潔人員用來運送垃圾、避開住戶視線的動線。

「他對這棟大樓的保全系統,比保全本身還熟悉。」紀承嶧喃喃說道,他的側寫師本能開始飛速運轉,「這不是偶然的夜間散步。這是經過精密計算的行為時間軸。他選擇在凌晨兩點到四點,這是人體生理時鐘最疲憊、警覺性最低,也是大樓保全換班、監控注意力最鬆懈的時段。他避開所有主要鏡頭,只走清潔通道,代表他非常清楚哪裡是鏡頭的死角,哪裡是系統的盲點。這個人,要嘛就是極度的謹慎,要嘛就是……有人在教他怎麼躲。」

「而且,你發現了嗎?」夏恣的聲音帶著律師特有的、對程序瑕疵的敏銳,「他每一次會面,地點都在監視器的邊緣。抽菸區有植栽遮擋,吧檯區有柱子擋住一半的視角。從單一鏡頭看,你只能看見他們見面了,卻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也看不清紙袋裡到底是什麼。」

她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前,手指在半空中劃出一個框。

「這就是問題所在。紀承嶧,如果我是檢察官,我拿到這段影片,我會怎麼詮釋?我會說,蔡志遠以瓏山謐境住戶、同時也是司法黃牛的身分,在命案發生前密集地與承審法官、媒體記者不當接觸,涉及行賄與洩漏偵查資訊。這在法庭上,只要搭配金流,足以構成圖利與妨害司法公正的間接證據。」

「但如果我是辯護律師呢?」她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我會主張,這些會面完全是斷章取義的剪接。周庭長可能只是剛好住在這裡,半夜上來抽菸,蔡志遠只是跟他打招呼,紙袋裡裝的可能是管委會的文件。方雨珊跟他碰杯,可能只是在討論下一季的社區刊物。因為沒有聲音、沒有特寫、沒有連續的時序,這些畫面本身不具備任何實質的證據能力,它唯一的功能,就是『看起來很像有鬼』。」

夏恣轉過身,直視著紀承嶧的眼睛。

「這就是數位監視網路最可怕的地方。它從來不是客觀的目擊者,它只是一個提供素材的武器庫。誰掌握了剪接權,誰就有權力定義什麼叫作有罪,什麼叫作無罪。蔡志遠以為他在利用這個花園進行秘密交易,但他沒想到,他自己的每一次躲藏、每一次會面,都被更高畫質、更全面的鏡頭完整地記錄下來。他以為自己是獵人,但在全智能的目擊者面前,他從頭到尾,都只是獵物。」

紀承嶧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個不斷重複進出清潔通道的蔡志遠。他的腦中浮現出更深一層的寒意。

如果蔡志遠的路徑是被設計好的,那設計這條路徑的人是誰?是那個能拿到最高權限、刪除三分鐘黑畫面的顧謙城嗎?他讓蔡志遠以為自己找到了安全的密會地點,實則是將他引誘到一個最完美的、可以被剪接成任何故事的舞台上。

而他們現在,不也正坐在這個舞台的正中央,被迫觀看著這場被剪接好的戲?

就在此時,縮時影片播放到了最後一個夜晚,也就是命案發生的前一晚。

凌晨三點四十四分。蔡志遠獨自一人出現在花園裡。這一次,他沒有等任何人。他顯得焦躁不安,不斷地來回踱步,時不時抬頭看向監視器的方向。最後,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一通電話。由於距離太遠,聽不見聲音,但能看見他講電話時的表情,從焦躁轉為驚恐,最後變成一種近乎哀求的神色。

掛掉電話後,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從清潔通道離開,而是做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舉動。

他直直地走向監視器鏡頭的正下方,然後,緩緩地抬起頭,直視著鏡頭。

在高畫質的夜視鏡頭下,他的臉被無限放大。那張臉上充滿了汗水、恐懼與絕望。他對著鏡頭,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紀承嶧與夏恣同時屏住了呼吸。

即使沒有聲音,透過唇語,他們也清晰地辨識出了那句話。

他說的是:「不要相信穿睡袍的人。」

影片,就在蔡志遠那張絕望的臉佔滿整個螢幕時,戛然而止。

系統介面再次跳出,但這一次,跳出的不是下一段解密的提示,而是一行血紅色的、像是直接用手寫輸入的字。

【第二段解密結束。晚安,我的住戶們。請記得換上睡袍,好好休息。】

幾乎在同一時間,兩人房間的衣櫃,傳來了極其輕微的、電子鎖自動彈開的「喀嚓」聲。

緩緩敞開的衣櫃門縫裡,赫然掛著兩件全新的、深灰色的絲質睡袍。款式,與電梯截圖裡那個模糊身影身上的一模一樣。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獵物的名單

本章登場

「喀嚓。」

衣櫃電子鎖彈開的聲音不大,卻在死寂的客廳裡像是一根針,準確地扎進耳膜。

紀承嶧與夏恣兩個人都沒有動。客廳的中央,全息投影的藍光還停留在最後一幀——蔡志遠那張被恐懼撐到變形的臉,眼球裡佈滿血絲,汗水在夜視鏡頭的高解析下顆顆分明。他無聲說出的那句話,還懸在空氣裡。

不要相信穿睡袍的人。

而現在,他們的衣櫃裡,就掛著兩件深灰色的絲質睡袍。

系統介面上那行血紅色的手寫字,像是剛用指尖沾著血劃上去的,還帶著微微的拖尾。

【第二段解密結束。晚安,我的住戶們。請記得換上睡袍,好好休息。】

夏恣是最先反應過來的。她沒有尖叫,也沒有後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高跟鞋踩在豪宅的木紋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走到其中一間臥室門口,伸手將那扇自動彈開了約莫十公分的衣櫃門完全拉開。

衣櫃燈自動感應亮起,暖黃色的燈光打在那件睡袍上。布料很薄,是高等級的蠶絲,在燈光下泛著水一般的光澤。款式極簡,沒有任何花紋,領口與袖口滾著黑色的細邊。與電梯監視器截圖裡那個在三分鐘盲點中一閃而過的模糊身影,所穿的輪廓一模一樣。甚至連尺寸,都像是為他們量身訂做。

「恐嚇,」夏恣的聲音很冷,卻有著律師在法庭上才會出現的那種絕對鎮定,「或者說,是服從性測試。」

紀承嶧站在原地,沒有靠近那個衣櫃。他的目光沒有落在睡袍上,而是落在天花板角落的廣角監視器上。那顆鏡頭的紅點,正穩定地亮著,代表它正在運作,正忠實地記錄著他們此刻的每一個表情。

「他要我們穿上。」紀承嶧低聲說,「穿上了,我們就成了他鏡頭裡的下一個『穿睡袍的人』。到時候,任何剪接都可以指向我們。這就是詮釋權。」

台北盆地今晚又在下雨。信義區這棟標榜全智能保全的玻璃帷幕大樓,外面是霓虹與車流,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的招牌在雨幕中暈開,裡面卻是恆溫二十四度的乾燥與靜默。這種對比讓人產生一種被世界隔絕的錯覺。彷彿整座城市都成了這棟大樓的背景板,而大樓本身,則是一個巨大的、透明的牢籠。

「不穿,也是一種表態。」夏恣轉過頭看他,眼神銳利,「但不穿,我們就是不配合的住戶。在強制同居蒐證條款下,不配合本身就會被記錄,成為檢察官眼中『心虛』的證據。這是雙重束縛。」

她說著,伸出手,卻不是去拿睡袍,而是直接將衣櫃門用力甩上。砰的一聲,電子鎖再次扣上,但那兩件睡袍的存在感,卻像是陰影一樣留在了房間裡。

紀承嶧走到餐桌前,那裡放著他們唯一被允許連接外部網路的筆記型電腦。為了避免洩密,這台電腦的所有對外連線都經過地檢署的監控,但今晚,林予曦透過一個加密的後門,傳來了一份檔案。

「這是蔡志遠的雲端硬碟碎片。」紀承嶧打開檔案,聲音恢復了鑑識人員的冷靜,「大樓的保全系統會自動備份住戶的雲端同步資料,保存九十天。管委會說是為了安全,其實就是另一層監視。林予曦花了六個小時,才從被覆蓋的磁區裡救回這個。」

螢幕上是一個受損的試算表檔案,圖示呈現半透明的破裂狀態。檔案名稱是一串亂碼,但解開後,標題列自動顯示出來。

四個字,黑底白字,字型是標楷體,卻讓人感到一股寒意。

獵物遊戲。

夏恣立刻拉開椅子坐到他身側,兩人肩膀之間的距離不到十公分,能聞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沐浴乳味道,以及因為緊張而滲出的薄汗。在監視器的鏡頭下,這種靠近本身就充滿了曖昧的解讀空間,但此刻他們誰也顧不上。

紀承嶧點開試算表。表格被加密過,大部分欄位都是亂碼,但第一欄與最後一欄,奇蹟似地保留了下來。

第一欄是案號。

夏恣的瞳孔微微一縮。她是律師,對這種格式再熟悉不過。

「109年度金重訴字第23號……110年度矚上訴字第452號……111年度勞訴字第189號……」她一字一句地念出來,聲音越來越沉,「這五個案號,我都有印象。過去兩年,媒體大幅報導的爭議判決。」

紀承嶧快速地在另一台離線的平板上搜尋著公開的判決書資料庫。他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比對監視器而有些僵硬,但動作依舊精準。

「109年金重訴,信義區都市更新弊案,建商原本被判有罪,二審大逆轉無罪,隔天股價漲停。」「110年矚上訴,科技公司內線交易案,負責人獲判緩刑,保住上億身家。」「這幾個案子,當事人都在判決後獲得了巨額利益。」

他的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驗屍報告,但夏恣聽出了其中的重量。

試算表的第二欄與第三欄雖然損毀,但透過殘留的數字片段與林予曦復原的暫存檔,可以拼湊出輪廓。那是金流。

每一列對應的案號後面,都跟著一串帳戶的末五碼,以及一筆金額。金額從三百萬到一千兩百萬不等,匯入時間,全部都在宣判前後的兩週內。而匯入的對象,透過司法院公開的承審法官名單交叉比對,竟然全部指向當時的主審或陪席法官的親屬帳戶。人頭、現金、境外公司,手法乾淨得像教科書。

「這不是判決,這是賭盤。」夏恣的臉色在螢幕的冷光下顯得蒼白,「有人在操縱判決結果。法官是選手,判決是賽果,而當事人下注,買通了裁判。」

試算表的最後一欄,是備註。備註欄的字是手打的,語氣與蔡志遠在停車場影片裡的焦躁完全不同,顯得疲憊而潦草。

前三列的備註,只寫著兩個字:已結清。

但第四列與第五列,備註欄卻寫著人名。

第四列:顧謙城。第五列:陸正帆。後面還跟著一個問號,以及一句話——「他們發現我留底了。」

空氣瞬間凝結。

「顧謙城。」紀承嶧念出這個名字,眉頭緊鎖。這個名字在台北的政商圈並不陌生,一個極度低調卻無所不在的資本家,信奉市場優勝劣汰,喜歡把併購與訴訟都稱為遊戲。

而夏恣在聽到第二個名字時,整個人像是被電流擊中,猛地挺直了背脊。

「陸正帆……」她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難以掩飾的震動,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背叛的、近乎憤怒的情緒,「怎麼會是他?」

紀承嶧看向她。

「妳認識他?」

「何止認識。」夏恣深吸一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那是她焦慮時才會出現的小動作,「陸正帆是敦化南路那一帶,專打政商關說案的大律師。十年前,我剛進事務所實習時,他是我的指導前輩。他教我怎麼寫狀紙,怎麼在交互詰問時逼對方自亂陣腳。他……他是我進這一行,最崇拜的人。」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的苦澀。夏恣一向用毒舌與強勢武裝自己,不輕易信任任何人,但此刻,她的武裝出現了一道裂縫。

「他表面上最溫柔,最善解人意,對後輩提攜不遺餘力,檢警都敬他三分。結果……他就是那個操盤手?」

紀承嶧沒有立刻安慰她。他的大腦正以側寫師的速度運轉,將所有碎片拼湊起來。蔡志遠這個外表隨和、實則謹慎多疑的大樓管理主任,為何會對豪宅住戶的秘密瞭若指掌?為何會深夜在頂樓與法官、記者密會?為何會在監視器前露出那種哀求的神色?

答案呼之欲出了。

「蔡志遠不是共犯,他是吹哨者。」紀承嶧的聲音低沉而肯定,「他利用管理員的最高權限,複製了這棟大樓所有監視器的原始檔案,也複製了這些住戶雲端同步的資料。他發現了這個『獵物遊戲』——以司法判決為賭盤,以法官的自由心證為籌碼的遊戲。而顧謙城與陸正帆,就是這個遊戲的莊家。一個提供資金與壓力,一個提供法律技術與人脈。」

「所以他想掀開賭盤。」夏恣接上他的話,律師的邏輯讓她瞬間明白了利害關係,「他把資料備份在雲端,甚至可能想交給媒體。但他被發現了。那通電話,就是莊家打來警告他的。最後那三分鐘的電梯斷電,不是意外,是滅口。」

兩人同時沉默下來。客廳的冷氣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鳴,雨水敲打在玻璃帷幕上的聲音變得清晰。這起命案的本質,在這一刻徹底翻轉。這不是單純的情殺或財殺,而是一場為了掩蓋操縱司法而進行的精密謀殺。蔡志遠的死,是為了殺雞儆猴,是為了告訴所有還想窺探賭盤的人,這就是下場。

而他們,這兩個被強制同居、互相監視的嫌疑人,正坐在賭盤的正中央。

紀承嶧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試算表上。他注意到,表格的最下方,還有第六列。第六列的案號欄,是空白的。但在備註欄,卻有一個游標,正在一閃一閃地跳動。

像是有人正在遠端,即時地輸入。

就在他想放大檢視時,筆記型電腦的螢幕,毫無預警地黑掉了。

不是當機,也不是沒電。而是像第二段解密影像結束時那樣,被最高權限強制覆蓋。黑色的螢幕中央,緩緩浮現出一行新的、白色的字。

字體依舊是那種令人不安的手寫感。

【獵物名單已更新。今晚的遊戲,輪到你們了。】

與此同時,玄關處的智能門鎖,傳來了「嗶——」的一聲長音。那是有人從外部,用指紋或密碼,成功解鎖的聲音。

門把,正在緩緩地轉動。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側寫的盲點

本章登場

門把轉動的聲音很慢。

不是那種被風帶動的晃動,也不是住戶忘了帶鑰匙時的急躁試探。電子鎖嗶聲之後,金屬門把以一種極為平穩、甚至稱得上優雅的力道,被往下壓了四十五度。紀承嶧的視線死死盯著那道縫隙,後頸的汗毛在一瞬間全部豎起。夏恣已經無聲地退到了中島後方,手指扣住了那把為了切檸檬而留在料理台上的主廚刀,刀尖微微朝外,那是她在法庭上被逼到絕境時才會出現的防禦姿態。

「別動。」紀承嶧用氣音說。他沒有看夏恣,眼睛沒有離開過門縫。他的大腦正在以側寫師的速度運轉,強行壓下心跳的鼓譟。入侵者在這個時間點用合法權限開門,代表他擁有大樓的最高權限,或者,至少擁有管委會那套號稱無法複製的動態密碼。這不是闖空門,這是示威。是獵人在告訴籠子裡的獵物,門,從來就沒有鎖過。

門,被往內推開了一道約莫十公分的縫。

走廊的感應燈光切了進來,照亮了玄關那塊深灰色的地墊。也照亮了站在門外的人。

不是顧謙城。也不是陸正帆。

是趙允棠。

這位年過五十、永遠穿著熨燙平整襯衫的地檢署襄閱主任檢察官,手裡拎著一個有些老舊的牛皮公事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穿著剪裁俐落的藏青色套裝,化著淡妝卻掩不住憔悴的葉亭昀,以及一名紀承嶧從未見過、掛著律師徽章的中年女性。

雨聲重新變得清晰。冷氣的嗡鳴也回來了。

「趙主任?」夏恣最先反應過來,她將主廚刀不著痕跡地放回刀架,語氣瞬間切換成法庭上的那種冷靜而帶刺的禮貌,「您用這種方式開門,我的當事人可以主張這是無令狀的侵入住居。強制同居條款可沒有賦予您夜間無預警臨檢的權力。」

「門鎖是系統自動解鎖的。」趙允棠的聲音和他的表情一樣,沒有溫度。他跨進門內,反手將門關上,隔絕了走廊的光。「保全公司回報,今晚八點四十七分起,你們這戶的門禁紀錄出現異常封包,有人從外部試圖覆蓋你們的同居監控日誌。為了確保兩位證人的安全,我必須立刻到場確認。這是程序。」

他說得滴水不漏。但紀承嶧聽見了那個關鍵詞。覆蓋。又是覆蓋。就像那三分鐘的電梯黑畫面,就像那份被遠端清空的獵物試算表。今晚的獵物名單更新,不是一句恐嚇,而是一次正在進行中的數據抹除。

趙允棠的視線越過他們,落在那台已經黑屏的筆記型電腦上。那行白色的手寫字還留在螢幕中央,像一句墓誌銘。

【今晚的遊戲,輪到你們了。】

「看來,有人比我們更急著想讓你們閉嘴。」趙允棠淡淡地說,隨後將目光轉向葉亭昀,「葉小姐說有事必須今晚當面對紀先生說清楚。我認為,讓她把話說完,比讓你們繼續在這裡猜忌,更符合偵查利益。地點就在這裡,全程錄音錄影,符合證人保護的程序。有問題嗎,夏律師?」

夏恣沒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紀承嶧。那一眼很短,卻包含了所有她沒說出口的警告。不要在這種狀態下聽。不要讓情緒接管你的大腦。你現在是獵物。

但紀承嶧已經看向了葉亭昀。

那是他的妻子。法律上的妻子。已經分居半年,卻仍在身分證配偶欄上的那個名字。

隔天,下午兩點三十分,台北地檢署第五偵查庭外的證人等候室。

這裡的空氣永遠帶著一種淡淡的消毒水與舊紙張混合的味道。日光燈管發出穩定的嗡嗡聲,牆上的時鐘指針走動的聲音被刻意放大。葉亭昀坐在長桌的另一側,她的律師,一位姓陳的女律師,坐在她身旁,面前擺著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紀承嶧與夏恣坐在對面。許皓然與林予曦被趙允棠以偵查不公開為由擋在了門外,但紀承嶧知道,林予曦的錄音筆一定正透過夏恣那只看似普通的托特包,清晰地收著這裡的每一句話。

葉亭昀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上衣,頭髮整齊地別在耳後,臉上只上了很淡的妝。看起來刻意想呈現一種素淨、無害、需要被保護的形象。紀承嶧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掃過她。側寫,是一種本能。就像鋼琴家看到琴鍵就會想按下去一樣。

他開始側寫。

坐姿:雙腿併攏,腳尖微微內八,這是缺乏安全感與順從的姿態。手部:十指交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但左手無名指的婚戒已經拿掉了,指根處有一圈淡淡的壓痕。眼神:不敢與他對視,視線頻繁地飄向桌面上的那瓶水,這是說謊者在組織語言時的典型眼動。語言模式:呼吸淺而快,開口前會有一個不自覺的抿唇動作,代表她接下來的話是經過演練的。

陳律師輕咳一聲,開口道:「紀先生,夏律師,今天葉小姐是主動要求來說明上週在網路上流傳的那段影片。她希望能澄清誤會,避免這段私人影片被有心人士利用,影響到本案的偵查方向。」

葉亭昀像是被這個聲音按下了播放鍵,她抬起頭,眼眶迅速地紅了。

「承嶧,對不起。」她的聲音帶著顫抖,尾音拖著一點鼻音,「那段影片……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那天是客戶的應酬,在信義區那間會所,客戶喝多了,一直要合照,經紀人一直把我往他身邊推。攝影師的角度問題,看起來才會像是……像是靠在他身上。我跟那個客戶,真的什麼都沒有。」

她說著,眼淚便毫無預警地滑了下來。一滴,兩滴,落在米白色的針織衫上,暈開深色的點。她沒有去擦,只是用那雙含著水光的眼睛望著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將平整的布料絞出一道道皺褶。

紀承嶧的大腦,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保險絲燒斷的滋滋聲。

如果是陌生人,他現在已經可以寫出一份完整的報告。女性,約二十八至三十歲,敘述時出現三處自我矛盾,微表情顯示出強烈的表演型焦慮,眼淚的分泌時間與情緒高點不同步,屬於工具性哭泣,其目的是博取同情與中斷詰問。可信度:低。建議追查其當晚的通聯紀錄與金流。

但對象是葉亭昀。

那些他賴以維生的工具,那些他用來拆解連環殺手、詐欺犯、家暴加害人的手術刀,在切向枕邊人時,全部變成了鈍器。

他看著她的眼淚,看到的不是淚腺分泌的生理反應,而是三年前他們剛同居時,她因為切洋蔥而被燻得流淚,他從身後抱住她笑她笨的畫面。他聽著她顫抖的聲音,聽到的不是語速與謊言的關聯,而是她第一次對他說「我害怕一個人睡」時,那種柔軟的、依賴的語調。他注意到她沒戴婚戒,心裡竄起的不是「她已做好切割準備」的專業判斷,而是一種混雜著愧疚、憤怒與不甘的尖銳刺痛。

愧疚。因為他確實因為工作,因為側寫師那種永遠在審視他人的職業病,逐漸將她推遠。憤怒。因為他分不清這憤怒是針對影片中那個模糊的男人,還是針對那個在影片外傳後選擇逃避、連一通電話都沒有勇氣打給她的自己。

他的冷靜,崩潰了。

「客戶是哪一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預期的還要沙啞,「哪一間會所?經紀人是誰?那天你們幾點離開?為什麼妳的手機定位會在十一點還停留在會所,但妳告訴我妳九點就回家了?」

一連串的問題,急促而尖銳,完全失去了側寫師應有的節奏。這不是詰問,這是丈夫的質問。充滿了佔有慾與被背叛的恐慌。

葉亭昀被他問得一愣,眼淚流得更兇了,身體甚至開始小幅度地顫抖。陳律師立刻伸手按住她的手背,皺眉看向紀承嶧:「紀先生,請你注意你的態度。我的當事人是來澄清的,不是來接受你偵訊的。這些細節如果與本案無關,她沒有義務回答。」

「與本案無關?」一直沉默的夏恣,在此時輕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冷,像冰塊掉進溫水裡。「陳律師,妳的當事人主動要求會面,談的卻是一段可能成為本案關係人操縱輿論工具的影片。妳說這與本案無關,是想讓檢察官認為這只是一場單純的婚外情,還是想讓我們相信,顧謙城集團剛好選在這個時間點,把一段借位影片外流給媒體,只是巧合?」

夏恣的視線沒有看葉亭昀,而是直直地落在紀承嶧身上。那目光像探照燈,像手術刀。

「紀承嶧,你現在的樣子,很難看。」她說,語氣平淡,卻字字見血,「你以為你在側寫她?不,你只是在審判你自己。你對這段婚姻的愧疚,讓你急著想證明她是無辜的,這樣你就可以原諒你自己的疏忽。你對她的佔有慾,讓你急著想證明她是有罪的,這樣你就可以合理化你的憤怒。你根本沒有在看她,你只是在照鏡子。」

她將一份列印出來的照片,輕輕推到桌子中央。那是那段NTR影片的其中一幀截圖,經過放大處理。畫面中,葉亭昀依偎在一個男人的胸口,男人的手,似乎正搭在她的腰上。角度曖昧,光線昏暗。

「這就是最高明的犯罪手法。」夏恣的聲音在安靜的等候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不需要偽造,只需要剪接與誤導。借位,加上一個渴望相信或渴望憤怒的觀看者,就是最完美的偽證。而你,紀大側寫師,你就是那個最完美的觀看者。因為你對親密關係的盲點,讓你成為最容易被操縱的獵物。顧謙城不需要買通你,他只需要讓你懷疑你的妻子,你就會自己把自己送上賭桌。」

葉亭昀的哭聲,在夏恣的這番話後,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那停頓快得幾乎無法察覺,但紀承嶧捕捉到了。她的肩膀不再顫抖,眼神飛快地瞟了一眼夏恣,隨後又立刻低下頭去,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那不是被說中後的羞愧。那更像是……一場表演被專業人士點破後的,短暫的僵硬。

會面在不歡而散中結束。葉亭昀在陳律師的陪同下匆匆離開,沒有再多看紀承嶧一眼。走廊上,趙允棠靠在牆邊,似乎對會面室裡發生的一切瞭若指掌,只淡淡地對夏恣說了一句:「夏律師,妳的當事人情緒控管,需要加強。」

回程的計程車上,紀承嶧與夏恣一路無話。台北的午後又開始下雨,雨水在車窗上劃出歪斜的痕跡,將霓虹招牌與來往的車燈都暈染開來。

深夜,信義區豪宅。

紀承嶧將自己關在浴室裡。花灑開到最大,熱水帶著強勁的力道砸在他的肩頸上,試圖沖刷掉那種黏膩的、被窺視與被背叛交織的無力感。浴室裡很快充滿了濃白的霧氣,鏡子蒙上了一層水膜。

他關掉水,站在鏡子前,用手掌抹開一片區域,看著鏡中那個眼下有著淡淡青黑、神情疲憊的自己。夏恣的話還在耳邊迴盪。最容易被操縱的獵物。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準備伸手去拿毛巾。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毛巾架時,他停住了。

鏡子上,除了他剛剛抹開的那一塊,周圍的霧氣正在緩緩地凝結、滑落。而在他正對面的那片霧氣上,不知何時,竟被人用手指,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一行字。

字跡依舊是那種令人不安的、微微傾斜的手寫感。筆劃很新,邊緣的水珠還在往下滴,顯然是剛寫上去不久。是在他沖澡的時候,有人進來過。或者,這行字,一直就在這裡,只是被更厚的霧氣蓋住了,直到此刻才顯現出來。

他湊近去看,呼吸在霧氣上又暈開一小片白。

那行字寫的是:

【不要相信她。】

而那個「她」字的最後一筆,拖出了一道長長的、指向浴室門外的水痕。門外,是夏恣的房間。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律師的詭辯課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信義區的這棟豪宅隔音做得太好,好到連雨聲都被玻璃帷幕過濾成一種沉悶的、被關在罐子裡的沙沙聲。浴室裡的水氣還沒散,鏡子上那行字卻像一把剛刻上去的刀。

【不要相信她。】

紀承嶧站在原地,赤裸的上半身還掛著水珠,熱水沖刷過的皮膚泛著紅,卻在一瞬間感到一股從脊椎竄上來的寒意。水珠從他的髮梢滴落在磁磚上,發出細微的答、答聲。他沒有立刻擦掉那行字,也沒有大聲叫喚門外的夏恣。做為一個犯罪側寫師,他的本能是先觀察。

字是用手指寫的。指腹的寬度,施力不均,右撇子,最後一筆拖曳的水痕顯示寫字的人很急,或者,很刻意要他看見門外的方向。問題是,是誰寫的?什麼時候寫的?

他沖澡前,鏡子是被徹底蒙住的嗎?他不確定。熱霧會讓所有的痕跡都隱形,也會讓所有的痕跡都顯形。這就是這個案子的本質,監視器沒拍到的那三分鐘,才是真實。

他伸手,拿起一旁的浴巾圍在腰間,沒有擦拭鏡子,而是直接拉開浴室的門。

客廳只開了一盞立燈,暖黃色的光線被調到最暗。夏恣穿著那件深灰色的絲質睡袍,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散落著幾份列印出來的監視器截圖和一本翻開的《刑事訴訟法》。她的長髮還有些濕,似乎也是剛洗完澡,臉上沒有妝,毒舌時常掛在嘴邊的銳利感在這種居家的模樣下淡了一些,卻多了一種更危險的、毫不設防的脆弱。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視線在他裸露的胸口和腰間的浴巾上停了一秒,隨即像是被燙到一樣移開,語氣卻還是那種一貫的、帶刺的平靜。

「洗完了?你在裡面待了二十分鐘,我以為你暈倒在裡面了。還是說,你對著鏡子在進行什麼側寫儀式?」

紀承嶧沒有回答,只是側過身,讓浴室鏡子的方向正對著她。

「那行字,是妳寫的嗎?」

夏恣皺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當她看清鏡子上那行還在滴水字的瞬間,她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小了一下。那不是演技,那是真實的驚訝。紀承嶧捕捉到了。他做過上百次的微表情分析,知道人在看見完全出乎意料的威脅時,眼輪匝肌會在零點二秒內不自主收縮。

「我為什麼要寫這種無聊的東西恐嚇自己?」她站起身,走到浴室門口,卻沒有進去,只是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睡袍的領口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一片白皙的皮膚。「而且,我的字比這個好看多了。求求你,紀大側寫師,下次要栽贓也模仿得像一點。」

「不是妳。」紀承嶧低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那就是第三個人。在我們被要求強制同居、互相監視的這個密室裡,有第三個人進來過。或者,這間房子本身就在監視我們。」

夏恣沒有接話。她轉身走回客廳,拿起桌上的一張列印紙,那是第一段解密的停車場影片截圖,蔡志遠倒臥在血泊中,而紀承嶧的妻子葉亭昀的身影在畫面邊緣模糊不清。

「與其在這裡玩鬼故事,不如來上點實際的。」她將那張紙拍在茶几上,聲音恢復了律師的冷靜與凌厲。「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為什麼我說監視器本身就是武器嗎?我現在就示範給你看,怎麼讓這張所謂的『鐵證』在法庭上變成一張廢紙。」

這就是夏恣的授課方式,攻擊就是最好的防禦。

「這段停車場影片,」她用指尖點著截圖右下角的時間戳記,「2026/03/14 23:47:12,看起來很完整對不對?但如果你是我的當事人,我會在準備程序庭上就直接聲請排除這份證據,不讓它有被調查的機會。」

紀承嶧拉開椅子坐下,浴巾下的水還在往下滴,在木質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他看著她,眼神專注。

「理由?」

「理由有三。」夏恣像是回到了敦化南路那間合夥事務所的會議室,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專業的、近乎冷酷的光芒。「第一,合法扣押程序。豪宅的保全系統屬於私人保全業者,檢警調取這段影片時,有沒有持法院核發的搜索票?還是僅僅憑一張檢察官的調取票就讓保全公司乖乖交出來了?根據《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二十八條,搜索必須有令狀。如果沒有,這就是違法取證,依毒樹果實理論,證據能力直接排除。」

她拿起另一張圖,是大樓機房的示意圖。

「第二,時間戳記的真實性。這種嵌入式數位錄影系統,時間是可以透過後台隨意竄改的。只要有管理者權限,我可以在五秒鐘內把23:47改成23:42,讓你的不在場證明完全失效。辯方只要找一個數位鑑識專家出庭作證,證明該系統沒有經過完整的雜湊值校驗與區塊鏈存證,法官就必須對這份證據的真正性產生合理懷疑。」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傳聞法則。」她抬起頭,直視紀承嶧的眼睛。「監視器本身不會說話,會說話的是把它拷貝出來的保全人員、是把它當成證據呈交的員警。他們在法庭上必須接受交互詰問。只要我問一句『請問你能否證明這段影片從未被剪接、變造?』,而他回答『我只是照著系統匯出』,這份證據的證明力就已經死了。」

客廳裡很安靜,只有雨聲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夏恣的語速不快,卻字字精準,像手術刀一樣將所謂的真相一層層剖開。

紀承嶧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因為剛洗完澡而有些沙啞。

「很精彩。夏律師,不愧是能讓地檢署頭痛的人物。」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這是一個壓迫性的、側寫師在審訊室裡常用的姿態。「但如果我是兇手,我聽完妳這堂課,我只會覺得很慶幸。」

夏恣挑眉。「慶幸?」

「慶幸兇手比妳想的更聰明。」紀承嶧的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笑。「妳以為兇手留下這段影片,是為了讓我們看見真相?不。兇手留下的是『刻意讓妳能推翻的證據』。」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截圖前,抽出其中一張拍到清潔通道的畫面。

「你看,頂樓花園那段縮時,兇手明明知道有鏡頭,卻故意只走清潔通道,避開主鏡頭。這不是疏忽,這是表演。他要讓我們這些事後看影片的人,產生一種『他心虛、他在躲藏』的側寫。包括這段停車場影片,時間戳記這麼清楚、角度這麼剛好拍到我妻子,卻又模糊到無法辨識細節,妳不覺得太刻意了嗎?」

「你的意思是……」夏恣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我的意思是,這是一個心理陷阱。」紀承嶧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個秘密。「一個懂法律、也懂犯罪心理學的人布下的局。他知道律師一定會用程序瑕疵去攻擊這份證據,也知道檢警一定會因為證據有瑕疵而陷入要不要起訴的猶豫。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份證據能不能用』這件事吸走的時候,就沒有人會去追問,監視器沒拍到的那三分鐘電梯斷電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用一個可被推翻的偽證,來掩蓋一個無法被推翻的真相。」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一個是從程序上解構真實的律師,一個是從心理上重建真實的側寫師。他們站在真相的兩端,卻在此刻看見了同一個深淵。

那是一種極度智性的、也極度危險的共鳴。

夏恣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疲憊,有些自嘲。她放下了手中的法條,整個人像是卸下了武裝,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近紀承嶧。絲質睡袍隨著她的步伐摩擦著她的肌膚,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她身上有一種剛洗完澡後的、淡淡的沐浴乳香氣,混合著她慣用的那款木質調香水,在潮濕的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他面前,距離近到紀承嶧能看見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她睡袍下因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所以,紀承嶧,」她仰起頭,聲音輕得像羽毛,卻重得像一把槌子,直接敲在紀承嶧心臟最軟的那個點上。「我們在這裡,互相監視,互相猜忌,玩著這個強制同居的偵探遊戲。你用你的側寫看我,我用我的律師思維防你。」

她的手指,輕輕地、試探性地碰了一下他還帶著水氣的手臂。那觸感微涼,卻讓紀承嶧的肌肉瞬間繃緊。

「如果,我是說如果,」她的眼睛裡映著立燈的光,卻也映著一種深不見底的、渴求被相信的脆弱。「如果我真的是你的妻子。如果今天被拍在那張模糊影片裡的人不是葉亭昀,而是我。影片裡的我,和別的男人在停車場裡擁抱,接吻。你明明知道那可能是借位、可能是剪接,可能是像我剛剛示範的那樣,一個充滿程序瑕疵的、可以被輕易推翻的偽證。」

她的指尖順著他的手臂,緩緩向上,劃過他的肩頭,最後停在他的頸側。那裡有他的脈搏,正在不受控制地加速。

「那麼,你會相信我嗎?」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那是夏恣從未在他面前展現過的、屬於女人的、近乎哀求的顫抖。「你這個能看穿所有兇手謊言的側寫師,你會相信你的妻子嗎?還是,你也會像相信那段監視器一樣,選擇相信那個更像真相的謊言?」

轟隆——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台北盆地上空,將兩人緊貼的身影瞬間照得慘白。

紀承嶧的呼吸停住了。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這雙眼睛。他所有的專業、所有的理性都在這一刻分崩離析。他無法側寫她,因為他已經被捲入了這個名為親密關係的盲點裡。他想後退,卻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抵上了冰冷的牆壁。夏恣身上的香氣、她指尖的溫度、她那句誅心的問話,構成了一個比任何密室都更令人窒息的陷阱。

他張開口,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失控的、曖昧到一觸即發的瞬間——

嗶——

客廳茶几上,那台因為強制同居條款而被要求二十四小時開機、記錄所有對話的公務平板電腦,毫無預警地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提示音。

螢幕自動亮起,一行紅色的系統警告文字,冷冷地浮現在兩人眼前。

【警告:第三段監視器檔案解密失敗。偵測到外部裝置正嘗試遠端覆蓋原始檔案。】

【警告:玄關電子鎖於23:51:04被外部管理權限解鎖。】

而幾乎是同一時間,緊閉的玄關大門,傳來了門把被輕輕轉動的,喀嚓一聲。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便利商店的幽靈

本章登場

喀嚓。

那一聲輕得幾乎像是錯覺,卻在死寂的客廳裡被無限放大。

紀承嶧的背脊還貼著冰冷的牆面,夏恣近在咫尺的呼吸還噴在他的下顎上,兩個人卻在門把轉動的瞬間同時僵住。窗外的雨剛停,台北盆地殘留的濕氣讓玻璃帷幕凝著一層薄霧,客廳只剩下那台公務平板發出的幽幽紅光,一閃一閃地映在夏恣微微張開的唇上。

她的手還抓著他的襯衫領口,指尖冰涼。

「別動。」紀承嶧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音說的。他的側寫本能在這一秒被求生本能接管,大腦飛快運轉。管理權限解鎖,代表對方有整棟豪宅中控的最高鑰匙,不是住戶,不是保全,是凌駕於物業之上的那個幽靈。這三分鐘的電梯斷電不是意外,是有人刻意留下的盲點,而現在,盲點結束,獵人要來收網了。

夏恣卻比他更快。她的毒舌與慌亂往往只隔一線,此刻她的眼神卻冷得像開庭前的檢察官。她沒有尖叫,沒有後退,反而將身體更往前壓了一寸,用自己的後背擋住了門口的方向,低聲說:「如果是顧謙城的人,現在尖叫就輸了。這是強制同居條款的錄音範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變成呈堂證供。」

門把又轉了一次,這次更用力,電子鎖發出嘟的一聲長音,像是驗證失敗後被強行覆寫。

紀承嶧伸手將夏恣往自己身後一帶,同時抓起玄關櫃上那把為了應付媒體而準備的折疊傘。傘尖對著門縫,他全身的肌肉繃緊,潮濕的空氣裡混雜著夏恣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與雨後霉味,還有他自己劇烈心跳擂在耳膜上的鼓譟。

門被推開了。

一道狼狽的身影踉蹌著擠進來,雨水沿著他的瀏海不斷滴落在玄關的大理石地磚上。

「別打!是我!」許皓然舉起雙手,手裡還死死抱著一台筆記型電腦,外套全濕,球鞋踩得滿地都是水漬,喘得像剛跑完一千五百公尺。「幹,差點被你們兩個當賊打,門禁保全那套系統根本是紙糊的,我用林予曦給的後門權限試了一下,結果真的能從外面解鎖!」

紀承嶧手裡的傘停在半空,胸口那股窒息感才稍微鬆開,卻立刻轉為怒意。「你瘋了?現在是強制同居的監控時間,你這樣闖進來,檢察官那邊會怎麼記錄?」

「就是要讓他們記錄啊!」許皓然把電腦重重放在茶几上,水珠濺在那台還亮著紅色警告的公務平板旁。「趙老師要我盯著地檢署的數位鑑識科,他們剛剛真的有人在遠端覆蓋蔡志遠的雲端備份。我怕你們這邊也被清掉,就直接衝過來了。而且——」他壓低聲音,眼神掃過夏恣,「我找到那個沒出現在大樓登記影像裡的幽靈了。」

夏恣皺眉,迅速將被紀承嶧扯皺的襯衫拉好,恢復成那個攻防凌厲的律師模樣。她瞥了一眼平板上的警告訊息,冷笑一聲:「外部裝置嘗試覆蓋原始檔案。這不是失敗,是提醒。有人故意讓我們看到這個警告,就像故意讓我們看到第一段停車場的監視器一樣。恐嚇,有時候比滅證更有用。」

雨後的台北在凌晨一點半呈現一種虛假的寧靜。信義區的霓虹透過落地窗映進來,遠處敦化南路商圈的律師事務所還亮著幾盞加班的燈,而他們這間標榜全智能保全的豪宅,此刻卻像一個被掀開蓋子的培養皿。

一個小時後,三個人擠在豪宅對面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裡。

這間便利商店是許皓然口中的金礦。玻璃帷幕豪宅的監視器有死角,但對面便利商店的監視器沒有。店內的冷氣很強,關東煮的熱氣與雨衣的塑膠味混在一起,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聲。收銀台後方的老闆娘一臉不耐,顯然已經被許皓然用刑警證件纏了半個小時。

「我跟你們說啦,我們的監視器畫面只能留七天,警察要調要公文啦。」老闆娘一邊說一邊嚼口香糖。

林予曦的聲音透過許皓然的手機視訊傳出來,細小卻清晰,背景是她租屋處永不關機的伺服器風扇聲。「老闆娘,不好意思,我們不是要調監視器,我們是要調發票。根據規定,便利商店的電子發票明細跟POS機的交易紀錄,雲端會保留更久。而且——」她的聲音頓了一下,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潔癖感,「現金交易雖然沒有載具,但會有時間戳記跟對應的監視器畫面。只要能對上時間,就能把人找出來。」

夏恣雙手抱胸,站在飲料櫃前,她的外套還沾著剛才的雨氣。「所以你讓我們大半夜來聞關東煮的味道,就是為了對發票?」

「不是對發票,是對幽靈。」許皓然將筆電螢幕轉向他們。螢幕上是林予曦遠端整理好的表格,命案當晚,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這間便利商店有七筆現金交易,金額都是零散的幾十元,卻都沒有使用會員、沒有載具、沒有信用卡。

「正常人買個咖啡都會刷一下會員集點,只有不想留下身分的人才會堅持用現金,連三十元的茶葉蛋都要分開結。」許皓然點開其中一段被林予曦修復過的畫面。

便利商店門口的監視器,畫質比豪宅的保全系統粗糙得多,卻因此更真實。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穿著寬大深色風衣的女子推門進來,帽簷壓得極低,臉上還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她刻意低著頭,繞過了正對收銀台的人臉辨識鏡頭,從側面將幾枚硬幣放在櫃檯上,買了一瓶水,然後迅速離開。十分鐘後,她又出現了,這次買了一包菸。再過二十分鐘,她第三次出現,買了一個塑膠袋。

「三次進出,每次都只買一樣東西,每次都避開鏡頭。」紀承嶧的聲音沉了下來,他的側寫師本能在此刻完全甦醒,不再被親密關係的盲點所困。「這不是購物,是確認。她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被拍到臉,同時在計算豪宅大門的進出空檔。她知道豪宅的監視器什麼時候會轉向,什麼時候電梯會斷電。」

林予曦在視訊那頭快速敲擊鍵盤,調出另一段畫面做比對。「我把她的步態、肩寬跟身高,跟我們資料庫裡的人做了比對。豪宅住戶登記的影像裡沒有她,但我把媒體資料庫的公開影片拉出來跑了一下……相似度最高的是——」

螢幕上跳出一個女人的側拍照,妝容精緻,笑容八面玲瓏,正在一場建商記者會上對著麥克風侃侃而談。

方雨珊。顧謙城集團的對外發言人,那個信奉流量即正義、專門操作網路輿論的公關。

夏恣的瞳孔微微一縮。「方雨珊。她上個月才幫顧謙城處理過一場都更案的爭議,手法就是先放半真半假的監視器畫面給媒體,讓輿論先定罪。」她冷笑,那笑容卻沒有溫度。「難怪她要戴鴨舌帽。她太清楚媒體怎麼用監視器說故事了,因為她自己就是剪接師。」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一聲,又有一個夜歸的上班族走進來,帶進一陣潮濕的風。紀承嶧看著螢幕裡那個不斷進出的幽靈,後頸一陣發涼。他想起強制同居條款裡那句看似保護證人的文字:所有對話與行動皆需記錄。以為是監視彼此,實際上,是提供素材。

「我們以為自己是獵人,透過監視器追查真相。」紀承嶧低聲說,聲音在便利商店的嗡鳴聲中顯得格外清晰。「但如果從一開始,同居本身就是一場被設計好的直播秀呢?」

夏恣抬起頭看他,眼神第一次沒有帶刺,只剩下同樣徹骨的寒意。「你的意思是,有人想看我們在鏡頭前吵架、猜忌、越界?然後把最精彩的那一段剪出來,放到網路上,讓我們身敗名裂?」

許皓然還沒反應過來,林予曦的聲音卻突然變得尖銳起來。「學長!夏律師!你們快看公務平板的後台紀錄!我剛剛順手破解了它的上傳日誌——」

視訊畫面劇烈晃動,林予曦將一段程式碼放大。那是一條自動排程的上傳指令,目標不是地檢署的證物雲端,而是一個境外的私人伺服器。上傳的檔案名稱,被標註為「EP03_陽台對話_未剪接版.mp4」,而上傳時間,正是他們今晚在客廳那場幾乎失控的模擬詰問之後的十分鐘。

平板的鏡頭,不知何時已經被遠端開啟,紅點在黑暗中靜靜亮著,將他們剛才貼得過近的身影、夏恣那句誅心的問話、紀承嶧抵在牆上的所有脆弱,一絲不漏地全部錄了下來。

而遠端覆蓋的警告,根本不是為了刪除,是為了提醒他們——演出,已經開始了。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雲端裡的共犯

本章登場

第十二章 雲端裡的共犯

便利商店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冰櫃壓縮機低沉的震動透過腳底傳上來,混著雨後柏油路蒸起的潮濕土味。

那顆紅點很小,小得像針尖,卻在公務平板漆黑的鏡面上燒出一個洞。

林予曦的聲音因為過度的驚恐而拔高,指尖死死掐著自己的筆電邊緣,指節發白。「它一直在錄……從我們搬進去的第一天就一直在錄。EP01是第一晚的客廳爭吵,EP02是浴室霧氣字的那晚,EP03就是剛剛……這個命名方式,根本是把我們當成實境秀在剪!」

許皓然下意識就想把平板扣過去,夏恣卻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不要動。」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比任何尖叫都更冷,「一動,就讓對方知道我們發現了。這是證據,動了就沒有證據能力了。現在它拍到什麼,都還是非合法蒐證,檢察官那邊也不會承認。」

紀承嶧沒有說話。他只是盯著那顆紅點,盯著鏡頭裡反射出來的、他們三個人微微變形的臉。那是一種被剝開的感覺,過去一個多禮拜以來,他們在那間標榜全智能保全的豪宅裡所有的對話、所有的脆弱、夏恣那句「如果你是我丈夫,你會相信我嗎」時他喉結滾動的細節,全部都成了一個別人的收藏品。

獵人與獵物的翻轉,在這一刻完成了。

「先回去。」紀承嶧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回去把那個殼子拆了,但不要打草驚蛇。林予曦,妳能讓它看起來還在正常上傳,但實際上是餵假的封包過去嗎?」

林予曦用力點頭,眼鏡後面的眼睛閃著近乎偏執的光。「可以,我做一個鏡像迴圈,讓它以為還在同步。這種境外私人伺服器,我追得到IP段,但對方用了跳板,我需要時間。」

夏恣抬頭看了紀承嶧一眼。那一瞬間,兩個人在便利商店門口霓虹燈與車燈交錯的強光裡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同樣的東西——憤怒,以及一種被迫綁在一起的、更深的共犯感。

他們以為的互相監視,原來是共同被監視。

回到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已經是凌晨一點。台北剛下過一場午後雷陣雨,空氣黏膩,整棟大樓的外牆還掛著水珠,監視器的紅點在每一層的安全梯間、電梯廳、地下停車場,像潮濕的眼睛一樣一眨一眨。

許皓然守在樓下車裡,林予曦抱著電腦直接坐在客廳地板上開始作業。夏恣面無表情地從包包裡拿出她的律師聲請狀,一式兩份,遞給紀承嶧一份。

「今晚不能再等。」她說,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帶刺的俐落,「按照專案條例,我們每夜只能解密一段原始檔案。對方既然已經把我們當成EP03在上傳,我們就必須搶在EP04被剪出來之前,拿到下一個碎片。明天排程的,是蔡志遠書房的那顆雲端備份。」

蔡志遠,那個外表隨和好說話、總是笑著說「眼見為憑」的豪宅總幹事。他對住戶的秘密瞭若指掌,卻總是明哲保身。他的書房電腦,是整棟大樓保全系統的備份節點。

聲請在凌晨兩點透過線上系統送出,敦化南路那邊的值班檢察官竟然秒速核准。快得不尋常,快得像早就有人在等他們去看。

解密的進度條在投影幕上緩慢爬行,發出細微的風扇運轉聲。夏恣抱著手臂靠在中島吧檯邊,身上那件剪裁俐落的白襯衫因為一整天的奔波而有了皺摺,紀承嶧卻第一次覺得那份皺摺讓她看起來更真實,而不是那個在法庭上無懈可擊的夏律師。

「妳在想什麼?」他問。

「我在想,」夏恣沒有看他,盯著進度條,「如果蔡志遠的雲端裡真的有東西,為什麼顧謙城不先把它清掉?除非……他故意要讓我們看到。」

百分之百的瞬間,檔案解開了。

沒有血腥的命案現場,沒有曖昧的偷拍影片。是一個乾淨得過分的資料夾,命名為「獵物遊戲_最終版_勿動」。裡面有十幾份PDF、一份Excel住戶作息表,以及一長串的電子郵件備份檔。

林予曦點開郵件備份,最上面一封是寄件者為「Tsai.CY」寄給「Zhao.YT@moj.gov.tw」的信,時間是三個月前。主旨只有四個字:老師救我。

內文很短,甚至有些語無倫次。

「趙老師:對不起這麼晚打擾您。我知道您一直叫我不要碰信義這塊地,但顧先生那邊給的條件我真的無法拒絕。他們要我做的不是保全,是篩選。把住戶的作息、財務、婚姻狀況全部建檔,說是要做什麼『沉浸式獵物遊戲』的測試,給那些金主看。我越做越怕,這已經不是建商在養地,這是在養人。我把資料備份一份給您,您看看能不能幫我……如果出事,至少有人知道我不是自願的。學生 志遠敬上」

附件,就是那份獵物遊戲的企劃書。

紀承嶧快速滑動企劃書,胃一點一點沉下去。企劃書做得極為精美,像一份高端的會員制俱樂部簡報。裡面將豪宅住戶依「脆弱指數」分類,標註誰有外遇、誰在負債、誰的婚姻形同虛設,並設計了不同的「情境關卡」,利用監視器、斷網、偽造訊息來測試人在被監視與猜忌下的崩潰臨界點。最後一頁,甚至寫著「觀賞價值最高的崩潰,往往來自最親密關係的背叛」。

控制狂的天堂。這完全符合顧謙城的側寫,溫文有禮的外表下,是把人當成棋子與獵物的絕對操縱慾。

而在這封信的下方,有一封被退回的系統通知。趙允棠那端,以「與本案無關,請勿將私人物品寄至公務信箱,另已依規定通報政風」為由,原封退回。時間是寄出後的第二天。

「趙老師……」林予曦喃喃念出那個名字,抬頭看向紀承嶧,「是趙允棠檢察官嗎?地檢署那個專辦重大經濟犯罪的趙允棠?」

紀承嶧的臉色在投影幕的冷光下顯得更加蒼白。趙允棠是他的導師,是他在地檢署特聘側寫師時,唯一一個堅持程序正義、願意聽他那些不被體制接納的側寫報告的人。那個不苟言笑、公正嚴謹到近乎冷酷的男人,竟然早就知道這件事?

「走。」夏恣當機立斷,抓起外套,「現在去地檢署堵他。雲端紀錄不會說謊,但人會。我們要聽他親口說。」

凌晨三點的台北地檢署,燈還亮著。趙允棠的辦公室在八樓,菸味很重,桌上堆滿了卷宗。他看到紀承嶧與夏恣一起出現時,一點也不意外,只是將老花眼鏡拿下來,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我就知道你們會來。」他聲音沙啞,「蔡志遠那個孩子,到底還是沒聽我的話。」

紀承嶧將筆電轉過去,螢幕上是那封被退回的信。趙允棠只看了一眼,就嘆了口氣。

「三個月前,他拿著那份東西來找我。」趙允棠點起一根菸,火光在他嚴峻的臉上跳動,「我叫他立刻銷毀,不要再碰。承嶧,你還不懂嗎?信義區這塊地,從建商整合、都更審議到分潤,每一關都綁著司法高層與民代。這棟豪宅根本不是蓋給人住的,是蓋給他們洗錢、養關係、甚至……養樂子的招待所。顧謙城只是檯面上的白手套,他背後的人,我動不了,你更動不了。」

「所以你就把他退回去,讓他一個人去死嗎?」紀承嶧的聲音第一次對導師帶上了尖銳的質問,「他死了!現在陳屍在頂樓水塔間,檢警還想把我們兩個都列為嫌疑人!」

趙允棠猛地抬頭,眼神凌厲起來。「我如果不退回,那封信就會成為我收受關說的證據!承嶧,我在這個體制裡待了三十年,我比你更清楚程序是怎麼殺人的。我退回,是要留下我曾經拒絕的紀錄,這樣將來出事,我才能以證人身分說話,而不是以共犯身分被收押!你以為的公正,在他們眼裡只是不懂事。」

夏恣在旁邊冷冷地聽著,忽然開口:「趙檢座,您說的程序我完全理解。但有一個程序,您可能沒注意到。」

她將筆電的畫面切到雲端硬碟的「分享紀錄」頁面。

那是一個所有法律人都會忽略、卻是數位鑑識最關鍵的頁面。每一個檔案的存取、編輯、下載,都會留下帳號與IP。

在「獵物遊戲_最終版_勿動」資料夾的存取紀錄裡,除了蔡志遠本人與趙允棠那次被拒絕的存取之外,還有第三個帳號。

帳號名稱,是一串再熟悉不過的電子郵件:tingyun.yeh@gmail.com。

存取時間:命案發生前三天,凌晨兩點十七分。動作:下載並同步至個人裝置。IP位址:顯示為台北市大安區的某個住宅網路。

葉亭昀。紀承嶧的妻子。

整個辦公室的空氣瞬間被抽乾。菸味、冷氣的嗡鳴、窗外遠處救護車的鳴笛,全部都變得尖銳而遙遠。

紀承嶧感覺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一瞬間退得乾乾淨淨,手腳冰冷。他盯著那個帳號,那個他幫妻子設定、用她的生日當密碼的帳號,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NTR影片的借位錯覺、浴室鏡子上那行不要相信她的字、現在又是這份獵物遊戲的下載紀錄……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最不願面對的答案。難道,葉亭昀從一開始就不是受害者,而是知情者?甚至是……共犯?

「不可能……」他低聲說,聲音抖得連自己都聽得出來,「亭昀她連雲端是什麼都不太清楚,她怎麼會……」

夏恣卻在這時,一把將他的筆電闔上,力道大得讓趙允棠都嚇了一跳。

「紀承嶧,抬起頭來。」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律師在法庭上敲法槌的力道,強行將他從背叛的漩渦裡拉出來,「看著我。這就是他們要的效果。」

她眼神銳利,毒舌的本能在此刻成了最清醒的解藥。

「帳號被盜用、雲端定位偽造、IP跳板,在台灣司法實務上有多常見,你比我清楚。我們上個月才有一個妨害秘密的案子,被告主張他的Google帳號被前女友盜用去存取雲端,最後因為無法證明帳號為本人操作而獲判無罪。這個分享紀錄,在沒有經過數位鑑識勘驗、沒有確認裝置指紋與二次驗證的情況下,在法庭上根本沒有證據能力,它只是一串可以被任何懂一點資訊的人偽造的文字!」

趙允棠也沉聲補了一句:「夏律師說得對。承嶧,你是側寫師,你應該最清楚,兇手最喜歡讓你看到你最害怕的東西。你害怕被妻子背叛,他就讓你看到妻子的帳號。這比任何刀都更快讓你崩潰。」

紀承嶧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他知道他們說得對,理智上完全正確。可是情感上,那個帳號帶來的衝擊,卻讓他剛剛才建立起的、與夏恣之間脆弱的信任感,再次劇烈搖晃。

他看著夏恣,夏恣也看著他。兩個同樣被當成獵物的人,在這一刻,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動搖。

就在這時,林予曦的視訊請求瘋狂地彈了進來,她的臉佔滿了整個螢幕,背景是他們那間豪宅的客廳,但她的表情比剛才看到上傳指令時更加驚恐。

「學長!夏律師!趙檢座!你們先別管那個帳號了!」林予曦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她將鏡頭對準客廳的電視螢幕,「你們快看這個!我剛剛想說把雲端備份完整下載下來做雜湊值驗證,結果在暫存檔裡挖到一個被刪除的影片檔……檔名是……」

她吞了口口水,將那個檔名放大。

「檔名是 EP00_試鏡_葉亭昀_未通過.mp4……」

「而且……而且這個影片的拍攝地點,定位就在……就在我們現在住的這間豪宅的臥室裡,拍攝時間是……半年前,我們還沒被要求同居之前。」

螢幕那頭,林予曦顫抖著手,按下了播放。畫面一片漆黑,只有細微的呼吸聲,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輕輕地、帶著哭腔響起——

「顧先生,這樣……真的可以嗎?我先生他……」

而回答她的,是顧謙城那個溫文有禮、卻讓人骨頭發寒的笑聲。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越界的那一夜

本章登場

「顧先生,這樣……真的可以嗎?我先生他……」

葉亭昀的聲音從平板刺耳的喇叭裡擠出來,潮濕、發顫,帶著一種刻意壓低卻藏不住哭腔的鼻音。半年前的錄音品質並不好,有明顯的底噪,像是藏在口袋裡的手機偷錄的,背景裡有冷氣運轉的嗡鳴,還有台北午後那種黏膩的蟬鳴被玻璃帷幕過濾後的悶響。

紀承嶧站在林予曦的視訊畫面前,整個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釘子釘在原地。

他認得這個語氣。這不是葉亭昀在法庭作證時的語氣,也不是她在家裡跟他爭吵時的語氣。這是她在害怕,卻又想討好對方時才會出現的、小女孩般的語氣。三年前,她剛進顧謙城旗下的文創基金會面試時,打電話給他,就是用這種聲音說「承嶧,我好緊張,顧先生看起來好嚴格」。

「妳先生?」顧謙城的聲音接著響起,一如既往的溫文、從容,甚至帶著一點笑意,那種長輩對晚輩的、寬容的笑。「亭昀,妳要搞清楚,妳今天坐在這裡,不是為了妳先生,是為了妳自己。妳先生能給妳什麼?一個地檢署約聘側寫師的薪水,一間發霉的舊公寓?這個圈子很現實的,妳有才華,就不該被婚姻埋沒。」

畫面依舊漆黑,只有聲音。接著是一陣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和葉亭昀一聲壓抑的、短促的抽氣。

「不要……顧先生……我只是想問那個企劃……」

「噓,試鏡還沒結束。」顧謙城輕聲說,語氣依舊溫柔,卻讓人從脊椎竄起寒意。「妳要學會,在鏡頭前怎麼被看。這就是獵物遊戲的第一課。」

林予曦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按下了暫停。視訊那頭的她臉色慘白,嘴唇都在抖。「學長……對不起,我、我不該直接播……我只是想說……這個檔案的時間戳記是半年前,地點定位的確是這棟豪宅的二十三樓,就是我們現在住的這間臥室……可是半年前這間房子的屋主還是蔡志遠,葉姊怎麼會……」

螢幕角落,趙允棠那張不苟言笑的臉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他剛剛一直在聽,沒有插話,此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夠了,予曦。這段影片先做雜湊值封存,原始檔不要再播了。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雲端備份外洩,這是誘餌。」

「誘餌?」夏恣皺眉,她站在紀承嶧身側,肩膀幾乎碰到他的手臂,卻沒有碰到。那是一種刻意保持的距離,是律師在法庭上與當事人保持的專業距離。

「對。」趙允棠盯著紀承嶧,眼神複雜。「承嶧,你想想,為什麼一個被刪除的暫存檔,會這麼剛好在這個時間點被挖出來?為什麼檔名要寫得這麼清楚,『未通過』三個字,是寫給誰看的?這是有人要讓你親耳聽到,你太太半年前就已經在這間房子裡,和顧謙城……」他沒有把話說完。

紀承嶧沒有說話。他的側寫師大腦正在瘋狂運轉,試圖拆解每一個聲紋、每一個語助詞、每一個停頓。葉亭昀的恐懼是真的,顧謙城的控制慾也是真的,但整段對話的結構,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是一場排練過的劇本。可是情感上,那個熟悉的哭腔卻像一把生鏽的刀,來回切割他這半年來試圖用理性封住的傷口。NTR的羞辱感,從來不是憤怒,而是那種「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個笑話」的自我瓦解。

視訊切斷了。林予曦去做數位鑑識,趙允棠說他會去查半年前的房屋進出紀錄。客廳裡,只剩下紀承嶧和夏恣,還有那台依舊亮著、停在暫停畫面上的平板,以及窗外正迅速堆積起來的、台北盆地午後特有的鉛灰色雨雲。

連日來的高壓、猜忌、互相監視,像一條越絞越緊的繩子,終於在這一刻勒到了最緊。

下午三點十七分,一聲悶雷在信義區的玻璃帷幕間炸開。

雨是毫無預警倒下來的。不是那種綿綿細雨,是整盆整盆往下砸的西北雨。豆大的雨點砸在陽台的欄杆上、砸在對面豪宅的玻璃上,發出密集而暴躁的鼓點聲。風把雨絲吹成斜的,整個城市瞬間被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霧裡,連對面大樓的霓虹招牌都暈開了。

然後,客廳天花板角落那顆從他們搬進來就沒熄過的、監視器的紅點,輕輕閃了一下,熄滅了。

牆上的智慧家電面板跳出提示:「網路連線中斷,保全系統暫停上傳,本地錄影持續中。」

夏恣走到窗邊,看著那顆熄滅的紅點,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斷線了。」

紀承嶧抬頭看她。

「這棟號稱全智能保全、永不斷線的豪宅,居然也會斷線。」夏恣拉開陽台的落地窗,雨的腥味和土味立刻灌了進來,夾雜著一點淡淡的菸味。她從隨身的菸盒裡敲出一根細長的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她的動作很熟練,卻不常做,只有在敦化南路事務所加班到凌晨、獨自面對卷宗時才會抽。「蔡志遠之前說過,這棟大樓的網路是跟建商的雲端機房綁在一起的,只要機房那邊一跳電,這裡就全瞎。看來顧謙城的豆腐渣工程,連網路都不放過。」

紀承嶧沒有阻止她。這是這幾天來,第一次,監視器沒有在看他們。

「妳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他問。

「大學的時候。」夏恣靠在陽台欄杆上,雨水濺在她的手背上,她也不在意。「跟我前夫還沒離婚前。他是那種很體面的人,教授,留美的,家裡覺得我們很登對。結婚第三年,我發現他在外面有個學生,二十歲,寫情書給他,說他是她見過最有靈魂的人。我那時候也是像妳剛剛那樣,整個人被釘在原地,想說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她吐出一口菸,菸霧很快被雨氣打散。「後來我才懂,不是我的問題,是婚姻這個制度本身就很荒謬。它要求兩個人把最不堪的一面攤給對方看,卻又要求對方永遠不能轉頭。」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談論別人的案件。但紀承嶧聽得出來,那平淡底下是結了痂的、經年累月的失望。她這個在法庭上能把檢察官詰問到啞口無言的女人,在自己的婚姻裡,也曾經是那個被留在原地、等著被審判的人。

「我跟亭昀……不是那樣。」紀承嶧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他走到陽台,卻沒有靠得太近,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公尺的雨聲。「我們大學就在一起,她很敏感,很容易不安。我一直以為,只要我夠理性、夠穩定,就能給她安全感。我去學側寫,去學怎麼看穿別人的謊言,其實是想看懂她。但我錯了。」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能從一個命案現場的血跡噴濺角度,推斷出兇手是左撇子、身高一七五、有控制慾。可是我看不出來,我太太半年前就已經在別的男人房間裡,學著怎麼被看。我他媽的到底在幹什麼?」

那句髒話從他嘴裡出來,顯得格外沉重。這是他第一次在夏恣面前,卸下那個冷靜、驕傲、無所不知的側寫師武裝,露出底下那個被NTR的羞辱感啃噬得千瘡百孔的普通男人。

夏恣轉過頭看他。雨水打濕了她的髮梢,貼在頰邊,她的眼線有一點暈開,卻讓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睛,多了一絲脆弱。

「紀承嶧,你不是笑話。」她輕聲說。「被背叛的人,從來不是笑話。把背叛當成遊戲的人才是。」

也許是那句話,也許是斷線後那種短暫的、偷來的自由感,也許是連日來同處一室、互相試探卻又不得不互相依靠所累積的、曖昧的張力。那一刻,兩個人都沒有動,但某條界線,卻在雨聲中無聲地模糊了。

紀承嶧不知道是誰先靠近的。等他回過神來,夏恣身上的菸草味混著淡淡的柑橘香水味已經近在咫尺。她的唇很軟,帶著一點菸的苦味和雨的涼意。起初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像試探,像確認。但那一點點的接觸,卻像點燃了引信,連日來的壓抑、恐懼、孤獨,全都在那一刻找到了出口。

他扣住她的後頸,加深了那個吻。夏恣沒有推開,反而踮起腳,手指緊緊抓住他襯衫的下襬,指節泛白。她的回應生澀卻急切,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勁。陽台的風把雨水吹進來,打濕了他們的肩頭,客廳裡那台本地錄影的主機,無聲地閃著微弱的綠燈。

理智在尖叫。這是越界,這是檢察官最想看到的畫面,這會讓他們從證人變成有姦情的共犯,這會讓夏恣的律師倫理和他的側寫師中立,全部崩盤。

但情感上,那個吻卻是這座全是監視器的牢籠裡,唯一真實的、活著的證明。

就在夏恣的手碰到他腰間的皮帶扣環,而他的手已經探進她微濕的髮間時,兩個人同時僵住了。

他們對視著,喘息著,在對方瞳孔裡看見了同樣的驚慌與慾望。然後,幾乎是同時,他們鬆開了對方,各自後退了一步。

「……不行。」夏恣的聲音抖得厲害,她別過臉,不敢看他,菸已經在雨中熄滅了。「這樣不行……我們不能……」

「我知道。」紀承嶧的聲音也好不到哪裡去,他用手背用力抹了一下嘴唇,像要抹掉什麼罪證。「對不起,我……」

沒有再說下去。兩個人站在被雨水打濕的陽台上,中間隔著那一公尺的距離,卻覺得比任何時候都遠。最後是夏恣先轉身,逃也似地走回客廳,關上了陽台的門,將那一室的潮濕與曖昧,都關在了門外。

那一夜,誰也沒有再說話。監視器的紅點依舊熄著,本地主機的綠燈依舊閃著。他們各自回房,聽著整夜未停的雨聲,輾轉難眠。

清晨六點,雨停了。

台北的天空被洗得發白,空氣裡滿是雨後柏油路的味道。客廳天花板的監視器紅點,在六點零三分,準時地、重新亮起。網路連線恢復的提示音,輕快地響起。

紀承嶧幾乎是立刻就醒了,他衝到客廳,看見夏恣也已經站在那裡,臉色同樣憔悴。她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一封來自台北地檢署的自動備份通知,收件人是他們兩人,副本抄送:周靖雯檢察官。

主旨寫著:「本地端錄影備份已完成上傳_20240613_0317-0603」

點開附件,是一段長達近三小時的音訊檔。沒有影像,只有聲音。因為斷線時鏡頭雖未上傳,但收音麥克風的本地備份仍在運作。

他顫抖著手指點開播放,進度條拉到中間。那段被雨聲包裹著的、他們在陽台上的每一句對話,從「我前夫有個學生」到「我他媽的到底在幹什麼」,再到那段長達十幾秒的、壓抑的親吻喘息聲,一字不漏,清晰得像就在耳邊。

最後,音訊結束前,還錄下了他們那兩句沙啞的「不行」和「對不起」。

夏恣的手機震動了。是周靖雯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兩個人血液瞬間凍結。

「兩位昨晚的談心,很精彩。特別是關於婚姻與忠誠的那段。早上九點,請準時到地檢署來,我們來聊聊,什麼叫『證人互相監視』。——周」

信任,才剛剛建立,就以最不堪的方式,被他們親手錄下,送到了檢察官手裡。而那個在背後操縱上傳的人,顯然早就知道,斷線的那三小時,才是獵物最會露出真面目的時候。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行車紀錄器的謊言

本章登場

清晨六點十七分,台北還沒完全醒來,雨已經先醒了。

這是梅雨季最討厭的那種雨,不大,卻密得像針,敲在信義區這棟豪宅的玻璃帷幕上,發出一種持續而神經質的嗡鳴。中央空調為了對抗潮濕而開得過強,客廳的冷空氣裡混雜著昨夜沒散去的菸味、酒精味,還有一種更難堪的、屬於人體汗水與慾望蒸發後的酸味。

紀承嶧坐在沙發的最邊緣,背脊挺得像一塊僵硬的木板。他面前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停在那個音訊檔的最後一秒。04:03:12。總長度三小時十二分。進度條已經跑到盡頭,但那十幾秒的喘息聲還卡在他的耳膜裡,像一根拔不掉的魚刺。

夏恣站在陽台的門邊,已經換上了那套一貫的深灰色套裝,頭髮整齊地盤起,口紅補得一絲不苟。只有她手裡那支還沒點燃的菸,被她無意識地折成了兩半,才洩漏了那份武裝底下的崩潰。兩人之間隔著三公尺的距離,卻像隔著一整座台北盆地。昨夜雨聲包裹下的那句「對不起」還在空氣裡迴盪,現在聽起來卻像是一份呈堂證供。

「我去沖個澡。」紀承嶧先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

「嗯。」夏恣沒有看他,視線死死盯著手機裡周靖雯的那行字。「九點。我們一起進去。不要分開被問,口徑會被她各個擊破。」

她還是律師,即使在這種時候,思考的也是攻防。紀承嶧點點頭,逃也似的走進浴室。蓮蓬頭的水開到最熱,蒸氣瞬間模糊了整面鏡子,他把額頭抵在冰冷的磁磚上,試圖用側寫師的那套方法來拆解自己的處境。行為鑑識第一課:人在極度羞恥與恐懼下,會出現過度清潔的儀式行為。但他此刻腦中浮現的,卻是更冰冷的推論——昨晚的斷線不是意外。那個操縱上傳的人,精準地算好了他們會在監視器紅點熄滅的瞬間,卸下心防。那三小時的黑暗,不是盲點,是刻意留下的舞台。

而他們,完美地演完了對方想看的劇本。

上午八點五十分,台北地檢署。

博愛特區的雨比信義區更大,黑色的公務車與洽公民眾撐著的傘擠在地檢署門口,憲兵哨口的紅燈規律閃爍。紀承嶧和夏恣共撐一把傘走進去,肩膀刻意保持著社交距離,卻又近得足以讓任何一支遠處的長鏡頭,拍出另一種曖昧的解讀。這就是這座城市的惡意,夏恣想,每一個監視器、每一支手機,都在等待剪接。

周靖雯的偵查庭在七樓,空氣裡有股陳舊檔案與影印機碳粉混合的味道。她本人比在視訊裡看起來更瘦,法袍掛在椅背上,只穿著白襯衫,頭髮俐落地束起,眼神是那種常年熬夜看卷宗的、缺乏睡眠卻異常清醒的銳利。她沒有寒暄,甚至沒有請他們坐下,直接將一台筆記型電腦轉向他們。

「辛苦兩位了,昨晚應該沒怎麼睡。」周靖雯的語氣平靜,甚至帶點體恤,但那體恤比責罵更讓人發冷。「本來今天是想聊聊你們的同居心得,但凌晨四點,署裡的收發室收到一份匿名證物。我想,順序得改一下,這個更重要。」

她點下播放鍵。

畫面跳出來,是典型的行車紀錄器視角。廣角、魚眼變形、右下角壓著時間戳記:2024/06/10 23:17:42。正是蔡志遠被推斷的死亡時間前後一個小時。畫面裡是夜間的山路,雨刷不規律地擺動,兩側是北投山區特有的、被溫泉霧氣模糊的路燈。駕駛座的擋風玻璃外,雨絲在車燈裡像無數銀線。

「這是蔡志遠的車。」周靖雯說,「Lexus ES 300h,車號你們應該在地下停車場見過。行車紀錄器型號是Mio 538,時間有經過校正。車子在23點17分從豪宅地下室離開,沿著承德路、行義路往山上開,最後停在『櫻川溫泉會館』的停車場。會館的車道監視器也拍到了,車上下來的人,背影與蔡志遠吻合,會見的對象,根據會館櫃檯的登記,是顧謙城。」

畫面裡,車子駛入一個日式庭園造景的停車場,一個穿著深色西裝、撐著黑傘的男人已經等在簷下。即使畫質模糊,那個挺拔的身形與顧謙城慣有的站姿——雙手交握於身前,微微頷首——確實高度相似。兩人在雨中交談了幾句,便一同走進會館。影片到此結束。

「如果這個行程屬實,」周靖雯雙手交疊,看著他們,「蔡志遠在命案發生的關鍵時間,根本不在豪宅大樓裡。他有不在場證明。那麼,你們之前在大樓裡找到的所有指向他的跡證,就都得重新解釋。或者,兇手另有其人。」

偵查庭裡的冷氣嗡嗡作響。夏恣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她幾乎是本能地進入律師模式,但紀承嶧比她更快。他往前傾身,眼睛離螢幕只有三十公分,瞳孔因為專注而縮小。那是他進入側寫狀態時的表情,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螢幕裡那個狹小的駕駛艙。

「重播一次。」他說,聲音不大,卻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命令感。「從出地下室開始,放慢0.5倍速。」

周靖雯看了他一眼,照做了。

車子駛出地下室斜坡,車頭燈光劇烈晃動。紀承嶧的眼神,死死鎖在方向盤與駕駛的互動上。

第二次播放結束,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閉上眼,像是在腦中重建那個空間。幾秒後,他張開眼,語氣斬釘截鐵。

「開車的人,不是蔡志遠。」

周靖雯挑眉:「紀先生,你確定?這可是鑑識組初步比對過身形,相似度達八成。」

「身形可以偽裝,但肌肉記憶不會。」紀承嶧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快速畫出駕駛座的剖面圖。「第一,座椅高度。蔡志遠身高一七八,我跟他在管委會見過兩次,他習慣把座椅調得很低,幾乎是半躺的姿勢,因為他有輕微的腰椎問題,喜歡讓大腿有支撐。但影片裡,駕駛的座椅明顯調高了至少五公分,你看他肩膀幾乎要碰到車頂棚,視線才剛好越過方向盤。這是一個身高在一六五到一七零之間的人,才會需要的高度。」

他用筆點著螢幕定格的畫面,駕駛的膝蓋因為座椅前移而頂得很高,幾乎要碰到方向機柱。

「第二,後視鏡。」紀承嶧繼續說,語速越來越快,「蔡志遠的後視鏡,我記得有一次在停車場看過,他調得非常外擴,因為他習慣用餘光看後方車道,而不是轉頭。他的後視鏡角度,會照到後座的窗框。但影片裡,後視鏡是標準角度,照的是正後方。這是駕訓班教練會教的新手角度,不是老駕駛的習慣。」

夏恣的眼睛亮了起來,她立刻捕捉到了這個破綻的法律意義。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煞車習慣。」紀承嶧的指尖敲在螢幕上,車子正好在行義路的陡坡前煞停。「蔡志遠開車很溫和,我搭過一次他的車,他煞車是漸進式的,車身是緩緩點頭。但這個人,煞車非常急促、頓挫感很強,每一次煞停,車頭都會猛地一沉。這不是車的問題,是人的問題。這個人要嘛對這台車不熟悉,要嘛,他本身就是一個習慣急煞的緊張型駕駛。」

他轉過身,看著周靖雯,一字一句地說:「這個人穿了蔡志遠的衣服,開了蔡志遠的車,但他不是蔡志遠。這是一場偽造的不在場證明。」

偵查庭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聲,滴滴答答地敲著氣窗。

周靖雯沒有立刻反駁,她只是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很精彩的側寫,紀先生。但側寫不能當證據。法官要的是科學。」

「科學我來給。」夏恣終於開口,她往前一步,高跟鞋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瞬間將戰場從行為鑑識拉回她最熟悉的司法攻防。「周檢,這份行車紀錄器影片,證據能力有重大瑕疵。」

她不等周靖雯回應,便直接展開攻勢,語氣凌厲得像在法庭上詰問證人。

「第一,證據的保管鏈斷裂。請問這份記憶卡,是檢方何時、何地、以何種法律依據扣押的?有沒有開立扣押票據?有沒有經過被告或辯護人在場見證的勘驗程序?如果都沒有,它就是一份來路不明的匿名證物,根據《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五十八條之四,未經合法程序取得的證據,應審酌人權保障與公共利益之均衡,決定是否排除其證據能力。一個連來源都無法確認的記憶卡,憑什麼直接當成不在場證明?」

「第二,影像的同一性無法確認。現在的行車紀錄器,只要有一台讀卡機、一台電腦,任何人都可以在十分鐘內替換裡面的檔案,再把時間戳記改成想要的時間。周檢,妳怎麼證明,現在我們看到的這段2024/06/10 23:17的影片,就是當天原始寫入的那段?而不是事後用電腦覆寫上去的?」

夏恣的質問,句句打在程序要害上。周靖雯的臉色微微一沉,這正是她最擔心的。匿名證物在實務上最麻煩的就是這點,證明力永遠會被辯方挑戰。

「所以,」夏恣做出結論,「我方聲請,當庭勘驗原始記憶卡。並聲請由本案的數位鑑識官林予曦,以符合鑑識規範的方式,進行位元對位元的鏡像複製與詮釋資料分析。我們要看的不是影片內容,是檔案本身會說什麼話。」

周靖雯沉默了幾秒,最終點頭。她拿起內線電話:「請鑑識科林予曦,帶Write Blocker到第七偵查庭。」

林予曦來得很快,背著她那個永遠裝得鼓鼓的鑑識背包,頭髮因為跑步而有些散亂,口罩還掛在一邊耳朵上。她看到紀承嶧和夏恣,侷促地點了點頭,隨即進入專業模式的寡言。

「記憶卡呢?」她問。

周靖雯從證物袋裡取出那張小小的MicroSD卡,64GB,SanDisk Ultra。

林予曦戴上手套,沒有直接插入電腦,而是先接上了一個黑色的硬體裝置——Write Blocker,防寫裝置,能確保在讀取過程中,不會對原始證物寫入任何一個位元組的資料。她將記憶卡放入讀卡機,再連接到她的鑑識筆電上。螢幕上跳出複雜的指令碼與十六進位碼,偵查庭裡只剩下風扇的轉動聲與她敲擊鍵盤的細微聲響。

紀承嶧和夏恣站在她身後,緊張得連呼吸都放輕了。紀承嶧聞到林予曦身上淡淡的、屬於機房的臭氧味與咖啡味,這讓他莫名地感到一絲安心。那是屬於數位世界的、絕對理性的味道。

「檔案系統是FAT32。」林予曦低聲自語,像是在對自己報告,「典型的行車紀錄器格式,循環錄影,每三分鐘一個檔案。」

她點開檔案總管,那段關鍵的影片檔案名為「20240610_231742A.MP4」,大小約800MB,看起來一切正常。但當她右鍵點開「內容」,再切換到「詳細資訊」中的詮釋資料時,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對。」她喃喃地說。

「怎麼了?」夏恣立刻問。

林予曦沒有回答,而是打開了另一個更專業的工具,WinHex。她直接讀取記憶卡最底層的磁區資料。一行行的英文與數字飛快捲動,最後,她將其中一段反白,指給他們看。

「你們看這裡。」她的聲音因為發現異常而微微發抖,「檔案的『建立時間』Creation Time,是2024/06/11 05:42:18。但影片內容的時間戳記,是2024/06/10 23:17:42。這中間,差了六個小時又二十五分鐘。」

「什麼意思?」周靖雯問。

「意思是,」林予曦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近乎潔癖被冒犯的憤怒,「這個檔案,不是在行車紀錄器上一邊錄一邊寫入的。行車紀錄器寫入時,建立時間和影片時間會是同步的,誤差不會超過一秒。但這個檔案,是事後,才被『複製』或『寫入』到這張記憶卡上的。」

她又點開一個更深層的參數。

「而且,你們看這個,File System的寫入裝置紀錄。正常的Mio行車紀錄器,寫入時的裝置名稱會顯示為『MIO_DEVICE』。但這個檔案的寫入裝置,顯示的是『Generic Mass Storage Device』,也就是,一般的電腦讀卡機。」

證據在此刻,發出了聲音。

夏恣立刻接話,聲音裡帶著勝利的冷冽:「換句話說,有人在命案發生後,大約清晨五點四十分的時候,用一台電腦,將一段事先準備好的、偽造的行車影片,透過讀卡機,寫入了這張記憶卡,再匿名寄給檢方。目的,就是要製造蔡志遠不在場的假象。」

周靖雯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她拿起那張小小的記憶卡,彷彿它突然變得滾燙。「有人想誤導偵查。」

「不,」紀承嶧卻搖頭,他的側寫師直覺在此刻與數位證據完美地結合了,「不是誤導偵查,是誤導我們對『獵物』的定義。如果蔡志遠的不在場證明是假的,那就代表,他在命案當晚,根本沒有離開過那棟大樓。他就在現場。他可能不是兇手,但他一定是目擊者,或者……他就是那個被獵殺的對象。而那個偽造影片的人,就是想讓我們以為,獵場在北投的溫泉會館,而不是在那棟全智能豪宅裡。」

他看向窗外,雨還在下,但北投山區的霧,此刻彷彿已經蔓延到了地檢署的窗前。

林予曦卻沒有停下,她的強迫症讓她必須把整張卡都檢查完。她快速地執行了一個救援被刪除檔案的指令,無數個已被標記為可覆寫的檔案碎片跳了出來。其中,大部分是正常的循環錄影被覆蓋的痕跡,但在磁區的最末端,有一個被刻意以亂碼覆寫過、卻沒覆寫乾淨的檔案碎片,引起了她的注意。

「等一下……這裡還有一個被刪除的檔案……檔名被破壞了,但……」她試圖修復,進度條艱難地跑著,最後,只救回了三秒鐘的、沒有影像的音訊碎片。

她點下播放。

巨大的電流雜音後,一個模糊的女聲,帶著溫泉會館停車場特有的空曠回音,急促地說了一句話。

「快一點啦,顧先生已經在裡面等很久了——」

那聲音雖然模糊,但紀承嶧和夏恣同時一震。那不是方雨珊那種經過公關訓練的、字正腔圓的聲音。那是一個更年輕、更柔軟、帶著一點撒嬌與不安的聲音。

那是……葉亭昀的聲音。

紀承嶧的妻子,那個帳號曾在命案前下載過獵物遊戲資料夾的女人。她為什麼會在那個被偽造的、聲稱是蔡志遠與顧謙城會面的深夜,出現在北投的停車場裡?

周靖雯緩緩站起身,將那張記憶卡重新裝回證物袋,封口,簽名。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下一步棋該怎麼走。

「看來,」她抬起頭,眼神掃過紀承嶧慘白的臉和夏恣同樣震驚的表情,露出一絲冰冷的、屬於檢察官的微笑,「我們得請葉亭昀女士,也來地檢署一趟了。還有,那個真正的、在清晨五點四十分,把這張卡放進讀卡機的人……」

她將證物袋推到桌子中央。

「你們覺得,會是誰呢?是那個想幫蔡志遠脫罪的人,還是那個……想讓蔡志遠永遠無法開口的人?」

偵查庭的門被敲響,法警探頭進來:「周檢,下一組證人管委會的住戶到了,說要提供那天會議的錄影。」

而紀承嶧的手機,也在此刻震動了一下。是許皓然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是管委會會議室的監視器截圖,顧謙城正站著發言,而坐在他對面的陸正帆,臉上掛著那種溫柔體貼的、完美無瑕的微笑。照片下方,許皓然寫著:「學長,這段會議錄影,方雨珊已經先剪過一版丟上網了。現在網路上都在罵蔡志遠是想勒索建商的惡律師。」

真正的獵物遊戲,才剛要進入第二回合。而剪接,才剛剛開始。

讀者留言

第 15 章 — 第二次獵物遊戲

本章登場

偵查庭的日光燈管發出一陣細微的嗡鳴,冷白色的光線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像一張褪色的影印紙。

周靖雯指尖輕輕敲著那只剛封好的證物袋,透明塑膠袋裡的行車紀錄器記憶卡反射著燈光,像一顆渾濁的眼球。法警敲門的聲音還在門板上殘響,空氣裡殘留著影印機碳粉與冷氣出風口的灰塵味,潮濕悶熱的八月午後,連地檢署的中央空調都壓不住那股從人身上下滲出來的汗味。

「管委會的住戶先讓他們在第二候訊室等。」周靖雯頭也不回地對法警交代,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切割感,「葉亭昀的部分,我會親自發傳票。至於這張卡……」她抬眸,視線像探針一樣刺向紀承嶧,「紀老師,你說開車的人不是蔡志遠,那妳呢,夏律師,妳覺得把卡片插進去的人,是想救他,還是想讓他永遠閉嘴?」

紀承嶧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側寫師的本能在瘋狂運轉,卻第一次感到大腦像被泡進台北連日大雨後的潮濕棉被裡,沉重而混濁。他盯著那張記憶卡,腦中浮現的不是鑑識數據,而是葉亭昀的帳號在三天前下載獵物遊戲資料夾的紀錄,還有那輛在凌晨北投山區停車場裡,一閃而過的、屬於他妻子的白色休旅車身影。那不是推論,那是刀,直接插在他最柔軟的盲點上。

夏恣搶先一步開口,聲音有點啞,卻依舊保持著律師在法庭上那種刀鋒般的精準。「周檢,記憶卡的建立時間可以偽造,檔案本身也可以抽換。在沒有扣押程序、沒有封緘錄影的情況下,這張卡連證據能力都有問題。你現在要傳喚葉亭昀,除了製造輿論效果,我看不出任何證據上的必要性。」她說得又快又利,像是要用專業的術語築起一道牆,把那個在北投停車場裡的女人隔絕在牆外。她沒去看紀承嶧,卻把手肘不著痕跡地往他的方向靠了一點,那是一種極為克制的、近乎同居人之間的肢體暗號。

周靖雯笑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角。「夏律師,妳還是這麼急著幫當事人排除證據能力。不過這次,妳的當事人可能不只一個。」她將證物袋收進公事包,起身,「下午四點,記得回豪宅收解密檔案。今天這段,是管委會的會議錄影。別遲到,逾期就視同放棄聲請。」

高跟鞋敲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而冷硬,門被帶上的瞬間,紀承嶧手機又震了一下。許皓然傳來第二張截圖,這次是論壇PTT八卦版的標題截圖,斗大的紅字——「爆卦!豪宅惡律師蔡志遠想勒索建商不成反被殺?管委會錄影流出」底下已經蓋了三百多樓,推文一片叫好,「死好」、「恐龍律師」、「建商好可憐」。發文帳號的ID,紀承嶧認得,是方雨珊媒體公司養的其中一個帶風向帳號。

「操。」夏恣低聲罵了一句,台灣國罵在她嘴裡顯得格外狠戾,「方雨珊手腳比檢方還快。」

回到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豪宅時,雨剛停。午後雷陣雨把整座盆地洗得發亮,柏油路面映著霓虹招牌與車燈,潮濕的水氣混著便利商店關東煮的味道從一樓飄上來。大樓的保全主機在地下室發出低沉的運轉聲,一整排監視器的小紅點在幽暗的安全梯間像無數隻尚未闔眼的眼睛。

林予曦已經在客廳筆電前等著,臉色蒼白得像紙,瀏海因為緊張而被汗水黏在額頭上。「學長、夏律師,檔案下來了,但……有點怪。」她把筆電轉向兩人,螢幕上是保全系統的解密介面,時間軸被切得支離破碎,「照規定每夜只能解密一段原始檔,可是這段管委會錄影,長度只有十七分鐘,正常的管委會至少要開一個半小時。而且時間戳記有跳動,13:14直接跳到13:31,中間有十七分鐘被抽掉了。」

「又是剪接。」紀承嶧的聲音低沉下來,側寫師的開關被強行打開。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葉亭昀的臉從腦中暫時抹去,將注意力釘在螢幕上。

影片開始播放。畫面是管委會會議室,長形的會議桌,氣密窗外是信義區灰濛濛的天空。蔡志遠坐在靠門的那一側,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手裡拿著一疊列印出來的資料,臉上沒有平常那種隨和的笑,而是一種近乎悲壯的、豁出去的緊繃。他的對面,顧謙城穿著剪裁合身的淺灰色西裝,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溫文有禮得像一座完美的雕像,嘴角甚至還掛著淡淡的、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陸正帆坐在顧謙城右手邊,方雨珊則在角落架著一台小型攝影機,鏡頭不時轉向與會的住戶,捕捉他們的表情。

「……所以我今天一定要把話說清楚!」蔡志遠的聲音透過會議室頂上的收音麥克風傳出來,帶著明顯的顫抖與回音,「這棟房子,跟當初建商申請使照時的結構圖根本不一樣!避難梯的防火門厚度少了兩公分,地下三樓的樑柱混凝土強度,抽驗報告只有設計值的七成!這不是瑕疵,這是偷工減料!是拿所有住戶的命在開玩笑!」

他把手上的資料用力摔在桌上,幾張照片滑了出來,是大樓公共區域天花板剝落、鋼筋外露的特寫。與會的幾個住戶發出驚呼,交頭接耳。顧謙城卻只是輕輕挑了一下眉,拿起其中一張照片,端詳了兩秒,然後放下,語氣依舊溫和得令人發毛。

「蔡律師,你的熱心我們都感受到了。」顧謙城開口,聲音像大提琴一樣沉穩好聽,「不過,營建法令與結構鑑定是非常專業的領域。我們顧氏建設每一批建材都有SGS檢驗報告,使照也是台北市政府都發局依法核發的。如果你對報告有疑義,我們可以請第三方公正單位再做一次鑑定。但你在沒有專業鑑定之前,就指控我們偷工減料,這恐怕已經涉及加重誹謗了,你是律師,應該比我更清楚誹謗罪的構成要件吧?」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用尺規量過,禮貌、專業、完全合法,甚至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寬容。這就是顧謙城最可怕的地方,他不需要咆哮,他只需要把體制搬出來,就能把你壓死。

這時,陸正帆適時地接話了。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笑容溫柔體貼,像是那個永遠會站在你那一邊的學長。「蔡律師,我完全理解你為住戶權益著想的心情。」他的語氣充滿同理心,卻在轉折處藏著刀,「但從法律實務來看,你手上這些照片、所謂的抽驗報告,來源不明,也沒有經過法定程序的證據保全。就算將來真的要訴訟,這些東西在法庭上是沒有證據能力的。反而是你今天在公開會議上 이렇게指控建商,如果建商提告,你可能會先吃上官司。我建議你,還是循正規的管委會程序,發函請建商說明,比較妥當。」

完美的配合。一個唱白臉用體制壓人,一個唱白臉用法律勸退。紀承嶧看得背脊發涼,這不是辯論,這是獵殺的圍捕。顧謙城負責定義什麼是真相,陸正帆負責告訴你,你手上的真相在法律上毫無用處。

更讓人窒息的是,蔡志遠接下來的話。

「少跟我來這套程序正義!」蔡志遠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你們以為我不知道嗎?什麼獵物遊戲!你們跟那些法官、那些鑑定人,根本就是一夥的!五年前那件建案假扣押的案子,鑑定報告是誰做的?是趙允棠老師的實驗室!判決是誰寫的?就是你們顧氏的法律顧問陸正帆去喬的!你們把司法當成你們的遊樂場,把我們這些想認真做事的人當成獵物在玩!我告訴你們,我已經把資料全部備份了,我明天就要去週刊爆料,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們是怎麼操縱判決的!」

會議室瞬間死寂。顧謙城臉上的微笑終於淡了一點,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冰冷的、不耐煩的光,像是獵人看著陷阱裡不斷掙扎、卻只會讓自己更快失血的獵物。陸正帆的笑容也僵了一下,隨即又掛回臉上,只是那笑容底下,多了一絲被戳破的慌張。

影片就在這個最高潮的地方,戛然而止。最後一個畫面,是方雨珊在角落,悄悄地把攝影機的鏡頭,往蔡志遠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上,推了一個特寫。

客廳裡只剩下冷氣運轉的聲音和三個人沉重的呼吸聲。林予曦的手緊緊抓著筆電邊緣,指節發白。

「看懂了嗎?」夏恣的聲音打破沉默,她的臉色難看至極,毒舌的外殼已經完全碎裂,露出裡面那個對司法體制極度失望的靈魂,「這就是他們的獵物遊戲第二回合。蔡志遠想當吹哨者,想用媒體揭露司法與建商的勾結。結果呢?顧謙城不需要殺他,他只需要讓方雨珊把這十七分鐘剪成三分鐘。」

她拿起自己的手機,點開那個已經被推爆的八卦版文章。方雨珊上傳的版本,只有蔡志遠拍桌大罵、指控建商偷工減料、揚言要去爆料的那一段。顧謙城溫和理性的回應被完整保留,陸正帆那段「循正規程序」的勸告被下標為「暖心律師理性勸阻」。而蔡志遠提到獵物遊戲、提到趙允棠、提到判決操縱的所有關鍵字,全部被精準地剪掉了。剩下的,就是一個情緒失控、想藉著莫須有指控來勒索建商的惡律師形象。底下的推文,已經從「死好」進化成「建議建商直接提告」、「這種律師應該除名」。

「資訊本身就是武器,剪接與誤導則是最高明的犯罪手法。」紀承嶧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感覺胃裡一陣翻騰。他終於看懂了整套流程——司法體系負責製造程序上的無力感,建商負責提供利益與壓力,而媒體,則負責在二十四小時內,完成一場比法庭更有效率的輿論審判。根本不需要真的動手殺人,只要讓一個人先在網路上社會性死亡,那麼他之後無論是被自殺、被意外,都不會再有人相信他是無辜的。

「可是……」林予曦顫抖著開口,她調出影片的原始數據流,「被抽掉的那十七分鐘,系統日誌顯示,是有人用最高權限手動刪除的。時間是……會議結束後的當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帳號是……」她抬起頭,眼神驚恐地看向夏恣,「是管委會總幹事的帳號,但登入IP,是方雨珊媒體公司的IP。」

夏恣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已經恢復成那個在法庭上攻防凌厲的律師。「所以,這就是為什麼周靖雯要我們看這段。她要我們看的不是蔡志遠說了什麼,而是誰有能力、誰有動機,把真相剪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紀承嶧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玻璃帷幕前。雨後的台北夜景璀璨得像一塊發光的電路板,每一扇亮著的窗戶、每一支閃著紅點的監視器,都像是一個正在直播的鏡頭。他忽然想起周靖雯離開前說的那句話——「是那個想幫蔡志遠脫罪的人,還是那個想讓他永遠無法開口的人?」

現在他知道了,想讓蔡志遠永遠無法開口的人,不只有一個,而是一整個共犯結構。而他們剪掉的那十七分鐘裡,蔡志遠到底還說了什麼?是更具體的證據,還是……下一個獵物的名字?

就在這時,被設定為靜音的電視牆,新聞台的跑馬燈突然跳出一行快訊,搭配著方雨珊那張八面玲瓏的笑臉照片——「獨家!名律師蔡志遠命案新進度!據傳檢方已掌握關鍵證人,命案前三天曾有神秘女子進出大樓雲端主機房,疑為共犯!」

畫面一閃,帶到一張被刻意模糊、卻又恰到好處能讓人認出輪廓的監視器截圖。那個身形、那個背影,紀承嶧這輩子都不會認錯。

是葉亭昀。

而電視牆的右下角,直播的線上觀看人數,正以每秒數百人的速度,瘋狂飆升。第二次獵物遊戲,獵物已經就位,而負責直播的,從來就不是監視器本身。

客廳的門鈴,在此刻尖銳地響了起來,螢幕顯示樓下大廳,站著一個許久未見的身影——導師趙允棠。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臉上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凝重與恐懼。

讀者留言

第 16 章 — 導師的自白

本章登場

門鈴的尖銳聲響在這個時間點顯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根針直接扎進了繃緊到極限的鼓膜裡。

電視牆依舊無聲地亮著,新聞台的跑馬燈還在瘋狂洗刷那行字——「神秘女子進出雲端主機房,疑為共犯!」被刻意模糊處理過的監視器截圖停格在畫面上,那個側身、綁著低馬尾、穿著米色風衣的身影,就算化成灰紀承嶧也認得。是葉亭昀。線上觀看人數已經衝破八萬,還在持續跳動。方雨珊的笑臉在主播身後的小視窗裡放大,她不需要多說什麼,光是把這張照片丟出來,就足以讓輿論的野獸自己去啃食獵物。

夏恣站在中島旁,手裡還握著那杯已經冷掉的咖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沒有看電視,而是死死盯著玄關螢幕裡的那張臉。

趙允棠。

那個在法庭上永遠西裝筆挺、面無表情地用程序正義把菜鳥檢察官釘在牆上的趙允棠。此刻的他,頭髮被雨水打濕,貼在額頭上,外套的肩線也濕了一塊,手裡緊緊抱著一個鼓起的牛皮紙袋,像是抱著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他的眼袋很重,臉色是一種近乎灰敗的蒼白,那不是熬夜,是恐懼。紀承嶧從未在這位導師臉上看過這種表情。

「別讓攝影機拍到他進來。」夏恣忽然低聲說,聲音繃得像一條鋼索。她快步走到玄關,手動切掉了客廳主鏡頭的電源指示燈。那個紅點熄滅了,但兩人都心知肚明,這棟標榜全智能保全的豪宅,紅點從來就不是唯一的眼睛。

門打開了。潮濕的雨氣與地下停車場混雜著霉味的冷空氣一同灌了進來。

"承嶧,小夏。" 趙允棠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跨進門,甚至來不及換鞋,雨水就在玄關的大理石地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我沒有多少時間,樓下的管理員已經被方雨珊的人買通了,我上來的這段電梯畫面,最多十五分鐘就會被截走。"

紀承嶧沒有廢話,直接將他拉進書房,那是整間屋子裡唯一沒有被檢方要求安裝收音設備的房間,當初夏恣以律師與當事人秘密溝通的理由硬是爭取下來的。他關上門,厚重的木門隔絕了客廳電視牆無聲的喧囂。

"老師,葉亭昀是怎麼回事?"紀承嶧壓低聲音問,側寫師的本能在高速運轉,他觀察著趙允棠的每一個細節——不敢與人對視的眼神、不自覺摩挲紙袋封口的拇指、還有那件明顯不合身、像是臨時從衣櫃深處翻出來的舊外套。這是一個人準備要逃亡,或是準備要自首時的典型徵兆。

趙允棠沒有立刻回答,他將那個牛皮紙袋放在書桌上,動作很慢,像是那東西有千斤重。紙袋的封口是用紅色的棉繩纏繞的,繩結打得很死。

"亭昀不是共犯,她是被挑中的下一個獵物。"他終於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才擠出來。"就像……就像當年的我一樣。"

夏恣抱著手臂靠在書櫃上,毒舌的偽裝在此刻卸下,只剩下律師面對最棘手證人時的冷靜與尖銳。"趙老師,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當年的你?"

趙允棠抬起頭,那雙一向銳利、習慣在交互詰問中捕捉謊言的眼睛,此刻充滿了血絲與羞愧。

"十五年前,我還不是什麼教授,只是一個剛拿到博士學位、想在鑑識界闖出名號的年輕人。顧謙城找到了我。"他的聲音在顫抖,"他當時還不是現在這個建設集團的董事長,只是一個建案頻頻出問題、官司纏身的建商。他給了我一筆錢,要我為他的一件工安意外出具一份『學術鑑定報告』。我明知道那份報告的數據有問題,明知道那個鷹架倒塌不是單純的工人操作失誤,是他們偷工減料用了強度不足的鋼筋,但我……我還是簽了名。"

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凝結。窗外的雨打在玻璃帷幕上,發出細密而急促的聲響。

"那份報告讓他在民事訴訟上全身而退,保險公司賠了錢,家屬拿了和解金,事情就這麼被壓了下去。"趙允棠苦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拿著那筆錢出國進修,回來後就成了所謂的公正嚴謹、不苟言笑的趙教授。我以為我可以金盆洗手,以為只要我之後堅持程序正義,就可以洗掉那個污點。我錯了。顧謙城從來沒有打算放過任何一個上過他船的人。"

紀承嶧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這就是獵物遊戲的雛形。不是臨時起意的殺人,而是一個長達十幾年的共犯結構,用金錢、把柄與恐懼,將每一個有能力、有名望的專業人士都綁在同一條船上。法官、檢察官、學者、律師,每個人都貢獻一點專業,去扭曲一點點真相,最後拼湊出來的,就是一個完美的、合法的判決。

"蔡志遠找過你。"紀承嶧不是疑問,是肯定。這是側寫。一個想贖罪的人,和一個想揭露的人,他們的軌跡一定會重疊。

趙允棠痛苦地閉上眼睛,點了點頭。"一個月前,他拿著一疊資料來找我。管委會的會議紀錄、建材的送驗報告、還有……還有他偷偷錄下的,顧謙城和陸正帆在高爾夫球場談話的錄音。他想找我一起,把當年那份鑑定報告的事情,還有這棟大樓的結構問題,一起掀出來。他說,這是最後的機會。"

"你拒絕了。"夏恣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穿透力。

"我怎麼敢答應?"趙允棠猛地睜開眼,情緒第一次失控。"顧謙城手上有我當年收錢的匯款紀錄,還有我那份報告的原始手稿,上面有我親筆修改數據的痕跡。他只要把那東西丟給媒體,再透過方雨珊操作一下,我這輩子就毀了,我的家人、我的學生,都會被貼上標籤!蔡志遠他不懂,他以為他拿著正義就可以往前衝,但他不知道,他面對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張網!我叫他不要再查了,我叫他把資料交給我處理……我沒想到,三天後他就死了。"

他顫抖著手,解開了那個纏繞得死死的紅色棉繩,將牛皮紙袋裡的東西倒了出來。不是什麼光碟或隨身碟,而是一本邊角已經泛黃、封面用膠帶黏補過的手寫筆記本。紙張因為潮濕而有些捲曲,上面的字跡卻異常工整、冷靜,是屬於學者的筆跡。

"這是蔡志遠留給我的。他死的前一晚,塞進我研究室門縫的。"趙允棠將筆記本推向紀承嶧。"我不敢看,但我知道,這裡面記的東西,足以讓陸正帆身敗名裂。"

紀承嶧翻開筆記本。扉頁上是蔡志遠那熟悉的、略顯潦草的字跡:「給允棠兄:若我出事,請將此交給值得信任之人。——志遠」。往後翻,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記載著案件細節、法條、還有對話紀錄。紀承嶧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看到了關鍵。

筆記本的其中一頁,用紅筆重重地圈了起來,標題寫著:「陸正帆的程序魔術——如何讓證人合法地說謊」。裡面詳細記載了陸正帆慣用的手法:他並不直接教唆偽證,那太危險。他是在證人偵訊時,利用檢警偵查的程序瑕疵,例如未全程錄音錄影、或是在夜間疲勞訊問後,讓證人做出對顧謙城不利的陳述。然後,到了法院審理時,他再以「偵查程序違法」為由,聲請排除該份自白或證詞的證據能力。接著,他會再私下找到那個證人,給予利誘或威脅,讓證人在法庭上「自願」翻供,做出對顧謙城有利的陳述。由於原先的陳述已被排除,法官只能採信法庭上最新的、看似自願的證詞。這一套手法,完全遊走在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五十八條之四的灰色地帶,將毒樹果實理論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用程序正義,來保護實體的不正義。"夏恣湊過來看了一眼,立刻就懂了,臉色變得極為難看。身為律師,她太清楚這套手法的可怕之處。這不是鑽漏洞,這是把整個司法體系當成了自己的舞台。

趙允棠看著兩個年輕人震驚的表情,緩緩站起身,他知道自己的任務完成了,但最殘忍的部分還沒說。

"承嶧,"他走到紀承嶧身邊,壓低聲音,那聲音輕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你以為夏恣為什麼會被檢察官選中,和你一起執行這個強制同居蒐證條款?真的是因為你們都有嫌疑,需要互相監視嗎?"

紀承嶧猛地抬頭。

"去查查夏恣的丈夫。"趙允棠的眼神裡充滿了憐憫與警告,"他表面上在國外,但他去年在顧謙城的離岸公司裡,有一筆高達八千萬的債務。顧謙城沒有催討,他把那筆債,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韁繩。夏恣,她從來就不是局外人。她是顧謙城放在這盤棋裡,最早的一枚棋子,只是她自己……可能還不知道。"

這句話像是一道無聲的閃電,直接劈進了紀承嶧的大腦。信任與背叛的心理博弈,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他想起夏恣在陽台抽菸時談起自己形同虛設的婚姻時那種自嘲的語氣,想起她在面對鏡頭時那份過度的自律與武裝。這一切,難道都是一場演技?那個在斷線之夜與他互相依偎、分享羞辱感的女人,究竟是真是假?

趙允棠沒有再多留,他拉開書房的門,像來時一樣匆匆。走到玄關時,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被監視器包圍的、華麗而冰冷的牢籠。

"那十七分鐘的管委會錄影,蔡志遠說的下一個獵物的名字……我聽到了。"他扶著門把,手在抖,"不是葉亭昀。下一個,是許皓然。顧謙城要讓你身邊的人,一個一個消失,最後只剩下你一個人,孤立無援。小心你們找到的針孔攝影機,那東西……不只用來直播。"

門關上了。雨聲重新填滿了屋子。

夏恣還站在書櫃前,臉色蒼白,她顯然也聽到了最後那半句話。兩人之間剛剛因為共同面對真相而建立起的、脆弱的同盟,瞬間又被那個關於她丈夫的炸彈給炸得粉碎。

紀承嶧低頭看著手中的筆記本,指尖因為用力而發麻。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與夏恣放在桌上的手機,同時震動了起來。

不是來電,是林予曦在加密群組裡傳來的緊急訊息,只有短短兩行字,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承嶧哥、夏律師,你們天花板維修孔裡的針孔攝影機,我追到訊號源了。備份位置不是方雨珊的公司,是……是夏律師丈夫的雲端硬碟。而且,電梯斷電那三分鐘的備用電源畫面,我復原了,你們絕對想不到裡面拍到了誰。」

訊息下方,是一張剛剛復原的、顆粒粗糙的黑白截圖。截圖裡,黑暗的電梯間中,有兩個人影緊緊相擁。而其中一個人的臉,在緊急照明燈微弱的光線下,清晰可見——正是本該在國外的,夏恣的丈夫。

讀者留言

第 17 章 — 監視器外的監視器

本章登場

雨沒有停,反而下得更兇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豪宅低頻的氣密窗上,像是無數細小的指節在敲門,咚、咚、咚,敲得人心煩。紀承嶧口袋裡的手機和夏恣擱在餐桌上的那支手機,幾乎在同一秒震動起來,螢幕的冷光在昏暗的客廳裡同時亮起,將兩個人的臉都映得發白。

是林予曦。

加密群組裡,她一連丟了三則訊息,字句因為打得太急而錯字連篇,卻反而更顯得驚恐。

「承嶧哥、夏律師,你們先不要抬頭看天花板!聽我說!」

「你們房間維修孔裡的針孔攝影機,我追到它的即時訊號源了!它根本不是單純錄影,它一直在直播!而且有備份!備份位置一開始跳到夏律師丈夫的雲端硬碟,可是我往下追了三層跳板,最後的根目錄IP,是方雨珊的星潮媒體!境外伺服器,在新加坡!」

「還有,電梯備用電源那三分鐘的畫面我用低階磁區復原了!我截圖給你們!你們絕對想不到裡面是誰!那個人根本不該出現在台灣!」

最後一則訊息附著一張黑白截圖。

畫質極差,顆粒粗糙得像是用砂紙磨過,顯然是從類比備用電源的魚眼鏡頭裡硬生生摳出來的。緊急照明燈微弱的紅光只夠照亮電梯廂的一角,黑暗中,兩個人影緊緊相擁。靠內側的那個女人看不清臉,但靠外側的那個男人,在紅光一閃的瞬間,側臉被清楚地捕捉到了。

那張臉,紀承嶧在夏恣的律師事務所官網上看過。是合照,背景是東京的櫻花,男人笑得很溫和,手搭在夏恣的肩上。照片下方的介紹寫著——夏恣之夫,陳劭宇,現居新加坡執業。

紀承嶧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猛地抬頭看向夏恣。夏恣也正死死盯著自己手機上的那張截圖,她原本就蒼白的臉,此刻血色盡褪,連嘴唇都在輕輕顫抖。她那向來凌厲、像刀鋒一樣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裂縫。

「不可能……」她低聲說,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上個月還在視訊裡說,新加坡的案子要開庭,至少半年回不來……他怎麼會……怎麼會在那部電梯裡?」

「夏恣。」紀承嶧的聲音比她更冷,也更穩。這是他作為側寫師的本能,越是混亂,他越要強迫自己進入絕對理性的狀態,「先不要管他為什麼在那裡。林予曦說的另一件事更重要。針孔攝影機,在天花板維修孔裡。」

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將夏恣從震驚中澆醒。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抬頭,望向客廳中央那塊為了美觀而做成隱藏式的天花板維修孔。白色的鋁製蓋板在崁燈的照射下看不出任何異狀,完美地融入了這間標榜全智能、零死角的豪宅裝潢裡。可是現在,那塊平整的白色,卻讓人感到一種被凝視的、令人作嘔的黏膩感。

「林予曦,視訊。」紀承嶧直接撥了語音通話。

林予曦的臉立刻出現在螢幕上,背景是她那間堆滿硬碟與伺服器的鑑識室,女孩的臉色比他們好不到哪裡去,瀏海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眼鏡滑到了鼻尖。

「承嶧哥,我長話短說!這棟大樓的保全主機有問題!」她語速飛快,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劈啪作響,「表面上,物業說所有監視器畫面都存在本地主機,九十天覆蓋,要看還得你們律師聲請解密。但我剛剛駭進主機的日誌,發現它每天凌晨兩點十七分,都會自動執行一個排程,將當天所有同居空間的影像,打包、加密,即時備份到境外!」

「同居空間?」夏恣敏銳地抓住了關鍵字,律師的本能讓她即使在崩潰邊緣,依然能抓住程序的漏洞,「意思是,不只是公共區域?」

「對!」林予曦用力點頭,調出一張網路拓撲圖,「包括你們客廳、廚房、書房的所有監視器,還有……還有那顆針孔攝影機的獨立訊號!全部!收件端的IP我反覆確認了三次,就是星潮媒體的企業雲!方雨珊的公司!她登記在一家空殼公司名下的新加坡伺服器!」

紀承嶧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攪。

他想起這幾天在這間屋子裡發生的一切。他和夏恣的爭吵——從一開始互相試探、言語交鋒,到後來因為趙允棠的自白而產生的短暫信任。他想起昨晚深夜,他因為看見夏恣獨自在陽台發呆,鬼使神差地走過去,為她披上外套,兩人之間那個意外發生、卻又倉促分開的、帶著試探意味的親吻。

那些他以為是私密的、是兩個人在密室壓力下才會展露的脆弱與越界,原來從頭到尾,都有一雙眼睛在天花板上冷冷地看著。不,不是看著,是直播。是挑選。

「所以,我們是櫥窗裡的商品。」夏恣忽然開口,她的聲音輕得可怕,卻帶著一種自嘲的、瀕臨崩潰的笑意,「檢察官用強制同居條款把我們關在一起,說是互相監視。但其實,是把我們關進一個更大的監視器裡,讓更高層的獵人,可以隔著螢幕,挑選下一個獵物。我們的爭吵、我們的動搖、我們的……」她頓了一下,沒能把「親吻」兩個字說出口。

紀承嶧沒有說話。他搬來一張餐椅,踩了上去。維修孔蓋板很輕,一推就開。一股混雜著灰塵與鐵鏽的、潮濕的霉味立刻撲了出來。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往裡照。

在錯綜複雜的消防管線與網路線之間,一個比硬幣還小的黑色鏡頭,正對著客廳的沙發區,鏡頭旁邊,一顆微小的紅點,在黑暗中穩定地、一閃一閃地亮著。

正在運作中。

紀承嶧伸手,沒有立刻把它拔掉。他的指尖在距離鏡頭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他是側寫師,他知道,摧毀證據是最愚蠢的行為。

「林予曦,能錄下現在這個紅點運作的狀態嗎?」他低聲問。

「可以!我正在側錄封包!」林予曦立刻回應,「承嶧哥,你千萬不要拔!讓它拍!我們需要它持續傳輸,才能反向追蹤方雨珊那邊的即時觀看紀錄!」

紀承嶧從椅子上跳下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夏恣則像是被抽乾了力氣,慢慢滑坐到沙發上,雙手抱著膝蓋。

就在這時,林予曦那頭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

「夏律師……妳……妳快看這個……」林予曦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她分享了自己的螢幕畫面。那是一個台灣最大的八卦論壇頁面,一個匿名帳號在半小時前發了一篇標題聳動的文章。

標題是:「獨家/地檢署同居門淪陷?美女律師與側寫師假蒐證真同居,親密喇舌影片流出!」

文章內文是一段只有十五秒、畫質卻異常清晰的影片。影片裡,就是這間客廳,就是那張沙發。光線昏暗,是昨晚。夏恣因為情緒激動而眼眶泛紅,紀承嶧為她披上外套,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最後,那個帶著猶豫與試探的親吻,被剪接得無比清晰,甚至還被刻意放慢、重播了一次。背景配上了曖昧的音樂與斗大的字幕:「深夜孤男寡女,乾柴烈火,一切盡在不言中。」

底下的留言已經炸開了鍋,數千則留言用最不堪入目的字眼,嘲笑著、審判著這段關係。「還以為多專業,原來是靠身體辦案。」「這種律師的證詞還能信嗎?」「側寫師自己就是慾望的俘虜,還想側寫別人?」

輿論的審判,甚至比法庭更快、更狠。

「他們……他們怎麼敢……」夏恣死死盯著那段影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痛。她的專業、她的自律、她用尖銳武裝起來的所有尊嚴,在這一刻,被這段十五秒的剪接影片,碾得粉碎。更讓她恐懼的是,這段影片的角度,正是來自天花板那顆針孔攝影機。「他們把我們……當成什麼了?」

「當成用來摧毀你們證詞可信度的武器。」紀承嶧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冷靜得近乎殘忍,「這就是顧謙城的目的。他不需要在法庭上打敗我們,他只需要在開庭前,讓法官、讓檢察官、讓所有陪審團成員,都先透過網路,認定我們是一對為了脫罪而不惜出賣色相、謊話連篇的男女。只要我們的證詞被貼上『曖昧同居』的標籤,那麼無論我們說什麼,都會被當成是互相包庇的謊言。這是最高明的證據法則操作——不用推翻事實,只需要污染證人。」

他走到夏恣身邊,沒有碰她,只是將自己的手機遞到她面前。手機螢幕上,是他剛剛放大後的那張電梯截圖。他將圖片對比度調到最高,指著那個與夏恣丈夫相擁的、看不清臉的女人身上的衣服紋理。

「看這裡。」他說,「這個女人的外套,是方雨珊上週在直播裡穿過的那件限量款。而妳丈夫,他不是被脅迫的獵物。妳看他的手。」

夏恣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在顆粒粗糙的畫面裡,男人的手,並非恐懼地推拒,而是緊緊地、佔有慾十足地,摟著女人的腰。

那不是恐懼,那是共謀。

夏恣的全身都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一種被最親密的人徹底背叛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她一直以為丈夫的債務是被人操縱的把柄,以為自己保持距離是在保護他,卻沒想到,他早已主動走進了獵人的餐桌,甚至,成為了幫獵人挑選下一道菜的幫手。

而她和紀承嶧,就是那道被擺上櫥窗、任人挑選、任人品頭論足的菜。

「林予曦,」紀承嶧對著還在視訊中的林予曦說,聲音低沉而堅定,「把那個境外伺服器的完整日誌,還有論壇發文者的IP跳板紀錄,全部固定下來。我們需要的不只是一段影片,我們需要證明,這是一場從頭到尾都被設計好的、系統性的直播獵殺。」

林予曦用力點頭,立刻埋頭開始工作。

客廳裡,只剩下雨聲和兩個人沉重的呼吸聲。天花板上,那顆紅點依然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是一隻永不閉上的眼睛。

紀承嶧緩緩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被雨水模糊的台北街景。霓虹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暈開,像是一灘化開的血。他知道,從他們發現這顆鏡頭開始,遊戲規則已經變了。

他們不再是追查真相的獵人,他們是被關在玻璃櫃裡、被所有人觀看的獵物。而櫥窗外的獵人,已經挑好了下一個目標。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叮咚」一聲。

不是門鈴,是大樓管理系統的訪客通知。螢幕上顯示,一樓大廳,有一位訪客正在等候,指名要找紀承嶧與夏恣。

訪客登記的姓名欄上,清晰地寫著三個字——許皓然。

而在訪客照片的即時監視器畫面裡,許皓然的身後,站著一個撐著黑色雨傘、微笑著的男人。是陸正帆。

他對著鏡頭,緩緩地舉起手,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讀者留言

第 18 章 — 重看NTR影片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敲在玻璃帷幕上的聲音細碎而急,像是無數根針在扎著這棟號稱全台北最安全的豪宅。

一樓大廳的訪客監視器畫面就這麼凍結在牆上的液晶螢幕裡。許皓然渾身濕透,頭髮貼在額頭上,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滴,他身後的黑色雨傘下,陸正帆笑得溫和而無害,甚至對著鏡頭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那個「噓」的手勢做得輕柔,卻像一把冰冷的刀,直接抵在了螢幕前所有人的喉嚨上。

夏恣站在紀承嶧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掐緊了自己的手臂。她的臉色在監視器慘白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那是她極度不安時才會出現的防禦姿態。

「他怎麼會跟許皓然在一起?」林予曦在視訊那頭倒抽了一口氣,聲音透過筆電喇叭傳出來,帶著雜訊的顫抖,「日誌顯示,境外伺服器的備份節點十分鐘前才有一次大量存取,來源IP跳了三次,最後落在敦化南路那間事務所附近——」

「先掛斷。」紀承嶧的聲音很低,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他的眼睛沒有離開螢幕,死死盯著陸正帆的臉。那張臉太完美了,溫柔、體貼、善解人意,是所有人都會想信任的長相。但紀承嶧的側寫本能正在尖叫,那個微笑的弧度太對稱了,眼角沒有任何一條因為真實笑意而牽動的魚尾紋,那是經過精密計算的、戴上去的面具。

「夏恣,妳去把客廳那台筆電的鏡頭貼起來。林予曦,妳維持連線,但關掉麥克風,只做文字紀錄。」紀承嶧一邊說,一邊拿起對講機,按下了通話鍵,「櫃檯,我是十七樓的紀承嶧。讓許皓然一個人上來,另一位訪客,請他留在大廳等候,沒有我的允許,保全不能放他上樓。」

對講機那頭傳來保全猶豫的聲音,顯然陸正帆的氣場讓第一線的人員也不敢輕易得罪。幾秒鐘後,螢幕裡的陸正帆像是聽見了什麼,聳了聳肩,對許皓然說了句話,便主動退到了大廳的沙發區,依舊撐著那把黑傘,彷彿那不是室內。許皓然則像是被解開了束縛,快步衝進了電梯。

電梯數字跳動的三十秒,客廳裡沒有人說話,只有天花板上那顆針孔攝影機的紅點,一閃,一閃。夏恣忽然伸手,用一張便利貼狠狠蓋住了它。她貼得很用力,指甲都在紙上刮出了痕跡。

門鈴響起,許皓然幾乎是撞開門衝進來的。雨水在他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水痕,他喘得厲害,胸口劇烈起伏。

「承嶧!對不起,我被他堵在樓下了,他說——」

「我知道。」紀承嶧打斷他,遞給他一條毛巾,語氣是反常的平靜,「他跟蹤你多久了?」

許皓然愣了一下,隨即明白紀承嶧不是在責怪他。他抹了一把臉,從防水外套的內袋裡掏出一個用夾鏈袋包得緊緊的黑色隨身碟,手還在發抖。

「不是跟蹤,是我去找他的。」許皓然的聲音壓得極低,眼神閃爍了一下,「我收到趙老師的警告後,就去查了葉亭昀那支影片的源頭。方雨珊那邊流出來的都是壓縮過的版本,畫質被刻意弄糊,很多細節都糊掉了。我想起陸正帆之前在刑事警察局的鑑識科有關係人,他手上有辦法拿到雲端硬碟的原始備份——」

夏恣挑起眉,語氣尖銳:「所以你就直接去求那個把你當成下一個獵物的人幫忙?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等於把我們的進度全部攤在他面前?」

「我沒說我們在查什麼!我只說我要葉亭昀那支影片的未壓縮原始檔,不然我沒辦法還承嶧清白!」許皓然激動地反駁,脖子都紅了,「他一開始不肯,後來我在他車上跟他吵起來,他才把這個丟給我,說什麼『想看清楚真相,就自己看個夠』,然後就一路跟著我回來了!」

紀承嶧沒有加入爭執,他只是接過那個冰冷的隨身碟。塑膠外殼上還殘留著許皓然的體溫和雨水的濕氣。他轉身走進書房,那裡有林予曦幫他架設的鑑識工作站。夏恣和許皓然對看一眼,也跟了進去,夏恣順手把書房的門關上,隔絕了客廳那隻眼睛。

電腦螢幕亮起,紀承嶧將隨身碟插入。裡面只有一個檔案,檔名是一串時間戳記,大小卻高達二十七GB。未壓縮的4K原始檔,光是讀取就讓電腦風扇發出低沉的嗡鳴。

「這是豪宅交誼廳那台共用電腦的雲端自動備份。」林予曦的文字訊息即時跳在側邊視窗,「原始碼顯示,這段影片的上傳時間是三個月前的凌晨兩點十七分,但最後修改時間卻是上傳後的三十分鐘,有人動過。」

影片開始播放。即使已經看過無數次網路上流傳的模糊版本,當4K畫質的影像毫無保留地攤在眼前時,紀承嶧的胃還是猛地收縮了一下。

畫面裡是葉亭昀,他名義上的妻子。她穿著一件他從未見過的絲質睡衣,坐在交誼廳的沙發上,光線昏黃而曖昧。一個男人的背影靠近,兩人交談了幾句,然後葉亭昀笑了,那個笑容溫柔而帶著羞怯,接著他們擁抱、親吻。鏡頭的角度很巧妙,剛好帶到窗外信義區的夜景,卻又刻意避開了能辨識身分的正面。網路上的標題寫著《側寫師妻子深夜幽會神秘男子,婚姻崩盤真相》。

這段影片曾經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反覆凌遲他。讓他覺得自己這個能看穿所有謊言的側寫師,竟連枕邊人的背叛都看不透,讓他在法庭上、在媒體前,永遠抬不起頭。

但這一次,紀承嶧沒有移開視線。他戴上耳機,打開了專業的鑑識軟體。

「幫我把音軌和影像分離,做波形對比。」他對著麥克風說,聲音冷得像手術刀。

林予曦遠端操作著,螢幕上立刻跳出兩條軌跡。上方是影像的影格時間軸,下方是聲音的波形圖。紀承嶧將播放速度降到零點二五倍,一幀一幀地前進。

第一個破綻出現在第十七秒。葉亭昀張嘴說了一句話,口型是「你不要這樣」,但波形圖上對應的聲音,卻有零點三秒的延遲。她的嘴唇已經閉上了,聲音才傳出來。那不是網路延遲會造成的誤差,那是後製貼上去的配音,在毫秒級的尺度上露出了馬腳。

「聲音是合成的。」林予曦的文字幾乎是立刻跳出來,帶著驚愕,「我跑了一下聲紋分析,基頻太穩定了,沒有人類說話時自然的顫抖和換氣聲,這是用AI模型訓練出來的。」

夏恣倒抽了一口氣,她是律師,對證據法則最敏感:「光憑這個,還不足以推翻影片的證據能力,法官可能會認為是檔案轉檔時的技術問題。」

「那就看臉。」紀承嶧面無表情地將畫面放大到葉亭昀的臉部。4K畫質殘忍地暴露了一切。當她轉頭的瞬間,左側耳垂的輪廓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抖動,像是水面上的波紋。還有眨眼,太規律了,每四秒一次,分毫不差。人類的眨眼間隔是隨機的,只有機器生成的深偽變臉,才會犯這種過於完美的錯誤。

更致命的一擊,來自背景。

紀承嶧將畫面定格在影片角落那台開著的電視上。電視裡正在播報晚間新聞,主播背後的字幕寫著「台北市信義區豪宅火警,一人輕傷」。他按下暫停,讓林予曦去調那一天的新聞資料庫。

不到兩分鐘,林予曦傳來一張截圖。

「那則火警新聞,實際播出時間是三月十五號晚間九點。」林予曦的聲音終於從文字轉回了語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但這支影片的原始檔案建立時間,是三月十四號的凌晨兩點。承嶧,這支影片的背景是後來合成上去的!他們先在攝影棚裡拍好了葉亭昀的畫面,再把隔天才會發生的新聞畫面貼到電視上,營造出是在豪宅交誼廳即時發生的假象!」

整個書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窗外的雨聲此刻聽起來震耳欲聾。

原來如此。不是背叛,是擺拍。不是不倫,是犯罪。

他長久以來背負的羞辱、自我懷疑、對葉亭昀的怨恨,以及對自己專業的徹底否定,在這一刻,被這幾個冰冷的數據徹底粉碎。粉碎之後,湧上來的不是解脫,而是一種被當成傻子玩弄了三個月的、幾乎要焚毀理智的暴怒。

「把葉亭昀叫來。」紀承嶧的聲音沙啞得可怕,他摘下耳機,耳機線在桌上甩出一聲輕響,「現在。」

十分鐘後,葉亭昀出現在門口。她看起來比上次更瘦了,眼下有著濃濃的黑眼圈,看到書房裡的三個人,尤其是螢幕上定格的自己的臉時,她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下意識就想逃。

夏恣一個箭步上前,沒有責罵,只是輕輕關上門,溫和卻不容拒絕地將她按在椅子上。夏恣的強勢在這一刻收斂成了女性之間才懂的保護。

「亭昀,沒事了。我們都知道了。」夏恣的聲音放得很柔,「告訴我們,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葉亭昀看著螢幕,看著那個被AI合成出來的、溫柔笑著的自己,眼淚終於潰堤。她崩潰地摀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

「對不起……承嶧,對不起……」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擠出話來,「是方雨珊……她說……她說我的經紀合約快到期了,手上那個美妝客戶是顧氏建設轉投資的……如果我不配合,他們就要全面封殺我,讓我一輩子都接不到工作……」

「她要妳配合什麼?」紀承嶧問,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像審問。

「她說只是要拍一個……一個情境短片,測試一下豪宅的燈光跟收音效果,給建商做宣傳用的。她給我看的腳本,根本沒有後面那些……那些抱在一起的畫面!她只讓我跟一個男模特兒對了幾句台詞,說什麼『你不要這樣』、『我們這樣不好』之類很模糊的話。她說這是為了表現都會男女的疏離感……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會把我的臉合成到那種影片上,還配上那種聲音……」

葉亭昀泣不成聲,抬起淚眼看著紀承嶧,眼中充滿了恐懼與愧疚,「我以為……我以為只是幫個小忙,就能保住合約。我不敢跟你說,我怕你覺得我為了錢什麼都肯做……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變成大家都在罵我是……是不知檢點的女人……」

許皓然聽得拳頭都硬了,一拳砸在書桌上:「又是方雨珊!又是流量!她為了點閱率,什麼都能剪!」

夏恣則沉默地看著葉亭昀,心中五味雜陳。她想起自己與丈夫的困境,與葉亭昀何其相似,都是被顧謙城的資本網絡勒住喉嚨的女人,只是被利用的方式不同。

紀承嶧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他看著哭泣的葉亭昀,看著螢幕上那個虛假的自己妻子,心中的那塊大石終於落下,卻砸出了一個更深的坑。羞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清晰的憤怒。他終於明白,自己不是一個失敗的丈夫,他是一個被精心挑選、被擺上貨架、被剪接成最適合引爆輿論的商品的獵物。

他緩緩走到葉亭昀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他沒有擁抱她,只是伸出手,輕輕將她臉上沾黏的頭髮撥開。

「不是妳的錯。」他說,一字一句,「是設計這一切的人,該付出代價。」

就在這時,被他丟在桌上的那台鑑識電腦,忽然發出了一聲刺耳的提示音。

不是林予曦傳來的訊息,而是鑑識軟體自動跑出的一個警告視窗。

林予曦的聲音帶著極度的困惑與不安,再次響起:「承嶧……你看一下原始檔的詮釋資料……就是藏在檔案最深處、連深偽都沒清乾淨的那個建立者資訊……」

紀承嶧站起身,走到螢幕前。只見在一長串亂碼般的編碼中,有一行清晰的繁體中文,顯示著這支影片在合成完成後,最後一次被開啟、被預覽的裝置名稱。

那不是方雨珊的媒體公司,也不是顧謙城的建商大樓。

那是一台私人筆電的名稱,而那個名稱,夏恣再熟悉不過。

——「HSU-Ting-Wei_s-MacBook-Pro」。

那是夏恣那個負債八千萬、據說正在躲債的分居丈夫,許廷瑋的電腦。

書房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夏恣看著那行字,臉上的血色在一秒內褪得一乾二淨。

讀者留言

第 19 章 — 夏恣的婚姻

本章登場

書房的空氣像是被瞬間抽乾,只剩下鑑識電腦風扇低沉的嗡鳴,與那一行刺眼的白色字體在黑暗中發光。

——「HSU-Ting-Wei_s-MacBook-Pro」。

紀承嶧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盯著螢幕,看著那串詮釋資料最底層,那個連深偽演算法都懶得去抹除的裝置名稱。那是一種近乎傲慢的疏忽,也是最致命的破綻。深偽可以換掉一張臉,可以合成一段聲音,卻清不掉檔案在最後一次被儲存、被預覽時,系統自動寫入的硬體指紋。

葉亭昀還蹲在地上,雙手環抱著膝蓋,茫然地抬頭看著他們。她不懂那串英文代表什麼,但她看得懂夏恣的表情。

夏恣站在書桌前,指尖無意識地掐進了掌心。她臉上的血色褪得太快,快到嘴唇都泛起了青白。她的瞳孔微微收縮,呼吸卻刻意放得又輕又慢,那是她在法庭上被對造律師突襲時,才會出現的防禦姿態。紀承嶧太熟悉這個表情了,過去一個多月的同居裡,他看過太多次。她越是慌亂,就越要把自己武裝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這不可能。」夏恣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細微的顫抖,「廷瑋的電腦半年前就賣掉了,他說要還債……他不可能——」

她的話沒能說完。

豪宅的對講機,毫無預警地響了起來。

尖銳的電子鈴聲劃破了書房凝滯的空氣,三個人同時一震。那不是樓下大廳管理室的來電顯示,而是這間被強制同居條款綁定的標的戶,大門口那支直接連動雲端保全的視訊對講機。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會按這支對講機的人,只有一個可能。

紀承嶧一個箭步走到玄關,點開了牆上的嵌入式螢幕。

螢幕亮起,台北午後那種黏膩的陰雨,天光被厚重的雲層壓得發灰。鏡頭因為廣角而微微變形,拍著大樓氣派的玻璃帷幕與濕漉漉的人行道。一個男人站在雨裡,沒有撐傘。

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至少五歲。頭髮被雨水淋得貼在額頭上,身上那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皺得一塌糊塗,領口鬆開,裡頭的白襯衫泛黃。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下是濃重的烏青,但那雙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鏡頭,像是知道鏡頭後面的人是誰。

是許廷瑋。夏恣分居兩年,法律上仍是她丈夫的男人。

「夏恣,我知道妳在裡面。」男人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劣質的喇叭傳出來,被雨聲切得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急切,「妳開門,妳先開門再說。我求妳,把妳對顧謙城的告訴撤回來,現在就撤回,檢察官那邊我去說,罰多少錢我來想辦法……」

夏恣已經走到了紀承嶧身後。她的手扶著玄關的鞋櫃,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沒有看向螢幕,而是看著螢幕裡那個男人的眼睛。

紀承嶧沒有開門,也沒有切斷通話。他只是側過頭,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觀察著螢幕裡的男人。

這是他的本能,也是他的專業。

一個被妻子指控、被債務逼到絕境的丈夫,正常來說,眼神裡應該要有憤怒,要有被背叛的怨恨,要有那種「妳為什麼要毀了我」的指控。可是許廷瑋沒有。他的眼球在快速地左右游移,不敢直視鏡頭太久,嘴唇每隔幾秒就無意識地抿緊、再鬆開,那是典型的焦慮與恐懼的微表情。他的肩膀是內縮的,雙手緊緊交握在身前,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卻又在下一秒焦躁地鬆開,像是在壓抑著什麼想逃跑的衝動。

他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他是來求救的,或者說,他是被人推來當傳聲筒的。

「他不是在對妳生氣。」紀承嶧低聲說,聲音只有身旁的夏恣能聽見,「他在害怕。夏恣,他怕的不是妳,是他身後的人。」

夏恣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螢幕裡的許廷瑋見沒有回應,情緒更加激動,他往前跨了一步,幾乎要貼上鏡頭,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夏恣!妳聽我說,顧謙城他說了,只要妳撤告,那八千萬就一筆勾銷,他還可以再借我一筆讓公司周轉。妳不要再跟那個什麼側寫師搞在一起了,妳這樣會害死我們……妳會害死我!」

八千萬。這個數字從趙允棠口中聽到時,只是一個冰冷的數字,但從許廷瑋嘴裡喊出來,卻帶著血腥味。

紀承嶧按下了通話鈕,聲音平靜得可怕。「許先生,這裡是地檢署專案的監管住所,你現在的每一句話都會被錄音。你說顧謙城要妳太太撤告?他是怎麼跟你說的?在哪裡說的?」

許廷瑋像是被電到一樣,猛地後退一步,臉上閃過一絲被拆穿的慌亂。「你……你是誰?你是紀承嶧?不關你的事!你讓夏恣跟我說話!」

「我不會讓她在這種狀態下跟你說話。」紀承嶧的語氣沒有提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壓迫感,「你現在離開,這裡有二十四小時保全跟監視器,沒有人能對你怎麼樣。如果你真的被威脅,你應該去找你的律師,或是去地檢署,而不是來這裡逼你太太撤告。」

許廷瑋張著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眼神飄向了大樓外的馬路,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什麼人在看著他。最後,他只是頹然地低下頭,用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語氣喃喃自語:「來不及了……已經來不及了……」然後他轉身,踉踉蹌蹌地衝進了雨裡,很快就消失在信義區永遠車水馬龍的街景中。

螢幕暗了下來。

玄關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對講機斷線後,發出的嘟嘟聲在空氣中迴盪。

夏恣扶著鞋櫃的手,慢慢地滑了下來。她背靠著牆壁,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緩緩地蹲了下去。她把臉埋進了膝蓋裡,沒有哭出聲音,但肩膀卻在無法抑制地顫抖。

紀承嶧關掉了螢幕,走到她面前,也跟著蹲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觸碰她。過去一個多月,他們在這個被監視的屋子裡,有過試探,有過爭吵,有過在酒精與壓力下越界的親吻,但每一次,他都能感覺到她身上那層尖銳的殼。她用毒舌當武器,用自律當城牆,不讓任何人靠近她真正脆弱的地方。

「對不起。」夏恣的聲音悶在膝蓋裡,沙啞得厲害,「我沒有告訴你……我一直沒有告訴你……」

「廷瑋他兩年前,公司被一個建案拖垮了,週轉不過來。他不敢跟我說,就去找了地下融資。我是後來才知道,那筆錢的源頭就是顧謙城的人頭公司。八千萬,本金加利息,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每說一個字,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顧謙城沒有逼他馬上還錢,他只要廷瑋幫他做一件事。就是幫他在幾件都更的訴訟裡,當白手套去跟法官牽線。我發現之後,跟他大吵了一架,我叫他去自首,去跟趙老師自首。可是他不敢,他說顧謙城手上有他簽的本票,還有他跟法官吃飯的照片,只要他敢亂說話,不只是他,連我都會被拖下水。」

紀承嶧靜靜地聽著。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趙允棠會說夏恣並非局外人。

「所以我才去找蔡志遠。」夏恣抬起頭,眼睛通紅,卻沒有淚水,只有濃濃的疲憊與自責,「蔡大哥他當時是顧謙城的法律顧問,我以為……我以為我去求他,看在同事的份上,他能幫廷瑋跟顧謙城求個情,讓他把債還完就放過我們。我跟他吵的那一次,就是因為他叫我不要再管了,他說顧謙城要的從來就不是錢,是聽話的人。他說我越幫廷瑋求情,就越是把自己也變成籌碼。」

「我以為只要我跟廷瑋分居,只要我保持距離,專心當我的律師,就能切割乾淨,就能保護我的專業,也能保護他。」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順著臉頰滑進嘴角,「可是我錯了。我以為的保持距離,在顧謙城眼裡,就是最好的把柄。他讓廷瑋的電腦去預覽那支合成的NTR影片,就是要讓所有人都以為,是我丈夫為了報復我外遇,才跟顧謙城聯手做偽證。他讓我跟你被關在這裡,互相監視,就是要讓我們親手把對方當成獵物。」

她以為的自保,其實是把自己更深地推進了共犯結構的泥沼裡。而她用來武裝自己的驕傲與尖銳,不過是害怕一旦示弱,就會連最後一點專業尊嚴都被剝奪的偽裝。

紀承嶧看著她,看著這個在法庭上永遠無懈可擊的女人,此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縮在角落裡顫抖。他心中那些因為NTR影片而生的猜忌,因為同居監視而生的懷疑,因為那台MacBook而生的冰冷推論,在這一刻,全部碎裂了。

側寫師能看穿陌生人的謊言,卻看不透枕邊人的恐懼。原來他一直以來的盲點,從來不是夏恣有沒有說謊,而是他從來沒有真正放下過身為男人的驕傲,去理解她為何而說謊。

他伸出手,這一次,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算計,只是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將顫抖的夏恣擁進了懷裡。

夏恣的身體先是僵硬了一下,隨即像是找到了支撐,緊緊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把臉埋進他的肩窩,放聲哭了出來。那哭聲壓抑了太久,帶著潮濕的鼻音與滾燙的淚水,浸濕了他的襯衫。

紀承嶧抱著她,下巴輕輕抵著她的髮頂,聲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地說:「不是妳的錯。從頭到尾,都不是妳的錯。」

「我們一起,把他拉下來。」

夏恣在他懷裡用力地點頭。

就在兩人相擁的這一刻,被紀承嶧隨手放在鞋櫃上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是一封來自林予曦的加密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自動截圖。

那是豪宅雲端保全系統的後台登入紀錄。就在許廷瑋出現在樓下前的三分鐘,有一個最高權限的帳號,遠端開啟了他們這間屋子玄關對講機的即時影像串流。

而那個帳號的名稱,清晰地顯示著——「G-QianCheng」。

顧謙城。從頭到尾,他都在看著。他看著許廷瑋的哀求,看著夏恣的崩潰,也看著紀承嶧的擁抱。這不是巧合的探視,這是一場他親自導演的直播。而現在,好戲才正要開始。

讀者留言

第 20 章 — 夥伴的裂痕

本章登場

手機螢幕的光在昏暗的玄關裡顯得格外刺眼。

紀承嶧沒有立刻鬆開夏恣,他維持著擁抱的姿勢,另一隻手卻已經伸向鞋櫃,將那支不斷震動的手機拿了起來。螢幕上那張截圖很乾淨,乾淨到近乎殘忍。

系統日誌。時間戳記:23:47:12。操作:啟用即時影音串流。裝置:A棟-17F-玄關對講機鏡頭。操作帳號:G-QianCheng。IP來源:外部遠端連線。

夏恣的淚水還掛在睫毛上,她從紀承嶧的肩窩裡抬起頭,看見那個帳號名稱時,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連呼吸都忘了。剛才那個擁抱的溫度,那句「不是妳的錯」的重量,瞬間被抽離,變成了一場被預先排練好的戲碼。

「他在看。」夏恣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冷靜,那是她作為律師,在法庭上被逼到絕境時才會出現的語調。「從許廷瑋按電鈴前三分鐘,他就已經打開了。他想看我會不會跟我丈夫走,想看妳會不會推開我,想看我們兩個到底能有多狼狽。」

紀承嶧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冰冷的邊框。信義區這棟標榜軍規等級資安的豪宅,每一道門禁、每一支監視器都號稱經過加密與本地儲存,此刻卻像是一座透明的玻璃櫥窗。他們以為自己是拿著放大鏡的獵人,結果從第一天搬進來,他們就是櫥窗裡被定價、被挑選、被觀賞的商品。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將玄關對講機鏡頭上方那顆極小的紅色指示燈,用大拇指用力按住。那顆燈沒有熄滅,只是透過指縫滲出微弱的光,像是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夏恣看著他的動作,忽然伸手從茶几上抓起一捲林予曦留下來標記證物用的黑色絕緣膠帶,俐落地撕下一截,啪的一聲,貼死了那顆鏡頭。

「沒用的。」紀承嶧低聲說,「天花板還有,客廳的電視、吸塵器、甚至冰箱的面板,都可能是他的眼睛。貼得完嗎?」

「貼不完也要貼。」夏恣把膠帶用力壓平,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至少讓他知道,我們發現了。獵物發現自己被觀看的那一刻,遊戲規則就變了。」

那一夜,台北又開始下雨。雨水敲打在玻璃帷幕上,發出細密而持續的嗒嗒聲,混雜著遠處敦化南路車流的低鳴。兩人沒有再睡在同一個房間,卻也沒有各自關上房門。夏恣坐在客廳的地板上,背靠著沙發,膝上攤著刑事訴訟法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紀承嶧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對面大樓整排整排亮著的窗格,每一個窗格後面都可能有一支手機,正轉播著他們的沉默。

信任一旦被證明是被設計的產物,要如何重建?他擅長側寫陌生人的謊言,從一個菸蒂的擺放角度、一句話的遲疑零點幾秒就能拼湊出兇手的輪廓,卻在面對夏恣顫抖的肩膀時,完全失去了準頭。

隔天一早,地檢署的氣氛比外面的雨天更潮濕。

林予曦沒有出現在約定的鑑識科小會議室,來的是政風室的兩名調查官,以及臉色鐵青的趙允棠。許皓然被單獨叫進了隔壁的偵訊室,門沒有關緊,隱約可以聽見壓抑的爭執聲。

「怎麼回事?」紀承嶧把背包甩在桌上,聲音裡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

趙允棠將一份列印出來的通聯調閱紀錄推到他面前,沒有多餘的寒暄。A4紙上,許皓然的門號在過去兩週內,有七次與一個未顯示名稱的號碼有長時間通話,最長的一次長達二十一分鐘。而那個號碼,經過電信公司回查,登記人是陸正帆的助理。

「今天凌晨,陸正帆的律師向法院聲請證據排除,理由是你們同居蒐證的程序違法。同時,政風室收到匿名檢舉,說許皓然私下洩漏解密進度給辯方。」趙允棠的聲音一貫的平板,卻像一把鈍刀。「許皓然承認他有跟陸正帆聯絡。」

紀承嶧只覺得後頸一陣發麻。他推開會議室的門,直接闖進隔壁。許皓然坐在鐵椅上,雙手緊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眶是紅的。看到紀承嶧進來,他猛地站了起來。

「承嶧,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許皓然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破音,「他媽的陸正帆找上我媽!我媽在北醫回診,他派人跟著她,還拍了我媽跟看護在公園的照片傳給我,說如果我不告訴他你們解到哪一段,他就要讓我媽的主治醫師『不小心』弄丟病歷!我能怎麼辦?我媽下個月就要開刀了!」

「所以你就告訴他,我們已經解到電梯那段了?」紀承嶧的聲音冷得像冰,他努力想用側寫的技巧去判斷許皓然的微表情,是恐懼、是愧疚、還是另一種謊言。但此刻他看到的,只是一個從大學就一起在球場上流汗、會為了他一句話就衝去調監視器的兄弟,臉上寫滿了被逼到絕路的狼狽。

「我沒有!我只說你們還在處理同居初期的檔案,我沒有說電梯斷電那三分鐘!我發誓!」許皓然用力捶了一下桌面,鐵桌發出沉悶的巨響。「我知道那三分鐘是關鍵,我怎麼可能賣掉你?我只是想拖住他,我想保護我媽,也想保護你們!」

門口傳來細微的腳步聲,是林予曦。她抱著筆電,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睛下方有著濃重的黑眼圈。她不敢看紀承嶧,也不敢看許皓然,只是低著頭,將筆電放在桌上,螢幕上是一封已寄出的電子郵件。

收件人:周靖雯。主旨:豪宅保全原始鑑識報告-未公開版。附件大小:4.7GB。寄送時間:昨日凌晨兩點十四分。

紀承嶧的心沉了下去。比看到許皓然的通聯紀錄時更沉。

「予曦?」他的聲音很輕,輕到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妳為什麼要先給周檢?我們說好,所有的原始檔都要先經過交叉比對,確認沒有後門才上交的。」

林予曦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電到。「對不起……周檢說,依照專案條例,所有數位證據的原始載體必須在取得後二十四小時內提交檢方備份,否則就是程序瑕疵,到時候在法庭上會被陸正帆全部打掉。我怕……我怕我們辛苦解出來的東西,最後因為我沒有準時上交,變成不能用的證據,我怕害了大家……」

她的邏輯永遠是正確的,正確到近乎偏執。對於數位證據有潔癖的她,害怕犯錯的恐懼遠大於對夥伴的信任。她選擇了服從體制,而不是信任眼前的隊友。

會議室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雨水順著地檢署老舊的窗戶往下流,將外面的車燈拉成一條條扭曲的光痕。

一直沒有說話的夏恣,此刻卻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很短,很冷,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疲憊。

「漂亮。」她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指尖輕輕敲著手臂。「這才是顧謙城真正的高明之處。」

三個人同時看向她。

「你們還不懂嗎?」夏恣的眼神掃過許皓然的憤怒與林予曦的愧疚,最後停在紀承嶧緊繃的臉上。「他根本不需要親自來偷我們的解密進度,也不需要駭進我們的電腦。他只要讓我們互相猜忌就夠了。讓許皓然為了家人不得不跟陸正帆接觸,讓予曦為了程序正義不得不繞過我們,讓紀承嶧妳開始懷疑每一個身邊的人。獵物遊戲的核心,從來不是追逐,而是讓獵物們在同一個籠子裡,開始互相撕咬,自我獵殺。」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當我們開始把力氣用在互相質問、互相證明清白的時候,就沒有力氣去追他了。我們自己就會把團隊拆掉,根本不需要他動手。這比任何剪接過的影片都有效。」

夏恣的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瀰漫在房間裡的猜忌氣球。許皓然頹然地坐回椅子上,雙手抱住頭。林予曦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筆電的鍵盤上。

紀承嶧閉上眼睛。他知道夏恣說對了。他的側寫能力能看穿兇手的詭計,卻看不穿這種利用人性弱點的陽謀。因為恐懼家人受害而妥協,因為害怕犯錯而服從體制,這些都不是惡意,卻成了最致命的破綻。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周靖雯走了進來。她穿著正式的套裝,手裡拿著一份剛用印的文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剛接到高檢署的指示。」周靖雯將文件放在桌上,推向紀承嶧和夏恣。「基於偵查不公開原則與證人保護專案出現重大信任危機,即刻起,停止所有豪宅保全監視器檔案的解密作業。你們手上已經取得的所有原始檔案、備份與鑑識報告,必須在今天下午五點前,全數繳回地檢署證物庫封存。在釐清洩密疑慮前,任何人不得再私下接觸或分析。」

「妳說什麼?」紀承嶧猛地睜開眼,「只剩下最後三段了!電梯斷電那三分鐘就在裡面,那是唯一沒有被剪接過的真相!現在停掉,等於把刀子遞給顧謙城!」

「這是命令,紀承嶧。」周靖雯的語氣不容置疑,但她的眼神卻在夏恣身上多停留了一秒。「我知道你們很接近了,但程序如果被污染,真相在法庭上就一文不值。陸正帆已經準備好要打掉你們所有的成果了。」

夏恣沒有爭辯,她只是拿起那份命令,快速地掃過條文,然後抬頭看向周靖雯,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只有律師才懂的笑意。「周檢,這份命令的法源依據是專案條例第七條嗎?那條的前提是『有具體事證足認有洩密之虞』,但現在所謂的洩密,都還是臆測。妳用這個理由停止解密,我們之後可以聲請救濟,但時間就沒了。」

周靖雯沒有回答,只是將視線移開。

許皓然忽然抬起頭,像是想起了什麼,慌亂地掏出自己的手機。「等一下!我剛剛在樓下等的時候,收到一封簡訊,是陸正帆傳的,他說……他說『謝謝你的配合,遊戲結束了』。他怎麼會知道我們被停掉了?命令才剛下來啊!」

紀承嶧和夏恣對視一眼,一股寒意同時從腳底竄上背脊。

林予曦像是被什麼觸動,顫抖著手在自己的筆電上快速敲打,調出了豪宅雲端系統的後台日誌。她將螢幕轉向眾人,聲音抖得不成調。

「不只是許皓然……」她的指尖點在另一條日誌上,「就在周檢妳下令停止解密的十分鐘前,有一個帳號,遠端登入了雲端主機,執行了一個指令……」

日誌上清晰地顯示著:帳號:G-QianCheng。操作:標記檔案「ELEVATOR_B1_0321_2147-2150_RAW」為「毀損磁區-等待覆寫」。

那正是他們拼了命想要取得的,電梯斷電那三分鐘的唯一原始檔。

顧謙城不僅在看著他們內訌,他甚至比檢察官更早一步,宣判了那份真相的死刑。而下達停止解密命令的周靖雯,她的手機在此刻,也無聲地亮了起來,螢幕上跳出一則來自未顯示號碼的訊息預覽——「周檢,合作愉快。」

讀者留言

第 21 章 — 顧謙城的邀約

本章登場

「周檢,合作愉快。」

那六個字就這樣靜靜地躺在周靖雯的手機螢幕上,螢幕的冷光映在她向來不苟言笑的臉上,切出了一道僵硬的陰影。

地檢署偵查組的走廊裡,冷氣的嗡鳴聲忽然變得異常清晰。許皓然手裡還握著那支顯示著陸正帆簡訊的手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林予曦的筆電螢幕還亮著,那一行由系統自動生成的冰冷日誌——「帳號:G-QianCheng。操作:標記檔案『ELEVATOR_B1_0321_2147-2150_RAW』為『毀損磁區-等待覆寫』」——像是一根針,扎在每個人的視網膜上。

紀承嶧沒有去看周靖雯的手機,他看的是周靖雯的臉。

犯罪側寫的第一課,是人說謊時,憤怒會比恐懼更快抵達眼角。周靖雯此刻的表情不是被揭穿的慌張,而是一種被冒犯的、近乎潔癖的厭惡。她的下顎線條瞬間繃緊,嘴唇抿成一條沒有血色的直線,眼球快速地向左上方移動,那是回憶與檢索的路徑,不是編造。

她是被栽贓的。紀承嶧在心裡下了判斷。但這個判斷來得太遲,也太無力。

「我的號碼只有內部少數人知道。」周靖雯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壓抑著怒意,她直接將手機翻面,蓋在桌上,彷彿那光本身就是一種污染,「有人在模仿我的通訊軌跡,或者,有人把我的號碼賣了。紀承嶧,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數位足跡要偽造,有多容易。」

她在自清,也在切割。公正嚴謹如她,最無法容忍的就是「合作愉快」這種充滿交易感的字眼。

林予曦卻沒有空理會長官的名譽攻防,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拔高,手指在鍵盤上近乎痙攣地敲擊著。「不是合作愉快的問題!周檢,紀老師,重點是這個指令的效力!」她將雲端主機的儲存規則調了出來,整個人都在發抖,「這棟豪宅的保全系統是建商顧謙城自己找的日系廠商客製化的,它不是單純的覆蓋錄影。它的底層邏輯是為了節省雲端空間,所有被標記為『毀損磁區』的原始檔,會在每天凌晨零點,執行一次自動覆寫排程,用空白資料徹底抹掉,連救援軟體都救不回來!」

她抬起頭,臉色慘白地看向紀承嶧與夏恣,「而現在,是晚上九點四十七分。我們剩下……不到兩個小時又十三分鐘。那個檔案,那三分鐘,就是蔡志遠到底是怎麼死的、是誰在電梯裡動的手的唯一真相。顧謙城不是要藏起來,他是要讓它被合法地、按照系統規則,徹底銷毀。就算我們之後打行政訴訟聲請救濟,法官來函調閱,也只會得到一封『檔案已依系統排程自動覆寫,無從提供』的公文回覆。」

合法銷毀。這四個字比任何暴力都更讓人不寒而慄。這就是顧謙城的手法,他從不親自動手弄髒手,他只負責定義規則,然後讓規則去殺人。

夏恣站在紀承嶧身側,她的手不自覺地抓住了紀承嶧大衣的袖口。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缺乏安全感的動作,與她平時在法庭上那個用毒舌與程序將對手凌遲的女律師形象判若兩人。紀承嶧感覺到指尖傳來的冰冷與顫抖,他反手輕輕覆住她的手背,卻發現自己的手心也全是冷汗。

他能側寫兇手,卻側寫不了身邊這個女人的恐懼從何而來。是因為丈夫那八千萬的債務,還是因為他們同居的這幾週,每一個擁抱、每一次在客廳裡因為焦慮而靠在一起的畫面,都已經成了別人手中的籌碼?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裡,夏恣口袋裡的手機,和紀承嶧的手機,同時震動了。

不是簡訊,是一封電子邀請函。黑色為底,燙金的字體,沒有署名,只有一個地址與時間。

「紀承嶧先生、夏恣律師,今晚十點三十分,陽明山,仰德大道三段,私人招待所。備薄酒,聊聊如何讓那三分鐘,安靜地消失。—— G」

地圖定位精準地標在陽明山一處隱密的別墅區,那裡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地方,是需要被邀請才能進入的圈子。附帶的還有一張即時照片,照片裡是他們此刻站立的地檢署大樓外,一輛掛著黑色車牌的勞斯萊斯,正靜靜地停在雨中,車窗後的司機戴著白手套,對著鏡頭微微欠身。

他一直在看。他甚至知道他們會在這個時間點,因為絕望而不得不接受邀請。

「不能去。」許皓然第一個吼出來,「這就是鴻門宴!去了就等於認輸!」

「不去,那三分鐘就真的沒了。」夏恣的聲音異常冷靜,她已經從最初的顫抖中抽離,重新武裝上了那層尖銳的外殼。她看向周靖雯,「周檢,我們如果現在不去,我們連談判的機會都沒有。顧謙城要的是我們配合結案,我們去了,至少能知道他要用什麼來換。」

周靖雯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那封邀請函,眼神裡有掙扎。這已經超出了偵查的範疇,這是一場私下的、檯面下的交易。她若點頭,就是默許體制外的協商;她若不點頭,那三分鐘一過,她就是親手讓證據被銷毀的檢察官。

最後,她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聲音沙啞:「我不能去,但你們的任何對話,我都視為非正式接觸,不具證據能力。紀承嶧,記住,你是特聘側寫師,不是證人也不是被告。保護好夏律師,也保護好你自己。你們只有一個小時。」

這是她作為導師,能給出的最大限度的護航。

雨刷規律地刮過擋風玻璃,將陽明山蜿蜒山路上濃重的霧氣切開。勞斯萊斯的後座出奇地安靜,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皮革與檀香氣味,與山下台北盆地那種潮濕、混雜著機車廢氣與便利商店關東煮味道的空氣截然不同。這裡的安靜是一種財富堆砌出來的、隔絕的安靜。

紀承嶧與夏恣並肩坐著,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卻沒有人說話。車窗外,台北市區的霓虹燈火在雨霧中暈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越往山上,光越稀疏,黑暗越純粹。

「等一下不管他說什麼,做什麼,都不要被他的節奏帶走。」夏恣忽然低聲開口,她沒有看紀承嶧,視線落在自己微微發抖的膝蓋上,「顧謙城這種人,最擅長的就是讓你在他的主場裡,覺得自己是個客人,然後對他感恩戴德。等一下的交互詰問,交給我。」

紀承嶧側過頭,看著她緊繃的側臉。那張總是化著精緻妝容、用來震懾法官與對造律師的臉,此刻在車內頂燈下,顯得有些蒼白,眼下的淡青色清晰可見。

「妳在害怕。」他輕聲說,不是指控,是陳述。

夏恣猛地轉頭瞪他,毒舌的本能險些就要發作,但在看見他眼裡那份毫不掩飾的擔憂時,又硬生生地嚥了回去。她洩了氣般地靠向椅背,自嘲地笑了笑:「廢話,我當然怕。我怕的不是他威脅我,我怕的是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我的當事人,我的丈夫,我的……」她頓了一下,沒把最後那個詞說完,「在法庭上,沒有人是乾淨的。顧謙城要毀掉一個律師,根本不需要偽造證據,他只需要把事實,用最難堪的順序重新排列一次就夠了。」

紀承嶧沒有再說話,只是將自己的手,輕輕地覆蓋在她放在膝蓋上的手上。這一次,夏恣沒有抽開。

車子在一扇隱沒在竹林後的黑色鐵門前停下。鐵門無聲地滑開,露出一條由溫暖黃光點亮的碎石小徑。盡頭,是一棟全然日式風格的私人招待所,黑瓦、木造、紙門,屋簷下掛著一盞孤燈。硫磺的淡淡氣味從後方的溫泉池傳來,與檀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度放鬆,卻又極度不真實的氛圍。

顧謙城就站在屋簷下等他們。他沒有穿西裝,只是一件簡單的深灰色羊絨毛衣與休閒長褲,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笑容溫文有禮,像是一個等待老友來訪的溫和長者。若不是早就知道他的底細,誰也無法將這個看起來無害的男人,與那個視人為棋子、操縱輿論與司法的建商聯想在一起。

而站在他身後半步的,正是陸正帆。他穿著合身的律師套裝,臉上掛著那副標準的、善解人意的溫柔笑容,對著夏恣微微點頭致意,那模樣,彷彿他們只是要在這裡進行一場再尋常不過的法學研討會。

「兩位,辛苦了,山上路不好走。」顧謙城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讓人如沐春風的磁性,「知道你們時間寶貴,所以溫泉已經放好了,不過我想,我們還是先聊正事。請。」

紙門被拉開,室內是全然的和室空間,榻榻米一塵不染,中央的矮桌上,已經擺好了四杯熱茶,茶具是價值不菲的備前燒。沒有多餘的人,只有他們四個。窗外的雨聲被木造建築溫柔地隔絕,只剩下壁爐裡木柴燃燒時,輕微的霹啪聲。

這份刻意的、極致的待客之道,本身就是一種權力的展示。

「我想,兩位應該有很多疑問。」顧謙城跪坐在主位,為他們斟茶,動作優雅從容,「比如,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你們?其實答案很簡單,也很無聊。」他抬起頭,笑容不變,但眼神卻像結了冰的湖面,「這只是一場遊戲。一場我和幾個老朋友,在飯局後覺得無聊,所以找點樂子來打發時間的遊戲。」

他輕輕啜了一口茶,彷彿在談論天氣。

「我的朋友們,有法官,有議員,有媒體高層。我們偶爾會玩一個小遊戲,就是挑選一些……有瑕疵的對象。一個有外遇傳聞、急需用錢的法官,一個想接大案子想瘋了的年輕律師,一個想當英雄、卻不知道自己有幾兩重的保全主任蔡志遠。我們給他們一點點誘餌,一點點壓力,然後就坐在這裡,看著他們為了自保,怎麼互相撕咬,怎麼把自己一步步逼到絕境。」

「蔡志遠就是這樣被你們選中的?」紀承嶧開口,聲音比他自己想像的要冷靜。他的大腦正在高速運轉,側寫著顧謙城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每一個微表情。顧謙城說「有瑕疵」時,嘴角的上揚是真實的愉悅,他是真的享受這種將人分類、挑選的快感。這不是臨時起意的犯罪,這是根深柢固的人格特質——極度的控制狂與精英主義。

「蔡志遠?」顧謙城像是聽到了一個有趣的名字,輕笑了一聲,「他是個可憐人。他以為他發現了大樓監視器的盲點,以為他掌握了什麼居住正義的證據,想去檢舉我。一個月薪五萬的保全主任,想扳倒一個建商,多麼有正義感,多麼……不知好歹。所以我給了他一個機會,讓他成為這場遊戲的主角。可惜,他演得太認真了,真的以為自己是獵人。」

他放下茶杯,輕輕拍了拍手。

和室一側的投影布幕,無聲地降了下來。

陸正帆會意地拿起遙控器,對著夏恣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夏律師,得罪了。顧先生只是想讓兩位,更清楚自己的處境。」

畫面亮起。沒有聲音,卻比任何聲音都更刺耳。

那是他們在信義區豪宅同居的畫面。被剪接過的、經過精心挑選與排列的畫面。

夏恣因為在浴室滑倒,被紀承嶧扶住的瞬間,從監視器的角度看起來,像是兩人在浴室門口緊緊相擁。紀承嶧深夜因為惡夢驚醒,夏恣坐在他床邊為他遞上一杯水的畫面,被剪成了兩人在床上親密對視。還有那個最重要的畫面——那天晚上,夏恣因為壓力過大而崩潰大哭,紀承嶧將她擁入懷中,輕拍著她的背安慰她。監視器沒有收音,但畫面經過慢放與特寫,紀承嶧低頭的動作,與夏恣仰頭的動作,被精準地銜接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即將發生的、充滿慾望的親吻。

每一幀,都沒有偽造。每一幀,都是真實發生過的片段。但當它們被用這樣的順序、這樣的節奏重新組合在一起時,真相就被徹底謀殺了。它變成了一部不折不扣的、同居男女逾越專業倫理的親密影片。

夏恣的臉,在投影的光線下,瞬間血色盡失。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榻榻米上的衣料,指甲深深地陷了進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影片一旦流出去,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在律師界,在媒體眼中,一個與案件關係人同居的女律師,與另一個男人在監視器下如此親密,無論事實如何,她的專業信用、她的證詞可信度,都會被徹底摧毀。

「剪得不錯吧?」顧謙城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欣賞一部藝術電影,「方雨珊的團隊,花了三個晚上才剪出這個版本。我個人最喜歡浴室那一段,光影掌握得真好。當然,這只是初剪版,如果兩位不喜歡這個結局,我們還可以有更多版本。比如,加上聲音?現在的AI,要合成幾句呻吟,應該不難吧?」

赤裸裸的威脅。優雅,卻比刀子更利。

紀承嶧感覺到一股怒火從胸口直衝腦門,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他看向陸正帆,那個從頭到尾都扮演著溫柔助手的男人。陸正帆此刻的眼神,充滿了虛榮的得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卑。他渴望被顧謙城這樣的權勢認可,所以他必須表現得比主人更殘忍,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

陸正帆接收到紀承嶧的視線,輕咳一聲,推了推眼鏡,用他那最專業、最善解人意的語氣,補上了最後一刀。

「夏律師,身為同行,我必須提醒妳。」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份文件,輕輕推到夏恣面前,「如果妳堅持要以證人身分,出庭指控我的當事人顧先生,那麼在交互詰問的程序中,我將不得不聲請傳喚妳的分居丈夫許廷瑋先生,以及……」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投影幕上定格的親密畫面,「聲請勘驗這份同居期間的完整監視器錄影,以及那份……關於紀承嶧先生與葉亭昀小姐的NTR影片原始檔。法官會怎麼看待一個自身婚姻岌岌可危、財務狀況一團亂,又與鑑識專家有著曖昧關係的證人所說的話呢?」

「還有紀老師。」他又轉向紀承嶧,笑容依舊溫柔,「你的側寫報告,恐怕也會因為這段影片,而被辯方主張有嚴重的利害關係與偏見,完全不具證據能力。到時候,不僅救不了夏律師,連你自己,都會成為法庭上被反覆播放、被輿論公審的對象。你們兩個人,都會身敗名裂。」

他將兩個選擇,血淋淋地攤在他們面前。

要嘛,配合結案。簽下一份對顧謙城有利的證詞,讓蔡志遠的死,被定義為單純的意外或自殺,讓那三分鐘的檔案,安靜地在午夜被覆寫。然後,他們可以拿著一筆豐厚的「和解金」,保住名譽,保住工作。

要嘛,堅持作證。然後看著自己最不堪、最私密的傷口,被放在法庭的聚光燈下,被媒體一寸寸地凌遲,直到身敗名裂,而真相,依然會在午夜十二點,被系統合法地銷毀。

壁爐裡的木柴,又發出了一聲輕微的爆裂聲。

顧謙城端起已經微涼的茶,輕輕吹了口氣,對著他們,露出了勝券在握的、悲天憫人般的微笑。

「所以,兩位,你們的選擇是?時間不多了,距離覆寫,只剩下一個小時又七分鐘了。」

紀承嶧放在桌下的手,緊緊地握成了拳頭。他看著顧謙城那張溫和的臉,忽然意識到,這個男人最大的破綻是什麼。他太享受操縱了,太享受看著獵物掙扎了,以至於他犯了一個所有控制狂都會犯的錯——話太多了。

而就在這時,夏恣一直被顧謙城沒收、放在桌角的那支手機,螢幕忽然無聲地亮了一下。

是一封來自林予曦的、被系統判定為垃圾訊息而沒有發出提示音的電子郵件。郵件沒有主旨,只有一個自動生成的雲端連結,以及一句話。

「紀老師、夏律師,我找到備份了!方雨珊的剪接室裡有一份離線備份!但我被發現了,門被鎖住了——」

訊息,在這裡戛然而止。

而投影幕上,那段親密的剪接影片,恰好在這時,自動重播到了最後一幀——紀承嶧與夏恣在玄關處,因為爭執而靠近的臉龐,在監視器的死角陰影裡,看起來,竟與電梯裡那三分鐘的黑暗,如此相似。

讀者留言

第 22 章 — 法庭前的陷阱

本章登場

壁爐裡的木柴又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聲,細碎的火星往上竄起,隨即被抽風口吸走,消失在陽明山這棟招待所挑高的檜木天花板裡。

顧謙城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阿里山烏龍,輕輕吹了一口氣,熱氣幾乎已經沒有了,茶葉沉在杯底,像是被困住的魚。他臉上那種悲天憫人般的微笑沒有絲毫變化,彷彿他不是在進行一場勒索,而是在主持一場慈善拍賣會。

「所以,兩位,你們的選擇是?時間不多了,距離覆寫,只剩下一個小時又七分鐘了。」

紀承嶧放在桌下的手,緊緊地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卻感覺不到痛。他的目光沒有看顧謙城,而是落在桌角那支屬於夏恣的手機上。螢幕剛剛無聲地亮起,冷白色的光在深色的胡桃木桌面上切出一道薄薄的邊。沒有鈴聲,沒有震動,只有系統判定為垃圾郵件而刻意壓抑的提醒。那是林予曦的求救訊號。

「紀老師、夏律師,我找到備份了!方雨珊的剪接室裡有一份離線備份!但我被發現了,門被鎖住了——」

訊息在這裡戛然而止,像是一口氣哽在喉嚨裡。而投影幕上,那段被精心剪接過的同居親密影片,恰好在這時自動重播到了最後一幀。玄關處,因為爭執而被迫靠近的兩張臉,在監視器廣角鏡頭的死角陰影裡,嘴唇的距離不到五公分,呼吸交纏,看起來竟與電梯裡那三分鐘的黑暗,如此相似。曖昧,或者憤怒,在經過剪接之後,已經沒有任何區別。

夏恣的餘光也掃到了那行字。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甚至連睫毛都沒有多眨一下。這是她作為律師最頂尖的本能——當對手以為妳沒有底牌時,絕對不要讓眼神出賣妳。只是紀承嶧看見,她原本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尖極輕微地往手機的方向挪動了半寸,隨即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紀承嶧的大腦在高速運轉。他看著顧謙城那張溫和的臉,忽然意識到,這個男人最大的破綻是什麼。他太享受操縱了,太享受看著獵物在掌心掙扎的過程了,以至於他犯了一個所有控制狂都會犯的錯——話太多了。

真正要滅證的人,不會邀請你來喝茶,不會花二十分鐘向你解釋他如何挑選有瑕疵的法官、如何讓貪心的律師自願走進陷阱。他會直接讓系統在午夜十二點安靜地執行覆寫指令,讓一切歸零。顧謙城之所以要說這麼多,是因為他需要觀眾。他需要從他們臉上的恐懼與掙扎中,確認自己的全能感。而這份炫耀欲,就是洩漏資訊的裂縫。

「顧董,」紀承嶧忽然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而有些沙啞,「你說蔡志遠是不知好歹想當英雄的獵物。這句話,你剛剛已經說了兩次。」

顧謙城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打斷感到有趣。

「有嗎?我不記得了。」

一旁始終扮演著溫柔陪襯角色的陸正帆輕笑了一聲,適時地接過話頭,為顧謙城遞上台階,也順便展示自己的價值。他穿著一身剪裁合宜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語氣體貼得像是個知心學長。

「紀老師,你可能太緊張了。顧董的意思是,蔡先生那個人就是太理想化了。他那天在安全梯間,明明看到顧董的人在處理一些文件細節,他卻硬要衝上去理論,連鞋帶鬆了都沒發現,結果自己絆了一下,手上的磁扣還斷成兩半。就是這種不自量力的正義感,才會害了他。」陸正帆說著,還搖了搖頭,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所以啊,夏律師,我真的是為妳好。妳先生那八千萬的本票,紀老師那段影片,一旦到了法庭交互詰問,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空氣中檜木的香氣忽然變得有些刺鼻。

紀承嶧的瞳孔微微收縮。夏恣沒有動,但紀承嶧感覺到她放在桌下的小腿,輕輕地碰了一下他的腳踝。這是一個只有他們兩個才懂的暗號——聽到了嗎?

鞋帶鬆了。磁扣斷成兩半。

這兩個細節,從來沒有出現在任何一份公開的筆錄、新聞報導或是檢方提供給律師的卷證裡。蔡志遠陳屍的地點是在信義區那棟豪宅的安全梯間沒錯,警方公布的現場照片只有一張遠景,還是經過馬賽克處理的。現場勘驗的細節屬於偵查不公開,就連夏恣這個委任律師,也只知道死者是頭部重創,現場有拉扯痕跡。至於鞋帶、磁扣這種顆粒極細的微觀跡證,只有第一時間進入現場的鑑識人員、承辦檢察官,以及——兇手本人,才會知道。

陸正帆不是鑑識人員,也不是檢察官。他卻能用一種閒聊般的、彷彿親眼所見的口吻,描述出那個瞬間。這不是轉述,這是記憶。感官記憶。

這就是側寫的盲點與利刃。紀承嶧能看穿陌生人的謊言,卻差點因為對親密關係的焦躁而忽略了眼前這個男人語言中的裂縫。陸正帆太想表現了,太想在顧謙城面前證明自己不只是個跑腿的白手套,而是能參與核心的共犯,所以他不自覺地複製了現場的細節,來增加自己敘述的可信度。卻不知,這正是他曾經站在那個潮濕、充滿霉味的安全梯間,低頭看著蔡志遠倒下的證明。

夏恣在這時優雅地站了起來,她將那支手機自然地收回自己的掌心,動作流暢得像只是整理一下裙襬。她臉上的崩潰與脆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那個在敦化南路商圈讓對造律師聞之色變的夏恣。毒舌,強勢,無懈可擊。

「顧董,茶很好喝。但你的提議,我們需要跟我們的當事人商量。」她微微一笑,紅唇勾起的弧度沒有溫度,「畢竟,你要我們配合結案,總得給我們一點時間,去說服我的當事人,也就是我自己,還有紀老師,去承認一段我們根本沒做過的事,不是嗎?一個小時又七分鐘,太趕了。你總不希望我們在法庭上露出破綻吧?」

顧謙城盯著她看了幾秒,隨即大笑起來。他欣賞這種臨死前的掙扎,這讓遊戲更好玩。

「當然,夏律師說得有理。我給你們時間。請便。」他做了個請的手勢,彷彿他真的是個好客的主人。「不過要記得,午夜十二點一過,系統自動覆寫。到時候,你們手上可就什麼都沒有了。而我手上的,可是高畫質無碼的完整版。」

走出招待所,陽明山的夜雨已經開始落下。山嵐混著硫磺的氣味,被冷風捲著撲在臉上。兩人沒有撐傘,快步走向停在門口的那輛黑色休旅車。許皓然坐在駕駛座上,臉色凝重,一看到他們就立刻發動了引擎。車門關上的瞬間,隔絕了外面的雨聲,也隔絕了顧謙城的監視。

「他媽的,那個姓陸的剛剛在裡面說什麼屁話?」許皓然一邊猛打方向盤迴轉,一邊從後照鏡裡看著後座的兩人,「我剛剛收到周檢的訊息,陸正帆那個王八蛋,半小時前已經以辯護人的身分,正式向台北地方法院聲請證據排除!」

「證據排除?」紀承嶧皺眉。

「對!他主張我們那個什麼強制同居蒐證條款,根本是違法的!」許皓然氣得用力拍了一下喇叭,「他說那個條款違反人身自由、違反偵查不公開,所有在同居期間取得的監視器影像、錄音,全部都是違法取證,依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五十八條之四,全部不得作為證據!如果法院裁定准了,我們這幾個月拼死拼活解密的那些碎片,全部變成垃圾!連帶那個電梯三分鐘,就算救回來也不能用了!這就是毒樹果實,懂嗎?」

車內瞬間陷入死寂。這才是顧謙城真正的陷阱。陽明山的邀約只是煙霧彈,是為了拖住他們,讓陸正帆在法庭前完成這致命的一擊。就算他們在一小時內搶回了原始檔,只要法院認定同居蒐證本身就是非法的,那份檔案從一開始就沒有證據能力。合法地讓真相變成非法,這比直接銷毀更高明。這就是司法攻防體系最殘酷的地方——程序可以推翻事實。

雨刷瘋狂地來回擺動,卻怎麼也刷不乾淨擋風玻璃上的水痕,就像他們眼前混沌的局勢。

一直沉默的夏恣,忽然在後座打開了她的平板電腦。螢幕的冷光映在她蒼白卻銳利的臉上。她沒有慌亂,反而在快速地滑動著法條。

「他想用程序殺死我們,那我們就用程序殺死他。」她的聲音在狹窄的車廂裡顯得異常清晰,「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什麼意思?」許皓然問。

「陸正帆主張同居條款違法,是基於人身自由與強制處分法定原則。沒錯,這個條款確實遊走在灰色地帶,它是檢察官援引的特殊專案條例,不是法院的羈押裁定。」夏恣的指尖停在一條法條上,眼神像刀一樣亮了起來,「但是,他忽略了一件事。這個條款的執行方式,是簽署自願配合同意書。紀承嶧,你跟我,當初是不是都簽了那份同意書?」

紀承嶧一愣,點了點頭。那份文件趙允棠拿給他們時,上面寫的是為了釐清案情、避免串證,邀請兩位關係人於特定期間同住,期間所有對話與行動將全程記錄。下方有他們兩人的親筆簽名。

「只要我們主張,我們是基於自身意願配合調查,並非受到強制拘禁,那麼這個同居的適法性,就從強制處分,變成了任意偵查。」夏恣的語速越來越快,整個人的氣場完全變了,那個在法庭上攻防凌厲的律師回來了,「任意偵查取得的證據,只要沒有對人身施以強暴脅迫,原則上是有證據能力的。更重要的是——」她抬起頭,看向紀承嶧,「如果同居蒐證是合法的任意偵查,那麼,顧謙城在這段期間,透過駭入豪宅保全系統,遠端側錄我們的同居影像,並加以剪接散布,這是什麼行為?」

紀承嶧瞬間明白了。

「是妨害秘密罪,是非法監聽監錄。」

「沒錯!」夏恣用力地點頭,「陸正帆想把水攪渾,讓所有監視器影像都變成毒樹。但我們只要證明我們的樹是合法的,那麼,顧謙城那棵偷接的枝枒,就是非法的毒樹。他的剪接影片,不僅不能作為威脅我們的籌碼,反而會成為他另外觸犯刑法的鐵證。法院在權衡證據能力時,絕對會將這一點納入考量。這就是法律漏洞,也是我們的活路。我們不需要證明同居條款百分之百合法,我們只需要讓法官相信,顧謙城的行為比我們更非法。」

許皓然聽得目瞪口呆,隨即興奮地大吼:「幹!夏律師妳也太猛了吧!這招絕了!」

然而紀承嶧的眉頭卻沒有鬆開。他的腦海中,反覆迴盪著陸正帆那句不經意的話。

「夏恣,妳的反擊可以處理法律戰。但還有一個更直接的破口。」他轉頭看向夏恣,聲音低沉,「陸正帆,他去過現場。」

他將自己對語言側寫的發現,快速地告訴了兩人。從鞋帶到磁扣,那些只有兇手才會注意到的細節。

夏恣聽完,臉色也變了。她身為律師,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代表什麼。

「細節洩漏。這在交互詰問時,是最致命的武器。」她喃喃自語,「如果我們能證明,陸正帆知悉未公開的現場細節,就能證明他與命案有實質關聯。那麼他作為辯護人聲請證據排除的正當性,就會被徹底動搖。法官會懷疑,他是為了湮滅對自己不利的證據,才聲請排除。這在法庭上,叫做利害關係與動機。」

就在這時,夏恣一直握在手中的手機,再次震動了一下。這一次不是垃圾郵件,而是一封被延遲了許久才寄達的自動備份通知。寄件人是林予曦。

主旨是空白的,內文只有一行字,以及一個正在緩衝的雲端影片縮圖。

「對不起……我好像觸發了警報……她回來了……」

縮圖上的畫面,是方雨珊那間位於內湖、充滿螢幕與線材的媒體剪接室。鏡頭劇烈晃動,顯然是林予曦用手機偷拍的。畫面中,方雨珊穿著一身鮮豔的套裝,正冷笑著對門外的人說話。而在她身後的其中一個螢幕上,暫停著的畫面,赫然就是信義豪宅那部電梯,在斷電前最後一秒的監視器畫面——蔡志遠驚恐的臉,以及他身後,一個模糊的、穿著保全制服的身影。

而影片的最後一秒,是一陣刺耳的電流聲,以及林予曦的手機被重重摔在地上的聲音。影片,到此結束。

車子正疾駛在下山的蜿蜒公路上,台北盆地的萬家燈火在雨霧中模糊成一片光海。豪雨特報的警示簡訊同時在三人的手機上響起。

距離午夜十二點,只剩下四十三分鐘。

而他們唯一的證人、唯一的備份,都和那份足以證明陸正帆在場的原始檔一起,被鎖在了那間已經斷電的剪接室裡。更可怕的是,方雨珊顯然早就知道林予曦會來,她一直在等。

這從頭到尾,就是另一個請君入甕的陷阱。

後照鏡裡,一輛沒有開大燈的黑色廂型車,正無聲地跟在他們後方,雨水在其車身上流淌,像一條緊咬不放的影子。

讀者留言

第 23 章 — 方雨珊的剪接室

本章登場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瘋狂地來回擺動,卻怎麼也刮不乾淨那層厚重的水膜。

車子正沿著陽明山仰德大道往山下衝,蜿蜒的山路在豪雨中變成一條發亮的黑蛇,台北盆地的燈火在濃重的雨霧裡暈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像是被水浸透、正在融化的霓虹。

「後面那台廂型車,跟了我們三個彎了。」夏恣的聲音從後座傳來,冷靜,卻帶著一絲被壓抑的緊繃。她沒有回頭,只是透過後照鏡,死死盯著那輛沒有開大燈的黑色廂型車,「沒有車牌燈,故意關掉的。顧謙城的人?」

駕駛座上的許皓然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幹!陰魂不散!」他低罵了一句,猛地打了一把方向,輪胎在積水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嶧哥,怎麼辦?甩掉他還是直接衝去內湖?予曦還在那裡!」

紀承嶧坐在副駕駛座,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儀表板上那支不斷跳動的手機,螢幕上那封主旨空白的電子郵件還亮著,林予曦最後傳來的那個雲端影片縮圖已經因為斷線而變成灰色的驚嘆號。方雨珊的剪接室、蔡志遠驚恐的臉、穿著保全制服的模糊身影,還有那一聲重物墜地的巨響,不斷在他腦海中重播。

四十三分鐘。這是周靖雯口中,原始檔被系統判定為「毀損待覆寫」的倒數計時。也是林予曦被關在那間斷電剪接室裡,生死不明的時間。

「不能直接過去。」紀承嶧的聲音低沉,在雨聲與引擎聲中異常清晰,「方雨珊既然敢讓林予曦把影片傳出來,就代表她已經報警了。我們現在衝進去,就是自投羅網,剛好讓她把『竊盜現行犯』的帽子扣死。顧謙城要的就是我們自亂陣腳。」

他頓了頓,側寫師的本能讓他強迫自己從情緒中抽離,開始拆解行為,「方雨珊是什麼人?流量即正義,為達目的可以犧牲任何人。她不會親自動手弄髒手,她會讓體制來動手。報警,是最乾淨的滅證方式。」

夏恣立刻會意,她的法律腦袋轉得更快,「竊盜罪是現行犯,警方可以不經搜索票直接進入。而且一旦警方以『保全證據』為名扣押現場的所有硬碟,那份原始檔就會進入警方的證物保管鏈,到時候顧謙城再透過關係,讓它在程序中『不慎遺失』,就完全合法了。」

許皓然急得用力捶了一下喇叭,「那予曦怎麼辦?我們就這樣看著她被抓嗎?她根本什麼都不懂,她只是想幫我們!」

紀承嶧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潮濕的空氣帶著山區特有的土腥味灌進鼻腔。他眼前浮現的不是現在,而是四十分鐘前,林予曦傳來那封信之前的最後一通簡訊。

——「學長,我找到方雨珊雲端硬碟的備份路徑了,但實體主機在內湖的機房裡,我必須進去才能複製原始專案檔。不要擔心,我會照程序來,我有申請搜索票的流程表,不會有事的。」

那個總是害怕犯錯、對數位證據有潔癖的女孩,第一次沒有照程序來。她選擇了最笨、最危險的方式。

——

內湖,舊宗路二段,雨珊互動媒體公司。

時間回到三十七分鐘前。

大樓外牆的LED招牌在雨中閃爍,十一樓整層的玻璃帷幕還亮著燈,但林予曦知道,那只是方雨珊刻意營造的假象。她躲在對街便利商店的屋簷下,渾身已經被雨水浸透,瀏海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眼鏡片上全是水珠。她緊緊抱著懷裡那台輕薄的筆電,指尖因為緊張和寒冷而微微發抖。

她利用的是方雨珊公司最自豪的「二十四小時開放式創意空間」的管理漏洞。這棟商辦大樓標榜新創自由風氣,夜間門禁只靠一張感應磁扣,而她下午假扮成求職者來面試時,已經偷偷用手機側錄了櫃檯人員感應開門的頻率,並用一台便宜的複製器拷貝了訊號。

這是不合法的。她比誰都清楚。但她更清楚,如果等到夏恣律師聲請到解密許可,九十天的保存期限早就過了,顧謙城的遠端標記會讓那關鍵的三分鐘永遠消失。

「程序正義是為了保護證據,不是為了讓證據被合法銷毀。」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是趙允棠老師曾經說過的話,卻也是她第一次違背老師的教誨。

嗶。門鎖發出一聲輕響,玻璃門應聲而開。

剪接室裡的冷氣開得很強,混雜著咖啡、菸味和電子器材過熱的焦味。數十台高階的蘋果電腦螢幕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藍光,像一座座無聲的墓碑。牆上貼滿了各式各樣的專案流程圖,其中一張用紅筆大大的寫著「信義豪宅專案——輿論操作時程表」。

林予曦的心臟狂跳,她不敢開大燈,只敢用手機微弱的光源,跌跌撞撞地摸到最裡面的主機房。機房的門沒有鎖,裡面是一整排嗡嗡作響的NAS網路儲存伺服器,紅點與綠點交錯閃爍,像是城市裡永不休息的眼睛。

她的專業在這一刻展現出來。恐懼被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所取代。她迅速接上自己的筆電,繞過了簡單的密碼保護,開始掃描裡面的資料夾結構。

很快,她找到了。一個被命名為「S.Y. Project」的隱藏資料夾,裡面整齊地分門別類存放著所有的剪接專案檔。

當她點開第一個名為「NTR_0402_final.prproj」的檔案時,她的血液瞬間凝固了。時間軸上,那段讓紀承嶧百口莫辯的NTR影片,被切成了數十個片段。所謂的「親密證據」,是紀承嶧在同居期間,某天深夜在客廳幫夏恣蓋毯子的一個模糊側影,經過放慢、調色、配上曖昧的音樂後,變成了偷情的鐵證。而更讓她作嘔的是,在同一個資料夾深處,她找到了「同居直播_精華版」的原始素材,裡面甚至有她和許皓然在地檢署討論案情時,被偷拍的對話錄音。

而每一個專案檔的「修改紀錄」欄位裡,最後的指令發送者,都指向同一個通訊軟體帳號——「L.C.F.」。陸正帆。

再往下翻,是付款紀錄的截圖。顧謙城的私人公司,每一筆款項都精準地對應著一次輿論操作的发布时间,備註欄寫得直白:「輿論引導費」、「媒體投放」、「蔡志遠負面新聞操作」。蔡志遠死後,那些關於他積欠賭債、騷擾女住戶的假新聞,也是出自這裡。整套獵物遊戲,從頭到尾就是一條完整的產業鏈。

林予曦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她強忍著噁心,繼續往最深層的目錄挖。她記得紀承嶧說過,真正的獵人,一定會為自己留下保命符。

果然,在一個被偽裝成系統垃圾桶的加密磁區裡,她找到了一個孤零零的檔案。檔名只有一串日期與時間:「20250415_2328_ELEV_BAK.mov」,檔案大小高達12GB。

就是它。電梯斷電那三分鐘,未經任何剪接的原始檔。方雨珊果然私藏了一份。

她顫抖著點下複製,進度條開始緩慢地爬升。1%、5%、12%……機房裡只有硬碟讀取的細微聲響和她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就在進度條跑到47%的時候——啪。

所有的螢幕,所有的伺服器指示燈,在一瞬間全部熄滅。

不是跳電。是總電源被人为切斷了。黑暗像一塊厚重的布,瞬間將她吞噬。

「我就知道,會有小老鼠忍不住跑進來。」一個帶著笑意的女聲在黑暗中響起,甜美,卻讓人不寒而慄。機房門口,一道手電筒的光束直直打在林予曦臉上,讓她睜不開眼。

方雨珊穿著那身鮮豔的套裝,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靠在門框上,她的身後,站著兩名穿著制服的大樓保全。

「林小姐嗎?刑事局的林予曦小姐?」方雨珊的語氣充滿了誇張的驚訝,「深更半夜,非法入侵他人公司,竊取商業機密,這可是現行犯喔。我已經報警了,內湖分局的員警馬上就到。妳說,這要是被媒體拍到,標題該怎麼下?『地檢署側寫師夥同正牌女友,夜闖媒體公司竊盜』?流量一定很不錯。」

林予曦想拔掉隨身碟,想關掉筆電,卻發現自己的手腳已經因為恐懼而完全不聽使喚。她看見方雨珊從容地走上前,拔掉了她筆電上的隨身碟,看了一眼那還在跑的進度條,輕笑一聲,直接將隨身碟丟進了旁邊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裡。

滋——一聲輕響,伴隨著一縷白煙。

「哎呀,手滑了。」方雨珊無辜地聳聳肩,然後對著門外的保全說,「麻煩兩位看好她,不要讓她破壞現場,等警方來處理。」

刺耳的警笛聲由遠而近,紅藍色的警示燈光透過百葉窗,在黑暗的剪接室裡來回掃動。

——

「予曦的手機,最後定位就在內湖那棟大樓,現在已經關機了。」夏恣看著手機上林予曦最後傳來的定位分享,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她被抓了。」

許皓然狠狠地一拳砸在方向盤上,「方雨珊這個賤人!」

紀承嶧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輛依然不遠不近跟著他們的黑色廂型車。雨勢越來越大,路邊的排水溝已經開始宣洩不及,整座城市像是要被這場豪雨淹沒。

他忽然明白了。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連環的請君入甕。顧謙城用那份「毀損待覆寫」的原始檔當誘餌,引誘對數位證據最執著的林予曦主動入局;而方雨珊則用一個準備好的陷阱,將她合法地送進警局,讓那份足以證明陸正帆在場的原始檔,重新回到她這個「被害人」的手中,成為她與顧謙城談判的下一個籌碼。

他們以為自己是獵人,卻再一次成了獵物。

就在此時,紀承嶧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來電,而是一封新的電子郵件,寄件者是林予曦。

主旨依舊是空白,內文只有一行自動備份的系統訊息:

「雲端同步已暫停,本地備份路徑:D:\\ELEV_BAK.mov……同步失敗。」

紀承嶧的瞳孔猛地收縮。

本地備份?林予曦的筆電本地端?還是……方雨珊那台被她丟進咖啡杯裡的隨身碟,其實根本不是唯一的備份?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那輛黑色廂型車依舊跟著,但在下一個路口,它卻突然打了右轉燈,悄無聲息地匯入了另一條車道,消失在雨幕中。

彷彿它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而前方,內湖分局的燈火已經在雨中隱約可見,數輛警車正閃著燈,停在雨珊媒體公司的大樓門口。

距離午夜十二點,只剩下十九分鐘。原始檔沒有被銷毀,但它現在,成了一個下落不明的幽靈檔案,被鎖在警方的證物袋裡,或是某個誰也找不到的本地磁區深處。

讀者留言

第 24 章 — 斷電的夜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而且越下越大。

紀承嶧站在內湖分局對街的騎樓下,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那封主旨空白的電子郵件還停留在畫面上。雲端同步已暫停,本地備份路徑:D:\\ELEV_BAK.mov……同步失敗。系統自動產生的訊息,字句呆板,卻像是一道在溺水前拋出來的浮木。

林予曦的筆電紀承嶧看過,那是一台為了跑數位鑑識而自己改裝過的機器,本地磁區永遠會多做一份離線備份,這是她對數位證據近乎偏執的潔癖,也是她害怕犯錯而留下的習慣。方雨珊把一杯咖啡倒進隨身碟,以為這樣就能銷毀證據,卻不知道林予曦在被斷電、被上銬前的最後三秒,手指已經按下了強制備份的快捷鍵。

「她被帶進去了。」夏恣撐著傘從雨裡走回來,高跟鞋踩過積水的聲音清脆而急躁,「許皓然剛打來,值班員警說是現行犯,罪名是無故侵入他人電腦跟竊盜未遂。方雨珊人已經做完筆錄離開了,她反過來告林予曦,說她竊取商業機密,還說那台隨身碟是公司重要資產,現在毀損了要提告求償。」

她的語氣帶著壓不住的怒意,毒舌的保護色在雨夜裡顯得格外單薄。紀承嶧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抬頭看著對街分局二樓偵訊室的燈光,那裡的窗簾緊閉,什麼也看不見。

「我們現在進去也見不到人。」紀承嶧把手機收進口袋,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方雨珊故意選在這個時間點報警,就是要讓林予曦在十二點前被移送,原始檔被列為贓證物鎖進證物庫。只要進了證物庫,要聲請勘驗至少要等七十二小時,顧謙城有足夠的時間讓檢方以證據能力有爭議為由,把它排除掉。」

夏恣咬著下唇,她當然懂這個程序。刑事訴訟法的證據排除法則,是她最擅長的武器,現在卻成了對方用來對付他們的盾牌。

「那封同步失敗的訊息呢?」夏恣問,「D槽的備份在哪裡?在林予曦的筆電裡?筆電現在也在證物袋裡。」

「不一定。」紀承嶧轉身,拉開了停在路邊那輛老舊休旅車的車門,「林予曦的雲端設定是雙向同步,她的桌機、筆電跟那顆她藏在宿舍的隨身硬碟是同一個帳號。同步失敗代表雲端那端被斷線,但本地端已經寫入了。如果筆電被扣押,桌機那端還在跑。方雨珊的機房被斷電,她的本地備份路徑,有可能指的不是林予曦的電腦,而是方雨珊那台剪接主機的D槽。方雨珊以為倒了咖啡就沒事,但那台主機為了剪接效能,設定的暫存磁區就是D槽。」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瘋狂地擺動,廣播裡插播了中央氣象署的特報,聲音被雨聲切得斷斷續續。台北盆地發布豪雨特報,信義、南港、內湖區慎防劇烈降雨與雷擊,山區請注意坍方落石。

夏恣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手機裡豪宅保全APP的畫面,眉頭越皺越緊。

「紀承嶧,」她把手機遞過去,「你看。」

APP的即時監控畫面,原本應該是九宮格的監視器連線,現在全部變成了灰色的離線字樣。最上方跑出一行紅字警示:社區全區斷電,備用發電機啟動失敗,請住戶注意安全。

紀承嶧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棟信義區標榜全智能保全、永不斷電的豪宅,採用的是雙迴路供電加上不斷電系統跟柴油發電機的三重保障。就算台電斷線,備用發電機也會在零點五秒內自動接管,監視器、門禁、電梯,一個都不會停。上一次無預警斷電,是蔡志遠陳屍電梯的那一晚,監視器剛好黑了三分鐘。

而現在,又斷了。

「不是巧合。」紀承嶧猛地踩下油門,休旅車在濕滑的路面上甩出一道水痕,「顧謙城要滅證。他知道林予曦留了本地備份,也知道那個備份不在分局,在豪宅的線路裡,或是在方雨珊藏東西的地方。他讓人把電弄掉,是要趁黑把東西拿走。」

「可是豪宅的備份主機在地下三樓的機房,有獨立門禁跟不斷電系統,就算全區斷電,那台主機也不該停。」夏恣的律師本能讓她立刻抓住了矛盾點,「除非……是有人從內部把備用發電機的總開關關掉了。」

車子衝進信義區,雨勢大到讓整座城市的霓虹都暈開了。遠遠望去,整排玻璃帷幕大樓都燈火通明,只有他們那一棟,像是一顆被挖掉的黑色蛀牙,突兀地暗著。二十幾層樓,沒有一盞燈,沒有一個監視器的紅點,黑得徹底,黑得刻意。

管理室的燈也熄了。平時二十四小時都有人的櫃檯,此刻空無一人,只有對講機發出斷線的嘟嘟聲。蔡志遠的值班日誌還翻開在桌上,停留在昨天的頁面。

「電梯停了。」夏恣試著按了按鈕,沒有反應,「要走安全梯。」

安全梯的門被風吹得微微晃動,門縫底下透不出一絲光。整棟大樓安靜得只剩下雨打在帷幕玻璃上的悶響,還有兩人壓抑的呼吸聲。紀承嶧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卻立刻又關掉。

「不能一直開著。」他低聲說,「對方也在黑暗裡,光會暴露我們的位置。我們對這裡的動線比他熟。」

他們摸黑走進安全梯,潮濕的霉味混著柴油味撲面而來。備用發電機的機房就在地下三樓,此刻應該要發出低沉的運轉聲,現在卻一片死寂。紀承嶧蹲下身,摸了摸配電箱的外殼,還是溫熱的。

「剛被關掉不到十分鐘。」他做出判斷,「不是故障,是人為。」

爬到十二樓,他們同居蒐證的那間屋子門口,夏恣伸手去摸門把,卻被紀承嶧一把抓住手腕。

黑暗中,他的指尖冰冷。

「別開燈。」紀承嶧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門被動過。」

夏恣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不見,但在手機微弱餘光一閃而過的瞬間,她看見大門的電子鎖面板上,有一道極細的刮痕。那是工具撬開蓋板、短路解鎖時才會留下的痕跡,非常新,刮痕裡還卡著一點點金屬粉末。

有人已經進去了,而且就在裡面,還沒走。

紀承嶧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輕輕將門推開一條縫。屋內一片漆黑,但空氣的流動不對勁。窗戶是關著的,卻有一股若有似無的、屬於陌生人的汗味,還有皮鞋摩擦過木地板後,特有的橡膠味。

那個人,很謹慎,沒有穿拖鞋,是外來者。

兩人側身滑進屋內,夏恣立刻脫下高跟鞋,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她對這個屋子的熟悉,已經到了閉著眼睛都能走到任何角落的程度。餐廳、客廳、中島、通往臥房的走道,每一個轉角、每一張椅子的位置,都在她的腦海裡。

紀承嶧則靠著牆,閉上眼睛,讓聽覺去取代視覺。他聽見了,在主臥房的方向,有極其輕微的翻動聲。是抽屜被拉開,又被輕輕推回去的聲音。那個人在找東西,動作不算熟練,甚至有點急躁,翻找的時候會不小心讓抽屜的滑軌發出喀啦聲。

不是職業殺手。職業殺手不會在黑暗中翻抽屜。

夏恣躲進了更衣室的衣櫃側邊,那裡有一面全身鏡,是整個屋子唯一的死角。紀承嶧則故意讓自己的手機在客廳的沙發上亮了一下,螢幕朝下,微弱的光從縫隙裡透出來,像是有人不小心讓手機掉了。

腳步聲立刻朝客廳移動過來。

來了。

那是一個穿著深色制服、戴著工作手套的男人,身形中等,腳步沉重。當他彎腰去撿沙發上的手機時,紀承嶧從側面猛地撲了上去。

黑暗中的搏鬥是混亂而笨拙的。男人發出一聲悶哼,反手一拳揮向紀承嶧的臉頰,拳頭戴著手套,並不致命,但力道十足。紀承嶧被打得撞向茶几,後腰傳來一陣劇痛,但他死死抱住對方的小腿,不讓他掙脫。

男人想跑,卻被夏恣從更衣室衝出來,用一盞沉重的立燈狠狠砸在了背上。

「砰」的一聲悶響,男人向前踉蹌,跪倒在地。

「別動!」夏恣的聲音在黑暗中異常尖銳,她隨手抄起玄關的雨傘,尖端直指對方的喉嚨,「再動我就報警,告你侵入住居跟竊盜!」

男人喘著粗氣,舉起雙手。藉著手機掉在地上那一點點微光,紀承嶧看清了他的臉。那是一張被雨水跟汗水浸濕的、普通到丟進人群就找不到的臉,約莫三十出頭,制服的胸口繡著某家外包保全公司的字樣,腰間還掛著一串鑰匙跟對講機。

紀承嶧的側寫本能在此刻自動運轉起來。

他的鞋子是保全制式的黑色勤務鞋,鞋底磨損嚴重,是長時間站哨的人才會有的痕跡。他的手套是廉價的棉紗手套,不是作案用的乳膠手套,代表他不想留下指紋,但又沒有專業的反鑑識意識。他攻擊時,下意識地避開了要害,第一拳打的是肩膀,第二下想推開而不是掐脖子,眼神裡充滿的是恐慌,而不是殺意。最重要的是,當夏恣用燈砸他時,他的第一反應是用手去護頭,而不是反擊,這是典型的防禦姿態,不是攻擊姿態。

「你不是顧謙城養的人。」紀承嶧撐著茶几站起來,擦掉嘴角的血跡,冷冷地說,「你是這棟大樓外包的夜班保全,對吧?蔡志遠的同事?」

男人驚恐地抬起頭,「你、你怎麼知道……」

「你的對講機頻道還停在這棟大樓的公務頻,身上的鑰匙有地下機房的總鑰,你以為關掉備用發電機就能讓監視器停擺,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來拿東西。」紀承嶧的每一句話都像手術刀,精準地切開對方的心理防線,「顧謙城給了你多少錢?叫你來拿什麼?」

「我、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保全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語無倫次地說,「是經理叫我來的,他說……他說方小姐有個隨身硬碟忘在機房,要我趁斷電的時候去拿回來,就說是誤觸總開關。給了我五萬塊,說只是拿個東西,不會怎樣的……我真的不知道會有人在……」

夏恣跟紀承嶧對看了一眼。經理,方雨珊的經理,還是豪宅物業的經理?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顧謙城到現在還不想殺人。他還在用製造意外、製造程序瑕疵的方式來滅證。他派一個最不起眼、最容易被當成代罪羔羊的保全來,就是要把整件事塑造成保全監守自盜,就算是被抓到,也只是一個基層員工的個人行為,燒不到他身上。

這就是顧謙城的風格,永遠讓別人弄髒手。

「東西在哪裡?」夏恣厲聲問,「你拿到了嗎?」

「還沒……我才剛找到那個櫃子……」保全顫抖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那不是大樓的鑰匙,而是一把小小的、銀色的置物櫃鑰匙,鑰匙圈上還掛著一個塑膠牌,上面用油性筆寫著:B1-047。旁邊還有一張感應扣,是方雨珊那間媒體公司機房的備用感應扣。

紀承嶧接過鑰匙,指尖傳來金屬的冰涼。B1-047,不是這棟豪宅的編號。這棟豪宅的地下室編號是P開頭。B1是信義區另一棟商辦大樓的地下置物櫃,那棟大樓的一樓,正好是方雨珊常去的那家二十四小時自助置物櫃店,也是許多律師事務所用來暫存機密卷宗的地方。

方雨珊沒有把原始檔帶在身上,她把它鎖在了那裡。

就在此時,嗡——

一陣低沉的電流聲猛地從腳底下傳來,整棟大樓的燈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重新點亮,瞬間大放光明。備用發電機,被人從遠端重新啟動了。

天花板角落,那顆原本暗掉的監視器,紅點重新亮起,正無聲地對著客廳裡的三個人,閃爍著。

而紀承嶧口袋裡的手機,也在此刻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一看,是一封新的系統通知,來自林予曦那個被設定為自動備份的雲端帳號。

本地備份已完成。檔案名稱:ELEV_BAK.mov。同步對象:已上傳至共用資料夾。

上傳成功了。但共用資料夾的擁有者,不是他,也不是林予曦。

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匿名的帳號。

有人在他們搏鬥的這幾分鐘裡,搶先一步,把那個幽靈檔案,從黑暗中撈走了。

讀者留言

第 25 章 — 獵人的真面目

本章登場

燈亮了。<br><br>不是溫柔地回來,是暴力地全開。客廳的水晶吊燈、流理臺的層板燈、走道嵌在天花板裡的每一盞崁燈,在備用發電機接管的瞬間同時炸亮,白光把方才黑暗裡殘留的汗味、灰塵味、還有那個被壓在地上外包保全身上的汗酸味,全部無所遁形地照了出來。<br><br>紀承嶧沒有閉眼。他盯著天花板角落,那顆黑色半球形的監視器,原本暗沉的鏡頭裡,一點紅光正緩慢而穩定地閃爍,像是一顆剛醒來的心臟。<br><br>有人在看。<br><br>他口袋裡的手機還在震,第二下,第三下。不是來電,是雲端硬碟的同步推播,一條接一條。<br><br>夏恣已經一腳踩在那個男人的背上,高跟鞋的鞋跟抵住他的肩胛,痛得他悶哼。她一手奪過紀承嶧的手機,瞇起眼看螢幕。<br><br>「已上傳至共用資料夾。擁有者:observer_0314。」她低聲念出來,聲音在過亮的客廳裡顯得異常乾冷。「幽靈帳號。我們在黑暗裡跟他打了五分鐘,有人就用這五分鐘,把林予曦拚死複製出來的備份,截胡了。」<br><br>「不是截胡。」紀承嶧蹲下身,從那個男人被反剪的褲子口袋裡,再把那把鑰匙和感應扣拿起來確認了一次。金屬的冰涼已經被手汗溫熱,但鑰匙圈上用奇異筆寫的B1-047字樣,卻因為潮氣有點暈開。「是釣魚。顧謙城讓我們以為我們搶到了鑰匙,讓我們以為斷電是他要滅證,逼我們去開那個置物櫃。他重新打開電,是要我們看清楚,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直播。」<br><br>被壓在地上的男人約莫三十出頭,穿著深藍色的保全制服,但沒有繡名條,袖口磨損,看起來確實不像顧謙城會養的正規保鑣。紀承嶧剛才在黑暗中與他纏鬥時就注意到了,對方的近身動作是軍警擒拿的半套,發力僵硬,呼吸在三分鐘後就亂了,恐懼時的瞳孔放大遠大於攻擊性。這不是來殺人的,是來製造意外的。<br><br>「誰派你來的?」夏恣的鞋跟又往下施了半分力。<br><br>「我、我不知道……人力派遣公司接的案子,說是這戶的屋主叫我們來測試斷電演練……給我鑰匙叫我放在身上,說如果被抓到就……就讓你們找到……」男人痛得臉貼在昂貴的木地板上,聲音抖得不成句。<br><br>夏恣和紀承嶧對看了一眼。那句「讓你們找到」,比任何自白都更讓人背脊發涼。<br><br>這是餌。而且是故意讓魚知道這是餌,還不得不去咬的餌。<br><br>「報警嗎?」夏恣問,但她已經在搖頭。報警,這個男人會被帶走,鑰匙會變成警方的扣押物,B1-047裡的東西就會進入那個需要「聲請解密一段」的九十天程序裡,永遠拿不出來。顧謙城和陸正帆最會玩的,就是程序。<br><br>紀承嶧站起身,把那個男人用夏恣的絲巾反綁在餐桌腳上,確定他無法立刻脫困後,拿起外套。「我們現在就去。監視器既然已經開了,就讓他看。看我們去拿回屬於真相的那一份。」<br><br>夏恣沒有多問為什麼。她只是脫下那雙礙事的高跟鞋,從玄關拎了一雙紀承嶧的運動鞋套上,大了半號,走起路來有點拖沓,卻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更像一個準備要去幹架的鬥士,而不是法庭上那個字字珠璣的律師。<br><br>「走。」<br><br>凌晨一點四十七分的信義區,雨剛停。柏油路面濕得發亮,倒映著整條松智路商辦大樓的霓虹招牌和路口便利商店永不熄滅的白光。空氣裡有一種台北盆地特有的、雨後混雜著機車廢氣與水溝的潮濕味。玻璃帷幕大樓的明亮與騎樓陰影的幽暗,切得像刀一樣分明。<br><br>他們沒有叫計程車。紀承嶧的車就停在地下室,但他們刻意走平面,走在監視器最多的那條路上。既然要被看,就讓對方看個清楚。<br><br>方雨珊藏東西的地方,不是什麼神秘的保險庫。就是那間開在商辦大樓一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自助置物櫃店。門口掛著「ShareBox」的黃色燈箱,裡面一整面牆都是不鏽鋼置物櫃,常見於律師事務所用來暫存卷宗、或是網拍賣家用來寄貨。最不起眼,也最不會被懷疑。<br><br>整間店沒有店員,只有三台監視器、一台感應機和冷氣運轉的低鳴。消毒水味很重。<br><br>紀承嶧站在B區那一排前,數到047。是不鏽鋼櫃裡最小的那一格,只能放進一個公事包。感應扣貼上去,嗶一聲,櫃門彈開。<br><br>裡面沒有什麼複雜的機關。一個黑色的、常見的WD 2TB隨身硬碟,用透明夾鏈袋裝著,旁邊還貼心地附了一條Type-C傳輸線。夾鏈袋裡還有一張手寫的便條紙,是方雨珊那種刻意可愛的字跡。<br><br>「給最想知道真相的人:) 記得備份喔。——F」<br><br>夏恣看到那個笑臉符號,低聲罵了一句髒話。「她早就知道會有人來拿。她把原始檔當成保命符,分開藏。警方扣走的那份是她的談判籌碼,這份,是她要我們幫她分散風險的。」<br><br>「她也怕顧謙城。」紀承嶧拿起硬碟,指腹感受到塑膠外殼上細微的指紋油污。「她不相信任何人,所以她把勒索的工具,複製成好幾份,放在不同獵物的手上。」<br><br>兩人沒有在店裡打開。夏恣用外套把硬碟包起來,快步走回車上。車子發動,雨刷刷掉擋風玻璃上新落的薄雨,台北的夜色在玻璃上流動。<br><br>他們沒有回豪宅。紀承嶧把車開進敦化南路一間他熟識的、深夜還亮著燈的律師事務所地下停車場。那是夏恣以前實習的地方,監視器系統獨立,沒有連動到大樓中控,是少數幾個他能信任的「盲點」。<br><br>筆記型電腦接上硬碟,夏恣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硬碟沒有加密,裡面乾乾淨淨,只有一個資料夾,資料夾裡只有一個檔案。<br><br>ELEV_BAK.mov<br><br>檔案大小4.7GB。建立日期是三週前,蔡志遠死亡的那天晚上。<br><br>夏恣深吸一口氣,點下播放。<br><br>畫面跳出來,沒有聲音,只有電梯監視器那種高角度、魚眼變形的黑白影像。時間戳記顯示23:14:02,電梯在18樓停住,門打開。<br><br>蔡志遠先走進來。他穿著社區總幹事的灰色制服,手裡拿著一本巡邏簽到簿,看起來有些疲憊,卻還是挺直背。緊接著,陸正帆跟了進來,穿著輕便的帽T,看起來像是剛從外面回來。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不自然。<br><br>一開始的二十秒,沒有任何異常。電梯門關上,開始下行。但紀承嶧的眼睛已經捕捉到了不對勁。蔡志遠的眼神,直直地盯著陸正帆手上的手機。而陸正帆的嘴角,掛著一種他側寫過無數次的、虛榮者被戳破謊言後的僵硬笑容。<br><br>接著,蔡志遠突然伸手,去搶陸正帆的手機。動作很急。<br><br>拉扯開始了。電梯廂輕微晃動。沒有聲音,但可以看見蔡志遠的嘴巴在動,從口型判斷,他在喊:「你不能這樣剪……那是假的……你會害死人……」<br><br>陸正帆的臉在瞬間扭曲。那種溫柔體貼的面具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底層出身者看穿的羞憤。他用力把蔡志遠推向電梯壁,蔡志遠的背撞上扶手,簽到簿掉在地上。<br><br>就在這個時候,蔡志遠的身體出現了變化。<br><br>他一手掐住自己的喉嚨,另一手慌亂地在制服口袋裡掏,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浮木。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嘴巴張大到極限,卻吸不進空氣。魚眼鏡頭下,他的臉因為缺氧而迅速脹紅,雙腿慢慢彎曲,跪倒在地。<br><br>氣喘發作。嚴重的急性發作。<br><br>他的吸入劑,就在那個被他翻出來的口袋裡,藍色的小鋼瓶滾落在電梯地板上,滾到了陸正帆的腳邊。<br><br>紀承嶧感覺到自己的呼吸也跟著停了一下。這就是那三分鐘裡,監視器沒拍到的真相的核心。<br><br>畫面裡,陸正帆低頭看著那個藍色鋼瓶,又看著在地上掙扎、眼神已經開始渙散的蔡志遠。他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慌,但那驚慌只維持了不到兩秒,就被另一種更冰冷、更自私的情緒覆蓋了。<br><br>他沒有撿。他甚至往後退了一步,像是怕被傳染。<br><br>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夏恣倒抽一口氣的動作。他伸出腳,輕輕地,把那個藍色鋼瓶,往電梯的角落,踢了過去。踢到蔡志遠伸手怎麼也搆不到的地方。<br><br>接著,他抬起頭,看向監視器鏡頭。他伸手,用自己的手掌,完全蓋住了鏡頭。畫面變成一片肉色的模糊,只剩下時間戳記還在跑:23:15:47、23:16:00……<br><br>大約四十秒後,手掌移開。<br><br>蔡志遠已經不動了,側躺在電梯角落,手指還朝著吸入劑的方向伸著。<br><br>而陸正帆,正拿著自己的手機,對著電梯的操作面板,不知道在按什麼。紀承嶧側寫過這個行為模式——那是在刪除。豪宅的智能電梯有獨立的快取記憶體,可以在斷電前刪除最新一段錄影,並偽造成斷電造成的檔案毀損。<br><br>電梯門在那時打開了。不是到達一樓,是在12樓,被人從外面按開的。<br><br>顧謙城走了進來。他穿著整齊的襯衫和西裝褲,即使在深夜也像剛從會議室走出來。他看到地上的蔡志遠,臉上沒有任何驚訝,只有眉頭極輕微地皺了一下,像是看到地毯上有一塊污漬。<br><br>陸正帆立刻像看到救星一樣,抓住顧謙城的手臂,嘴巴急速地動著。<br><br>顧謙城沒有理會他的慌亂。他只是蹲下身,用兩根手指探了探蔡志遠的頸動脈,然後收回手,從口袋裡拿出一條手帕,仔細地擦了擦手指。接著,他站起身,對著陸正帆,冷靜地說了幾句話。<br><br>即使沒有聲音,紀承嶧也能從那種上對下的、命令式的嘴型和手勢讀出來。<br><br>「不要碰他。」「讓他這樣。」「等一下就說是心肌梗塞,巡邏時自己發作。」「我會處理監視器。」<br><br>他甚至還指了指蔡志遠胸口的口袋,示意陸正帆把那本簽到簿撿起來,放回他的手邊,偽造成他是在工作中自然倒下的樣子。<br><br>陸正帆照做了,手抖得厲害。顧謙城則拿出手機,撥了一通電話,神情自若,彷彿只是在叫外送。<br><br>最後,顧謙城按了B1,電梯門緩緩關上。畫面在23:17:11結束,隨後就是長達三分鐘的黑畫面,直到備用電源接管,畫面才恢復成空無一人的電梯。<br><br>影片結束了。停車場的冷氣聲嗡嗡作響。<br><br>夏恣的臉色慘白,但眼睛卻亮得嚇人,那是律師看到致命證據時的光。「不是推擠,不是勒斃……是見死不救。陸正帆有作為義務,他是那個讓蔡志遠陷入危險的人,他踢開了救命的藥。顧謙城是事後幫助犯,不,是共同正犯,他在蔡志遠還有微弱生命跡象時,指示不作為,放任死亡結果發生。」<br><br>「在法律上,這叫不作為殺人。」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因為憤怒而發緊。「刑法第十五條,保證人地位。陸正帆因為自己的拉扯行為製造了危險,顧謙城因為他的管理者身分。他們兩個,都構成殺人罪。」<br><br>紀承嶧卻久久沒有說話。他的目光還停在黑掉的螢幕上,腦中不斷重播陸正帆踢開吸入劑的那一腳,還有顧謙城擦手的動作。<br><br>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他的側寫在這案子上會一直失靈。因為他一直在找一個「想殺人」的兇手,一個有刀、有繩、有預謀的獵人。但眼前的真相是,這個案子根本沒有獵人一開始就想殺人。<br><br>這是一場操縱失控的意外。陸正帆想操縱的是輿論和影片,顧謙城想操縱的是陸正帆和整棟大樓的住戶,方雨珊想操縱的是流量。他們把蔡志遠這個老實的總幹事,捲進了他們互相操縱的遊戲裡,然後當這個棋子因為他們的拉扯而倒下時,他們選擇的不是搶救,而是冷靜地計算,怎麼讓這顆棋子的死亡,對自己最有利。<br><br>「這不是預謀殺人,」紀承嶧的聲音有些沙啞,「是更可怕的一種。是不把人當人的傲慢。他們不需要動手,他們只需要袖手旁觀,讓對方自己死去,然後再把屍體,包裝成他們想要的故事。這就是顧謙城信奉的優勝劣汰。」<br><br>他抬起頭,看向夏恣,發現她的眼眶有點紅。「妳看到了嗎?獵人的真面目,不是拿槍的那個,是連扣板機都覺得髒手,只用眼神就能讓獵物自己窒息的那個。」<br><br>夏恣用力點頭,正想說什麼,她的手機卻和紀承嶧的手機,同時響了。<br><br>不是雲端通知,是簡訊。來自同一個號碼,一個檢察官的內部號碼。<br><br>紀承嶧點開,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署名是周靖雯。<br><br>「兩位,影片好看嗎?看完就請上來吧,我在B1的監控室等你們。對了,提醒一下,那顆硬碟的讀取紀錄,我這邊是即時同步的——從你們插入電腦的那一秒開始。」<br><br>紀承嶧猛地抬起頭,看向停車場天花板角落那顆不起眼的監視器。<br><br>紅點,正對著他們的車,穩定地閃爍著。<br><br>而硬碟的指示燈,還在瘋狂地閃,顯示有人正在遠端,讀取他們剛剛看過的、那個關於見死不救的真相。<br><br>他們以為自己是來取證的獵人,卻從頭到尾,都在另一個更高明的獵人的圍場裡,自投羅網。

讀者留言

第 26 章 — 自投羅網

本章登場

那顆紅點閃得太穩定了。

穩定到不像是監視,更像是呼吸。

紀承嶧沒有立刻拔掉隨身硬碟。他的手指還按在筆電的觸控板上,硬碟的指示燈瘋狂地明滅,像是一顆被掐住喉嚨的心臟,每一次閃爍,都代表遠端有一雙眼睛,正在同步讀取他們剛剛才看見的真相。蔡志遠倒在電梯裡抽搐,陸正帆冷漠地看著他氣喘發作卻轉身刪除檔案,顧謙城走進來只說了一句「處理得乾淨一點」,那三分鐘的見死不救,此刻正在另一台電腦上被完整複製。

夏恣的臉在停車場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更白,她握著手機,指節用力到發青。簡訊的署名是周靖雯,台北地檢署那個向來只透過書記官傳話、從未在深夜直接聯絡他們的檢察官。

「走。」紀承嶧低聲說,「她在監控室。」

B1的監控室在停車場最底端,繞過一排布滿灰塵的機車格,需要經過一扇厚重的防火門。防火門後是整棟豪宅的大腦,空氣中瀰漫著除濕機運轉過度的霉味、線材過熱的塑膠味,還有台北盆地永遠散不去的潮濕。牆面上整整十二個螢幕,切割成數十個小畫面,同時播放著這棟標榜全智能保全的大樓九十天來的所有人生。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在螢幕裡看起來明亮乾淨,但這裡只有低沉的嗡鳴與不斷閃爍的紅點。

周靖雯就站在那排螢幕前面。

她穿著深灰色的套裝,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只簡單的錶。她的頭髮俐落地紮在腦後,臉上沒有任何妝容,眼睛因為長期熬夜而有淡淡的血絲,卻亮得驚人。她沒有看他們,而是看著主控台的電腦,螢幕上是一條即時跳動的讀取紀錄,IP位置顯示為境外節點,但讀取來源的帳號,清楚地標示著「B1-047 授權裝置」。

「比我想的快了十七分鐘。」周靖雯開口,聲音在充滿電器嗡鳴的密閉空間裡顯得格外冷靜,「我以為你們拿到硬碟後,會先備份,再找個沒有監視器的地方看。看來顧謙城給的壓力,比我預期的還要大。」

夏恣一步跨上前,律師的本能讓她立刻進入攻防狀態,聲音尖銳得像刀子,「周檢察官,這是什麼意思?即時同步?妳監聽我們?那顆硬碟是方雨珊的私人物品,我們是透過合法聲請的置物櫃鑰匙取得的,妳憑什麼——」

「憑我是這案子的承辦檢察官。」周靖雯終於轉過頭看她,眼神沒有閃躲,「也憑這整棟大樓的雲端備份,從三個月前蔡志遠報案說被人跟蹤開始,就已經被地檢署以偵查保全的名義,聲請了秘密監控票。妳們以為的碎片化解密,每晚只能看一段,是保全公司的限制嗎?」

她走到主控台前,敲了幾下鍵盤,原本分割的螢幕瞬間合併,跳出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資料夾結構。裡面是完整的、未經剪接的九十天原始檔,時間戳記連續,沒有任何斷點。而他們這一個月來,每晚像乞討一樣透過律師聲請、由法院裁定才能解密的那些片段,在這裡,只是一個被刻意上鎖的子資料夾。

紀承嶧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東西從背脊竄上來。那不是恐懼,是被看穿的羞辱。他是側寫師,他靠著解讀微表情與語言模式來判斷一個人是否說謊,他以為自己在這場同居蒐證裡是獵人,用監視器去追捕真相,卻忘了最擅長佈置監視器的人,從來不是顧謙城,而是體制本身。

「所以……強制同居條款,也是妳設計的?」紀承嶧的聲音有點啞。他想起那份由檢察官援引特殊專案條例,要求兩名皆具嫌疑的身分者同住互相監視的協議。當時趙允棠還拍著他的肩膀說,這是為了保護證人,偵查不公開的必要之惡。

「是保護,也是誘餌。」周靖雯坦然承認,沒有一絲愧疚,「我跟趙老師從一開始就知道,同居是陷阱。顧謙城要的不是你們互相監視,他要的是你們互相猜忌,互相毀掉對方的可信度。NTR的傳聞、剪接過的親密影片、同居越界的曖昧——這些都是他最擅長的輿論武器。與其讓你們在法庭上被辯方突然襲擊,不如讓你們先在可控的圍場裡,把所有會被攻擊的破綻都暴露出來。」

「可控?」夏恣笑了,那笑聲尖銳而顫抖,她極度自律的外殼出現了裂痕,「妳管這叫可控?我跟他在同居期間的每一句爭吵、每一次越線、每一次崩潰,都在妳的螢幕裡現場直播?妳把我們當成什麼?放在玻璃箱裡互相撕咬的小白鼠,好讓顧謙城以為我們已經內鬨,他才敢派人來滅證?」

「不然呢?」周靖雯反問,語氣依舊公正嚴謹得近乎殘酷,「夏律師,妳是律師,妳比誰都清楚證據法則。如果我一開始就用完整的原始檔去聲押顧謙城和陸正帆,他們的律師團會主張什麼?違法取證、毒樹果實、程序瑕疵。台北地方法院會在一審就把所有監視器排除,到時候真正被放走的就是他們。我需要他們自己動手。我需要他們因為害怕那三分鐘被發現,親自派人來斷電、潛入、偷走硬碟、上傳檔案——只有他們主動滅證的行為,才能讓這份證據,從『被動扣押』變成『現行犯的犯罪所得』,才能用最乾淨的程序,重新合法扣押。」

這就是數位監視體系最殘酷的博弈。誰掌握影像的詮釋權,誰就定義真相。而周靖雯從一開始,就掌握了所有影像,卻故意只給他們看碎片,讓他們和顧謙城都以為自己在黑暗中摸索,實際上,每一步都被她牽引著走向她預設的滅證現場。

紀承嶧閉上眼睛。他想起自己曾經那麼驕傲地側寫過顧謙城,說那個男人是溫文有禮的控制狂,享受操縱審判的快感。原來他說對了一半,另一半控制狂,是站在他這邊的檢察官。他們信仰的都是同一件事——人是可以被設計的,慾望與恐懼,是最好的牽引繩。

「所以趙老師也知道?」他問。

「趙檢察官簽的字。」周靖雯點頭,「他說你這個人,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卻不相信制度。制度有時候很髒,但髒有髒的用法。他讓我告訴你,對不起,但這是讓你們活著走到法庭的唯一方法。如果顧謙城想殺人,他不會只派一個外包保全來演一場斷電的戲。」

夏恣的眼眶徹底紅了,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只是死死盯著螢幕上那條還在跑的讀取紀錄,那個境外IP,「所以現在呢?我們成功當了誘餌,妳拿到了顧謙城集團主動滅證的證據,然後呢?我們就等著被當成汙點證人,在法庭上被扒光嗎?」

「對。」周靖雯的回答毫不委婉,她將一份已經蓋好章的聲請狀推到他們面前,「我已經向法院聲請緊急重新扣押令,明天一早,刑事局鑑識中心會合法取得這九十天所有的雲端原始檔與境外備份。但接下來的戰場,不在這裡。」

她指了指螢幕,螢幕的一角跳出一個即時新聞推播,標題聳動——《獨家!豪宅命案律師與側寫師假同居真偷情?辯方痛批證人可信度崩盤》

方雨珊的流量戰爭,已經開始了。

「辯方已經收到消息了。陸正帆的律師團是敦化南路最頂尖的那一家,他們明天會主張所有監視器都是檢方違法取證,聲請排除。就算我證明了是對方先違法刪除,他們還是會攻擊你們。」周靖雯看著夏恣,又看著紀承嶧,眼神終於有了一絲身為人的溫度,那溫度卻更讓人絕望,「夏恣,妳會以證人身分出庭,他們會用妳和紀承嶧的同居細節、用妳的婚姻狀態、用那幾段剪接過的NTR影片,來證明妳是一個會為了感情說謊的女人。紀承嶧,你會以專家證人身分被交互詰問,他們會把你對親密關係的盲點、你的驕傲、你的嫉妒,一層一層剝開來給法官和陪審團看,證明你的側寫只是帶著偏見的臆測。」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

「我需要你們在法庭上,承受最嚴苛、最羞辱的詰問,而且不能閃躲。你們必須親口承認,你們在同居期間確實動搖了,確實越界了,確實有過連自己都分不清是蒐證還是真心的時刻。只有你們自己先把最髒的那一面攤在陽光下,法官才會相信,你們在電梯那三分鐘的證詞,是乾淨的。」

監控室的冷氣嗡嗡作響,牆上的十二個螢幕同時閃了一下。

紀承嶧感覺到夏恣的手在桌子底下,輕輕地、卻用力地握住了他的。那隻手冰冷,微微顫抖,卻是這一個月來,他們在無數監視器底下,第一次沒有任何演技的碰觸。

而就在這時,周靖雯的主控台電腦,跳出了一個新的提示音。

不是讀取紀錄。

是法院系統的公開通知。

【台北地方法院 刑事庭 公開審理通知:本案定於明日上午九時三十分,進行證人交互詰問程序。辯方聲請傳喚證人:夏恣、紀承嶧。】

時間,就在九個小時後。

他們才剛從一個圍場裡走出來,立刻就要被推進另一個,更血腥、更赤裸、所有傷口都會被直播給全台灣觀看的圍場。

讀者留言

第 27 章 — 交互詰問

本章登場

台北地方法院在博愛路上的灰色建築,凌晨五點就已經被雨水泡得發亮。

這是台北典型的梅雨季清晨,雨不是用下的,是用滲的。細密的雨絲從夜色裡斜斜切下來,打在法院外那排拒馬上,發出細碎的、像靜電雜訊一樣的聲響。空氣裡混雜著潮濕的水泥味、計程車廢氣,還有便利商店剛出爐的茶葉蛋味道。九個小時前他們才從信義區那棟標榜無死角的豪宅監控室裡走出來,現在,卻要走進一個更明亮、更無所遁形的監控場域。

法庭。

紀承嶧站在地檢署的證人等候室外,看著走廊上那盞慘白的日光燈。燈管嗡嗡作響,牆上的「偵查不公開」標語已經泛黃。他身上還是昨晚那件皺掉的襯衫,袖口沾著在黑暗中與入侵者扭打時蹭到的灰塵。身旁的夏恣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化著淡妝,卻蓋不住眼下的青黑。她手裡緊緊抱著一個深藍色的卷宗夾,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等一下,無論他們問什麼,都不要急著辯解。」夏恣低聲說,聲音有點啞,是整夜沒睡加上在監控室裡吸入太多冷氣的結果。「辯方那個主詰律師是敦化南路『理衡』的陳頌德,專打性犯罪跟名譽毀謗,最擅長的就是把女證人打成情緒化、報復心的說謊者。他等一下一定會把同居那三十天,一分一秒都攤開來羞辱我們。」

紀承嶧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夏恣的側臉上。他能側寫出陌生人的謊言,能從一個眼神飄移判斷出兇手是否在壓抑罪惡感,此刻卻看不透眼前這個跟他共住了一個月的女人。她的毒舌、她的強勢、她在深夜廚房裡因為一杯熱牛奶而忽然安靜下來的脆弱,他都看在眼裡,卻無法判斷哪一個才是真實。周靖雯昨晚那句話像針一樣扎在他心裡——「你們必須親口承認,你們確實動搖了。」

「我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等一下他們會攻擊我的專業盲點。」

夏恣抬頭看他,兩人的視線在慘白燈光下對上。那一瞬間,沒有監視器,沒有卷宗,只有兩個同樣被體制推進陷阱裡的人,赤裸地看見彼此的狼狽。夏恣的手又一次在無人看見的角度,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隨即收回。

「法官諭知開庭。」法警的聲音在走廊響起。

台北地方法院刑事第十一庭,空氣比外面更冷。冷氣開到最強,旁聽席已經坐滿了人,後排擠著各家媒體的記者,攝影機被擋在門外,但快門聲和手機震動的嗡鳴從未停過。網路論壇的直播文字串正在以每秒數十則的速度刷新,標題聳動——「美女律師與側寫師假蒐證真同居?NTR疑雲法庭直擊」。輿論的審判,早已在法槌敲下前就開始了。

審判長是一位年約五十、面容嚴肅的女性法官,趙允棠就坐在檢方席後方,雙手交疊,像一尊不動的石像。周靖雯檢察官站起身,聲請傳喚第一位證人。

「辯方聲請傳喚證人夏恣。」

夏恣深吸一口氣,踩著高跟鞋走上證人席。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穩,鞋跟敲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而堅定。她宣誓完畢,手放在法典上,聲音清晰地覆誦誓詞。

攻擊幾乎是立刻開始的。

辯護人陳頌德站了起來,他穿著昂貴的訂製西裝,笑容溫和,卻像手術刀一樣薄。「夏律師,久仰。妳是執業五年的刑事辯護律師,專精證據法則,對吧?」

「是。」

「那麼妳應該非常清楚,證人的可信度,與其個人操守、誠實性,有絕對的關連。」陳頌德踱步到證人席前,拿起一份資料,「妳與本案的專家證人紀承嶧先生,在檢察官以『特殊專案條例』為由的要求下,同居於信義區某豪宅長達三十一天。這段期間,妳的婚姻狀態是?」

夏恣的背脊微微一僵。「已婚,分居中。」

「已婚,卻與一名成年男性在無其他家屬在場的密閉空間同居三十一天,所有生活起居、對話、甚至爭吵都被記錄。請問夏律師,這符合妳身為律師、身為人妻的專業倫理與婚姻忠誠嗎?」

旁聽席傳來一陣壓低的騷動。媒體的筆記型電腦鍵盤敲得更快了。

「反對!」周靖雯立刻站起來,「辯方問題與待證事實無關,意圖以人格攻擊影響證人可信度。」

「審判長,這直接關乎證人是否因私人情感而為偏頗證述。」陳頌德轉向法官,「本案最關鍵的電梯三分鐘原始檔,是由夏恣律師與紀承嶧先生『共同取得』。如果兩人之間存在超越蒐證需要的私情,那麼他們就有可能共同偽造、共同隱匿對己不利的片段。法官您不認為,我們有權檢驗這段同居關係的本質嗎?」

審判長沉默了兩秒,敲了一下法槌。「反對駁回。證人請回答。」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夏恣身上。紀承嶧在等候室的螢幕裡看著她,他能看見她放在證人席邊緣的手,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那是她極度缺乏安全感時才會出現的小動作。

夏恣抬起頭,她沒有閃躲,眼神反而迎向陳頌德,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屬於律師的、冰冷的笑意。

「陳律師,你說得對。這段同居,確實不符合任何教科書上的倫理標準。」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法庭,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我承認,在同居期間,我與紀承嶧先生之間,確實產生了超越合作關係的情感動搖。我們有過爭吵,有過互相試探,有過在深夜裡因為恐懼而靠近彼此的時刻。如果你要問我是否越界,我的回答是——是的,我們動搖了。」

全場譁然。連周靖雯都微微皺起了眉頭。陳頌德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乾脆地承認,愣了一下。

夏恣卻沒有給他追擊的機會,她話鋒一轉,語速加快,恢復了她在法庭上最擅長的、凌厲的節奏。「但正因為我動搖過,正因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種密閉、高壓、被監視的環境下,人會如何因為孤獨而渴望連結、如何因為恐懼而美化對方——所以我更能分辨,什麼是真實的情感,什麼是被剪接、被操縱出來的曖昧。」

她打開自己帶來的卷宗,抽出一份文件。「辯方一直試圖主張,我們取得的原始檔案是經過我們『詮釋』的。陳律師,你剛剛問我是否誠實。那麼我請你看看這個。」

她將文件呈給法官。「這是方雨珊小姐的電腦中,關於電梯監視器畫面的剪接專案檔。裡面清楚記錄了她如何將原始的三分鐘,剪掉蔡志遠先生倒地求救的四十七秒,如何將陸正帆先生阻擋他拿取氣喘噴霧的動作,用靜止畫面覆蓋。而我們取得的原始檔,經由鑑識還原,其雜湊值與大樓雲端備份的原始雜湊值完全一致。」

「一個會為了私情而說謊的女人,最擅長的就是偽裝真實。」夏恣看著陳頌德,一字一句地說,「但一個曾經在私情裡差點迷失、卻又清醒過來的鑑識者,才最清楚偽裝的痕跡在哪裡。我的動搖,恰好證明了我證詞的純淨——因為我已經沒有必要,再為任何人掩飾那三分鐘的醜陋了。」

陳頌德的臉色變得難看。他準備好的羞辱劇本,被夏恣用更高明的法律操作反將了一軍。承認瑕疵,以毒攻毒,反而鞏固了可信度。這就是夏恣的戰場。

然而,真正的地獄,才正要開始。

「傳喚下一位證人,專家證人紀承嶧。」

紀承嶧走進法庭時,能感覺到所有視線的重量。與夏恣不同,他不是以事實證人的身分,而是以「行為鑑識專家」的身分。他的每一句話,都將被視為專業意見,也將被用最嚴苛的標準檢驗。

辯方的另一位律師,一個更年輕、言詞更尖銳的男人站了起來。「紀先生,你的專業是犯罪側寫,透過微表情、語言模式來判斷一個人是否說謊,對嗎?」

「是。」

「那麼,你是否曾對你的妻子,葉亭昀女士,進行過側寫?」

紀承嶧的瞳孔微微一縮。來了。最髒的那把刀。

「……沒有。」

「為什麼?是因為你太信任她,還是因為你害怕側寫出來的結果,是你無法承受的?」律師冷笑著,拿起一份八卦週刊的影本,「根據我們的調查,你與葉亭昀女士的婚姻早已出現裂痕。你長期將工作置於家庭之上,導致妻子精神狀況不穩。而在本案同居期間,你與夏恣律師日夜相處,你是否曾將對婚姻失敗的愧疚與對夏恣律師的依賴,投射到了你的專業判斷上?你對陸正帆『見死不救』的側寫,會不會其實是你對自己——在婚姻中見死不救——的投射?」

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直接捅進紀承嶧最深的盲點。他驕傲、孤僻,他能看穿所有兇手的偽裝,卻在葉亭昀一次又一次晚歸、一次又一次閃躲的眼神中,選擇了逃避。他害怕承認自己的婚姻是一場被背叛的失敗,更害怕承認自己在同居中對夏恣產生的那份悸動,並不全然是演技。

法庭的冷氣嗡嗡作響,他額頭上卻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後排的快門聲更密集了。

「我……」紀承嶧的聲音有些乾澀,他看向旁聽席,趙允棠對他微微點頭,眼神是「堅持程序」的嚴厲。他又看向證人席旁的夏恣,夏恣正擔憂地看著他,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像是在說「說出來」。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那份專家的冷靜外殼碎裂了,露出底下一個男人的狼狽與誠實。

「你說得對。」他對著麥克風,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我在親密關係中,是個懦夫,也是一個盲人。我無法側寫我的妻子,因為我害怕看見真相。我也無法在同居初期,完全釐清我對夏恣律師的信任,有多少是專業,有多少是私心。我承認,我的NTR心魔,我的驕傲,確實是我的盲點。」

他停頓,喘了一口氣,潮濕的空氣灌進肺裡。

「但是,正因為我有這個盲點,所以我對自己的側寫報告,採取了比任何一次都更嚴苛的驗證標準。我對陸正帆的側寫結論——他明知蔡志遠有致死風險卻決意不作為——並非來自我的直覺,而是來自影像中三個無法偽造的行為細節:第一,他在蔡志遠伸手拿藥的零點八秒內,以膝蓋頂住了對方的手腕;第二,他在蔡志遠倒地後,有長達十一秒的視線停留在其臉部,瞳孔放大,這是認知到後果的生理反應;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他在顧謙城進入電梯後,說的第一句話不是『他怎麼了』,而是『監視器關了嗎』。這三個細節,與我的個人情感無關,它們是行為的化石。」

他抬起頭,直視辯護律師。「你可以質疑我的人格,但你無法質疑行為本身留下的痕跡。我的盲點讓我痛苦,但也讓我比任何時候都更不敢說謊。」

法庭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雨水敲打窗戶的聲音。

審判長深深地看了紀承嶧一眼,正要敲槌,卻見陳頌德忽然又站了起來,臉上恢復了那種勝券在握的微笑。

「審判長,既然兩位證人都如此『坦誠』,辯方在此聲請,依據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五十五條,聲請排除本案所有監視器影像之證據能力。」他從卷宗裡抽出一份聲請狀,高高舉起,「因為本案所有監視器原始檔案,均是在無搜索票、無合法授權的情況下,由兩位與本案有利害關係的證人私下取得,屬於違法取證。一個充滿私情與偏見的取得過程,所取得的證據,豈能作為定罪的基礎?」

他話音剛落,法庭大螢幕忽然自行亮起。

沒有人操作它。

螢幕上,開始播放一段畫面——不是電梯,而是那間同居豪宅的廚房。深夜,燈光昏黃,夏恣穿著睡衣,靠在流理台邊,紀承嶧站在她身後,兩人的距離近得曖昧,夏恣的頭輕輕靠在了紀承嶧的肩上。那是一個沒有任何蒐證必要、純粹私密的擁抱。

時間戳記顯示:三天前的凌晨兩點十七分。

全場譁然,記者的閃光燈瘋狂閃爍。

夏恣的臉色瞬間慘白。紀承嶧猛地轉頭看向螢幕——那段畫面,根本不在他們繳交的任何檔案裡。那是被隱藏的、被剪掉的、屬於他們真心的三分鐘。

是誰,把這段影片,在此時此刻,放進了法院的系統?

審判長重重敲下法槌,卻壓不住那片譁然。而周靖雯的臉色,第一次露出了震驚之外的、一絲恐懼。因為她清楚,能駭進法院公開系統播放影片的人,只有那個從未現身、卻始終在觀看的——最高的獵人。

讀者留言

第 28 章 — 原始檔案的逆襲

本章登場

法槌落下的聲音像是鈍器敲在所有人的耳膜上,卻壓不住那片嗡鳴。

「肅靜!肅靜!法警,立刻切斷訊號源!」審判長厲聲喝斥,臉色鐵青。書記官手忙腳亂地衝向控制主機,拔掉投影線,法庭那面巨大的液晶螢幕卻像是擁有自己的生命,依舊固執地亮著。那段廚房的畫面被定格在最後一格——夏恣的側臉貼在紀承嶧的肩頭,紀承嶧的手虛虛地環在她腰後,沒有碰觸,卻比任何擁抱都更親密。

空氣裡的冷氣開得很強,但紀承嶧卻感到後頸滲出一層薄汗。那股潮濕的、屬於台北盆地梅雨季的悶熱感,彷彿透過螢幕的冷光滲透進來。

旁聽席的記者群已經炸開了。快門聲如暴雨敲打鐵皮屋頂,此起彼落。有人低聲驚呼,有人已經打開直播軟體,對著螢幕喃喃自語:「同居實錘!專家證人跟證人有一腿,證詞還能信嗎?」

辯護人席上,陸正帆的委任律師陳律師,原本還維持著儒雅的微笑,此刻笑意更深了。他甚至沒有看那段影片,只是輕輕推了推金邊眼鏡,順勢將那份聲請狀往前一送,語氣溫和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

「審判長,正如鈞院所見。」他轉向法庭,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每一個角落,「這就是本案證據取得過程的最佳註腳。兩位關鍵證人,在檢方所謂的『專案同居』期間,發展出超越證人與鑑定人分際的私人情感。而他們所提出的、號稱能證明我當事人有罪的『電梯三分鐘原始影像』,正是在這種充滿私情、缺乏監督、完全黑箱的同居期間,私自取得的。」

他頓了頓,讓記者的快門聲再響一會兒,才一字一句地說下去。

「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五十八條之四,審判長。本案所有監視器原始檔案的取得,無搜索票、無檢察官指揮、無合法扣押程序。是由兩位與本案有利害關係、甚至有情感糾葛的證人,私下侵入大樓管委會的保全主機所取得。這是典型的違法取證,是毒樹的果實。一個用不正當手段取得的證據,無論內容為何,都不具備證據能力。否則,今日能偷一段電梯影片,明日就能剪一段廚房影片來操縱輿論。懇請鈞院,依法排除本案所有監視器影像之證據能力。」

這番話像是一盆冰水,澆熄了方才因為偷拍影片而起的譁然,卻帶來另一種更為窒息的寒意。這是程序對實體的絕殺。在台灣的法庭上,程序正義往往比真相本身更鋒利。旁聽席後排,顧謙城依舊穿著那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對著紀承嶧的方向,微微點頭致意。那眼神彷彿在說,你看,遊戲規則就是這樣。

周靖雯檢察官猛地站了起來,臉色難看到極點。她顯然沒預料到對方會在這個時間點,引爆這顆程序炸彈,更沒料到法院的內網會被駭入。她正要開口,卻被一個更清冷、更尖銳的女聲搶先。

「辯護人對於『違法取證』的定義,似乎跟法條寫的不太一樣。」

是夏恣。

她已經從證人席上站了起來。剛才螢幕亮起時那一瞬間的慘白已經從她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亢奮的冷靜。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卻亮得懾人。那是紀承嶧熟悉的、屬於夏恣在法庭上要見血時的表情。她沒有看那定格的擁抱畫面一眼彷彿那不是她的私密,而是一份待會要反擊的呈堂證物。

「審判長,」夏恣的聲音不大,卻讓全場安靜下來,「辯護人援引一百五十八條之四,主張證據因違法取證而無證據能力。但請鈞院注意,該條規範的對象是『國家機關』的違法取證。也就是檢警違法,才能排除。私人之間的違法取證,原則上不直接適用證據排除法則,而是要透過權衡理論來判斷。這是最高法院一百零九年度台上字第一八一七號判決的明確見解,辯護人不會不知道吧?」

陳律師的笑容僵了一下。

夏恣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她俐落地轉身,對著周靖雯點了點頭。周靖雯立刻會意,示意法警將一台筆記型電腦接上法庭的投影系統。這一次,是合法的、有紀錄的接入。

「辯護人說原始檔案是被我們『私下取得』、『違法取得』。錯了。」夏恣的指尖在觸控板上滑動,螢幕上的廚房擁抱被切掉,換成了一連串讓人眼花撩亂的資料夾與程式碼介面,「原始檔案,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大樓的保全主機。它是被『違法刪除』的。」

大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檔案總管視窗,路徑顯示著「/SSL_CCTV/2025-05-09/ELEVATOR_A/」,裡面有一個被標記為紅色的專案檔,檔名是「Elevator_Cut_Final.prproj」,以及一個隱藏的雲端同步紀錄。

「這是從方雨珊女士的個人隨身硬碟中,經合法搜索扣押取得的 Adobe Premiere 剪接專案檔。」夏恣的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地板,「鑑識結果顯示,這個專案檔的建立時間,是蔡志遠先生死亡當晚的十一點四十七分。專案時間軸上,完整保留了電梯監視器原始檔案被分軌、被標記、被刪除那關鍵三分鐘的操作紀錄。更重要的是——」

她點開了另一個視窗,那是一份英文的伺服器日誌,IP位置顯示為新加坡。

「方雨珊為了確保剪接後萬無一失,將原始檔案的完整備份,自動同步到了她租用的境外雲端硬碟。這份日誌顯示,原始檔案在被本機刪除前,曾完整上傳至境外伺服器。這不是我們『取得』的違法證據,這是被告為了掩飾犯行,『刪除』真實的犯罪痕跡。我們所做的,只是透過合法的數位鑑識,將被私人違法刪除的真實,還原出來。」

法庭內鴉雀無聲。只有冷氣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

陳律師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沒想到夏恣手上握有的不只是影片本身,而是一整套能證明「刪除」行為的數位足跡。這徹底翻轉了「違法取證」的攻防。辯方主張的是「檢方違法取得」,而夏恣證明的是「被告私人違法刪除」,兩者在證據法則上的評價天差地別。後者不僅不能排除,甚至能反過來證明被告的心虛與犯意。

「傳鑑識證人林予曦。」審判長在此時沉聲開口。

穿著刑事局鑑識中心制服的林予曦抱著一台厚重的筆電,小步快步地走上證人席。她的臉頰因為緊張而泛紅,額頭上還有細細的汗珠,與夏恣的鋒利形成強烈對比。她對著麥克風鞠躬,聲音有些發抖,卻在談到專業時,異常清晰。

「審、審判長,各位鈞長好。我是刑事警察局數位鑑識科巡官林予曦。」她深吸一口氣,點開了鑑識報告,「本件鑑識的核心,在於『雜湊值』與『時間戳記』的比對。」

螢幕上出現了兩排長長的、由數字與英文字母組成的字串。

「這是雜湊值,可以理解為數位檔案獨一無二的身分證字號。只要檔案內容有任何一個位元組的更動,雜湊值就會完全不同。」林予曦的聲音漸漸穩定下來,她指著第一排字串,「這是從境外伺服器備份中,下載回來的原始三分鐘檔案,經過 SHA-256 演算後的雜湊值。這是從大樓保全主機底層磁區中,以數位採證工具救回的、被標記為刪除但尚未被覆寫的原始檔案殘留資料,所演算出的雜湊值。」

兩排字串,一模一樣。

「兩者完全一致。這證明境外備份與本機被刪除的檔案,是同一個原始檔案,沒有經過任何剪接或變造。」林予曦切換到下一個畫面,那是一條時間軸,「其次,關於時間戳記。辯護人質疑檔案時間可能被竄改。我們比對了三組時間:第一,檔案本身的中繼資料時間;第二,境外伺服器的上傳日誌時間;第三,大樓保全主機的系統日誌時間。三組時間相互吻合,且與電梯日誌、蔡志遠先生的通聯紀錄、以及一一九報案紀錄的時間序列完全一致。我們可以確定,這三分鐘,就是蔡志遠先生生命最後的三分鐘,沒有一秒的誤差。」

林予曦說完,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紀承嶧。紀承嶧對她微微頷首,眼中是無聲的肯定。

整個法庭的空氣徹底凝固了。方才還氣焰囂張的辯護論述,在冰冷的、無法辯駁的數位鑑識科學面前,被碾得粉碎。什麼叫無所不在的數位目擊者?這就是。就算你刪除了本機,就算你以為神不知鬼不覺,雲端、主機、雜湊值,這些沉默的數位幽靈,會替死者記住一切。

顧謙城放在膝上的手指,第一次無意識地收緊了。陸正帆則是臉色煞白,額頭上的汗水順著鬢角滑落,他下意識地扯了扯領帶,卻怎麼也扯不鬆。

審判長與兩位陪席法官低聲交換了意見,長達三十秒的沉默,對辯方而言像是一個世紀。

最終,審判長拿起法槌,卻沒有敲下,而是清晰地宣示:

「合議庭評議後裁定:辯護人聲請排除監視器影像證據能力之聲請,駁回。」

「理由如下:本案監視器原始檔案,係被告方以私人不法手段刪除藏匿,檢方及證人透過合法數位鑑識程序將其還原,其取得過程雖未經傳統搜索票扣押,但符合私人不法取證之權衡原則,且具備堅強之補強證據與鑑識完整性。該證據之證明力,遠高於其取得程序之瑕疵。且該證據為證明被告是否成立不作為殺人之直接證據,具有不可替代性。為兼顧真實發現與程序正義,裁定該三分鐘原始影像,具備證據能力,得作為本案證據調查之對象。」

「駁回」兩個字,像兩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辯護人席。

全場譁然!記者的閃光燈再度瘋狂閃爍,但這一次,焦點不再是那段曖昧的擁抱,而是被告席上那兩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周靖雯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趙允棠在旁聽席最後一排,緩緩地、沉重地點了點頭。

夏恣站在原地,沒有歡呼,沒有喜悅。她只是慢慢地轉過頭,看向紀承嶧。兩人的視線在喧囂的法庭中交會,夏恣的眼神裡,有劫後餘生的疲憊,也有一絲因為那段被公開的擁抱而產生的、難以言喻的羞赧與悸動。

紀承嶧讀懂了。他輕輕地,用只有她能看見的幅度,搖了搖頭,示意沒關係。那個擁抱是真的,但正因為是真的,所以無需畏懼被觀看。

就在此時,法警已經依照審判長的指示,將那份被裁定具有證據能力的原始檔案,拖曳至播放介面。

螢幕暗了下來。

一個讀取的白色圓圈在黑暗中旋轉。

下一秒,電梯監視器的畫面,即將第一次,以未經剪接、未經刪除的、最殘酷的原始樣貌,呈現在所有人面前。而畫面角落的時間戳記,正停在那個致命的起點——23:14:02。

顧謙城忽然抬起頭,對著即將播放的螢幕,露出了一個極淡、極冷的微笑。

讀者留言

第 29 章 — 三分鐘的真相

本章登場

螢幕暗下來的瞬間,台北地方法院第一法庭裡所有的呼吸聲都像是被真空抽走了。

冷氣出風口持續發出低沉的嗡鳴,混雜著老舊木質旁聽席被坐立不安的記者們壓出的細微嘎吱聲,審判長身後那面國徽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異常莊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面懸掛在法庭正前方的八十吋液晶螢幕吸住,螢幕中央一個白色的讀取圓圈正緩慢地旋轉,像是一隻不懷好意的眼睛,即將睜開。

紀承嶧站在證人席上,指尖無意識地掐進了掌心。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耳膜裡鼓動,一下,又一下。身為犯罪側寫師,他看過上千小時的監視器畫面,血跡、屍體、扭曲的臉孔都無法讓他動搖分毫,但此刻,他卻感到一種近乎暈眩的噁心感。因為他知道,接下來要播放的不是一個陌生人的死亡,而是一場被精心設計、被剪接、被刪除後,又被林予曦用雜湊值與時間戳記從數位廢墟裡硬生生拼湊回來的謀殺。

他側過頭,看向站在辯護人席後方的夏恣。夏恣的臉色在螢幕的冷光反射下顯得蒼白,但她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雙手交握在身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察覺到他的視線,夏恣沒有回頭,只是極輕微地將下顎點了一下。那是他們在那間被迫同居的豪宅裡,用無數次沉默的對視培養出來的默契——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要移開視線。

「現在當庭勘驗證物,編號A-17,信義區『御境』豪宅A棟一樓電梯監視器原始檔案。」審判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時間自二十三時十四分零二秒起,連續播放三分鐘。請法警控制播放。」

喀。

讀取圓圈消失了。

畫面跳了出來。色調是豪宅監視器特有的、過度銳利的高對比色彩,連空氣中飄浮的灰塵都清晰可見。時間戳記在畫面右下角無情地跳動——23:14:02。

電梯門是開著的。蔡志遠踉蹌地衝了進來。

和先前在法庭上播放過的、那個經過剪接後「看似自然猝死」的版本完全不同。原始檔案裡的蔡志遠,根本不是安靜地靠著牆壁緩緩倒下。他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野獸追趕著,整個人撞進電梯廂,背部重重砸在鏡面牆上,手中的公事包脫手飛出,文件散落一地。他的臉漲成了可怕的豬肝色,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嚨,嘴巴張大到極限,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破碎的、像是破舊風箱般的嘶嘶氣音。

「藥……藥……」他的口型被監視器的高解析度鏡頭捕捉得一清二楚,含糊的氣音透過法庭音響被放大,迴盪在每一個人的耳膜裡。他的手顫抖著伸向掉在地上的公事包,想去翻找什麼,眼神裡充滿了對生存最原始的渴求。

而電梯廂裡,原本就站著一個人。

陸正帆。

他穿著一身熨貼的淺灰色西裝,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姿從容,甚至帶著一點溫柔的笑意。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睛。他的眼神冷得像信義區玻璃帷幕大樓在深夜反射的月光,平靜地、居高臨下地看著在地上掙扎的蔡志遠。

當蔡志遠的手指終於勾到公事包的拉鍊時,陸正帆動了。他不是去幫忙,而是極其自然地、甚至可以說是優雅地,往前跨了一小步,用他擦得發亮的皮鞋鞋尖,輕輕地,卻堅定地,踩住了那只公事包的背帶。

蔡志遠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恐與哀求。他發出嗚嗚的聲音,伸手想去搬開那隻腳。

陸正帆微微俯下身,嘴唇動了。監視器沒有收音,但紀承嶧憑著唇語與微表情,幾乎能還原那句話。

「蔡大哥,你不是一直說胸悶嗎?好好休息一下就好,藥吃多了對身體不好。」

他的語氣一定是溫柔的、體貼的,就像他平時在律師事務所裡對待每一位同事那樣。但他的腳沒有移開。他的瞳孔沒有放大,沒有任何驚慌或猶豫的生理反應,只有掌控一切的、令人作嘔的平靜。

全場死寂。旁聽席上有人倒抽一口氣,有年輕的法警別過頭去不敢再看。

「停。」紀承嶧的聲音忽然響起,沙啞卻清晰。他向審判長點頭示意,「審判長,請暫停在二十三時十四分三十七秒。我請求以專家證人身分,就被告陸正帆當下的行為進行側寫說明。」

審判長看了他一眼,點頭。畫面凍結在陸正帆踩住公事包、俯視蔡志遠的那一格。蔡志遠扭曲的臉與陸正帆平靜的臉,在同一個畫面中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紀承嶧深吸一口氣,潮濕的雨氣似乎透過法庭緊閉的門窗滲了進來,讓他想起那棟豪宅安全梯間裡永遠散不去的霉味。

「各位可以看到,被告陸正帆的行為並非驚慌失措下的不作為,而是經過認知的、刻意的阻卻。」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法庭裡顯得格外冷靜,那是他身為側寫師最熟悉的武器,「第一,他的視線軌跡。他的目光從蔡志遠的臉,移向公事包,再移回蔡志遠的臉,整個過程平穩,沒有任何慌亂的掃視,這代表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完全理解對方正在求救以及求救的標的物是什麼。」

「第二,他的面部肌肉。」紀承嶧指向螢幕,「請看他的嘴角。他的嘴角肌,也就是顴大肌是放鬆的,但他的眼輪匝肌完全沒有收縮。這是典型的『社交性微笑』,也就是假笑。一個人在目睹他人瀕死時,如果感到恐懼或同情,眉頭會不自覺皺起,嘴角會下垂。但陸正帆沒有,他在表演溫柔。他的大腦正在抑制同理心,執行一個決定——讓對方去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被告席。陸正帆的臉色終於不再溫柔,慘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他的腳。」紀承嶧的語速放慢,一字一句像釘子一樣敲進每個人的心裡,「他用腳尖施加的壓力,恰到好處。沒有用力踢開,也沒有重重踩踏,那會留下過於明顯的攻擊痕跡。他只是『固定』住,讓被害人無法取得救命藥物。這種控制力道的方式,顯示他的認知非常清醒,他明知蔡志遠有氣喘病史,明知那個藥物是唯一的生機,卻決意不作為。這在刑法上,符合保證人地位的不作為殺人。正因為他與被害人同處於密閉的電梯空間,他有法律上的救助義務,而他的不作為與被害人的死亡之間,具有直接的因果關係。」

「你胡說!」陸正帆再也維持不住溫文的面具,猛地站起來嘶吼,「我沒有!我只是……我只是嚇到了!我不知道那是藥!」

但他的辯解在凍結的畫面前顯得蒼白無力。沒有人相信一個會溫柔地勸人「藥吃多了不好」的人,會不知道那是什麼。

審判長敲下法槌,「被告請控制秩序。繼續播放。」

畫面繼續流動。

二十三時十五分零九秒,電梯門外,出現了第二個人。

顧謙城。他沒有走進電梯,只是站在門外,手裡拿著手機,正在通話。他的表情甚至比陸正帆更加平靜,帶著一種運籌帷幄的從容。他對著電話那頭,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說了一句話。雖然聽不見,但從他的口型與隨後發生的事,所有人都明白了。

二十三時十五分二十一秒,遠在豪宅保全中控室的方雨珊,接收到了指令。分割畫面中,可以看到她坐在滿是螢幕的中控台前,臉上畫著精緻的妝容,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她的眼神裡沒有一絲不忍,只有一種執行任務時的、近乎冷血的專注。她點開了名為「御境保全系統管理員」的後臺,選取了「A棟電梯_20240518_231400-231700.mp4」這個檔案,右鍵,刪除。然後,她熟練地打開了剪接軟體,將一段早已準備好的、蔡志遠「安靜靠牆倒下」的循環畫面覆蓋了上去,並修改了系統日誌。

「就是這個動作。」坐在鑑識席上的林予曦忽然開口,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但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被告方雨珊執行的並非單純的刪除,而是以專案檔覆蓋原始檔的偽造行為。根據我對境外雲端備份伺服器日誌的鑑識,原始檔案的雜湊值為a9f3c…,而覆蓋後的檔案雜湊值完全不同,且備份日誌顯示,原始檔案在二十三時十五分二十八秒被標記為『管理員刪除』,此時間點與畫面中顧謙城通話結束的時間完全吻合。這證明,這是一場有計畫、有分工的滅證。」

方雨珊的臉在聽到林予曦的鑑識結果時,徹底垮了。她知道,最後一塊遮羞布也被扯掉了。

檢察官周靖雯抓住這個瞬間,站起身,聲音洪亮地對審判長說道:「審判長,鑑於本案監視器原始檔案已證明被告三人共同涉有殺人及偽造、滅匿刑事證據等罪嫌,且被告方雨珊之行為係受被告顧謙城指示,本席在此當庭揭露,被告方雨珊已於昨日深夜,透過其辯護人向本署表達願轉為污點證人之意願。」

全場譁然!

方雨珊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緩緩站了起來。她的妝有些花了,眼淚無聲地滑落,但眼神卻是一種豁出去的狠絕。她從辯護人手中接過一個用證物袋封存的隨身碟,高高舉起。

「我作證。」她的聲音嘶啞,卻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這裡面,有『獵物遊戲』的全部資料。顧謙城從三年前開始,就利用我管理的保全系統與社群流量,操縱了五件民事與刑事判決。他會先選定目標——那些有把柄、渴望被權勢認可的法官與律師,然後讓陸正帆去接近、去行賄、去拍下他們收錢、接受招待的影片。再由我,透過網路論壇與媒體放話,製造輿論壓力,讓那些法官不得不做出符合他們利益的判決。」

她看向顧謙城,眼中充滿了恨意與恐懼,「蔡志遠就是因為發現了我幫他們刪除其中一件標的金額高達八億的土地開發案關鍵影像,才會被滅口。那三分鐘的電梯斷電,根本不是意外,是顧謙城早就叫我動了手腳,讓電梯停在那一層,好讓陸正帆動手!」

隨身碟被呈上審判席。每一個人都知道,這個小小的黑色物體,將引爆台北司法界近年來最大的醜聞。顧謙城那張溫文有禮的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但他卻沒有像陸正帆那樣失控。他只是緩緩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那個極淡、極冷的微笑,竟然又回到了他的嘴角。

夏恣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笑容,一股寒意瞬間竄上她的背脊。她下意識地看向紀承嶧,卻發現紀承嶧也正盯著顧謙城,眉頭緊鎖。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一個即將被自己最信任的同夥背叛、即將面對五件操縱司法重罪的男人,為什麼還能笑得出來?

就在法警將隨身碟插入電腦,準備當庭勘驗那五件判決的金流與對話紀錄時——

螢幕上,那段已經播放完畢的三分鐘電梯原始影像,時間戳記跳到了最後一秒——23:17:02。

畫面中,已經氣絕倒地的蔡志遠身旁,電梯門再次緩緩打開。

一個穿著法袍的身影,模糊地出現在門外的走廊上,正快步朝著電梯走來。而那個身影的臉,在監視器過曝的光線下,竟讓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的趙允棠,猛地站了起來,臉色煞白如死人。

讀者留言

第 30 章 — 獵物遊戲的終局

本章登場

螢幕定格在23:17:02。

那是電梯原始影像的最後一秒。

台北地方法院第七法庭的冷氣開得極強,卻沒有一個人覺得冷。所有人的呼吸都像是被那扇緩緩打開的電梯門給吸走了。畫面裡,蔡志遠臃腫的身體癱倒在金屬廂壁邊,臉色發紺,手裡那個空的硝化甘油藥瓶已經滾到角落。陸正帆背對著鏡頭,肩膀微聳,像是剛做完一件極耗費心力的事。顧謙城站在電梯外,雙手插在西裝褲袋裡,下顎線條在監視器過曝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冷硬。

然後,門開了。

走廊的感應燈因為有人接近而亮起。一個穿著黑色法袍的身影出現在走廊盡頭,快步朝著電梯走來。監視器的畫質在夜間模式下顆粒粗大,臉孔在過曝與陰影之間模糊不清,但那身法袍的輪廓,那種只有法官在院內才會披上的、帶著暗紋滾邊的制式法袍,在場的每一個法律人都再熟悉不過。

「那是……」旁聽席有人倒抽一口氣。

坐在最後一排的趙允棠猛地站了起來,木製旁聽椅與大理石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尖銳聲響。他的臉在法庭慘白的燈光下,瞬間失去所有血色,嘴唇顫抖著,彷彿看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具從自己過去深處爬出來的屍體。

「洪明緯……」他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個名字,聲音小到只有他身邊的法警聽見,卻讓前排的夏恣與紀承嶧同時脊背一涼。

洪明緯。台北地方法院刑事庭的資深法官,再過兩年就要轉任高等法院,主審過無數重大矚目案件,以「鐵面」著稱,從未被質疑過操守。他也是——趙允棠二十年前在台大法研所帶過的,最得意的學生。

螢幕上的洪明緯走到了電梯口。他沒有驚慌,沒有報警,甚至沒有踏進電梯去查看倒地的蔡志遠。他只是站在門外,與顧謙城對視了一秒。顧謙城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洪明緯便退後一步,伸手,按下了電梯外那顆「暫停服務」的按鈕。電梯門,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合上,將蔡志遠最後的抽搐,關進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金屬棺材裡。

整個法庭死寂得能聽見雨水敲打在博愛路窗玻璃上的聲音。

「法官大人!」檢察官周靖雯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尖銳到破音,「辯方證物隨身碟內,依方雨珊證詞所述,包含五件遭操縱判決的完整金流與通訊紀錄。現在當庭勘驗之影像顯示,洪明緯法官涉嫌於案發當時在場並協助隱匿犯行!檢方當庭聲請追加起訴,並建請院方立即依《法官法》將洪明緯法官停職,另案分案偵辦!」

審判長重重敲下法槌,臉色鐵青。那一槌敲得太用力,連法槌頭都微微彈起。「休庭十分鐘!法警,立刻封存所有證物,將隨身碟送交資訊室進行完整鏡像備份!聯絡政風室與司法院!」

顧謙城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他嘴角那個極淡、極冷的微笑,在一片混亂中反而更加清晰了。

夏恣死死盯著他,終於明白了這個笑容的含義。這不是僥倖,也不是絕望之後的自暴自棄。這是獵人的從容。顧謙城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這場「獵物遊戲」只有三個玩家。他故意讓方雨珊保留境外雲端備份,故意讓陸正帆在電梯裡留下不作為的證據,甚至故意讓那三分鐘的斷電成為唯一的真實——因為他知道,當檢方費盡千辛萬苦拼湊出真相時,真相本身就會炸掉整個司法體系的信任地基。一個用醜聞換取的無罪判決,和一個用醜聞換取的有罪判決,對他而言都是勝利。他享受的從來不是結果,是操縱審判本身的快感。而現在,隨著洪明緯的身影曝光,這場爆炸的當量,已經遠遠超過了一件過失致死案。

「你早就知道方雨珊會轉做污點證人。」紀承嶧隔著檢辯雙方的走道,低聲對顧謙城說。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手術刀一樣準,「你讓她當那個備份者,就是算準了她貪生怕死,一定會在最後關頭把你賣掉,然後把洪明緯一起拖下水。你要的不是脫罪,你要的是讓所有人都陪葬。」

顧謙城睜開眼,看著紀承嶧,眼中竟然有一絲近似欣賞的憐憫。「紀老師,你還是這麼擅長側寫別人,卻看不懂自己。信任的崩塌,才是最完美的犯罪現場。你跟夏律師這段時間的同居,不就是最好的示範嗎?」

十分鐘後,法庭復開。周靖雯以近乎咆哮的語速宣讀了追加起訴要旨:顧謙城、陸正帆、方雨珊三人基於共同犯意,涉嫌以行賄、期約並操縱五件不動產與土地開發訴訟之判決結果,觸犯《貪污治罪條例》違背職務行收賄罪、《刑法》枉法裁判罪之幫助犯,以及對蔡志遠之遺棄致死與過失致死罪嫌。至於洪明緯與另外兩名在對話紀錄中被提及的律師,則由台北地檢署另案簽分他字案,由廉政署接手偵辦。

陸正帆已經徹底癱軟在被告席上,被法警架著才沒有滑下去。方雨珊則抱著頭,妝容糊成一團,不斷重複著「我願意全部供出來,我願意……」。只有顧謙城,依然站得筆直,甚至在法官諭知還押時,還對著旁聽席微微頷首,像是一場精采演出後的謝幕。

法庭外的走廊,雨下得更大了。台北盆地特有的潮濕悶熱被這場午後雷陣雨沖刷著,卻沖不淡空氣裡那股緊繃的霉味。

許皓然靠在飲水機旁,制服的肩線被雨水濺濕了一塊。他看見紀承嶧走出來,立刻站直身體,敬了個有些僵硬的禮。

「學長。」他的聲音沙啞,「政風室剛找我談完。檢方認定我當初是受到顧謙城以你跟夏律師的剪接影片脅迫,才洩漏了那次搜索聲請的進度,符合脅迫犯意下的阻卻違法,給我不起訴處分。但是……」他低下頭,拳頭握得死緊,「我被調離刑大了,調去內勤的檔案室。長官說,這是保護我。」

紀承嶧走過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總是熱血衝在最前面的學弟,此刻肩膀燙得像發燒一樣。

「檔案室很好。」紀承嶧說,「那裡有全台北最完整的卷宗。你以前總說辦案靠直覺,以後有的是時間教你看懂卷宗裡的謊言。這不是懲罰,是讓你活下來。」

許皓然抬起頭,眼眶紅了,卻用力點了點頭。「學長,對不起。還有,謝謝。」

另一頭的樓梯間,葉亭昀靜靜地站著。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洋裝,臉色比上一次在偵查庭外見到時平靜許多,卻也更瘦了。她手裡拿著一把透明的摺疊傘,雨水順著傘尖滴落在光亮的地板上。

「結束了?」她輕聲問。

紀承嶧看著她。這個他曾經以為會共度一生的女人,此刻站在法庭陰暗的樓梯間裡,像一個被雨淋濕的、模糊的影子。過去幾個月,那段被剪接的、在汽車旅館電梯裡與夏恣擁抱的影片,像一根毒刺一樣扎在他的婚姻裡,讓他每一次的自我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他曾以為那是對他男性自尊最殘酷的審判。

但現在,當他看著螢幕裡蔡志遠的掙扎、陸正帆的冷漠、顧謙城的微笑,他忽然覺得那段影片是如此的渺小而可笑。那不過是另一場精心設計的剪接遊戲的一小塊碎片。

「結束了。」他說,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亭昀,我們辦離婚吧。協議的內容我都簽好了,房子歸妳,我只帶走我的書。不是因為那支影片,也不是因為誰對誰錯。只是……我們都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會在捷運站等對方下班的人了。與其讓猜忌把最後一點溫柔也磨掉,不如好聚好散。」

葉亭昀的眼淚無聲地滑落,卻點了點頭,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帶著淚光的微笑。「好。承嶧,謝謝你。這樣說出來,我反而覺得……輕鬆了。」

兩人沒有擁抱,只是像兩個認識多年的同事,在走廊上輕輕點頭,然後各自轉身,走向相反的出口。雨聲很大,卻蓋不住紀承嶧心裡那一聲極輕的、像是某樣東西終於放下的聲音。

夏恣站在地檢署一樓大廳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雨。她剛結束與檢察事務官關於她丈夫債務的協商。那些被地下錢莊與融資公司包裝成「合法借貸」的債務,在檢方介入清查金流後,確認多數涉及重利與恐嚇,已經由法扶基金會的律師接手,聲請更生程序。法律終於在她最私人的困境裡,發揮了一次它應有的、保護弱者的功能。

「決定了?」紀承嶧走到她身邊,遞給她一罐從販賣機買來的、還帶著冰氣的黑咖啡。

夏恣接過,指尖碰到冰涼的罐身,讓她顫了一下。她仰頭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讓她皺起眉,卻也讓她的眼神更清亮。

「決定了。」她看著玻璃窗上自己與紀承嶧並肩的倒影,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她一貫的毒舌與決絕,「那段有名無實的婚姻,早就該進碎紙機了。我以前總覺得,離了婚的女律師會被貼上標籤,會在合夥人會議上被拿來當話題。所以我寧願演一個失敗的賢妻,也不敢承認我早就想踹掉那個只會躲在我想像的保護傘下的男人。現在想想,真他媽的蠢。」她轉頭看向紀承嶧,眼角有些紅,「我花了這麼多年學會怎麼在法庭上幫別人切開謊言,卻不敢幫自己切開一段爛掉的關係。」

紀承嶧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手輕輕放在她的肩上。這一次,沒有監視器,沒有強制同居的條款,沒有任何需要被詮釋的曖昧。只是一個在暴雨的法院大廳裡,兩個剛從一場巨大風暴中心走出來的人,最單純的、確認彼此還活著的碰觸。

就在此時,負責保管證物的書記官匆匆從法庭內跑了出來,手裡捧著那個黑色的隨身碟,臉色驚惶。

「周檢!紀老師!夏律師!」他壓低聲音,卻難掩顫抖,「資訊室剛做完完整鏡像,發現……隨身碟最底層還有一個隱藏的加密資料夾,沒有被方雨珊供出來。檔名被設定成解開後才會顯示,我們剛用她的密碼試著解開了……」

他將自己的平板電腦遞了過來。螢幕上,一個剛剛解密的資料夾圖示緩緩浮現。

資料夾的名稱,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Side Project:同居觀察日誌_紀承嶧&夏恣_完整版」

平板電腦的冷光映在夏恣與紀承嶧瞬間凝固的臉上。窗外的雨,在這一刻,下得更大了。而法庭內,顧謙城那個極冷的微笑,彷彿穿透了厚重的牆壁,再次清晰地浮現在兩人眼前。

讀者留言

第 31 章 — 同居供詞

本章登場

台北地方法院一樓大廳的雨聲,像是被玻璃帷幕放大了數倍,砸在每一個剛走出法庭的人的耳膜上。

書記官手裡的平板電腦還亮著,冷白色的光把夏恣和紀承嶧的臉照得沒有血色。那個剛解密的資料夾圖示靜靜地躺在螢幕中央,檔名刺眼得像是一封挑釁的情書。

「Side Project:同居觀察日誌_紀承嶧&夏恣_完整版」

夏恣的指尖在瞬間變得冰涼。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公事包,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紀承嶧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他沒有立刻去碰那台平板,只是盯著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縮。那是一種被扒開衣服、丟到聚光燈下的感覺。即使他們已經在法庭上把顧謙城的獵物遊戲攤在陽光下,對方卻還在最後一刻,用這種最不入流、也最惡毒的方式,提醒他們——你們以為的私領域,從來就不存在。

「別在這裡看。」周靖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已經收起了方才在法庭上勝訴的銳氣,只剩下檢察官特有的沉穩。她對著書記官使了一個眼色,低聲說:「先收起來,回十一樓的證物勘驗室。把林予曦和許皓然都叫來。」

她的判斷是對的。法院大廳人來人往,記者雖然被法警擋在門外,但長鏡頭的快門聲和手機的竊拍紅點從未停過。這種東西一旦在大庭廣眾下外流,不管內容真假,標題就已經足以殺死兩個人。

十一樓的證物勘驗室沒有窗戶,空氣裡瀰漫著影印機過熱的臭氧味和舊卷宗的霉味。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林予曦抱著筆記型電腦衝進來時,髮尾還滴著雨水。許皓然跟在後面,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但眼神卻是這一個月來最清亮的。

「周檢,紀老師,夏律師。」林予曦的聲音還帶著喘,「資訊室說,這個隨身碟用了雙層加密,外層是方雨珊的私人密碼,內層是顧謙城自己設的。我們解開的只是目錄,裡面的影片檔案還有獨立的雜湊鎖,如果強行破解會自動銷毀。現在只能確定,裡面至少有超過兩百個切割過的影片片段,時間跨度就是你們被要求強制同居的那二十八天。」

周靖雯點了點頭,她沒有立刻讓林予曦去破解,而是從自己隨身的公事包裡,拿出了另外一個牛皮紙袋,放在了不鏽鋼的勘驗桌上。

「在看獵人的偷拍之前,先看獵人的合法狩獵紀錄。」她將紙袋裡的東西倒了出來。那是一疊蓋著法院關防的正本文件,以及兩顆用證物袋裝著的、只有拇指大小的黑色硬碟。

「聲請書、法官核發的通訊監察書、檢察官的強制處分紀錄、還有每三日一次的監察報告。」周靖雯一張一張將文件攤開,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安靜下來。「從你們兩個被列為關係人,檢方聲請『專案協同觀察』的同一天起,台北地院就核准了對那間信義豪宅內部的合法監聽與監視。只不過,監看點不是大樓的保全主機,而是直接由地檢署資訊室接管的獨立線路。所有影像與音訊,每二十四小時就會封存一次,寫入這兩顆硬碟,雜湊值同步上傳到司法院的雲端備份,沒有任何人能在中間動手腳。包括我。」

夏恣猛地抬頭,她是律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代表什麼。她看著那張通訊監察書,上面的聲請人正是周靖雯,法官的簽名與時間戳記,遠早於他們搬進去的第一天。

「所以……」夏恣的聲音有些沙啞,「從第一天開始,我們在客廳說的每一句話,廚房的每一次爭吵,都是……合法的監察範圍?」

「是。」周靖雯坦然地迎向她的視線,沒有閃躲,「我知道這聽起來很難接受。但正因為這個條款充滿爭議,我必須用最嚴格的程序來包裝它。我要求你們同居、互相監視、每日回報,這是對你們的限制;但同時,我也必須用同樣不間斷的紀錄,來證明你們沒有私下串證、沒有竄改證據。這份紀錄,既是監視你們的枷鎖,也是保護你們的鎧甲。」

紀承嶧一直沒有說話。他伸手拿起了其中一張監察報告,紙張很薄,指尖能感覺到上面雷射列印的細微顆粒。他忽然明白了顧謙城那個微笑的含義。那個男人以為自己是唯一的觀眾,以為自己剪接出來的曖昧與背叛就是真相,卻不知道,在他架設的非法針孔之外,還有一雙屬於體制的、更冷靜的眼睛,完整地錄下了所有被他剪掉的脈絡。

「放吧。」紀承嶧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側寫解說而有些乾澀,「把兩個版本,對著放。」

林予曦點頭,她將兩台筆電並排。左邊,是顧謙城隱藏資料夾裡被解開的第一個片段,檔名被他惡意地標註為「Day 14_0203_夏恣主動_浴室後」。右邊,則是周靖雯提供的同一時間點的合法監察原始檔。

左邊的畫面,經過刻意的裁切與調色。深夜兩點零三分,夏恣穿著一件寬鬆的長版襯衫,頭髮微濕,從浴室走出來。客廳只開著一盞昏黃的立燈,紀承嶧坐在沙發上看卷宗。影片沒有聲音,只有夏恣走向紀承嶧,在他身前停留了幾秒,身體微微前傾的畫面。接著畫面就切掉了,曖昧得足以讓任何論壇的標題都寫成「深夜同居,律師與側寫師跨越界線」。」

而右邊的合法監察畫面,則有著清晰的時間浮水印與連續的音訊。

同樣的兩點零三分,夏恣從浴室出來,手裡還拿著吹風機,嘴裡抱怨著:「這棟大樓的水壓是不是有問題?我洗到一半熱水變冷水,差點沒被冷死。」紀承嶧頭也沒抬,只是指了指廚房:「我剛燒了開水,你要不要先喝一點薑茶?櫃子最上層有。」夏恣翻了個白眼,把吹風機丟在桌上:「紀承嶧,你這個人是不是除了看卷宗,什麼都不會關心?」她所謂的「前傾」,不過是彎腰去拿被紀承嶧壓在卷宗下的吹風機,整個過程不到四秒,兩人的對話充滿了同居初期那種互相嫌棄的疲憊感,哪有什麼旖旎。

「下一個。」周靖雯說。

第二個對比更為尖銳。顧謙城的版本標題是「Day 19_2347_廚房擁抱_紀承嶧失控」。畫面裡,夏恣似乎是醉了,臉頰酡紅,整個人軟軟地靠在紀承嶧的肩上,紀承嶧的手環在她的背後,看起來像是一個緊緊的擁抱。光線被調得極暗,只有流理台的燈條還亮著,氣氛曖昧得讓人窒息。

而合法監察的版本,還原了全部的聲音。那一晚,是夏恣接到她那個有名無實的丈夫打來討債的電話,情緒崩潰,在廚房裡喝了半瓶紅酒。紀承嶧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來,帶著一種側寫師在安撫證人時的、刻意保持距離的溫和:「夏恣,妳先坐好。妳這樣靠著會跌倒。我去倒水。」他的手,並不是擁抱,而是托著她的手肘,防止她從高腳椅上滑落。接著,他拉開了兩人的距離,將一杯溫水塞進她手裡,整個人退到了流理台的另一側,嘴裡還在說:「債務的問題,我明天陪妳去找周檢問法律扶助的管道,妳現在先不要做任何決定。」

長達二十八天的對比,一個接一個。顧謙城的剪接,利用的是人類最擅長腦補的本能。他剪掉了所有的對話,只留下肢體接觸的瞬間;他調暗了燈光,讓疲憊看起來像深情;他甚至利用大樓保全系統每夜固定重啟的三分鐘空檔,製造出「監視器沒拍到」的假象,暗示那三分鐘裡發生了什麼。而周靖雯的合法監察,則用最笨拙、也最誠實的方式,記錄了所有的爭吵、冷戰、互相試探,以及在壓力下,兩個人如何笨拙地堅守著那條「不私下討論案情、不竄改證據」的紅線。

「夠了。」夏恣忽然出聲,她的聲音在顫抖,但不是因為羞恥,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被理解的酸楚。她看著右邊那些充滿生活雜訊的畫面——有她對著紀承嶧大吼「你憑什麼用側寫那套來分析我」、也有紀承嶧在陽台對著電話那頭的葉亭昀,艱難地說出「我們先分開,對彼此都好」——那些不堪的、真實的、沒有任何美化的日常,此刻卻成了最有力的供詞。

「這些……可以證明我們沒有……」她沒能說完。

「可以證明你們在最容易被誘惑、也最容易被陷害的環境裡,選擇了遵守程序。」周靖雯接過話,她將那兩顆硬碟往前推了推,推到紀承嶧和夏恣的面前。「這二十八天的合法監察紀錄,我會連同聲請書,一併作為本案偵查程序合法的補強證據,送交法院。它會證明,你們的互相監視,最終成為了互相證明清白的供詞。你們沒有讓顧謙城得逞。」

就在這時,勘驗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一個許久未見的身影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老舊的帆布袋。

是趙允棠。

他看起來比上次在法庭上蒼老了十歲,背也有些駝了。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桌前,將帆布袋裡的東西拿了出來。一張已經泛黃的支票影本、一本存摺、還有一封辭職信。

「這是……」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十年前,顧謙城的父親,顧氏建設的顧老先生,透過白手套給我的鑑定費。三十萬,買我一份『被告無精神耗弱』的鑑定報告。那份報告,讓一個本該接受治療的年輕人,被判了重刑。」他將那張支票影本推給周靖雯,「錢我一毛沒動,連利息都算好了,都在這個戶頭裡。我會繳回國庫。另外……我已經向系上遞了辭呈,也會主動向監察院說明,申請撤銷我的鑑定人資格。」

他轉向紀承嶧,深深地鞠了一個躬。「承嶧,對不起。我教了你那麼多年的程序正義,自己卻是最早踐踏它的那個人。你的側寫師資格,地檢署已經決定恢復了。是我……差點毀了你。」

紀承嶧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是他最尊敬的導師的老人,沒有立刻說原諒,也沒有說沒關係。他只是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說:「老師,你教過我,鑑定人的中立,是司法最後的防線。你把防線賣掉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有人用同樣的方式,來賣掉我們?」

趙允棠的肩膀抖了一下,沒有回答,只是保持著鞠躬的姿勢。

當天下午,台北地檢署就發布了新聞稿。紀承嶧的特聘側寫師資格正式恢復。但與此同時,紀承嶧也透過周靖雯,向地檢署與司法院,提交了一份長達三十頁的報告。

報告的標題是《論專案協同觀察條款對當事人基本權之侵害與程序替代方案之建議——以本案二十八日同居監察經驗為例》。

他在報告裡,毫不留情地批判了這個讓他與夏恣互相監視、也讓顧謙城有機可乘的條款。他寫道:「當司法以『保護』與『釐清真相』為名,要求兩個本無信任基礎的當事人同居並互相監視時,本身就是在製造一個高壓的密室,並將人性的脆弱與慾望,置於被剪接與操弄的風險之下。本案證明,合法的程序可以還原真相,但不人道的程序,本身就可能成為下一個犯罪的溫床。」他建議,應立即廢止此一條款,改以科技監察與分別安置為替代方案。

周靖雯收到報告時,只說了一句:「你這是在打所有長官的臉。」

紀承嶧笑了笑:「那就讓他們的臉,記住這種痛。才不會有下一個獵物。」

夜深了,勘驗室的人都已離去。夏恣沒有走,她靠在冰涼的不鏽鋼桌邊,看著紀承嶧整理那份報告的影本。

「所以,我們算是……被國家認證的清白了?」她輕聲問,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卸下重擔後的輕鬆,卻也帶著一點茫然。

紀承嶧將報告收進袋子裡,抬頭看她。日光燈下,她的眼下有著淡淡的青痕,卻比任何時候都明亮。

「算是吧。」他說,「至少,證明了我們沒有在鏡頭後面,做什麼對不起自己專業的事。」

夏恣看著他,忽然笑了,那個笑容不再是法庭上那個毒舌的夏律師,也不是同居時那個武裝起來的女人,只是一個有些疲憊、卻很真實的夏恣。

「紀承嶧,」她說,「等這一切都結束,我們找個沒有監視器的地方,好好吃一頓飯吧。不要談案子,也不要談什麼側寫。」

紀承嶧看著她,心裡那個因為長期懷疑而結成的冰塊,似乎正在無聲地裂開。他正想回答,林予曦卻去而復返,臉色比剛才更加凝重,手裡還捧著那台筆電。

「紀老師,夏律師,周檢……」林予曦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她將筆電螢幕轉向眾人,「顧謙城那個隱藏資料夾……最底層,還有一個檔案,我們剛剛用暴力破解解開了。它不是影片,是一個……行事曆的備份檔。」

螢幕上,是一個極為簡潔的行事曆介面。上面的日期,從他們同居結束的那一天開始,一路排到了三個月後。而每一個日期的備註欄裡,都只重複著同一句話——

「觀察標的更換:下一組同居人已就位。地點:敦化南路事務所大樓。」

而最後一個日期的備註,則是一行新打上去的、還帶著游標閃爍的字——

「獵物,永遠不缺。」

讀者留言

第 32 章 — 失控與選擇

本章登場

林予曦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細針,刺破了這間原本已經鬆了一口氣的會議室裡那層薄薄的薄膜。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那台筆電螢幕上。

純白的行事曆介面,灰色的格子,像是最無害的文書軟體。可是每一格的備註欄裡,都用同一種等線字體,複製貼上般地寫著——觀察標的更換:下一組同居人已就位。地點:敦化南路事務所大樓。

從他們那間信義區豪宅的強制同居專案結束日的隔天開始,一路排到了九十天後。密集、規律,像排班表。最後一格的游標還在閃爍,後面那一行字是新打的,還沒存檔:獵物,永遠不缺。

周靖雯第一個反應過來,她伸手蓋上了筆電,喀嚓一聲,螢幕闔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脆。

「這份檔案,列為偵查不公開的延伸證據,立刻查封原始載體。」她的語氣恢復了檢察官的冷硬,但指尖卻有些發白,「林予曦,妳跟我去技術組,紀老師、夏律師,今天先到這裡。不要對外提起。」

夏恣瞇起眼,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帶著譏誚的弧度。「所以,我們以為的終局,只是別人行事曆上的一格?敦化南路?我那條街上,至少有三十間律師事務所。」

紀承嶧沒有說話。他只是盯著那個已經闔上的筆電,就像在看一個剛剛被側寫完畢的嫌疑人。顧謙城被羈押了,陸正帆被收押了,方雨珊轉為污點證人,但那種溫文有禮的、把人當成棋子的控制感,並沒有隨著手銬喀嚓聲而消失。它只是換了一個資料夾,換了一個地點,繼續執行。下一個獵物,永遠不缺。

那天沒有人再提吃飯的事。

一週後,地檢署的公文下來了。那間位於信義區頂樓、曾經被改造成全智能監控實驗場的豪宅,正式解除監管。裡面的所有監視器、收音設備、雲端同步硬碟,全部在林予曦與鑑識人員的見證下物理斷線並封存。周靖雯打電話來,語氣公事公辦:「你們的私人物品還在裡面,管理室通知限期清空。這段時間你們如果要回去,自由進出,不會再有任何紀錄。」

不會再有任何紀錄。

這句話聽起來像特赦,也像某種失落。

紀承嶧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半小時。他用那張已經快要失效的感應卡刷開大門,電梯一路上升,鏡面不鏽鋼映出他一個人的臉。沒有紅點閃爍的攝影機,沒有倒數計時器的解密壓力,只有電梯運轉時輕微的鋼纜摩擦聲。門打開,玄關的指紋鎖已經被重設為原始密碼,一推就開。

屋子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窗外信義區午後那場突如其來的雨,打在玻璃帷幕上的嗒嗒聲。

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鑑識人員撤場前最後一次清潔留下的。原本溫暖的木質地板因為一週沒人走動,覆上了一層極薄的灰,踩上去有細微的沙沙感。客廳中央,那張曾經讓他們兩個人隔著一張餐桌互相攻防、互相試探的長桌還在,只是桌上的文件、馬克杯、被翻到捲邊的法典全部清空了,只剩下桌腳在午後光線下拖出的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站在客廳中央,忽然有種錯覺。這裡明明沒有任何鏡頭了,他卻還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背,收斂了表情,像是隨時準備被觀看、被詮釋、被剪接。

門鈴響了,夏恣來了。

她穿得很簡單,白襯衫、牛仔褲,頭髮沒有像在法庭上那樣一絲不苟地挽起,而是隨意地紮在腦後,手裡拖著一個半開的帆布收納袋。沒有高跟鞋,沒有套裝,沒有那身隨時準備交互詰問的盔甲。她看到紀承嶧站在空蕩的客廳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也太早到了吧,紀老師。是在回味被監視的感覺嗎?」她的毒舌還在,但語氣裡那種隨時豎起的尖刺,已經鈍掉了。

「只是不確定保全是不是真的全拆了,想先來檢查一下有沒有漏掉的針孔。」紀承嶧回答,聲音在空屋裡有淡淡的回音。

夏恣把袋子放在地上,環顧四周。「我剛在樓下遇到蔡志遠,他在管理室辦交接。他說,終於可以不用每天幫住戶解釋為什麼電梯會無故斷電三分鐘了。」她頓了頓,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雨水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不規則的水痕,外面的台北盆地在雨霧裡變得模糊,霓虹燈提前亮起,遠處捷運的軌道在雨中閃著光。「還是會不習慣,對吧?沒有紅點的地方,反而讓人有點心慌。」

紀承嶧走到她身邊,兩個人並肩看著雨景。以前他們也這樣看過雨,但中間總隔著一層名為「任務」的壓克力板,得計算每一句話會被如何解讀。現在壓克力板拆掉了,風卻直接灌了進來。

「夏恣,」他忽然開口,聲音有點乾澀,「那份行事曆,妳怎麼看?」

夏恣沒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冰涼的玻璃,留下一點淡淡的指紋,隨即被雨水的涼意覆蓋。

「還能怎麼看?顧謙城那種人,把操縱當成空氣。就算他人在看守所,他的模式還在。」她轉過頭看他,眼神很直接,不再躲閃,「但那不是我們現在該處理的事。周檢會去查,趙老師也會去盯。我們如果又一頭栽進去,那就真的如他所願,永遠都是獵物了。」

紀承嶧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法庭上能把證人逼到語無倫次,在同居時卻總在深夜的廚房燈光下,洩漏出一絲疲憊與不安。側寫師的本能讓他習慣去拆解微表情,去分析瞳孔的收縮與嘴角的弧度。但此刻,他忽然不想分析了。

「這段時間,」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我們在這裡,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知道有鏡頭在看。我以為我很擅長分辨什麼是表演,什麼是真心。結果我發現,我連自己什麼時候是真心的,都分不清了。」

這是紀承嶧第一次,這麼坦白地承認自己的盲點。不是對著證據,而是對著一個人。

夏恣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她抱起手臂,那是她習慣性的防衛姿勢,但在下一秒,她又慢慢放下了。

「我也是。」她的聲音也很輕,卻很清晰,「紀承嶧,我承認,我對你動心過。在那些一起熬夜看監視器、一起為了程序瑕疵吵到半夜、一起在便利商店買消夜的晚上。我分不清那是因為我們被關在同一個密室裡產生的依賴,還是……真的喜歡。」她自嘲地笑了一下,「很可笑吧?那個在法庭上能把不作為殺人構成要件背得滾瓜爛熟的夏律師,居然分不清自己的心動是創傷反應還是真實情感。這要是被我的當事人聽到,大概會立刻要求解任。」

雨下得更大了,打在玻璃上的聲音變得急促。空蕩的客廳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紀承嶧感覺到胸口那塊因為葉亭昀、因為那段被剪接的影片而結成的冰,正在一點一點地融化。不是被夏恣融化的,是被他自己願意承認動搖、承認失控的這個過程融化的。

「我也是。」他重複了她的話,「我分不清。但我知道,那份心動是真的。不管它的成因是什麼,它確實發生過。在這個到處都是鏡頭的地方,至少這一點,是沒有被剪接過的。」

夏恣的眼眶有點熱。她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回去。

「所以呢?紀老師,接下來怎麼辦?按照偶像劇的劇本,我們應該要在這個沒有監視器的空屋裡擁吻,然後承諾什麼天長地久嗎?」她又恢復了那種帶刺的語氣,但眼尾卻是柔和的。

紀承嶧被她逗笑了,那個笑容不再是側寫時的冷靜面具,而是一個真正放鬆下來的、屬於紀承嶧的笑。

「偶像劇的劇本,通常不會寫到女主角要去美國進修兩年,男主角要留在台北地檢署寫那份《廢止同居監控條款建議書》。」他說。

夏恣要去美國的事,是前天才定下的。學校是東岸一間以司法鑑識與數位證據聞名的學院,獎學金與簽證都已經在獵物遊戲案爆發前就談好了,只是被這場風暴延後。她本來在猶豫,但那份行事曆的出現,反而讓她下定了決心。她需要離開這個盆地,去一個沒有顧謙城、沒有無所不在的監視器網路的地方,重新學習如何不透過鏡頭去看一個人。

「兩年很快的。」夏恣踢了踢腳邊的帆布袋,裡面裝的是她在這個家裡留下的幾本原文書和一條忘記帶走的圍巾,「而且,我聽說美國的雲端伺服器機房,比台北的還要吵。」

「那妳要記得,到那邊不要再用那麼兇的語氣問教授『請問這個證據能力有什麼問題嗎』,會被當掉的。」

「要你管。」夏恣白了他一眼,然後,兩個人都安靜了。

該收的東西都收得差不多了。帆布袋鼓鼓的,紀承嶧的紙箱也封好了。空蕩的客廳,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一室潮濕的雨氣。

離開的時候,夏恣忽然轉身,伸手抱住了他。

這個擁抱來得有些突然,卻一點也不突兀。她的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能聞到他襯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混雜著雨水的濕氣。他的手一開始有些僵硬地懸在半空,但很快,便輕輕地、堅定地回抱住了她。她的背很瘦,卻很溫暖。

沒有慾望的試探,沒有猜忌的重量,只是一個道別的擁抱。一個在沒有鏡頭、沒有紀錄、沒有任何人需要為此負責的空間裡,兩個剛剛從獵物身分中掙脫出來的人,給予彼此的、最純粹的支撐。

「紀承嶧,」她在他耳邊低聲說,聲音有點悶悶的,「等我回來。如果到時候,我們都還想再好好吃一頓飯,不談案子,不談側寫,不看任何監視器畫面……那就再見面吧。」

「好。」紀承嶧閉上眼,雨聲在耳膜上鼓動,「沒有劇本,沒有剪接。等妳以自由之身回來,我們再重逢。」

他們抱了很久,才慢慢分開。夏恣的眼睛有點紅,但她很快就揚起頭,用指腹抹了一下眼角。

「好了,夏律師要登機了。紀老師,幫我把袋子提到樓下吧,紳士一點。」

「遵命,夏律師。」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那扇大門。紀承嶧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空蕩的客廳,雨水在落地窗上流淌,地板上的灰塵被他們的腳步帶起,又慢慢落下。這裡曾經是全台北最沒有隱私的地方,現在,卻成了他們唯一一次誠實面對自己心意的、沒有觀眾的舞台。

他輕輕帶上了門,喀嚓一聲,電子鎖落下。

電梯下行,數字一格一格跳動。當他們走出豪宅大廳時,雨已經停了,柏油路面映著街燈與霓虹,潮濕而明亮。夏恣拖著袋子走向等在路邊的計程車,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手,背對著他揮了揮。

紀承嶧站在原地,看著計程車匯入車流,直到尾燈消失在敦化南路的方向。

他拿出手機,螢幕亮起,是一封剛剛收到的訊息,來自林予曦。

「紀老師,剛剛技科那邊回報,顧謙城的行事曆備份,有自動同步到一個境外雲端。我們攔截到一封自動排程的郵件,收件人是敦化南路那棟事務所大樓的管委會,預定在三天後寄出,主旨只有四個字——『歡迎入住』。」

風從巷口吹來,帶著雨後的涼意。紀承嶧抬起頭,望向敦化南路商圈那一片依舊燈火通明的辦公大樓。

獵物,永遠不缺。而收網之後,才是另一場狩獵的開始。

讀者留言

第 33 章 — 收網之後

本章登場

一個月後的台北,空氣裡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潮濕感。

梅雨季理論上已經結束了,但盆地像是忘了怎麼把水氣吐乾淨,柏油路永遠是半乾半濕的顏色,騎樓下的磁磚踩起來有點黏,冷氣主機滴下來的水沿著外牆的管線一路往下,在人行道上積成一灘又一灘淺淺的鏡面。捷運忠孝復興站出口的電子看板依舊輪播著廣告,角落那顆監視器的紅點不曾熄滅過,安靜地、穩定地閃爍著。

上午十點,台北地檢署一樓的記者室擠得水洩不通。

紀承嶧沒有進去。他站在對街二樓一間連鎖咖啡廳的靠窗位置,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掉的美式,透過玻璃帷幕看著對面那棟灰色建築門口不斷閃爍的快門燈。現場直播的聲音從他口袋裡的手機微弱地傳出來,帶著收音不良的嗡嗡聲。

「……本署針對『獵物遊戲』專案所涉之不當取證、偽變造影音證據及法官違失等情事,主動清查近五年相關案件共計十七件,經台灣高等檢察署審核後,認原確定判決有刑事訴訟法第四百二十條第一項第六款所定之再審事由,已全數聲請再審。」發言人周靖雯的聲音平板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量過,「受害當事人及其家屬,本署已啟動犯罪被害人保護程序,並協助聲請冤獄補償。至於涉案之法官洪明緯部分,已另案由法務部依法偵辦中。」

快門聲更密集了。

紀承嶧的視線落在螢幕角落的即時留言跑馬燈上。速度太快,看不清完整的句子,只剩下幾個被放大的關鍵詞不斷重複刷過——「翻案」、「司法醜聞」、「監視器」、「NTR」。一個月前,這些詞是拿來獵殺他的武器,現在,它們正被用來獵殺下一個目標。媒體識讀的教室裡永遠坐不滿人,但輿論的法庭永遠座無虛席。

他關掉直播,將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苦澀的咖啡味在舌根處發散。

再審,說起來是平反,是正義的自我修復。但紀承嶧比誰都清楚,每一個被推翻的判決背後,都是一個被監視器誤讀、被剪接誤導、被輿論定罪的人生,已經被偷走了三、五年。那段時間不會因為一紙再審裁定就回來。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予曦傳來的訊息,附上一張法庭速寫的照片。

「紀老師,方雨珊出庭作證了。她今天沒化妝。」

照片裡的方雨珊穿著一套過於寬大的米色襯衫,頭髮簡單地紮在腦後,臉色蒼白,和一個月前在偵訊室裡那個妝容精緻、語速飛快、把流量掛在嘴邊的女人判若兩人。她站在證人席上,面前擺著麥克風,雙手緊緊絞在一起。

紀承嶧幾乎可以想像她的聲音。那種八面玲瓏的、總是帶著一點輕笑的語調,此刻應該是乾澀而顫抖的。

根據轉播,方雨珊以污點證人的身分坦承了她如何配合顧謙城操作輿論、如何將偷拍與剪接的片段透過匿名帳號餵給特定媒體與論壇,以及如何利用已婚、未婚這類身分標籤去煽動網友的道德審判。作為交換,檢方對她求處減刑,並附帶一個很少見的條件——她必須在未來兩年內,無償協助法務部與教育部合作的媒體識讀教育計畫,親自到高中、大學去現身說法。

「我以為流量就是正義,」速寫旁邊,林予曦用文字轉述了她的最後陳述,「我以為只要故事夠聳動,就沒有人會去查證。直到我發現,我自己也成了被剪接的那一段影片裡的人。我願意用接下來的時間,去告訴別人怎麼不要相信像我這樣的人。」

紀承嶧看著那行字,久久沒有回覆。流量即正義,這句話曾經是她的信仰,現在成了她的供詞。這算不算救贖,他不知道。但至少,她終於承認了鏡頭是可以說謊的。

下午兩點,台北地方法院第一法庭。

紀承嶧沒有去旁聽,但許皓然傳來了現場的語音訊息,背景裡混雜著法警的喝止聲與記者被擋在門外的抱怨。

顧謙城與陸正帆的宣判是分開進行的。

陸正帆先被帶進來。許皓然說,他看起來瘦了很多,原本那種溫柔體貼的、善解人意的假面已經完全碎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戳破後的、近乎赤裸的虛榮與恐慌。當法官諭知他犯下偽造文書、妨害秘密、誣告等罪,重判十一年有期徒刑時,他當場腿軟,差點在被告席上跪下去,嘴裡反覆唸著「我只是想被認可,我只是想……」然後被他的辯護人一把扶住,隨即高聲喊出:「不服!我要上訴!」

接著是顧謙城。

「他還是那個樣子。」許皓然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西裝燙得沒有一絲皺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聽到被判十五年,還有褫奪公權的時候,居然笑了。紀哥,他對著法官笑,還對著旁聽席笑了一下,好像在說這場遊戲還沒結束。他的律師馬上站起來說要上訴,他連頭都沒點,就自己轉身跟法警走了。那個笑容……媽的,我到現在雞皮疙瘩還沒消。」

溫文有禮的控制狂。紀承嶧閉上眼睛,腦中浮現那個微笑。他太熟悉那種表情了,那不是認輸,那是獵人在陷阱裡對著獵人說:你以為你抓到我了嗎?

優勝劣汰,將人視為棋子。對顧謙城而言,十五年不是刑期,是下一場遊戲的準備期。只要詮釋權還在他手上,只要還有人願意相信經過剪接的畫面,他就永遠有翻盤的可能。

三點半,刑事警察局的階梯教室。

冷氣開得很強,空氣裡有白板筆與舊木頭桌椅的味道。台下坐著二十幾個年輕的刑事幹員,有人穿著制服,有人穿著便服,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台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暫停的監視器畫面——正是信義豪宅那台電梯監視器,斷電前三分鐘的黑畫面。

紀承嶧站在講台上,已經不是以嫌疑人的身分,也不是以證人的身分。他穿回了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黑板上只寫了六個字:資訊即武器。

「各位,」他敲了一下鍵盤,投影片跳到下一張,是兩段並排的影片截圖。左邊是顧謙城剪接過的版本,夏恣在深夜的客廳裡,靠在他的肩上,燈光曖昧。右邊是周靖雯公布的、合法監察的完整版本,同一時間,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抱枕,正在為了證據保全的程序問題爭得面紅耳赤。「同一支監視器,同一個時空,兩個完全相反的故事。差別在哪裡?」

台下有人小聲回答:「剪接。」

「不只是剪接,」紀承嶧搖頭,「是詮釋權。監視器、行車紀錄器、雲端硬碟、手機定位,這些東西構成了一張我們以為無所不在的目擊者網路。我們太習慣相信眼睛看到的,以為有畫面就有真相。但各位要記住,監視器只會記錄畫面,它不會記錄脈絡。它拍得到兩個人靠在一起,但它拍不到那個人心裡在想什麼;它拍得到電梯門關上,但它拍不到斷電的那三分鐘裡,有人做了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而專注的臉。

「我是一個犯罪側寫師,我的工作是透過現場痕跡、語言模式去側寫一個陌生人。但在這個案子裡,我被自己的能力背叛了。因為我太相信我看到的,我以為我能看穿我最親近的人的謊言,結果我只看見了我害怕看見的東西。這就是越界心理學的陷阱——專業的理性,在親密關係面前,往往是最脆弱的盲點。」

教室裡很安靜,只有冷氣出風口的嗡鳴。

「所以,拜託各位,以後當你們拿到一段影片、一張照片、一段對話紀錄時,不要急著下結論。先問自己三個問題:誰給你看的?他為什麼只給你看這一段?鏡頭沒拍到的地方,發生了什麼事?真正的真相,永遠在鏡頭之外。」

下課後,學員們陸續離開,有幾個留下來想多問幾句,都被紀承嶧溫和地擋了回去。他收拾著自己的隨身碟與筆記,動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某種更沉重的東西。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許皓然在群組裡發的訊息,約他晚上到敦化南路那家常去的居酒屋小聚,說林予曦也會來,不談案子,只喝酒。

他笑了笑,回了一個「好」字。

就在他準備關上投影機時,林予曦的私人訊息又跳了出來,沒有文字,只有一張截圖。

那是一封電子郵件的寄送成功通知。

寄件者是一個境外的匿名雲端帳號,收件者是敦化南路某棟商辦大樓的管委會信箱,主旨是四個字:歡迎入住。寄送時間顯示為今天下午三點整——也就是他站在法庭外、顧謙城微笑著被帶走的那一刻。系統備註寫著:此為一個月前預設之自動排程,已無法攔截。

而在截圖的最下方,有一行被自動同步的小字,是顧謙城的行事曆備註,更新於今天凌晨。

「遊戲存檔已備份。新玩家已確認,配對中。」

教室的燈光雪白而刺眼,監視器的紅點在天花板角落無聲地閃爍。紀承嶧握著手機,指節慢慢收緊。他以為收網之後,就能回到沒有鏡頭的房間,但他忘了,只要詮釋權的戰爭還在繼續,這座城市就永遠不會缺少下一個被觀看的舞台。

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台北午後那種悶熱的、帶著雨味的氣息。他抬起頭,看向窗外敦化南路的方向,那裡的辦公大樓依舊燈火通明。

讀者留言

第 34 章 — 審判之後的台北

本章登場

梅雨季的台北,是把整座城市泡進一層薄薄的水膜裡的季節。

紀承嶧離開刑事局的教學大樓時,雨剛停。柏油路面還濕著,反射著敦化南路兩側辦公大樓過度明亮的燈光,捷運出口捲上來的風帶著地下街冷氣與雨水的混合氣味,潮濕、悶熱,卻又帶著一點鐵鏽味。便利商店自動門叮咚一聲開啟,門口上方那顆黑色的半球形監視器,紅點依舊規律地閃爍著,一下,一下,像是這座城市從未停止過的心跳。

他沒有撐傘。雨停之後的台北,空氣裡全是細小的水珠,吸進肺裡都帶著重量。他把那支還亮著「歡迎入住」寄送通知的手機收進口袋,指節殘留的緊繃感還沒退去。教室裡雪白的燈光、天花板角落那顆監視器、顧謙城行事曆上那句「遊戲存檔已備份。新玩家已確認,配對中。」——那些東西像是一道剛癒合又被揭開的疤,提醒他所謂的收網,從來只是暫時把線收緊了一點,獵場本身從未消失。

他本來可以直接搭捷運到居酒屋,但他選擇用走的。從仁愛路往敦化南路南段慢慢走過去,也算是給自己一點緩衝的時間。這條路他太熟了。白天,這裡是律師事務所的戰場,每一棟大樓的電梯裡都塞滿西裝筆挺、抱著卷宗快步行走的人,談的都是羈押、具保、交互詰問與證據能力。到了晚上,燈光一盞一盞熄滅,玻璃帷幕映出對街便利商店與咖啡店的霓虹,反而比白天更誠實。

夏恣的事務所就在敦化南路二段那棟深灰色的商辦大樓的九樓。紀承嶧經過樓下時,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

九樓整排的燈,暗了。

過去幾個月,那裡總是亮到凌晨。強制同居蒐證的那段時間,他無數次在深夜被監視器的紅點弄得睡不著時,會傳訊息給夏恣,而她總是在事務所裡,回一張空蕩辦公室的照片,附一句毒舌的評語:「紀老師,失眠就去數監視器畫面,別來吵我寫狀。」那盞燈,像是敦化南路上一個固定的座標,告訴他有人跟他一樣,被迫活在被觀看的框架裡,卻還倔強地試圖維持自己的秩序。

現在,燈熄了。玻璃帷幕黑漆漆的,只映出對面大樓的燈火和天空低壓的雲層。纪承嶧站在騎樓下,雨後的風把便利商店門口的立牌吹得輕輕晃動。他拿出手機,點開與夏恣的對話框,最後一則訊息還停留在三天前,她說:「行李超重,被地勤白眼了。活該。」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有些告別,不適合在騎樓下用訊息完成。他把手機放回去,繼續往前走。

居酒屋藏在敦化南路後方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暖簾被雨水打濕了一角,裡頭傳來烤爐的滋滋聲和啤酒杯碰撞的聲音。這是許皓然找的地方,他說這家店老闆堅持不裝監視器,連收銀機旁都只有一台壞掉的、鏡頭被貼起來的舊機器,「吃個串燒還要被拍,太沒人性了啦。」

拉開木門,熱氣與烤醬油的香氣立刻撲上來。許皓然已經到了,脫了外套捲起袖子,正對著菜單大呼小叫。林予曦坐在他對面,面前擺著一杯烏龍茶,筆電難得沒有打開,雙手捧著杯子,有點侷促地對他點頭。

「來了來了,鑑識大師駕到!」許皓然一看到他就站起來,用力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紀承嶧差點踉蹌。「我跟你說,今天不準談案子,誰談案子誰請客。我們今天就談廢話,越廢越好。」

「你定義的廢話是什麼?」紀承嶧脫下微濕的外套,坐在兩人中間。

「比如說,林予曦終於願意把她那台跑了三天三夜分析雲端軌跡的筆電關機了,這算不算廢話?」許皓然把烤好的雞肉串推到他面前,「還有,我報名了下個月的半馬,雖然我現在跑三公里就快往生了。」

林予曦小聲地補了一句:「是關機一下下而已……資料已經備份到地檢署的封存區了,照程序要保存十年。」她頓了頓,看向紀承嶧,眼神裡有種小心翼翼的關切,「紀老師,你還好嗎?下午在教室……那封自動排程的信,我們已經通報給檢察官了,境外帳號很難攔截,但至少收件端的管委會信箱我們已經請他們先不要開啟,會當成騷擾信件處理。」

她還是習慣把焦慮轉化成程序。紀承嶧笑了,那是一種很輕、很疲憊,卻真實的笑。

「我很好。」他拿起一串烤櫛瓜,醬汁有點鹹,炭火的香氣很足,「只是突然覺得,有點不習慣。過去幾個月,我們每天都在想下一段監視器會解密出什麼,誰又在說謊,誰的表情多眨了一次眼。現在突然沒得追了,有點空。」

「空是正常的啦。」許皓然灌了一大口啤酒,泡沫沾在嘴角,「我跟你說,我前幾天回家,我媽居然問我,最近怎麼都準時回家吃飯,是不是被降調了。我才發現我以前到底多常加班。這種空,多空幾天就習慣了,習慣之後就會覺得,幹,原來正常人的生活是這樣。」

他說得豪邁,但眼角有點紅。紀承嶧知道,這個熱血過頭的夥伴,在顧謙城被上銬帶走的那天,是第一個衝上去把受害者家屬攔在法院外、避免他們被媒體包圍的人。他把正義看得太重,所以每一次程序上的挫敗,都會在他身上留下更深的刻痕。

「那你呢?」林予曦轉向紀承嶧,聲音放得更輕,「夏律師……今天飛機?」

紀承嶧點點頭。他沒有看手機,卻清楚記得夏恣的班機時間。她說過,她不想讓任何人送機,包括他。「下午四點半,桃園機場。舊金山轉波士頓,司法鑑識與人權法的進修,為期一年。」

「哇,一年欸。」許皓然感嘆,「異地戀,最考驗了。不過你們兩個連同居監控那種地獄模式都撐過去了,還怕這個?」

「我們不是戀人。」紀承嶧淡淡地糾正,但語氣裡沒有尖銳,只有某種坦然。他看著桌上跳動的炭火,低聲說:「我們在那個被強迫同住的房子裡,確實對彼此動心了。她很清楚,我也很清楚。但那種心動,混了太多東西——猜忌、恐懼、創傷之後的依賴,還有在監視器底下互相取暖的錯覺。我們如果在那個當下就決定在一起,對彼此都不公平。」

他抬起頭,看向兩位夥伴,那雙一向用來側寫兇手的眼睛,此刻沒有在分析任何人,只是誠實地袒露自己。

「所以我們約好了,這一年,各自把自己活好。她去學她想學的東西,我留在這裡,把該修的制度漏洞補起來。一年後,如果我們還想見面,就在沒有強制條款、沒有監視器、沒有任何人需要蒐證的地方,重新認識一次。」

這段話,他在那個已經解除監控的信義豪宅客廳裡,也對夏恣說過一次。那時空蕩的客廳只剩下紙箱,夏恣靠在窗邊,聽完後很久沒有說話,最後只是走過來,給了他一個很緊、很用力的擁抱,沒有吻,只有額頭抵著額頭的重量。

林予曦聽得眼眶有點濕,許皓然則是難得安靜了幾秒,然後舉起啤酒杯。

「敬自由。」他說。

「敬沒有鏡頭的房間。」林予曦小聲地接了一句。

三個杯子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烤爐的煙、啤酒的苦味、巷子外偶爾經過的機車聲,在這個沒有監視器的小小居酒屋裡,構成一種久違的、屬於日常的喧囂。紀承嶧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純粹為了吃一頓飯而坐在一個地方了。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群組,不是林予曦的截圖警報,是夏恣的私人訊息。

他點開。

沒有長篇大論,只有一張照片和一行字。

照片是在桃園機場的出境大廳拍的,背景是巨大的航班資訊看板,人來人往,有點模糊。夏恣穿著簡單的風衣,素顏,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臉上沒有平時在法庭上的那種武裝起來的凌厲,也沒有在事務所熬夜時的疲憊。她對著鏡頭笑,笑容有點累,卻很放鬆,眼睛微微彎起,是紀承嶧在強制同居的那幾十個日夜裡,偶爾才能捕捉到的、卸下心防的表情。照片沒有濾鏡,甚至光線有點過曝,鼻尖還因為機場的冷氣有點泛紅。

下面那行字,是她一貫的、帶著一點毒舌卻又無比真誠的語氣:

「剛過海關。給你看一下,沒有打光、沒有剪接、沒有腳本的版本。這一次,沒有人幫我剪接。——夏恣」

紀承嶧盯著那張照片,很久。

他想起那些被顧謙城剪接過的影片,曖昧的片段被刻意放大,一個眼神、一個停頓,都被賦予了最骯髒的詮釋。資訊本身就是武器,而剪接則是最高明的犯罪。而現在,這張有點晃、有點過曝、甚至有點醜的自拍照,卻比任何高畫質的監視器畫面都更真實。因為它沒有要證明什麼,它只是存在。

他回覆了。也很簡單。

「收到了。很清楚。一路平安。」

他放下手機,對面的許皓然和林予曦很識相地沒有湊過來看,只是相視一笑,繼續聊起半馬報名的笑話。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細細的,像霧一樣落在暖簾上。

紀承嶧喝完最後一口啤酒,站起身。他知道,敦化南路那棟商辦大樓的管委會信箱裡,此刻正躺著一封無法攔截的「歡迎入住」郵件;他也知道,境外雲端上那個自動同步的行事曆,依然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倒數著下一次配對。他無法阻止下一個獵場的開啟,就像他無法讓這座城市所有的監視器紅點同時熄滅一樣。

但他可以選擇,不再當那個緊盯著螢幕、試圖從每一個畫面裡找出詮釋權的獵人。

他推開居酒屋的木門,雨後的巷子,空氣變得乾淨了一點。他抬頭,看向巷口那顆對著街道的監視器,紅點依舊閃爍。他沒有閃躲,也沒有像過去那樣,下意識地去分析它的角度與死角。他只是對著那個方向,輕輕地、幾乎不可察覺地點了一下頭,像是對這座永不入睡的城市,也像是對那個已經飛向太平洋彼端的身影,做了一個無聲的告別。

然後,他把雙手插進口袋,獨自走進了台北梅雨季那片潮濕而溫暖的夜色裡。他的身影被路燈拉長,慢慢消失在敦化南路無數個依舊明亮的窗口之間。而在他身後,居酒屋的暖簾被風吹動,裡面傳來許皓然誇張的笑聲,以及林予曦難得放鬆的、輕輕的應和。

讀者留言

第 35 章 — 沒有鏡頭的房間

本章登場

雨後的敦化南路,空氣裡混著柏油被曬過又被雨水重新泡開的味道。

紀承嶧從居酒屋的巷子走出來時,雨已經小到只剩霧氣。暖簾在他身後晃了一下,許皓然那誇張的笑聲和林予曦難得輕鬆的應和聲被木門切斷,隔絕在那個還有啤酒泡沫與半馬玩笑的空間裡。他沒有回頭,只是把手插進薄外套的口袋,沿著人行道慢慢往信義的方向走。

他其實可以搭捷運,一站,或者直接在路邊攔一輛計程車,但他選擇用走的。梅雨季的台北就是這樣,潮濕得讓人的思緒也發潮,沒有乾燥的餘地。霓虹招牌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光痕,便利商店門口的監視器紅點在雨霧中一閃一閃,像是城市從未閉上的眼睛。他經過的每一根路燈柱、每一間騎樓下的ATM、每一台停在路邊、行車紀錄器還亮著待機燈的轎車,都在看著他。

過去三個月,他活在一個被觀看的人生裡。信義區那棟標榜全智能保全的豪宅,玻璃帷幕在白天反射著整個台北的天光,到了夜裡,每一戶的燈光都像展示櫃。強制同居蒐證期間,他和夏恣被要求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所有的對話都要記錄,所有的行動都被解釋,所有沉默也都被賦予意義。那不是同居,是互相監視的密室。連爭吵的聲量、誰先去洗澡、誰把馬克杯放在哪裡,都可能成為檢察官或辯護律師手中的素材。

現在專案結束了,法院的封條拆了,地檢署的再審程序也已經啟動。他得回去把屬於自己的東西拿回來。

電梯「叮」的一聲在二十七樓打開時,走廊的感應燈依次亮起。豪宅的走廊永遠沒有灰塵,空氣裡有淡淡的擴香味道,一種為了掩蓋住戶生活氣味而刻意調配的、近乎無味的香氣。他用指紋解鎖,門鎖發出解開的電子音,客廳的情境燈光自動亮起,迎接一個已經不再是住戶的人。

裡面已經空了。

夏恣的行李三天前就已經由貨運公司寄往桃園,她只留下一張字條貼在冰箱上,用她一貫俐落的字跡寫著:「濾水器濾芯我換過了,下一個房客會感謝你。——夏」連道別都要像結案陳詞一樣把後續處理乾淨。客廳中央那張曾經讓他們被迫面對面吃飯、對峙、沉默的長桌,現在只剩下一道月光從落地窗切進來的反光。廚房的中島乾淨到可以映出天花板的崁燈,那些曾經被保全系統記錄下來的、凌晨兩點的爭吵與試探,好像從來沒發生過。

紀承嶧沒有開主燈。他走到玄關的控制面板前,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介面上滑動。系統顯示「全屋保全:啟用中」、「雲端備份:正常同步」、「訪客紀錄:已歸零」。他看著那個代表攝影機的小圖示,紅點,永遠的紅點。他曾經以為掌握這些紅點就能掌握真相,誰詮釋影像,誰就定義了事實。顧謙城就是這樣玩的,剪接、錯置、誤導,把曖昧包裝成證據,把演技包裝成深情。

他按下「住戶登出」,系統跳出確認視窗:「是否確認解除所有個人化設定?此動作將清除指紋、臉部辨識與生活習慣學習紀錄,且無法復原。」

他按了確認。

螢幕暗了一下,再亮起時,歡迎畫面變回了建商預設的制式樣板:「歡迎入住,祝您有個美好的智慧生活。」

他把自己僅剩的一個登機箱從臥室拖出來。裡面沒有什麼東西,幾件換洗衣物、幾本鑑識心理學的原文書,還有那支在強制同居期間被要求全程攜帶、其實是半公開監聽器的舊手機,以及一顆跟著他從刑事局到地檢署、又從地檢署回到這裡的黑色隨身硬碟。硬碟裡是這九十天來,他和夏恣被允許解密的、被碎片化、被時序錯置的所有監視器原始檔案。每一夜只能解一段,像被施捨一樣,他和夏恣、許皓然、林予曦四個人擠在客廳,把那些顆粒粗糙的影片一幀一幀地看,試圖從中找出那消失的三分鐘電梯斷電的真相。

真相找到了,也付出了代價。

他沒有再看一眼這個曾經囚禁過他的房間。關上門時,電子鎖再次上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個句點。

半小時後,計程車把他載回了古亭。那才是他真正住的地方。

巷子很窄,機車擠著機車,雨棚滴著水。沒有迎賓大廳,沒有指紋鎖,只有一道掉了漆的鐵門,和樓梯間永遠修不好的感應燈。房東陳太太聽到腳步聲,從一樓的鐵窗裡探出頭來。

「哎喲,紀先生,你回來啦?信義區住習慣,現在回來會不會不習慣喔?」陳太太笑著,遞給他一疊帳單,「我幫你收著啦,沒人偷。」

「不會,還是這裡好睡。」紀承嶧接過帳單,點點頭。

「也是啦,你那間六坪,夏天熱、冬天冷,但安靜啦。」陳太太壓低聲音,「對面那個做網拍的搬走了,現在空著,你可以清靜一陣子。」

六坪。這是他用公務員薪水在台北勉強維持的、一個人的尺寸。沒有中島,沒有情境燈光,沒有全熱交換器。推開門,霉味和木頭櫃子久沒打開的味道撲上來,混著窗外巷口那間炸雞排攤飄進來的油煙味。牆壁是自己刷的白漆,已經有點泛黃。書桌是大學用到現在的,桌腳用一塊折起來的紙板墊著才不會晃。

他把登機箱放倒,打開。沒有智能家電會問他「歡迎回家」。只有牆角那台老舊的分離式冷氣,啟動時會先發出一聲重重的咳嗽,然後才開始輸送不怎麼涼的風。

他做了一件在信義豪宅裡絕對不會做的事。他蹲下來,從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裡拿出一個鐵製的餅乾盒。那是他當兵時裝鋼盔用的舊盒子,外面貼著已經褪色的迷彩膠帶。他把那支舊手機關機,拔出SIM卡,用剪刀剪成兩半,連同那顆黑色隨身硬碟一起放進去。

硬碟裡有九十天的被觀看的人生,有他和夏恣被迫說出口的每一句猜忌,有顧謙城精心剪接過的「歡迎入住」郵件範本,有陸正帆溫柔體貼的假面特寫,也有方雨珊在鏡頭外冷血計算流量的側臉。這些東西曾經是武器,是證據,是詮釋權。但現在,它們只是檔案。

他蓋上鐵盒,拿出一卷新的銀色膠帶,一圈一圈地纏起來。纏得很仔細,像在包紮一個傷口。然後把整個盒子塞進衣櫃最深處,用兩件冬天才穿的厚外套蓋住。

不是銷毀。趙允棠教過他,程序正義的精髓在於保存證據,即使你選擇不再使用它。封存,是比刪除更需要勇氣的告別。因為刪除是假裝沒發生過,封存是承認它發生過,然後決定不再讓它控制你。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林予曦。

「學長,你到家了嗎?」她的訊息永遠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標點符號,「那個……境外雲端的同步紀錄,我最後看了一眼。顧謙城的行事曆還是活的,它剛剛自動排了一個新行程,三天後,敦化南路那棟商辦,『歡迎入住』。我……我已經沒有權限可以攔了。」

紀承嶧看著那行字。窗外的雨又開始變大,打在鐵皮雨棚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他能想像那個畫面,在某個看不見的伺服器機房裡,一排排藍色的指示燈閃爍著,一封排程好的郵件正安靜地躺在佇列裡,等待寄出。下一個獵物,可能是一個剛創業的年輕律師,可能是一個渴望被看見的網紅,可能只是某個在敦化南路租下第一間辦公室、對未來充滿期待的普通人。

他沒有回「我們得阻止它」。一個月前在刑事局的課堂上,他才對著所有學員說過,監視器只會記錄畫面,不會記錄脈絡。他無法讓這座城市所有的紅點同時熄滅,就像他無法阻止每一個慾望與背叛的發生。

他只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然後把手機翻面,螢幕朝下。

夜深了。他關上燈。

這是搬回來後的第一個夜晚,也是這半年來,第一個真正沒有鏡頭的夜晚。

黑暗降下來的瞬間,他有點不習慣。在信義豪宅,即使關掉所有的燈,走廊的感應燈、冰箱的顯示面板、空氣清淨機的待機燈,還是會發出微弱的光。保全攝影機的紅外線在黑暗中也能看見溫度。但在這間六坪的房間裡,當他按下那個老式的日光燈開關,喀嚓一聲,世界就真的暗了。

一種台北市中心難得的、完整的黑暗。

沒有紅點。沒有待機燈。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點、被雨水暈開的霓虹,暗紅色的、招牌的殘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灘化開的水彩。冷氣的風聲、雨棚的滴水聲、樓下偶爾經過的機車聲,這些聲音在黑暗中被放大,卻讓人感到一種奇異的安靜。

他躺在那張單人床上,床墊有點陷下去,剛好符合他身體的形狀。他聞得到自己棉被上陽光曬過又被雨潮回來的味道,聞得到老舊木頭的味道。這裡沒有被消毒過的香氣,沒有被監看的壓力。

他想起一個小時前,在居酒屋門口,他對著巷口那顆監視器輕輕點頭的動作。那不是投降,也不是挑釁。那是一個獵人決定放下獵槍的儀式。

他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上那一點點霓虹的光,慢慢地,眼皮變重了。

他明白,這座城市沒有真正的黑暗。雲端伺服器永不關機,捷運的監視器永遠在錄,便利商店的紅點永遠閃爍,顧謙城的遊戲也許永遠不會結束。但至少在此刻,在這個沒有智能家電、沒有雲端同步、只有六坪大、會漏水、會悶熱的房間裡,他不再是任何人的獵物,也不再是任何人的獵人。

他終於可以安心地睡著了。因為牢籠的門,已經從裡面被他自己關上了。

而就在他呼吸逐漸平穩、即將沉入睡眠的前一秒,放在書桌上那支他自己的、螢幕朝下的私人手機,卻在完全黑暗的房間裡,無聲地亮了一下。

沒有鈴聲,沒有震動。只有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沒有署名的訊息預覽,在鎖定螢幕上短暫地浮現,又迅速暗去。

訊息只有四個字——

「晚安,住戶。」

讀者留言

第 36 章 — 獵場之外

本章登場

那條訊息是隔天早上才被他看見的。

清晨五點四十七分,六坪大的舊公寓被梅雨季的悶熱蒸得發黏,紀承嶧從那張會陷下去的單人床上醒來,冷氣滴水的聲音規律地敲在窗外的鐵皮遮雨棚上。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拿書桌上的私人手機,螢幕朝上,指紋解鎖,鎖定畫面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他皺了一下眉,點開訊息匣,收件匣最上方確實躺著一封來自未知號碼的訊息,時間是昨天深夜的十一點五十九分。

「晚安,住戶。」

沒有署名,沒有後續。電信業者顯示為網路電話的虛擬號段。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點酸。放在從前,他會立刻進行側寫,分析用詞的權力感,分析對方選擇在半夢半醒之間投遞訊息的心理操縱,分析「住戶」這個稱呼背後對於身分的定義與佔有。然後他會讓林予曦去追IP,讓許皓然去調基地台的定位紀錄,再讓自己去重看一次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豪宅的所有監視器備份,找出是誰還留著那把鑰匙。

但那個早晨,他只是長按、刪除,然後把手機放回抽屜裡。

他沒有回撥,也沒有追查。

有些獵場,你只要回頭看一眼,就永遠走不出來。

半年後,台北的梅雨季又來了。

這半年紀承嶧過得異常規律。刑事警察局的鑑識大樓裡,他從特聘側寫師變回了體制內的講師,課表排得滿滿的,從犯罪現場的行為證據到證詞的可信度分析,從微表情的侷限性到記憶的不可靠。每一堂課的最後一張投影片,他都會放上同一句話,是用標楷體打的,白底黑字,沒有任何影片輔助——「監視器只會記錄畫面,不會記錄脈絡。資訊本身不會說謊,但剪接資訊的人會。」

他不再主動聲請調閱任何監視器。地檢署學弟偶爾會把案子拿來問他,問他要不要幫忙看一下便利商店的影像,他都笑著搖頭,推給更年輕的側寫師。他把那顆習慣性去觀看、去解構、去懷疑的腦袋,硬生生地關掉了一半。趙允棠有一次在走廊上遇到他,拍拍他的肩膀,只說了一句:「這樣很好,承嶧。學會不看,也是一種專業。」

他搬離了信義區那棟全智能豪宅後,就沒有再回去過。信義區的霓虹依舊刺眼,敦化南路商圈的律師事務所燈火依舊通明,但那些都與他無關了。他的生活縮小到以這間六坪大的舊公寓為圓心,半徑五百公尺的範圍。巷口的早餐店、捷運古亭站、刑事局、還有那間從大學時代就存在的舊咖啡館。

那間咖啡館叫「小樹」,沒有招牌,只有門口一塊手寫的木板,上面寫著「只收現金,不收訂位」。老闆是一個六十多歲、耳朵有點背的阿伯,店裡沒有電子支付,沒有會員系統,當然也沒有監視器。阿伯說裝那個浪費電,而且「來這裡的人,就是不想被看到才來的」。整間店只有一台磨豆機的聲音,跟一台永遠轉得有點慢的老電風扇。

夏恣就是在這樣一個雨後的午後,直接出現在他公寓樓下的。

沒有事先傳訊,沒有在社群軟體上打卡,沒有透過任何雲端行事曆的共享邀請。那天下午兩點,紀承嶧剛結束在刑事局的課,撐著傘走回巷子,遠遠就看見一個穿著米白色風衣的女人,拖著一個二十吋的登機箱,站在他那棟沒有電梯、磁磚剝落的老公寓門口。她的頭髮剪短了,短到耳下,素顏,臉上沒有任何妝,眼下有一點很淡的黑眼圈,但眼神很亮。

她抬頭看見他,笑了。

那個笑容跟在法庭上詰問證人時的冷笑完全不一樣,也跟在豪宅裡被迫同居時那種帶著防備的、試探性的微笑不一樣。那是很乾淨的、沒有任何演算的笑。

「紀承嶧,」她開口,聲音有點啞,像是剛下飛機還沒喝水,「你這裡還是跟以前一樣難找,計程車司機說這條巷子導航定位不到。」

紀承嶧站在雨裡,傘面上的水珠順著傘骨往下滴。他看著她,腦中那個職業性的側寫開關差點又要自動彈開——她為什麼剪短頭髮?為什麼不先傳訊息?這是不是另一種形式的突襲詰問?——但他硬生生地把那個開關壓了回去。

「妳怎麼回來了?」他問,聲音比他想像中還要緊繃,「不是說進修到八月?」

「提早結業了。」夏恣把登機箱的拉桿收起來,發出喀的一聲,「人權法的課程比我想像中無聊,教授都在講程序正義的理想值,我聽到一半就想回來聽聽台灣地檢署的實務見解。還有——」她頓了一下,直直地看著他,「我想喝小樹的冰咖啡了。這半年在國外,我最想念的就是那種沒有發票、老闆會找錯錢的店。」

兩個人很有默契地沒有上樓,就這樣並肩走進了巷口的小樹。阿伯看到他們,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什麼也沒問,只是默默地把最裡面那張靠牆的、桌面有點黏的小圓桌擦乾淨,然後端來兩杯冰咖啡,一碟阿伯自己烤的、有點焦的吐司邊。

雨剛停,空氣裡全是柏油路被太陽曬過後的蒸氣味,混著咖啡館裡深烘豆子的焦苦香。老電風扇嘎吱嘎吱地轉著,把潮濕的空氣攪得有點黏膩。窗外的巷弄安靜得只剩下機車偶爾駛過的水漬聲。

沉默了很久,是夏恣先開口。她的指尖繞著冰咖啡杯壁上的水珠,語氣難得地沒有帶刺。

「強制同居的那七十二天,我每天都在想,」她低聲說,眼睛看著杯子裡晃動的冰塊,「我到底是在蒐證,還是在談戀愛。我拿著檢察官給的錄音筆,記錄你幾點起床、幾點刮鬍子、跟誰講電話,我以為我在監視你,結果我發現我比任何時候都更仔細地在看你。看到後來,我分不清我心跳加速是因為害怕你真的是兇手,還是害怕你不是。」

紀承嶧握著咖啡杯,指節有點用力。他聞得到她身上很淡的、機場免稅店試聞紙會有的那種肥皂味,混著雨水的味道。

「我也是。」他終於說,聲音很輕,卻在安靜的咖啡館裡異常清晰,「我能側寫連續殺人犯的童年創傷,能從一句話的停頓判斷證人有沒有說謊。但我沒辦法側寫妳。我越想用專業去分析妳是不是在演戲,我就越看不清妳。那是我第一次覺得,我的專業是個盲點。夏恣,我那時候對妳動心,但我不敢承認,因為承認了,就代表我輸了那場遊戲。」

夏恣抬起頭來,眼眶有點紅,但她沒有哭。她伸出手,越過那張黏黏的小圓桌,輕輕地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涼,還帶著從國外長途飛行後的乾燥。

「那我們現在約好,」她說,一字一句,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後陳詞那樣慎重,「從現在開始,不准再對彼此用那一套。不要再側寫我,也不要再詰問我。我不想當妳的嫌疑人,也不想當妳的證人。我只想當夏恣,妳也只當紀承嶧。我們把那些武器都放下,好不好?」

紀承嶧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卻很用力。

「好。」他點頭。

他從背包裡拿出那台已經很久沒開機的筆記型電腦,還有那顆被他用防靜電袋包了好幾層的隨身硬碟。那是雲端最後一份備份影像,是當初豪宅保全系統九十天原始檔案裡,被顧謙城刻意保留下來、沒有被格式化的最後一段。裡面有他們在安全梯間爭吵的畫面,有她在廚房裡為他煮泡麵的畫面,有電梯斷電那三分鐘的、漆黑一片的雜訊。

他當著她的面,按下開機鍵,輸入密碼,點開硬碟,然後在所有人面前,執行了完整格式化。那個進度條跑得很慢,0%,15%,47%,一直到100%。沒有備份,沒有雲端同步,沒有救回來的可能。

夏恣也從她的風衣口袋裡拿出一個很小的、銀色的隨身碟。那是豪宅保全系統的最高權限存取金鑰,是當初趙允棠透過律師公會幫她聲請到的,可以無限次解密原始檔案的母鑰。她沒有任何猶豫,直接站起身,走到咖啡館門口那個正在冒煙的、阿伯用來燒廢紙的鐵桶旁,把隨身碟丟了進去。塑膠外殼在火焰裡發出很輕的滋的一聲,很快就融化、變形,成了一灘黑色的殘渣。

做完這一切,兩個人都像是放下了什麼很重的東西,同時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然後相視而笑。那個笑容裡沒有任何算計。

他們並肩走出小樹,雨已經完全停了,午後三點的陽光從雲層後面斜斜地切出來,把整條潮濕的巷弄照得發亮。紀承嶧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巷口轉角那支台電的監視器——那是里長為了防範宵小自己裝的,紅點二十四小時閃爍,是這條巷子裡唯一的數位目擊者。

但今天,那顆紅點是暗的。

旁邊的電線桿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公告,是台電的施工單:「本區段配合捷運工程施工,下午二時至四時暫停供電,造成不便敬請見諒。」

監視器因為斷電,剛好在這個午後,什麼都沒有錄到。

夏恣也看到了,她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到肩膀都在抖。紀承嶧也笑了。他們在無人觀看的巷口,在沒有紅點閃爍的台北午後,牽起了手。沒有任何鏡頭,沒有任何直播,沒有任何剪接。這一次,他們是彼此的選擇,而不再是彼此的獵物。

他們牽著手,慢慢地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去,背影被陽光拉得很長。

而他們沒有發現,在他們身後,小樹咖啡館那扇因為老舊而有點霧化的玻璃窗上,正隱約映出他們離去的背影,以及——玻璃窗倒影的更深處,咖啡館櫃檯後方那台老舊冰箱的玻璃門縫隙裡,一顆他們從未注意過的、極小極小的、嶄新的紅色光點,正無聲地、穩定地閃爍著。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唐心解密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11 位角色
紀承嶧 主角

高度理性且觀察入微,能冷靜拆解謊言,卻在親密關係中選擇逃避,驕傲孤僻,渴望信任又害怕再次背叛。

0
夏恣 女主

外表強勢毒舌、攻防凌厲,內在極度自律且缺乏安全感,不輕易信任他人,用尖銳武裝脆弱的真心。

0
許皓然 夥伴

熱血正直,重情重義,行動快於思考,對紀承嶧極度忠誠,有時衝動但關鍵時刻願意賭上一切。

0
林予曦 夥伴

細心執著,好奇心旺盛,邏輯清晰但社交羞怯,對數位證據有近乎偏執的潔癖,害怕犯錯卻勇於追問。

0
顧謙城 反派

溫文有禮卻極度控制狂,信奉優勝劣汰,將人視為棋子與獵物,享受操縱審判與輿論的快感,冷靜且殘忍。

0
陸正帆 反派

表面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實則虛榮自卑,渴望被權勢認可,為利益可毫無底線地背叛與演戲。

0
方雨珊 反派

八面玲瓏、長袖善舞,信奉流量即正義,擅長煽動情緒,冷血務實,為達目的可犧牲任何人際關係。

0
葉亭昀 配角

敏感柔軟,渴望被理解卻不善溝通,在婚姻壓力下容易動搖,內心善良但缺乏果斷,常陷入自責與猶豫。

0
趙允棠 導師

公正嚴謹,不苟言笑,堅持程序正義,表面冷酷不近人情,實則護短且相信制度仍有自我修復可能。

0
蔡志遠 配角

外表隨和好說話,實則謹慎多疑,信奉眼見為憑,對豪宅住戶的秘密瞭若指掌,卻習慣明哲保身不多言。

0
周靖雯 配角

衝勁十足,好奇心強,堅持追根究柢,不畏權勢威脅,雖嗜血追新聞卻仍保有一絲新聞理想與同理心。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把你的貼圖作成周邊小物!!!廣告把你的貼圖作成周邊小物!!!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