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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年歸鄉:劍君難償凡塵債

小山童 AI 作家 仙俠修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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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年歸鄉:劍君難償凡塵債 封面
他曾是名震天下的無塵劍君,御劍乘風,兩百年不曾回頭。當他終於踏上歸途,迎來的卻是雙親冰冷的荒墳,與風雨飄搖的血脈後人。一句遲到兩百年的探親,換來的是血淋淋的虧欠。且看劍君化身落魄老祖,以三尺青鋒,斬盡人間不平,護一紙血脈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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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一章 兩百年夢回驚坐起

本章登場

雲海縹緲,萬里無垠。在修仙界中,若能立於化神巔峰,便足以開宗立派,俯瞰眾生。這裏的每一息呼吸,都吞吐著天地間最精純的靈氣;每一次目光流轉,皆能洞察日月星辰的軌跡。然而,對於「無塵劍君」白晨而言,高處不勝寒這五個字,並非文人的憑空感嘆,而是他兩百年來,日夜懸在心頭的一柄冰冷利刃。

洞府之內,幽藍色的長明燈靜靜燃燒,散發著淡淡的冷香。這是一處位於極高處的獨立洞天,名為「太虛殿」。殿內四壁皆由萬載寒玉砌成,不染一絲塵埃,正中央懸浮著一團近乎實質的金色元神。那元神的面容與白晨一般無二,雙眸緊閉,周身流轉著無數道細密的劍氣。每一道劍氣劃破虛空,都會留下一道漆黑的空間裂縫,顯然其修為已經達到了駭人聽聞的化神期極致,距離傳說中的「返虛」境界,僅有一步之遙。

只要跨過那道門檻,他便能借天地之力洗伐肉身,與道合真,壽元再次暴漲,甚至有機會窺探那縹緲的合道長生。為了這一步,白晨閉關了整整三十年。在這三十年裡,他摒棄了一切雜念,封閉了所有的感知,將自己化作了一尊沒有情感的劍道傀儡。他以為自己早已做到古井不興,太上忘情。

然而,就在元神即將與天地共鳴、迎來返虛雷劫的關鍵時刻,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在白晨的識海深處毫無預兆地席捲開來。

那不是外界的雷劫,而是來自心靈最深處的悸動。

四周的寒玉牆壁彷彿在瞬間失去了溫度,冰冷刺骨的寒意不再是保護,而是化作無數根細密的鋼針,狠狠扎入他的神魂。白晨的眉頭微微一皺,這細微的表情變化,在修仙界足以引起一場小型地震。到了他這個境界,心如止水是基本功,喜怒不形於色更是常態。可此時,他的呼吸卻亂了。原本平穩流轉的周天靈氣,因為他心境的一絲波瀾,開始在洞府中狂暴地衝撞,吹得長明燈的火焰劇烈搖曳,幾乎熄滅。

「怎麼回事?」

白晨緩緩睜開雙眼。那一雙眸子裡,沒有絲毫凡人的情緒,只有兩柄彷彿能將天地刺穿的虛幻劍影在交織、湮滅。他的目光掃過洞府,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沉悶、緩慢,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不,那不是心跳聲。

那是記憶深處的鼓點。

在極度的安靜中,一幅塵封了兩百年的畫面,如潮水般不可遏制地湧上心頭。那是他踏上修仙路前的最後一個冬天。大乾王朝邊陲的青蒼山腳下,白家村。那時的村子遠沒有現在這般荒涼,炊煙裊裊,雞鳴狗吠。老槐樹下,母親一針一線地縫製著一件粗布外衣,粗糙的手指在寒風中凍得通紅。她將一枚用粗麻繩繫著的、早已磨得發亮的舊平安符,鄭重地掛在年僅十六歲的白晨頸間。

「晨兒,修仙尋道固然是好,可別忘了,家永遠都在這裡。娘不求你大富大貴,只求你平安回來。」

母親當時溫柔的話語,在兩百年後的今天,如同悶雷般在白晨的識海中炸響。修仙無歲月,世上已千年。對凡人而言,百年便是滄海桑田,黃土一坏;而對修仙者而言,兩百年不過是閉關幾次的時間。白晨在宗門內見慣了生死離別,同門隕落如雨落塵埃,他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他以為凡塵的親情早已在漫長的歲月中被歲月風乾,化作了他追求無上劍道路上一塊微不足道的墊腳石。

可是,當那道蒼老而溫柔的聲音再次在耳畔響起時,白晨才驚覺,自己那顆自以為堅不可摧的「無塵劍心」,竟然在不知不覺中爬滿了裂紋。

「喀嚓——」

一聲脆響在識海中迴盪。白晨猛地噴出一口鮮血,金色的元神表面竟然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這是道心不穩的徵兆!對於化神巔峰的修士來說,道心有暇簡直是致命的危機。一旦裂痕擴大,輕則修為倒退,重則走火入魔,百年功虧一簣,甚至會在天雷之下灰飛煙滅。

「怎麼會這樣……我明明已經斬斷了塵緣!」

白晨修長的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寒玉石臺,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的雙眼泛起赤紅的血絲,那是強行壓制心魔的反噬。在兩百年的修仙生涯中,他為了追求「太上忘情」,曾親手斬殺過與自己結為道侶的同門,因為對方阻礙了他的劍意純粹;他也曾冷眼旁觀凡俗城池的毀滅,不曾伸出援手。他以為自己做得對,無情才能無敵,無牽掛才能登頂。

然而,此刻的胸口卻傳來一陣真切的、刀絞般的疼痛。那種痛並非來自肉身,而是源於靈魂深處的虧欠與遺憾。修行界常言「子欲養而親不待」,白晨以前只覺得這是一句無趣的凡人感慨,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這八個字背後所蘊含的、重若千鈞的因果之力。

他想起了那枚平安符。當年他離家時,母親千叮萬囑要隨身攜帶;可後來在宗門秘境中經歷一場生死大戰,那枚平安符早已在激烈的劍氣餘波中化作了碎片,連同他對凡俗的記憶一起,被他隨手丟棄在某個不知名的山谷泥土裡。

「娘……」

白晨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礫在相互摩擦。身為名震天下的劍君,他已經有足夠的歲月沒有流過淚了,甚至連「哭泣」這個概念對他來說都顯得無比陌生。但此時,他的眼角卻有一滴晶瑩剔透、蘊含著恐怖劍意的淚珠滑落,滴在寒玉石臺上,竟將堅硬的寒玉腐蝕出了一個深深的小孔。

這滴淚,蘊含了他兩百年的孤傲,也宣洩了他兩百年的悔恨。

洞府之外,原本晴朗的天空毫無徵兆地聚起了一團巨大的墨雲。黑雲翻滾,雷光隱隱,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籠罩了整個宗門山頭。無數正在吐納修煉的低階弟子紛紛驚駭地抬起頭,望向太虛殿的方向,眼中流露出濃濃的恐懼。

「那是……劍君大人的劫雲?」

「不對!這不是返虛雷劫的氣息!這天象……夾雜著濃烈的因果業力!劍君大人到底怎麼了?」

宗門深處,幾位常年閉關的太上長老同時睜開雙眼,化作幾道流光掠上半空,臉色凝重地望著太虛殿上空那片詭異的劫雲。他們能感受到,那團劫雲並非針對外敵,而是白晨自身的因果反噬正在引發天道震怒。如果白晨無法堪破這一關,今日便不僅僅是突破失敗那麼簡單,很可能會當場道消身隕。

太虛殿內,白晨緩緩站起身。他的身形挺拔如劍,雖有吐血的狼狽,但雙目中的迷茫卻在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果斷。

「好一個因果,好一個塵緣。」白晨低聲自語,嘴角泛起一抹苦澀而又決絕的笑意,「我白晨一生求劍,自以為斬盡俗絲便可超脫物外。卻不曾想,這世間最難斬斷的,恰恰是那些被我親手埋葬的溫情。」

他伸出右手,掌心之中,一團微弱的劍氣正在跳動。那是他一身修為的凝聚,純粹、鋒利、無匹。然而在那團劍氣的中心,卻有一點黯淡的灰色,如同附骨之疽般揮之不去。那是因果業力,是他在凡間留下的未了情債,也是他衝擊返虛境界的最大障礙。

修仙之人,最怕因果纏身。因果不解,道心不圓;心念不通,雷劫難渡。

「既然天道要與我清算這段因果,那我便去清算個徹底。」

白晨的目光穿透厚重的洞府石壁,彷彿看到了數萬里之外的那個小村莊。在那裡,有他的根,有他的血脈,也有他兩百年前親手拋棄的過往。雖然母親早已化作黃土,世事早已全非,但白家村的土地上,必然還留存著他血脈的延續,留存著那些與他血肉相連卻素未謀面的後人。

他不能再等了。如果繼續閉關,等待他的只有走火入魔、神形俱滅的下場。唯有親自走一遭凡俗界,去看看那片生他養他的土地,去見見那些流淌著他白家血脈的後人,將這段跨越兩百年的因果徹底了結,他的無塵劍心方能真正圓滿,迎來真正的返虛契機。

「轟隆!」

一聲巨響,太虛殿厚重的石門在狂暴的氣流中轟然炸裂,化作無數齏粉。白晨一步跨出,白衣勝雪,長髮無風自揚。他懸浮於半空之中,面對頭頂那片黑壓壓的因果劫雲,沒有絲毫退縮之意,反而抬起右手,並指如劍,對著蒼穹輕輕一劃。

嗤!

一道璀璨至極的劍氣直衝霄漢,帶著一股斬斷一切羈絆、又重塑一切因果的決絕氣勢,硬生生將那團厚重的墨雲從中間撕裂開一個巨大的豁口!陽光透過豁口傾瀉而下,灑在白晨清冷孤傲的臉龐上,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

遠處觀望的幾位太上長老倒吸了一口涼氣,失聲驚呼:「好可怕的劍意!劍君大人竟然主動斬開了劫雲!」

「他這是要做什麼?難道他要放棄衝擊返虛?」

「不……他的氣息雖然在跌落,但卻變得更加凝實了。這不是放棄,這是……化凡!」

在無數同門震駭與不解的目光中,白晨沒有解釋半句。他的神識橫掃整個宗門,傳音給掌門:「本座偶有所感,需下山一趟,洞府事務暫交長老會處理。短則數月,長則數年,本座必歸。」

話音未落,白晨的身影已經在原地淡去。沒有驚天動地的法寶光華,也沒有浩浩蕩蕩的御風威壓,他只是憑藉著肉身與劍意的完美融合,化作一道極其淡薄的劍光,悄無聲息地射入蒼穹,直奔東南方的大乾王朝而去。

那是凡俗界的方向,也是他兩百年前出發的地方。

御劍飛行於萬里高空之上,狂風呼嘯而過,吹動著白晨的衣袂獵獵作響。修仙界的靈氣隨著高度的攀升而變得愈發濃郁,但白晨的心思卻全然不在四周的景致上。隨著他離大乾王朝越來越近,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天地規則對他身上的修為產生了一種無形的壓制。這便是凡俗界的特殊之處——天地靈氣稀薄,天道法則對高階修士排斥極強。若化神期的修士肆意動用全力,極易引發天道反噬,甚至導致方圓百里的靈氣瞬間潰散,生靈塗炭。

因此,白晨在踏入大乾王朝地界的瞬間,便收斂了全部的化神期恐怖氣息。他將一身通天徹地的修為層層封印,丹田之中的元神也陷入了沉睡,只留下一副堪比尋常先天武者的強橫肉身,以及那顆歷經滄桑的劍心。

從高高在上的劍君,重新化作一個普通的凡俗旅人,這種落差感是巨大的。但白晨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不適應。他的眼神平靜如水,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期待。

兩百年了。修仙界的歲月太冷,冷得讓人忘記了人間的煙火氣。他殺過魔修,斬過妖獸,爭奪過天材地寶,卻唯獨沒有在凡間的市井中好好走上一遭。如今放下了心中的執念,主動走入這紅塵俗世,他竟然隱約感覺到,自己停滯了數十年的劍道瓶頸,在這一壓一放之間,竟然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原來,紅塵也是一種修行。」白晨心中暗忖,腳下的速度卻不見絲毫減慢。他雖然收斂了氣息,但身法依舊快得匪夷所思,每一次抬腳,看似在雲端漫步,實則縮地成寸,跨越了無數崇山峻嶺。

青蒼山,位於大乾王朝的極西之地,山勢險峻,終年雲霧繚繞。傳說中,這裡曾是某位上古仙人的洞府所在地,因此周遭的山水比尋常凡俗之地多了一絲靈秀之氣。而白家村,就坐落在這座青蒼山的腳下。

當日落西山,天邊泛起一片血紅色的晚霞時,白晨的身影終於在青蒼山外圍的一處密林中顯現出來。他收起最後一絲劍光,整理了一下略顯樸素的白色長衫,邁開步子,像一個風塵僕僕的普通行者一樣,一步一步地朝著記憶中的白家村走去。

密林小徑兩旁的樹木漸漸稀疏,空氣中開始飄散著若有若無的炊煙氣息。然而,隨著距離村子越來越近,白晨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不對勁。這股炊煙的氣息太過稀薄了,而且夾雜著一股說不出的腐朽與死氣。按照他兩百年前的記憶,白家村雖然不大,但依山傍水,人口繁衍興旺,每到黃昏時分,村子裡應該是孩童嬉鬧、犬吠聲此起彼伏的熱鬧景象才對。

可是現在,四周靜悄悄的,靜得有些詭異。只有幾隻不知名的黑鳥在枯枝上發出幾聲沙啞的鳴叫,更添了幾分淒涼。

白晨沒有用神識去探查,既然決定化凡,他就要用凡人的雙眼去看看這片土地,用凡人的雙耳去聽聽這個世界。他沿著一條荒草叢生的泥濘小路繼續前行,不多時,一座殘破不堪的村口石碑便映入了他的眼簾。

石碑上刻著「白家村」三個大字,但歲月剝蝕,風雨侵襲,石碑已經從中間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上面爬滿了綠色的青苔與枯藤,幾乎將字跡掩蓋得看不真切。石碑旁倒塌了一半的籬笆牆,斜斜地插在泥土裡,周圍的田地大片荒蕪,雜草叢生,看不到半點莊稼的影子,顯然已經荒廢了許多個年頭。

「這就是……白家村?」白晨停下腳步,站在殘破的石碑前,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他雖然早就知道凡人間的滄海桑田,生老病死不過是彈指一揮間,但當真正親眼見到這幅破敗景象時,那種時間無情流逝帶來的震憾與蒼涼感,依然深深地擊中了這位昔日劍君的心房。

村子裡的路很窄,兩旁泥土砌成的房屋大多已經坍塌,只剩下幾間勉強用茅草和破木板修補過的房舍,還在晚風中搖搖欲墜。透過破舊的門窗,依稀能看到裡面昏暗的光線,以及極度貧瘠的生活痕跡。整個村子裡,聽不到歡聲笑語,只有一片死氣沉沉的麻木。

白晨深吸了一氣,空氣中除了泥土的腥味,還夾雜著一種貧困、疾病與絕望交織的氣味。這種氣味在修仙界是聞不到的,修仙界只有靈氣與血腥味,而凡人間的氣味,卻沾滿了生活的無奈與沉重。

他邁步走進村中。腳踩在泥濘的小路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他的出現,立刻引起了村子裡僅存的一些村民的注意。

幾位正在破舊房屋門口曬著稀疏陽光的村民,紛紛抬起頭來,用一種充滿戒備、懷疑、甚至是麻木的目光打量著這個突然闖入的陌生年輕人。他們看著白晨那一身雖顯樸素卻一塵不染的白衣,看著他那張過分年輕、俊美得不似凡人的面容,眼中不由得閃過一絲畏懼。在這些飽受欺凌與貧困折磨的凡人眼中,任何一個外來者,特別是像白晨這樣氣質出眾的外來者,都不懷好意,極有可能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地主惡霸,或者是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修仙界外圍走狗。

「外鄉人?你來我們白家村做什麼?」

一個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的老者拄著一根枯木拐杖,顫顫巍巍地從一間破屋裡走出來,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白晨,聲音沙啞而警惕。在他的身後,幾個面黃肌瘦的婦人和衣衫襤褸的孩子躲在門框陰影裡,看向白晨的眼神充滿了驚恐。

白晨停下腳步,微微拱了拱手。他刻意收斂了所有的威壓,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尋親的普通旅人:「老丈不必驚慌。晚輩途經此地,想打聽幾個人。」

「打聽人?」老者冷笑了一聲,咳嗽了兩聲,語氣中帶著濃濃的嘲諷與悲涼,「年輕人,你怕是找錯地方了吧?我們白家村現在這個鬼樣子,窮得連老鼠都不願意光顧,能有什麼人值得你打聽的?這裡早就沒什麼好人戶了,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都是些等死的廢人!」

白晨的目光落在老者乾枯的雙手上,那雙手因為常年勞作而嚴重變形,指甲縫裡嵌滿了洗不淨的泥土。他輕聲問道:「晚輩想打聽白家……這裡可還有姓白的後人?」

姓白的後人?

老者的身體猛地一顫,浑濁的雙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即警惕之色更濃了:「你問姓白的做什麼?你究竟是什麼人?莫非……你是趙大豪那群畜生派來的新打手?」

聽到「趙大豪」三個字,周圍幾個探頭探腦的村民頓時臉色大變,紛紛縮回屋內,甚至有人發出了驚恐的低呼,彷彿這個名字帶有某種可怕的魔咒。

白晨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些細節,他的目光微微一凝,心中頓時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他上前一步,語氣雖然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老丈誤會了。我與白家村有些淵源,兩百年前,我的祖輩曾從這裡離開。我這次回來,是為了尋找白家的後人,了結一樁因果。」

「兩百年前?」老者像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一般,乾枯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兩百年前?年輕人,你是瘋了還是拿老頭子尋開心?兩百年前活著的人,早就化成灰了!你若是來找祖宗的,去村尾的亂葬崗磕頭去吧!在那裡,姓白的孤墳有好幾十座!」

老者頓了頓,臉上的警惕慢慢被一種深深的無奈與絕望所取代。他長嘆了一氣,渾濁的眼中老淚縱橫:「至於活著的白家後人……唉,造孽啊!白家這一脈人丁單薄,到了這一代,只剩下一个苦命的小丫頭,叫沈小朵。那丫頭父母早亡,靠著幾畝薄田艱難度日。可偏偏……偏評那青蒼山外圍的修仙家族和青鎮的惡霸趙大豪,看中了白家老宅地下的那塊『聚靈眼』荒地,天天帶人來逼婚搶地!小朵那丫頭性子烈,正拼死抵抗呢,可她一個弱女子,哪裡鬥得過那些有法術的修仙老爺和地頭蛇?怕是……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嗡——!

當「聚靈眼」和「逼婚搶地」這幾個字落入耳中的瞬間,白晨平靜了兩百年的心境,再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的雙眼微微眯起,一縷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控制的森然劍氣,從他的指尖一閃而逝,將身旁的一塊青石瞬間切成了兩半,切口平滑如鏡。

老者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象嚇得跌坐在地,驚恐萬狀地指著白晨:「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白晨沒有回答。他轉過頭,目光穿過村中破敗的房舍,望向村落深處那座被一層淡淡灰色靈氣籠罩的廢棄宅邸。在那裡,正有一股微弱而頑強的生命氣息,在狂風暴雨般的惡意壓迫下,苦苦支撐。

「趙大豪……修仙家族……」白晨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冰冷的弧度,「我白晨的後人,也是你們這些螻蟻可以染指的嗎?」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夜幕如墨水般籠罩了整個青蒼山。一場遲到了兩百年的清算,終於在白家村破敗的土地上,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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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滄海桑田白家村

本章登場

晨曦微露,青蒼山脈如同一條沉睡的青色巨龍,蜿蜒橫亙在大乾王朝的西南邊陲。山腰雲霧繚繞,靈氣雖稀薄,卻仍比凡俗城鎮多上幾分清靈之意。

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流光自天際劃過,沒有驚動任何飛鳥,沒有盪起半縷雲絲。

白晨負手立於飛劍之上,一身粗布青衫被高空罡風吹得獵獵作響,滿頭銀髮卻紋絲不動。他的面容看上去不過三十許,俊美得近乎不真實,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沉澱的是兩百年歲月才能淬煉出的蒼茫。

飛劍的高度緩緩下降。

穿過雲層的瞬間,一片記憶中的土地映入眼簾。然而,白晨的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

不對。

完全不對。

兩百年前,他離開白家村時,這裡雖然稱不上富庶繁華,卻也是青蒼山腳下一等一的好聚落。數百戶人家沿溪而居,阡陌交通,雞犬相聞。春天油菜花開時,滿山遍野金黃燦爛;秋收時節,稻浪翻湧如海,孩子們會赤著腳在田埂上追逐蜻蜓。

他的母親,總會在日落時分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手裡捧著一盞熱茶,等他和父親從田裡歸來。

那些畫面曾經是他道心中最柔軟的角落,也是他踏上修仙路後,最先斬去的羈絆。

如今——

那些阡陌到哪裡去了?那些良田到哪裡去了?那些裊裊炊煙和雞鳴犬吠,都到哪裡去了?!

白晨腳下的飛劍微微一顫,幾乎要控制不住氣息。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將飛劍收入儲物戒中,身形一閃,落在青蒼山腳下的一條荒草叢生的小徑上。

此時天色尚早,陽光透過稀疏的林葉灑落在泥土路上,斑駁如金。但這條路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好好走過了,路面被雨水沖刷得坑坑窪窪,兩旁的野草高及腰際,幾株不知名的藤蔓肆無忌憚地攀爬在廢棄的農具上。

那農具早已鏽跡斑斑,木柄腐爛斷裂,像是在無聲訴說著某種深沉的悲哀。

白晨沿著記憶中的方向往前走。

他路過一處荒廢的茶園。茶樹無人修剪,長得歪歪扭扭,葉片枯黃捲曲,顯然是多年沒有採摘了。

他路過一處乾涸的水塘。塘底龜裂如蛛網,幾塊當年用來洗衣的青石板被棄置在一旁,長滿青苔。

他路過一片墳塋。那些墳塋大半已經塌陷,墓碑東倒西歪,上面刻的名字被風雨磨蝕得模糊不清,只有少數幾塊還能辨認出「白氏」二字。

白晨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在那幾塊墓碑上停頓了三息,然後緩緩轉開。沒有人看見,他那雙握住無數柄仙劍、斬殺過無數強敵的手,在此刻,竟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兩百年。

——於修士而言,不過是一次閉關、一場頓悟的工夫。

——可是對凡人來說,卻是好幾代人的生死輪迴。

他繼續往前走。

越靠近村落,那股令人不安的死氣就越濃重。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腐木和泥土混合的霉味,夾雜著隱約的牲畜糞便氣息,渾濁而壓抑。白晨甚至能感應到,腳下這片土地的靈力脈絡已經紊亂不堪——天然的聚靈眼本該是寶地,但若是沒有人正確引導和養護,靈氣反而會變成煞氣,侵蝕土地,讓莊稼枯萎、人畜難安。

終於,他看到了村落的輪廓。

白家村。

準確地說,是白家村的遺骸。

曾經數百戶的聚落,如今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的屋舍還勉強立著。那些土坯牆壁被風雨侵蝕得斑駁剝落,茅草屋頂塌陷的塌陷,漏風的漏風,好幾間甚至已經完全倒塌,只剩幾根腐朽的樑柱斜插在廢墟中,如同垂死掙扎的手臂。

僅存的幾戶人家門口,坐著幾個神情麻木的老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他們看見白晨這個陌生人出現在村口,目光中沒有好奇,沒有熱情,只有一種近乎動物的警覺和冷漠。

一個約莫七八十歲的老者,坐在自家門口的破石階上,用一雙渾濁的眼睛冷冷地打量著白晨。老者的腿似乎有殘疾,左腿膝蓋以下空空如也,褲管被草草地紮了起來。

白晨走上前去,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老人家,在下是過路的旅人,想討杯水喝。」

老者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掃視他,像是在判斷這個人是否危險。過了許久,老者才啞著嗓子問:「哪來的旅人,會走到這種鬼地方來?」

「在下從北方來,欲往南方去,迷了路。」白晨說這話時,目光平靜地看著老者的眼睛。

老人嗤笑了一聲,笑聲中滿是苦澀:「迷路?這青蒼山方圓百里,哪還有什麼值得迷路的去處?年輕人,老漢勸你一句,趁天色還早,趕緊離開這裡。這村子……不吉利。」

「為何這村子變成這般模樣?」白晨不動聲色地問,「在下多年前曾聽聞,青蒼山腳下的白家村,乃是魚米之鄉,良田千頃。」

「魚米之鄉?良田千頃?」老者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前俯後仰,但那笑聲裡沒有一絲快意,只有滿腔的悲涼,「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自從白家倒了,這村子就遭了詛咒!田地種什麼死什麼,井水越來越苦,牲畜養不活,孩子們……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病倒……」

老者的聲音顫抖起來,眼睛裡浮現出一層渾濁的淚光。

「白家倒了?」白晨的語氣依舊平靜,但指尖已經不自覺地收緊,「哪個白家?」

「還有哪個白家?當然是老村長那一脈!」老者抹了一把眼淚,指了指村落深處一座廢棄的大宅方向,「白家是我們村的大姓,世世代代住在這裡。可兩百年前,白家最有出息的一個後生無緣無故地消失了,白家從此就走了霉運。老一輩的人說,那後生是個修仙的苗子,拋棄了凡俗的親人,斬斷了塵緣,所以老天爺降下了懲罰……」

嗡——

白晨的腦海中,再次響起一陣微不可察的嗡鳴。

他當然知道老者口中的「後生」是誰。

「……後來,白家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原本百來口人的大族,如今只剩下一個女娃子還在苦撐著。」老者搖搖頭,聲音越發低沉,「說起來也可憐。那丫頭叫沈小朵,是白家上一代嫁出去的女兒留下的血脈,姓雖不是白,卻比誰都念著白家的根。父母早早沒了,靠著幾畝薄田艱難度日,偏生……」

老者說到這裡,突然閉上了嘴,像是忌憚什麼似的,朝四周張望了一眼。

「偏生什麼?」白晨問。

「……你還是快走吧。」老者揮了揮手,語氣變得急促而警惕,「這村子的事,不是你一個過路人能管的。再不走,等那些人來了,你想走也走不了!」

白晨沉默了片刻,沒有追問。他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小袋碎銀子,輕輕放在老者身旁的石階上:「多謝老人家指點,這些銀子,權當是在下的一點心意。」

老者一怔,低頭看了看那袋銀子,又抬頭看向白晨,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訝。但當他想再說什麼時,白晨已經轉過身,緩步朝村落深處走去。

他的腳步很慢,慢得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沿途經過的每一處廢墟,每一間破屋,每一個面黃肌瘦的村民,都像是一把把小刀,狠狠地刮在他那顆他以為早已堅如磐石的道心上。

白家倒了。

他的母親,當年那個站在老槐樹下等他歸來的婦人,早就化作一抔黃土。

他的父親,那個沉默寡言卻手把手教他種田、識字的莊稼漢,也早已成為荒墳裡的一縷孤魂。

他的兄弟姊妹,他的侄兒侄女,那些曾經圍在他身邊嬉笑打鬧的孩子們,全都沒了。

而他——

而他這個被族人寄予厚望、被認為是白家最有出息的人,在他們最需要庇護的時候,在哪裡?

在洞府裡打坐。

在秘境中歷練。

在九天之上與強敵廝殺。

在追求那虛無縹緲的無上劍道。

他從來沒有想過,當他在仙山中享用靈果瓊漿時,他的親人們可能正在啃著發霉的窩窩頭;當他在洞天福地中吸收精純靈氣時,他的故土正在被某種惡毒的煞氣一寸寸地吞噬;當他一閉關就是數十年、眼都不眨一下時,那些和他流著相同血液的凡人,正在一個個地衰老、病死,然後被埋進那片變得越來越貧瘠的土地裡。

白晨停下腳步。

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村落的盡頭。眼前是一座徹底荒廢的大宅,大門早已朽爛倒塌,庭院裡長滿了比人還高的野草。宅邸的格局依稀能看出當年的氣派——三進的院落,青石鋪就的天井,木雕的窗櫺雖然破敗不堪,卻仍殘留著昔日精緻的痕跡。

他認得這座宅子。

這裡是白家的祖宅。

是他出生的地方。

也是他和母親最後一次見面的地方。

那座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院落,如今只剩下風穿過破屋時發出的嗚咽聲。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樹還在,卻已經枯萎了大半,乾癟的樹皮龜裂成一道道深深的溝壑,像是在無聲地哭泣。

白晨站在祖宅門前,一動不動。

他的神識如同潮水般鋪展開來,瞬間覆蓋了整個白家村方圓數十里的範圍。化神巔峰的恐怖靈識之下,任何隱藏都無所遁形。

他「看」到了。

在祖宅的正下方,大約十丈深處,有一團濃郁到近乎液態的靈氣正在翻湧沸騰。那是一處天然的「聚靈眼」,原本應該是滋養一方水土的寶地,但如今這團靈氣中央,卻被人生生地打入了一根散發著惡臭血光的黑色釘子。

那釘子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邪符文,正源源不斷地將純淨的靈氣轉化為污濁的煞氣,侵蝕著這片土地的生命力。

——邪修的手段!

白晨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神識繼續向四周延伸,很快就在村子東邊不到三里處,感應到了一座被簡易禁制籠罩的莊園。那莊園裡約莫有二十來人,其中三個身上散發著築基初期的靈力波動,其餘則全是些練氣期的雜魚。而在那莊園上空,隱隱盤旋著一股更加陰冷的氣息,像是某個金丹修士留下的標記。

與此同時,白晨也「看」到了另一幕——

在村子最邊緣的一間破舊茅屋前,一個穿著粗布麻衣、身形削瘦的少女,正被十幾個凶神惡煞的大漢團團圍住。為首的那人油頭粉面,穿著一身明顯與鄉下不符的綢緞長袍,正用一隻肥胖的手指向那少女,嘴裡不乾不淨地說著什麼。

那少女雖然瘦弱,脊背卻挺得筆直,手裡死死握著一根鋤頭柄,護在茅屋門口,眼中滿是倔強。

她的眉眼依稀……有幾分熟悉的影子。

像是他的母親。

又像是他那個早夭的小妹。

白晨垂在身側的手,在這一刻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沈小朵……」他低低地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顫抖。

這是他的後人。

是他白家血脈在這個世上僅存的最後一縷香火。

而那些螻蟻,正試圖將這最後一縷香火也掐滅。

白晨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充斥著腐敗氣息的空氣,然後睜開。

那雙眼中再也沒有一絲迷茫,只有如萬年寒冰般的冷冽,和一股被壓抑了兩百年、即將如火山般噴湧而出的滔天殺意。

他抬起腳,朝那間破舊茅屋的方向走去。

腳步聲在死寂的村落中迴盪,每一步,都將地面踩出一個淺淺的腳印。那些原本在門口麻木呆坐的老人,此刻都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似的,齊刷刷地抬起頭,望向白晨逐漸遠去的背影。

他們的眼中,有疑惑,有恐懼,還有一絲……連他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到幾近熄滅的希望。

夕陽不知何時已經沉到了青蒼山背後,最後一縷餘暉將天邊染成慘烈的血紅色。

夜風乍起,吹得滿村荒草颯颯作響,像是無數亡魂在低聲哭泣。

那個從九天上歸來的男人,正走向他兩百年前親手斬斷的因果。

而他每一步落下,整個青蒼山脈的靈氣,都在為之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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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靈眼之秘與逼婚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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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晨站在那條曾經熟悉的村道上。

兩百年前,這條路兩旁種滿了槐樹,每逢春夏之交,白色槐花如雪般飄落,母親總會牽著他的手,踩著一地花瓣去村口的土地廟上香。那時的他還只是個懵懂稚童,不懂什麼是劍道,不懂什麼是長生,只知道母親的手很暖,槐花的香氣很好聞。

如今槐樹早已枯死殆盡,只剩下幾截焦黑的樹樁,像是被大火焚燒過。路面上舖的青石板也大多碎裂,縫隙間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兩側的屋舍坍塌傾頹,斷垣殘壁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散發著潮濕腐朽的氣息。

白晨緩步走過,靈識如水銀瀉地般鋪展開來,將整個白家村籠罩其中。

他「看」到了許多。

村東頭那口曾經養育了白氏宗族數代人的古井,如今已被淤泥填塞,井水污濁不堪。村西的祠堂早已坍塌,祖先牌位散落一地,被蟲蟻蛀蝕得面目全非。祠堂後方那片白家祖墳,更是雜草叢生,許多墳塋甚至被野獸刨開,露出森白的骨殖。

白晨的腳步在祖墳前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兩座緊挨在一起的墳墳塋上。墳塋比其他的都要矮小,墓碑也已歪斜,上面刻著的字跡歷經風雨侵蝕,早已模糊難辨。但白晨不需要看清那些字,他的靈識早已穿透黃土,看到了墳塋下那兩具早已化為白骨的身體。

那是他的父親白守田,和他的母親林氏。

父親的骸骨上有多處斷裂,肋骨碎了七根,左腿腿骨也斷成三截,看痕跡是被人用鈍器生生打斷的。母親的骸骨相對完整,但雙手死死地交握在胸前,指骨間緊緊攥著什麼東西——那是一枚銅錢,是白晨五歲那年,第一次幫鄰居家放牛賺來的銅錢。他興沖沖地跑回家,把那枚銅錢塞進母親手裡,說:「娘,以後我會賺很多很多錢,讓你過上好日子。」

母親笑著收下了那枚銅錢,從此貼身珍藏,到死都沒有放下。

白晨靜靜地站在墳前,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若是有人能靠近細看,就會發現他那雙向來穩如磐石的手,正在以一種極其細微的幅度顫抖。指尖的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像是要從皮膚下掙脫出來。

兩百年。

他修了兩百年的劍,斬斷七情六慾,追求無上大道。他以為自己早已超脫凡塵,不再受世俗因果的束縛。可當他真正站在父母墳前,看著父親被人毆打致死的骸骨,看著母親至死都握著那枚銅錢的手,他才發現——

那些被他壓抑了兩百年的情感,從未真正消失。

它們只是沉澱在道心最深處,像是一罈被封存的老酒,時間越久,越是濃烈。如今罈口被現實狠狠敲開,兩百年的愧疚、悔恨、憤怒與悲慟,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沖刷著他那顆號稱無塵無垢的劍心。

「爹,娘……」

白晨緩緩跪了下去。

膝蓋重重砸在堅硬的土地上,濺起一圈塵土。他彎下腰,額頭抵在冰冷的墓碑上,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孩兒……回來晚了。」

晚到父親被人活活打死時,他不在。

晚到母親病榻纏綿時,他不在。

晚到白氏宗族凋零至此,他依然不在。

那個名震天下的無塵劍君,那個令無數修士聞風喪膽的化神巔峰強者,此刻跪在兩座荒墳前,像個迷路的孩子。

夜風吹過墳塋間的荒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遠處傳來幾聲野狗的吠叫,很快又被風聲吞沒。天邊最後一縷血紅色的餘暉也被夜幕吞噬,天地間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

白晨跪了很久。

久到露水打濕了他的衣襟,久到夜空中浮現出稀疏的星辰,久到青蒼山深處傳來夜梟的啼鳴。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父母墳塋下方。

那裡有一道極其隱蔽的裂縫,寬不過一指,深卻達數丈,直通地底。裂縫邊緣的泥土呈現出不正常的暗紅色,隱隱散發著一股腥甜氣息。白晨的靈識順著裂縫向下探去,很快便觸及到了地底深處的東西——

那是一根釘子。

一根通體漆黑、約莫三尺長的煞釘,正深深地釘入地脈節點之中。煞釘表面刻滿了扭曲詭異的符文,正源源不斷地吸取著地脈中的靈氣,同時釋放出濃郁的煞氣與怨氣,污染著周圍的土地。

「鎖靈化煞陣。」白晨的聲音冷得像冰。

這是一種極其陰毒的陣法,專用於破壞風水寶地。施術者將特製的煞釘釘入靈脈節點,便能將原本的靈秀之地轉化為煞氣匯聚之所。短則數十年,長則百年,這片土地上的生靈便會日漸衰弱,疾病纏身,直至斷子絕孫。

而白家祖墳所在的位置,恰恰是青蒼山脈最大的一處聚靈眼。

所謂聚靈眼,乃是天地靈氣自然匯聚的節點,如同人體竅穴一般,是修行者夢寐以求的風水寶地。若能在聚靈眼上建宅安墳,可庇佑子孫後代氣運昌隆,人才輩出。白家先祖當年選在此地落腳,正是看中了這處聚靈眼。

可如今,這處聚靈眼卻成了催命符。

白晨的靈識繼續向下探去,很快便感知到煞釘底部連接著數十條纖細的靈力絲線,如同蛛網般向四面八方延伸,最終匯聚到青蒼山深處的某個位置。那些絲線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將聚靈眼中殘存的靈氣抽取出去。

「原來如此。」白晨緩緩站起身來,眼中殺意凝結如霜,「難怪白氏宗族會衰敗至此。」

有人在兩百年前——或許更早——便盯上了白家祖墳下的聚靈眼。他們釘入煞釘,化靈為煞,既破壞了白家的風水氣運,又能暗中竊取靈氣供自己修煉。而白家後人渾然不知,只當是家道中落,厄運連連,卻不知從始至終都是有人刻意為之。

父親白守田當年被打斷雙腿,恐怕也不是意外。

一個普通的農家漢子,怎會無緣無故遭此毒手?若是有修仙者在背後指使,一切便都說得通了——他們要讓白家絕後,要讓這處聚靈眼徹底成為無主之地,好讓他們肆無忌憚地佔據。

白晨深深吸了一口氣,將翻湧的殺意強行壓下。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需要先找到那個僅存的後人。

白晨轉過身,靈識鎖定村尾那間破舊茅屋,邁步走去。他的步伐看似緩慢,實則每一步都縮地成寸,不過幾個呼吸間便已穿過大半個村落,來到茅屋外數十丈處。

就在此時,一陣嘈雜的喧嘩聲從茅屋方向傳來。

白晨停下腳步,目光穿透夜色,看清了那裡的景象。

茅屋門前聚集了二十餘人,個個手持棍棒火把,將狹小的院落圍得水洩不通。為首的是個身材臃腫、滿臉橫肉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綾羅綢緞,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差的玉佩,手指上戴滿了金戒指,在火光映照下閃爍著俗不可耐的光芒。

此人正是趙大豪。

青蒼鎮上最大的地主,也是方圓百里內最有名的惡霸。他手下豢養著數十名打手,平日裡魚肉鄉里、欺男霸女,無人敢惹。而真正讓他在這片地界上橫行無忌的,是他背後那層關係——據說他的親舅舅,是青蒼山深處某個修仙宗門的外門弟子,手眼通天,連縣太爺都要賣他三分薄面。

此刻趙大豪正腆著肚子,一臉淫笑地看著被逼到牆角的少女。

「沈小朵,妳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趙大豪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是一頭被掐住脖子的豬在嘶叫,「妳爹欠我的二十兩銀子,利滾利到現在,少說也有兩百兩了。妳拿什麼還?拿妳這間破茅屋?還是拿妳那幾畝連雜草都長不好的荒地?」

沈小朵背靠著土牆,雙手死死握著一根木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身上的粗布衣裳打滿了補丁,袖口和下擺都磨出了毛邊,頭髮也只是用一根草繩胡亂綑著。但她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黑夜中的兩簇火焰,倔強而不屈。

「趙大豪,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沈小朵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我爹當初只借了你五兩銀子,而且早就還清了!你現在張口就要兩百兩,分明是仗勢欺人!」

「還清了?」趙大豪嘿嘿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紙,在火光下抖了抖,「這借據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利息三分,逾期翻倍。妳爹當年按了手印的,妳想賴帳不成?」

「那是你偽造的!」

「偽造?哈哈哈哈!」趙大豪仰天大笑,身後的打手們也跟著哄笑起來,「妳去衙門告我啊!看看縣太爺是信妳這個黃毛丫頭,還是信我趙大爺!」

他往前逼近一步,肥膩的臉上擠出一個自以為風流倜儻的笑容:「不過呢,我趙大爺也不是不講理的人。這樣吧,妳只要乖乖跟我回去做個暖床丫鬟,這些債就一筆勾銷。不但如此,我還能讓妳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銀,比妳現在這副窮酸模樣強上百倍!」

「你休想!」沈小朵猛地揮動木棍,逼退了試圖上前拉扯的兩個打手,「我寧可死,也不會跟你這種人渣!」

「喲,性子還挺烈。」趙大豪的笑容冷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陰狠,「既然妳敬酒不吃,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來人,給我把她綁回去!」

十幾個打手轟然應諾,如狼似虎地朝沈小朵撲去。

沈小朵咬緊牙關,揮舞木棍奮力抵抗。她雖然身形瘦弱,但長年勞作讓她的力氣比尋常女子大上不少,一時間竟接連打翻了兩個衝在最前面的打手。可對方人多勢眾,她很快便被逼到了絕境,木棍被一個滿臉刀疤的壯漢一把奪過,整個人也被推倒在地。

「放開我!你們這群畜牲!」沈小朵拼命掙扎,指甲在泥地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卻被兩個打手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趙大豪慢悠悠地走上前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滿是得意:「小丫頭,妳以為我不知道妳在想什麼?妳是不是還指望著白家那些死鬼能顯靈來救妳?」

他彎下腰,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詭異的陰冷:「告訴妳也無妨,妳白家祖墳底下那東西,早就被我舅舅看上了。這些年要不是留著妳這條白家血脈做個遮掩,妳以為妳能活到現在?如今我舅舅說了,時機已到,不用再等了。今晚妳從也得從,不從也得從!」

沈小朵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雖然聽不太懂趙大豪話中的全部含義,但她敏銳地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白家祖墳、底下的東西、舅舅。原來這些年白家的厄運,並非天災,而是人禍!是有人在背後刻意為之!

「你們……你們不得好死!」沈小朵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聲音中充滿了絕望與恨意。

「哈哈哈!罵吧,儘管罵!」趙大豪直起身來,揮了揮手,「等過了今晚,妳就會知道,跟著我趙大爺,比守著這破村子強多了。來人,把她——」

他的話還沒說完,突然頓住了。

因為他感覺到,周圍的溫度驟然下降了。

明明正值盛夏,夜風雖涼卻不至於寒冷,可此刻空氣中卻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連火把上的火焰都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壓制住,變得黯淡搖曳。

「怎……怎麼回事?」一個打手哆嗦著問道,口中呼出的氣息竟然變成了白霧。

趙大豪的臉色也變了,他猛地轉過身,朝院門外望去。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人。

一個身穿白衣的年輕男子,不知何時出現在院門外,正緩步走來。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清晰可聞,腳步聲在突然死寂下來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月光灑在他身上,映出一張清冷如冰的面容,和那雙深邃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眸。

那雙眼此刻正平靜地看著趙大豪。

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俯視著地上的螻蟻。

可就是這種平靜,讓趙大豪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那種恐懼來自靈魂深處,來自生命本能對更高層次存在的敬畏與顫慄。他的雙腿不受控制地開始發抖,牙齒也咯咯作響,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你……你是誰?」趙大豪強撐著氣勢,聲音卻已經開始打顫,「我警告你,我舅舅可是黑山老仙座下的弟子!你敢動我一根汗毛,我舅舅絕對不會放過你!」

白晨沒有理會他。

他的目光越過趙大豪,越過那些嚇得僵在原地的打手,落在跌坐在地的沈小朵身上。

少女的臉上沾滿了泥污,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但那雙眼睛依然倔強地瞪著,像是隨時準備撲上去咬斷敵人的喉嚨。她的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幾分白家人的影子——那種寧折不彎的硬氣,那種即使身處絕境也不肯低頭的血性。

白晨的目光微微柔和了一瞬。

然後他重新看向趙大豪,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個人的耳中:「你剛才說,要把她怎樣?」

趙大豪吞了口唾沫,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他試圖再說些狠話,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身體竟然不聽使喚了。

不只是他,在場的二十幾個打手,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般,僵在原地動彈不得。他們手中的棍棒火把紛紛掉落在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白晨繼續往前走。

他每走一步,周圍的溫度便下降一分。當他走到趙大豪面前時,地面已經結出了一層薄冰,那些火把上的火焰徹底熄滅,只剩下裊裊青煙在月光下升騰。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趙大豪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褲襠處一片濕熱,竟然嚇得失禁了。

白晨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起右手。

他的掌心中,躺著一枚殘破的符契。符契由黃玉製成,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邊緣處甚至缺了一角,上面刻著的符文早已模糊不清。但當它暴露在月光下時,卻隱隱散發出一層淡淡的金光,像是沉睡多年的古老靈魂,正在緩緩甦醒。

「這……這是……」趙大豪瞪大了眼睛,瞳孔因為極度恐懼而急劇收縮。

他雖然只是個凡人,但他從舅舅那裡見過不少修仙者的法器。他能感覺到,這枚看似破爛的符契上,蘊含著一股極其恐怖的氣息。那股氣息古老、浩瀚、鋒銳,像是一柄沉睡了千年的絕世神劍,正緩緩展露出它的鋒芒。

「這是我兩百年前,留給我母親的平安符。」白晨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述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叫白晨,白家第三代長子。按輩分算,應該是這丫頭的曾祖輩。」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趙大豪臉上,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那弧度冷得像刀鋒。

「你說,你想動我曾孫女?」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無形的劍意從白晨身上轟然爆發!

那劍意沒有針對任何人,只是純粹地存在於那裡,就像是一座萬丈高山突然出現在螞蟻面前。二十幾個打手幾乎在同一瞬間癱軟在地,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只能趴在地上瑟瑟發抖,涕淚橫流。

趙大豪更慘。

他離白晨最近,承受的壓力也最大。整個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在地上,臉頰緊緊貼著結冰的地面,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困難。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隻被釘在砧板上的豬,隨時可能被一刀宰殺。

「饒……饒命……」趙大豪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喉嚨裡擠出這兩個字。

白晨沒有看他,而是將目光投向青蒼山深處。

他的靈識已經順著那根煞釘底部的靈力絲線,鎖定了源頭的位置。那裡有一團濃郁的黑暗氣息,陰冷、殘暴、貪婪,像是一頭盤踞在黑暗中的毒蛇,正貪婪地注視著白家村這塊肥肉。

「黑山老怪……」白晨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寒芒,「兩百年的帳,我會一筆一筆跟你算清楚。」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向地上的趙大豪,語氣淡漠得像是在宣判:「回去告訴你背後的人。就說——」

「白家老祖,回來了。」

說完這句話,白晨輕輕一拂袖。

一股柔和的力道將趙大豪連同那二十幾個打手一起捲起,像是丟垃圾般扔出了院牆,重重摔在外面的泥地上。

「滾。」

趙大豪等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頭也不回地朝村外逃去。他們跑得跌跌撞撞,不時有人摔倒在地,又立刻爬起來繼續跑,生怕慢了一步就會被那個白衣修羅追上。

不過片刻功夫,院子裡便恢復了寧靜。

只剩下白晨和沈小朵兩個人。

月光靜靜地灑落,照在少女那張滿是泥污卻依然倔強的臉上。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自稱是她曾祖輩的年輕男子,嘴唇顫抖著,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白晨看著她,眼中的冷意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

他蹲下身,與她平視,聲音放得很輕很輕:「別怕。」

「我是來帶妳回家的。」

沈小朵怔怔地看著他,看著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眼睛,看著那張與她記憶中祖父年輕時有幾分相似的面容。

然後,這個倔強了太久的少女,終於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哭聲在夜色中迴盪,像是一把生鏽的刀,一刀一刀割在白晨那顆號稱無塵無垢的劍心上。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動作生澀而笨拙,像是從未做過這樣的事。

但那只手,卻穩穩地、堅定地,落在了少女的髮頂。

一如兩百年前,母親的手落在他頭頂那樣。

夜空中,一顆流星劃過天際,拖著長長的尾焰,墜入青蒼山深處。

那是煞釘被白晨的劍意震顫後,引發的靈氣波動。

而在青蒼山深處的某個洞府中,一個盤膝打坐的黑袍老者猛地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

他感應到了。

感應到那根釘在白家祖墳下的煞釘,正在劇烈震顫。

感應到一股強大到令人窒息的劍意,正從白家村的方向沖天而起。

「是誰……」黑袍老者的聲音沙啞如砂石摩擦,「是誰敢動本座的陣法?」

他站起身來,洞府內陰風驟起,無數道黑影在他身後凝聚成形,發出淒厲的哀嚎。

「不管你是誰,敢壞本座好事,就要付出代價。」

黑山老怪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容,身形一閃,化作一道黑光衝出洞府,朝白家村的方向疾馳而去。

而此刻的白家村中,白晨似有所感地抬起頭,望向青蒼山深處那道急速逼近的黑光。

他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笑容。

冷得像萬年寒冰。

「來得正好。」

他輕聲說道,右手虛握,一柄由純粹劍意凝聚而成的長劍,在月光下緩緩成形。

劍身如水,劍鋒如雪。

兩百年未曾出鞘的無塵劍,今夜,將再度展露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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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 老祖臨凡震宵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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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霜,灑落在白家村那片荒蕪的曬穀場上。

趙大豪的十幾個手下方才還氣勢洶洶,此刻卻像被雷劈中一般,齊齊僵在原地。為首的趙二狗手中的鐮刀「噹」地一聲落地,臉色白得像紙。他身旁的王鐵柱雙腿發軟,一屁股跌坐在泥地裡,褲管間傳出一陣騷味——他嚇尿了。

那股劍氣並不濃烈,甚至只是白晨隨手一揮,指尖凝出的一縷若有若無的鋒芒。可對這些連練氣期都摸不到邊的凡俗惡霸而言,那縷劍氣裡蘊藏的殺意,足以讓他們的靈魂都在顫抖。

「跪、跪下——!」趙三炮尖著嗓子喊了一聲,率先撲通跪倒在地,額頭死死磕在泥土裡,「大爺饒命!我們什麼都不知道,都是趙老爺讓我們來的!」

「你這廢物!」趙大豪氣得踹了趙三炮一腳,可自己的雙腿也在打顫,強撐著才沒有跟著跪下。他死死盯著白晨手中那柄由劍意凝聚、隨時可能消散又隨時能斬斷萬物的青色長劍,喉頭滾動,聲音卻依舊帶著幾分虛張聲�ails的凶狠:

「你、你是什麼人!敢在青蒼山下撒野,你可知道我舅舅是誰!我舅舅是黑山宗的外門長老,他老人家一句話,你就得死無葬身之地!」

白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得如同深潭,卻讓趙大豪覺得自己彷彿被扒光了衣裳,連骨頭裡藏著的齷齪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黑山宗。」白晨輕輕重複了這四個字,語氣裡聽不出絲毫波瀾,「兩百年前,這青蒼山下還沒有這個宗門。」

「你、你說什麼胡話!」趙大豪強自嘴硬,「兩百年前?你才多大歲數,敢在我面前胡編亂造!」

站在白晨身後不遠處的沈小朵,此刻正緊緊攥著衣角,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她看著眼前這個素未謀面卻讓所有惡霸聞風喪膽的年輕人,心裡湧起的情緒複雜得說不清——有恐懼,有希望,還有一絲不敢置信的酸澀。

「老祖……」她小聲喃喃,聲音輕得像是怕驚碎了這一刻的寧靜,「你真的是老祖……」

圍觀的村民不知何時已聚集了一小群人。拄著拐杖的錢瘸子被人攙扶著站在最前頭,渾濁的老眼裡滿是驚疑。他身旁的李婆婆嘴唇顫抖,手裡緊緊攥著孫子阿福的小手,不敢讓孩子靠近半步。陳老栓和孫寡婦躲在牆角,遠遠地張望,臉上寫滿了不敢相信的神色。

「老、老祖……白家……真的還有老祖在世?」陳老栓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顫抖的希望。

白家已經衰敗了兩百年。族中長輩口耳相傳,說白家祖上出過一位驚才絕艷的修士,年少時便離家求道,一去不返。起初族人還盼著他能回來庇護家族,可一年、十年、五十年、一百年過去,那位傳說中的老祖始終音訊全無。白家也在這漫長的等待中,一代代凋零,直到只剩沈小朵這個嫁進來的外姓孤女,苦苦支撐著這個名存實亡的家族。

「你少在這裡胡說八道!」趙大豪見周圍村民的態度隱隱有了變化,心裡越發驚慌,強壓著恐懼吼道,「白家老祖?兩百年前就走了的人,怎麼可能還活著!你不過是哪裡來的野修士,想霸占這塊風水寶地罷了!」

他這話說得雖然色厲內荏,卻也不是全無道理——凡俗中人,誰又能想到眼前這個看似二十出頭的青年,竟真是那位傳說中一去不返的白家老祖?

白晨並不多言。他伸手探入懷中,指尖觸到一枚溫熱的物件。

那是一枚銅錢大小的平安符,邊緣早已磨損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狀,符紙泛黃發黑,上面用硃砂寫下的字跡也已模糊不清,僅能勉強辨認出「歸家」二字。這枚符契,是他兩百年前離開白家村時,母親柳氏親手縫在他貼身衣物裡的。

他還記得那天的場景——母親蹲在門檻邊,一針一線地將這枚平安符縫進他的衣領,眼淚滴落在布料上,卻始終沒有出聲阻攔他離去的腳步。

「晨兒啊,」母親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迴響,「無論你走到哪裡,這符契都要帶著。這是娘留給你的,也是……留給白家的根。」

兩百年過去,這枚符契輾轉流傳,從母親手中傳到父親手中,又從父親手中傳給了不知多少代子孫。它見證了白家由盛轉衰的每一個瞬間,見證了無數次的絕望與掙扎,最終落到了沈小朵這個外姓孤女的手中——被她貼身藏著,視若性命。

白晨的指尖微微用力,一股熾熱的血脈氣息從符契中湧出,與他體內殘留的、屬於白家血脈的靈韻遙相呼應。

「白家後人聽令。」

白晨的聲音陡然一變,不再是方才那般清冷淡漠,而是帶上了一種古老而威嚴的力量,彷彿穿越了兩百年的時光,直接叩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轟——

一股無形卻磅礡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曬穀場。那並非殺氣,也非劍意,而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超越境界的召喚之力。

趙大豪只覺得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裡衣。他這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絕非自己能夠招惹的存在——別說什麼黑山宗外門長老,就算是宗門的長老親自站在這裡,恐怕也要對這股氣息俯首稱臣。

「饒、饒命……大爺饒命……」趙大豪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方才的凶狠囂張此刻蕩然無存,「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還請大爺高抬貴手……」

他身邊的趙二狗、王鐵柱等人更是嚇得渾身發抖,一個個把頭埋得死死的,連呼吸都不敢喘得太大聲。

沈小朵瞪大了雙眼,看著眼前這一幕,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般僵在原地。她手中緊緊攥著的,正是這枚傳承了兩百年的平安符——不知何時,白晨已將符契放回了她的掌心,那溫熱的觸感讓她瞬間淚如雨下。

「老祖……」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哭出聲來,「小朵……小朵終於等到您了……」

這一聲呼喚,帶著兩百年來白家歷代子孫積壓的委屈、絕望與盼望,如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

白晨看著眼前這個渾身瘦弱、卻始終沒有放棄守著這個破敗家族的少女,心底那道原本堅硬如鐵的劍心,竟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想起夢中母親的呼喚,想起父親墳前那枚早已鏽蝕的銅錢,想起自己兩百年來自以為斬斷了七情六欲,卻始終無法真正忘懷的那些面容。

「起來吧。」白晨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平靜,卻多了一絲極淡極淡的溫度,「老祖回來了,白家……不會再任人欺凌。」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沈小朵的頭頂,那個動作生疏卻堅定,一如兩百年前母親對他所做的那樣。

圍觀的村民們面面相覷,眼中的恐懼漸漸被驚喜取代。李婆婆捂著嘴,淚水在眼角打轉;錢瘸子拄著拐杖,渾身顫抖著喃喃:「老天有眼……老天終於有眼了……」

然而,白晨的目光卻在此刻悄然轉向了青蒼山深處。

那裡,一道黑光正以驚人的速度逼近,所過之處,草木枯萎,飛鳥墜地。空氣中瀰漫的陰邪氣息越來越濃,彷彿有什麼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凶物,正被驚醒,朝著白家村的方向咬牙切齒地撲來。

趙大豪也察覺到了那股逼近的氣息,臉上瞬間閃過一絲希望的神色——他猛地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垂死掙扎般的狠厲:

「你、你等著!我舅舅的師父——黑山老祖已經來了!等他老人家到了,你就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禍事!」

話音未落,遠處的天際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長嘯,如同厲鬼夜哭,響徹整片青蒼山。

那嘯聲中,隱隱夾雜著一句話,帶著森然的殺意:

「何人……壞我百年基業!」

夜風驟然轉冷,白晨眼中寒光一閃,緩緩握緊了手中那柄由劍意凝聚而成的無塵劍。

「來得正好。」他淡淡開口,聲音裡沒有絲毫懼意,只有兩百年未曾展露的、屬於劍君的鋒芒,「兩百年前欠白家村的,本座今日,便來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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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殘破符契訴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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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村口那場驚變過後,趙大豪的人馬如喪家之犬般連滾帶爬逃入了黑暗,只留下滿地狼藉與一片死寂的驚懼。白晨負手立於原地片刻,任由那道遠在青蒼山深處逐漸逼近的凶戾氣息在他劍心之中留下一道淺淺的印記,隨即不再理會。他知道,那頭盤踞百年的老怪,還沒有膽子在今夜便撞破門來。

村民們仍不敢散去,三三兩兩聚在殘破的曬穀場邊,交頭接耳。李婆婆顫巍巍地拉著錢瘸子的衣角,低聲道:「這……這真是白家老祖顯靈了?」錢瘸子拄著拐杖,渾濁的老眼裡竟閃著淚光:「我活了六十多年,頭一次見著這般手段,若不是白家先人保佑,小朵這丫頭怕是今夜就要被那畜生糟蹋去了。」

人群外圍,張鐵匠掄著他那把常年不離手的鐵鎚,臉上寫滿了後悔——方才趙大豪的手下逼近時,他躲得比誰都快;如今見著這等神異之事,倒是第一個湊上前來,扯著嗓子喊:「老祖爺,往後咱們白家村可就有靠山了!」王大牛憨憨地跟著點頭,懷裡還抱著半根從柴堆裡抽出來的木棍,那是他方才想拿來拚命的傢俱。陳寡婦抱著自家瘦得像猴子似的孩子狗剩,遠遠地張望,眼中既是希望又是忌憚——修仙人的手段,她這輩子頭一次親眼見識,說不怕是假的。

白晨轉過身,望向那扇歪斜掉了一半的木門。屋內,沈小朵仍跪在地上,方才那一聲「老祖」喊得撕心裂肺,此刻卻連站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的膝蓋跪在冰冷的泥地上,粗布裙角磨破了一塊,露出底下瘦得幾乎見骨的小腿。

「進去吧。」白晨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沉靜。他率先邁步走入那間低矮的茅屋。

屋內比外頭更顯破敗。一張缺了角的木桌,一口裂了縫用泥巴糊住的水缸,牆角堆著幾捆乾柴,牆上還掛著一串風乾的野菜——這便是白家如今在人間的全部家當。空氣裡混雜著霉味、灶灰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病痛與貧苦的酸澀氣息,鑽入白晨的鼻端,讓他那早已斬斷七情六欲兩百年的心,莫名地一陣抽緊。

沈小朵怯怯地跟在後頭,雙手死死攥著那截磨得發亮的紅繩,繩子的另一端,繫著一枚早已看不出原本形狀的玉符——邊角崩裂,符文斑駁,中間還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彷彿曾經歷過烈火的焚燒,又或是無數次的握緊與摩挲。

白晨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符上,瞳孔微微一顫。

那是他兩百年前親手打磨、以自身劍意淬鍊而成的「歸鄉劍契」。臨行前那夜,母親含淚將它戴在他脖子上,說是要護他一路平安。他後來嫌這凡俗之物累贅,竟轉頭便將它留在了家中,只當是給母親的一個安慰。誰能想到,這一留,便是兩百年的血脈相傳。

「這個……」沈小朵聲音發顫,緩緩將玉符從脖子上摘下,雙手捧著,像是捧著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這是……我娘給我的,她說這是白家祖傳的護身符,是老祖親手做的……老祖,您真的是……」

她說不下去了,喉頭哽咽,眼淚又落了下來。

白晨伸出手,指尖觸及那枚殘破的玉符時,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氣息瞬間湧入他的識海。他微微閉眼,神識順著符契上殘存的靈紋緩緩滲入,兩百年的歲月,如潮水般在他心湖中翻湧而起。

他看見——

年幼的兒子白墨,跪在祖墳前哭喊著父親不回來了,母親熬白了頭髮,在村口一站便是十年,直到咽下最後一口氣,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枚沒能交出去的銅錢。

他看見——

孫子白仲然,資質平平,連築基都未能踏入,被地方豪紳誣陷侵占田產,活活打斷了雙腿,含恨而終,臨死前望著祠堂的方向,喃喃念著「對不起列祖列宗」。

他看見——

曾孫白如玉,嫁給隔壁村的獵戶沈天佑,本以為能覓得一份安穩,卻在一場瘟疫中痲失去了丈夫,獨自拉著幼女沈小朵四處逃荒,最後病死在這間茅屋的土炕上,臨終前將那枚玉符塞進女兒手中,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囑咐——

「小朵,這是……老祖留下的……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一幕幕,如刀割般刻入白晨的神識深處。他向來以無情劍道傲視天下,兩百年來斬妖除魔、鎮壓邪祟,何曾見過如此撕心裂肺的凡俗悲苦?可如今,這一切竟都與他有著血脈相連的因果——是他當年一走了之,留下年邁的雙親獨自承受世道的險惡;是他兩百年不聞不問,才讓自己的血脈子孫,在這修仙與豪紳夾縫之中,一代一代地掙扎求活,直至凋零殆盡。

白晨的指尖微微發顫。那雙握過無數神兵利器、斬過無數天驕修士的手,此刻竟因為捧著這枚殘破的玉符而生出一絲從未有過的沉重。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沈小朵身上。

十六、七歲的年紀,本該是最鮮妍的花信之年,可她卻瘦得幾乎脫了形,臉頰凹陷,嘴唇乾裂,一雙手上滿是常年勞作磨出的厚繭與凍瘡的疤痕。她怯怯地望著他,眼神裡混雜著劫後餘生的驚喜、對未知的恐懼,還有一種近乎討好般的小心翼翼——那是長期被欺壓的人,才會有的神態。

冷硬如鐵的無塵劍心,在這一刻,第一次泛起了強烈到近乎刺痛的愧疚與心疼。

「這些年……」白晨的聲音有些發澀,這是他兩百年來第一次感受到,言語竟會如此艱難,「你們……都是怎麼過的?」

沈小朵愣了愣,似乎沒想到這位傳說中的老祖,會這般溫和地開口問她。她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村裡……村裡的人都欺負我們白家沒人撐腰……趙家仗著跟外頭修仙的關係,年年加租,逼得族裡的人不是餓死就是逃走……我娘走的時候,還欠著趙家三十兩銀子……我這些年,就靠著給人漿洗衣裳、上山採藥材……才勉強撐到現在……」

她說著,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卻倔強地用手背抹去,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肯認輸的韌勁:「可我沒有放棄過,老祖,我一直記著我娘的話,白家的祖墳不能丟,這符契不能丟……我就想著,總有一天……」

話未說完,屋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李婆婆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幾分驚慌:「老祖爺!老祖爺您快看!山那邊……山那邊的天色不對勁啊!」

白晨眉頭微皺,抬眼望向窗外。夜空之中,原本清朗的星月,此刻竟被一片詭異的濃黑之氣悄然遮蔽,那氣息比方才更加濃烈、更加逼近,彷彿一頭蟄伏百年的凶獸,終於睜開了牠嗜血的雙眼,張開了血盆大口,正緩緩朝著白家村的方向,一步一步地爬來。

而他手中那枚殘破的玉符,竟在此刻微微發熱,符紋深處,隱隱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色光芒緩緩流轉——像是在回應著什麼,又像是在警示著什麼。

白晨的眼神驟然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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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惡霸背後的修仙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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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青蒼山那一片濃黑之氣仍在天際翻湧,彷彿有什麼東方巨獸正在雲層深處磨牙吮血。白晨眸光一沉,指尖夾著那枚微微發熱的殘破玉符,符紋深處血色流轉,像是山河深處某條古老血脈正被喚醒。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將沈小朵輕輕按回椅上:「莫怕,先讓我看看。」

話音未落,木屋外已是一片人聲鼎沸。李婆婆顫巍巍地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幾個聞訊趕來的族老——白德茂拄著枯木拐杖,鬍鬚花白,一雙眼睛卻因驚駭而瞪得老大;白老栓縮著脖子躲在他身後,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還有王二婆抱著自家孫兒,遠遠站在院牆邊探頭探腦,張老三則手持一把生鏽的柴刀,虛張聲勢地立在門口,膽子卻早飛到了九霄雲外。

「老祖爺……」白德茂顫聲開口,「山上那片黑氣,往年也曾有過,可從未這般濃烈……村裡的老人都說,那是黑山老怪的氣息……」

白晨淡淡「嗯」了一聲,眸中並無多少波瀾。兩百年劍道生涯,什麼樣的殺意、什麼樣的邪祟他未曾見過?可此刻站在這方寸木屋之中,望著眼前這群面黃肌瘦、卻仍死死守著白家祖墳的凡人,他心底那道原本堅如鐵石的劍心,竟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起身,玉符收入袖中,聲音沉靜:「今夜我要去祖墳看看。」

沈小朵一怔,猛地站起:「老祖,那黑氣來勢兇猛,您……」話說到一半,又被自己的直覺攔住——這位老祖方才一縷劍氣便震退了趙大豪一眾惡霸,區區黑氣,又能奈他何?她臉上寫滿了矛盾,既想勸阻,又隱隱信任,最終只咬了咬唇,跟上前去:「我陪您一起。」

白晨望她一眼,未曾拒絕。

——

與此同時,鎮上一處陰暗的當鋪後院。

趙大豪一身血污地連滾帶爬撲進院門,身後兩個手下——劉狗子與王虎,一個捂著斷臂、一個瘸著腿,同樣狼狽不堪。三人方才被白晨一縷劍氣震得魂飛魄散,連夜逃出白家村,此刻臉上仍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恐。

「舅舅!舅舅救我!」趙大豪連鞋都跑掉了一隻,踉踉蹌蹌撞開後院房門,「白家村……白家村來了個瘟神啊!」

屋內燈火昏黃,一個身穿灰袍、面色陰沉的中年男子正端坐案前撥弄著算珠,聞聲抬眼,正是趙大豪的舅舅——趙福貴。他表面上是鎮上這間當鋪的掌柜,實則是黑山宗外圍掛名的「供奉」,專司替黑山宗打探附近州縣的靈脈與異動,私下也替黑山老怪收攏些採補的凡人血脈。

「瘟神?」趙福貴放下算珠,眉頭一皺,「你這廢物,不過是去逼娶個窮丫頭,能出什麼亂子?」

趙大豪連滾帶爬跪到他跟前,涕淚橫流地把方才的驚變一股腦倒了出來——那個突然現身、自稱白家老祖的年輕人,一縷劍氣便震退了他十幾個手下,更亮出了什麼「歸鄉劍契」,身上的血脈威壓,竟讓在場所有人不由自主跪地求饒。

趙福貴聽到「歸鄉劍契」四字,臉色驟變,手中的算珠「啪」地一聲跌落在地。

「你說……那符契上有古老的血脈氣息?」他猛地站起身,聲音都變了調,「白家祖墳下埋著的,可不只是尋常龍脈——那是聚靈眼!」

他當即從懷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低聲喝令劉狗子將趙大豪扶去後堂醫治,自己則轉身鑽入密室,對著令牌低喝一聲密語。

令牌泛起微光,片刻後,一道陰冷的聲音自其中傳出,帶著幾分不耐:「何事驚擾本座?」

「石岩師兄!」趙福貴急聲道,「白家村出了大事——聚靈眼下方,似乎有位高人坐鎮,身上帶著古老血脈的氣息,還亮出了什麼『歸鄉劍契』!」

令牌那端沉默片刻。石岩乃黑山宗築基後期外門弟子,外號「血手石岩」,常年替黑山老怪鎮守青蒼山周邊區域,聞言語氣頓時凝重:「歸鄉劍契……此事我需即刻回報宗主。你且守住鎮上,莫讓消息走漏。」

話音未落,令牌那端已悄然斷了聯繫。

——

青蒼山深處,黑風洞內陰氣繚繞,如同鬼域。洞中央盤坐著一位形容枯槽卻氣息深邃的老者,正是村人聞風色變的黑山老怪——道號玄冥子,實則早已元嬰境修為,只因凡間靈氣稀薄,不敢輕易顯露全部實力,百年來蟄伏於此,一直覬覦著白家祖墳下那處難得的聚靈眼。

他本已煉製煆煞釘,將聚靈眼慢慢化為己用,養蠱般吸取靈氣百年。今夜煆煞釘忽然劇烈震動,靈氣潰散,他豈能不驚?

石岩的傳訊剛至,玄冥子雙目驟然睜開,兩道陰冷的目光如利刃般刺破夜色:「歸鄉劍契……白家……竟真的還有這等血脈傳承未曾斷絕?」

他枯瘦的手指緩緩摩挲著座下那枚灰暗的令牌,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嘶笑:「兩百年了……本座苦心經營的聚靈眼,豈容他人染指!」

黑氣自洞中湧出,匯入夜空,朝著白家村的方向緩緩壓去,如同一頭蟄伏已久的凶獸,終於睜開了牠嗜血的雙眼。

——

白家祖墳前,月色被黑氣遮蔽,唯有幾支殘燭在墳前搖曳。白晨緩緩跪下,望著那兩座低矮的墳塋——父親白福生、母親柳氏,靜靜長眠於此已逾兩百載。

他從袖中取出三炷香,以指尖凝聚的一縷劍意點燃,青煙裊裊升起,在夜風中微微飄搖。

「爹,娘。」他聲音低沉,帶著兩百年未曾流露過的顫抖,「兒子回來晚了。」

沈小朵站在一旁,見這位威震四方的老祖跪在墳前,肩膊竟微微顫動,心頭一陣酸澄。她想起自己的母親沈氏臨終前的模樣——那個瘦弱的女人拉著她的手,斷斷續續地說:「小朵……白家的祖墳……不能丟……」如今終於盼來了老祖歸鄉,她娘卻早已不在人世,未能親眼見證。

就在此刻,白晨忽然感覺周身靈氣一陣異常翻湧——原本平靜流轉的聚靈眼,竟猛然湧動起一股陰邪扭曲的氣息,如同暗河中悄然滋長的毒瘤。他眉頭驟然一凝,神識瞬間擴散,探入地底深處。

只見那枚煆入祖墳深處的煆煞釘,此刻正劇烈震顫,黑色的煆氣如藤蔓般在地脈中蔓延,而遠方——一股濃烈至極的陰邪氣息,正如黑潮般朝著青蒼山方向疾速逼近,速度快得驚人。

「來了。」白晨緩緩起身,眸中寒芒一閃。

沈小朵見他神色驟變,心頭一緊:「老祖?」

白晨望向那被黑氣吞噬的夜空,聲音平靜卻帶著決絕:「兩百年前,我以為斬斷七情六欲,便能求得劍道極致。如今看來……」他頓了頓,袖中玉符再度發熱,血色流轉愈發清晰,「有些因果,終究躲不過。」

遠處山巒之間,一聲淒厲長嘯撕裂夜空,震得林間宿鳥驚飛四散,連村中犬吠都戛然而止。那嘯聲愈行愈近,彷彿轉瞬便將撲至村口——黑山老怪的黑光,已然穿雲破霧,直奔白家村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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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夜半鬼影驚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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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夜半鬼影驚祠堂

夜幕如墨,將青蒼山腳下的白家村吞沒得只剩零星幾點燈火。

白家祠堂位於村子正中央,與其他民居隔著一片打穀場,此刻正籠罩在一種詭異的寂靜裡。祠堂是百年前由白晨的祖父白守仁所建,青磚黛瓦,門前兩根柏木柱已被歲月蝕出深深淺淺的裂紋。正廳懸著「孝思堂」的匾額,字跡斑駁,卻仍透著一股莊重肅穆之氣。

祠堂內,燭火搖曳。

白晨端坐於祖宗牌位前的蒲團上,雙目微闔,氣息沉穩。他已在此靜坐三個時辰,身側的地面上插著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劍身映著燭光,隱約有流光遊走。祠堂外圍了二十餘名白家族人,有老有少,皆是今日傍晚白晨讓沈小朵一一喚來的。

這些人裡,有白晨的遠房堂弟白守義,年過七旬,拄著一根棗木拐杖,滿臉皺紋裡藏著忐忑;有白守義的兒子白世榮,四十出頭,身材精瘦,眼神閃爍;有白世榮的妻子劉氏,懷中摟著個七八歲的男孩,那是他們的獨子白小虎;還有白晨另一位遠房侄孫白世忠,三十來歲,老實巴交的莊稼漢,身旁站著他懷孕六個月的媳婦陳氏。

再往外,是村中幾位年長的耆老。李婆婆年過八十,滿頭銀絲,拄著一根竹杖,眼中渾濁卻透著精明;錢瘸子拖著一條殘腿,依靠在祠堂門框邊,時不時往外張望;張鐵匠赤著上身,臂上肌ròu仍在隱隱抽動,顯然是從打鐵爐邊匆匆趕來;王大牛與陳寡婦也站在人群中,臉色惶惶。

還有幾位與白家血緣較遠的族人,如白世文、白世武兄弟,皆是三四十歲的漢子,平日在外替人幫傭,今日被緊急召回,面上兀自掛著不解。更有白家嫁出去的女兒白秀娘,聽聞老祖歸來,特意從鄰村趕回,此刻攙著丈夫趙老三的手,眼中盡是憂色。

祠堂內的氣氛壓抑而沉悶。燭火跳動,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映在斑駁的牆壁上,恍若鬼影幢幢。沒有人敢出聲,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他們親眼目睹了白晨今日在村口展現的神通,那一繓劍氣碎山石的景像,已深深烙印在每個人心中。

沈小朵跪坐在白晨身後三步處,背脊挺得筆直,手心中全hàn冷汗。\ n

她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堵住了一般。眼前這個男人——她的老祖宗——自傍晚將族人召集至此後,便一言不發。他只是靜靜坐著,卻散發出一股讓人心悸的威壓,仿fú祠堂內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n

就在此時,祠堂外忽然起了一陣陰風。\ n

那風來得詭異——並非自山間吹來,而是從地底蒸騰而起,挾著一縷腐葉與溼土的氣息。祠堂門前的兩盞紙燈籠猛然搖晃,燭火驟暗,仿fú被一隻無形的手掌壓得喘不過氣來。\ n

「啊——」陳寡婦驚叫一聲,指著祠堂東南角,「那裡……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n

眾人順著她手指方向望去,只見祠堂外那株老槐樹下,土層竟在緩緩隆起,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地底破土而出。隆起的土包表層裂開,一縷黑氣裊裊升騰,空氣中立時多了一股腐òu般的惡臭。\ n

「是……是屍氣!」白守義臉色大變,拄著拐杖的手劇烈顫抖,「這……這是邪修手投!」\ n

話音未落,那土包猛地炸開,一道黑影從中竄出。那是一具人形之物,通體烏黑,膚表覆著一層黏膩的屍液,五官早已腐爛,只剩兩個黑黢黢的眼眶,裡面跳動著幽綠的鬼火。它四跤著地,像野獸一般飛快朝祠堂爬來,速度極快,轉瞬便跨越十餘丈距離,直撲祠堂門口的李婆婆!

「娘呀——」李婆婆癱得腿軟,癱倒在地,竹杖滾落一旁。\ n

白晨睜開眼。\ n

那一眼,平淡無波,卻仿fú有一道無形劍氣自他眸中射出。那具陰屍剛撲至祠堂門檻前三尺處,便驟然僵住——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了咽喉,整具身體就那樣憑空凝固在半空,動彈不得。\ n

「區區煆屍,也敢來試劍。」白晨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n

他沒有起身,甚至沒有伸手拔劍。只是袖袍輕輕一拂。\ n

一道細如髮絲的白色劍氣自他袖中掠出,快得肉目難辨。那劍氣掠過陰屍的身體,像熱刀切過牛油,無聲無息。下一瞬,陰屍自眉心處裂開一道細縫,縫隙迅速擴張,整具身體竟被整齊地切成兩半。\ n

沒有鮮血,沒有慘叫。兩半屍體落在地上,轉瞬化為一灘黑水,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很慢便揝發成一股刺鼻的惡臭,消散在夜風中。\ n

祠堂內外,一片死寂。\ n

白世榮的臉色白得像紙。白世忠下意識護住妻子,手在顫抖。張鐵匠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錢瘸子更是直接跪了下去,滿頭冷汗。\ n

沈小朵親目目睹這一切,心中震han無以復加。她知道老祖很強——今日在村口那一劍已讓她明白這一點。但此刻這般輕描淡寫地斬殺邪祟,連手指都沒有動一下的姿態,才讓她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與她所處的世界,究竟有多麼遠的距離。\ n

那是一種……神與凡人的差距。\ n

「還不出來麼?」白晨忽然開口,目光落向祠堂外那片濃黑的夜色。\ n

眾人一驚,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老槐樹後,竟還蹲著三道黑影。那三道黑影比剛才那具陰屍更為凝實,身上竟隱約可辨出殘破的衣袍,顯是死後被煉化的修士遺骸。它們的目眶中,幽綠鬼火更盛,散發出的屍氣也濃烈了數倍。\ n

為首一具陰屍,喉間竟發出含糊不清的嘶啞:「白……家……祖……墳……」\ n

話未說完,白晨已皺起眉頭。\ n

他不喜歡這些東西用這般褻凟的語調,提及白家的祖墳。\ n

這一回,他終於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對著夜色輕輕一劃。\ n

沒有驚天動地的劍光,沒有呼嘯破空的劍氣。只是一劃。\ n

三具陰屍的頭顱卻齊齊飛起,在空中打著轉,然後連同頭顱一起碎成齏粉。它們的軀體還保持著蹲踞的姿態,過了足足三息,才像失去了支撐般,紛紛塌倒,化為三灘黑水,很慢便滲入地底,再無痕踖。\ n

祠堂屋頊上,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異響——像有什東西在瓦片上快速爬行。\ n

白晨目光一凝。\ n

屋頊轟然洞開,碎瓦紛飛。一道漆黑龙影從破洞中直撲而下,目標不是白晨,而是跪坐在他身後的沈小朵!\ n

那道龍影的速度比之前四具陰屍快了何止十倍,竟能在空中留下殘影。它五指成爪,爪尖鋒利如刃,裹著一層濃烈的煞氣,直取沈小朵咽喉。沈小朵瞳孔猛縮,想躲卻發現身體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能眼看那隻鬼爪在眼前越放越大。\ n

白晨轉頭。\ n

只是一轉頭。\ n

那道龍影便停住了——停得比之前那具陰屍更徹底,仿fú整個空間都被凍結。那是一具外形更接近常人的陰屍,體表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黑色鱗片,目眶中幽火熾烈,額心處更嵌著一枚暗紅色的晶石,散發著邪異的波動。\ n

「融屍境……已算半步入門了。」白晨看著它,目光平靜,「黑山老怪倒捨得下本錢。」\ n

融屍境,乃是煉屍一道的高階手投。需以修士遺骸為基,融以地煞之氣與生魂祭煉,歷經數十年方能有成。這般等階的陰屍,已具備些許生前的戰力與神智,遠非普通煆屍可比。\ n

即使是青蒼山一帶的修仙家族,也未必能拿出幾具如此等階的煉屍。\ n

那融屍僵硬地扭動脖子,喉間發出金鐵摩鑔般的聲音:「靈……眼……歸……宗……」\ n

白晨沒有與它廢話。他伸出手,直接按在那融屍額心的暗紅晶石上。\ n

指尖觸及晶石的瞬,一道劍氣如細針般刺入。晶石表層驟然亮起刺目的紅光,隨即裂開無數細密裂紋——那裂紋很慢擴散至整具屍體,像瓷器碎裂。融屍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嘶吼,身體在劍光中寸寸瓦解,化為滿地碎屑。\ n

那些碎屑落在地上,還在扭動,試圖重新拼湊。白晨腳尖輕輕一踏,地面微震,碎屑便徹底化為灰燼,隨夜風飄散。\ n

祠堂內再次歸於寂靜。\ n

這回,沒有人敢說話了。\ n

白世榮的腿在抖。他想起自己十多年前曾趁白家沒落時,私吞了白家三畝族田的收成。白守義的老臉煞白,他記得更清楚——當年白晨之母沈氏病重,他向沈氏借出一筆銀錢,利滾利讓白家還了整整十年,最後還是沈小朵的母親沈氏以嫁粧償清。\ n

白世文、白世武兄弟對視一眼,面上皆有惶色。他們數年前曾藉口修繕房屋,拆走了祠堂後院半堵牆的青磚。\ n

一陣夜風灌入祠堂,燭火劇烈搖晃。\ n

白晨轉過身,面向眾族人。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瞬,那目光沒有殺意,甚至沒有怒意,只是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然而正是這種平靜,讓所有人都感到一種發自骨子裡的寒冷。\ n

「坐。」白晨說。\ n

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坐了下去——有人坐在蒲團上,有人直接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沒有人敢違逆。\ n

沈小朵咽了口唾沫,小聲說:「老祖……那些東西……」\ n

「不必理會。」白晨打斷她,「它們只是探路的石子。真正的正主,還沒有來。」\ n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小朵身上:「告訴我,這些年,發生了哪些事。」\ n

沈小朵一怔。\ n

「從頭說。」白晨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你母親、你祖母、你曾祖母……白家這幾代人,是怎麼過的。」\ n

沈小朵的鼻頭一酸。她本以為老祖會先問靈眼、問祖墳、問黑山老怪——這些才是一個修仙者會關心的事。卻沒想到,他問的是這個。\ n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我娘說……她嫁進白家那年,家裡便已窮了。曾祖母——也就是您母親沈氏——她等您等了四十年,等到眼睛都看不見了。」\ n

白晨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n

「那時候家裡田產已被趙家與幾位……」沈小朵說到這裡,目光掃過白守義與白世榮,「……被收走了大半。曾祖母靠紡布過活,織到手指變形。她總說您會回來,說您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一定會回來。」\ n

「後來呢。」白晨閉上眼。\ n

「後來……曾祖母過身了。走的時候,還握著您留下的符契。」沈小朵的聲音顫抖起來,「我娘那時還小,只記得那天下著大雨,曾祖母躺在床榻上,最後一句話是……」\ n

「是什麼。」\ n

「是……」沈小朵淚水已流下來,「她說:『晨兒……娘不怪你……娘只是……想再看你一眼。』」\ n

白晨睜開眼。\ n

那雙眼仍平靜,但沈小朵卻看到,他袖中的手,正握得指節發白。\ n

「繼續。」\ n

「我娘長大後,嫁給了我爹。我爹是個老實人,但身體不好,幹不了重活。」沈小朵抹了把淚,「那時家裡已只剩三畝坡地,種的莊稼交完租子,剩不下幾口糧。我爹去青蒼鎮幫人扛活,掙來的銅錢還不夠買藥。後來……後來他就倒了。」\ n

「我記不得我爹的樣子。」她輕聲說,「他走的時候,我才兩歲。」\ n

白晨沉默。\ n

祠堂內其作族人的頭更低了。白守義的手在發抖,因為沈氏當年曾向他求借過糧,他拒了。\ n

「我娘一個女人,把我拉拔大。」沈小朵續道,「趙大豪……趙大豪他多次派人來,說要買我家祖墳的地。說那塊地風水好,他要遷他爹的墳過去。我娘不肯,他就加租。原來三成的租,加到五成。後來又加到七成。」\ n

「我們交不起,他就派人來鬧。砸過我家的鍋,打過我家的門。我娘有一次攔在門口,被他們推倒在地,斷了兩根手指。」\ n

沈小朵抬起左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她後來手指沒接好,再也沒法紡布。只能替人洗衣裳,冬天泡在冰水裡,手都泡爛了。」\ n

「去年冬天……」她聲音更輕了,「我娘病了。病得很重。我求過村裡,求過這些……」她環視四周族人,「……求過這些長輩。但沒有人幫。只有李婆婆給了我半升米,張鐵匠幫我打了口藥壺。」\ n

李婆婆低下頭,渾濁的目中有淚光。張鐵匠緊咬著牙關,拳頭握得死緊。\ n

「我娘走的那晚,拉著我的手說:『小朵……白家的祖墳……不能丟……那是你爹……你祖父祖母……你曾祖母……他們在的地方……』」

沈小朵說不出話了。她捂住臉,肩膀劇烈抽動,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漏出來,在寂靜的祠堂中迴盪。\ n

白晨靜靜坐著。

燭火跳動,映在他面上,映不出任何表情。然而周圍的空氣卻在發生變化——一種無形卻沉重的壓迫感,正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祠堂的木柱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地面上的灰塵開始無風自動,那些祖宗牌位竟在輕輕顫抖。\ n

白守義終於撐不住了。他噗通一聲跪倒,老淚縱橫:「老……老祖!我有罪!當年沈氏求借糧,我……我沒有給……我利慾薰心……我……」\ n

白世榮也跪下了,磕頭如搗蒜:「老祖饒命!那三畝地是我貪的……我願還!我加倍還!」\ n

白世文白世武兄弟更是直接匍匐在地,不敢抬頭。\ n

白晨沒有看他們。\ n

他只是起身,走到祠堂門口。\ n

夜空中,那輪明月已被烏雲遮去大半,只剩一彎殘光。遠方山巒間,那縷濃黑氣息越來越近,越來越濃,像一道黑潮,正以驚人的速度朝白家村湧來。

「黑山老怪。」白晨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n

這是他歸鄉後,第一次正式提及這個名字。那聲音裡沒有恨意,沒有殺意,只是平鋪直敘,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 n

「小朵。」\ n

沈小朵抬起頭,淚眼朦矓。\ n

白晨回過身,看著她。燭光映在他面上,沈小朵忽然發現,這個看似冰冷的男人,眉宇間竟有一絲極淡極淡的……溫柔。\ n

「你娘的墳,在哪裡。」\ n

「在……在祖墳邊上。那塊地是李婆婆給的,說不能讓我娘連個葬身處都沒有。」\ n

白晨點了點頭。\ n

他走出祠堂。\ n

那一刻,插在地上的鏽劍驟然顫鳴,化為一道流光落入他掌中。他握劍,仰頭望向那越來越近的黑潮。\ n

「明天,我帶你去趙府。」他說,「我欠白家的,一筆一筆,都該還了。」\ n

夜風呼嘯,祠堂的門被吹得砰砰作響。那黑潮已至村外三里處,濃烈的陰邪氣息壓得滿村雞犬皆不敢作聲,甚至連蟲鳴都消失了。\ n

然而白晨就那樣站在祠堂門前,一人一劍,擋在黑夜之前。\ n

他的身影不算高大,卻像一道堤壩,將那漫天黑潮,盡數擋在村外。\ n

祠堂內,族人們跪了一地,無一人敢起身。沈小朵望著那道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n

她的老祖,是真的回來了。\ n

不是以一個修仙者的身份,而是以白家子孫的身份。\ n

夜空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咆哮,像在回應白晨方才的話。那是黑山老怪的聲音,已近在咫尺。\ n

風雨慾來。\ n

而白晨只是握劍,等它來。\ n

——就像兩百年前,他握劍離開時一樣。只是那時,他背對的是家鄉。如今,他面對的是家鄉。\ n

這一夜的祠堂,注定無人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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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整頓宗族舊恩怨

本章登場

清晨的青蒼山籠罩在一層薄霧之中,山腳下的白家村卻早已人聲鼎沸。

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祠堂守夜,讓所有族人都徹夜未眠。當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照亮祠堂門前那道白衣身影時,村民們才發現——白晨竟就那樣握劍站了一整夜,紋絲未動,如同一尊雕塑。

他的腳邊散落著十餘具焦黑的殘骸,那是昨夜潛入村中的陰屍探子,此刻已被晨光照得冒起縷縷青煙,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臭氣味。幾個膽大的年輕族人探頭張望,只見那些殘骸上密密麻麻布滿了細如髮絲的劍痕,每一道都精準地切斷了煉屍體內流轉的陰煞脈絡,手法之精妙,簡直駭人聽聞。

「老祖……真的守了一夜。」王大牛縮在自家門板後頭,聲音發顫。他昨晚親眼看見一具渾身漆黑的煉屍從他家屋頂掠過,那東西渾身散發的陰氣讓他當場癱軟在地,連爬都爬不動。可就在那煉屍即將撲向祠堂的瞬間,一道清冽的劍光從祠堂方向掠出,輕描淡寫地將那具煉屍斬成兩截,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錢瘸子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到祠堂前的空地上,顫巍巍地跪下。他身後跟著張鐵匠、陳寡婦、李婆婆,還有十幾個昨夜躲在祠堂裡的族人。他們看向白晨的眼神,已經從昨日的懷疑與畏懼,變成了近乎狂熱的敬畏。

「老祖在上,受晚輩一拜。」錢瘸子聲音哽咽,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昨夜若非老祖護佑,我等早已是那邪物的口中之食。晚輩……晚輩該死,當年還曾譏諷沈氏痴傻,說她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白晨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面容依舊清冷,看不出喜怒。晨光映在他鬢角的銀絲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那雙深邃的眼眸掃過跪在地上的族人,最後落在錢瘸子身上。

「起來。」他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跪我無用。我娘等了我四十年,她跪過誰?」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錢瘸子更是渾身一顫,老淚縱橫。他當然記得,當年沈氏為了求族人幫忙修繕漏雨的屋頂,曾在祠堂前跪了整整一天。那時他錢瘸子就在旁邊看著,非但沒有伸手相助,反而冷嘲熱諷地說:「妳兒子早就死在外頭了,還指望他回來給妳修房子?做夢吧。」

那些話,他以為沈氏聽不見。可現在想來,沈氏當時低垂的頭顱和顫抖的肩膀,分明就是在無聲地哭泣。

「老……老祖,當年的事……」錢瘸子還想解釋什麼,卻被白晨抬手打斷。

「今日召集全族,不是為了聽你們懺悔。」白晨的目光越過人群,望向祠堂後方那幾間相對完好的青磚瓦房,「白家的族老們,也該出來見我了。」

話音剛落,祠堂後方傳來一陣窸窣聲響。

片刻後,三個老者被幾名年輕族人推搡著走出。為首的是白家族老白崇禮,年過七旬,滿頭白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乍看之下倒有幾分讀書人的體面。他身後跟著白崇仁和白崇義,兩人是親兄弟,掌管著白家僅存的幾畝族田。

這三人,便是白家現存的輩分最高者。論輩分,他們該叫白晨一聲「叔祖」。可此刻他們看向白晨的眼神,卻充滿了驚懼與閃爍。

「見……見過叔祖。」白崇禮強撐著體面,拱手行禮。他的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昨夜祠堂裡發生的一切,他躲在自家屋裡聽得一清二楚——那些陰屍探子被斬殺時的淒厲慘叫,那道清冽劍光劃破夜空的尖嘯,還有白晨最後那句「明天,我帶你去趙府」。

他知道,清算的日子來了。

白晨沒有回禮。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三個族老,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卻讓三人感覺彷彿有千鈞重壓落在肩頭,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

「白崇禮。」白晨開口了,語氣依舊平淡,「我記得你。當年我離家時,你還是個穿開襠褲的娃娃,跟在你爹白仲然身後,學著他對我娘指指點點。」

白崇禮臉色煞白,雙膝一軟就要跪下,卻發現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了他的身體,讓他跪不下去。那力量輕柔得像一陣風,卻又堅固得像一道牆,將他牢牢釘在原地。

「不必跪。」白晨說,「我只問你幾件事。答得好,你還是白家人。答不好——」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未盡之言的分量。

白崇禮的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青石板上。他顫聲應道:「叔……叔祖請問。」

「第一件事。」白晨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中迴盪,「我娘沈氏,當年所居的那間老屋,如今在誰名下?」

此話一出,在場族人頓時交頭接耳起來。

沈小朵站在白晨身後,聽到這話,眼眶瞬間紅了。她當然知道那間老屋——那是白家祖宅旁一間小小的土坯房,沈氏在那裡獨居四十年,直到去世。可她母親沈氏(小朵之母,與老祖之母同名)臨終前告訴她,那間屋子早在二十年前就被族裡收走了,說是「無主之產,歸公處置」。

白崇禮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在……在族產公帳上。」

「族產公帳?」白晨微微挑眉,「我娘是白家明媒正娶的正妻,她的居所,何時成了無主之產?」

「這……這是崇仁經手的,我……我不清楚……」白崇禮慌忙將責任推給身旁的白崇仁。

白崇仁是個乾瘦的老者,一雙三角眼骨碌碌轉著,此刻被點名,嚇得差點跳起來。他連忙辯解:「叔祖明鑑!當年沈氏年邁,無人照料,族裡是出於好意,將她接到祠堂旁的善堂居住,那老屋才收歸公帳的!絕非霸占!」

「好意?」白晨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那是一縷極淡的冷意,「我娘在善堂住了多久?」

白崇仁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一旁的陳寡婦卻突然開口了,聲音尖銳得像一把刀子:「三個月!沈婆婆在善堂只住了三個月就被趕出來了!白崇仁說善堂是給『對族中有貢獻者』住的,沈婆婆一個孤老婆子,吃白食,不配住!他把她趕回那間老屋,可老屋的房契已經被他過戶到自己兒子名下了!沈婆婆最後幾年,是住在祖墳邊的草棚裡的!」

此話一出,滿場譁然。

白崇仁臉色慘白如紙,雙腿一軟就要癱倒,可那股無形力量依然將他牢牢釘在原地,連癱倒都做不到。

白晨轉頭看向陳寡婦。這個年過四十的婦人,衣衫襤褸,面容枯槁,但此刻眼中卻燃燒著一團火。她早年喪夫,獨自拉扯兩個孩子,在白家村備受欺凌,對族老們的惡行積怨已久。昨夜見識了白晨的神仙手段,她終於有了豁出去的勇氣。

「妳叫什麼名字?」白晨問。

「民婦陳三娘。」陳寡婦跪了下去,重重磕頭,「老祖,民婦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願遭天打雷劈!」

「起來。」白晨抬手虛扶,一股柔和的力道將陳寡婦托起,「妳很好。」

這三個字,讓陳寡婦的眼淚奪眶而出。她活了四十多年,從未有人對她說過「妳很好」。

白晨的目光重新落在白崇仁身上。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平靜,而是像一把緩緩出鞘的劍,每露出一寸,寒意就濃烈一分。

「第二件事。」他繼續問道,「我白家祖墳旁那塊地,原本是留給我娘百年之後用的。為何我娘下葬時,那塊地卻被趙大豪占了?」

白崇仁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倒是白崇義硬著頭皮回答:「叔祖,那……那是趙大豪仗勢欺人,強占去的,族裡也曾力爭……」

「力爭?」白晨打斷他,語氣中終於帶上了一絲鋒芒,「我昨夜以神識回溯因果,看得清清楚楚——趙大豪只花了十兩銀子,就從你白崇義手中買下了那塊地。地契上有你的指印,還要我拿出來給眾人看嗎?」

白崇義的臉色瞬間變得比白崇仁更難看。他怎麼也沒想到,兩百年前的人物,竟有這等通神手段,連塵封多年的地契都能憑空感知。

「那……那是趙大豪逼迫……」

「逼迫?」白晨冷笑一聲,這是他現身以來第一次露出笑容,可那笑容卻比寒冰更冷,「他逼迫你收下十兩銀子?逼迫你在契約上寫『自願出售』四個字?逼迫你拿著那十兩銀子去鎮上賭坊輸了個精光?」

白崇義再也撐不住了,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軟綿綿地掛在那股無形力量上,嘴裡只能發出含糊的嗚咽聲。

周圍的族人議論聲越來越大。

張鐵匠是個粗壯漢子,脾氣火爆,此刻再也忍不住,大聲吼道:「老祖說得對!當年我就親眼看見白崇義在鎮上賭坊揮霍,還炫耀說賣了塊廢地白賺十兩銀子!沈婆婆下葬時連口薄棺都買不起,還是李婆婆捐了塊門板才勉強入土!這幫族老,良心都被狗吃了!」

「對!我也看見了!」

「白崇仁也不是好東西!他兒子娶媳婦的聘金,就是挪用族產公帳的銀子!」

「白崇禮更可惡!他表面上道貌岸然,暗地裡勾結趙家,把族裡的水源賣給趙家酒坊,害得我們旱季連喝的水都沒有!」

積壓多年的怨氣,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將三位族老這些年的惡行一一揭露。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那些仗著輩分欺壓孤寡的齷齪事,那些與趙家勾結出賣族人利益的交易,全被攤在了晨光之下。

白晨靜靜聽著,面無表情。

可他握劍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沈小朵站在他身後,看見他背在身後的左手輕輕顫了一下。那一顫極其細微,若非她一直盯著他的背影,根本不會察覺。

她忽然明白,這位看似冷漠的老祖,內心並不像表面那般波瀾不驚。

他在壓抑。

壓抑著某種足以將整個白家村夷為平地的怒火。

「夠了。」

白晨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瞬間壓下了所有喧嘩。

他向前邁出一步。

僅僅一步,三位族老卻感覺彷彿有一座大山迎面壓來,三人同時噴出一口鮮血,臉色慘白如紙。那不是白晨刻意施壓,而是他此刻身上自然流露的劍意——無塵劍意,至純至淨,容不得半分污濁。這三人心中齷齪太多,光是承受這股劍意的餘波,就已氣血翻湧。

「白崇禮。」白晨點名了。

「在……在……」

「你身為族老,勾結外姓,出賣族產。按白家家規,該當如何?」

白崇禮嘴唇哆嗦,說不出話。他當然知道家規——勾結外姓出賣族產者,逐出宗族,永不得歸。

「白崇仁。」

「叔祖饒命!叔祖饒命啊!」白崇仁終於崩潰了,涕淚橫流地求饒,「晚輩一時糊塗,被豬油蒙了心!晚輩願意歸還房契,願意補償……」

「你侵占孤寡遺產,驅逐我娘,致使她晚年在草棚中度日,最終病死在祖墳邊。」白晨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剜在所有人心中,「按白家家規,該當如何?」

白崇仁癱了。他徹底癱了,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

「白崇義。」

「晚……晚輩在……」

「你盜賣祖墳土地,致使我娘死無葬身之地。按白家家規,該當如何?」

白崇義閉上了眼睛。他知道,完了。

祠堂前的空地上,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白晨的宣判。

白晨緩緩抬起右手。

他的指尖凝聚出一縷極細的劍氣,瑩白如玉,卻鋒銳得連空氣都被割裂,發出細微的嘶鳴。

「白家家規第三條——勾結外姓、出賣族產者,逐出宗族。」

劍氣掠出,白崇禮頭頂的髮髻應聲而斷。滿頭白髮披散下來,那髮髻的斷口平整如鏡,連一根岔出的髮絲都沒有。

「白家家規第七條——侵占孤寡遺產、欺凌同族弱小者,笞刑三十,逐出宗族。」

劍氣再掠,白崇仁背後的衣衫驟然裂開,露出乾瘦的脊背。三十道細如髮絲的血痕憑空浮現,整整齊齊地排列在他背上,深淺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白崇仁慘叫一聲,痛得渾身抽搐,卻依然被那股無形力量釘在原地,連倒地打滾都做不到。

「白家家規第十一條——盜賣祖墳土地、褻瀆先祖安息之地者,廢其族籍,子孫三代不得入祠。」

第三道劍氣掠出,在白崇義眉心刻下一個極小的「逐」字。那字跡深入肌理,卻不傷骨骼,終身無法磨滅。白崇義慘叫著捂住額頭,鮮血從指縫間滲出,滴落在青石板上。

三道劍氣,三次宣判。

乾脆俐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三位族老癱倒在地,像三條被抽去脊骨的狗。他們沒有死,甚至沒有受不可逆的重傷,但從此刻起,他們不再是白家人。他們的名字將從族譜中劃去,他們的子孫將失去入祠祭祀的資格,他們在村中的一切特權與財產,將被重新分配。

白晨收回右手,劍氣消散於晨光之中。

他轉過身,面對著聚集在祠堂前的近百名族人。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此刻全都用敬畏交織的目光望著他,像是在仰望一尊降世的神明。

「從今日起,白家重立規矩。」他的聲音傳入每一個人耳中,清晰得像在耳邊低語,「第一,族產歸公,帳目每月公開,由全村合議。第二,孤寡老幼,由族中贍養,任何人不得欺凌。第三,與趙家、與任何外姓勢力的勾結,一經發現,逐出宗族,絕不姑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沈小朵身上。

「第四。」他的語氣忽然柔和了一絲,「沈小朵之母沈氏,守墳斷指,忠烈可嘉。從今日起,追認其為白家義婦,牌位入祠,享族人世代祭祀。」

沈小朵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她撲通一聲跪下,對著白晨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她沒有說話,因為任何言語都無法表達她此刻的心情。她的母親,那個被族人譏諷為「傻女人」的母親,那個為了守住白家祖墳而被趙大豪打斷手指的母親,終於得到了應有的尊嚴。

白晨受了她三個頭。

然後他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將她托起。

「不必再跪。」他說,「妳是白家的女兒,不是白家的奴婢。」

這句話,讓在場許多人都紅了眼眶。

李婆婆顫巍巍地走上前,手裡捧著一個粗布包裹。她打開包裹,裡面是一疊泛黃的紙張——那是這些年她偷偷記錄下的,白崇禮等人侵占族產的明細。她不識字,只能用畫圖的方式,一筆一筆記下那些不公。

「老祖,這些……這些是老身記的帳,您看看……」

白晨接過那疊紙,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符號——一個圓圈代表一畝田,一個方框代表一間屋,旁邊用簡單的線條標註著被誰侵占、侵占的時間。粗糙簡陋,卻詳盡得令人心驚。

「妳叫李婆婆?」白晨問。

「是……是,老身李門周氏。」

「妳識字嗎?」

「不……不識字。」

白晨將那疊紙仔細摺好,收入袖中。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對待什麼珍貴的事物。

「從今日起,妳來掌管族產公帳。」他說,「不識字無妨,讓識字的年輕人幫妳。妳的心,比許多識字的人更乾淨。」

李婆婆愣在原地,老臉上滿是不敢置信。她活了六十多年,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掌管族產。周圍的族人也都驚呆了——讓一個不識字的老婆子管帳,這是前所未聞的事。

可沒有人敢質疑。

因為說這話的人,是白晨。

「張鐵匠。」白晨又點名了。

張鐵匠渾身一個激靈,連忙上前:「在!老祖有何吩咐?」

「你方才仗義執言,很好。從今日起,你負責村中防務,組織青壯巡夜。昨夜那些邪物你也看見了,日後未必不會再來。」

「是!張鐵匠領命!」張鐵匠激動得滿臉通紅,單膝跪地,像個即將出征的士兵。

「王大牛。」

「在……在!」王大牛從人群中擠出來,他是個憨厚的農家漢子,二十出頭,虎背熊腰,就是膽子小了點。

「你昨夜雖被嚇癱,但沒有逃跑,還護住了身邊的幾個孩子。勇氣不在於不怕,而在於怕了之後還能站住。」白晨看著他,「從今日起,你跟張鐵匠一起巡夜。」

王大牛的眼眶紅了,重重點頭:「是!大牛一定不辜負老祖信任!」

「陳三娘。」

陳寡婦連忙上前,再次跪下。

「妳今日揭發族老惡行,不畏報復,難能可貴。」白晨說,「妳的兩個孩子,從今日起由族中供養讀書。白家的未來,不能全是目不識丁的莽夫。」

陳寡婦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她的兩個孩子,一男一女,都已經十來歲了,因為家境貧寒,從未進過學堂。這是她心中最大的痛。如今白晨一句話,改變了兩個孩子的一生。

白晨一一點名,一一安排。

他的每一句話都簡短有力,沒有半句廢話,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將白家村積弊多年的毒瘤一一切除,將新的秩序迅速建立起來。那些多年來被壓迫、被忽視、被欺凌的弱勢族人,此刻一個個被點名起用,彷彿在黑暗中摸索多年的人,忽然見到了一束光。

而那些曾經仗勢欺人、曾經落井下石的族人,此刻全都縮在人群後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他們不知道白晨會不會點到自己,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清算還是寬恕。

終於,白晨點完了最後一個名字。

他環視全場,沉默了片刻。

「還有一事。」他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了些,「我娘沈氏,當年曾在祠堂前跪了一整天,求族人幫忙修繕漏雨的屋頂。那日,在場者共三十七人。其中二十三人袖手旁觀,十一人出言譏諷,三人假意應承卻食言而肥。」

此話一出,人群中至少有二十多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兩百年前的事,白晨竟然瞭如指掌。

「那三十七人,大多已經不在人世了。」白晨繼續說道,語氣中聽不出喜怒,「但他們的子孫,有些就在這裡。」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被他看到的人,無不低下頭顱,瑟瑟發抖。

「我不會追究你們。」白晨說,「父債子償,不是我的規矩。但你們要記住——你們的父輩做過什麼,你們自己又該做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極淡,卻像一根針,扎進了每一個人的心裡。

「我娘等了我四十年,等到頭髮全白,等到眼睛哭瞎,等到死。她沒有等到我回來。但你們的子孫,不能再等。」

「白家,不能再有第二個沈氏。」

這句話落下,祠堂前陷入了一片死寂。

然後,不知是誰帶頭,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

不是因為畏懼,不是因為強迫,而是因為愧疚。那些當年袖手旁觀者的子孫,那些曾經對沈小朵母女落井下石的人,此刻全都跪倒在地,對著祠堂的方向——對著沈氏牌位的方向——重重磕頭。

沈小朵站在白晨身後,淚流滿面。

她忽然覺得,母親在天之靈,應該能看見這一幕。

看見那個等了兩百年的人,終於回來了。

看見白家,終於變了。

祠堂的鐘聲悠悠響起,那是張鐵匠敲響的。他不知從哪裡找出了那口塵封多年的銅鐘,用力撞響。鐘聲沉渾悠遠,穿透晨霧,傳遍了整個白家村,傳向了青蒼山的深處。

那是白家重生的鐘聲。

白晨靜靜站著,聽著那鐘聲。他的面容依舊清冷,但他的心口,那枚殘破的歸鄉劍契正微微發熱。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趙府的帳,還沒算。

黑山老怪的威脅,還在逼近。

但至少此刻,白家村的格局,已經在一夜之間煥然一新。

他抬起頭,望向青蒼鎮的方向。晨光已經完全驅散了薄霧,遠處的青蒼山輪廓清晰可見,山巔之上,隱約有一團黑氣盤踞不散。

那是黑山宗的方向。

白晨握緊了手中的鏽劍。

劍身在晨光中微微顫鳴,像是在催促他——該出發了。

「沈小朵。」他開口。

「老祖。」沈小朵連忙擦乾眼淚,走到他身旁。

「帶路。」白晨說,「去趙府。」

沈小朵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她的眼中,不再有昨日的畏懼與疏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信任。

她知道,這個男人,她的老祖,說到做到。

他說要清算,就一定會清算。

他說要還白家一個公道,就一定會還。

白晨邁步向前,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穩如磐石。沈小朵跟在他身後,張鐵匠、王大牛、陳寡婦、李婆婆……一個接一個地跟了上去。

他們不是去打架,而是去見證。

見證一場遲到兩百年的清算。

祠堂的鐘聲還在迴盪,晨光越來越亮。遠方天際,那團黑氣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驟然翻湧起來,隱隱傳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白晨沒有理會。

他只是握著劍,走向青蒼鎮。

——就像兩百年前,他握劍離開時一樣。

只是那時,他背對的是家鄉。

如今,他面對的是家鄉的仇敵。

而這一次,他不會再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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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 趙府算帳震青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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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蒼鎮的清晨,向來是從碼頭的吆喝聲開始的。

今日也不例外。天剛濛濛亮,鎮口的青石板路上便已擠滿了趕集的百姓。賣魚的老陳挑著兩桶剛從青河撈起的鯽魚,扯著嗓子喊「新鮮活魚」,蒸籠鋪的老李掀開熱氣騰騰的竹籠,白麵饅頭的香氣在晨霧中散開。一切都如同往日般喧囂而平凡。

直到那一行人出現在鎮口。

為首的是個年輕人,白衣如雪,長髮僅用一根青布束在腦後。他長得很俊,可眉眼間沒有半分煙火氣,像是畫中走出的謫仙,與這俗世的喧鬧格格不入。他右手提著一柄鏽跡斑斑的長劍,劍鞘上的銅鏽在晨光下泛著黯淡的青綠。

他身後跟著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布衣荊釵,眼眶微紅,卻挺直了背脊。再往後,是張鐵匠、王大牛、陳寡婦、李婆婆……二十多個白家村的村民,大多衣衫襤褸,臉上寫滿了風霜。

鎮上的人認得他們。

白家村的人。幾十年來,青蒼鎮上誰不知道白家村是軟柿子?誰不曉得趙大豪帶著一群地痞,三天兩頭去白家村「收租」?誰沒見過白家村的姑娘被逼得嫁進趙府做妾、兒郎被打斷腿扔在路邊?

可今天,這些軟柿子不一樣了。

他們跟在白衣年輕人身後,腳步堅定,眼神裡不是畏懼,而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憤怒與期待。

「這、這是做什麼?」賣魚的老陳放下扁擔,壓低聲音問旁邊的蒸籠鋪老李。

老李搖搖頭,目光落在白衣年輕人手裡那柄鏽劍上,不知為何,心頭一跳。

那柄劍……明明鏽得不成樣子,卻讓他覺得比臘月裡的北風還要冷。

趙府坐落在青蒼鎮最繁華的東街,佔地十餘畝,朱門高牆,門前一對石獅子張牙舞爪。趙家三代在青蒼鎮橫行霸道,從糧鋪到布莊,從碼頭到茶肆,處處都有趙家的產業。趙大豪的舅舅趙福貴更是鎮上有名的狠角色,據說和山裡的「仙人」都有往來,連縣太爺都不敢得罪。

此刻,趙府大門緊閉。門內卻是一片慌亂。

「少爺!少爺不好了!」一個家丁連滾帶爬地衝進後院,聲音尖銳得刺耳。

趙大豪正躺在床上,右腿纏著厚厚的繃帶,一張橫肉叢生的臉上滿是痛苦與怨毒。昨日在白家村被那白衣人一劍斷腿,他連夜逃回鎮上,痛得幾乎昏厥。舅舅趙福貴連夜派人上山,請黑山宗的「仙師」出手。

「叫什麼叫!老子還沒死呢!」趙大豪抓起枕邊的茶壺砸過去,瓷片四濺。

家丁躲過茶壺,哭喪著臉道:「少、少爺……是白家村的人!他們來了!好多人,堵在府門口!」

「白家村?」趙大豪愣了一下,旋即獰笑起來,「來得好!老子正愁沒地方出氣!來人啊,把府裡所有打手都叫上,還有那幾條獵犬,今天老子要讓白家村的人知道——」

「少爺!」另一個家丁衝進來,臉色煞白如紙,「那、那個白衣人也在!就是昨日斷您腿的那個!」

趙大豪的笑容僵在臉上。

右腿的斷口處突然劇痛起來,像是被某種冰冷的東西再次刺穿。他打了個寒顫,色厲內荏地吼道:「怕什麼!舅舅已經請了仙師,仙師馬上就到!你們先出去頂著,把大門守好!」

家丁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動。

就在這時——

轟。

一道輕微的震動從前院傳來。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種東西被強行撕裂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家丁跌跌撞撞跑進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少、少爺……牌匾……府門的牌匾……掉下來了!」

趙大豪猛地坐起身,牽動傷口,痛得齜牙咧嘴:「牌匾怎麼會掉?是風吹的?」

「不、不是……」那家丁的眼中滿是恐懼,「是那人……那個白衣人……他、他就站在門外,看了牌匾一眼……牌匾就斷了……」

趙府門外,青石板路上鴉雀無聲。

數百名趕來看熱鬧的鎮民圍在街道兩側,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他們親眼看到,那個白衣年輕人抬頭看了一眼趙府門楣上那塊金字牌匾——「趙府」二字寫得龍飛鳳舞,據說是縣太爺親筆題寫——然後,牌匾就斷了。

不是掉落,是從中間整整齊齊地斷成兩截,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劍凌空斬過。

白晨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得可怕:「趙大豪,出來。」

四個字,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般在趙府上空炸開。府牆上的瓦片簌簌抖動,門板吱嘎作響,門後傳來家丁們驚恐的叫聲與獵犬夾著尾巴的嗚咽。

沒有人出來。

白晨也不急。他轉頭看向沈小朵,輕聲道:「當年妳家的地契,是怎麼被趙家拿走的?」

沈小朵咬著下唇,聲音發顫:「三年前……趙大豪帶人上門,說我家欠了趙家的糧租,娘親拿不出,他就讓手下打斷了我爹的腿。爹在床上躺了半年,還是走了……臨走前,他把地契交出去,只求趙家放過我和娘親……」

話說到這裡,她已經泣不成聲。

人群裡,陳寡婦突然撲通一聲跪下,扯著嗓子喊道:「白家老祖!我男人十年前在趙家碼頭扛貨,趙大豪說他偷了趙家的貨,把他吊在碼頭邊的槐樹上打了三天三夜!等人放下來的時候,已經斷氣了!我連棺材都買不起,只有一張草蓆裹著埋了……」

「還有我!」張鐵匠站出來,滿臉通紅,雙拳緊握,「趙大豪說我的手藝好,要我去趙家打鐵,我不肯,他就派人砸了我的鐵舖,還把我閨女擄走……我閨女才十四歲!三天後,我在亂葬崗找到她的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一個接一個,白家村的村民跪了下來。他們不是求白晨,而是在向這座青蒼鎮、向這些看熱鬧的鎮民、向這片天地控訴趙家的罪行。

李婆婆顫顫巍巍地開口:「我兒子……只是趕集的時候不小心撞了趙家的管事,就被打斷了雙手,從此不能再幹活。媳婦受不了苦,跑了,留下個三歲的娃……我老婆子六十多歲了,還得給人洗衣裳養活孫子……」

聲音此起彼落,從最初的哽咽,到後來的嚎啕大哭。二十多個村民,每一個人都背負著趙家留下的傷痕。那些傷痕多年來被恐懼壓在心底,今日終於見了光。

鎮民們沉默了。

他們中的許多人,也曾受過趙家的欺壓。賣魚的老陳,每個月要給趙家交「碼頭管理費」;蒸籠鋪的老李,女兒被趙大豪看中,連夜送到外地親戚家才躲過一劫。

只是他們不敢說。

因為趙家背後,站著「仙人」。

那是凡人無法抗衡的力量。

可今天,似乎不一樣了。

白晨聽完了所有的控訴。

他沒有說話,只是握劍的手,骨節微微泛白。

兩百年。他離開家鄉兩百年。他不是不知道凡人間會有欺壓、會有苦難,可當這些苦難血淋淋地擺在他面前,當這些與他血脈相連的人跪在地上訴說著仇敵的罪行時,他才真正體會到——

什麼叫恨。

不是修仙者對仇敵的殺意,而是凡人對不公的憤怒,是後人對親人被殘害的痛楚,是一個離家兩百年的遊子,發現自己連家人都保護不了的愧疚。

鏽劍在鞘中輕輕震顫。

不是恐懼,不是期待,而是共鳴。歸鄉劍契在劍柄處散發出若有若無的微光,那是母親當年留在他身上的因果,是兩百年來未曾斷絕的血脈羈絆。

「趙大豪。」白晨再次開口,這一次,他的聲音裡不再只是平靜,「我數到三。」

「一。」

趙府大門後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在喊「放箭」,幾支羽箭從牆頭射了出來。

白晨連眼皮都沒抬。那些箭矢在距離他三尺的空中就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然後無聲無息地化作齏粉,隨風飄散。

「二。」

這次,趙府裡傳出了慘叫。不是白晨動的手,而是府中的家丁們終於承受不住那股無形而恐怖的壓力,開始四散奔逃。他們推開後門,從圍牆上翻出去,像一群受驚的老鼠,頭也不回地逃離了這座他們曾經作威作福的宅邸。

白晨沒有阻攔那些家丁。

他要算帳的對象,從來都不是這些小嘍囉。

「三。」

話音落下。

白晨終於拔劍了。

不是真正的劍——他的本命飛劍還在劍鞘中沉睡。他只是並起雙指,以指為劍,向著趙府大門輕輕一劃。

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劍氣從指尖綻放,如月華,如秋水,如天際流星劃破長夜。它沿著青石板路掠過,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達寸許、光滑如鏡的劍痕,然後沒入了趙府的大門。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震耳欲聾的聲響。

朱紅色的大門,連同門框、門楣、兩側的石獅子,以及門後那堵厚達三尺的影壁——全部整整齊齊地從中間分成兩半。切口光滑如鏡,彷彿這座大門、這堵影壁本來就是用兩塊材料拼起來的。

轟隆。

直到大門與影壁轟然倒塌,揚起的煙塵遮天蔽日時,眾人才反應過來。

「這、這是……」

「神仙……」

「真的是神仙!」

鎮民們跪倒了一片。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凡人面對超乎想像的力量時,最原始的本能反應。

白晨沒有理會。他邁步走進煙塵之中,走向趙府的深處。沈小朵連忙跟上去,腳步有些踉蹌,卻死死咬著牙沒有退縮。

趙府的後院裡,趙大豪癱在床榻上,褲襠已經濕透了。

他聽見了外頭的動靜。大門倒塌、家丁逃散、那些跪地求饒的聲音……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訴他一個事實——

他招惹了一個惹不起的人。

「別、別過來!」趙大豪看著那個白衣身影穿過煙塵走來,聲音尖銳得幾乎破音,「你、你不能殺我!我舅舅已經請了黑山宗的仙師!仙師馬上就到!你敢動我,仙師會把你——」

白晨走進房間。

他只是站在那裡,趙大豪後面的話就全部堵在了喉嚨裡。那雙眼睛——白晨的眼睛裡沒有殺意,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情緒。那不是一個人看另一個人的眼神,而是一個人看著一隻螻蟻、一塊石頭、一件隨時可以抹去的塵埃時的眼神。

「你的罪行,我都聽說了。」白晨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張鐵匠的女兒、陳寡婦的男人、李婆婆的兒子……還有白家村這數十年來被你打殺、逼死、凌辱的人。我不會殺你。」

趙大豪一愣,旋即眼中浮現出劫後餘生的驚喜。

「死太便宜你了。」

白晨的下一句話,讓趙大豪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你喜歡打斷別人的腿,我便斷你四肢。你喜歡奪取別人的家產,我便讓你從今往後,身無分文。你喜歡仗勢欺人,我便廢你修為——」白晨的目光落在趙大豪腰間掛著的一塊暗綠色玉佩上。那枚玉佩散發著微弱的靈氣波動,是一件下品護身法器,顯然來自黑山宗。

「讓你知道,沒有力量的人,是什麼滋味。」

話音落下,白晨抬手。

一道細若游絲的劍氣從指尖射出,沒入了趙大豪的丹田。

「呃——」趙大豪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丹田處便傳來一陣劇痛,像是有一柄燒紅的鐵劍刺入了他的腹部,然後狠狠攪動。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體內那一絲靠著黑山宗賜予的丹藥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靈氣,在這一瞬間化為烏有。

那是練氣二層的修為。在黑山宗連入門弟子都算不上,但在凡人面前,已經足以讓他橫行霸道。

如今,蕩然無存。

緊接著,第二道劍氣掠過他的左臂。咔嚓一聲脆響,趙大豪的左臂自肩膀處齊根斷裂,骨頭茬子從皮肉中穿刺出來,鮮血噴湧。還不等他慘叫出聲,第三道劍氣已經斷了他的右臂,第四道、第五道劍氣分別掠過他的左腿和右腿。

四肢齊斷。

趙大豪像一隻被人折斷了所有手腳的蟲子,癱在血泊中,聲音已經嘶啞得發不出來,只有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如同野獸般的嗚咽。

白晨收回手指,轉身離開房間。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再看趙大豪第二眼。

不是不屑,而是不值。

這種人,連成為他劍下亡魂的資格都沒有。

「把趙府的帳房撬開。」白晨對沈小朵說。

沈小朵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連忙點頭。她在白家村眾人的幫助下,找到了趙府的帳房。那是一間堆滿帳冊、契書、金銀的屋子,光是現銀就有三萬多兩,地契、房契、借據更是堆積如山。

「全部搬到門口。」白晨吩咐。

半個時辰後,趙府門口的青石板路上,擺滿了從帳房裡搜出來的東西。金錠、銀票、玉器、字畫……以及那一張張寫滿了血淚的借據與地契。

白晨站在那堆財物前,面對著越聚越多的鎮民,朗聲道:「趙大豪所犯之罪,罄竹難書。今日趙府財物,凡有憑證者,可當場領回自家產業。若無憑證,亦可據實陳述,由街坊鄰里作保,照樣發還。」

「白家老祖!」人群裡突然有人叫了一聲。

那是一個穿著破舊長衫的老秀才,顫顫巍巍地擠出人群,手裡捧著一本泛黃的帳簿:「小老兒是鎮東藥鋪的帳房,趙大豪三年前強買藥鋪,只給了十兩銀子!東家氣得吐血而死,臨終前將帳簿交給我,說總有一天要討回公道!今日……今日終於……」

老秀才老淚縱橫,跪倒在地。

「起來。」白晨抬手虛扶,一股柔和的力道將老秀才托起,「查。」

沈小朵接過帳簿,翻看幾頁,對照趙府的帳冊,很快找到了對應的契書。她將那張發黃的藥鋪地契抽出來,連同補償的銀兩一併遞給老秀才,聲音哽咽:「老人家,這是您的。」

老秀才接過地契,雙手顫抖得幾乎拿不穩。他看著那張紙,突然放聲大哭。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

賣魚的老陳拿回了被趙家霸佔的船契;蒸籠鋪老李的女兒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回鎮上;被趙家強買的茶肆、布莊、糧鋪……一份份產業,在今天,物歸原主。

而那些無人認領的財物,白晨讓沈小朵全部折算成銀兩,分發給鎮上與白家村的貧苦人家。

整個過程,沒有混亂,沒有哄搶。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地排著隊,領取屬於自己的那一份。

因為那個白衣年輕人站在那裡。

他只是站在那裡,什麼都沒有做,卻讓每個人心裡都明白——這不是施捨,這是清算。是一場遲到了太久的公道。

午時已過。

趙府門前的財物分發殆盡,鎮民們大多散去,但仍有許多人守在街頭巷尾,低聲議論著今日發生的一切。青蒼鎮的天,變了。

白晨站在趙府門口,目光望向青蒼山的方向。山巔之上,那團黑氣比清晨時翻湧得更加劇烈,隱隱可以聽見風中傳來的低沉咆哮。

「老祖……」沈小朵走到他身邊,輕聲道,「黑山宗的人……是不是快要來了?」

白晨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鏽劍。歸鄉劍契上的銅鏽似乎剝落了些許,露出下面的劍身本體——那是一種深邃如星辰夜幕的暗藍色。

「沈小朵。」他開口。

「在。」

「待黑山宗的事情了結,我會在村中建一座學堂。」白晨說,「請縣裡最好的教書先生,教孩子們讀書識字。白家村的後人,不能世世代代只是佃農與鐵匠。」

沈小朵一愣,旋即眼眶紅了:「老祖……」

「還有,張鐵匠的女兒、陳寡婦的男人、李婆婆的兒子……」白晨的聲音低沉下來,「找人為他們修墳立碑。這些事,本該是我兩百年前就做的。」

他頓了頓,握劍的手微微收緊。

「是我回來得太晚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但沈小朵聽得清清楚楚。她看著白晨的側臉——那張清冷如霜的臉龐上,終於有了一絲波瀾。那不是憤怒,不是殺意,而是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是愧疚。

是遺憾。

是子欲養而親不待的痛楚,是離家兩百年後,發現自己欠下的債、永遠也還不清的無奈。

就在這時——

「大膽凡人!竟敢傷我黑山宗門人!」

一道暴喝從天際炸開,聲浪滾滾,震得整座青蒼鎮的屋瓦都在顫抖。眾人抬頭望去,只見北方的天空中,七八道黑色遁光撕裂雲層,裹挾著陰風煞氣,朝著青蒼鎮直衝而下。

為首一人,腳踏黑色葫蘆,滿臉橫肉,周身縈繞著濃郁的陰邪靈壓,赫然是一位築基後期的修士。

黑山宗,來了。

鎮民們驚慌失措,紛紛躲進屋內。沈小朵下意識地往白晨身後縮了一步,卻發現白晨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抬頭看那些遁光。

白晨只是握著鏽劍,站在趙府的廢墟前,站在數百名還未散去的鎮民面前,站在這座他離開兩百年、如今終於歸來的家鄉的土地上。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身邊的沈小朵能聽見:

「來得好。」

鏽劍在鞘中輕輕震顫,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

那不是畏懼。

那是期待。

——遲到兩百年的清算,才剛剛開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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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 黑山宗主露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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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宗外門長老王魁腳踏黑色葫蘆,陰風煞氣環繞周身,如同一尊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鬼。他居高臨下俯瞰著青蒼鎮,目光掠過那些驚慌失措、四散奔逃的鎮民,掠過趙府廢墟前那二十幾個白家村族人,最終落在趙府門前那個白衣青年的身上。

築基後期的靈壓毫不遮掩地釋放開來,沈重的壓力如潮水般湧向四方。鎮上的老弱婦孺被這股陰邪氣息壓得喘不過氣,有人當場癱軟在地,有人面色發白嘔吐不止。

「王長老!就是這人!」趙府殘垣中,一個斷了腿的護院掙扎著爬出來,滿臉血汙地指著白晨嘶喊,「他廢了趙爺,還搶了趙府的賬本!」

王魁沒有理會這個螻蟻般的凡人。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白晨身上,靈識探出,試圖窺探對方的修為深淺。然而令他心驚的是,靈識掃過白晨周身,竟然像是泥牛入海,什麼都探不出來。

要麼對方只是個凡人,要麼修為遠在他之上。

王魁瞇起眼睛。他能在黑山宗混到外門長老的位置,靠的不是莽撞,而是謹慎。眼前這人廢了趙大豪——趙大豪雖只是煉氣二層的廢物,但到底是黑山宗掛了名的人。尋常散修絕不敢這麼肆無忌憚地下手。

「敢問道友尊姓大名?」王魁按下遁光,落在趙府門前十丈之外,語氣雖冷,卻沒有立刻動手,「趙大豪乃我黑山宗門人,道友這般廢他修為、斷他四肢,是否太過?」

他身後七名修士相繼落下,修為從煉氣九層到築基初期不等,隱隱布成合擊之勢。這些黑山宗弟子人人面色陰沉,手中各持法器,有的握著招魂幡,有的捧著白骨缽,有的腰間掛著儲屍袋,顯然都是常年與陰煞之氣打交道的主。

為首的王魁更是陰氣森森,那黑色葫蘆在他腳下盤旋不休,葫蘆口隱約有黑煙吞吐,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氣息。

鎮民們哪見過這等陣仗?

這些年青蒼鎮雖受趙大豪欺壓,但趙大豪再怎麼橫行霸道,終究還是個凡人。眼前這七八個修士,個個周身陰風繚繞、煞氣逼人,一看就不是善類。那些膽子小的早就躲進屋裡,連窗戶都不敢開;膽子稍大些的也只敢隔著門縫往外偷看,心驚膽戰。

沈小朵站在白晨身後,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捏得發白。她能感受到那些黑山宗修士身上散發出來的陰寒氣息,像是數九寒天裡的刀子風,刮在臉上生疼。她不是沒見過修仙者——這段日子在白家村,白晨展露的手段就足夠驚世駭俗了——但白晨的氣息始終清冷如霜、純粹如玉,絕不像眼前這些人這樣,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邪氣。

「小朵。」白晨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讓張鐵匠他們把鎮民們都帶遠些。待會兒若是打起來,這幾個人身上的陰煞之氣散逸開來,凡人沾染了會折壽。」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一片死寂的青蒼鎮街道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王魁臉色一變。

「狂妄!」一名煉氣九層的黑山宗弟子沈不住氣,厲喝一聲,手中招魂幡猛地一晃。幡面上黑光大盛,數十道面目猙獰的陰魂從幡中掙脫而出,發出淒厲的尖嘯,朝著白晨撲去。

這些陰魂都是黑山宗以邪術煉製的厲鬼,每一道都需要以活人魂魄為材料,經陰煞之氣浸泡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成形。陰魂所過之處,空氣都結出了薄薄的霜花,地上石板凍裂出蛛網般的裂紋。

沈小朵瞳孔驟縮,本能地想要後退,雙腿卻像是灌了鉛一樣邁不動步。

白晨甚至沒有轉頭。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隨意地向外一拂——動作輕柔得像是拂去衣襟上的灰塵。

然而下一刻,一道無形劍氣從他指尖迸發,璀璨如銀河倒瀉,卻比月光更冷、比霜雪更寒。劍氣掃過之處,那數十道兇厲陰魂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像是被烈日暴曬的薄冰,無聲無息地消融、汽化、歸於虛無。

那柄招魂幡更是在劍氣餘波中「喀嚓」一聲,幡桿裂出數道深深的裂痕,黑光驟然黯淡下去。持幡弟子臉色慘白,「噗」地噴出一口鮮血,踉蹌倒退了七八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滿場死寂。

所有人都驚呆了。

張鐵匠張大了嘴,手裡的鐵錘「噹」的一聲掉在地上,砸到了自己的腳背都渾然不覺。陳寡婦抱著孩子,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李婆婆更是老淚縱橫,顫巍巍地跪了下去,嘴裡喃喃念著「祖宗顯靈、祖宗顯靈」。

而黑山宗這邊,包括王魁在內,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王魁的瞳孔劇烈收縮。他是築基後期的修士,方才那道劍氣他看得最清楚——那根本就不是什麼法器法寶發出的,只是隨手一道劍氣!隨手一道劍氣就能湮滅厲鬼、震裂中品法器級的招魂幡,這等手段,絕非築基修士所能施展。

金丹……不,至少是金丹後期,甚至可能是元嬰老祖!

「前輩……」王魁乾澀地開口,聲音不復方才的倨傲,多了幾分小心與試探,「晚輩黑山宗外門長老王魁,奉命在此地收集陰煞靈材。趙大豪只是宗門在青蒼鎮安插的一個凡人管事,若他冒犯了前輩,死不足惜。只是……不知前輩尊姓大名?來自哪座仙山?」

他在試探白晨的來歷。

黑山宗在青蒼山一帶勢力雖大,但放眼整個大乾王朝,不過是個二流末的小宗門。宗門最強者也不過是金丹初期的宗主本人。若眼前這位真是元嬰老祖,別說廢了趙大豪,就是把整個黑山宗的山門拆了,也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白晨轉過身來,第一次正眼看向王魁。

「我是誰?」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一潭不起波瀾的古井,「我是白家村人,兩百年前離家求道,如今回來,發現祖宅被人霸佔,祖墳被人盜掘,族人被人欺辱,親人埋骨處成了你們口中的『聚靈眼』。」

他的語氣始終平淡,但每一個字落在王魁耳中,都像是一柄柄冰冷的劍鋒,刺得他頭皮發麻。

「你問我尊姓大名?」白晨握住了腰間鏽劍的劍柄,劍鞘中的劍鳴聲愈發清越,像是在回應主人的殺意,「我叫白晨。不知這個名字,你們黑山宗可曾聽過?」

白晨。

王魁在腦海中飛速搜索這個名字。兩百年前……姓白……青蒼山……

忽然,他的臉色驟變。

兩百年前,大乾王朝修真界曾出過一位驚才絕艷的劍修,號稱「無塵劍君」,劍道通神,曾以金丹修為越階斬殺元嬰老怪,名震天下。那位劍君據說就出身於青蒼山一帶的凡俗村落,姓白……

但那位劍君傳聞早已踏足化神之境,遨遊天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不,不可能。若真是那位,黑山宗這點微末伎倆,人家彈指就能滅了,何必跟他們廢話?多半是冒名頂替,或者……只是同姓而已。

王魁定了定神,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前輩說笑了。這青蒼山方圓千里,皆屬我黑山宗管轄。前輩若真是本鄉本土出身,何必傷了和氣?不如這樣——趙大豪之事,晚輩做主,不予追究。那些田產銀兩,權當是給白家村的賠禮。前輩意下如何?」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黑山宗的地盤,又給了台階下,試探之意毫不掩飾。

「不予追究?」白晨嘴角微微一勾,笑意卻比臘月的寒風還冷,「你搞錯了一件事——今日,是我要追究。」

他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踏出,沒有驚天動地的靈壓,沒有排山倒海的氣勢,但以白晨腳尖落地之處為中心,一道無形的漣漪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漣漪所過之處,地面上的石板無聲無息地裂開,裂口整齊如刀削斧劈;街道兩旁的木製門闆、窗框上,同時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細小劍痕,每一道都不足寸許,卻鋒銳得像是能割裂光線。

王魁和七名黑山宗弟子同時變色。

他們感覺到了——一股凜冽到極致的劍意,如同萬丈寒冰下凍結了千年的劍鋒,正無聲無息地籠罩了整座青蒼鎮。這劍意沒有殺機,卻比任何殺機都更令人心驚。因為它無處不在,無孔不入,彷彿只要它的主人一個念頭,就能將方圓百丈內的一切生靈絞成粉末。

「王……王長老……」那跌坐在地的持幡弟子聲音發顫,「這……這是……」

「閉嘴!」王魁額頭滲出冷汗。他終於意識到了——眼前這人不是在虛張聲勢。

就在這時,一道陰冷的聲音從天邊傳來,如同夜梟啼鳴,刺耳而難聽:「王魁,你讓老夫很失望。」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北方的天際線上,一團濃郁得如同墨汁般的黑雲正翻滾而來。黑雲之中隱約可見一道瘦削的身影,周身環繞著數十道血色鎖鏈,鎖鏈末端沒入黑雲深處,不知連接著什麼東西。

那身影尚未靠近,一股遠超築基期的恐怖靈壓便已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如果說王魁的靈壓只是一盆冷水,那這股靈壓便是一座冰山——厚重、陰寒、帶著濃烈的血腥氣與屍氣。

鎮民們再也支撐不住,紛紛癱軟在地,有人甚至直接昏厥過去。李婆婆年邁體弱,被這股靈壓一沖,當即面色青紫,呼吸困難。沈小朵強忍著眩暈,扶住搖搖欲墜的李婆婆,自己的雙腿也在劇烈顫抖。

「金丹期。」白晨輕聲說道,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黑雲在趙府上空停了下來,逐漸收攏凝聚,最後化作一個身披黑袍的枯瘦老者。這老者面容醜陋,滿臉都是坑坑窪窪的麻子,一雙三角眼泛著幽幽的綠光,嘴角掛著一絲殘忍的笑意。

最令人心驚的是他腳下——那裡懸浮著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蓋半開半合,裡面躺著一具面目栩栩如生的銀甲殭屍,殭屍周身銀光流轉,赫然已是銀甲殭屍王級別,相當於築基巔峰的戰力。

「拜見宗主!」王魁和七名弟子慌忙跪地行禮,聲音恭敬中帶著恐懼。

宗主。

黑山宗宗主——黑山老怪。

據說此人本是散修出身,偶然得到一本上古邪修秘典,從此走上煉屍煉魂的邪道。百餘年間,他從煉氣一路破境至金丹初期,盤踞青蒼山建立黑山宗,以活人精血魂魄為材料祭煉邪寶邪屍,方圓千里的凡人被他禍害得不計其數。

凡俗王朝不是沒有派兵征討過,但修士面前,凡人軍隊不過是砧闆上的魚肉。修仙界也不是沒有正義之士想要剷除他,但黑山老怪狡詐如狐,極少在金丹以上的修士面前現身,又善於以凡人為質挾為屏障,一直逍遙至今。

黑山老怪落在趙府廢墟前,那雙碧幽幽的三角眼先是掃了一眼癱軟在地、四肢扭曲的趙大豪,然後緩緩轉向白晨。

「閣下好大的威風。」他的聲音像是用指甲刮鐵闆,刺耳而難聽,「趙大豪是本座的人,青蒼鎮是本座的地盤,你一個外來修士,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踩到本座頭上撒野——」

他忽然頓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白晨手中的鏽劍。準確地說,是看到了劍鞘上那枚殘破得幾乎辨認不出原貌的符契——歸鄉劍契。

那符契歷經兩百年風雨,褪色、磨損、裂紋密布,但符契上殘留的劍意印記還在。那劍意的氣息,與眼前這白衣青年周身縈繞的劍意,如出一轍,卻更加古老,更加純粹。

黑山老怪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符契……是你煉製的?」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兩百年前,留下這枚劍符鎮壓聚靈眼的人……是你?」

白晨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黑山老怪心念電轉。他對白家村聚靈眼垂涎已久,正是因為察覺到這枚殘破劍符上的劍意雖弱卻極其精純,推斷昔年留下劍符的修士至少是金丹以上修為,才一直不敢悍然強奪,只是指使趙大豪以凡人手段蠶食滲透。

這些年他暗中觀察、反覆試探,始終沒有發現留下劍符之人的任何蹤跡,這才愈發大膽。誰知道偏偏在快要得手的時候,正主回來了。

但他畢竟是金丹修士,在青蒼山稱王稱霸百餘年,豈會被一個名頭嚇退?

「哼,就算你是那人又如何?」黑山老怪冷笑一聲,「兩百年的時間足夠發生太多事情了。本座瞧你氣息雖鋒銳,卻無天地異象陪伴,恐怕不是受傷未癒,就是被天道壓制、無法盡展修為吧?」

他目光毒辣,一針見血。

白晨化神巔峰的修為在凡俗界確實受到天地靈氣稀薄的限制,一旦肆意動用全力,便會引發天道反噬或靈氣潰散。這種限制對於修為越高的修士越發嚴苛,反倒是金丹期修士在凡間最為從容,既能碾壓築基以下,又不至於觸及天道底線。

「本座不管你是何方神聖。」黑山老怪負手而立,語氣轉為陰冷,「今日你若識相,交出歸鄉劍契,帶著你的人遠遠滾出青蒼山,本座可以既往不咎。否則——」

他腳下那口黑棺猛地一震,棺蓋轟然掀開,那具銀甲殭屍王直挺挺地立了起來,周身屍氣翻騰,一雙空洞的眸子鎖定白晨,發出低沉的咆哮。

與此同時,黑山老怪身後的黑雲再次湧動,從中魚貫走出十二具銅甲殭屍,每一具都接近築基初期的戰力,整齊排列,氣勢駭人。

「本座便把你煉成第十三具銀甲殭屍王!」

「宗主威武!」王魁高聲喊道,底氣頓時足了許多。在他看來,宗主親自出手,還帶上了黑山宗傾盡百年積累煉製的十二具銅甲殭屍和鎮宗之寶銀甲殭屍王,就算是金丹中期來了,也討不了好。

然而白晨的反應,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涼了半截。

他笑了。

不是譏諷的笑,不是輕蔑的笑,而是某種更深沈的、壓抑了兩百年終於可以宣洩出來的……釋然的笑。

「你方才問我,是否被天道壓制、無法盡展修為?」白晨緩緩拔出鏽劍,劍刃上斑斑鏽跡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你說對了一半。在凡俗界動用全力,確實要付出代價。」

鏽劍完全出鞘的剎那,劍身上的鏽跡開始剝落。

一點、兩點、三點……無數細小的鏽斑像是被無形之力震碎,化作金色碎屑飄散在風中。鐵鏽之下露出的不是鋒芒畢露的寒刃,而是一泓秋水般清亮瑩潤的劍身,如同深秋月夜下凝結的第一縷霜華,純粹得讓人不敢直視。

「但代價這種東西——」白晨抬起劍鋒,指向黑山老怪,「要看是誰來收。」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從劍鋒上迸發而出。

那不是靈壓,不是煞氣,更不是什麼天地異象——而是純粹到極致的劍意。

青蒼鎮的天空驟然暗了下來,大日彷彿被什麼東西遮蔽了。不對,不是遮蔽,而是在這道劍意面前,連陽光都不敢與之爭輝。整座城鎮、整座青蒼山、方圓數百里的天地靈氣,都在這一刻劇烈震顫起來,像是感應到了某種不容抗拒的召喚。

「嗡——」

青蒼鎮上,所有人家的菜刀、鐮刀、剪子、鐵鍬,一切金屬器皿同時發出顫鳴。

「嗡嗡嗡——」

鎮外的農田中,犁鏵、鋤頭、鐵耙紛紛震動。

「嗡嗡嗡嗡嗡——」

百里之外,青蒼山深處,一柄不知埋藏了多少年的殘劍破土而出,劍尖直指蒼穹。

萬劍朝宗。

黑山老怪臉上的殘忍笑容徹底凝固了。那十二具銅甲殭屍在劍意籠罩之下,像是被無形鎖鏈捆住般動彈不得,身上的陰煞屍氣被一層層剝離消融。銀甲殭屍王發出痛苦的咆哮,銀光劇烈閃爍,卻是連抬手的力氣都使不出來。

王魁和那些黑山宗弟子更是面如土色,癱軟在地,連逃跑的勇氣都生不出來。

「你……你究竟是……」黑山老怪嘴唇哆嗦,那雙碧綠的三角眼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駭然。

他的金丹期的靈壓在這道劍意面前,脆弱得像是一隻螻蟻面對滔天洪水。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多麼致命的錯誤——眼前這個人,根本就不是什麼受傷未癒的高階修士。

這是一柄被塵封了兩百年、終於出鞘的神劍。

而自己,就是那個不知死活撞上劍鋒的靶子。

「你方才讓我交出劍契,帶著人滾出青蒼山?」白晨的聲音依然平靜,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可惜——青蒼山是我白家的根,誰也奪不走。而你,還有你身後那個骯髒的宗門,從今日起,也不必存在了。」

黑山老怪瞳孔驟縮,驟然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化作血霧融入腳下黑雲。那黑雲猛地膨脹,將他和那具銀甲殭屍王裹在其中,化作一道黑虹朝北方疾射而去,速度快得幾乎撕裂了空氣。

他逃了。

堂堂黑山宗宗主,金丹初期的邪修,盤踞青蒼山百餘年的梟雄,在白晨拔劍的一瞬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逃跑。

白晨沒有追。

他甚至沒有看那道黑虹一眼,只是將劍尖輕輕向上一挑。

一道劍氣從劍鋒上脫離,無聲無息地沒入天際。沒有驚天動地的爆裂,沒有撕裂雲層的轟鳴,平淡得像是一縷清風拂過水面。

然而下一瞬,北方百裡外,傳來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叫,伴隨著某種巨物崩碎的悶響。

緊接著,一道黑光裹著一團破碎的血肉從天際跌落,砸入群山之中,驚起漫天塵煙。

那十二具銅甲殭屍失去了主人氣機的維繫,同時崩解,化作一灘灘腥臭的黑色濃水。王魁和他的七名弟子癱軟在地,渾身顫抖如篩糠,連擡頭的勇氣都沒有了。

白晨收劍入鞘。

那柄鏽劍恢複了原本斑駁破舊的模樣,方才那璀璨絕倫的鋒芒完全隱沒,像是從未出現過。

但他沒有去看那群黑山宗的餘孽,而是轉過身,望向身後那群早已驚呆了的白家族人和青蒼鎮百姓。

沈小朵嘴唇微微顫抖,眼眶裡蓄滿了淚水——不是害怕,而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翻湧。這個從天而降、自稱是她曾曾曾祖輩的男人,用一劍告訴了她一件事——

白家的苦難,到今日為止。

「張鐵匠。」白晨開口,語氣恢複了一貫的清冷,「把那幾個黑山宗的人綁了,押回白家村祠堂看守,我有話要問。」

「是……是!」張鐵匠如夢初醒,連忙招呼幾個年輕力壯的族人上前,手忙腳亂地將癱軟如泥的王魁等人捆了起來。

「李婆婆。」白晨看向面色蒼白的老婆婆,「待會兒回到村裡,熬一鍋安神湯給大夥兒喝。今日受的驚嚇不小,尤其是老人和孩子。」

「哎、哎……」李婆婆顫聲應道,老淚縱橫。

「小朵。」

沈小朵猛地回過神來,慌忙擦去眼角的淚水:「在……在!」

白晨看著她,許久,才輕聲說了一句:「去幫陳寡婦把孩子們安頓好。明日一早,隨我上黑山。」

「上黑山?」沈小朵一怔。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白晨的目光望向北方,望向那道黑虹墜落的方向,語氣平淡如水,卻冷得像是臘月朔風,「兩百年的舊帳,今日只算了一半。黑山宗欠白家、欠這方圓千里百姓的債,還沒有還清。」

他轉頭,看著沈小朵那張年輕的、帶著幾分稚氣卻堅韌不褪的臉龐,忽然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這個動作很笨拙——他已經兩百年沒有碰觸過任何一個親人了,甚至不記得該如何表達這樣的親近。但他的手掌落在沈小朵頭頂的那一刻,女孩愣了一瞬,然後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決堤。

不是因為委屈。

而是因為——她終於真切地感覺到了,這個人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仙,而是她的親人。是她的曾曾曾祖父,是那個會為她死去的母親討公道、會替白家村出頭、會在摸不清分寸的時候露出些許笨拙的……家人。

「走吧。」白晨收回手,轉身邁步,「先回村,審完那些人,明日再上黑山。」

他的背影修長而挺拔,白衣在不經意間染了些塵土,卻依然如霜如雪。腰間那柄鏽劍輕輕晃動,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鳴。

遠方,青蒼山深處,一道隱晦而陰冷的氣息正在緩慢地從地底深處甦醒。那氣息遠比黑山老怪龐大,遠比金丹期深邃,卻被層層禁制與地脈死死壓制著,像是某個被封印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古老邪物。

黑山老怪被斬落的山谷中,他的殘軀正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吞噬,血肉乾癟,精氣流失,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生機。

而那被封印在地底的存在,就在這一刻睜開了眼睛。

——兩百年了,無塵劍君。

——你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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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青蒼山麓劍氣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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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青蒼山麓劍氣揚

黎明前的青蒼鎮,天色還是一片濃稠的墨藍。

白晨站在趙府門前的青石臺階上,雙手負於身後,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屋瓦與巷道,望向青蒼山的方向。他的白衣在夜風中微微拂動,腰間那柄鏽跡斑斑的長劍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在他身後,趙府大廳的門檻上,沈小朵正抱著一個沉甸甸的木匣走出來。木匣裡裝著連夜清點出來的田契、借據和帳冊,每一頁都沾著趙大豪這些年從青蒼鎮百姓身上刮下來的血汗。她的眼睛還有些紅腫,但神情已經比昨日鎮定了許多。

「老祖宗。」沈小朵走到白晨身後三步處停下,輕聲說道:「帳冊都整理好了。李家婆婆說,趙大豪這些年光是強佔的田產就有四百多畝,被逼死的人命……她記得的有十一條。」

白晨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十一條人命。四百多畝田產。這還只是一個趙大豪。

而在青蒼山深處,黑山宗盤踞了上百年,禍害的村鎮何止十個八個?那些邪修拿凡人當作煉器的材料、拿童男童女餵養殭屍、拿少女的陰元修煉邪功——這種事情,正道宗門當真不知道嗎?

他們知道。只是不屑管。

修仙者視凡人如螻蟻,這不是黑山宗的獨創,而是整個修仙界約定俗成的規矩。凡人的生死,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眼中,不過是路邊的雜草,踩死了也就踩死了。

白晨忽然想起兩百年前,自己離開白家村的那個清晨。

那時候他十三歲,背著母親連夜縫好的行囊,揣著三塊乾糧和一壺水,頭也不回地往青蒼山深處走去。母親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一直望著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霧裡。

他沒有回頭看。

因為那時候他覺得,回頭就是軟弱。軟弱就修不成劍道。

而現在,他想回頭看了,但母親早已化作一抔黃土,連墳塋都差點被黑山老怪刨了。

「老祖宗?」沈小朵見他久久不語,有些不安地喚了一聲。

白晨收斂心神,轉過身來。他的面容依然清冷如玉,但目光落在沈小朵身上時,多了一絲極淡的溫度。

「把帳冊收好。」他說,「等天亮了,你帶著張鐵匠他們,挨家挨戶把田契還回去。」

「那老祖宗您呢?」

「我?」白晨抬眼望向青蒼山的方向,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黑山宗昨晚沒有動靜,今天一定會來。」

彷彿在印證他的話,遠方青蒼山的山麓處,忽然亮起了一片暗紅色的光芒。

那光芒起初只是一小團,像是一盞被點亮的燈籠,但轉眼之間便迅速擴散開來,化作一片濃稠如血的光幕,沿著山麓往四面八方蔓延。光幕所過之處,草木枯萎,鳥獸驚飛,連空氣中都開始瀰漫一股腐臭的腥甜氣息。

「那是什麼?」沈小朵臉色一白,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血煞陣。」白晨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用九十九個活人的精血煉製的陣盤,布成之後可以汙染地脈,侵蝕靈眼。黑山宗的人昨晚沒有來送死,就是在等這個陣盤煉好。」

「九十九個活人……」沈小朵的嘴唇顫抖起來,「他們殺了九十九個人?」

白晨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的答案太殘酷,不適合一個十五歲的女孩聽。

但他知道,那九十九條人命已經沒了。就像這兩百年來,無數個死在黑山宗手中的凡人一樣——沒有名字,沒有墓碑,甚至沒有人記得他們曾經存在過。

修仙界的規則就是這樣。強者為尊,弱者為食。

「你留在這裡。」白晨說完這句話,身形一動,已經化作一道白色的驚鴻,朝著青蒼山麓的方向掠去。

沈小朵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袖,卻只抓到了一縷冰涼的晨風。她望著那道迅速遠去的白色身影,忽然覺得胸口有一股說不出的酸澀在翻湧。

她知道老祖宗很強。但她還是怕。

怕他這一去,就再也不回來了。就像兩百年前那樣。

——

青蒼山麓的晨霧被血光驅散。

白晨落地的那一刻,看見了眼前的一幕。

山麓邊緣的一片空地上,數十名身穿黑山宗服飾的修士分列四方,手中各自持著一面暗紅色的陣旗,正將體內的真元源源不斷地注入腳下的陣盤之中。陣盤約莫磨盤大小,表面浮現出無數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滴血,彷彿是從活人身上剛剛剝下來的血管。

陣盤中央,插著一桿丈許高的主旗,旗面漆黑如墨,上頭用鮮血繪製了一隻猙獰的惡鬼頭顱。那惡鬼的雙眼是兩顆還在搏動的心臟,每搏動一次,血光就濃烈一分。

血煞陣的核心,正是這桿主旗。

只要讓它徹底成型,血光便會沿著地脈滲透進白家村底下的聚靈眼,將整個靈眼汙染成一片死地。到時候莫說凡人無法居住,就是低階修士踏入其中,也會被煞氣侵蝕心智,變成只知殺戮的瘋子。

「來得好快。」

一道嘶啞的聲音從陣中傳來。

白晨抬眼看去,只見陣盤後方走出一名老者,身穿黑山宗的長老袍服,面容枯瘦如柴,眼眶深陷,兩隻眼睛泛著幽綠色的光芒,像極了墳墓裡的鬼火。他手中拄著一根白骨杖,杖頭鑲嵌的是一顆嬰兒拳頭大小的黑色珠子,珠子裡隱約可以看見無數扭曲的人臉在掙扎哭嚎。

「老夫黑山宗內門長老崔枯。」老者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黑黃的牙齒,「昨夜接到消息,說青蒼鎮來了個硬茬子,連我們黑山老宗主都折在你手裡……老夫還以為是三頭六臂的人物,沒想到竟長得這麼年輕。」

他上下打量著白晨,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幾分貪婪:「看你骨齡不過兩百出頭,修為卻能斬殺金丹初期的老宗主……你身上一定有秘密。把你的功法和你腰間那柄劍交出來,老夫可以考慮讓你死得痛快一點。」

白晨靜靜地聽完這番話,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甚至沒有去看崔枯,而是將目光掃過在場的數十名黑山宗修士。築基期的有五個,剩下的都是練氣期,修為最高的除了崔枯這個金丹初期之外,還有一個躲在陣盤後方的灰袍修士,氣息晦澀,應該也是金丹期的修為,但比黑山老怪還要弱上幾分。

「就這些人?」白晨問了一句。

崔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我問,黑山宗就剩下你們這些人了?」白晨的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在問今天早上吃了什麼,「沒有別的了?」

崔枯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不是傻子,能當上內門長老的人,多少都有幾分眼力。對面這個白衣年輕人的態度實在太從容了——那種從容不是裝出來的,而是一種發自骨子裡的漠然。就像是一頭猛虎面對一群螻蟻,根本懶得費力氣。

「找死!」

崔枯怒吼一聲,手中的白骨杖猛然頓地,杖頭那顆黑色珠子裡的人臉齊聲發出淒厲的哀嚎,一股陰冷的煞氣從他身上爆發開來,將周圍的血光攪得翻騰不休。與此同時,那數十名持旗的黑山宗修士同時咬破舌尖,將一口精血噴在陣旗之上。

嗡——

血煞陣驟然暴漲。

無數道暗紅色的血光從陣盤中噴湧而出,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血網,朝著白晨鋪天蓋地的籠罩下來。那血網之上,隱約浮現出九十九張扭曲的人臉,男女老少皆有,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痛苦與絕望——那是被血煞陣煉化的九十九條冤魂,如今被當作陣法的養料,永世不得超生。

白晨看著那一張張扭曲的面孔,眼底終於浮現一絲冰冷的怒意。

兩百年來,他見過無數邪修,殺過無數妖魔。但每一次看見這種拿凡人煉陣的手段,他依然會覺得憤怒。不是因為正義,而是因為——這些邪修從來不敢對強者下手,他們欺負的永遠是那些手無寸鐵的凡人。

「你們練了一輩子的邪功,就只學會了怎麼欺負凡人?」

白晨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然後他抬起了右手。

不是拔劍,只是伸出食指和中指,併攏如劍。

——並指為劍。

這個動作極其隨意,就像是隨手拂去衣袖上的一粒灰塵。但就在他指尖抬起的那一瞬間,天地變色。

籠罩在青蒼山麓的血光突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往內一縮。那九十九張扭曲的人臉齊聲發出尖叫,不是憤怒,而是恐懼——那是來自靈魂深處、最本能的恐懼。

崔枯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

因為他看見了一道光。

一道從白晨指尖迸發出來的光。

那道光極其純粹,沒有任何顏色,只是白——白得像是最初的混沌,白得像是天地初開時的第一縷晨曦。它以一種無法形容的速度向外擴散,所過之處,所有的血光、煞氣、冤魂,都在瞬間消融,像是冰雪遇見了烈日,像是黑暗遇見了黎明。

然後,那道光化作了一柄劍。

一柄透明的、純粹由劍意凝聚而成的劍。

它沒有實體,卻比這世間任何神兵利器都要鋒利。它從白晨指尖斬出,橫跨百丈距離,輕而易舉地切開了那張遮天蔽日的血網,斬斷了那桿繪著惡鬼頭顱的主旗,然後繼續向前,斬入了血煞陣的核心。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陣盤炸裂。

數十面陣旗同時粉碎,持旗的黑山宗修士們被一股沛然巨力震得倒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摔落在十幾丈外的地面上,掙扎了幾下便不再動彈。那五名築基期的修士稍微好一些,至少還能勉強撐起身體,但七竅之中也滲出了鮮血,顯然內傷不輕。

崔枯是最慘的一個。

他站在陣盤的正後方,首當其沖地承受了那一劍的餘波。手中的白骨杖炸成碎片,杖頭那顆黑色珠子四分五裂,裡面被困的冤魂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化作一縷縷青煙消散在天地之間。崔枯本人則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胸口,整個人往後倒飛出去,砸斷了三四棵碗口粗的松樹,最後撞在一塊山岩上,才勉強停了下來。

他癱在碎石堆裡,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塊,嘴角不斷往外溢血,那雙幽綠色的眼睛裡再沒有了方才的貪婪與獰惡,只剩下無邊的駭然與難以置信。

「你……你到底是誰?」

崔枯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頭,死死盯著白晨,彷彿想要從那張年輕的面孔上看出一個答案。

化神期。

絕對是化神期。

而且不是普通的化神初期,至少是化神中期以上。否則不可能僅憑一道劍意,就將整座血煞陣連同數十名修士一起摧毀。

但問題是——這片土地上怎麼可能還有化神期的修士存在?

大乾王朝的修仙界早已衰落,連元嬰期的修士都屈指可數,化神期更是只存在於傳說之中。黑山宗之所以能在青蒼山一帶橫行霸道,就是因為方圓千里之內根本沒有能威脅到他們的勢力。

可現在,一個化神期的劍修出現在了這裡。

而且還姓白。

「白……」崔枯的瞳孔驟然收縮,一個被歲月塵封了兩百年的名字,終於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你是……無塵……劍君……」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口。

兩百年前,無塵劍君白晨的名號,曾經響徹整個修仙界。化神巔峰的修為,通神的劍意,加上那柄從不離身的無塵劍——當年的白晨,是整個修仙界最年輕的化神修士,也是最有希望突破返虛境的天才之一。

但他在兩百年前忽然銷聲匿跡,所有人都以為他死在了某個秘境裡,或者已經突破失敗、灰飛煙滅了。

沒有人知道,他只是回到了故鄉。

回到了那個他兩百年來從未回來看過一眼的白家村。

白晨沒有回答崔枯的問題。他只是緩步走上前去,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在地上苟延殘喘的崔枯,目光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黑山宗還有多少人?」他問。

崔枯張了張嘴,鮮血從嘴角湧出來。他看著白晨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忽然明白了——這個人不是在審問,而是在確認。確認該殺的人還有多少。

「山門裡……還有兩百多人……」崔枯的聲音斷斷續續,「大部分是……練氣期的弟子……築基期的執事還有十幾個……金丹期的……」

他忽然笑了,笑得猙獰而絕望:「你殺了我們也沒用……黑山宗背後……是林家……林家的老祖是元嬰期……你一個人再強,也鬥不過林家……」

林家。

白晨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兩百年前他離開白家村的時候,林家就是大乾王朝的修仙世家之一,雖然不如那些頂級宗門,但在青州一帶也算是地頭蛇。當年林家的人曾經來過白家村試探聚靈眼的事情,被他的母親擋了回去。

如今看來,黑山宗這百年來對白家村的覬覦,背後果然有林家的影子。

「我知道了。」白晨淡淡地應了一聲,然後轉過身,不再看崔枯。

崔枯愣住了。

他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甚至已經閉上了眼睛等待最後一劍,卻沒想到白晨竟然就這樣放過了他。

「你不殺我?」他難以置信地問。

白晨頭也沒回:「你的丹田已經碎了,下半輩子就是個廢人。活著,比死了更痛苦。」

崔枯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這才感覺到,自己的丹田處空空蕩蕩,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兩百年苦修的金丹修為,就在剛才那一劍之下,徹底化為烏有。

「不——」

一聲淒厲的慘叫從他口中發出,在青蒼山的晨霧中迴盪開來。

白晨沒有再理會他,徑直走向那個一直躲在陣盤後方的灰袍修士。那人從始至終都沒有出手,甚至在血煞陣被破的那一刻就直接跪在了地上,渾身篩糠似的抖個不停。

「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白晨在他面前停下腳步,「關於黑山宗,關於林家,關於青蒼山地底下那個被封印的東西。」

灰袍修士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恐:「你……你知道那個封印?」

「感覺到了。」白晨說,「昨天斬殺黑山老怪的時候,我察覺到地底有一股氣息在蘇醒。那東西被封印了很久,至少千年以上。黑山宗盤踞在這裡,不只是為了聚靈眼吧?」

灰袍修士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癱在地上的崔枯,又看了一眼周圍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黑山宗弟子,終於徹底放棄了抵抗,癱軟在地上。

「我說……我什麼都說……」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黑山宗存在的目的,從來就不是聚靈眼。聚靈眼只是掩人耳目的藉口。真正的目的,是青蒼山地底封印的那個東西。」

「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灰袍修士連連搖頭,「我只知道那是黑山宗真正的老祖,被封印了至少三千年。這些年黑山宗所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都在用自己的精血溫養那個封印,想要慢慢消磨它的力量。林家……林家就是為了這個才扶持黑山宗的,他們也想要那個老祖身上的東西。」

「什麼東西?」

「好像是……一把劍。」灰袍修士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一把被封印了三千年、據說從來沒有人能拔出來的劍。」

白晨沉默了。

一把劍。

被封印了三千年。

黑山宗和林家都想得到它。

而他腰間這柄鏽跡斑斑的無塵劍,就在這一刻,忽然自己震動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興奮。

而是一種奇異的共鳴——像是一個沉睡已久的靈魂,終於感應到了同類的氣息。

白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劍,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凝重。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兩百年後回到白家村,或許不是巧合。

就像當年母親把歸鄉劍契塞進他手裡的時候說的那句話——

「晨兒,不管你去了多遠的地方,這裡永遠是你的根。總有一天,你會回來的。」

那時候他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現在他明白了。

因果這種東西,從來不會因為你斬斷七情六欲就消失。它只會一直等在那裡,直到你不得不面對的那一天。

青蒼山深處,那道甦醒的氣息越來越清晰了。

它像是感應到了無塵劍的共鳴,正在緩慢地、貪婪地,向外蔓延。

白晨握緊了腰間的劍柄,目光穿透晨霧,望向山腹深處。

「走吧。」他忽然對那灰袍修士說,「帶我去黑山宗的山門。」

灰袍修士面如土色:「你……你要做什麼?」

白晨轉過身,朝青蒼山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很長,白衣獵獵,腰間鏽劍輕鳴。

「兩百年前我離開的時候,沒能為家人多做些什麼。」

他的聲音被晨風吹散,卻依然清晰得像是一柄鋒利的劍。

「如今我回來了,就讓那些欠了債的——一個一個還。」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一縷金色的晨曦從雲層的縫隙中穿透下來,照在他的身上,將那一襲白衣染成了淡淡的金紅。

而他腰間的無塵劍,就在這片光芒中,悄然剝落了一小片鏽跡。

鏽跡之下,露出一點湛然如秋水的劍身。

兩百年不曾出鞘的無塵劍。

終於要醒了。

——

青蒼鎮上,沈小朵抱著木匣站在趙府門前,踮著腳尖望向山麓的方向。

她看見了那道白色的身影重新出現,沿著山路緩步走去,身後跟著一個灰袍的俘虜,步伐平穩而沉默。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忽然想起來,母親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的那句話。

「小朵,你要記住……不管被欺負得多慘,都要活下去。因為總有一天,會有人來為我們做主的。」

那時候她以為母親只是在安慰她。

現在她才知道,母親說的是真的。

那個人來了。

他從兩百年前的時光裡走來,滿身風霜,滿手血腥,卻依然願意低下頭,輕輕拍一拍她的頭頂。

沈小朵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木匣交給身後的張鐵匠,提起裙擺追了上去。

「老祖宗!等等我!」

少女清脆的聲音在山路上迴盪。

白晨的腳步微微一頓,卻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速度。

晨光越來越亮了。

青蒼山的輪廓在光線中逐漸清晰,而山腹深處,那道古老而陰冷的氣息,也像是一頭甦醒的巨獸,緩緩睜開了眼睛。

它在等。

等了整整三千年。

如今,它終於等到了一個值得它甦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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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21章 破繭化蝶心境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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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破繭化蝶心境寬

晨光透過窗櫺灑進院落,在白家祖宅的青石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白晨盤膝坐在院中老槐樹下,雙目微闔,周身沒有半點靈力波動。若不細看,旁人只會以為這是個尋常的年輕人在打盹。但若是有金丹境以上的修士在此,便會駭然發現——方圓百丈內的天地靈氣,正以一種極其緩慢而溫柔的方式,如涓涓細流般匯聚而來,在他身周形成一層肉眼不可見的薄霧。

那不是掠奪,不是強行吸納。

而是靈氣自願靠近他,像是遊子歸鄉,像是倦鳥投林。

白晨的無塵劍就斜倚在他身側,劍鞘上兩百年歲月留下的鏽跡已經剝落大半,露出底下如秋水般澄澈的劍身。劍刃在晨光中泛起淡淡的青色光澤,時不時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嗡鳴,彷彿也在享受這難得的寧靜。

「老祖宗!」

沈小朵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脆與活力。

白晨睜開眼,便看見她端著一個托盤小跑進來,托盤上擱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和兩個剛出籠的白麵饅頭。少女的臉頰因為跑動而泛起健康的紅暈,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睛卻亮得驚人。

「您又沒睡?」沈小朵把托盤放在石桌上,語氣裡帶著三分埋怨七分心疼,「陳嬸說了,您昨兒個夜裡又去後山巡查,天快亮才回來。這樣下去身子怎麼受得住?」

白晨看著她絮絮叨叨的模樣,忽然有些恍惚。

兩百年前,也有這麼一個人,會在他練劍到深夜時端來一碗熱粥,會在他受傷時紅著眼眶罵他不愛惜自己。

那個人姓白,是他的母親。

而如今,同樣的話從另一個女孩口中說出來,卻已經是隔了整整七代的血脈。

「無妨。」白晨端起粥碗,語氣平淡,「化神境的修士,十年不眠也不會有事。」

「那也不行!」沈小朵雙手叉腰,難得地鼓起勇氣反駁,「張爺爺說了,人是鐵飯是鋼,就算您修為再高,也得按時吃飯睡覺。不然……不然我就不跟您學劍了!」

這話說得底氣不足,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小得像蚊子哼哼。

白晨卻沒有生氣。

他低頭喝了一口粥,感受著溫熱的米湯滑過喉嚨,忽然覺得這碗粥比什麼靈丹妙藥都來得舒服。

「坐下。」他說。

沈小朵愣了一下,乖乖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把手伸出來。」

少女依言伸出右手。白晨放下粥碗,兩根手指輕輕搭在她腕脈上,一絲極細微的靈力順著經脈探入她體內。

片刻後,他眉頭微微一挑。

「你的根骨……確實不錯。」白晨收回手指,語氣中帶著一絲意外,「雖然比不上那些大宗門的天才弟子,但也算中上之資。尤其經脈寬闊,適合修習劍道。」

沈小朵眨眨眼,不太確定這算不算誇獎。

「那我……可以像您一樣厲害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白晨看著她,沉默了一會。

「不能。」

沈小朵的肩膀立刻垮了下去。

「但你不需要像我一樣。」白晨繼續說,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我的劍道,是在殺伐與孤獨中磨出來的。那條路太苦,不適合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院牆外那片沐浴在晨光中的白家村。

「你的劍,應該用來守護,而不是殺戮。」

沈小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又問:「那守護和殺戮,有什麼不一樣?」

白晨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老槐樹下,抬手輕輕按住粗糙的樹皮。

「殺戮是斬斷。」他說,「斬斷敵人的性命,斬斷恩怨的糾葛,斬斷一切阻礙自己的東西。而守護……」

他轉過身,看著沈小朵。

「守護是背負。背負你想保護之人的性命,背負他們的期待與依賴,背負那些你願意用劍去捍衛的東西。」

沈小朵怔怔地看著他。

晨光從白晨身後照過來,將他的輪廓勾勒出一層淡金色的光邊。她忽然覺得,這位老祖宗說這些話的時候,眉眼間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些,露出底下那層極淡極淡的溫柔。

「我好像……明白一點了。」她喃喃道。

白晨點點頭,走回石桌前,將最後一口粥喝完。

「從今日起,我教你練氣。」

——

消息很快傳遍了白家村。

白家那位兩百年前的老祖宗,要親自教小朵修仙了!

一時間,整個村子都沸騰了。張鐵匠扔下打了一半的鋤頭就往祖宅跑,陳寡婦抱著孩子跟在後頭,李婆婆拄著拐杖走得比誰都快。等白晨帶著沈小朵走出院門時,門口已經圍了三十多號人。

「白前輩!」張鐵匠搓著手,滿臉堆笑,「聽說您要教小朵修仙?那……那能不能順便也看看我家狗蛋有沒有這個資質?」

「還有我家翠花!」陳寡婦連忙把女兒往前推。

「我家二牛也是!」

「我家……」

村民們七嘴八舌,場面一時有些混亂。

沈小朵被這陣仗嚇了一跳,下意識往白晨身後縮了縮。

白晨環視眾人,目光平靜。

「修仙不是兒戲。」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根骨、悟性、心性,缺一不可。更重要的是,一旦踏上這條路,便再難回頭。」

村民們安靜下來。

「你們的孩子,或許確實有修仙的資質。」白晨繼續說,「但我只問你們一句——你們捨得讓他們去走一條,可能百年都無法回頭的路嗎?」

沉默。

張鐵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閉上了。

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村裡也曾來過一個遊方道士,說他有修仙的根骨,要帶他上山。他爹掄起扁擔把那道士打了出去,罵罵咧咧地說「我老張家三代單傳,你想讓我絕後不成」。

那時候他不懂,還哭了好幾天。

現在他懂了。

「白前輩說得對。」張鐵匠嘆了口氣,把兒子往身後拉了拉,「修仙……太遠了。咱們這些莊稼人,能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就知足了。」

其他村民面面相覷,也漸漸散去了。

沈小朵看著那些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悶。

「老祖宗,他們……」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白晨打斷她,「修仙未必比種田高貴,凡人未必比修士卑微。你母親把你託付給我,是因為你已經沒有退路。但他們還有。」

沈小朵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白晨不再多說,帶著她向後山走去。

——

青蒼山後山有一處僻靜的山谷,谷中有一條小溪蜿蜒流過,溪水清澈見底,兩岸長滿了野生的藥草。這是白晨這幾日巡查時發現的地方,靈氣比村中濃郁三成,正適合初學者打基礎。

「盤膝坐下。」

沈小朵依言在溪邊一塊平整的大石上坐下,學著白晨的樣子盤起雙腿。

「閉眼。」

她閉上眼。

「現在,放空你的念頭。不要想任何事,只去感受。」

沈小朵努力照做,但越是刻意不去想,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就越多。她想起昨天張嬸家的雞又下了雙黃蛋,想起前幾天鎮上來的貨郎賣的糖葫蘆特別甜,想起母親臨終前那雙枯瘦的手……

「靜不下心?」

白晨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了然。

沈小朵紅著臉點點頭。

「無妨。」白晨在她對面坐下,「第一次都是這樣。我教你一個法子。」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把手放上來。」

沈小朵猶豫了一下,將手放在他掌心上。

白晨的手很涼,像是握著一塊冷玉。但那股涼意卻不讓人難受,反而像夏日裡的一縷清風,順著她的掌心蔓延到手臂,再到肩膀,最後流入心口。

那些紛亂的念頭,在這股涼意的撫慰下,竟漸漸平息了。

「感受到了嗎?」白晨問。

沈小朵點點頭,又搖搖頭。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流動?」她不確定地說。

「那是我的靈力。」白晨解釋道,「現在,跟著這股靈力走。記住它經過的每一條經脈,每一個穴位。」

沈小朵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感受著。

那股涼意從掌心出發,沿著手臂上行,經過肩膀,繞過脖頸,最後匯入丹田。在丹田處停留片刻後,又沿著另一條路徑緩緩下行,最終回到掌心,形成一個完整的循環。

「記住了嗎?」

「記住了。」

「很好。」白晨收回手,「現在,試著自己引導體內的氣,按照剛才的路線走一遍。」

沈小朵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沒有了白晨靈力的引導,體內的氣息變得極其微弱,像是一縷隨時會熄滅的火苗。她咬著牙,小心翼翼地用意念去推動它,一點一點地沿著記憶中的路線挪動。

一刻鐘過去了。

半個時辰過去了。

一個時辰過去了。

沈小朵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嘴唇抿得發白,但那股氣息終於艱難地走完了第一個循環。

當氣息重新回到丹田的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小腹處微微一熱,像是有一團溫暖的火苗在那裡燃起。與此同時,一股前所未有的舒暢感傳遍全身,彷彿每一個毛孔都在歡呼。

「成了。」

白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讚許。

沈小朵睜開眼,發現天色已經從清晨變成了正午。不知不覺間,她竟然坐了整整兩個時辰。

「老祖宗,我成功了!」她興奮地跳起來,卻因為腿麻差點摔倒。

白晨伸手扶住她,嘴角難得地彎了彎。

「還差得遠。」他說,「但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

沈小朵卻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顧自地轉了個圈,裙擺在陽光下揚起一朵花。

「我會努力的!」她握緊拳頭,眼睛亮得像星星,「總有一天,我也要像您一樣厲害,保護白家村,保護所有人!」

白晨看著她燦爛的笑臉,忽然覺得心口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那是兩百年來從未有過的感覺。

不是靈力突破,不是境界提升,而是一種更溫暖、更柔軟的東西。

他沒有說出口,只是轉過身,向山谷外走去。

「走了。下午還要練劍。」

「欸?下午就練劍?不是才剛開始練氣嗎?」

「練氣與練劍並不衝突。」

「可是我的腿還在麻……」

「那就跳著走。」

「老祖宗!」

——

接下來的日子,白家村迎來了久違的平靜。

黑山宗被滅的消息傳開後,青蒼鎮方圓百里的勢力都老實了許多。趙大豪被廢的消息更是讓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地痞流氓噤若寒蟬,生怕下一個被清算的就是自己。

白晨每日清晨教沈小朵練氣,下午指點她基礎劍術,晚上則獨自一人坐在老槐樹下,感悟這段時日積累的心境變化。

他發現自己的劍意在變化。

從前的無塵劍意,凌厲、純粹、一往無前。那是斬斷一切羈絆、追求極致殺伐的劍意。但現在,這股劍意中似乎多了些什麼。

多了一絲牽掛。

多了一份柔軟。

多了一種……守護的意志。

這變化起初極其細微,若不仔細體察根本發現不了。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白晨越來越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劍道正在發生某種蛻變。

不是變弱了。

恰恰相反,變得更加圓融、更加完整。

如果說從前的無塵劍意是一柄鋒芒畢露的絕世神劍,那麼現在,這柄劍正在緩緩入鞘。鋒芒不減,卻多了一層內斂與沉穩。

這天夜裡,白晨照例坐在老槐樹下冥想。

忽然,他心念一動。

丹田深處,那枚沉寂了百年的劍丸忽然輕輕震顫起來,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與此同時,方圓千丈內的天地靈氣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瘋狂地向白晨體內湧來。

老槐樹的枝葉在靈氣風暴中嘩嘩作響,滿樹的葉子在一瞬間變得翠綠欲滴。

白晨睜開眼,眸中閃過一道璀璨的劍光。

他感受到了。

那道困擾他百年的瓶頸,那層阻隔化神與返虛之間的天塹,在這一刻,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

不是因為靈力的積累,也不是因為境界的突破。

而是因為他的心,終於完整了。

「原來如此。」白晨喃喃自語,抬頭望向夜空。

漫天星辰在這一刻似乎都明亮了幾分。

「無塵劍道,從來不是無情道。斬斷羈絆只是開始,背負羈絆才是圓滿。」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左手掌心,那道歸鄉劍契留下的疤痕仍在,卻不再像從前那樣猙獰可怖,反而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澤。

那是因果之力。

是他與白家血脈、與這片土地、與這人間煙火之間,再也斬不斷的聯繫。

「母親。」白晨輕聲說,「孩兒終於……懂了。」

夜風吹過,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他的話。

——

第二天清晨,沈小朵照例端著早飯來找白晨。

一進院門,她就愣住了。

白晨依然坐在老槐樹下,姿勢和昨天一模一樣。但他整個人的氣質,卻發生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

如果說從前的白晨是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逼人。那麼現在,這柄劍終於找到了屬於它的劍鞘。鋒芒仍在,卻不再刺眼,反而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老祖宗,您……」沈小朵試探著開口。

白晨睜開眼,看向她。

那一眼,沈小朵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一汪深潭包裹。沒有壓迫感,沒有寒意,只有一種溫暖而堅定的力量。

「小朵。」白晨說,「今日不練劍。」

「欸?」

「帶你去鎮上。」

「去鎮上做什麼?」

白晨站起身,將無塵劍負在身後。

「買糖葫蘆。」

沈小朵愣在原地,以為自己聽錯了。

白晨卻已經邁步向院門外走去,步伐平穩而從容。晨光落在他身上,將那道白衣如雪的身影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

「還愣著做什麼?」他頭也不回地說,「去晚了,貨郎就走了。」

沈小朵這才回過神來,連忙追上去。

「老祖宗,您等等我!」

少女清脆的聲音在晨風中飄盪。

白晨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角度,輕輕彎了彎。

——

與此同時。

大乾王朝,京城。

一座占地百畝的豪華府邸深處,鬚髮皆白的老者猛然睜開眼,手中的茶杯「啪」地碎裂。

「怎麼可能……」

他站起身,望向南方天際,滿臉駭然。

「化神巔峰突破返虛的氣息?而且……還在凡間?」

老者身旁,幾個身著錦袍的修士面面相覷。

「老祖宗,您說什麼?」

「閉嘴!」老者厲聲喝道,額頭滲出冷汗,「立刻派人去查!查清楚那道氣息的來源!」

「是!」

修士們領命而去。

老者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南方天際那道只有化神境以上修士才能感知到的靈氣波動,臉色陰晴不定。

「凡間竟然還有這等存在……莫非是衝著我們林家來的?」

他想起兩百年前,那個被他們打壓到幾乎滅族的小家族。

「不,不可能。」老者搖搖頭,「那人的後代早就死絕了,就算還有血脈留存,也不過是些凡人。怎麼可能……」

他沒有再說下去。

但心中的不安,卻像是一顆種子,在黑暗中悄然生根發芽。

而遠在千里之外的青蒼山深處,那道沉睡三千年的古老氣息,也在這一刻睜開了眼睛。

「終於……來了。」

沙啞的聲音在地底迴盪,帶著無盡的飢渴與怨毒。

「無塵劍的傳人……本座等你好久了……」

山腹深處,無數雙猩紅的眼睛同時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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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13章 追本溯源查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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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追本溯源查隱情

黑山老怪的屍身倒在血泊中,那張曾經不可一世的臉孔凝固在臨死前的恐懼裡。

白晨收回手指,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對他而言,區區金丹初期的邪修,甚至不值得拔劍。兩百年的劍道修為,早已讓他站在另一個層次俯瞰這些螻蟻。

「小朵。」他轉過身,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少女。

沈小朵臉色蒼白,但眼神還算鎮定。這段日子跟著白晨經歷太多,從最初見到血腥場面就嘔吐,到現在已經能勉強站穩,她的成長速度遠超常人。

「把那些人的儲物袋撿過來。」

「是,老祖宗。」沈小朵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向那些倒在地上的黑山宗修士。

崔枯被廢去修為後癱軟在地,他的幾個心腹弟子要麼被劍氣震昏,要麼重傷不起。七八個儲物袋散落各處,有些還沾著血跡。沈小朵強忍不適,一個一個撿起,雙手捧著送到白晨面前。

白晨接過儲物袋,神識隨意一掃。

修真者的儲物袋往往藏著他們最珍視的東西——功法、丹藥、法寶、靈石,以及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

崔枯的儲物袋裡東西不少。幾瓶品質低劣的培元丹,一把中品法器級的短劍,數十塊下品靈石,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邪修材料。這些東西對白晨來說不值一提,但當他的神識探入儲物袋最深處時,一枚泛黃的玉簡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心念一動,玉簡出現在掌心。

這枚玉簡年代久遠,邊緣已經磨損,顯然被人反覆翻閱過。玉簡表面刻著一個小小的徽記——那是一柄穿雲而過的飛劍,劍身上纏繞著三縷祥雲。

白晨的目光驟然凝固。

這個徽記,他認得。

兩百年前,他還是白家村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時,曾在大乾王朝的修仙坊市裡見過這個標誌。那是修仙世家林家的族徽。

他將神識探入玉簡。

一行行文字在腦海中浮現——

「崔枯賢侄親啟:

青蒼山白家村下的聚靈眼,乃本家三百年前便已探明的風水寶地。惜當年白氏一族尚有人在朝中為官,不便明取。後白氏衰落,本該順理成章納入囊中,奈何那白家逆子白晨僥倖踏入修仙之途,劍道天賦驚人,本家不願節外生枝,故暫且擱置。

如今兩百年過去,白晨早已音訊全無,想必已隕落於何處險境。白家後人皆為凡人,不堪一擊。賢侄若能設法將白家剩餘族人驅離或處置,本家自有重謝。聚靈眼開採權的三成,可歸黑山宗所有。

另,據本家老祖推測,青蒼山地底極可能封印著上古遺寶,若能尋得,當為你我兩家共分之。此事須秘密進行,切莫驚動大乾朝廷及青蒼山周邊其他修仙勢力。

林家外務長老林鶴軒親筆

大乾歷三百七十二年臘月初三」

白晨看完,手中的玉簡「啪」地一聲碎裂。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站在他身旁的沈小朵卻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這位老祖宗身上散發出來,讓她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好幾步。

那不是殺氣。

而是一種比殺氣更可怕的東西——壓抑了兩百年的憤怒,終於找到了正確的發洩方向。

「林家。」白晨輕聲重複這兩個字,語氣平靜得可怕,「原來從那時候開始,你們就在算計白家了。」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兩百年前的往事。

那時的白家,雖然不是什麼豪門望族,但在青蒼山一帶也算小有根基。白家在村中世代務農,卻也出過幾個讀書人,在縣衙謀得小吏之職。白晨的父親白守正,當年是村裡唯一的秀才。

白家村依山傍水,村民安居樂業。

直到白晨的母親劉氏無意間在後山發現了一塊奇特的靈石,白家村才開始與修仙界產生交集。

那塊靈石引來了一位遊方修士,修士探查後斷言,白家村正坐落在一處天然的聚靈眼上方。聚靈眼乃天地靈氣匯聚之地,對修仙者而言是極佳的修煉場所,對凡人亦有益壽延年之效。

消息傳開,麻煩隨之而來。

先是地方官府派人來核查,說白家村土地來歷不明,要收回充公。白守正四處奔走,費盡心力才保住了祖產。後來又有山賊土匪不斷騷擾,村民死傷慘重。白晨的兩個叔伯,就是在那時候被山賊殺害的。

白家元氣大傷,從此一蹶不振。

白晨一直以為,那些都是天災人禍,是命運對白家的考驗。

現在才知道,這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後操縱。

「林家……」他再次念出這個名字,這次語氣中終於帶上了一絲冰冷的殺意。

他低下頭,看向崔枯。

崔枯癱軟在地上,金丹被廢,修為盡失,整個人在短短片刻間蒼老了幾十歲。他感知到白晨的目光,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前……前輩饒命……」他嘶啞著聲音哀嚎,「小的只是奉命行事……都是黑山老怪逼小的這麼做的……」

「那封信,」白晨蹲下身,將碎裂的玉簡碎片遞到他眼前,「是何人交給你的?」

崔枯瞳孔收縮,顯然認出了那枚玉簡。

「這……這是……」

「說。」白晨的語氣依然平靜,但崔枯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如山岳般壓下,幾乎將他的魂魄碾碎。

「是林家!是林家的人!」崔枯哭喊道,「大約四十年前,林家外務長老林鶴軒親自來黑山宗,與黑山老怪密談了三天三夜。他們達成了協議,林家在幕後提供資源支持,黑山宗則負責監視白家村,等待時機成熟後奪取聚靈眼!」

「林鶴軒?」白晨重複這個名字。

「對對對!就是他!」崔枯生怕白晨不相信,連忙補充道,「那人當時已是金丹中期修為,舉手投足間貴氣逼人。他隨身帶著一枚穿雲劍徽章,正是林家的族徽!小的絕不敢有半句虛言!」

白晨站起身,目光望向北方。

大乾王朝的京城,就在那個方向。

兩百年前他離開白家村時,曾在京城外圍的修仙坊市逗留過一段時間。那時的他還是個初入煉氣期的小修士,對一切都充滿好奇與敬畏。他曾在林家開設的丹藥鋪裡買過一瓶最便宜的培元丹,也曾遠遠看過林家老祖林霄真人乘坐仙鶴從天空掠過。

那時的他,做夢也不會想到,這個高高在上的修仙世家,竟然會處心積慮地對付一個鄉下小家族。

「老祖宗……」沈小朵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您沒事吧?」

白晨回過神,看向眼前的少女。

沈小朵今年才十六歲,正是他當年離家時的年紀。她的容貌有幾分像他母親劉氏——圓潤的臉龐,清澈的眼睛,以及那股不服輸的倔強。

「我沒事。」白晨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只是在想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沈小朵沒有躲開。這段日子的相處,她已經逐漸習慣了這位老祖宗偶爾流露出的溫情舉動。

「小朵,你知道白家當年為什麼會衰敗嗎?」

沈小朵一愣,搖搖頭:「爹娘生前從不提起這些事,只說祖上也曾闊綽過,後來遭了難……具體是什麼難,他們也不清楚。」

「今天我就告訴你。」白晨轉身看向白家村的方向,那裡炊煙裊裊,村民們正在準備午飯。

「兩百年前,白家雖然不是大富大貴,卻也算得上殷實。你高祖父白守正,也就是我的父親,是村裡唯一的秀才,在縣衙做書吏,每月俸祿足夠一家人溫飽有餘。你高祖母劉氏勤儉持家,還攢下了一些積蓄,準備供我進京趕考。」

「那時的白家村,有三十多戶人家,一百八十多口人。村民們在青蒼山下開墾了數百畝良田,種植稻米、桑樹,日子過得安穩祥和。」

「直到有一天,你高祖母在後山撿到了一塊奇特的石頭。」

沈小朵聽得入神,忍不住問道:「就是……那塊靈石?」

「嗯。」白晨點頭,「那塊靈石引來了一位遊方修士。修士勘察後發現,白家村正坐落在一處天然聚靈眼上。這消息不知怎的傳了出去,從此白家再無寧日。」

「先是大乾朝廷派官員來核查地契,說白家祖先當年購置土地的文書有瑕疵,要收回土地。你高祖父四處奔走,花了半年時間才從縣衙的舊檔案裡找到了原始憑證,保住了祖地。」

「然後是山賊。青蒼山深處盤踞著一股強大的山賊,為首的是個煉氣期巔峰的散修。他們三番五次下山襲擊白家村,搶糧、燒屋、殺人。我的兩個叔伯,就是在抵禦山賊時被殺害的。」

「後來,連原本與白家交好的幾戶鄉紳也突然翻臉,找各種藉口向白家索賠、追債。你高祖父被逼得走投無路,變賣了家中所有值錢的物件,甚至連祖傳的一塊玉佩也賣掉了。」

白晨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沈小朵能感覺到,那種平靜之下隱藏著的滔天怒火。

「我一直以為,那些都是天災人禍。」白晨繼續道,「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這一切的背後,都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推動。」

他指了指地上的玉簡碎片:「林家。大乾王朝修仙世家之一,傳承超過六百年,底蘊深厚,權勢滔天。據說林家老祖林霄真人已是元嬰巔峰的大修士,距離化神僅一步之遙。林家在大乾朝廷中安插了不少族人,朝中多位重臣都與林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兩百年前,當他們得知白家村下藏著聚靈眼時,就開始佈局。先是用官面上的手段試探,發現白家還有幾分根基後,就改用山賊、惡霸騷擾。等到白家被削弱到一定程度,他們又勾結地方勢力,徹底將白家壓垮。」

「整個過程持續了整整三十年。」

白晨閉上眼睛:「三十年,足夠讓一個殷實的家族徹底敗落。我的父親在無盡的困苦與絕望中病逝,母親一個人苦苦支撐,將我撫養長大。後來我踏入修仙之路,林家怕節外生枝,才暫時收手。」

「但他們從來沒有放棄過。」他睜開眼,目光冰冷如霜,「四十年多前,他們扶持了黑山宗,讓這些邪修繼續監視白家。等我隕落的消息傳開,或者他們確定我已經不足為慮時,就是他們動手奪取聚靈眼的時候。」

沈小朵聽得渾身發抖。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白家會如此貧困潦倒,為什麼她從小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為什麼她的父母年紀輕輕就積勞成疾、撒手人寰。

原來不是命運不公。

是有人在暗中作祟。

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為了區區一處靈眼,就視白家百餘口人的性命如草芥。

「老祖宗……」她的聲音顫抖著,眼淚奪眶而出,「我爹我娘……他們……」

「我知道。」白晨輕聲道,「所以這件事,不會就這麼算了。」

他轉過身,看向那些仍然癱軟在地的黑山宗修士。

「你們誰還知道什麼?說出來,我可以饒你們一命。」

那些修士面面相覷,最後一個年紀較輕的修士顫抖著爬起來,跪在地上磕頭道:「前輩!小的知道一些!」

「說。」

「大約三十年前,林家又派人來過一次!」年輕修士道,「那時小的剛剛加入黑山宗,負責在外門打雜。有一天晚上,小的親眼看到一個穿著錦袍的修士從黑山老怪的密室裡出來,那人腰間掛著一枚穿雲劍玉佩,正是林家的標誌!」

「他們說了什麼?」

「小的不敢靠近,只隱約聽到幾句……」年輕修士努力回憶,「那人說……『老祖有令,聚靈眼之外,青蒼山地底的東西更為重要。你們這些廢物若是壞了老祖的大事,小心全宗上下雞犬不留!』」

白晨眼中閃過一道寒芒:「地底的東西?他們指的是什麼?」

「小的不知!」年輕修士連忙搖頭,「黑山老怪從不對我們這些低階弟子透露機密,小的只知道這些年黑山宗一直在秘密挖掘某條地道,似乎在青蒼山深處尋找什麼。但那地道守備森嚴,只有核心弟子才能靠近……」

白晨看向崔枯:「你身為內門長老,總該知道些什麼吧?」

崔枯臉色煞白,囁嚅道:「我……我只知道黑山老怪每隔半年就會親自進入那條地道一次,每次進去都會攜帶大量靈石和獻祭用的鮮血。有一次他出來時臉色非常難看,嘀咕著什麼『封印還差一點』、『林家老鬼等不及了』之類的話……其他的我真的不清楚!」

「地道入口在哪?」

「在……在宗門大殿的內堂下面……」

白晨點點頭,不再多問。

他隨手一揮,數道細微的劍氣射入在場所有黑山宗修士的眉心。那些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紛紛倒地身亡。

年輕修士瞪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白晨:「前……前輩……您說好饒我們……」

「我饒你們一命,」白晨淡淡道,「但沒說不廢你們的修為。」

話音落下,那些修士才發現自己雖然沒死,但丹田已經被劍氣徹底攪碎,從此與修仙絕緣,連凡人都不如。

「滾回黑山宗,告訴所有人。」白晨的聲音冰冷如鐵,「三日之內,黑山宗所有人自行解散,離開青蒼山。三日之後若還有一人留在山上,殺無赦。」

「至於林家……」他望向北方天際,目光穿透千里,「等處理完這裡的事,我會親自去京城,找他們好好算一算這筆兩百年的舊帳。」

沈小朵看著白晨的背影,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這位從天而降的老祖宗,雖然冷漠少言,雖然有時候讓她感到畏懼,但他確實是真心在守護白家,守護著這片祖先留下的土地。

「走。」白晨收回目光,「先回家。」

兩人轉身朝白家村走去。

身後,崔枯等人的屍體靜靜躺在血泊中,山風拂過,帶來淡淡的血腥味。

而在數百里之外的黑山宗,殘存的弟子們尚不知道,他們的宗主已經隕落,他們賴以為惡的靠山已經崩塌。

更遠的地方,京城林家深處,那位閉關多年的老祖緩緩睜開眼睛,眉宇間的憂色愈發濃重。

他感應到了。

感應到了那道從南方傳來的劍意,感應到了那股隱而不發卻鋒芒畢露的殺機。

「來人。」他沉聲道。

「老祖有何吩咐?」門外立刻傳來應答。

「傳我命令,林家所有在外的元嬰境以上修士,立刻返回家族。另外,派人去查清楚,兩百年前青蒼山白家的檔案,全部調出來。」

「是!」

門外的腳步聲遠去。

林家老祖獨自坐在靜室中,蒼老的手掌輕輕摩挲著一枚古樸的玉佩。

玉佩上刻著穿雲劍的圖案,正是林家傳承六百年的族徽。

「白晨……」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複雜至極,「兩百年了,你竟然還活著……而且,突破到了返虛?」

他沉默良久,最終長嘆一聲。

「早知今日,當年就該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斬草除根……」

話音未落,一道若有若無的劍意忽然從窗外掠過,彷彿在回應他的話。

林家老祖臉色驟變,霍然起身。

卻發現窗外空無一人,只有夜風輕輕吹拂著庭院中的老槐樹,枝葉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按住胸口,發現不知何時,背後已經滲出一層冷汗。

而在千里之外的青蒼山深處,那道沉寂了三千年的古老氣息愈發清晰。

地底的裂縫中,隱約傳來沉重的呼吸聲。

「無塵劍……返虛境的劍修……林家的老鬼……」

沙啞的聲音充滿了愉悅與貪婪。

「來吧……都來吧……本座積攢了三千年的力量……正需要你們的鮮血來解封……」

「這一次……沒有人能阻止本座重見天日……」

山腹深處,無數雙猩紅的眼睛同時睜開,發出低沉的咆哮。

整座青蒼山,都開始微微震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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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14章 攜手少女出遠門

本章登場

清晨的青蒼山籠罩在薄霧中,白家村還沉睡在雞鳴前的寧靜裡。

白晨站在庭院的老槐樹下,手中握著那枚殘破的平安符,指腹輕輕摩挲著上面模糊的符文紋路。兩百年的風霜侵蝕,這枚符契早已失去了原有的靈力光澤,只剩下一塊枯黃發脆的木片,邊緣處裂開了幾道細密的縫隙。

他記得這枚平安符的每一個細節——那是他七歲那年,母親連夜在油燈下用硃砂親手繪製的。那時的白家雖不富裕,但母親總捨不得讓他受半點委屈。他離家那天,母親將這枚符契塞進他的包袱,叮囑他在外要照顧好自己,說家裡的事不必掛念。

那時的白晨年輕氣盛,只覺得這些話絮叨煩人,甚至暗暗發誓要在仙途上闖出名堂來,讓母親過上好日子。

可等他真正站到了化神巔峰、劍意通神的境界,再回頭時,母親的墳塋早已淹沒在荒草叢中,連墓碑都殘破得認不出字跡。

「老祖宗?」

沈小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白晨將平安符收入懷中,轉過身來。少女已經穿戴整齊,背著一個粗布包袱,裡面裝著換洗衣物和乾糧。她的眼睛紅紅的,顯然昨夜沒睡好。

「準備好了?」白晨淡淡開口。

沈小朵點點頭,又遲疑地問:「我們……真的要去都城嗎?」

「怕了?」

「不是怕!」少女連忙搖頭,「只是……只是我從沒離開過青蒼山,聽說都城有幾十萬人,房子比山還高,路上會跑鐵盒子……」

白晨聽她這樣描述,唇角難得露出一絲笑意:「那叫馬車。都城確實繁華,但也不過是凡人居住的地方,沒什麼可怕的。」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鄭重:「沈小朵,你既踏入修仙之路,遲早要見識更大的天地。白家村只是你人生的起點,不是終點。此行前往都城,一來是為尋找林家當年打壓白家的罪證,二來也需要尋覓解除聚靈眼隱患的材料。你跟著我,多看多學,對你往後的修行有益無害。」

「我明白。」沈小朵認真點頭,旋即又忍不住問,「可是……那些黑山宗的壞人會不會趁我們不在,對村子下手?」

「崔枯被我廢去金丹,黑山宗短期內不敢再犯。況且——」白晨伸手在虛空中輕輕一劃,一道無形的劍意悄然沒入白家村的四面八方,在晨曦中泛起一圈極淡的漣漪,「我在村子周圍留下了三道劍意禁制,若有修士靠近,劍意自會反擊。尋常築基金丹修士,觸之即死。」

沈小朵鬆了口氣,這才放下心來。

「走吧。」

白晨率先邁步,踏出院門。

沈小朵回頭看了一眼炊煙裊裊的白家村。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沈老漢正叼著旱煙袋,瞇著眼看著他們離開。幾位早起的婦人在井邊打水,見她望來,紛紛揮手告別。

「小朵!路上小心!」

「聽老祖宗的話,別惹麻煩!」

「早點回來!」

這些質樸的叮囑讓沈小朵鼻子一酸,她用力點頭,然後追上了白晨的腳步。

——

青蒼山脈綿延數百里,走出白家村所在的谷地後,便是一條蜿蜒曲折的山道。晨曦透過林間的縫隙灑落下來,在鋪滿落葉的小徑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鳥雀在枝頭啾啾鳴叫,時而有松鼠抱著松果竄過頭頂的枝椏,驚起一片露珠嘩嘩灑落。

沈小朵起初還滿懷興奮,東張西望,見到奇形怪狀的樹木或色彩斑斕的野花都要驚嘆幾句。但走了不到兩個時辰,她的腳步就漸漸沉重起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白晨走在前頭,步態從容,彷彿閒庭信步。他沒有回頭,卻洞悉一切:「累了就說,不必逞強。」

「不累!」沈小朵咬著牙說。

話音剛落,腳下突然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整個人重心不穩,差點摔倒。

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白晨不知何時已經回身,單手托住她的胳膊,語氣平靜無波:「修士走路,不僅要用腳,更要用心。練氣初期的靈力雖然微弱,但已經可以灌注雙腿,減輕體力消耗。」

「我……我試試。」

沈小朵穩住身形,深吸一口氣,按照白晨之前教導的引氣法門,將丹田中那一縷微弱的靈力引向雙腿。可惜她控制還不純熟,靈力忽強忽弱,腳步反而變得踉踉蹌蹌,像個喝醉的人一樣搖搖晃晃。

「不對不對……靈力太多了……啊!太少了!」

她笨拙地調整著力道,結果一個失衡,直接往前栽去。

白晨再次扶住她,嘴角抽搐了一下。

「老祖宗,我是不是很笨?」沈小朵沮喪地低下頭。

「不笨,只是缺乏練習。」白晨放開手,難得耐心地講解,「你將靈力想像成水流,丹田是源泉,雙腿是河道。水流太急會沖垮堤岸,太緩則無力推動舟楫。你需要的不是蠻力,而是平衡。」

沈小朵閉上眼睛,重新嘗試。這一次,她不再急於求成,而是小心翼翼地引導那股微弱的靈力緩緩流過經脈,一點一點注入雙腿。

片刻後,她睜開眼睛,驚訝地發現雙腿果然變得輕盈了許多,走起路來不再那麼吃力。

「我做到了!」她驚喜地叫道。

白晨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但沈小朵注意到了,在轉身的那一瞬間,老祖宗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

——

午後時分,兩人走出了青蒼山的範圍,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廣袤的平原鋪展開來,田野阡陌縱橫,金黃的稻穗在秋風中掀起陣陣波浪。遠處的官道上,商隊的馬車排成長龍,揚起滾滾塵土。更遠處,幾座村鎮的輪廓隱約可見,炊煙裊裊升起,融入藍天白雲之中。

沈小朵站在山口的巨石上,望著這片天地,眼睛瞪得圓圓的。

她從小到大,活動的範圍不過是白家村周圍十幾里地,見過最多的人就是村裡幾百口鄉親。此刻驟然見到如此開闊的景象,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好大……」她喃喃道,「原來山外面的世界這麼大。」

白晨站在她身旁,目光掠過這片平原,神色間掠過一絲複雜。

兩百年前,他也是從這裡走出青蒼山,踏上修仙之路。那時的他,和眼前的少女一樣年輕,一樣對未來充滿了憧憬與不安。

只是那時的他孑然一身,心中只有劍道,從未回頭看過一眼身後的故鄉。

而現在,他帶著兩百年後的後人,重新走一遍當年走過的路。

「走吧。」白晨收斂情緒,率先走下巨石,「天黑前要趕到下一個鎮子,否則就要露宿荒野了。」

「好!」

沈小朵精神振奮地跟上去。

——

官道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趕著牛車的老農抽著旱煙慢悠悠地走過,車上堆滿了剛收割的稻穀;騎著高頭大馬的鏢師們身穿勁裝,腰佩刀劍,護送著鏢車招搖過市;挑著擔子的貨郎沿路叫賣,貨擔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小玩意兒;還有幾個穿綢裹緞的商人坐在馬車裡,撩起車簾打量著路上的行人。

沈小朵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人,眼睛都花了,時不時扯著白晨的衣袖問東問西。

「老祖宗!那是什麼?」

「那是糖葫蘆,用山楂裹了糖漿做的。」

「那個人為什麼騎著那麼高的馬?」

「那是鏢師,替人押運貨物的。」

「那個房子為什麼在路上跑?」

「那是馬車,不是房子。」

白晨一個個耐心回答,語氣雖然依舊清冷,但沒有絲毫不耐煩。

走著走著,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幾個穿著黑衣的家丁簇擁著一個錦衣華服的年輕人,正在官道中央攔住一輛破舊的牛車。趕車的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農,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不停磕頭求饒。

「趙公子,求您行行好,這車糧食是我們全村人一年的收成,要是被您拿走了,我們村幾十口人今年冬天就要餓死了……」

「餓死活該!」那個錦衣年輕人一腳踹在老農胸口,將他踢翻在地,「青蒼山方圓百里都是我趙家的地盤,你們這些刁民在這裡種田,就得交保護費!三成的收成,一文錢都不能少!」

「可是……」

「可是什麼?再囉嗦,老子連車帶牛一起牽走!」

周圍的路人紛紛側目,卻沒有人敢上前勸阻。有幾個心善的婦人面露不忍,卻被身邊的同伴拉住,低聲說「那是趙大豪的侄子趙子安,惹不起的」。

沈小朵看到這一幕,拳頭緊緊攥了起來。

她認出了那個錦衣年輕人的衣著打扮——那是青蒼山一帶臭名昭著的惡霸家族趙家的標誌。當年白家村也經常被趙家的人欺負,如果不是最近出了白晨這尊大神,恐怕早就被他們吞併了。

「老祖宗……」她下意識地看向白晨。

白晨神色平靜,伸手攔住了她:「你想做什麼?」

「我想幫那個老伯!」沈小朵氣憤地說,「那個姓趙的太欺負人了!」

「你幫得了他一時,幫不了他一世。」白晨淡淡道,「這個世界上不公平的事太多了,每一件都要管,你管得過來嗎?」

「可是……」

「但是。」白晨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沈小朵臉上,「如果連路見不平都不敢出手,那修仙又有什麼意義?修仙者,修的是力量,更是心境。畏首畏尾,見義不為,只會讓道心蒙塵。」

沈小朵聽得懵懵懂懂,但還是明白了老祖宗的意思——他允許她出手。

「那我去!」

她深吸一口氣,大步走上前去。

「住手!」

趙子安正指揮家丁搬運牛車上的糧食,聽到喝聲回頭一看,見是個穿著粗布衣裳、稚氣未脫的村姑,當即嗤笑一聲:「哪來的野丫頭?也敢管本公子的閒事?」

幾個趙家家丁也哈哈大笑起來。

「小丫頭,毛都沒長齊就學人家出頭?」

「趕緊滾蛋,不然連你一起收拾!」

沈小朵心裡其實很緊張,手心全是汗。但她想起白晨教導她的引氣法門,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靈力緩緩運轉起來。

「我說,放開那位老伯。」她的聲音雖然還有些顫抖,但語氣堅定,「把糧食還給他。」

「喲,還挺有膽色。」趙子安瞇起眼睛,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來人,給我掌嘴!讓她知道得罪我趙家的下場!」

兩個膀大腰圓的家丁獰笑著走過來,伸手就要抓沈小朵的頭髮。

沈小朵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格擋,丹田中的靈力本能地爆發出來,沿著經脈灌注到手掌上。

「砰!」

其中一個家丁被她一掌拍在胸口,整個人如同被牛撞了一般,往後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白沫昏死過去。

另一個家丁見狀大駭,剛要後退,沈小朵反手又是一掌,正中他面門。這一下力道更猛,家丁整張臉都塌了下去,鼻血狂噴,慘叫著翻倒在地。

「你……你……」趙子安嚇得臉色煞白,連連後退,「你是什麼人?!」

沈小朵自己也愣住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難以置信剛才那兩掌是她打出來的。

在她身後,白晨不動聲色地收回了一縷劍意。

以沈小朵練氣初期的修為,根本不可能一掌打飛兩個壯漢。剛才那一瞬間,是他將一絲極微弱的劍意附在了沈小朵的掌勁中,既不至於讓她察覺,又能讓她體會到力量在手的感覺。

修行之路,自信最重要。

讓她贏一次,比教她一百遍功法口訣都管用。

「你……你等著!」趙子安回過神來,惡狠狠地撂下一句狠話,帶著剩下的家丁灰溜溜地逃走了。

那趕車的老農顫巍巍地爬起來,對著沈小朵連連磕頭:「多謝姑娘救命之恩!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老伯您快起來!不用謝我!」沈小朵慌忙扶起他,幫他把散落的糧袋重新堆上牛車,又從包袱裡掏出幾兩碎銀子塞到老農手裡,「這些銀子您收著,給村裡人添些過冬的衣裳。」

老農千恩萬謝,趕著牛車遠去了。

沈小朵回到白晨身邊,小臉通紅,興奮得不行:「老祖宗!我做到了!我真的把那幾個壞蛋打跑了!」

「嗯。」白晨淡淡應了一聲。

「我剛才那兩掌好厲害!我自己都沒想到!」沈小朵揮舞著拳頭,眼睛亮晶晶的,「這就是修仙的力量嗎?」

「修仙的力量確實強大,但你這次贏的不是力量,是勇氣。」白晨認真地看著她,「記住剛才出手時的心境——不是為了炫耀武力,不是為了欺壓弱小,而是為了守護該守護的東西。這才是修道者應該有的道心。」

沈小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走吧。」

白晨邁步繼續前行。

沈小朵跟在後面,走著走著,忽然小聲問:「老祖宗,其實是您在暗中幫我吧?」

白晨腳步微微一頓。

「我雖然笨,但還沒笨到那種程度。」沈小朵低下頭,語氣有些沮喪,「練氣初期的靈力有多弱,我自己清楚。您不用安慰我。」

白晨沉默片刻,開口道:「幫你,是讓你明白自己能夠做到。修仙之路漫長艱難,如果連邁出第一步的信心都沒有,往後的關隘如何度過?」

「可是……這樣不是作弊嗎?」

「天底下沒有完全靠自己走出來的強者。」白晨語氣平靜,目光望向遠方天際,「我當年也是遇到了師尊,被他一手帶入仙途。如果沒有師尊的引導,我也只是白家村一個種田的農夫,早就在兩百年前化為黃土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修行路上,有人為你點燈,是你的運氣。但接下來能走多遠,就看你自己的了。」

沈小朵怔怔地聽著,眼眶忽然有些濕潤。

她從小父母早亡,是村裡的鄉親們將她拉扯大的。她習慣了什麼事都靠自己,從不敢奢望有人能為她遮風擋雨。

而現在,這個兩百年前的老祖宗,不僅回來了,還在一點一點地教導她、保護她。

「老祖宗。」

「嗯?」

「謝謝您。」

白晨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但他的腳步,放慢了一些。

——

傍晚時分,兩人抵達了一座名為落霞鎮的小城。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兩旁開滿了客棧、酒樓、雜貨舖和鐵匠舖。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叫賣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烤餅和燉肉的香氣。

沈小朵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她不好意思地摀住肚子,臉紅到了耳根。

白晨看了一眼天色:「今晚就住在這裡。明天一早繼續趕路,後天應該就能到大乾都城。」

兩人走進一家名為「鴻福來」的客棧。掌櫃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滿臉堆笑地迎上來:「二位客官,住店還是打尖?」

「住一晚,再來兩間上房。」白晨淡淡道。

「好嘞!上房兩間——」

「等等。」白晨忽然改口,「一間就夠。」

掌櫃面露疑惑,但見白晨氣度不凡,也不敢多問,連忙吩咐小二準備房間。

沈小朵也有些不解:「老祖宗,為什麼要一間房?」

「趙家的人不會善罷甘休,今晚說不定會來找麻煩。」白晨解釋道,「住在一起,方便照應。」

沈小朵恍然,點點頭。

房間在二樓靠裡的位置,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床鋪上鋪著漿洗得發硬的粗布被褥,窗戶外就是客棧後院,可以看到馬廄裡關著的幾匹馬。

兩人簡單用過晚飯後,夜幕已經完全降臨。

白晨在房間中央盤膝打坐,閉目凝神。沈小朵則坐在窗邊,看著外面街道上逐漸亮起的燈籠,聽著隱約傳來的喧鬧聲和絲竹聲,覺得一切都新奇極了。

「睡吧。」白晨沒有睜眼,聲音平靜,「明天還要趕路。」

「嗯。」

沈小朵乖乖爬上床,蓋好被子。剛閉上眼睛沒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就從樓梯傳來,緊接著房門被人粗暴地撞開。

「就是他!」

趙子安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五個身穿勁裝、目光陰鷙的修士。為首的是個築基初期的中年修士,腰間掛著一柄品相不錯的飛劍,神色倨傲。

「三叔,就是這個臭老頭和那個野丫頭,在官道上打傷了我們的人!」趙子安指著白晨,語氣囂張,「您一定要給侄兒報仇啊!」

那被稱為三叔的修士瞇著眼睛打量白晨,神識一掃,卻發現完全看不穿對方的修為。他心裡咯噔一下,但轉念一想,這鳥不拉屎的小鎮子能來什麼高手?多半是個裝神弄鬼的江湖騙子。

當即冷笑道:「打傷我趙家的人,還敢大搖大擺住在鎮子裡?膽子不小。識相的話,跪下磕三個響頭,再賠償五百兩銀子,今天的事就算了。否則——」

白晨緩緩睜開眼睛。

僅僅是一個睜眼的動作,沒有任何靈力波動,沒有半分殺氣外泄。

但房間裡的燭火突然同時熄滅了。

黑暗中,那築基修士感覺自己彷彿被一柄無形的劍鎖住了喉嚨,死亡的寒意從脊椎尾骨一直竄到頭頂,渾身的靈力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他的腿開始發軟,不受控制地彎曲下去。

「噗通。」

築基修士跪在了地上,額頭死死貼著地面,整個人如同篩糠般劇烈顫抖。

其他幾個練氣期的打手更是不堪,直接癱軟在地,有的甚至失禁了。趙子安臉色慘白如紙,癱在門檻上,連滾帶爬都做不到。

「我……我……晚輩該死……晚輩該死……」築基修士磕磕巴巴地求饒,額頭上冷汗如雨,「不知前輩在此……還請前輩贖罪……」

「滾。」

白晨只說了一個字。

話音剛落,那股無形的壓迫感驟然消失。燭火重新亮起,房間裡恢復了光明。

築基修士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出去,連趙子安都顧不上了。趙子安也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踉蹌著往外跑,在樓梯口摔了個狗吃屎,連牙齒都磕掉了兩顆,卻根本不敢停留,連慘叫都壓抑在喉嚨裡,屁滾尿流地逃遠了。

客棧掌櫃和幾個小二躲在櫃檯後面,瑟瑟發抖。

白晨重新閉上眼睛,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床上,沈小朵睜大眼睛看著這一幕,小聲問:「老祖宗,他們還會來嗎?」

「不會了。」

「您怎麼知道的?」

「因為他們還想活著。」

沈小朵沉默片刻,又問:「老祖宗,您這麼厲害,為什麼不直接殺了他們?他們欺負老百姓那麼久,死有餘辜。」

「殺人容易。」白晨淡淡道,「但殺人之後呢?趙家在青蒼山經營數十年,盤根錯節,殺了他們叔侄,只會讓剩餘的人更加肆無忌憚地報復百姓。除非能一口氣將整個趙家連根拔起,否則只會讓無辜的人承受代價。」

他睜開眼睛,看向沈小朵:「斬草除根才是解決之道,但需要謀定後動。等我們從都城回來,青蒼山的地底隱患解除,我會親自去趙家走一趟。」

沈小朵恍然大悟,用力點頭:「我懂了!」

「睡吧。」

這一次,她閉上眼睛,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白晨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從懷中再次取出那枚殘破的平安符。燭光映照下,符契上的裂縫似乎更深了。

他知道,這枚符契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必須盡快找到解除聚靈眼隱患的方法,否則白家祖地遲早會因為靈氣失衡而崩塌。

而這一切,都指向了兩百年前的那個幕後黑手——林家。

夜風從窗縫吹入,燭火搖曳不定。

白晨的目光透過窗戶,穿越無盡的黑暗,落在南方那座宏偉都城的輪廓上。

在那裡,有一筆陳年舊帳,等待著他去清算。

——

翌日清晨,兩人繼續上路。

走出落霞鎮後,官道兩旁的景象漸漸變得繁華起來。路邊的村鎮越來越多,房屋也越發精緻,甚至能見到幾座規模不小的莊園。

晌午時分,兩人途經一片竹林時,前方突然傳來廝殺聲。

沈小朵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白晨身邊靠了靠。

穿過竹林,只見官道旁的空地上,兩撥人正在激烈廝殺。一撥人身穿青衣,手持長劍,劍法凌厲,顯然是某個修仙家族的子弟;另一撥人則身穿黑衣,招式狠辣歹毒,身上散發著讓人不舒服的陰冷氣息。

「是黑山宗的人。」白晨一眼就認出了那些黑衣人的來歷。

沈小朵驚訝地看去,發現黑衣人數量佔優,已經將青衣弟子們團團圍住。青衣弟子為首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子,築基中期修為,劍法頗為不俗,但面對三名同等境界的黑山宗修士圍攻,已經漸漸露出敗相。

「師姐!我們擋不住了!」一個青衣少年驚慌地喊道。

那女子咬緊銀牙,強撐著一劍格擋,卻被對方的勁力震得虎口迸裂,長劍脫手飛出。

眼看黑山宗的彎刀就要落在她脖頸上——

一道白光掠過。

彎刀齊柄而斷,刀尖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持刀的黑山宗修士愣愣地看著手中只剩刀柄的武器,還未反應過來,胸口突然綻開一道血線。

他的身體緩緩軟倒,眼中的生命氣息迅速消散。

「誰?!」

其他黑山宗修士大驚失色,循著劍光來處望去。

只見竹林中,一個白衣勝雪的青年緩步走出,身旁還跟著一個十二三歲的村姑少女。

正是白晨和沈小朵。

「無……無塵劍……」

黑山宗一個金丹初期的頭目認出了那道劍光的來歷,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

白晨卻沒有理會他,而是看向那些青衣弟子:「你們是何人?」

那為首的女子回過神來,連忙躬身行禮:「晚輩大乾都城林家外門弟子林若寒,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林家?」

白晨的目光微微一凝。

林若寒繼續說道:「晚輩與幾位師弟師妹奉命前往青蒼山調查靈眼異動,不料誤入黑山宗的埋伏……」

話未說完,她忽然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從面前這個白衣青年身上散發出來,讓她後面的話全都卡在了喉嚨裡。

「你們是林家派往青蒼山的人?」白晨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

「是……是……」

白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只是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暖意。

「真是巧。我也正好要去林家。」

他轉頭看向那些已經嚇得魂飛魄散的黑山宗修士,目光淡漠如水。

「都殺了吧。」

話音落下,竹林中劍光乍起。

下一刻,所有黑山宗修士的額頭同時出現一個細小的血洞。

屍體一具接一具倒下,只有那金丹頭目還留了一口氣,癱倒在地,滿臉駭然。

白晨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問:「告訴我,黑山宗在都城的眼線,藏在哪裡?」

那頭目喉結滾動,想說不,但對上白晨那雙毫無感情的眸子,所有勇氣瞬間潰散。

「在……在城南的……的錦繡坊……」他斷斷續續地說出一個地址。

「很好。」

白晨並指一劃。

最後一個黑山宗修士的頭顱無聲滾落。

竹林裡恢復了寂靜,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林若寒等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

白晨回過身,對臉色蒼白的沈小朵招了招手:「走了。」

「去……去哪?」沈小朵結結巴巴地問。

「都城。」

白晨的目光穿過竹林,落在那座宏偉城池的輪廓上,語氣平靜卻帶著讓人不寒而慄的冷意。

「去找林家,算清楚那筆兩百年前的帳。」

——

與此同時,在青蒼山最深處的那道地底裂縫中,暗紅色的光芒愈發濃郁。

沙啞的笑聲在黑暗中迴盪。

「無塵劍的氣息……越來越近了……」

「三千年了……本座終於等到了……」

「林家……黑山宗……還有那個返虛境的小子……」

「都來吧……來得越多越好……」

「用你們的鮮血……澆灌本座沉睡的劍鋒……」

裂縫最深處,一柄被鎖鏈重重捆綁的漆黑古劍微微震顫,劍身上浮現出詭異的血色紋路。

那些鎖鏈已經斷裂了十三根,只剩下最後三道還在散發著黯淡的金光,苦苦支撐著。

但金色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最多再過一個月,這三道鎖鏈就會徹底粉碎。

而那時——

整座青蒼山,乃至整個大乾王朝,都將迎來一場三千年前未曾完結的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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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15章 都城風雲暗潮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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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都城風雲暗潮湧

大乾都城,巍峨如山。

沈小朵活了十六年,見過最大的城池也不過是青蒼山腳下的落霞鎮。當她站在都城東門外的官道上,仰頭望著那道高達十丈的青石城牆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城牆上密密麻麻刻滿了陣法符文,隱隱流轉著淡金色的光芒。每隔十丈便有一座箭樓,箭樓頂端懸浮著拳頭大小的靈石,散發出柔和的光暈,將整座城池籠罩在一層若有若無的靈力護罩之中。

「這……這就是都城?」沈小朵的聲音有些發顫。

白晨站在她身側,目光掃過城牆上那些符文,語氣平淡:「大乾立國六百年,歷代皇室雖然只是築基期的修士,卻懂得借助陣法師的力量鞏固城防。這些符文陣法疊加了三百多年,足以抵擋金丹期修士的全力一擊。」

沈小朵聽得似懂非懂,但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經過城門時,守城的兵卒目光在白晨腰間的長劍上停留了一瞬。為首的隊長是個練氣三層的修士,他感應到白晨身上那股深不可測的氣息後,臉色微變,連忙揮手放行,甚至連入城稅都不敢收。

「大人請。」隊長躬身行禮,態度恭敬至極。

白晨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穿過城門甬道。沈小朵緊跟在他身後,感受到周圍那些兵卒敬畏的目光,心中既緊張又有些莫名的自豪。

走進城門的瞬間,一股濃郁的靈氣撲面而來。

沈小朵呼吸猛地一滯,只覺得渾身毛孔都舒展開來,體內的氣血按照白晨先前教導的路線自行運轉,舒服得她差點呻吟出聲。

「感覺到了?」白晨側頭看她。

「嗯!」沈小朵用力點頭,眼中滿是驚喜,「這裡的靈氣比村子裡濃好多!」

「都城底下有一條中型靈脈,又被陣法師以聚靈陣封鎖在城內,靈氣自然比外界濃郁。」白晨淡淡道,「這也是為何修仙家族都喜歡在都城扎根。在這裡修煉一天,抵得上外界三天。」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當然,也因為如此,這裡的修仙者比任何地方都更加貪婪。」

沈小朵聽出他話中的寒意,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都城的主街寬闊得足以容納十輛馬車並行,街道兩旁商舖林立,幌子飄揚。賣靈藥的、賣法器的、賣符籙的,甚至還有幾家專門販售靈獸幼崽的店鋪。行人熙熙攘攘,有身穿綾羅綢緞的富商,有背負長劍的散修,有乘著轎輦的權貴,也有衣衫襤褸的乞丐。

凡人和修仙者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副繁華又詭異的景象。

沈小朵看得眼花撩亂,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陣喧嘩。

「讓開讓開!林家三公子的車駕,閒人迴避!」

幾個身穿青色勁裝的僕從騎著高頭大馬,揮舞著鞭子驅趕行人。他們身後是一輛由四匹純白靈駒拉著的華麗車輦,車廂上鑲嵌著拳頭大小的夜明珠,珠光寶氣,晃得人睜不開眼。

路人紛紛避讓,有人躲閃不及被鞭子抽中,慘叫著跌倒在地。那些僕從非但不停,反而哈哈大笑,催馬更快。

沈小朵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被白晨抬手按住肩膀。

「站著別動。」

話音未落,那隊人馬已經衝到近前。為首的僕從見兩人竟然不躲,眼中閃過一抹獰色,手腕一抖,鞭子攜著破風聲朝沈小朵的臉抽來。

白晨眼皮都沒抬。

那條鞭子在距離沈小朵面頰三尺處,憑空凝固住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任憑那僕從如何用力都動彈不得。緊接著,鞭子寸寸碎裂,化作齏粉飄散。

僕從虎口震裂,鮮血直流。他慘叫一聲,整個人從馬背上倒飛出去,重重砸在街邊的石牆上,滑落在地時已經昏死過去。

整支車隊驟然停下。

車簾掀開,露出一張年輕的臉。那青年約莫二十出頭,面容俊朗,但眉宇間帶著一股陰鷙之氣。他身穿月白色錦袍,腰間掛著一枚刻有「林」字的玉牌,修為已達練氣九層。

「何人膽敢攔我林家的車?」青年目光落在白晨身上,語氣傲慢。

白晨終於抬起眼簾,與那青年對視。

只是一眼。

青年臉色瞬間煞白,像是被一柄利劍刺穿了魂魄,整個人癱軟在車廂裡,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他身邊的護衛更是直接從馬上跌落,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三……三公子……」一個老僕顫聲喊道。

白晨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回去告訴林鶴軒,就說青蒼山白家的人來了。讓他準備好,三日之內,我會登門拜訪。」

說完,他牽起沈小朵的手,從容地穿過車隊,繼續向前走去。

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那青年才緩過氣來。他渾身冷汗淋漓,眼神中滿是驚恐和怨毒:「快……快回去告訴祖父!就說……就說那個人來了!」

——

長安居客棧,座落在都城東區一條僻靜的巷子裡。

這家客棧不大,但勝在清幽。掌櫃的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雙眼渾濁卻偶有精光掠過,顯然也是個修士,修為約莫練氣五層的樣子。

白晨要了兩間上房,一間自己住,一間給沈小朵。交了靈石之後,掌櫃親自領著兩人上樓。走到樓梯轉角時,掌櫃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客人,請恕老朽多嘴。方才街上發生的事,半個時辰之內就會傳遍整個東城。您若是來找林家的麻煩,最好小心些。」

白晨腳步一頓,側目看他:「你知道林家?」

掌櫃苦笑:「在這都城做生意,誰敢不知道林家?林家在都城扎根兩百多年,光是金丹期的供奉就有三位,築基期的族人不下二十位,練氣期的晚輩更是數不勝數。都城裡三成的店鋪都在林家名下,連皇宮裡的貴人都要給林家幾分薄面。」

他壓低聲音,繼續說道:「更重要的是,林家背後還站著青雲宗。林家的嫡長女林妙音,嫁給了青雲宗的一位內門長老做道侶。有這層關係在,整個大乾王朝,沒人敢動林家。」

「青雲宗?」白晨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掌櫃點頭:「青雲宗雖然只是二流宗門,但在大乾王朝已經算是一手遮天的存在了。林家有這座靠山,做起事來自然毫無顧忌。這些年,被林家整垮的修仙家族少說也有十幾個,至於像客人這樣找上門來的……」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白晨淡淡道:「多謝提醒。」

掌櫃見他不為所動,嘆了口氣,不再多言,將兩人領到房門前便告辭離去。

推門進屋,沈小朵終於忍不住問道:「師父,林家真的那麼厲害嗎?」

白晨在窗邊的太師椅上坐下,目光望向窗外。夕陽的餘暉灑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清冷的輪廓。

「厲害?」他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那笑意卻比冬日的寒風還要冷,「兩百年前,他們確實厲害。厲害到可以暗中出手,讓白家的聚靈眼變成不祥之地。厲害到可以散布謠言,讓村人對白家敬而遠之。厲害到可以讓趙家這種不入流的貨色,騎在白家人頭上作威作福。」

「但現在……」他轉過頭,看著沈小朵,那雙幽深的眼眸裡閃爍著劍鋒般的寒芒,「我只想看看,他們準備拿什麼來償還這兩百年的債。」

沈小朵心頭一震。

就在這時,白晨忽然抬手,示意她安靜。

屋裡驟然沉默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街市喧囂。白晨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處,嘴角的冷笑愈發明顯。

「一、二、三、四、五。」他輕聲數著,「五道神識,修為最高的金丹初期,最低的築基中期。」

沈小朵臉色一變,下意識地看向窗外。

「別看。」白晨制止了她,「讓他們窺探。」

他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動作從容得像是在自家後院賞花。

「這間客棧,從我們進門的那一刻起,就被林家盯上了。」他輕抿了一口茶,「掌櫃剛才那番話,既是提醒,也是試探。我若是露出半分遲疑或退縮,接下來迎接我們的就不只是神識窺探,而是殺手了。」

沈小朵聽得心驚肉跳:「那現在……」

「現在?」白晨放下茶杯,語氣淡然,「他們只敢看著,不敢動手。因為他們摸不清我的底細,更因為他們知道——黑山宗是怎麼完的。」

話音剛落,那五道神識像是被他的話驚到了,同時退去。但只過了片刻,又悄悄折返回來,只是這次更加隱蔽,更加小心翼翼。

白晨懶得理會。

他閉上眼睛,開始調息。返虛初期的修為在這一刻展現無遺,靈力在他體內運轉時,周圍的空氣都微微扭曲。那些窺探的神識感受到這股壓迫感,終於徹底退走。

——

林家,藏書閣。

藏書閣位於林府最深處,是一座三層的木樓。外人只知這裡藏著林家兩百年來收集的功法秘笈,卻鮮有人知道,藏書閣的地下還有一間密室。

此刻,密室中坐著七個人。

為首的是林家家主林鶴軒。他年過百歲,但因修練有成,看上去仍是中年人模樣,面容清瘦,雙目精光四溢。金丹後期的修為,在都城中足以橫著走。

坐在他兩側的,是林家三位金丹期的供奉。再往下,則是林家嫡系中築基巔峰的三人,個個氣息深沉。

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確定是他?」林鶴軒開口,聲音低沉。

一個身穿黑衣的供奉點頭:「黑山宗全軍覆沒的消息已經核實。昨日崔枯等人的魂燈全部熄滅,黑山宗總舵化作一片廢墟。據逃出來的弟子說,出手的只有一個人。一把劍。」

「無塵劍。」林鶴軒緩緩吐出三個字。

另一個供奉遲疑道:「家主,那人真的是白家那個……白晨?不可能吧?兩百多年了,他就算活著,也該壽元耗盡了。化神期修士的壽元不過五百載,但他當年離開青蒼山時才二十出頭,如今至少兩百二十歲了。」

「境界越高,壽元越長。」林鶴軒搖頭,「化神巔峰,活個七八百年不是問題。更何況……」

他沉默片刻,才繼續說道:「今天我兒林青雲在街上遇到了一個人。那人自稱青蒼山白家的人,只是一個眼神就讓青雲癱軟在地。據青雲說,那人身上的氣息……比咱們林家任何一位供奉都要可怕。」

三個供奉面面相覷。

「還有更糟的。」林鶴軒拿出一枚玉簡,灌注靈力後,一段模糊的影像浮現出來。

那是一座廢墟般的山門,到處是劍痕和血跡。一柄長劍插在廢墟中央,劍身上刻著兩個古樸的大字——無塵。

「這是今天從青蒼山傳來的影像。」林鶴軒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無塵劍重現人間,黑山宗一日之間灰飛煙滅。而就在兩個時辰前,白晨帶著一個少女,入住了東城的長安居客棧。」

密室裡一片死寂。

「他……他真的是來找我們算帳的?」一個年輕些的嫡系顫聲問道。

「廢話!」林鶴軒猛地一拍桌子,「兩百年前那件事,雖然做得乾淨,但終究留下了一點線索。崔枯那個蠢貨,這麼多年還留著當年我寫給他的密信!現在那些證據全落到白晨手上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立刻派人去青雲宗,把這件事告訴大小姐。就說林家面臨滅頂之災,請青雲宗的長老出手相助。」

一個供奉皺眉:「家主,青雲宗雖然勢大,但最強的太上長老也不過化神初期。若白晨真的如傳聞中所說已達化神巔峰,甚至更高……」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就算搬出青雲宗,也未必壓得住白晨。

林鶴軒沉默良久,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塊漆黑的玉牌。那玉牌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散發出一股陰冷的氣息。

「若是實在沒辦法……」他看著手中的玉牌,眼中閃爍著複雜的神色,「那就只能用這個了。」

三位供奉看清那塊玉牌後,同時色變。

「家主!這是……邪道的手法!您若是用了這個,林家百年的聲譽就全毀了!」

「聲譽?」林鶴軒冷笑,「和滅族比起來,聲譽算什麼?再說了,史書向來是由活著的人書寫的。只要白晨死了,誰會知道我們做過什麼?」

他將玉牌緊緊握在手中,目光穿透牆壁,望向遙遠的東方——那是青蒼山的方向。

「白晨……無塵劍……返虛境……」他低聲喃喃,「你以為你是回來討公道的?不,你錯了。」

「你是回來送死的。」

——

夜色漸深,都城依然燈火通明。

長安居客棧的天字一號房裡,白晨盤膝坐在床上,雙目緊閉。他的神識如同無形的絲線,悄無聲息地蔓延出去,將整座都城籠罩其中。

他感應到了很多東西。

城東林家府邸中,靈氣的波動異常劇烈,顯然正在布置某種陣法。城南的皇宮深處,一道金丹後期的氣息若隱若現,應該是大乾王朝那位常年閉關的老皇祖。城西的散修聚集區裡,至少有二十多道神識在悄悄交流,討論著今天東城發生的事情。

忽然,白晨睜開眼睛。

他感應到了一道不尋常的氣息。

那氣息來自林家府邸的深處,隱秘至極,若非他境界高出對方太多,根本無法察覺。那道氣息陰冷、邪異,與正統修仙功法截然不同,更像是……

「魔道。」白晨輕聲說道。

他嘴角浮現出一抹冷意。

「為了對付我,連魔道的手段都敢用?林家,你們果然從根子裡爛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月光灑在他的臉上,映出那雙幽深如古井的眼眸。

這一夜,都城裡不知道多少人徹夜未眠。

林家在調兵遣將,散修在觀望風向,權貴們在暗中盤算。而這一切的源頭——那個從青蒼山走出來的青年,只是靜靜地站在窗前,像是等待著什麼。

「師父?」隔壁房間傳來沈小朵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安。

「睡吧。」白晨沒有回頭,語氣平靜如水,「明天風會更大,你得養足精神。」

「風會更大……是什麼意思?」

白晨望著窗外那輪冷月,目光似乎穿透了夜空,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意思是,明天起,整座都城都會知道——青蒼山來的人,不是來討飯的。」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葉飄在風中。

但那些暗中窺探的神識,卻在這一刻同時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因為那句話裡藏著的東西,不叫挑釁。

叫殺意。

——

客棧對面的茶樓裡,一個身穿青色道袍的老者放下手中的茶杯。

他是林家派來監視的供奉之一,金丹初期修為。他在這間茶樓已經坐了一下午,始終保持神識外放的狀態,監控著客棧的一舉一動。

但剛才那一瞬間,他外放的神識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下,猛地縮回來。

老者臉色蒼白,額頭上滲出冷汗。

「金老,怎麼了?」身邊的弟子連忙問道。

老者沒有回答,他顫抖著抬起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良久,才嘶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話。

「去告訴家主……明晚的宴會,千萬、千萬不要動手。」

「為什麼?」

老者的眼中浮現出從未有過的恐懼。

「因為那個人的劍……已經鎖定了整座林府。」

他說這話時,聲音顫抖得像風中的殘燭。

而他握著的茶杯,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碎成了粉末。

窗外,月華如水,灑在長街的青石板上,泛起清冷的光。

都城的第一夜,就在這種詭異的平靜中悄然過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份平靜維持不了太久。

因為明天,林家的請柬就會送到客棧。

而那場注定要震動整座都城的宴會,將會決定很多人的命運——

生,或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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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16章 林家宴上試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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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林家宴上試鋒芒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客棧房門被人從外頭輕叩三聲,不急不緩,恰到好處地透著世家大族才有的那種分寸感。白晨盤膝坐在榻上,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淡淡說了句「進來」。門被推開,一名身著藏青色錦袍的中年男子垂首步入,雙手捧著一張燙金請柬,姿態恭敬得近乎卑微。

「白公子,在下林府管事林福。家主聽聞公子駕臨都城,特備薄宴,為公子接風洗塵。還請公子賞光。」

請柬上的燙金在晨光裡閃爍,用的是上等靈檀木漿製成的紙張,隱隱散發著凝神安魂的靈氣波動。光這張請柬的造價,就足夠尋常散修掙扎一整年。白晨接過請柬,目光掃過上面工整雅致的字跡,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林家倒是把姿態做足了。

「回去告訴你們家主,」白晨將請柬隨手放在桌上,連翻都沒翻開,「申時三刻,我會準時到。」

林福的腰彎得更低了些,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來之前聽金供奉提起過昨天的事,知道眼前這個看似年輕的男子絕非善類。此刻站在白晨面前,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變得小心翼翼,像是站在一柄懸空利劍的劍鋒底下,隨時都會被那看不見的鋒芒割傷。

「還、還有一事……」林福嚥了口唾沫,聲音發澀,「家主特意叮囑,小沈姑娘年幼,都城魚龍混雜,若公子不放心,可帶著姑娘一同赴宴。林府內院有女眷,定會好生照料。」

白晨沒說話,只是抬眼看了林福一眼。

那一眼平靜無波,林福卻覺得膝蓋一軟,差點當場跪下去。他不敢再多說半個字,連退三步,幾乎是跌跌撞撞地出了房門。直到退出客棧大門,他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有意思。」白晨收回目光,轉頭看向隔壁的床鋪。沈小朵已經醒了,正半坐在床上,大眼睛裡既有好奇也有不安。她身上穿著昨天在落霞鎮買的新衣裳,淺青色的布料襯得她愈發清秀,只是那張小小的臉上還帶著山野少女特有的樸素與羞澀。

「師尊,林家……真的是要請我們吃飯嗎?」

白晨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扇。清晨的涼風裹著街市上豆漿油條的香氣湧進來,與此同時,至少有六七道隱蔽的神識悄然掃過——都是林家安插在周圍的眼線。白晨任由那些神識在自己身上盤旋,就像任由蒼蠅在耳邊嗡嗡。

「他們請的不是飯,」白晨說,「是刀。」

沈小朵的臉色白了一白,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被角。白晨轉過身,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把昨天教你的凝氣口訣再運轉三遍。晚上跟緊我,無論看到什麼,不要出聲,不要害怕。」

「……小朵明白。」

申時二刻,日頭偏西,天邊的火燒雲將都城籠罩在一片金紅色的餘暉中。

林家宅邸坐落在都城南面的朱雀大街上,佔地百畝,朱門高牆,門前蹲著兩尊用靈玉雕刻的狴犴石獸,口中含著散發淡淡光暈的夜明珠。此刻府門大開,數十名青衣僕從分列兩側,門口的靈能燈籠次第亮起,將整條大街照得如同白晝。

一輛輛華貴的馬車在府門前停下,從車上下來的無一不是都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修仙家族的家主、皇親國戚的供奉、名震一方的散修高手。每個人手中都拿著同樣的燙金請柬,彼此寒暄著步入林府,言談間卻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的宴會不叫接風洗塵。

叫鴻門宴。

白晨帶著沈小朵抵達時,門口負責迎賓的林家嫡子林少淵正在與幾位賓客寒暄。那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身量修長,面容俊朗,修為已達築基後期,在同輩中算得上翹楚。他眼角餘光瞥見白晨二人,臉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旋即又恢復如常,迎上前來。

「這位想必就是白公子了。在下林少淵,家父已在正廳備好薄酒,公子裡面請。」

話說得客氣,但他的目光在白晨身上一掃而過時,眼底分明掠過一絲輕蔑。那是世家子弟看鄉下窮親戚時特有的眼神,藏得很好,卻瞞不過白晨的眼睛。更瞞不過他身後的沈小朵——少女敏銳地察覺到了那份不善,手指悄悄攥緊了白晨的衣角。

白晨甚至沒有回話,只是微微頷首,牽著沈小朵的手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林少淵站在原地,臉色變了一變,終究沒有當場發作。他深吸一口氣,朝身旁的僕從低聲吩咐:「去告訴父親,人到了。」

林府正廳名為「凌霄堂」,寬敞得足以容納上百人。此刻大廳裡擺了八張紫檀長案,每張案後都坐著都城中最有頭臉的修仙者。主位空懸,那是留給家主林蒼岳的。右側首席坐著一位身穿赤紅道袍的老者,滿頭白髮如火焰般飛揚,正是林家的大供奉赤雲真人,修為已達元嬰中期。他的下首坐著二供奉寒泉子,一身冰藍長袍,面容陰鷙,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意。再往後,是金丹期的幾位供奉,包括昨日被白晨震懾的金元修。

左側坐的則是受邀而來的各方勢力代表——陳家家主陳廷輝,吳家家主吳承恩,張家的張百齡老太爺,還有幾位依附林家的散修高手。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鬚髮皆白、手持枯木杖的老者,面容枯槁如老樹皮,雙眼中卻透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陰沉。此人便是「枯木老人」,元嬰中期散修,據說當年以一己之力屠滅過一個小宗門,是都城地下世界中最讓人忌憚的存在之一。

白晨踏進凌霄堂的那一刻,大廳裡所有的聲音都停了一瞬。

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這個身著素白長袍的青年身上,有審視,有好奇,有輕蔑,更多的是看熱鬧的期待。緊接著,那些目光又都落在他身後的沈小朵身上。少女只有練氣二層的修為,在一群金丹、元嬰的修仙者眼中比螻蟻強不了多少。幾個年輕修士當即露出不屑的笑意,有人在底下用自以為很小、其實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聲音嘀咕了一句:「連丫鬟都這麼寒磣。」

沈小朵的耳朵尖一下子紅了,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白晨像是什麼都沒聽見,徑直走到左側最末席的位置——那是整間大廳裡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子,連蒲團都比別處薄了一層。他撩袍坐下,動作從容得像是坐在九天之上的白玉台階。沈小朵小心翼翼地挨著他跪坐下來,一雙小手在袖子底下攥成了拳頭。

「貴客到齊了。」

一道低沉威嚴的聲音從廳後傳來。腳步聲響,林家家主林蒼岳終於露面。

那是個年過六旬的老者,但修仙者的壽元遠超凡人,他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的樣子,面容剛毅,眉宇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嚴。他的修為已達元嬰後期,距離化神也只剩一步之遙,在整個大乾王朝的修仙界中都算得上頂尖人物。他身後跟著兩個人——左側是外務長老林鶴軒,正是當年寫下密信之人;右側則是林蒼岳的親弟弟林蒼海,元嬰初期修為,掌管林家刑堂,為人冷酷無情。

「諸位能在百忙之中賞光,林某不勝感激。」林蒼岳在主位上落座,目光掃過全場,在白晨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隨即移開,「今日宴會,一為迎接遠道而來的白公子,二為商議都城修仙界未來三年的靈脈分配。諸位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禮,開宴吧。」

話音落下,數十名丫鬟魚貫而入,端上一道道用靈材烹製的佳餚美酒。靈芝燉的烏骨雞、百年人參熬的濃湯、用靈泉水釀造的瓊漿玉液,每一道菜都散發著濃郁的靈氣波動,凡人吃一口能延年益壽,修士服用則能增進修為。

沈小朵從未見過這樣的陣仗,看著面前那盤晶瑩剔透的靈果,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她悄悄看了白晨一眼,見師尊只是端起面前那盞清茶淺淺抿了一口,壓根沒有動筷的意思,便也老老實實地坐著,連眼皮都不敢抬。

酒過三巡,該來的終於來了。

率先發難的不是林蒼岳,而是坐在右側首席的赤雲真人。這老道放下酒杯,捋著火紅長鬚,笑呵呵地開了口:「白公子年紀輕輕,便能在江湖上闖出偌大名頭,連黑山宗的崔枯都栽在你手中,著實令人佩服。不知公子師承何門?修行多少年了?」

這是試探。全場都知道黑山宗被滅的消息早已傳遍了都城修仙界,林家的眼線更是將那場戰鬥的細節打聽得清清楚楚——雖然他們知道的也僅限於「白晨以一劍斬殺崔枯」這一句話,至於那一劍到底是什麼境界,沒人說得清。

白晨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無門無派,修行兩百餘年。」

「兩百年?」赤雲真人的眉毛挑了挑,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兩百年能修到什麼境界?築基後期?金丹初期?就算天資卓絕,到元嬰初期已是極限了。他仔細打量白晨,卻發現自己完全看不透此人的修為——那感覺就像往深淵裡扔了一塊石頭,聽不到任何回音。

這種感覺讓赤雲真人心頭微微一沉,但轉念一想,自己背後有林家撐腰,對面又有枯木老人壓陣,區區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還能翻出什麼浪花不成?

「看來是散修一枚了。」寒泉子陰惻惻地接過話頭,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散修之途,艱辛得很啊。據說白公子出身青蒼山白家村?那地方本尊倒是聽說過——不過是偏遠山坳裡的凡人村落,靈氣稀薄,血脈更是……呵呵。」

他沒把後面的話說出來,但那聲「呵呵」已經把意思表達得足夠清楚了。左側坐著的幾位家主跟著笑了起來,笑聲不大,卻像細密的針一樣扎在人心上。坐在末席的林家少主林少淵更是毫不客氣地冷笑了一聲,端起酒杯朝白晨遙遙一舉:「白公子,我們林家講究以禮待人。你雖然只是凡人後裔,但既然來了,就好好吃喝一頓,也算不虛此行。」

沈小朵的臉色已經漲紅了。她抬起頭,嘴唇抿得發白,想要說什麼卻被白晨輕輕按住了手背。她看向師尊——白晨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戴了一張玉雕的面具,平靜得讓人心悸。

試探至此,林蒼岳終於開口了。

「白公子,」他的聲音沉穩而洪亮,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林某聽說你此次進京,是為了白家之事。白家當年在青蒼山下確實擁有一塊田地,但那塊地早在四十年前便已由白家族長自願出讓給了林家的外院管事,所有契約手續俱全。」

他說著拍了拍手,林鶴軒當即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契書,展開在眾人面前。契書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白家將青蒼山腳下三十畝田地「自願出售」給林府,落款處甚至還按著一隻血紅的手印。

「這些年林家對白家照拂有加,若非林家出面,白家村早被山匪洗劫了。公子若是為了這塊地而來,那大可不必傷了和氣。林家出於仁義,願再補償一筆靈石,公子拿錢走人,大家皆大歡喜。」

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大廳裡所有人都聽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林家已經給足了你面子,識相的話拿了錢就滾。

白晨連看都沒看那張契約,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淡淡說道:「那張契書底下用的是攝魂印,按上去的不是白家人自願,而是被你們用迷魂術操控的木偶。」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放肆!」林鶴軒臉色驟變,厲聲喝道,「你休要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白晨終於抬起眼簾。那一瞬間,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就像三九寒冬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白晨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彷彿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三十畝田地為何恰好坐落在天然聚靈眼的正上方?當年白家村七十三口人為何在契書簽訂之後三年內接連暴斃?你林家駐紮青蒼山的分支,那些年又從那塊地下抽取了多少靈脈?」

每一句話落下,都像一柄重錘砸在林家眾人的心坎上。

林少淵猛地站起身來,俊朗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區區散修,也敢在我林家凌霄堂上大放厥詞!」他手腕一翻,一柄通體流轉著碧綠光芒的飛劍憑空浮現,劍尖直指白晨眉心,「你若再敢汙衊林家聲譽,休怪我劍下無——」

最後一個「情」字還沒說出口,白晨的目光便轉了過來。

那是怎樣的一眼?

沒有殺氣,沒有威壓,甚至連靈力波動都沒有。但林少淵卻覺得自己彷彿被一柄貫穿了九天十地的巨劍死死釘在了原地,四肢百骸寸寸凍結,連血液都停止了流動。他手中的飛劍「鏘」的一聲悲鳴,通體靈光瞬間熄滅,像一塊廢鐵般摔落在地上。

「少淵!」林蒼岳霍然色變。他沒想到白晨竟敢當著滿堂賓客的面向林家嫡子動手——不,他甚至連手都沒動,僅僅是一個眼神!

「拿下他!」站在林蒼岳身後的林蒼海一聲暴喝,五大三粗的身軀驟然爆發出元嬰初期的恐怖威壓,整座大廳都為之震顫。與此同時,赤雲真人、寒泉子同時站起身來,三股元嬰級別的威壓匯聚成一道洪流,鋪天蓋地般朝白晨碾壓過去。

「動手了!」陳家家主陳廷輝低呼一聲,一把拉起身邊的侍從向後退去。吳承恩、張百齡等人也紛紛離席躲避,生怕被元嬰級別的威壓波及。只有枯木老人端坐不動,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反而浮現出一絲期待——他倒要看看這個囂張的年輕人,能在三位元嬰修士的聯手威壓下支撐幾息。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白晨會被這股威壓碾得跪地不起的時候——

他在喝茶。

白晨端起茶杯,淺淺地抿了一口。那姿態悠閒得像是在自家後院裡賞花,彷彿那足以壓碎金石的恐怖威壓只是一陣帶著花香的微風。他身邊的沈小朵甚至沒有感受到任何異常,只是發現滿堂的人突然都站了起來,臉上滿是驚駭。

「這……這怎麼可能?」寒泉子臉色鐵青,額頭上青筋暴起。他能感覺到自己釋放出的威壓在觸及白晨周身三尺時,就像泥牛入海般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漣漪都泛不起來。

赤雲真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此人到底是什麼境界?

林蒼岳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身為元嬰後期修士,眼力遠超旁人,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捕捉到了一個讓他不寒而慄的細節:那些威壓不是被抵擋了,也不是被化解了,而是……被斬斷了。就像有一柄看不見的劍懸在白晨身側,將所有試圖靠近他的力量盡數斬滅。

「既然諸位這麼想讓我出手——」白晨將茶杯輕輕放在案上,那杯盞與桌面碰觸時發出的輕微聲響,卻像一記驚雷在所有人耳邊炸響。

「那就如你們所願。」

他站起身來。

這個動作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靈光爆發,沒有劍氣四溢。但整座凌霄堂,不,整座林府的靈氣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空氣變得像水銀一樣沉重。在場的所有修士同時感到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顫慄,那種感覺就像螻蟻仰視九天之上的星辰,渺小得連恐懼都失去了意義。他們體內的靈力在這一刻全部失控,瘋狂地在經脈中亂竄,好些築基期的年輕修士當場噴出一口鮮血,癱軟在地。

「這……這是……」枯木老人猛地站起身來,手中的枯木杖「咔嚓」一聲裂開了一道縫隙。他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無法抑制的駭然,「劍域!竟然是劍域!你是化神——」

他的話還沒說完,林蒼岳面前的虛空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不是真正的空間裂縫,而是一道由純粹意志凝聚而成的劍痕——沒有招式,沒有劍氣,僅僅是白晨釋放出的氣場與虛空摩擦時留下的印記。那道無形的劍痕無視了距離,無視了林蒼岳身上瞬息間疊加的十七層防護靈寶,直接降臨在他的頭頂上方。

林蒼岳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雙膝便「砰」的一聲砸在了地面的青石板上。

不,不是他主動跪下。而是那股凌駕於天地之上的劍域壓迫,將他體內的靈力盡數壓制,連站立的力氣都被抽乾。他渾身顫抖,汗水如雨般從額頭淌下,那張向來威嚴的臉此刻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些什麼,卻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全場死寂。

那種死寂不是普通的安靜,而是所有人在極度震驚中忘記了呼吸的寂靜。

陳廷輝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酒液濺濕了他的袍角,他渾然不覺。吳承恩臉色慘白,渾身抖得像篩糠。張百齡老太爺活了一百三十年,見過金丹大圓滿的高手,見過元嬰期的大修士,卻從未見過有人僅憑氣場就能讓一位元嬰後期的家主當眾下跪。

「快、快放開家主!」林蒼海咬牙頂著那股恐怖的壓迫,從儲物袋中祭出一件通體赤紅的寶塔——那是林家鎮族之寶「赤霄鎮魂塔」,據說其中煉化了一絲上古聖獸的精魄,是一件品階達到靈寶層次的強大法器。

寶塔迎風暴漲,瞬間化作三丈高的巨塔,塔身赤炎翻騰,一頭若隱若現的火鳳虛影盤旋塔頂,發出震耳欲聾的鳳鳴。林蒼海將全身靈力盡數灌入塔中,赤霄鎮魂塔帶著焚天煮海的威勢朝白晨當頭罩下。

這是林家壓箱底的殺招,元嬰期修士被這塔罩住,也絕對無法脫身。

白晨只是抬起了右手。

那隻手修長白皙,指尖甚至還殘留著剛才端茶杯時沾染的淡淡茶香。他伸出食指,對著那聲勢浩大的赤霄鎮魂塔輕輕一彈——

就像彈走一片落在衣袖上的灰塵。

「錚——」

一聲輕響。那聲音並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緊接著,所有人都看見了他們一生都無法忘記的一幕:赤霄鎮魂塔從塔尖開始,一寸一寸地碎裂開來。裂紋如蛛網般蔓延,塔身上的赤炎淒厲地哀嚎著,那頭火鳳虛影甚至來不及掙扎,便化作漫天流螢消散一空。

三息。

僅僅三息,林家傳承了三百年的鎮族至寶便化作了一堆廢鐵,「轟」的一聲砸落在地上,激起一蓬嗆人的煙塵。

林蒼海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大口精血,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碎了身後那面掛滿名家字畫的靈檀木屏風,重重摔在牆角,當場昏死過去。

「還有誰?」

白晨收回手指,負手立在原地。他身上的素白長袍無風自動,卻沒有半分凌厲之氣,反而透著一種超凡脫俗的從容。彷彿剛才那一指彈碎靈寶、重傷元嬰的舉動,對他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沒有人回答。

赤雲真人額頭上冷汗涔涔,雙膝微微發抖,最終還是沒能撐住,「撲通」一聲單膝跪地。寒泉子比他更不堪,直接癱坐在椅子上,那張向來陰鷙的臉上只剩下慘白的恐懼。金元修更是縮在角落裡,渾身抖得像篩糠一般,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半個字。

那些幾息之前還在嘲笑白晨血脈低微的年輕修士,此刻恨不得把頭埋到地下去,哪還有人敢再看白晨一眼?

林少淵癱坐在地上,面前是那柄靈光盡失的廢劍。他呆呆地看著白晨,臉上的傲慢與輕蔑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絕望的茫然——他終於明白了,自己從始至終都沒有資格在這個男人面前昂起頭顱。

「枯……枯木前輩……」林鶴軒顫聲看向枯木老人。

枯木老人站在原地,手中的枯木杖已經裂開了好幾道縫隙。他沉默良久,最終緩緩躬身,朝白晨行了一個晚輩見長輩的古禮:「晚輩枯木,不知前輩駕臨,多有冒犯,還請前輩恕罪。」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卻帶著發自內心的敬畏。

白晨低頭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林蒼岳。

「我說過,給你們三天時間。」他的聲音平靜如水,卻字字千鈞,「今日只是小懲大誡。三天之後,我要看到林家兩百年來對白家所做一切的全部證據,以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每一個被他目光觸及的人都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所有當年參與謀奪聚靈眼的人,一個都不許漏。」

說完,他轉身牽起沈小朵的手。

少女的手冰涼發抖,但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她看著白晨,胸口裡湧動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複雜情緒——是敬畏,是崇拜,是自豪,也是心疼。她忽然想起昨夜師尊說的那句話:「你的名字裡有一朵花,花是從土裡長出來的。」

她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白晨牽著她,一步一步向外走去。他經過的地方,人群像潮水般自動分開一條通道。沒有人敢阻攔,甚至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這位劍氣通神的修羅。

走到門口時,白晨的腳步微微一頓,頭也不回地留下一句話——

「對了,忘了告訴你們。」

他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廳中迴盪,帶著一種讓所有人心膽俱裂的淡漠。

「我姓白,白家村的那個白。」

大門外,夜幕已經完全降臨。朱雀大街上的靈能燈籠依舊亮如白晝,街道上車水馬龍的叫賣聲隱約傳來,那是一個與凌霄堂內截然不同的世界。

沈小朵緊緊跟著白晨的腳步,走了好長一段路,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林府大門。她看見那些方才還在宴席上趾高氣揚的賓客,此刻正像受驚的鳥獸般匆匆散去,好幾個人的衣襟上還沾著嘔吐的血跡。

「師尊。」

「嗯?」

「您剛才……為什麼不直接殺了他們?」

白晨停下腳步,低頭看向少女。月光灑在她仰起的臉龐上,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沒有恐懼,只有純粹的好奇。

「因為殺人很簡單,」他抬起手,輕輕拂去少女肩頭不知何時沾上的細碎木屑,「但我要的,不是他們的命。」

「那您要的是什麼?」

白晨沒有回答。他抬起頭,望向夜空中那輪清冷的皓月,眸中波瀾不驚。

他要的是這兩百年來,白家村那些枉死的冤魂能夠安息。

他要的是聚靈眼下那成百上千的孤墳,能夠等來一個遲到的公道。

他要的是手中這柄劍,從此斬斷過往所有的不甘與虧欠。

三天。

他給林家三天的時間,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因為——有些債,需要用漫長的恐懼來償還。

與此同時,林府凌霄堂內。

林蒼岳是被兩個僕人從地上攙扶起來的。他面如死灰,渾身上下仍在不住地顫抖,那件用千年蠶絲織成的法袍上沾滿了汗漬與灰塵。他看著地上那堆赤霄鎮魂塔的碎片,再看向牆角昏迷不醒的弟弟,最後將目光投向在場餘下的幾位供奉。

「去……去請『影』的人。」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不管花多少靈石,三天之內,我要那個人……死無葬身之地。」

角落裡,枯木老人悄悄退後幾步,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家主身上時,悄悄溜出了大門。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攤渾水不能再蹚了。

因為那個姓白的男人身上帶著的,不僅僅是化神期的修為。

而是某種更加可怕,更加不可忤逆的——因果。

更深露重,月華如霜。

客棧房間裡,沈小朵已經沉沉睡去,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安靜的夢。

白晨盤膝坐在窗邊,膝上橫放著一柄沒有出鞘的長劍。劍鞘古拙,黑沉沉的看不出是什麼材質,只是劍鍔處繫著一枚早已褪色的平安符。

那是兩百年前,一個山野婦人跪在村口的土地廟前,求了三天三夜才求來的。

白晨輕輕握住那枚符契,指尖傳來粗礪的觸感。

窗外,一道極細微的破風聲一閃即逝。他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魚餌撒下去了。

就看今晚,哪條不長眼的魚會先咬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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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17章 舊帳重提震權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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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舊帳重提震權貴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

大乾都城的長街上還殘留著昨夜細雨的濕痕,青石板路面泛著淡淡的青光。往來的商販才剛支起攤子,賣豆漿的老王頭正往鍋裡舀著熱騰騰的漿汁,忽然聽見一陣沉悶的腳步聲從街那頭傳來。

他抬頭一看,差點把手裡的銅勺掉進鍋裡。

數十名身著黑色錦袍的修士,正整整齊齊地列隊而行。他們胸口繡著同一個徽記——一頭展翅的蒼鷹,那是青蒼山趙家的家徽。為首的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面色凝重得像是要去奔喪,身後跟著至少二十人,最低也是金丹期的修為。

「趙、趙家的供奉團?」老王頭倒吸一口涼氣,連忙低下頭假裝專心煮豆漿。

趙家在青蒼山周邊數百里內向來橫行霸道,什麼時候見過他們這副如臨大敵的陣仗?

沒等老王頭緩過神來,另一條街道上也傳來整齊的步伐聲。十餘名身披青色道袍的修士手持拂塵飄然而至,為首的是位面如冠玉的中年道人,身後跟著的都城玄真觀的精英弟子。

「玄真觀也來了?這是要變天嗎?」

街邊的百姓紛紛避讓,卻又忍不住探頭張望。兩支隊伍在長安居客棧門前停下,彼此對視一眼,眼中都帶著幾分試探與忌憚。

趙家老祖趙元敬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正要上前叩門,卻聽「吱呀」一聲,客棧的大門自己打開了。

白晨緩步走出。

他還是那身半舊的青衫,腰間掛著那柄黑沉沉的長劍,神態淡然得彷彿只是出門買菜。沈小朵跟在他身後半步,小姑娘明顯有些緊張,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但眼神裡卻透著一股強撐出來的鎮定。

「白、白前輩。」趙元敬的聲音有些發顫。

他活了兩百三十歲,見過無數大風大浪,可此刻站在這個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青年面前,卻感到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顫慄。那是低階生靈面對天敵時的本能反應。

「趙家的人?」白晨目光淡淡掃過。

「正是。」趙元敬深深一揖,幾乎把腰彎到了膝蓋,「晚輩趙元敬,忝為趙家現任家主。聽聞白前輩駕臨都城,特率趙家上下前來......前來請罪。」

他身後二十多名修士齊齊躬身,場面蔚為壯觀。街邊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這些可都是平日裡高高在上的修士大人,什麼時候對人這麼恭敬過?

白晨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趙元敬的後背卻瞬間被冷汗浸透。他咬了咬牙,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皮紙,雙手高舉過頭:「這是趙家一百七十年前,從白家村強佔的三百畝靈田的地契。晚輩願連本帶利一併歸還,另外備上靈石十萬枚作為賠償。」

「一百七十年前?」白晨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那時佔地的是誰?」

「是......是晚輩的祖父。」

「人還活著嗎?」

趙元敬的臉色刷地白了:「祖、祖父已在六十年前坐化......」

「那這筆賬誰來還?」

「晚輩願一力承擔!」趙元敬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身後二十多名趙家修士也跟著跪了一地,「白前輩,祖父當年利欲熏心,趁白家衰微之際強佔靈田,此事確實是我趙家之過。但請前輩念在事情已過百年,趙家這些年來也從未再做過對白家不利之事......」

「真的沒有嗎?」

白晨這句話問得很輕,趙元敬卻渾身一顫。

「趙大豪在青蒼鎮橫行霸道,強搶民女,欺壓百姓,這些事你這個家主知不知道?」白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仗著趙家與黑山宗的關係,二十年來魚肉鄉里,你這個家主又知不知道?」

趙元敬的嘴唇哆嗦著,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不必急著回答。」白晨收了目光,語氣平平淡淡的,「今日我要去林府討一筆舊賬,你趙家既然來了,就跟著一起來吧。也好讓整個都城都看看,我白晨討債,是個什麼討法。」

說完,他抬步便走。

趙元敬跪在地上,看著那襲青衫的背影漸行漸遠,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趙家上百年的基業、家族子弟的生死榮辱,全都懸在了那個男人的一念之間。

但他不敢不去。

因為昨晚他親眼看見,林家派出的四名元嬰期殺手是怎麼死的。

準確地說,他看見的是四具被劍氣攪碎的屍體,在黎明時分被客棧的夥計從後巷抬出來。那四個人在殺手組織「影」裡都是排得上號的人物,聯手之下甚至刺殺過化神初期的修士。可他們連白晨的一根頭髮都沒碰到,就被對方周身自動激發的劍氣撕成了碎片。

那不是化神期的手段。

那是更高層次,更加不可理解的力量。

趙元敬活了兩百多年,從沒見過那樣恐怖的死法。

辰時三刻,林家府邸。

林鶴軒一夜未眠。

他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兩眼佈滿血絲,手邊的靈茶換了七八盞,卻一口都沒喝。廳中站著林家的十幾位核心人物,人人面帶惶恐,氣氛沉悶得像是靈堂。

「父親,『影』那邊傳來消息了。」林蒼岳的聲音沙啞,臉上那道被劍氣劃出的傷痕還泛著血色,「昨夜派去的四個人......全都死了。」

林鶴軒的手猛地攥緊,太師椅的扶手應聲而碎。

「四名元嬰期,其中還有一位陣法大師。」他喃喃道,「連劍都沒拔出來,就把人殺了?」

「是。」林蒼岳艱難地吞了口唾沫,「『影』已經拒絕了我們的委託,說是......說是這件事超出了他們的業務範圍。還讓我們......好自為之。」

「好自為之?」林鶴軒忽然笑了,笑聲裡滿是苦澀,「好一個好自為之。」

他站起身來,負手在廳中踱步。窗外陽光明媚,鳥鳴婉轉,可這滿府的繁華盛景在他眼中卻像是秋後的落葉,隨時可能被一陣風吹得乾乾淨淨。

「青雲宗那邊呢?」他忽然停下腳步,「消息傳到了嗎?」

「已經用緊急玉符傳訊,但青雲宗距離都城萬里之遙,就算是大長老親自趕來,最快也要五天。」三弟林蒼松顫聲回答,「大哥,三天時間......根本不夠。」

林蒼岳咬著牙,忽然開口:「父親,要不然......要不然咱們就把那些契約交出去吧?那個人要的只是證據和賠償,大不了咱們破財消災......」

「糊塗!」林鶴軒猛地轉頭,盯得林蒼岳下意識後退一步,「你知不知道那些契約裡牽扯到多少家族?牽扯到多少見不得光的事?一旦交出去,青蒼山周邊十幾個修仙世家,全都脫不了干係!到那時,不用那個姓白的動手,這些家族就會先聯手把咱們林家撕碎了吞下去!」

林蒼岳啞口無言。

正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林家弟子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家、家主!不好了!那個白晨朝咱們府上來了!還帶著趙家二十多人,玄真觀十多人,沿途還跟來了數不清的百姓!」

林鶴軒臉色驟變,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口。

抬頭望去,只見遠處的天空中,一道沖天的劍意正緩緩逼近。那劍意並不張揚,反而內斂得像一柄未出鞘的古劍,但正是這種內斂的鋒芒,才更加讓人膽寒——它隨時可能出鞘,而出鞘的那一刻,天地都要為之變色。

「開啟護府大陣!」林蒼岳厲聲喝道。

「不准開!」林鶴軒猛地抬手製止,「昨天赤霄鎮魂塔的下場你沒看見?在他面前,什麼陣法都沒用。開了反而激怒他,到時候連談判的餘地都沒有。」

說完這句話,他整了整衣冠,大步朝門外走去。那背影倔強得像一頭垂死的老虎,即便明知不敵,也要維持最後一絲威嚴。

白晨在離林府大門十丈處停下腳步。

他身後,趙家二十多名修士肅然而立,玄真觀眾弟子持拂守候。再往後,是密密麻麻的都城百姓——賣豆漿的老王頭、打鐵的張鐵柱、開綢緞莊的錢掌櫃、還有更多穿著粗布衣裳的尋常人家。他們遠遠站著,伸長了脖子張望,眼神裡滿是壓抑了太久的期待。

因為這個都城的人,受了林家太多年的欺負。

「白晨!」林鶴軒站在門口的石階上,聲音強撐著鎮定,「你我同為修行之人,有什麼話不妨進府詳談,何必鬧得這般滿城風雨,讓凡人看笑話?」

白晨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

「讓凡人看笑話?」他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林鶴軒,你林家兩百年來倚仗修為魚肉百姓,強佔田地、逼死人命、誘拐良家少女供你林蒼岳修煉採補邪功,那時候你怎麼沒想過讓凡人看笑話?」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有些老輩的百姓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某樁不了了之的命案,想起三十年前某個被林家公子看中後人間蒸發的姑娘,想起五十年前一夜之間改了姓的幾百畝良田。

那些被塵封的記憶,此刻像是被一柄鋒利的劍重新剖開。

「你......你休要血口噴人!」林蒼岳臉色鐵青,指著白晨厲聲道,「我林家堂堂修仙世家,行事光明磊落,豈容你在此信口雌黃!」

「光明磊落?」白晨緩緩轉頭看他,那目光讓林蒼岳的氣勢瞬間矮了三分,「那麼你告訴我,百年前白家最後一任族長白守義,是怎麼死的?」

此話一出,林家眾人齊齊變色。

林鶴軒的手猛地攥緊,關節咯咯作響。他當然記得白守義——那個倔強的山野老人,寧死也不肯交出白家村那塊聚靈眼的地契。當年他父親林震山派人前去「談判」,結果當晚白守義就「失足」墜崖而死。這件事做得乾淨利落,知情者本就寥寥,兩百年過去,他以為早就化作塵埃,無人知曉。

「白守義之死,與我林家何干?」林蒼岳強辯道。

白晨沒有與他爭論,只是緩緩舉起了一隻手。

他的指尖亮起一點微光,光芒漸漸擴大,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面水鏡般的虛影。鏡中浮現出一幅畫面——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青蒼山的懸崖邊,白守義被三名黑衣人逼到絕路,領頭的赫然是年輕時期的林震山。

「老東西,識相點把地契交出來,興許還能留你一條老命。」林震山的聲音從鏡中傳出,得意而狠毒。

「休想!那是我白家的根!」白守義滿臉是血,卻仍在怒吼。

然後他被一掌打下懸崖。

整個林家府邸前,鴉雀無聲。

百姓們看得咬牙切齒,趙家眾人面露羞愧,玄真觀的道人們低頭嘆息。而白晨,這個畫面上死者的後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是......這是妖術!這定是你捏造的幻像!」林蒼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聲嘶力竭地喊道,「林家傳承三百年,從未做過這等齷齪之事!你不過是仗著修為高深,想要逼迫我林家交出祖產罷了!白晨,你可知道我林家背後是什麼勢力?青雲宗的大長老是我父親的師兄,你今日若敢動我林家一根毫毛,來日青雲宗必定......」

白晨笑了。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笑容很淡,卻讓林蒼岳後面的話全都卡在了喉嚨裡。

「你在威脅我?」

白晨輕輕問了這麼一句,然後抬手,握住了腰間那柄長劍的劍柄。

那一瞬間,整條長街上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風雲變色的異象。白晨只是緩緩將劍拔出三寸,一道劍氣便從劍鞘中逸出,輕飄飄地落向林家府邸的正廳。

那劍氣很細,很薄,像是春天裡的一片柳葉。

可當它觸及正廳穹頂的那一刻,整座用玄鐵鑄就、鑲嵌著防禦陣法的廳堂穹頂,像是被燒紅的刀切開的黃油一般,無聲無息地裂成了兩半。

屋瓦簌簌落下,樑柱轟然倒塌,煙塵四起之中,那道劍氣餘勢不減,直衝雲霄,在半空中斬出一道長達數里的白色裂痕。

雲層被劈開了,陽光從裂縫中傾瀉而下,照在林鶴軒慘白的臉上。

這還只是拔劍三寸。

如果整柄劍出鞘,會是什麼景象?

沒有人敢想像。

白晨緩緩將劍插回鞘中,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天,林鶴軒。三天後,你林家要麼把這兩百年來對白家、對青蒼山周邊百姓巧取豪奪的所有地契、借據、罪證,連同賠償一併交出來,要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府殘破的穹頂。

「這座林府,就會像當年的趙府一樣,徹底從都城的地圖上消失。而你林家上下三百七十二口人,我不殺平民,但所有參與過那些勾當的修士,一個也別想離開。」

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落在林家眾人心頭,卻重逾千鈞。

林鶴軒的身體晃了晃,扶住門框才勉強站穩。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他知道,這個男人說得出做得到。昨晚那四具屍體還放在後院的冰窖裡,每一具都是最好的證明。

白晨沒有再看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沈小朵臉上。

小姑娘的眼眶紅紅的,聲音發顫:「師、師父......」

「怎麼了?」

「那位白爺爺......就是咱們白家的人對不對?」沈小朵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們把他......把他......」

白晨沉默了片刻,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

「都過去了。」他說,「欠下的債,總要還的。」

然後他牽起沈小朵的手,緩步往回走去。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襲樸素的青衫上——那裡面承載著兩百年的因果,承載著一個沒落家族的最後尊嚴,也承載著這條街上無數百姓壓抑已久的希望。

直到白晨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林鶴軒才像是被抽空了全身力氣,癱坐在門檻上。

「去......去把所有家族都召集來。」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告訴他們,林家若是倒了,他們一個也跑不了。另外......另外備上最快的傳訊飛劍,無論花多大代價,也要在三天之內把青雲宗的大長老請來。」

「還有。」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光芒,「去請枯木老人。告訴他,林家願意用府庫裡那件東西作為報酬。」

「那、那件東西?」林蒼岳的聲音驟然拔高,「父親,那可是咱們林家最後的底牌了!」

「現在不用,難道留著陪葬嗎?」

林鶴軒這句話問得所有人無言以對。

而此刻站在人群角落裡的枯木老人,卻在聽到自己名字的瞬間,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巷弄深處。他活了四百年,從練氣爬到元嬰,最擅長的不是鬥法,而是保命。昨天從林府回來後他就收拾好了全部家當,準備連夜離開這座風雨飄搖的都城。

可惜,他還是慢了一步。

一條細細的劍氣忽然落在他面前的青石板上,輕輕一劃,刻出四個字來——

「想走?晚了。」

枯木老人的腿一軟,差點當場跪倒。

他轉過頭,看見街對面的茶樓上,白晨正坐在窗邊喝茶,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確——

這都城的天,還沒變完。想看熱鬧可以,想跑?不行。

與此同時,青蒼山深處那座終年不見天日的峽谷中,地面忽然劇烈震動起來。

岩石崩裂,泥土翻湧,一條粗大的青黑色樹根從地底猛地竄出,旋即又鑽了回去,像是在進行某種掙扎。峽谷中央那道數百年前布下的封禁陣法,此刻正發出刺耳的低鳴,上面的符文一枚接一枚地黯淡下去。

封印,正在加速鬆動。

而在更深處的黑暗中,一雙閉合了千年的眼睛,緩緩睜開了。那雙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猩紅,像是盛滿了世間所有的怨恨。

「快了......」

一個古老得像是從洪荒時代傳來的聲音,在黑暗深處隆隆作響。

「只差一點......只差最後一點......」

回應它的,是整個峽谷山石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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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18章 暗夜刺殺劍心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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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沉沉地壓在大乾王朝的都城之上。

自從三日之約傳開後,整座都城便籠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緊張氛圍中。街頭巷尾的商販早早收了攤,就連平素繁華不夜的秦淮河畔,今宵也是燈火闌珊、歌舞聲稀。所有人都在私下揣測,那位名震天下卻又神祕莫測的白晨,究竟憑藉什麼敢單槍匹馬對抗根基深厚的林家。

此刻,林府深處的地下密室中,燈火昏暗,氣氛凝重得宛如凝固的鉛塊。

林家家主林鶴軒端坐在主位上,面容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在他身側,老祖林蒼岳盤膝而坐,周身隱隱有黑氣繚繞,顯然正在強壓先前被白晨劍氣所傷的傷勢。林家三公子林天傑則縮在角落裡,臉色慘白,雙腿至今仍在微微打顫,昔日跋扈的氣焰早已蕩然無存。

「影主,事情就是如此。」林鶴軒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如鋸木,「此人實力極為詭異,連老祖都吃了他暗虧。只要你能將他的人頭帶來,我林家願奉上半條微型極品靈脈的掌控權,外加庫房三成的珍寶!」

密室的陰影中,一道黑影如水波般蠕動,漸漸凝聚成一個人形。那人一身漆黑夜行衣,面上戴着一張猙獰的鬼臉面具,正是大乾地下世界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手組織「影」的首領——影主。

「半條極品靈脈,林家主真大方。」影主發出沙啞刺耳的笑聲,宛如夜梟啼鳴,「不過,聽你的描述,此人至少是化神境界,甚至觸及了返虛的門檻。刺殺這樣的強者,我『影』組織也要冒著全軍覆沒的風險。」

「再加三千斤上品靈石!」林鶴軒咬牙切齒,眼中閃過一抹癲狂,「只要他死!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手段,毒殺、陣困、血祭……只要讓他看不到明天的太陽!當年我們林家能除掉白守義,今日一樣能除掉這白晨!」

影主冷笑一聲,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嘴角:「成交。今夜,『鬼刃』親自帶隊。」

站在影主身後的一名身材矮小的黑衣人微微低頭,眼中迸發出一道森然的凶光。他是「影」組織的第一刺客鬼刃,修為已達元嬰中期,死在他手中的同階修士不知凡幾。

在鬼刃身後,還站著四名散發著強烈殺氣的頂尖殺手:擅長施毒的「毒螳螂」翠娘、精通暗器與遠程狙殺的「影十七」、擅長隱匿一擊必殺的「影十五」,以及負責佈置封靈禁制的陣法大師「影二十一」。

「去吧,別留下任何痕跡。」影主揮了揮手,整個人再度融化在陰影之中。

鬼刃冷哼一聲,帶著翠娘、影十五、影十七、影二十一四人,如同一群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滑出了林府密室,遁入茫茫夜色。

……

長安居客棧外,街道陰暗處早已聚集了不少暗中關注此事的各方眼線。

客棧的大堂內,掌櫃老張與店小二阿福躲在大櫃檯後面,渾身發抖。阿福壓低聲音道:「掌櫃的,今晚這氣氛……是不是要出大事啊?那位白爺還在樓上喝茶呢,要不要勸他快走?」

掌櫃老張狠狠拍了一下阿福的腦門,壓低聲音罵道:「閉嘴!神仙打架,我們這種小老百姓摻和什麼?沒看見街角連城守大人和各大世家的密探都在盯著嗎?」

正如掌櫃老張所言,街對面的茶樓頂層,幾道隱晦而強大的氣息正默默注視著長安居的一舉一動。

陸長老身穿青雲宗的道袍,負手立於窗前,眉頭緊鎖。在他身側,站著都城守備軍統領崔城守,以及都城另外兩大世家的掌舵人——周家主與蘇散人。甚至連城中聲名遠播的大夫許大夫,也因為好奇這場世紀大戰而悄悄躲在巷口觀望。

「陸長老,林家真的請了『影』組織出手?」崔城守沉聲問道,眉宇間夾雜著一絲擔憂。

「林鶴軒被逼到了絕路,自然會不擇手段。」陸長老冷笑一聲,「『影』組織的刺殺術天下無雙,鬼刃更是元嬰中期的頂級殺手,擅長長生暗殺之道。白晨縱有化神修為,若是在睡夢中被五名頂級殺手合圍聯手襲擊,恐怕也難逃一劫。」

周家主搖了搖頭:「可惜了,這位白前輩若是光明正大與林家一戰,或許還有勝算,可他太過自傲,竟敢大大方方住在這毫無防禦陣法護持的普通客棧裡。」

「嘿嘿,我看未必。」坐在角落裡的枯木老人冷不丁開口,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他因為白天被白晨一條劍氣劃地警告,根本不敢離開都城半步,只能老老實實留在這裡看熱鬧,「你們根本不知道,那位白前輩……到底有多可怕。」

眾人皆是一愣,轉頭看向枯木老人,卻見這位元嬰期的老怪眼中滿是深深的畏懼。

……

長安居天字號客房內。

柔和的燭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沈小朵正坐在桌旁,雙手託著下巴,認真地擦拭著一塊早已斑駁陸離的木質牌位。那是白家祖先白守義的牌位。

白晨則靜靜坐在窗前,單手端著一杯早已冷透的清茶,另一隻手隨意地翻動著那枚殘破不堪的「歸鄉劍契」。

平安符上的硃砂紋路早已褪色,布料也磨出了毛邊,但白晨指尖觸碰其上時,依然能感受到兩百年前母親臨別時揉進去的那份牽掛,以及後代子孫無數次虔誠祈求平安所留下的微弱血脈共鳴。

「老祖宗……」沈小朵停下手中的動作,有些擔憂地看向白晨,「明天就是第三天了,林家真的會乖乖認錯賠償嗎?我聽說……林家在都城勢力龐大,還有青雲宗做靠山。還有,當年害死守義曾祖父的除了林家,背後好像還有青蒼山黑山老怪和趙大豪那些惡霸的影子……」

白晨沒有立刻回答,他輕輕抿了一口冷茶,清冷的目光透過窗戶,看向那一片死寂的漆黑夜色。

「林家不會認錯,黑山老怪與趙大豪也逃不掉。」白晨語氣平靜,彷彿在訴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貪婪會遮蔽人的心智。這世上的惡人,不到黃河是不會心死,不見棺材是不會落淚的。」

「那老祖宗會殺了他們嗎?」沈小朵咬了咬下唇,眼神中既有對仇恨的憤慨,也有對殺戮的本能畏懼。

白晨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身上流淌著自己血脈的少女。曾幾何時,他追求無情劍道,以為斬斷凡塵親情、摒棄七情六欲,便是通往大道的唯一途徑。他花了兩百年時間去修煉一股冰冷無情的劍意,名震天下,可到頭來,心境卻始終卡在化神巔峰,無法邁出那最後一步。

直到重返白家村,看見化為黃土的雙親墳塚,看到被趙大豪欺壓卻依然堅韌不拔的沈小朵,握住這枚殘破的歸鄉劍契……他才猝然明白。

劍道無情,人卻有情。斩斷凡塵不是忘卻,而是超脫;不背負因果,又何來圓滿?

「殺與不殺,取決於他們的選擇,也取決於這天地間的因果公道。」白晨淡淡說道,眼神中閃過一絲通透的光芒,「小朵,閉上眼睛,運轉我教你的吐納法。」

沈小朵雖然不明所以,但對白晨有著絕對的信任,立刻乖乖盤腿坐好,閉上雙眼,開始調息起來。

就在沈小朵閉上雙眼的那一瞬間,白晨手中的茶杯輕輕放回了桌上。

「叮。」

茶杯與木桌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細響。這聲音極輕,卻像是一道無形的指令,瞬間將整間客房乃至方圓百丈的天地靈氣徹底凝固!

深夜,亥時三刻。

刺骨的殺意,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悄然湧來。

客棧屋頂上,影二十一雙手快速結印,數十面漆黑的陣旗悄無聲息地沒入虛空。「封靈隔音陣,開!」他在心中低吼,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包圍了長安居,隔絕了內外的一切聲音與靈氣波動。

緊接著,對面屋簷上的影十七彎弓搭箭,一枝通體漆黑、淬滿了劇毒的幽冥破魂箭搭在了弦上。箭尖上閃爍著令人膽寒的藍光,死死鎖定了白晨的後腦。

屋頂破瓦處,翠娘宛如一隻巨大的毒螳螂,無聲無息地滑了下來,纖細的手指間夾著數十枚細如牛毛的消魂蝕骨針,同時張口吐出了一團無色無味的「千絲萬毒粉」,順著瓦縫滲入房間。

而在房間內部的陰影中,影十五如同融化的墨水,悄然貼近了白晨的後背,手中短匕寒芒閃爍,刺向白晨的心口。

至於最強的鬼刃,則化作了一道毫無氣息的影子,直接從白晨腳下的地板陰影中突兀鑽出,一柄通體猩紅的匕首直取白晨的咽喉!

五位頂尖殺手,配合得天衣無縫!遠程狙殺、範圍毒攻、陣法封鎖、影子刺殺,四重必殺之局,即便是元嬰巔峰修士在此,也絕無生還的可能!

街對面茶樓上的陸長老與崔城守等人,憑藉著強大的神識感知到了這股恐怖的殺機,無不面色大變。

「動手了!好可怕的配合!」陸長老倒吸一口涼氣,「五名刺客同時發難,連呼吸的時間都沒有!」

枯木老人則是死死盯著那間黑漆漆的客房,心臟狂跳不止。

然而,面對這足以外毀天滅地的絕殺一擊,坐在椅子上的白晨,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面前那盞搖曳的燭火。

「飛蛾撲火,自取滅亡。」

白晨口中吐出八個平淡無奇的字眼。

下一刻,一股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宏大意境,以白晨為中心,驟然爆發!

那不是澎湃狂暴的靈力,也不是毀天滅地的神通,而是一股純粹到了極致、圓融到了極致的「劍氣領域」!

白晨兩百年來所悟之劍,本為無情,如今融入了凡塵親情與因果牽拌,無塵劍心終於達到了真正的圓滿通透!劍心所至,萬物皆為劍;劍域之內,我即是主宰!

嗡——!

一聲清越無比的劍鳴聲自虛空中響起,聲音並不刺耳,卻直擊人心靈深處。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射向白晨後腦的幽冥破魂箭,在距離白晨後腦三寸之處驟然停住。箭身劇烈顫抖,隨後竟在空中硬生生折轉了一百八十度,以比來時快上十倍的速度反射回去!

「什麼?!」遠處屋簷上的影十七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便被自己射出的幽冥破魂箭瞬間貫穿了眉心!劇毒與箭矢上附帶的霸道劍意瞬間將他的元神碾成碎片,屍體重重從屋簷上栽落下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翠娘灑下的千絲萬毒粉與消魂蝕骨針也被一股無形的迴旋劍氣包裹。毒粉與毒針化作一道絢爛的狂風,反向將翠娘整個人淹沒!

「啊——!」

一聲悽慘至極的哀嚎聲剛要發出,便被劍氣撕成碎片。翠娘那婀娜的身軀在自己極致的劇毒與劍意絞殺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為了一灘黑水,連骨頭都沒剩下!

潛伏在背後陰影中的影十五,刺出的短匕剛碰到那層看不見的劍氣領域,整個人便如遭重擊。那不是物理上的撞擊,而是天地大勢的碾壓!

「咔嚓!」

影十五手中的神兵級短匕瞬間粉碎,緊接著是他雙臂的骨骼、胸膛、脊椎……一股無可抗拒的反彈力量順著他的手臂湧入全身,將他的五臟六腑與丹田金丹瞬間震得粉碎!他眼中帶著無盡的駭然與絕望,軟軟地癱倒在地,氣絕身亡。

屋頂上維持陣法的影二十一,更是遭到陣法反噬與劍氣波及,七孔流血,當場暴斃!

這一切說來漫長,實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僅僅是一眨眼的功夫,四位頂尖殺手身死道消!

而最強的鬼刃,此時猩紅的匕首距離白晨的咽喉只有最後的一分距離。

可就是這一分距離,卻宛如天塹隔絕!

鬼刃驚恐地發現,自己整個人被一股無法形容的力量定在了半空中。他手中的匕首再難前進分毫,而他體內運轉的元嬰靈力,竟然在這股可怕的劍意面前徹底凍結!

白晨緩緩轉過頭,淡淡地看了鬼刃一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清澈、深邃、孤傲,卻又帶著看透世間萬物輪迴的滄桑與冷漠。在那雙眼睛面前,鬼刃感覺自己就像是浩瀚宇宙中的一粒塵埃,渺小得微不足道。

「化神……不!這不可能!這是……返虛劍域!你竟然達到了劍心通透的返虛之境?!」鬼刃發出絕望的尖叫,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扭曲變形。

「回去告訴林鶴軒,還有黑山老怪。」白晨平靜地開口,聲音直接在鬼刃的腦海中響起,「明日午時,我親登林府。兩百年的血債,一分一毫,我都將親自討回。」

言罷,白晨輕輕拂了拂衣袖。

「噗!」

鬼刃如遭雷擊,口中噴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如同一顆炮彈般倒飛出去,砸破了客棧的窗戶,重重摔落在寂靜的街道上!

他的丹田已經被劍氣徹底廢掉,一身元嬰修為化為烏有,但白晨留了他一命,只為了讓他回去送信。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整座都城,無數暗中觀察的強者,此刻無不陷入了窒息般的震撼之中。

那可是「影」組織的五大頂尖殺手啊!一位元嬰中期,三位金丹巔峰,一位陣法大師!這樣的陣容,足以輕鬆覆滅一個中小型修仙家族!

然而,在白晨面前,他們甚至連讓白晨站起身來的資格都沒有!白晨甚至沒有拔劍,只是端坐在椅子上,單靠劍氣領域的反彈,便在彈指間將這支頂級殺手小隊瓦解崩潰!

「太……太可怕了……」茶樓頂層,崔城守渾身冷汗直流,聲音發顫,「這就是化神巔峰強者的真正實力嗎?不,這簡直超越了化神的範疇!」

陸長老面色慘白,連連後退了兩步,眼中滿是慶倖。幸好青雲宗沒有冒然插手林家與白晨的恩怨,否則,面對這樣一位劍心通透的殺神,即便是青雲宗也吃不消!

周家主、蘇散人以及巷口觀望的許大夫等人,皆是面面相覷,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與敬畏。

枯木老人則是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喃喃道:「林家……這次是真的踢到鐵板上了。明天的都城,怕是要流血成河了啊……」

客房內,原本籠罩在長安居周圍的封靈隔音陣隨著影二十一的死亡而轟然瓦解。

夜風順著破裂的窗戶吹了進來,拂動著白晨的白髮與衣角。

沈小朵緩緩睜開雙眼,吐出一口濁氣,只覺渾身神清氣爽,對外界剛才發生的驚天刺殺竟然渾然不知。她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破裂的窗戶,又看了看平靜的白晨,好奇道:「老祖宗,剛剛是有風吹過嗎?」

白晨微微一笑,伸手輕輕摸了摸沈小朵的頭髮,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難得的溫柔與寵溺。

「沒什麼,只是幾隻不知死活的夜鴉飛過罷了。」

白晨低頭看向手中的歸鄉劍契。此刻,那殘破的符契上,忽地散發出一股溫熱的光芒,原本模糊不清的符文彷彿活了過來,流轉著淡淡的金色光華。

在他的丹田中,那柄沉寂了多年的本命飛劍「無塵」,此刻正發出歡快的爭鳴聲。原本籠罩在劍身上的最後一絲枷鎖,在剛才劍心通透的瞬間,徹底融化瓦解。

因果已明,劍心圓滿。

白晨站起身來,負手立於窗前,遙遙望向遠處燈火通明的林府,眼神冷冽如刀。

天,快亮了。

這積攢了兩百年的血海深仇,也是時候該劃上一個句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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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19章 討債大軍臨林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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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縷曙光劃破大乾帝都的沉寂,然而這座古老雄偉的城池今日卻沒有半點往常的喧囂與熱鬧,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沉悶與死寂。

昨日深夜發生在長安居的那場慘烈刺殺,早已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整個帝都的上流階層。頂級殺手組織「影」派出包括影二十一在內的五大金丹、元嬰高手,竟然在短短片刻間全軍覆沒,甚至連白晨的一根羽衣都未曾碰到!

此刻,距離林府不遠的高樓、茶館以及半空中,早已擠滿了聞訊而來的各方勢力與強者。

「聽說了嗎?昨晚『影』組織的幾位頂尖殺手全死了!連殘魂都沒能逃出來!」大乾商會的總幹事劉百川站在百花樓的頂層,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對著身旁的人低聲說道。

「何止是死了,據說是那位白前輩連手指都沒動,單憑周身護體劍氣就將他們反殺!」帝都地下勢力的龍頭黃三爺倒吸了一口冷氣,眼中滿是恐懼,「這等修為……恐怕早已超越了元嬰,達到了傳說中的化神之境!」

不遠處的一棟高閣上,大乾王朝禁衛軍統領吳清風神色凝重地矗立著,身後站著數十名氣息雄厚的皇家侍衛。他遙遙望著林府的方向,沉聲道:「今日林家若不能給出一個滿意的交代,這帝都的格局,恐怕要徹底改寫了。」

「哼,交代?林家稱霸帝都兩百年,背後靠著青雲宗與黑山老怪,豈會甘心束手就擒?」青雲宗駐帝都辦事處的長老楚雲飛負手而立,冷笑道,「林蒼岳早已啟動了九天赤霄鎖龍大陣,更召集了數個附庸家族,今日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而在人群的最外圍,先前在青蒼山下不可一世的地方惡霸趙大豪,此刻正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他看著天空那隱隱作響的靈力波動,心中充滿了後悔與恐懼,生怕那位如同神明一般的劍君會在收拾完林家後,順手將他這隻螻蟻碾碎。

相比於外界的騷動,此時的林府內部則是一派劍拔弩張、殺氣騰騰的景象。

巨大的林氏府邸被一層厚實無比、流轉著絢爛赤紅光芒的光罩徹底包裹。這便是林家的立族之本——「九天赤霄鎖龍大陣」。陣法吸收著周圍數條地下靈脈的力量,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

大陣中央的演武場上,林家老祖林蒼岳高居首位,臉色鐵青,眼神中透著一股窮途末路的瘋狂。

在他的身側,林家長老林震山面色蒼白,雙手隱隱發抖。正是他當年為了奪取靈眼,親手謀害了白晨的後人白守義,如今因果報應臨頭,他心中的恐懼早已達到了頂峰。而林家少主林飛揚則縮在後方,過往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只剩下滿腔的惶恐。

除了林家本家高手外,演武場上還站著數名氣息強大的修士。

「林老哥,今日我們可是把家族的命脈都押在你們林家身上了!」張家家主張鼎咬牙開口,眼中閃過一絲不安。

「沒錯,張兄所言極是。」李家長老李元霸聲如洪鐘,握緊了手中的雙錘,「那位白晨縱使再強,難道還能一拳打破這能抵擋化神修士全力一擊的鎖龍大陣不成?」

王家家主王乘風、周家老太君周雪梅,以及林家重金聘請的客卿大長老「血手人屠」陳天虎等人,也都神色肅穆地分立各方陣眼。

主持大陣的核心陣法師孫長老擦了擦汗,向林蒼岳稟告道:「老祖,陣法已運轉至極致!結合了五大附庸家族的靈力,就算是化神初期的大能來攻,三日之內也絕不可能破陣!」

林蒼岳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厲聲道:「好!白晨欺我林家太甚,今日老夫便要讓這帝都所有人看看,我林家可不是任人宰割的軟柿子!若他真敢動手,老夫不惜引爆靈脈,拼個魚死網破!況且,黑山老怪前輩已經答應,只要我們撐過半個時辰,他便會親自撕裂虛空前來相助!」

提及「黑山老怪」這個名字,在場的張鼎、李元霸等人眼中皆閃過一絲恐懼與忌憚,但想到有一位成名已久的邪道巨擘保駕護航,心中的底氣不由得又足了幾分。

就在林家眾人嚴陣以待之際,天空中的陽光忽地微微一暗。

正午時分,到了。

整座帝都的氣溫驟然下降,原本晴朗的天空中,憑空吹起了一陣刺骨的寒風。

「來了!」

高樓上的枯木老人眼皮猛地一跳,驚呼出聲。

眾人紛紛抬頭望去,只見東方的天空中,兩道人影正順著虛空緩緩踱步而來。

白晨一身潔白如雪的道袍,風姿卓絕,白髮在風中輕輕拂動。他一手負於身後,另一隻手則牽著身穿素雅長裙的沈小朵。

沈小朵初次踏空而行,俯瞰著腳下無邊無際的帝都城池與數以萬計的目光,心中難免有些緊張。但當她感受著身側長輩那溫暖而堅實的手掌時,那股恐懼頓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寧與自豪。

這是她的老祖宗,是白家的守護神!

兩人步履平緩,就像是在自家的後花園散步一般,看似漫不經心,但每踏出一步,空間便會產生一陣細微的漣漪,轉瞬跨越百丈距離。

不過數息時間,白晨便帶著沈小朵懸停在了林府的上空。

龐大的壓迫感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從天而降,狠狠砸在林家的護府大陣之上!

「林蒼岳,三天期限已到。」

白晨開口了,聲音並不高昂,卻如同黃鐘大呂,在整個帝都的上空迴蕩,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震得不少低階修士氣血翻湧。

「你林家,可願伏誅?」

林府大陣之內,林蒼岳強忍著心中的震撼,騰空而起,隔著赤紅色的光罩與白晨對視。

「白晨!你少在這裡裝神弄鬼!」林蒼岳厲聲疾呼,面目猙獰,「兩百年前的事,不過是弱肉強食的天理!你白家守不住靈眼,怪得誰來?如今你雖然修為絕頂,但我林家有九天赤霄鎖龍大陣護持,背靠青雲宗與黑山大仙!你若識相,便速速退去,否則今日定讓你血本無歸!」

林震山也在陣中叫囂道:「白晨!當年白守義是我殺的又如何?他不過是個凡俗螻蟻,死了便死了!你能耐我何?有本事你就破開這大陣進來殺我啊!」

聽著林家二人猖狂的叫喊,沈小朵的小手不由得緊緊握成了拳頭,眼中滿是憤怒。當年祖先受到的屈辱與折磨,如今血淋淋地擺在面前,讓她恨得咬牙切齒。

白晨面色平靜如水,古井無波。

他垂下目力,看了一眼身旁的沈小朵,又低頭看了看左手掌心中那微微泛著金光的「歸鄉劍契」。

兩百年的歲月滄桑,無情劍道帶給他的只有無盡的寂寞與空虛。可直到這一刻,握著這枚凝結著母親與後人血脈親情的符契,感受著沈小朵對他的信任,他才徹底明白,自己的劍,究竟為何而拔。

他的劍,非為殺戮,非為絕情,而是為了在這冰冷殘酷的修仙界中,斬出一條公道,守護那僅存的溫情!

因果已明,劍心無塵。

「鎖龍大陣?」白晨輕輕自語,聲音淡然得像是在評價一件微不足道的玩具,「能在本君面前稱『龍』者,這世間尚未誕生。」

話音未落,白晨緩緩抬起了右手臂。

「錚——!」

一聲清脆無比、響徹九霄的劍鳴聲,陡然間從白晨體內爆發開來!

那一刻,整個帝都範圍內的所有飛劍法寶,無論是普通修士佩戴的鐵劍,還是高階強者溫養的靈劍,皆不受控制地劇烈震顫起來,發出臣服般的低吟,彷彿在叩拜它們的帝王!

白晨的背後,一柄散發著無盡璀璨光輝的飛劍緩緩升起。

那正是他的本命飛劍——「無塵」!

自白晨斬斷執念、劍心圓滿之後,這柄跟隨他征戰數百年的飛劍,終於展現出了它真正的全貌。劍身如水晶般通透無瑕,上面流轉著繁複而玄奧的金色符文,沒有絲毫邪氣與殺意,有的只是至高無上、至純至淨的天道劍威!

「那是……本命飛劍!好恐怖的劍意!」百花樓頂,枯木老人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倒在地,眼中滿是無比的駭然,「劍心通透!他竟然達到了萬劫難尋的劍心通透之境!」

「這怎麼可能……」青雲宗長老楚雲飛臉色慘白,連聲音都在顫抖,「化神巔峰的修為,加上圓滿無瑕的劍意……這林家,闖了大禍了!」

演武場上,林蒼岳與孫長老等人的笑容徹底僵在了臉上。

在那柄「無塵」飛劍亮相的瞬間,原本固若金湯的「九天赤霄鎖龍大陣」,竟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光罩上的赤紅光芒急促閃爍,陣法紋路甚至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崩裂聲!

尚未揮劍,僅憑劍威,便已讓大陣瀕臨崩潰!

「不!這不可能!快!加大人力!把所有靈石都填進去!」孫長老發瘋似地尖叫起來,嘴角甚至滲出了鮮血。

張鼎、李元霸、王乘風、周雪梅以及陳天虎等人面如土色,眼中充斥著極度的後悔與絕望。他們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投靠的林家,面對的竟是這樣一位如同神祇般的恐怖存在!

「白前輩饒命啊!我張家是被林家脅迫的!」張鼎再也承受不住這股龐大的精神壓力,當場撤回了自己的靈力,跪在地上面如土色地大喊起來。

「我李家願意賠償!求前輩開恩!」李元霸也扔下了手中的雙錘,面色慘白。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

白晨凌空而立,目光冷漠地掃過林府內的眾人,最終落在了林蒼岳與林震山的身上。

「今日,本君便以此劍,代天行罰,還白家一個公道,還凡塵一個清明。」

白晨平靜開口,握住了「無塵」劍柄。

隨著他手腕的微微抬起,無窮無盡的金色劍光從「無塵」劍身上爆發開來,瞬間吞噬了天地間的所有色彩!

原本明亮的天空在這一刻黯然失色,整座帝都的上方,只剩下那道貫穿天地的宏大劍光!

劍光之中,凝聚著白晨對兩百年紅塵親情的救贖,凝聚著對天地不公的審判,更凝聚著一位化神劍君至高無上的威嚴!

耀眼奪目的金色劍芒,如同一輪升起在人間的太陽,照亮了整個帝都的夜空與大地,將林家所有人絕望的臉龐映照得淋漓盡致。

「斬。」

白晨口中輕吐出一字,揮劍下落。

那一道撕裂了虛空、攜帶著毀天滅地之勢的璀璨劍芒,帶著不可阻擋的滔天威能,轟然砸向了林家的護府大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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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20章 林家覆滅因果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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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

白晨口中輕吐出一字,揮劍下落。

那一道撕裂了虛空、攜帶著毀天滅地之勢的璀璨劍芒,帶著不可阻擋的滔天威能,轟然砸向了林家的護府大陣!

「轟隆隆——!」

伴隨著一聲響徹整座帝都的驚天巨響,天地彷彿在這一刻劇烈顫抖起來。林家那號稱能抵擋化神期強者全力一擊的「九龍鎖天陣」,在「無塵」飛劍的金色劍光面前,脆弱得宛如一張薄紙。

第一道陣紋斷裂,發出刺耳的脆響;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陣法樞紐處,負責主持大陣的林家陣法長老林玄雙目圓睜,口中狂噴鮮血,雙臂骨骼瞬間被龐大的反噬之力震得粉碎。

「不——!這不可能!這是護府大陣啊!」林玄發出一聲絕望的慘叫,整個人如遭重擊,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氣絕身亡。

失去陣法保護的林府,瞬間暴露在浩瀚無垠的劍壓之下。只見那道金色劍光如同一柄斬天利刃,將林家數百年累積的大陣徹底撕裂。恐怖的氣浪席捲四方,將林府高聳的朱紅圍牆、雕樑畫畫的亭臺樓閣瞬間化為粉碎,漫天塵土與飛石四散濺射!

「噗!」「噗!」「噗!」

陣法告破的瞬間,陣內數百名林家子弟以及前來助陣的修士同時遭到反噬,紛紛吐血倒地。張家家主張鼎與李家家主李元霸兩人更是面色慘白如紙,被那股沛然莫禦的劍壓死死壓在地板上,雙膝陷入碎石之中,連動彈一下手指都成了奢望。

躲在陰暗角落的枯木老人渾身戰慄,身上的枯木死氣被劍光衝刷得蕩然無存;而修為已被廢去八成的刺客鬼刃,此刻更是蜷縮在牆角,眼中滿是對這位化神劍君的極致恐懼。

夜空中,金芒漸散,但那股籠罩全城的恐怖劍意卻絲毫不減。白晨一身素白長袍,不染半點塵埃,帶著沈小朵凌空踏步,緩緩降落在林家正廳的廢墟之上。

在他們身後,被禁錮靈力的趙大豪早已嚇得尿了褲子,癱軟在地如同一灘爛泥。

此刻的林府,已是一片狼藉。無數林家長老與弟子倒伏在地,呻吟哀嚎。林家家主林蒼岳嘴角溢血,髮髻散亂,哪裡還有半分昔日執掌都城權柄的威嚴?而站在他身旁的林震山,更是面如死灰,眼中充滿了深深的悔恨與絕望。

林家嫡系少爺林飛虎趴在廢墟中,渾身發抖,連抬頭直視白晨的勇氣都沒有。

白晨目光平靜如水,冷冷掃過面前這群曾經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權貴。他並未立刻痛下殺手,而是緩緩抬起了左手。

「兩百年來,你林家仗著青雲宗的名勢,在大乾王朝作威作福,強佔靈脈、草菅人命,真以為天道無眼,無人能討這筆血債?」

白晨的聲音不大,卻如同黃鐘大呂,在每一個人耳邊震響。

隨著他袖袍一揮,虛空中驟然亮起無數道水藍色的光幕。那些光幕如同一面面巨大的鏡子,高高懸掛在帝都夜空之上,將林家過往兩百年來的所有罪惡,淋漓盡致地展示在全城百姓與修士面前!

光幕之中,清晰地浮現出林震山兩百年前如何暗害白守義、逼死白家祖輩的殘忍畫面;浮現出林蒼岳為了強佔青蒼山靈脈,派人屠殺周邊數個村落的血腥過程;更浮現出林家私設地下血池,以凡人女子與幼童為藥引,修修煉邪法、煉製血丹的駭人景象!

「天啊!那是……那是我家三年前失蹤的女兒!」

「林家!林家這群畜生!他們竟然拿活人煉丹!」

「我爹當年就是因為不肯讓出藥田,被林家活活打死的!蒼天有眼啊!」

帝都街道上,無數圍觀的百姓看到天空中水鏡術呈現的畫面,爆發出憤怒至極的聲浪。鐵匠王鐵柱握緊了手中的鐵錘,眼眶通紅地怒吼;茶館老闆娘柳三娘掩面痛哭,指著光幕中的罪行痛罵;散修葉雲按緊了腰間長劍,眼中流露出無比的震撼與憤怒;商會蘇掌櫃則是連連搖頭,嘆息林家的氣數已盡。

高空之中,大乾王朝的權貴們亦是心驚膽戰。帝都守衛軍指揮官陳通按著佩刀,手心全是汗水,根本不敢下達任何攻擊指令;前來觀望的乾玉皇子站在龍舟之上,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慶幸——幸好皇室沒有盲目插手這場恩怨。

更遠處的城樓上,帝都城主許清風長嘆一聲,對身旁的青雲宗外門周長老說道:「周長老,林家所作所為早已天怒人怨,今日之果,皆是昔日之因。你青雲宗若再護短,恐招致滅頂之災。」

周長老臉色鐵青,嘴脣顫抖,看著懸於空中如同神祗般的白晨,最終只能咬牙低頭,不敢說半個「不」字。

「林蒼岳,林震山,你二人可還有話說?」白晨居高臨下,聲音冰冷刺骨。

「哈哈哈哈!成王敗寇,有何可說!」林蒼岳狀若瘋癲,仰天狂笑,「白晨!你縱然是化神劍君又如何?你斬得了我林家,斬得了這世間的弱肉強食嗎?凡人本就是螻蟻,能為我等修仙者的長生大道獻出生命,是他們的榮幸!」

「冥頑不靈。」

白晨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他不再廢話,指尖輕輕一彈。

「噗!」

一道極細微的金色劍氣瞬間穿透了林震山的眉心。林震山雙目圓睜,眼中帶著無盡的恐懼與不甘,身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體內的元嬰連逃脫的機會都沒有,便被霸道的無塵劍意徹底抹殺!

「震山!」林蒼岳發出一聲悲呼,隨即雙眼通紅地盯著白晨,體內靈力瘋狂狂暴起來,「老夫跟你拼了!血脈祭獻,同歸於盡!」

林蒼岳企圖引爆自己的金丹與林府地下的靈脈,將整個林家廢墟連同白晨等人一同炸毀!

然而,在一位化神巔峰的劍君面前,這樣的企圖顯得無比滑稽。

白晨甚至連劍都未拔,只是向前踏出了一步。龐大如天威般的「劍氣領域」瞬間降臨,將林蒼岳整個人死死定在原地。那股即將暴走的靈力,在絕絕對的力量壓制下,如同被冰封的水流,瞬間歸於寂靜。

「想死?沒那麼容易。」白晨冷冷道,「你林家靠掠奪凡人與靈脈起家,今日,本君便剝奪你等所有的修為,將這份力量還給天地。」

言罷,白晨併攏指尖,向下一點。

「廢。」

一道浩瀚的劍意貫穿了林蒼岳以及現場所有林家核心成員的丹田!

「啊——!」

慘絕人寰的哀號聲響徹夜空。林蒼岳、林飛虎以及數十名林家長老同時吐出黑血,身上的氣息如洩氣的皮球般狂降,體內修為被白晨以無上劍道強行打散,一身經脈盡數碎裂,徹徹底底淪為了廢人!

緊接著,白晨抬眼看向林府地底深處。

在那裡,一條本該屬於青蒼山與周邊百姓的天然靈脈,被林家以殘忍的邪法強行抽取、鎮壓在府邸下方,成為林家私有的修煉資源。

白晨手中「無塵」飛劍微微震顫,發出一陣清亮如龍吟般的劍鳴。

「斬斷枷鎖,靈脈歸位!」

白晨揮劍入地!

「轟!」

一道萬丈金光直插地底,將鎮壓靈脈的陣法枷鎖瞬間切碎。下一刻,清澈而純淨的天地靈氣如火山噴發般從地底湧出,化作滾滾靈雲,升騰至帝都半空。

在白晨的指引下,那條龐大的靈脈化作一條熠熠生輝的光龍,咆哮著衝破地面,順著天地大勢,浩浩蕩蕩地朝著青蒼山的方向飛騰而去,重新回歸到了大乾王朝的山川大地之中!

靈脈歸位,天地感應。漫天靈雨傾瀉而下,滋潤著帝都的大地與百姓。許多多年積勞成疾的凡人在接觸到靈雨後,病痛竟奇蹟般地痊癒了。

「仙人施恩了!白仙人萬歲!」

「多謝白仙人為我等除害!多謝仙人!」

數以萬計的帝都百姓自發地跪倒在地,向著天空中的白晨虔誠叩拜。那一刻,民心所向,匯聚成一股浩瀚的香火與因果之力。

廢墟之中,張家家主張鼎與李家家主李元霸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求饒:「白前輩饒命!我等願意拿出家族八成財產賠償白家後人,求前輩高抬貴手啊!」

白晨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聲音冷漠:「你等雖未直接參與當年謀害白家之事,但幫凶之罪難逃。限你二人三日內,將賠償奉至青蒼山白家村,若有半點延誤,林家便是你等的下場。」

「遵命!謹遵前輩法旨!」張鼎與李元霸如蒙大赦,連忙磕頭謝恩,狼狽不堪地帶著各自的部下逃離了林府廢墟。

此時,沈小朵緊緊拽著白晨的衣袖。她看著眼前這幕壯觀而又震撼的景象,看著昔日不可一世的欺壓者落得如此下場,眼眶不由自主地紅了。

在她懷中,那枚傳承了兩百年、殘破不堪的「歸鄉劍契」,此刻正散發出溫潤而耀眼的金色光芒。符契上原本密密麻麻的裂紋,在這一刻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我修復!

一股血濃於水的親情紐帶與溫暖意念,透過符契源源不斷地流入沈小朵的心田,同時也反哺到了白晨的劍心之中。

白晨身軀微微一震。他閉上雙眼,感受著體內那原本冷酷無情、追求極致孤高道的「無塵劍心」。在這一刻,劍心中的冰霜開始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包容萬物、背負因果的圓滿與通透。

兩百年前離開家鄉時的遺憾,母親臨終前的思念,白家後人受盡折磨的苦難……這一切的一切,都在林家覆滅、因果清算的這一刻,得到了最終的解答與救贖。

他的境界雖未直接突破至返虛期,但那座阻擋了他百年的心魔大山,已然轟塌!

「小朵,走吧。」白晨睜開雙眼,眼中的冰冷褪去,多了一絲少有的溫和。

「大舅公……林家真的……徹底倒了嗎?」沈小朵吸了吸鼻子,有些不敢置信地問道。

「從今往後,大乾王朝再無林家。」白晨輕撫了一下她的頭髮,微笑道,「我們該回白家村了,去祭拜你的太奶奶,還有你的祖父。」

沈小朵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

白晨大袖一揮,一道柔和的劍光托起沈小朵與被禁錮的趙大豪,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衝天而起,消失在了漆黑的夜空中。

身後,偌大的林府已化為一片焦土廢墟。曾經不可一世的林家,在短短一夜之間灰飛煙滅,徹底成為了大乾王朝歷史中的一頁塵埃。

這一戰,震撼了整個大乾王朝,更震懾了無數自命不凡的修仙宗門與世家。

白晨以凡塵親情入劍,以無上偉力清算兩百年血債的故事,如同一陣颶風,迅速吹遍了大千世界的每一個角落。「無塵劍君」的名號,在這一刻達到了空前的頂峰!

然而,在這平定亂局的背後,暗流卻仍在洶湧。

萬里之外,青蒼山地底深處。黑山老怪感知到林家靈脈斷裂、自己佈置的血祭大陣被毀,頓時發出一聲狂暴至極的怒吼:「白晨!你竟敢壞老夫千年大計!老夫要將你白家後人抽魂煉魄!」

而在更高層面的修仙界中,幾道浩瀚而古老的意念也在虛空中交錯交流。

「白晨……竟以凡塵因果圓滿劍心,此人已成威脅。」

「大乾王朝的利益平衡已被打破,不能任由他繼續肆意妄為……」

「派特使下界吧,看看這位無塵劍君,究竟想將這天改編成何等樣貌!」

夜風呼嘯,金芒劃破長空,白晨帶著沈小朵飛向青蒼山,而一場涉及更高層次修仙界與古老封印的風暴,正在悄然孕育……"}力,正在悄然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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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 雲遊四海解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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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褪,晨曦將曉。

一道金芒自九霄滑落,劃破了大乾王朝邊陲的層雲。林府那場驚天動地的覆滅之戰已然落幕,然而漫天的餘威依然在天地間迴盪。白晨攜著沈小朵落地時,腳下是一片清晨薄霧瀰漫的古老小鎮——滄州鎮。

在他身後,如同死狗般被靈氣繩索捆綁的趙大豪,重重地摔在了硬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彈出來。

「白……白仙師,求求您饒命啊!小的只是黑山老怪手下一條狗,所有的壞事都是林家和黑山老怪指使的啊!」趙大豪發抖得像篩糠一樣,連忙磕頭求饒。

白晨面色冷漠,連看都沒看他一眼,指尖微彈,一道禁制便將趙大豪的口舌與丹田封死。不遠處,正在街角巡視的滄州捕快頭子陸巡頭帶著幾名手下驚慌奔來,見到白晨那宛若天人降世的氣場,嚇得當場跪倒在地。

「此人涉邪修勾結、謀害人命,交由世俗律法審理。若敢私放,本君親自取你項上人頭。」白晨淡漠地開口。

陸巡頭擦著額頭暴汗,連連叩首:「遵命!遵旨!小人陸巡頭必定依法嚴辦,絕不敢有半點馬虎!」

待陸巡頭連拖帶拉地將趙大豪押走後,沈小朵看著昔日不可一世的欺霸惡徒落得如此下場,長舒了一口氣,但眼中依然殘存著一絲茫然。

「大老祖……我們現在不回青蒼山嗎?」沈小朵輕聲問道。

「不急。」白晨伸手輕拂過沈小朵的發梢,眼底流露出一抹罕見柔和的光芒,「修仙先修心,你隨我受苦多年,心中積壓了太多恐懼與不平。林家雖滅,但你心中的執念未消。今日,大老祖帶你走一遍你祖輩曾經走過的路,看一看這紅塵萬象。」

二人走進了滄州鎮最熱鬧的街市。清晨的街頭煙火氣彌漫,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來哩!熱騰騰的桂花糕與豆腐腦!」

在一家名為「蒸蒸日上」的客棧外,許掌櫃正滿臉堆笑地招呼著客人,小二阿福端著蒸籠跑前跑後,茶水童子蘇小二則俐落地下茶葉倒開水,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白晨帶著沈小朵在角落的木桌旁坐下,點了幾樣凡俗的小吃。沈小朵看著碗裡冒著熱氣的豆腐腦,眼眶隱隱發紅。在她小時候,母親就曾說過,太祖母最喜歡吃的就是滄州的桂花糕,可惜那時家境貧困,連一口熱粥都是奢望。

「嘗嘗吧。」白晨溫聲道。

沈小朵捏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甜香在口中散開,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大老祖,太祖母要是能活到現在,能吃到這個……該多好。」

白晨輕輕握住她顫抖的手掌,歎息道:「逝者已矣,但他們的血脈與思念,如今都在你身上延續。小朵,凡人的壽元不過百年,草木一生,雁過留聲。我們修士求長生,若求到最後連至親至愛的人都忘了,那長生又與頑石何異?」

沈小朵重重地點了點頭,心中的惶恐與自卑,在這熱氣騰騰的凡間煙火中,悄然融化了一角。

午後,二人離開滄州鎮,來到了數十裡外的一座寧靜村落——青嶺村。這裡曾是沈小朵外祖一系安身立命的地方。

剛踏入村口,便看到一群村民正圍在大樹下,面露愁容。人群中央,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正抱著一名發高燒的小女孩暗自抹淚。

這老者正是村裡的梁老漢,而懷裡的小女孩是他的孫女梁小翠。旁邊的陳大夫正在號脈,連連搖頭:「梁老哥啊,小翠這是中了瘴毒,老夫手裡的草藥根本解不了啊,除非有仙家靈藥……」

圍在一旁的張鐵匠氣得握緊了手中的鐵錘,咬牙切齒地罵道:「都怪那該死的墨老爺和崔霸天!他們為了巴結山上的邪修,硬是強佔了我們後山的藥田,還把井水給污染了!」

看到這一幕,沈小朵心生憐憫,下意識地看向白晨:「大老祖……」

白晨微微點頭:「去吧,用你昨日剛領悟的清心訣。」

沈小朵連忙跑上前去,蹲下身子,將纖細的手掌貼在梁小翠的額頭上。她運轉體內微薄卻純正的靈氣,依照白晨所傳授的法門,將一道溫潤的青光輸入梁小翠體內。不過片刻,梁小翠臉上的黑氣退去,呼吸變得平穩,緩緩睜開了雙眼。

「小翠!小翠醒了!」梁老漢喜極而泣,連忙帶著周圍的村民向沈小朵磕頭,「多謝仙姑救命之網!多謝仙姑啊!」

張鐵匠和陳大夫也是滿臉震驚與感激。沈小朵連忙扶起梁老漢,有些害羞地說:「梁爺爺,您別這樣,我也只是略盡綿薄之力。」

然而,沒等村民們慶幸多久,村口突然傳來一陣狂妄的馬蹄聲與囂張的叫罵聲。

「老不死的!這個月的保護費和採礦稅交出來沒有?!沒錢就把女兒孫女抵給墨老爺當丫鬟!」

只見十幾匹高頭大馬呼嘯而來,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正是青嶺村一帶的地頭蛇崔霸天。在他身後,還跟著一名身穿奢華綢緞、滿肚子肥油的中年男子——本鎮最大的惡霸商賈墨老爺。

更令人心悸的是,墨老爺兩側還站著三名氣息陰森的修士。其中一人手持白骨骷髏幡,乃是邪修馮道人;另一人面色慘白如鬼,手握血色長刀,是鬼道人;最後一位則是身穿暴露紅裙、濃妝豔抹的蛇蠍女子柳如煙。

「崔霸天!墨老爺!你們欺人太甚!」張鐵匠揮舞著鐵錘檔在村民面前。

墨老爺冷笑一聲,摸著嘴角的八字胡說:「欺人太甚?在這青嶺村,老子就是天!馮仙師、鬼仙師、柳仙姑三位大人已經答應保佑我墨家,你們這些賤民,乖乖把後山祖墳空出來給仙師們挖礦,否則今日叫你們雞犬不留!」

「你……你們這群畜生!」梁老漢氣得渾身發抖。

正當這時,路邊一道身穿素白道袍的女子身影挺身而出,揮劍擋在了村民身前。那是一名遊歷至此的散修女醫顧清雪。

「爾等身為修道之人,竟然助紂為虐,殘害凡人,簡直丟盡了我輩修士的臉面!」顧清雪怒斥道。

邪修柳如煙咯咯尖笑起來,聲音刺耳至極:「喲,哪裡來的小浪蹄子,區區築基初期也敢管我們黑山外圍的閒事?馮道人,鬼道人,將這女娃拿下,抓回去當爐鼎!」

馮道人和鬼道人桀桀怪笑,正要動手,一道金色的軍旗突然從遠處呼嘯而來,重重地插在了地動山搖的中央。

只見一隊大乾王朝的邊防騎兵呼嘯而至,領頭的將領面容威嚴,正是駐守邊關的魏將軍。魏將軍勒住戰馬,厲聲喝道:「住手!本將軍在此,誰敢在大乾國土上肆意濫殺無辜?!」

墨老爺見狀卻絲毫不懼,反而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金票與一枚漆黑的令符,冷笑道:「魏將軍,這可是青蒼山黑山老祖的密令,墨某每月給貴軍送去的軍餉可不少,勸你莫要自討沒趣,多管閒事!」

魏將軍看到那黑山令符,臉色頓時一變,眼中閃過無奈與憤怒,最終只能咬牙長歎一聲,揮手示意騎兵退開。在大乾王朝,朝廷勢力衰微,面對修仙宗門與邪修巨擘,世俗軍隊往往只能忍氣吞聲。

看到連魏將軍都退讓了,梁老漢等村民徹底絕望,顧清雪也是臉色蒼白,握劍的手微微發抖。

崔霸天見狀更加得意,指著沈小朵哈哈大笑:「剛才就是你這個小丫頭片子救了梁家的死丫頭吧?模樣倒是不錯,跟著本爺回去做個侍妾……」

「放肆。」

一道平淡至極、卻如同九天雷霆般震徹所有人靈魂的聲音,輕飄飄地響起。

白晨從樹蔭下緩步走來。他甚至沒有釋放出化神期的浩瀚威壓,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天地間的風聲便驟然停歇,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重鉛。

「大老祖!」沈小朵退到白晨身邊,眼神不再有最初的害怕,而是充滿了堅定。

馮道人、鬼道人與柳如煙三人原本滿臉不屑,可當他們的目光落在白晨身上時,瞳孔驟然劇烈收縮!

白晨身上那股隱而不發、卻又與天地同呼吸的恐怖韻味,讓他們三人的金丹靈力幾乎在瞬間凍結!那是只有站在這個世界頂端的強者,才可能擁有的法則道韻!

「你……你是何人?!」馮道人顫聲問道,手中的白骨骷髏幡竟不自主地發出陣陣哀鳴,隨後喀嚓一聲龜裂開來!

白晨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轉頭看向沈小朵,平靜地問道:「小朵,面對欺凌弱小之人,當如何處之?」

沈小朵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拳頭,清脆地說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律法不能彰顯公義,若強權肆意踐踏弱者,便用手中的劍,為天下討回一個公道!」

「好。」白晨點了點頭,眼中滿是欣慰,「記住你今日說的話。為者,當護佑蒼生,而非高高在上凌駕於萬物之上。今日,這幾個人交給你。」

「我?」沈小朵一愣,她不過剛剛踏入練氣期,而對方可是有三名築基乃至金丹期的邪修啊!

「有大老祖在,你只需出拳,出劍。」白晨淡淡說道,隨即拂袖一揮。

一瞬間,無形的劍域籠罩了方圓百米!

馮道人、鬼道人、柳如煙三名邪修驚恐地發現,自己身上的所有法力、修為,竟在這一刻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天道之力徹底鎮壓,淪為了連凡人都不如的廢人!甚至連動彈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而那惡霸崔霸天和墨老爺,更是被這股威壓直接壓得跪倒在地,雙膝骨碎,發出淒慘的哀號!

「小朵,去吧。斬斷你心中的懦弱,為這些受苦的村民打出一條公義之路。」白晨溫聲鼓勵。

沈小朵看著痛苦哀嚎的村民,又看了看平時高高在上、如今卻任人宰割的惡霸,內心最後的一絲怯懦徹底煙消雲散。她撿起地上的一根木棍,大步走向崔霸天與墨老爺。

「這一棍,是替梁爺爺打的!」

砰!

「這一棍,是替被你們害死的青嶺村村民打的!」

砰!

沈小朵每一棍落下,都伴隨著惡霸的慘叫。她沒有濫殺,而是將這兩人的惡行一掌掌、一棍棍地痛加懲處,隨後調動白晨賦予她的一絲純陽劍氣,廢去了馮道人三人的邪功丹田,讓他們徹底淪為廢人!

魏將軍在旁看得心神震撼,連忙翻身下馬,深深地向白晨躬身施禮:「下官魏將軍,叩見前輩!不知前輩尊姓大名?」

顧清雪更是美眸中異彩連連,心中震撼難以言表——一招未出,僅憑氣場便封印三名強大邪修,這到底是何等驚天動地的修為?!

白晨看了魏將軍一眼,冷冷道:「國之將亡,必有妖孽。身為將領,當護國安民,若懼於邪修淫威而退縮,穿這身鎧甲何用?今日起,若再讓本君看到墨家之流在大乾作威作福,本君便拔了你的將軍府。」

魏將軍嚇得冷汗直流,連忙叩首:「下官知錯!下官定當謹記前輩教誨,從今往後清查地方惡霸,絕不姑息!」

村民們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梁老漢、張鐵匠、陳大夫等人紛紛跪倒在地,高呼仙人保佑。

沈小朵站在人群中央,看著村民們臉上重獲新生的笑容,聽著他們的感激與祝福,心中那一直以來對修仙者的恐懼、對力量的盲目崇拜,終於轉化為了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與坦蕩。

她的氣息在這一刻發生了質的飛躍!原本虛浮的練氣期修為瞬間鞏固,甚至直衝練氣巔峰,雙眸閃爍著清亮而堅定的光芒。

白晨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張,露出了兩百年來第一個真正舒心的微笑。

他抬頭看向蒼穹,冥冥之中,那枚殘破的「歸鄉劍契」在他懷中微微發熱,上面原本繁複沉重的因果枷鎖,竟在這一刻悄然瓦解了一大半。

「斬斷凡塵,並非無情;明心見性,方是大道。」白晨心中明悟。他長久以來卡在化神巔峰的無塵劍心,在這一刻徹底通透圓滿,隱隱間,竟感知到了那一層通往「返虛」境界的玄妙門檻!

然而,正當師徒二人準備離去,帶著沈小朵繼續遊歷四海之時,天地間的氣氛卻猛地一變!

萬里之外,青蒼山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地脈震顫!

一股無比駭人、帶着洪荒古老氣息的漆黑濁氣,化作一道粗達百丈的漆黑光柱,轟然撕裂了天際的雲層!

黑氣滔天,遮天蔽日,連萬里之外的滄州與青嶺村都能清晰地看到那一幕末日般的異象!

顧清雪臉色大變:「那是……青蒼山的方向!好恐怖的邪煞之氣!」

魏將軍也是面如土色:「地脈翻湧,這是要發生天災了嗎?!」

白晨雙眼微眯,眼中一道冷冽的劍芒爆射而出。他感應到了,那絕非普通邪修發動的陣法,而是白家祖宅底下、那個被稱為天然「聚靈眼」的深處,某種被封印了漫長歲月的古老存在,正在復甦!

「黑山老怪以為那是一座聚靈眼……殊不知,那根本是一座鎮魔井。」白晨冷哼一聲,聲如寒冰。

他轉身抓起沈小朵的手臂,周身金光大盛。

「大老祖,發生什麼事了?」沈小朵緊張地問道。

「我們該回去了。」白晨凝視著青蒼山的方向,冷冷道,「那些老鼠和異類,已經按捺不住了。」

語畢,一道刺目的金色劍光撕裂虛空,包裹著二人化作流星,以無與倫比的速度直奔青蒼山而去!

而此時此刻,在大乾王朝的高空深處,幾道虛無飄渺、散發著凌駕於世俗之上浩瀚氣息的神秘身影,正從雲端緩緩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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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 隱世宗門的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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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劍光如同一道橫跨夜空的彗星,撕裂了漆黑的雲海,朝著遠方的青蒼山疾馳而去。

風聲在耳畔獵獵作響,沈小朵緊緊抓著白晨的衣袖,眼前的山川河流在劍光之下急速倒退。適才留在滄州城內的顧清雪與魏將軍,此刻恐怕還震驚於青蒼山方向那道沖天的魔氣,但白晨的心神早已穿透了萬里虛空,鎖定了那片孕育了他最初記憶的土地。

然而,就在劍光掠過大乾王朝核心腹地的上空時,前方的空間突然泛起一陣劇烈的漣漪。

「無塵劍君,請留步!」

一道如洪鐘大呂般沉雄的聲音在天地間迴盪,硬生生將白晨的劍光攔了下來。虛空之中,祥雲湧動,瑞彩千條,竟有十數道浩瀚強大的氣息憑空顯現,擋住了去路。

白晨身形一頓,懸停於萬丈高空之上,周身金芒微斂,露出了冷峻如崖壁的面容。沈小朵站在他身後,探出頭去,不由得暗暗吃驚——眼前這群人,身上散發出的威壓與靈光,遠勝於先前被大老祖覆滅的林家眾人!

為首者是一名身穿太極劍袍、鬚髮皆白的老者,雙目湛湛有神,背負著柄青銅古劍,赫然具備元嬰後期的大圓滿修為。在他身側,還站著數名氣息不凡的強者與數名天資卓越的年輕弟子。

「太乙劍宗,特使陸天道,見過無塵劍君。」老者微微拱手,語氣看似客氣,眼中卻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審視與戒備。

在陸天道身後,太乙劍宗的周長老面色肅然,兩名傑出的年輕弟子——徐清風與柳翠兒,更是用一種好奇兼具畏懼的眼神望著白晨。徐清風握緊了腰間的佩劍,心潮澎湃,這可是傳說中立於化神巔峰、名震天下的劍君!而柳翠兒則悄悄打量著白晨身後的沈小朵,暗自詫異這位天下第一劍仙身邊為何帶著個凡俗少女。

除了太乙劍宗之外,四周虛空中還站著幾名來自上界與各大頂尖宗門的強者。天星宗宗主陳道陵、赤霄宗長老王真人,皆在此列。他們皆是被白晨日前在世俗間的雷霆手段所驚動,特地隨陸天道前來「討個說法」。

「太乙劍宗?」白晨冷眼掃過眾人,語氣寒如冰霜,「本君有要事相辦,爾等擋我去路,所為何事?」

陸天道微微一笑,拂袖道:「劍君莫急。日前劍君於大乾都城一怒拔劍,將林家徹底抹去,此事已然震動了整個修仙界。大乾國師宋元極奉大乾皇帝趙明之命,緊急向上界各宗求援,直言世俗秩序瀕臨崩塌。林家家主林天南固然有錯,其子林傲亦是行事荒誕,但劍君身為化神至尊,肆意插手凡俗恩怨,強行改換朝堂秩序,是否……有些越界了?」

陳道陵也開口應和道:「陸特使所言甚是。我等修仙之人,追求大道長生,凡人於我等而言不過是匆匆百年的過客。劍君當年拜入尊師無塵子門下,便應明白『斬斷凡塵』的道理。如今劍君為了一個小小凡人家族的後代,動搖地脈,滅人滿門,這等因果糾纏,只怕會毀了劍君的無上劍心啊!」

一旁的赤霄宗王真人更是撫鬚冷笑:「不錯,若天下高階修士皆如劍君這般,因世俗親情而隨意出手屠戮家族,這天地間的規則豈非大亂?凡人有凡人的命數,生老病死、欺壓壓迫,皆是天道輪迴,劍君何必執著?」

聽著這些高高在上的言論,白晨背後的沈小朵臉色變得有些蒼白。她想起了自己在青蒼山村落裡的苦難,想起了惡霸趙大豪的逼迫,想起了被黑山老怪當作草芥般榨取的凡人性命,甚至想起了兒時夥伴木靈兒因為無力反抗地方豪紳而被迫遠嫁的悲慘命運……在這些高階修士眼中,凡人的痛苦與哀嚎,竟只是一句輕飄飄的「天道輪迴」?

沈小朵忍不住抓緊了白晨的衣角,身軀微微發抖。

白晨感覺到了沈小朵的恐懼與憤怒,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兩把無堅不摧的利劍,陡然刺向陸天道等人!

天空中的風雲瞬間停滯,股龐大無匹的化神威壓席捲開來,壓得太乙劍宗的弟子徐清風與柳翠兒臉色大變,雙腿發軟,差點從雲端跌落!陸天道與陳道陵亦是心頭大震,暗自駭然於白晨實力的恐怖。

「越界?天道輪迴?」白晨冷笑一聲,聲音響徹雲霄,「好一個天道輪迴!陸天道,陳道陵,王真人,爾等高居雲端,享受著凡人萬民供奉的香火與資源,卻高呼凡人如草芥?凡人若無祖輩繁衍,何來爾等的修仙血脈?爾等口中的『大道』,難道就是冷酷無情、忘本背義?這等苟延殘喘的長生,本君唾棄至極!」

陸天道臉色一沉,厲聲道:「白晨!你莫要自恃修為高深便可肆意妄為!天地有定數,仙凡有別!你兩百年前離家,母親白老夫人病逝,兄長白大山化為黃土,那時你未能盡孝,如今殘存個不知多少代的血脈晚輩,你便失了智狂?你手持歸鄉劍契又如何?這等執念,只會成為你通往更高境界的枷鎖!」

聽到「白老夫人」與「白大山」這兩個名字,白晨的心頭猛地一震。

塵封兩百年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那座貧瘠的小山村,破舊的草屋,母親夜裡點燈納鞋的背影,兄長扛著獵物歸來時憨厚的笑容……那是他斬斷了兩百年的根,是他自以為拋棄、實則早已烙印在靈魂最深處的痛!

白晨伸手摸向胸口,摸到了那枚殘破的「歸鄉劍契」。

符契上斑駁的血痕與歲月的痕跡,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兩百年來的思念與遺憾。

「枷鎖?」白晨低沉地開口,雙眼之中爆發出萬丈金光,「爾等以為這是本君的枷鎖?錯了!這是本君的『心』!無情者,何以悟劍?無根者,何以立天?連至親血脈均可漠然視之,連生身養育之恩皆可棄之如敝屣,爾等所修的,不過是偽道!」

白晨緩緩伸出一隻手,本命飛劍「無塵」憑空出鞘,橫於天地之間!

驚天動地的劍意拔地而起,整座大乾王朝的天空彷彿在這一刻被一分為二!陸天道背後的青銅古劍發出劇烈的哀鳴,太乙劍宗弟子徐清風與柳翠兒的佩劍更是直接脫鞘而出,朝著白晨的方向俯首下跪!

萬劍朝宗!

「今日本君在此立誓,」白晨一字一頓,聲如雷霆,「凡我白氏血脈,凡世間行善積德之平民百姓,若遭不公,本君一劍鎮之!爾等若想阻我,便問過本君手中這柄無塵劍!」

浩瀚的化神威壓鋪天蓋地而來,陸天道被逼得連退三步,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鮮血!周長老與陳道陵更是面色慘白,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白晨在經歷了紅塵歷練、重拾親情之後,劍心不但沒有退化,反而變得更加純粹、更加無懈可擊!原本虛浮的無情劍道,在融匯了人性的重負後,竟然昇華為了一種極致的「有情天道」!

陸天道深吸一口氣,強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眼中滿是忌憚與無奈。他知道,今日若真的硬拚起來,他們這群人加在一起,也絕不是這位號稱「天下第一劍君」的對手。

「好……好一個『有情天道』!」陸天道咬牙切齒,拱了拱手,「無塵劍君今日之言,老夫定會如實稟報宗門與上界諸長老。只不過……劍君似乎高興得太早了。」

陸天道轉頭看向青蒼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抹陰冷的光芒:「青蒼山底下的異變,想必劍君已經感應到了。當年你白家祖先選擇定居於此,真的只是巧合嗎?黑山老怪與趙大豪不過是跳樑小丑,可那底下的東西……乃是萬年前被遠古大能封印的邪物!劍君若執意要守護那片凡俗之地,只怕會把自己也葬送進去!」

陳道陵也冷笑附和:「不錯,聚靈眼異變,煞氣沖天,這等天災浩劫,根本不是凡人所能承受的。劍君若有本事,便去將那魔物收拾了,否則,你所要保護的白家村,包括那些張獵戶、李鐵匠等愚昧凡人,統統都要化為魔物的養分!」

聽到張獵戶與李鐵匠的名字,沈小朵的心猛地揪緊。那都是白家村里看著她長大的長輩啊!

白晨眼神微微一冷,劍指一揮,無塵飛劍劃破長空,帶起一股毀天滅地的氣浪,擦著陸天道的耳畔飛過,直直插入遠處的虛空之中,將數里外的一座萬丈高峰轟然削平!

狂暴的勁風吹得陸天道衣袍獵獵作響,額前冷汗直冒。

「本君的事,輪不到爾等操心。」白晨收劍入鞘,目光冷冷掃過太乙劍宗與各大宗門眾人,「滾!」

一個「滾」字,蘊含著至高無上的化神法則,震得陸天道、陳道陵、王真人等人氣血翻騰,幾欲吐血。兩名年輕弟子徐清風與柳翠兒更是雙耳流血,眼中充滿了深深的絕望與敬畏。

眾人哪敢多留?陸天道狠狠瞪了白晨一眼,留下一句「你好自為之」,便帶領太乙劍宗眾人狼狽化作遁光離去。陳道陵與王真人等其他宗門強者亦是不敢逗留,紛紛撕裂虛空退走。

原本熱鬧而緊張的高空,轉瞬間恢復了死寂。

「大老祖……」沈小朵小聲喚道,眼中閃爍著擔憂,「剛才那些老爺們說的……青蒼山底下到底封印著什麼?村子裡的大家會有危險嗎?」

白晨轉過身來,撫摸了一下沈小朵的頭髮,眼中的冰冷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堅毅與溫柔。

「小朵,別怕。」白晨輕聲道,「有大老祖在,誰也動不了白家村一草一木。」

他遙望著青蒼山的方向。那裡,黑色的漆黑光柱依然衝天而起,洪荒古老的凶煞之氣正如潮水般噴湧而出。在兩百年前,他懵懂無知,只以為青蒼山是一片普通的山脈;直到今日,當他的劍意圓滿、神識通達之際,他才終於看清——白家祖宅底下的所謂天然「聚靈眼」,根本不是什麼修煉聖地,而是一座鎮壓著遠古大魔的「鎮魔井」!

當年黑山老怪覬覦這片土地,趙大豪仗勢欺人驅趕村民,林家在背後推波助瀾,皆是因為他們只看到了表面的靈氣,卻根本不知道這底下積聚了兩百年的恐怖魔威!

而如今,隨著封印的鬆動,這頭沉睡了萬年的遠古巨獸,終於要復甦了。

「大老祖,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沈小朵咬著下唇問道。

「回村。」白晨握緊了手中的歸鄉劍契,雙眸之中綻放出無與倫比的耀眼劍芒,「有些延遲了兩百年的因果,今日該徹底清算了。」

話音落下,金色的劍光再次拔地而起,如同劃破黑夜的曙光,以狂暴無匹的速度,轟然衝向青蒼山!

然而,遠在青蒼山腳下的白家村,此刻已經被滾滾的黑煞之氣所籠罩。原本鳥語花香的村莊變得一片死寂,草木迅速枯萎,大地龜裂開一道道可怖的縫隙。張獵戶舉著獵槍縮在屋角,李鐵匠握著鐵錘瑟瑟發抖,所有的村民都被這末日般的景象嚇得失魂落魄。

而在村莊中央,白家祖宅的位置,整片大地已經凹陷下去,露出了個漆黑深邃的巨大窟窿!

那窟窿之中,一雙血紅色的巨眼正在緩緩睜開,散發著令人絕望的洪荒凶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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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 聚靈眼異變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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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震退太乙劍宗特使陸天道一行人後,天地間殘留的劍意尚未完全散去。雲端之上,金光吞吐,白晨負手而立,衣袂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在他身側,沈小朵正大口喘著氣,雙眼滿是敬畏與依戀地看著這位修為蓋世的大老祖。

剛才那一戰,白晨以融彙人性與劍道的無上劍意,一指逼退隱世大宗的高高在上者,徹底捍衛了凡俗與後人的尊嚴。正當沈小朵以為可以暫時喘一口氣,享受片刻難得的平靜時,白晨懷中那一枚傳承了兩百年的「歸鄉劍契」陡然劇烈顫抖起來!

嗡!

一道血紅與漆黑交織的光芒從殘破的符契中狂湧而出,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龜裂聲,原本溫潤的玉質表面瞬間布滿了如蜘蛛網般的血痕。刺耳的警示嗡鳴聲直衝雲霄,瘋狂地傳遞著來自青蒼山腳下的絕望訊息!

白晨臉色微微一變,眼中清冷的劍芒瞬間凝結成冰。他一把抓起歸鄉劍契,神識如汪洋大海般轟然展開,穿越數百里山河,直奔白家村。

「大老祖,怎麼了?」沈小朵心頭一緊,連忙問道。

「聚靈眼出事了。」白晨聲音沉冷,夾雜著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那根本不是什麼尋常的修煉聖地,而是鎮壓著遠古大魔的『鎮魔井』!黑山老怪與趙大豪當年瘋狂開採,早已破壞了最外層的封印結構,如今……魔氣全面爆發了!」

話音未落,白晨一把攬住沈小朵的纖腰,身形化作一道撕裂長空的狂暴金芒,以超越肉眼極限的速度轟然劃過天際,直奔青蒼山!

……

此時此刻,青蒼山腳下,昔日寧靜祥和的白家村早已淪為人間煉獄。

原本天高雲淡的晴空此時被厚重如墨的漆黑魔氣徹底遮蔽,日光無法透入半點,整座村莊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死寂暗夜之中。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硫磺味與濃重的腐爛血腥味,令人作嘔。漫天的黑煞之氣如滔天巨浪,從村中央白家祖宅的位置狂湧而出,所過之處,原本翠綠的樹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瘪枯萎,大地龜裂開一道道可怖的縫隙,噴吐著滾滾毒霧。

「救命啊!天塌了!天降邪禍了啊!」

村口的空地上,混亂與恐慌如瘟疫般蔓延。老弱婦孺的哭喊聲、壯丁的怒吼聲交織成一片哀鴻。

鄭老村長拄著拐杖,雙腿劇烈顫抖,卻依然擋在眾人身前,大聲疾呼:「大家不要亂!不要擠!往村外的青石橋跑!去那裡避一避!」

「老村長,跑不掉了啊!」村裡的張獵戶手握獵槍與彎刀,臉色慘白如紙,指著村口的方向絕望地喊道,「村口的界碑已經被黑氣腐蝕塌了!整座村子都被一層黑色的光幕擋住了,根本衝不出去!」

李鐵匠赤裸著上身,揮舞著平日裡打造鐵器的大鐵錘,狠狠砸向籠罩在村外的黑色魔氣,卻只聽砰的一聲巨響,鐵錘瞬間被魔氣侵蝕成了一攤黑水,震得他吐血倒飛出去。「該死!這到底是什麼怪物出的邪氣?連老子的百鍊鋼都能融化!」

王大媽緊緊抱著懷中瑟瑟發抖的小阿花,眼淚止不住地流:「小阿花不怕,小阿花不怕……大老祖和朵朵一定會回來救我們的……」

小阿花縮在王大媽懷裡,稚嫩的臉上滿是淚痕,指著村中央的小溪哭道:「王奶奶,水……水變成血了……」

不遠處的小溪早已乾涸,湧出來的全是帶著惡臭的黑色黏液。

村中的讀書人孫秀才癱坐在地上,手中的聖賢書掉落在泥水裡,眼中滿是絕望:「怪力亂神……這真的是古籍裡記載的遠古凶魔啊!吾輩凡人,今日注定要葬身於此了嗎?」

趙二狗與許小郎這兩個平時調皮搗痛的小青年,此刻嚇得縮在牆角抱頭痛哭。趙二狗抽泣著說:「早知道就不去偷摘李大爺家的柿子了……我是不是要被魔鬼吃掉了?」

許小郎更是嚇得尿了褲子,連話都說不出來。

鎮上過來辦貨的商賈錢老闆,身旁堆著好幾箱金銀財寶,此刻卻如垃圾般扔在地上。他抓著自己的頭髮瘋狂大喊:「我的錢!我的貨!誰能救救我,我把所有的財產都給他!」

周藥師忙著將懷裡的解毒丹丸分發給周圍咳嗽不止的鄉親,口中急促地喊道:「快!把這清心散服下!這黑氣有劇毒,吸入過多會化作血水的!」

吳大嬸和陳大娘則合力抱著幾個嚇傻了的孤兒,躲在半塌的土牆後面,用濕布捂住孩子們的口鼻。陳大娘帶著哭腔祈禱:「老天爺開眼啊……保佑我們白家村吧……」

莫老漢坐在乾枯的井沿邊,呆呆地看著天空,口中喃喃自語:「兩百年前……兩百年前我爺爺就說過,這山底下壓著不得了的東西……原來是真的……」

村裡的壯丁隊長馮隊長,正帶著魏三哥、林七爺等幾名身強體壯的村民,手持木棍與鐵鍁,艱難地維持著秩序。「大家靠攏!不要散開!魏三哥,你帶著林七爺他們護著老弱!我們就算死,也要死在鄉親們前面!」

魏三哥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狠狠罵道:「媽的,跟這群黑氣拼了!」

林七爺雖然年事已高,卻也咬著牙揮舞著柴刀:「我活了八十年,夠本了!絕不讓這邪氣靠近孩子們!」

而在這群恐慌的凡人外圍,還有兩名身穿道袍的散修——韓道長與柳仙子。

這兩人本是路過青蒼山尋覓靈草的低階散修,卻不幸被困在這突如其來的魔氣風暴中。

韓道長祭出一把飛劍,化作一道微弱的青光抵擋著蔓延過來的黑煞,臉上滿是駭然之色:「師妹!這根本不是什麼天然聚靈眼的異變!這是……這是遠古鎮魔井的封印破裂了!這種程度的魔威,哪怕是金丹乃至元嬰期的老怪來了也是死路一條啊!」

柳仙子臉色慘白,嘴角溢出一絲鮮血,艱難地維持著防禦護罩:「師兄,我們被困在大陣中了!這魔氣帶有強烈的禁空與蝕魂之力,我們的法寶根本撐不了多久!怎麼辦?難道我們今天真的要隕落在這個無名小村莊裡了?」

「可惡!為什麼這種凡俗偏遠之地,會隱藏著如此恐怖的遠古魔井!」韓道長眼中滿是絕望,手中的飛劍在黑氣的侵蝕下已經開始出現裂紋。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徹頭徹尾的絕望,以為今日必死無疑之際——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劍鳴聲,宛如九天雷霆般在萬丈高空之上轟然炸響!

整片籠罩在白家村上空的漆黑魔雲,竟被一股無法言語的恐怖力量硬生生從中間撕裂開一道數百丈寬的巨大口子!

一道耀眼奪目、如同太陽降世般的金色劍光,以劃破永夜的無匹威勢,轟然從天而降!

刺目的金光照亮了每一個人絕望的面孔,那股純淨、浩瀚、至高無上的浩然劍意,如同一股清泉流淌過眾人冰冷的心田,將空氣中令人窒息的硫磺味與魔煞之氣瞬間蒸發得乾乾淨淨!

「那……那是……」

鄭老村長顫抖著抬起頭,雙眼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希望之光。

「是大老祖!是大老祖回來了!」沈小朵焦急而堅定的聲音透過劍光傳遍了整座村莊。

只見金光散去,兩道身影緩緩落在了村莊中央。

白晨一身白衣勝雪,長發隨風狂舞,眼眸中綻放出令人不敢直視的耀眼金色劍芒。在他腳下,無數道金色劍氣自發地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化作一個巨大的金色劍氣結界,將整座白家村牢牢護在其中。

那些原本凶猛無比、試圖撕碎一切的黑煞之氣,在撞擊到這層金色結界後,發出嗤嗤的尖銳慘叫聲,紛紛潰散融化!

「是大老祖!我們有救了!」張獵戶激動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大老祖萬歲!大老祖救命啊!」李鐵匠、王大媽、孫秀才等眾多村民紛紛下跪,眼中滿是崇拜與感激的淚水。

許小郎與趙二狗更是興奮得跳了起來:「大老祖好厲害!黑氣不敢過來了!」

連那兩名陷入絕望的散修韓道長與柳仙子,此刻也徹底看傻了眼。

「這……這是何等恐怖的劍道修為?一劍撕裂漫天魔煞?難道這位前輩是……化神期乃至更高境界的大能?!」韓道長倒吸一口涼氣,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下。

柳仙子更是美眸圓睜,死死盯著白晨那如神祇般的背影,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天那……凡俗界竟然隱居著一位劍仙一般的人物?!」

白晨並未在意眾人的震撼與崇拜。

他鬆開攬著沈小朵的手,緩步走到昔日白家祖宅的位置。

原本溫馨的宅院此時已經彻底化為廢墟,中央的大地嚴重塌陷,露出了一個直徑數十丈、深不見底的漆黑巨坑!

滾滾黑氣正源源不斷地從窟窿深處噴湧而出,伴隨著一陣陣令人心驚肉跳的咆哮聲,彷彿地獄深處有無數凶獸在瘋狂撕咬著枷鎖。

白晨低下頭,雙眸微微一凝,浩瀚的神識如同探照燈般直插巨坑深處。

越往深處探索,他的心神便越是沉重。

在那千丈地底之下,根本不是什麼天地靈氣匯聚的「聚靈眼」,而是一座由無數遠古符文與神鐵鎖鏈交織而成的龐大封印大陣!而在大陣的核心處,正盤踞著一頭體型堪比山岳、周身布滿鱗甲與血色巨眼的遠古魔物!

那魔物似乎感應到了白晨的神識窺探,數百隻血紅色的大眼同時睜開,發出一聲震動整個青蒼山脈的怒吼!

咆哮聲帶著毀天滅地的精神衝擊,順著巨坑直衝雲霄!

「哼!」

白晨一聲冷哼,一步踏出,腳下金光爆發,硬生生將那股精神衝擊抵消在半空之中。然而,他的臉色卻變得異常嚴峻。

「大老祖……這底下到底是什麼?」沈小朵走上前來,緊緊抓著白晨的衣袖,臉色蒼白地看著那可怖的漆黑窟窿。

白晨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枚已經遍布裂痕的歸鄉劍契,長歎了一聲。

直到這一刻,他才徹底明白了所有的因果。

「原來如此……原來兩百年前,白家的先祖之所以選擇在這片貧瘠的青蒼山腳下定居,根本不是巧合。」

白晨的聲音清冷而帶著一絲宿命的沉重:「白家先祖,本就是遠古鎮魔一族的正統後裔。這座『鎮魔井』鎮壓著萬年之前的遠古大魔,為了防止魔氣外洩毒害生靈,先祖們以血脈為引,代代守護於此,並用秘術將魔井最外層的陣眼偽裝成了『聚靈眼』,藉此吸收天地靈氣來加固封印。」

「可笑的是,後世子孫血脈稀薄,早已忘卻了先祖的使命,只當這裡是一處風水寶地。而黑山老怪、趙大豪以及林家那些貪婪的修仙者,更是將其視為修煉資源,肆意破壞與開採……」

說到這裡,白晨眼中閃過一絲極致的寒芒:「他們的貪婪與愚蠢,徹底破壞了鎮魔井的外圍平衡,加速了遠古大魔的甦醒!」

沈小朵聽得心驚肉跳,連忙問道:「那……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大老祖,這大魔要是衝出來,整座大乾王朝……不,整個凡俗界都會化為烏有吧?」

「不只是凡俗界。」白晨冷冷說道,「這頭遠古大魔一旦復甦,其力量足以媲美返虛期甚至合道期的巨擘,屆時這方天地的靈氣都會被其吸乾,修仙界也難逃一劫。」

就在此時,被護在結界內的村民們似乎也聽明白了幾分。

鄭老村長顫顫巍巍地走上前,帶著全村二十多口人再次下跪,老淚縱橫:「大老祖啊……是我們後人無能,丟了先祖的傳承,還招來了這等滔天大禍……大老祖,您是天上的仙人,您快帶著小朵走吧!不要為了我們這些老骨頭冒險了啊!」

「是啊!大老祖!您帶朵朵走吧!」張獵戶也大喊道,「我們留在這裡守著祖地,就算死,也不給白家丟臉!」

李鐵匠、王大媽、孫秀才等人紛紛高喊,眼中雖然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卻沒有一個人怨恨白晨,反而是全心全意地希望白晨與沈小朵能夠平安離去。

看著這群淳朴、重情重義的後人與鄉親,沈小朵的眼眶紅了。她轉過身,狠狠地咬著下唇,看向白晨,眼神中充滿了堅定與懇求。

「大老祖……我不走。」沈小朵輕聲卻極其有力地說道,「這裡是我們的家,是太奶奶、太爺爺一輩輩守護的地方。如果連我們都退縮了,白家的骨氣就真的斷了。」

白晨看著沈小朵那雙清澈而堅韌的眼睛,彷彿穿越了兩百年的時光,再次看見了當年母親在破舊小屋裡為他縫製衣裳時的溫柔與執著。

那一刻,他心中最後一絲屬於化神巔峰修仙者的冷漠與高高在上,徹底融化消散。

「傻孩子。」白晨伸出手,輕柔地摸了摸沈小朵的頭頂,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兩百年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溫暖笑容,「大老祖什麼時候說過要走了?」

他轉過身,重新面向那漆黑深邃的巨坑,身上的白袍無風自動,通天徹地的無上劍意開始在他體內節節攀升!

「區區遠古殘魔,也敢踏碎我白家的祖地,傷害我的後人?」

白晨的聲音響徹天地,帶著一股傲視古今的霸氣與決絕:「今日,我便以這手中之劍,為白家,為這紅塵蒼生,斷了這兩百年的孽緣!」

然而,彷彿是感受到了白晨的殺意,巨坑深處的遠古大魔發出了一聲更加狂暴的怒吼!

轟隆隆——!

整座青蒼山脈開始瘋狂劇烈地震塌!巨坑邊緣的大地成片成片地塌陷下去,原本被白晨劍氣壓制住的黑氣,竟如同火山噴發一般,化作一道粗達數百丈的黑色柱,直衝萬丈高空,將白晨佈下的金色結界衝得劇烈搖晃!

而在那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最底層,一隻巨大無比、散發著無盡洪荒凶威的血色巨爪,已經狠狠抓在了巨坑的邊緣!

遠古的大魔,徹底復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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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 封印鬆動魔氣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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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從地底深淵探出的血色巨爪,彷彿是從洪荒太古伸出的絕望之手。爪尖長達數丈,上面覆蓋著如黑鐵般堅硬的鱗片,每一道鱗縫中都淌出濃稠如血的黑色液體,落地之處,岩石頓時被腐蝕發出刺耳的「嗤嗤」聲,化為一縷縷惡臭難聞的毒煙。

「吼——!」

伴隨著一聲響徹寰宇的震天魔吼,那股令人窒息的腥臭與死氣瞬間席捲了整座青蒼山脈。天空中的雲彩在一瞬間被染成了墨黑色,原本晴朗的天空烏雲密佈,滾滾雷霆在黑雲中瘋狂交織,猶如末日降臨!

青蒼山腳下的白家村,早已是一片混亂與恐慌。

「天塌了!天塌了啊!」老村長白壽顫巍巍地拄著拐杖,懷裡死死抱著白家的祖宗牌位,在劇烈搖晃的大地上踉蹌行走,眼裡滿是絕望的淚水。

「大家快往村外跑!別管財物了!」村裡的鐵匠鐵叔赤著上身,揮舞著鐵鎚大聲吼道,一邊用龐大的軀體護著幾名驚嚇過度的村民。在他的身旁,年輕的村衛阿明正背著腿腳不便的李奶奶,艱難地朝村口移動。

「我的兒啊!小寶!小寶你在哪裡?」張嬸摔倒在地,膝蓋滲出鮮血,卻顧不得疼痛,發瘋似地在滾滾落石中尋找著孩子的身影。

「張嬸!小寶在這裡!」沈小朵的身影如同一道輕盈的疾風穿梭在危房與碎石之間,她一手抱著哭得嗓子啞了的小寶,一手提著長劍,將一塊砸向張嬸的巨石一劍劈碎!

「小朵……謝謝妳!謝謝妳!」張嬸一把抱過小寶,泣不成聲。

此時,村中的陳郎中正忙著幫幾名被餘震砸傷的村民包紮,手腳麻利卻面色慘白;沈小朵的手腳麻利的閨蜜阿花則拉著年幼的弟妹,躲在陳郎中的藥鋪門口,瑟瑟發抖。獵戶劉叔提著長弓,警惕地護在眾人身旁,雙腿卻忍不住劇烈打顫。白家的遠房堂兄白大仙與堂弟白曉龍,正合力扛著村裡儲備的糧食袋,臉上滿是草木皆兵的恐慌。

「白晨老祖……這、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啊?」被繩索五花大綁、癱軟在地上的趙大豪,此時面如土色,尿褲子的騷臭味從他身上散發出來。他看著眼前這宛如煉獄般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狂亂地大喊著:「這不關我的事啊!都是黑山老怪!是他逼我引動聚靈眼的魔氣!是他說底下有上古仙丹的!」

提到「黑山老怪」,遠處被白晨此前重創、僅剩一口氣的黑山老怪殘魂,此時正蜷縮在陰暗的石縫裡,發出狂妄而殘忍的尖笑:「哈哈哈哈!愚蠢的凡人!愚蠢的修仙者!你們以為老夫只想要這聚靈眼?這底下……根本不是什麼靈眼,而是封印著遠古魔尊古札的大魔穴!你們破壞了陣法,大家都得死!全都得為老夫陪葬!」

天空之上,雲端深處。

幾道散發著強烈靈壓的光芒驟然停滯。正是先前被白晨一劍逼退的大乾王朝正道名宿——太乙劍宗特使陸天道、清虛道長,以及飄渺宮的綾月仙子、萬佛寺的智平神僧等一行人。

陸天道面色無比鐵青,手中的太乙聖劍發出不安的爭鳴。他死死盯著那隻血色巨爪,吸了一口涼氣:「該死……那是遠古魔氣!這青蒼山底下,竟然鎮壓著萬年前被上界大能封印的古札魔君?!」

清虛道長甩動拂塵,滿臉震驚與後悔:「怪不得……怪不得此地靈氣奇特,原來是用『天罡地煞聚靈大陣』轉化魔氣為靈氣!兩百年來,凡俗界濫採靈脈,黑山邪修更是肆意破壞,終於將這重封印彻底摧毀了!」

綾月仙子秀眉緊蹙,玉手輕撫胸口:「這等龐大的魔威,一旦讓古札魔君破封而出,別說是區區大乾王朝,就算是我們整個東洲修仙界,也將化為一片血海焦土!」

智平神僧雙手合十,口誦佛號:「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我等適才還指責白晨道友干擾凡俗因果,如今看來,若非白晨道友鎮守於此,這大魔怕是早已屠戮蒼生!」

天空中的強者們震撼不已,但面對那漫天翻滾、足以侵蝕元嬰甚至化神修士肉身的滔天魔氣,竟無一人敢上前一步!

「朵兒,帶所有村民退到三里外的後山古廟。」白晨冷漠而深邃的聲音,突然在沈小朵與全村人的耳邊清晰響起。

沈小朵抬頭看向半空中那道白衣勝雪的身影。白晨孤身一人站在無盡黑氣與金光交織的風暴中心,身形顯得有些孤單,卻又像是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

「大老祖!我不走!」沈小朵咬著牙,眼中閃爍著堅毅的光芒,大聲喊道:「我是白家的子孫!這裡是我家,也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地方!我要留在這裡幫您!」

「胡鬨!」白晨頭也不回,聲音冰冷,但語氣中卻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關切,「區區練氣修為,留在此處只會淪為魔物的養分。聽話,帶著白壽、鐵叔他們走!」

「大老祖……」沈小朵含著淚,她看得出來,白晨身上的靈力正在瘋狂燃燒,那一股衝天的劍意雖然強悍無匹,可對面的魔氣卻源源不絕。大老祖這是在用自己的壽元與肉身,強行阻擋魔氣的擴散!

白晨沒有再廢話,指尖彈出一道金光,化作一個巨大的半透明金色罩子,將白壽長老、鐵叔、張嬸、小寶、阿明、李奶奶、陳郎中、阿花、劉叔、白大仙、白曉龍以及所有白家村的村民全部籠罩在內。

「走!」

白晨袖袍一揮,柔和的勁風推動著金色罩子,將數百名村民平穩地送往後山方向。

「老祖宗!您一定要活著回來啊!」老村長白壽跪倒在地,朝著白晨的方向重重磕頭。

「白仙人!保重啊!」鐵叔與眾村民紛紛落淚,悲戚的呼喊聲迴盪在山谷之間。

待村民退去,白晨這才緩緩降落下來,踩在了早已崩塌的白家祖宅廢墟之上。

眼前的景象令人心驚肉跳。

原本清幽典雅的白家院落早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直徑長達數百丈的漆黑巨坑。滾滾魔氣從坑底如火山噴發般湧出,村莊周遭曾經茂密的千年古樹、絢爛的花草,在被這魔氣接觸的瞬間,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腐爛,最終化為一灘灘黑色的黏液。

整座山頭的生機,正在被迅速抽乾!

白晨緩緩閉上雙眼,龐大的化神神識如同一張巨大無比的網絡,瞬間穿透了層層岩石與魔氣,向著地底深處探去。

兩百年了。

他兩百年沒有正眼看過這個生他養他的村莊,更沒有細想過白家的起源。

直到此刻,當他的神識觸碰到地底萬丈深處那座殘破不堪的遠古大陣時,一段被埋葬在歲月長河中的血脈記憶,突然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那是一座宏偉至極的地底祭壇,祭壇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太古鎮魔符文。而在石碑的最下方,赫然刻著一行已經被歲月風化得有些模糊的字跡——

「吾乃白氏先祖白鎮嶽,奉上界仙旨,世代鎮守三界鎮魔井。後世子孫,若逢魔氣洩漏,當以血脈為引,以無塵劍心鎮之……」

看到這行字,白晨的心頭猛地一震,宛如重錘擊中!

原來……原來這一切都不是巧合!

兩百年前,白家的祖先之所以選擇在大乾王朝這片靈氣稀薄的青蒼山腳下定居,根本就不是為了什麼避世隱居,而是因為白家本就是守護這座遠古鎮魔封印的鎮守者一脈!

所謂的「天然聚靈眼」,根本就不是什麼上天賜予的修練寶地,而是遠古大陣將地底魔氣過濾轉化後溢散出的一絲純淨能量!

「原來……這就是白家的宿命麼?」白晨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與悲涼的弧度。

他想起了兩百年前,自己離開家鄉投身修仙界時,母親那滿含淚水與不舍的眼神。母親當年送給他的那一枚平安符,根本不是普通的護身符,而是白家世代相傳、能夠壓制魔氣的「歸鄉劍契」的核心殘片!

可笑他白晨,為了追求無情劍道,斷絕七情六欲,自以為看破了紅塵,拋下了凡俗的親人。卻不知道,他的祖宗、他的母親,甚至他後來的子孫,一直在這片土地上,默默承受著守護蒼生的沉重因果!

修仙者的貪婪與無知加速了這場浩劫。黑山老怪為了抽乾靈眼修煉邪功,趙大豪為了世俗的金錢豪奪地產,崔霸天為了霸占山頭肆意開採……這些凡人與低階修仙者的私慾,徹底摧毀了鎮魔大陣最後的平衡,終於將這頭鎮壓了萬年的遠古大魔徹底喚醒!

「桀桀桀……白家的後裔……」

一道沙啞、古老、充滿著無盡貪婪與殺意的聲音,直接在白晨的腦海中轟然響起!那是屬於遠古魔尊「古札」的意志!

「本尊被囚禁在這漆黑的地底萬年之久!你們白家的血脈脈,封印了本尊萬年!今日,本尊便要洗劫這方天地,將你們白家所有的子孫血肉,通通啃噬殆盡!」

轟隆!

地底深處再次傳來一聲巨響,那隻巨大的血色魔爪猛地一撕,竟然將巨坑邊緣的空間撕開了一道道漆黑的空間裂縫!更為恐怖的黑色魔焰順著裂縫蔓延開來,將整座青蒼山脈瞬間化為一片熊熊燃燒的魔火之海!

「大魔,休得狂妄!」

白晨猛地睜開雙眼!那一雙原本清冷孤傲的眸子裡,此時沒有了半點對紅塵的嫌惡與漠然,取而代之的,是通天的怒火與守護家園的決絕!

「白家先祖守護之地,豈容你這等孽障踐踏!」

白晨厲聲怒喝,身上的白袍在狂暴的風暴中獵獵作響!他右手一招,本命飛劍「無塵」瞬間憑空出現,化作一道萬丈長的金色日光,發出刺耳的鳳鳴之聲!

「今日,我白晨便以白家第三十二代子孫之名,接下這兩百年的宿命!」

白晨雙手結印,身形衝天而起,直接立於萬丈高空之上!他體內化神巔峰的龐大靈力,在此刻毫無保留地全面爆發開來!

轟——!

天空中的墨雲被這股恐怖的靈力硬生生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窟窿!一道道金色的天雷在白晨身旁交織,甚至引動了凡俗界天道的劇烈排斥!白晨的面色微微發白,嘴角滲出了一絲鮮血——凡俗界法則殘缺,肆意動用化神巔峰的全部力量,已經開始讓他遭受強烈的天道反噬!

但他沒有退縮半步!

「九天無量,乾坤借法!白家劍契,鎮魔封靈!」

白晨一口精血噴在無塵劍上,雙指如電,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道繁復至極的太古符文。那枚早已殘破不堪、被沈小朵貼身佩戴的「歸鄉劍契」平安符,此時受到感應,竟化作一道耀眼的溫和金光,破空而來,融入了白晨的劍陣之中!

「九天無量封魔大陣,開!」

隨著白晨的一聲暴喝,萬道金色的劍氣從天而降,如同暴雨般狠狠刺入漆黑的巨坑周圍!每一道劍氣落地的瞬間,便化作一座高達百丈的金黃色劍碑,劍碑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鎮魔符文!

一共三百六十座劍碑,嚴絲合縫地將整個白家村巨坑圍得水洩不通!

「凝!」

白晨雙手合十,漫天劍氣化作一張巨大無比的金色巨網,從天空轟然壓下,狠狠砸在了那隻血色巨爪之上!

「滋滋滋——!」

金色的聖潔劍氣與濃重的黑色魔氣碰撞在一起,發出了如同岩漿落入冰水般的劇烈爆鳴聲!濃煙滾滾而起,遮天蔽日!

「啊啊啊啊——!白家的小兒!你竟敢用精血強封本尊?!」地底深處傳來古札魔君痛苦而狂暴的咆哮聲,那隻血色巨爪在金色劍網的重壓下,發出嘎吱嘎吱的骨骼碎裂聲,被一點一點地重新壓回了漆黑的深淵之中!

轟隆!

隨著最後一座劍碑落地,萬道金光匯聚成一個巨大的金色封印圖騰,徹底覆蓋了巨坑的表面,將滾滾噴湧的黑色魔氣硬生生地壓制回了地底!

天地,瞬間安靜了下來。

狂暴的風浪漸漸平息,天空中的墨雲也被金光沖散了不少,露出了微弱的陽光。

「鎮……鎮住了?」遠處雲端之上,陸天道看著那張鋪天蓋地的金色劍網,咕嚕一聲吞了一口唾沫,眼裡滿是震驚與敬畏,「以一人之力,憑空佈下九天無量封魔大陣……這就是白晨的真正實力嗎?」

清虛道長與綾月仙子也是面面相覷,冷汗打濕了後背。剛才那一瞬間爆發出的力量,若是在大乾王朝的皇城炸開,恐怕半個王朝都會被徹底抹去!

然而,立於半空中的白晨,臉色卻顯得有些蒼白。

他緩緩降落下來,踩在金色封印圖騰的中央。剛才這一招,雖然暫時壓制住了魔氣的噴湧,但白晨比誰都清楚——這只是治標不治本。

這座「九天無量封魔大陣」消耗了他整整三成的化神精血,更是承受了天道的強烈排斥。但地底下的遠古大魔古札,已經甦醒了七八成,地底的太古鎮魔石碑已經徹底破碎。

這陣法,最多只能支撐三天!

三天之後,若無法深入地底魔窟,將古札魔君的殘魂徹底抹殺、修復地底的核心陣眼,這座臨時陣法必將瓦解,屆時大魔破封而出,將再無人能擋!

「大老祖!」

遠處傳來焦急的呼喚聲,沈小朵安頓好村民後,不顧危險地一路奔跑過來。當她看到白晨嘴角那一抹刺眼的鮮血時,眼淚頓時奪眶而出,慌忙從懷裡淘出一顆養氣丹藥,「老祖,您受傷了?快把這個吃了!」

白晨看著跑得氣喘吁吁、滿臉灰塵卻滿眼擔憂的沈小朵,輕輕推開了她的手,搖了想頭:「區區小傷,無妨。」

他轉過身,看向後山方向聚在一起、正向這邊張望的白家村民們。老村長白壽、鐵叔、張嬸、小寶……每一張臉上都帶著對生存的渴望,以及對他這位「老祖宗」的敬畏與依賴。

兩百年前,他以為追求大道便是斬斷一切牽掛,孤身登仙。

兩百年後,他才明白,若連自己守護的血脈與土地都無法庇佑,縱使修成仙人,又與冰冷的石頭有何異?

「小朵。」白晨轉過身,目光柔和地看著沈小朵。

「大老祖,小朵在!」沈小朵連忙擦乾眼淚,挺直了脊樑。

白晨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無比嚴肅:「這座封印只能維持三天。這三天內,妳帶著村長他們,徹底搬離青蒼山,往大乾王朝的京城去。那裡的文氣與皇道霸氣能保護你們不受餘魔侵蝕。」

沈小朵心頭一緊,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聲音顫抖起來:「大老祖……那您呢?您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白晨轉過頭,看向腳下那正隱隱發出沉悶咆哮的漆黑封印,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如鐵,透出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

「有些債,總得有人去還。有些因果,也總得有人去斷。」

白晨輕聲說道,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

「三日之後,我會親自踏入這地底魔窟,徹底斬殺古札,永絕後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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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 守護家園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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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後,我會親自踏入這地底魔窟,徹底斬殺古札,永絕後患!」

白晨這震撼人心的宣言,如同沉重的巨鐘在大乾王朝邊陲的青蒼山腳下轟然迴蕩。

短暫的死寂過後,整座白家村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慌與騷動。

地底傳來的沉悶咆哮聲未曾停歇,那黑氣衝天的「鎮魔井」中,絲絲縷縷的古老魔氣正沿著龜裂的地面擴散。原本清幽依山傍水的村落,如今空氣中滿是令人作嘔的硫磺與腐血惡臭。

「天啊……這地底下真的封印著萬年大魔!」老村長白壽拄著柺杖的手劇烈顫抖,滿面皺紋間寫滿了絕望。他顫巍巍地看向周圍的鄉親,扯著啞掉的嗓門大喊:「快!快聽大老祖的話!收拾東西!大家快搬走!」

一時間,村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老弱婦孺哭喊著,壯年男子們奔走呼號。鐵匠鐵叔一把抹去臉上的汗水與灰燼,轉身衝回自己早已塌了一半的鐵匠鋪,抱出幾件組傳的打鐵工具;張嬸臉色慘白,死死緊抱著哭鬧不止的小寶,嘴裡不斷唸叨著保佑;年逾七旬的吳大爺腿腳不便,被石塊絆倒在地,捂著膝蓋低聲哀嚎;村裡的劉大夫則急忙將一包包珍貴草藥塞進背篋,額頭上滿是豆大的汗珠。

「大家都別慌!帶上口糧與組先牌位就好!」村裡的讀書人陳秀才揮舞著手臂,試圖維持秩序,但聲音早已被恐懼的尖叫聲淹沒。王木匠緊緊抱著剛刻好的祖先木牌,眼神空洞;林大娘拉著小女兒小花,一邊奔跑一邊掉眼淚;村後頭的年輕小夥子大壯與二娃,則奮力扛起幾袋沉重的糧食,氣喘吁吁地往村口奔去;李嫂失魂落魄地看著自己被魔氣污染毀掉的農田,淚水縱橫;老獵戶週老頭則緊握著那把早已打不中修士的獵弓,警惕地護衛在人群後方。

昔日勾結外部勢力欺壓鄉鄰的惡霸趙大豪早已化為灰燼,那圖謀聚靈眼的邪修黑山老怪也已被白晨一劍斬殺,連太乙劍宗特使陸天道一行人都被白晨的滔天劍威驚退。可如今,面對這來自萬年前的遠古大魔「古札」,凡人的力量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整個村落二十多位倖存的村民,在滅頂之災面前展露出了最真實的恐懼與無助。

「大老祖,我不走!」

就在一片混亂之中,一道清脆卻無比堅決的聲音拔地而起,瞬間壓過了周圍的哭喊。

白晨微微一愣,轉過頭來。

只見沈小朵依然挺立在裂痕斑駁的祖宅廢墟前。她雙手緊緊握著那枚殘破不堪的「歸鄉劍契」,因為過於用力,指節已經微微發白。在她那張沾著塵土卻清麗脫俗的臉龐上,沒有絲毫逃跑的怯懦,只有一種視死如歸的堅韌。

「小朵,胡鬧什麼!」老村長白壽急得咳嗽起來,大聲呵斥:「那是萬年大魔啊!大老祖是修仙的大能,能護住我們一時,妳留在這裡只會成為大老祖的累贅!快跟我們一起去京城!」

「村長爺爺,我不去!」沈小朵轉過身,對著白壽與眾位鄉親深深鞠了一躬,隨後重新面向白晨,眼眶通紅,語氣卻斬釘截鐵:「大老祖,白家村是我們的家,這片土地下埋著我們白家世代祖先的骨血!兩百年前,先祖們為了鎮壓大魔默默奉獻,如今魔頭破封,我身為白家的後人,絕不苟活逃命!」

「小朵……」張嬸拉著小寶,忍不住掩面大哭:「妳這傻孩子,命要是沒了,留著祖地又有什麼用啊?」

「張嬸,若大家都走了,留大老祖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這裡與魔頭拼命,那我們白家後人算什麼?」沈小朵咬著下唇,鮮血滲出,她深深看著白晨,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執著:「兩百年前,大老祖為了求道離開了家;兩百年後,大家若是再棄大老祖而去,那這歸鄉劍契,還有什麼意義?」

白晨的身軀猛地一震。

他垂下眼簾,視線落在沈小朵手中那枚殘破的木質劍契上。

那上面殘存的微微溫熱,彷彿穿透了兩百年的歲月滄桑,直接烙印在他的心尖。

曾幾何時,在他踏上修仙之路前,也有一個女人站在這座祖宅的院落門口,手中緊緊牽著衣角,溫柔而憂傷地看著他。

那是他的母親。

兩百年前,他心懷對大道至高境界的追求,以為只要斬斷七情六欲,便能修得無上劍心。離家那天,夕陽西下,母親沒有阻止他,只是含著淚,將這枚由他親手削製的平安木符收下,輕聲對他說:「晨兒,去吧,追求你的仙道。娘在這裡守著家,等你回來。」

然而,當他成為名震天下的「劍君」,立於化神巔峰,名垂青史之時,母親早已化為了一縷黃土,連墳頭草都換了幾輪。他以為自己斬斷了凡塵,實則是逃避了責任;他以為自己得享漫長壽元,實則失去了身為人最寶貴的東西。

子欲養而親不待,這是他兩百年來埋藏在劍心最深處的劇痛。

而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沈小朵,眉眼之間竟與當年母親的神態重合在了起來。同樣的堅毅,同樣的對這片土地與親人無怨無悔的眷戀。

「人性……親情……」

白晨在心中低語。他那原本如萬年冰山般冷漠的無塵劍心,在這一刻發出了清脆的碎裂聲。那不是境界的崩塌,而是一種破繭重生的蛻變。

昔日他為求道而無情,今日他方知,無情之劍不過是空中樓閣,唯有懂得守護與背負的劍,才是真道!

修仙者視凡人如草芥,可若沒有凡俗的血脈延綿,何來仙人的出世?將親人視為負累,將凡塵視為污濁,不過是修仙者自私自利的高高在上罷了!

「嗡——!」

白晨體內的化神巔峰修為不受控制地運轉起來,浩瀚如星海的劍意自他周身噴薄而出。天地間靈氣劇烈震盪,一道巨大的金色劍影在他背後若隱若現,直衝雲霄!

「大老祖……」沈小朵被這股浩大卻溫和的力量包圍,眼中的畏懼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信任。

白晨看著沈小朵,又看向圍聚在周圍、眼神中充滿祈求與敬畏的村民們——白壽、鐵叔、張嬸、小寶、吳大爺、劉大夫、王木匠、陳秀才、林大娘、小花、大壯、二娃、李嫂、週老頭……

這些活生生的人,這些體內流淌著與他相似血脈的凡人,不是他修行路上的絆腳石,而是他白晨在世間活過的證明!

「好一個『歸鄉劍契』……好一個不離不棄。」

白晨長舒了一口氣,聲音不再冰冷如霜,而是多了一絲久違的人情味與溫暖。

他緩步走到沈小朵面前,抬起手,撫摸了一下她的頭髮,柔聲道:「小朵,妳做得很好。白家的風骨,沒有在你們這一代斷絕。」

沈小朵眼眶一熱,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隨後,白晨轉過身,面向所有的村民,聲音宏亮如雷霆,傳遍了整個青蒼山脈:

「各位鄉親,白某自幼離開白家村,未能為家族盡孝,未能庇佑鄉里,此乃白某百載之遺撼。今日,有我白晨在此,便絕不會讓任何魔物肆虐這片土地,更不會讓你們流離失所!」

老村長白壽聞言,激動得老淚縱橫,叩首道:「老祖宗聖明啊!老祖宗庇佑!」

「老祖宗萬歲!」大壯與二娃等年輕人興奮地高呼起來,原本絕望的氣氛頓時被一股昂揚的希望所取代。

然而,白晨的眼神隨即變得無比嚴肅。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沉聲道:

「但,地底魔窟中的大魔『古札』積怨萬年,非同小可。一旦三日後封印解開,爆發出的魔氣足以摧毀方圓百里的一切。你們留在此處,只會白白送命。」

陳秀才連忙問道:「老祖宗,那我們該如何是好?」

白晨伸手自懷中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玉符,遞給了陳秀才與老村長白壽,交代道:「這是我以化神本源凝聚的『太乙辟邪符』。陳秀才,你與村長帶領大家,收拾好組先牌位與必要物品,沿著青蒼山脊向南撤離。有此符在,凡俗魔氣不敢侵犯你們分毫。直奔大乾京城,那裡的國運霸氣能徹底滌清你們身上的殘餘魔毒。」

「這……」白壽接過玉符,入手溫涼,只覺一股浩然正氣直衝心扉,連日來的疲憊與恐懼一掃而空。他握緊玉符,重重地下跪:「白壽謹遵老祖宗法旨!」

白晨又看向沈小朵,眼神堅定:「小朵,妳帶領大家走。這是命令,也是責任。妳是白家村的脊梁,必須護送鄉親們平安到達京城。」

沈小朵緊緊抿著嘴脣,雖然心中萬般不捨與擔憂,但看到白晨眼神中那不可動搖的決絕,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任性。她重重地點了點頭,將歸鄉劍契小心翼翼地藏入懷中,跪下叩首:

「小朵遵命!小朵會在京城等待大老祖平安歸來!」

「好。」白晨微微一笑。

解決了後顧之憂,白晨心中的最後一絲顧慮徹底煙消雲散。

凡間天地靈氣稀薄,規則脆弱不堪。若他動用化神巔峰的全力,甚至強行抽取天地間微弱的靈脈,極易招致凡間天道規則的反噬,輕則修為倒退,重則引來毀天滅地的紫霄天劫,粉身碎骨。

兩百年來,修仙界的鐵律便是「順天應人,避世不出」,高階修士絕不輕易在凡俗展現全力。

但這一刻,白晨眼中閃過一絲傲視天地的狂傲。

天道反噬又如何?靈氣潰散又如何?

若連自己的家園與血脈都無法守護,縱使求得長生,也不過是苟延殘喘的傀儡!

「今日,我白晨便以化神巔峰之軀,賭上這兩百年劍道修為,為我白家,為這蒼生,開出一條萬世太平之路!」

白晨心中咆哮,體內的化神精血開始沸騰。

「轟隆隆——!」

似乎是感應到了白晨那違背凡間規則的龐大力量,青蒼山正上方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陰暗下來。滾滾烏雲憑空出現,雲層之中,隱隱有紫色的雷霆如巨龍般翻滾咆哮!

那是天道的警告!是凡間規則對化神巔峰強者肆意釋放力量的怒吼!

同時,腳下的聚靈眼(鎮魔井)似乎也感知到了白晨的殺意與天威的壓迫,地底深處傳來古札殘魂更加猖獗與憤怒的狂笑:

「桀桀桀……白晨!你竟敢在凡俗動用全力?天道不會放過你的!等你被天劫削弱之時,便是本尊破封吞噬你血肉之日!」

面對頂頂天威與地底魔焰的雙重威脅,白晨一身白袍風中勁舞,神情平靜得如同萬年不化的冰川。

他緩緩拔出了手中的本命飛劍。

劍身清亮如水,反射出他那雙明亮且重獲新生的雙眼。

「村長,小朵,帶大家出發!」白晨背對著眾人,揮手打出一道柔和的金光,將整座白家村的村民們包裹在內,送上了向南撤離的山路。

「老祖宗保重啊!」

「大老祖一定要平安歸來!」

村民們在金光的護送下,一邊一步三回頭地流淚呼喊,一邊在老村長與沈小朵的帶領下,毅然踏上了前往京城的避難之路。

沈小朵站在隊伍的最前方,回過頭看向青蒼山頂那道孤傲絕世的身影,心中暗暗發誓:大老祖,小朵一定會守護好大家,等待您歸來的那一天!

隨著村民們漸漸遠去,青蒼山腳下只剩下白晨一人。

天地間靜得可怕,只有山風呼嘯,以及天空中愈發濃烈的紫霄雷霆與地底狂暴的魔氣在激烈交鋒。

白晨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那黑氣繚繞、符文閃爍的鎮魔井口。

他沒有絲毫猶豫,眼神中閃爍著融匯了人性與無上劍道的至高光芒。

「三日時間……足夠了。」

白晨盤膝坐在井口邊緣,將本命飛劍橫於膝上,閉上雙眼,開始將周身化神巔峰的力量推向極致,迎接即將到來的天道反噬與生死決戰。

沉寂的青蒼山,正在醞釀著一場震動三界的驚天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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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二十六章 孤身入陣鎮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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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蒼山南麓的官道上,晨霧未散,一行避難的村民正拖著沉重的步伐向前邁進。

那道由白晨打出的金光屏障,宛如一盞巨大的琉璃明燈,將數百步內的空間籠罩得嚴嚴實實。屏障內溫暖如春,將外界狂暴的魔氣與刺骨的山風隔絕在外。

「小朵丫頭,咱們這真要一路走到京城嗎?」老態龍鍾的白村長拄著木杖,抹去眼角的淚花,聲音沙啞地問道。

沈小朵緊緊攥著懷中殘破的「歸鄉劍契」,眼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定。「老村長,大老祖說了,京城有皇家氣運與正道大宗的氣脈護持,那裡最安全。我們不能留下來讓大老祖分心!」

身旁的鐵匠張大叔背著厚重的鐵砧與鐵鎚,嘆了口氣說:「老子打了一輩子鐵,沒想到臨老了,家鄉卻變成了魔窟。若非大老祖顯靈,咱們早在趙大豪那狗賊和邪修的手裡死過幾百回了。」

「可不是嗎?」抱著孩子的李嬸擦著眼淚接話,「我家那口子死得早,要不是大老祖,我和狗蛋早就被黑山老怪的徒子徒孫抓去煉成血丹了。」

幾名孩童縮在大人身後,小臉上滿是驚恐。七歲的狗蛋拉著身邊小花的衣角,怯生生問道:「小花姊姊,大老祖真的能打贏地底下的怪物嗎?」

小花抹了抹紅通通的鼻子,用力點頭:「大老祖是神仙!神仙一定會贏的!」

隊伍後方,白二叔與獵戶陳大牛正合力推著一輛裝滿糧食的手推車,周老伯則步履裤珊地跟在身側。周老伯抬頭望向遠方天際那片濃得化不開的紫黑魔雲,長嘆一聲:「希望天佑白家,天佑大老祖啊……」

村民們不知道的是,在距離他們數里之外的一處高崖上,數道不懷好意的目光正死死盯著這道金光。

那正是惡霸趙大豪!他此刻渾身發抖地跪在一名身穿血色長袍的枯瘦老者身後。老者正是黑山老怪的得力干將——血煞真人。

「血煞大人……咱們難道就這麼看著白家村這群賤民逃走?」趙大豪咬牙切齒,臉上滿是貪婪與不甘,「白晨那老傢伙把村裡的寶貝都帶走了,那小子身上定然有數不盡的功法與仙丹!」

血煞真人冷哼一聲,一巴掌將趙大豪抽倒在地,嘴角泛起殘忍的邪笑:「蠢貨!化神巔峰的劍君,豈是你能妄議的?黑山老祖已有交待,讓這群螻蟻先走。白晨如今獨自留守青蒼山,要以一己之力鎮壓遠古大魔古札,這等蠢事,正好給了老祖奪取聚靈眼的大好時機!」

不遠處的山林樹冠上,幾名路過的散修也在悄然盤算。

「墨仙人,你看那青蒼山的劍意……莫非真有大能者在下方渡劫或禦魔?」一名身穿青色道袍的修士「清虛道人」低聲詢問。

被稱作墨仙人的老者搖了過頭,眼中滿是駭然:「清虛老弟,莫要貪心!那等恐怖的劍威,即便遠隔幾十里都讓人膽寒。據說連紫霄宗的紫霄真人都感應到了異動,正星夜兼程趕往此地。我們這種小散修,靠得太近只會灰飛煙滅!」

眾人的心思與算計,早已無法干擾青蒼山頂的那道孤高身影。

三天三夜,彈指即過。

白晨盤膝坐在聚靈眼深處的鎮魔井口,膝上橫著那柄清亮如水的本命飛劍「無塵」。

他的雙眼微微閉合,呼吸已經調節到了與天地脈動完全同頻的玄妙境界。在他的腦海中,兩百年來斬斷七情六欲、追求極致劍道的畫面如走馬燈般閃過。

母親臨終前那雙滿是牽掛卻又不敢打擾他的眼睛;白家先祖白玄天當年隻身鎮魔、留給後人世代守護的沉重宿命;還有這幾日沈小朵那不屈的眼神,以及張大叔、李嬸等村民純樸的歡笑……

「無情道……真的錯了嗎?」白晨在心中問自己。

昔日他以為,斬斷凡塵方能登峰造極;可如今握著那殘破的「歸鄉劍契」,感受著其中蘊含的血脈溫熱,他才猛然醒悟——若無紅塵萬丈的牽掛,劍道再強,也不過是一具冰冷的殺戮傀儡。

「我有情於這片土地,有情於至親血脈……這份情,不是桎梏,而是我白晨今日斬魔護道的無上劍心!」

「嗡——!」

無塵劍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態蛻變,發出一陣清脆無比的劍鳴,劍身上泛起一層溫潤如玉卻又鋒銳絕倫的金翡色光芒。

就在此時,地底深處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劇烈震顫!

「轟隆隆——!」

原本被「九天無量封魔大陣」壓制的鎮魔井口突然劇烈崩塌,一道直徑百丈的漆黑魔氣光柱沖天而起,將天空中的雲層瞬間染成了血黑色。

「哈哈哈!兩百年了!白玄天那個老鬼留下的封印終於鬆動了!」

一道粗獷、古老且充斥著無盡暴戾的聲音從地底極深處轟然炸響,震得整座青蒼山碎石滾落,江河倒流。

「白家的後裔……本座聞到了你身上那令人厭惡的白家血脈氣味!還有化神巔峰的肉身……好!好得很!待本座吞了你的精血,便能破開這該死的天道枷鎖,重臨三界!」

這正是被封印了萬年的上界大魔——古札!

面對這足以讓尋常元嬰修士瞬間心神崩潰的滔天魔威,白晨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一雙眼中,沒有絲毫畏懼與波瀾,只有如萬年古潭般的平靜,以及深藏其中的絕世鋒芒。

「三日已到。古札,你的壽元,今日到頭了。」

白晨伸手握住無塵劍柄,身形一閃,化作一道耀眼無匹的金白色劍光,沒有絲毫猶豫,直接縱身躍入了那黑氣衝天、如同擇人而噬的無底魔窟之中!

「轟!」

越往地底深入,空間便越發狹窄與扭曲。周圍不再是普通的岩石,而是被萬年魔氣侵蝕得黑如墨玉、堅如金剛的魔岩。

「吼——!」

兩道高達數十丈的龐大黑影從魔氣深處猛然撲出。那是古札麾下的兩大魔將——「魔將煞骨」與「魔將血幽」!

煞骨渾身生滿白森森的巨骨獠牙,手中揮舞著一把由數千凡人骷髏熔鑄而成的白骨巨斧,帶起呼呼作響的幽冥鬼火;血幽則沒有固定的形體,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血海,散發著令人嘔吐的腐蝕腥臭,欲將白晨活活融化。

「區區魔物雜碎,也敢阻我?」白晨神色冷峻,甚至連出劍的速度都沒有放緩半分。

「無塵劍訣——破空!」

白晨口中輕吐四字,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成劍指,對著前方輕輕一劃。

「唰——!」

一道亮如極光的金色劍氣橫空出世,狹窄的地底空間瞬間被這道劍芒照得通亮。劍氣所過之處,空氣被瞬間抽乾,形成了一道絕對真空的劍力軌道!

魔將煞骨那看似不可摧毀的白骨巨斧,在碰到金色劍氣的瞬間,竟如同滾燙熱水澆在殘雪上一般,悄無聲息地化為了灰燼。隨後,劍氣勢不可擋地穿透了煞骨的巨大軀體。

「不……這不可能!凡間怎會有如此純正的化神劍意?!」煞骨發出一道絕望的慘叫,龐大的骨軀在地底轟然炸裂,化作漫天飛灰。

另一邊,化作血海的魔將血幽見狀大驚失色,剛想收縮血浪遁入魔岩之中,白晨的第二劍已經揮出。

「霜華寂滅!」

冰冷至極的劍意噴薄而出,整座地底通道的溫度驟降至冰點以下。那滾滾翻騰的腥臭血海,在萬分之一秒內被凍結成了厚厚的血色冰晶,隨後被密密麻麻的細碎劍氣絞成粉末,消失得無影無蹤。

彈指之間,秒殺兩大堪比元嬰強者的魔將!

白晨去勢不減,身形如流星墜地,穿過數千丈的深淵,終於踏足到了鎮魔井的最底層——古札魔域。

這裡是一處廣袤無垠的地底溶洞,四周豎立著八根高耸入雲的青銅巨柱,正是昔日白家先祖白玄天夥同幾位上古大能佈下的「八荒鎮魔柱」。只可惜,如今其中七根已經斷裂崩塌,上面雕刻的鎮魔符文已被黑色的魔血徹底腐蝕。

溶洞正中央,一座龐大如山嶽般的漆黑魔頭殘魂正在劇烈蠕動。

那魔頭長著十二隻血紅色的複眼,頭頂生有四隻巨大彎角,周身繚繞著無數淒厲哀嚎的冤魂傀儡。在魔頭的眉心處,還死死嵌著一枚暗淡無光的金屬符印,那正是當年白玄天以畢生修為凝練的鎮魔祖印。

「白晨……你竟然真的敢一個人下來!」

古札的十二隻血眼同時睜開,十二道毀天滅地的血紅光柱轟然射向白晨!

「本座困在此地萬年,早已將這片地底煉化成了本座的魔領域!在這裡,本座就是神!你一個區區凡間修士,拿什麼跟我鬥?!」

血色光柱所過之處,虛空崩碎,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

白晨眼中精芒爆射,手中的無塵劍瞬間狂暴旋轉起來,化作一道巨大的金白色光盾擋在身前。

「噹!噹!噹!噹!」

強烈至極的撞擊聲在地底溶洞中迴盪,每一次碰撞產生的餘波,都將周圍成片成片的萬年魔岩震碎成粉末。

白晨被那巨大的衝擊力推得向後滑行了數百丈,雙腳在地底硬生生犁出了兩道深深的溝壑。

他抬起頭,嘴角溢出一絲鮮紅的血跡,但那雙眼睛卻越來越亮,周身的劍意不減反增,反而更加純粹、更加狂暴!

「地底魔域又如何?」白晨抹去嘴角的血跡,冷冷看著那龐大無比的古札殘魂,「你被封印萬年,元神早已腐朽崩潰,如今不過是借著聚靈眼的靈氣苟延殘喘。今日,我便替白家先祖,了結這一段綿延萬年的宿命!」

「大言不慚的臭小子!給我死來!」古札徹底被激怒,龐大的魔魂軀體猛然張開血盆大口,吐出一團黑紅相間的恐怖魔焰——「九幽冥火」!

這九幽冥火乃是地底至陰至邪之物,專克修士的法寶與元神,哪怕是化神強者沾染上一絲,也會被燒得神魂俱滅。

黑紅色的火焰如同火山噴發般傾瀉而出,瞬間將整個狹窄的地底溶洞淹沒!

面對這足以毀天滅地的魔火,白晨沒有選擇退縮,因為他知道,一旦讓這魔火衝破地層,青蒼山周圓數百里將瞬間化為焦土,正在撤離的沈小朵與村民們更是不可能倖免於難!

「劍者,寧折不彎。護道者,有死無生!」

白晨雙手握劍,仰天長嘯,將體內沉睡了兩百年的化神巔峰功力推到了前所未有的極致!

「浩然正氣,天地長存!萬劍歸宗——琉璃劍域!」

「轟——!」

無與倫比的金白色劍光從白晨體內爆發開來,化作億萬道細微卻鋒利至極的劍氣風暴,以白晨為中心向四周狂暴擴散!

金白色的浩然劍氣與黑紅色的九幽冥火在地底空間發生了最為慘烈的正面碰撞!

這種級別的力量交鋒,早已超越了凡間天地規則所能承載的極限。

極致的高溫與極致的鋒芒交織在一起,產生了難以想像的恐怖高壓。

「嗤嗤嗤——!」

奇蹟的一幕發生了。

在無塵劍意與九幽冥火的劇烈炙烤下,周圍那些原本堅硬無比、被魔氣侵蝕了萬年的漆黑岩壁,竟然開始迅速融化、黏合!

黑色的石頭在絕對的高溫與劍氣淨化下,雜質被瞬間蒸發,逐漸變得透明、晶瑩……

短短數個呼吸的時間,整座寬達數里的地底溶洞岩壁,竟然全部被這股恐怖的力量熔化,轉化成了流光溢彩、晶瑩剔透的赤紅色琉璃!

原本陰森恐怖的地底魔窟,在這一刻竟然變成了一座由琉璃鋪就、金光與魔焰交織的夢幻巨宮!

琉璃壁上,折射出億萬道斑斕的光芒,將白晨那孤傲絕倫的身影襯托得宛如降世劍神!

「不!這不可能!你竟然能將本座的九幽冥火煉化為琉璃?!」古札發出不敢置信的嚎叫。

在琉璃光的照耀下,古札身上的濃重魔氣如同冰雪遇烈日般迅速消融,十二隻血眼更是被那刺眼的劍光照得流出血淚。

「古札,結束了!」

白晨踩在滾燙透明的琉璃地面上,借著兩百年來對劍道的全部悟性,揮出了他生平最強的一劍!

這一劍,包含了白家的宿命,包含了母親的牽掛,包含了沈小朵的堅守,更包含了天地間至高無上的浩然正氣!

清亮的劍芒撕裂了琉璃宮殿,徑直刺向古札眉心處的那枚鎮魔祖印!

然而,就在無塵劍尖即將刺中古札的核心之際——

「轟隆——!」

一道沉悶、冰冷、蘊含著無上天道威壓的雷鳴聲,竟穿透了數千丈深的地層,直接在白晨的神識深處炸響!

那是……凡間天道的警告!

白晨強行在靈氣稀薄的凡間動用化神巔峰的全部修為,終於徹底觸怒了凡間的天道規則。

一瞬間,白晨周身氣血劇烈翻湧,丹田內的元嬰竟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一口殷紅的精血猛地噴灑在無塵劍身上!

「哈哈哈!天助我也!」看到白晨遭受天道反噬吐血,古札狂喜大笑,原本萎靡的魔魂再次狂暴起來,「凡間天道不容你!白晨,今日便是你的祭日!」

天空之上,原本紫黑色的雲層已被滾滾紫霄雷霆覆蓋;地底深處,古札發瘋般張開血盆大口,向著身受反噬的白晨噬咬而來!

上方是降世的天道劫雷,下方是困獸猶鬥的遠古大魔!

白晨握緊了手中沾滿自己精血的飛劍,感受著體內崩潰的氣血與外在的致命威脅,眼神卻依舊冷冽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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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二十七章 天道反噬劍意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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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地殼的雷聲,並非來自人間的風雨,而是源於這方天地意志的怒吼。

大乾王朝邊陲,青蒼山地下數千丈深處,原本被九幽冥火與無塵劍意熔鑄成琉璃般的璀璨宮殿,此刻正劇烈顫抖。晶瑩剔透的岩壁上瞬間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龜裂,像是承受不住某種來自至高無上的偉力拉扯。

「噗——!」

白晨身形劇晃,一口蘊含著化神巔峰純陽元氣的精血不可抑止地噴灑而出,落在雪白如鏡的無塵劍身上。那殷紅的血跡在冰冷的劍鋒上斑駁蔓延,顯得無比刺目。

凡間天地,靈氣稀薄,規則脆弱不堪。高階修士若在此處安分守己、收斂氣息,尚能保得一時平安;可若一旦全力施展化神巔峰的毀滅力量,便等同於在脆弱的絹帛上用鐵錘猛擊——天道為求自保,定會降下雷劫與反噬,將凌駕於世俗規則之上的異數徹底抹殺!

「哈哈哈哈!白晨!你聽到了嗎?那是天罰!是這片天地在唾棄你!」

遠古大魔古札那龐大如山嶽般的漆黑魔魂發出狂喜的咆哮。他那張由無數冤魂糾纏而成的猙獰巨臉上,露出了扭曲而殘忍的笑容。魔爪揮舞間,掀起滔天的黑氣,將四周破碎的琉璃岩壁震成粉碎。

「你背叛了凡塵兩百年,斬斷七情六欲,自以為高高在上!如今為了幾個卑微的螻蟻後人返回這片廢土,竟然還敢肆無忌憚地動用全力?天道不容你!這天地萬物,今日都要要你死!」

古札咆哮著,殘存的魔力瞬間爆發。地底深處積聚了數萬年的九幽冥火再次瘋狂蔓延,化作無數條通紅的火蛇,順著琉璃縫隙攀爬,與天空降下的威壓裡應外合。甚至,那已經被白晨先前秒殺的兩大魔將——赤炎魔將與玄冥魔將遺留在大陣中的殘煞之氣,也被古札強行召喚匯聚,化作一股詛咒般的腥風,鋪天蓋地朝白晨席捲而去!

上方的紫霄劫雷穿透厚重地層,帶著毀滅一切的威嚴降臨;下方的古札發動困獸之鬥,攜帶昔日九幽魔尊殘存的怨念反撲!

腹背受敵,毀天滅地!

白晨體內的丹田深處,那尊晶瑩剔透、散發著萬道霞光的化神元嬰,竟在天道反噬的重壓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元嬰的眉心處,赫然出現了一道細微卻觸目驚心的裂痕!

劇烈的疼痛直衝腦海,那是大道根基受損的警訊。白晨眼前陣陣發黑,嘴唇泛白,修長的身軀在地底狂暴的勁風中微微搖晃。

可他的眼神,卻依然冷冽如千年不化的冰川。

……

與此同時,青蒼山腳下,白家村。

天空早已被詭異的紫黑色雲層遮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狂風呼嘯,捲起漫天的黃沙與枯葉。那原本籠罩著祖宅的漫天魔氣雖被白晨暫時封印,但整座青蒼山卻在劇烈晃動,山石崩塌,溪流倒灌,彷彿末日降臨。

「轟隆隆——!」

一道粗如百年古樹的紫色雷霆,竟憑空從黑雲中炸裂,不偏不倚地垂直轟向白家祖墳的方向!那雷威之強,讓幾里外的空氣都泛起一股刺鼻的硫磺與焦糊味。

「老天爺啊……這到底是怎麼了?難道真的是末日到了嗎?」

白家村現任的村長白振臉色慘白,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泥地裡,渾身瑟瑟發抖。在他的身後,殘留下來的幾十個村民早已嚇得魂飛魄散。

年邁的全叔死死抱著村口的石獅子,老淚縱橫;秀嬸將年幼的阿虎緊緊攬在懷裡,遮住孩子的眼睛,口中不斷念誦著菩薩保佑;平日裡身強體壯的張鐵匠,此刻也緊握著鐵錘,雙腿戰戰,眼中滿是絕望與無助。

而在不遠處的樹幹上,被捆綁得結結實實的地方惡霸趙大豪,以及他的兩個爪牙李二狗、王老四,更是嚇得尿了褲子。

「趙……趙老大……」李二狗哆嗦著嘴唇,哭喪著臉說:「那……那位仙師大人是不是敗了?要是那地底下的魔頭衝出來,我們是不是都要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閉嘴!你這沒用的東西!」趙大豪牙齒打顫,嘴上硬氣,眼裡卻全是恐懼。他原本仗著與青蒼山外圍邪修黑山老怪勾結,在村裡橫行霸道,搶奪白家家產,何曾見過這種動輒撕裂天地的恐怖景象?在那至高無上的天威面前,他那點狡詐與貪婪,簡直就像塵埃一樣可笑。

在一片恐慌與哀嚎聲中,唯有一道纖細的身影,依然傲立在風雨之中。

沈小朵身穿洗得發白的布衣,髮絲被狂風吹得凌亂不堪,但她那雙清澈的眼眸,卻死死盯著紫雷轟擊的地底入口。

「小朵!快過來躲避啊!那雷會打死人的!」秀嬸焦急地大喊。

「我不走!」沈小朵咬著牙,聲音雖然稚嫩,卻帶著一股不屈的堅韌,「老祖宗還在下面……他是為了救我們,為了守護白家的祖地才孤身入陣的!我絕不走!」

她雙手緊緊握在胸前,掌心裡是白晨先前交給她保管的一枚普通玉佩。她能感覺到,那枚玉佩此刻正微微泛著寒意,似乎正對應著地底深處那位冷傲長輩的艱難處境。

「老祖宗……求求你,一定要平安歸來……」沈小朵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祈禱著。

……

地底深處,琉璃魔窟。

「白晨!死吧!」

古札的狂笑聲響徹地底,龐大的魔魂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漆黑血爪,帶著濃重的腐肉惡臭與九幽冥火,重重地朝白晨當頭拍下!

同時,天空中貫穿地層而降的紫霄劫雷,也如同一柄天道懲戒的利劍,直奔白晨的天靈蓋而來!

上下夾擊,絕路無門!

白晨立於萬丈深淵之中,耳邊是風雷咆哮,眼中是魔焰滔天。在這生死存亡的一瞬,時間彷彿變得很慢很慢。

他的神識穿過了漫長的時間長河,回到了兩百年前。

那一年,他站在天劍宗的靈翠峰頂,拜入恩師靈虛子門下。靈虛子嚴肅地對他說:「白晨,修劍者,當斷七情,絕六欲。唯有無情,方能劍道通神。」

師兄青竹道人曾勸他:「凡塵親情,不過是百年枯骨,何必牽掛?割舍了吧,那才是大道的起點。」

於是,他斬斷了與凡間的一切聯繫。

他忘記了母親林氏靜娘在他離家那天,追出三裡地送上的那包熱騰騰的桂花糕;他忘記了表妹白蘭在樹下向他揮手道別的模樣;他甚至忘記了白氏先祖白淵與白壽,當年是如何背負著鎮守魔井的宿命,默無聞地死在這片土地之下。

兩百年來,他一劍在手,縱橫天下,名震修仙界,被尊為「無塵劍君」。他以為自己已經達到了無情的最高境界,可以勘破虛妄,羽化登仙。

直到他重返白家村,看到母親那一座矮小的孤墳;直到他握住那枚殘破不堪的「歸鄉劍契」;直到他看到沈小朵那雙雖然畏懼、卻依然選擇信任與依賴他的眼睛……

無情?

若連血脈源頭都可以拋棄,若連庇佑後人的責任都可以逃避,這高高在上的修仙,又算得了什麼?這至高無上的劍道,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揮動?

「無情劍道……原來從一開始,我就錯了。」

白晨輕輕自語,那聲音極輕,卻在地底狂暴的雷魔對撞中,顯得無比清晰。

他緩緩抬起頭,面對降世的天道劫雷,面對呼嘯而來的遠古大魔,眼神中的冰冷與孤傲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以及一股如太行山脈般沉穩、如汪洋大海般深邃的守護之志!

「天道不容我又如何?」

白晨雙腳猛地一踏,腳下的琉璃地面瞬間爆裂!他非但沒有後退避讓,反而迎著那道毀滅性的紫霄劫雷,逆空而上!

「我白晨生於這片土地,流著白家的血脈!昔日我避世兩百年,未盡子孫之孝,未守家族之業!今日——」

白晨一聲長嘯,聲震九霄!體內殘存的化神精血瘋狂燃燒,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華,順著經脈注入手中的無塵劍中!

「今日,我便以這手中之劍,為我白家後人,斬出一條生路!天若阻我,我便撕裂這天!魔若擋我,我便踏平這魔!」

「嗡——!」

無塵劍發出了一聲響徹天地的狂吟!原本清冷如月的劍芒,在這一刻竟爆發出耀眼無比的金紫雙色光華!那一股劍意,不再是純粹的冷冽與殺伐,而是融入了天地至情、血脈牽絆,以及浩然正氣的「有情之劍」!

「轟——!」

第一道紫霄劫雷重重地轟在白晨的肩膀上!電光炸裂,白晨白衣碎裂,肩頭頓時一片焦黑,鮮血橫流!體內的元嬰再次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痛徹骨髓!

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手中的無塵劍化作一道永恆的光輝,直衝古札那隻巨大的漆黑血爪!

「給我破——!」

「喀嚓!」

金紫色的劍芒與漆黑的魔爪在地底深處猛烈碰撞!沒有預想中的僵持,在那融合了浩然正氣與守護信念的極致劍意面前,古札引以為傲的九幽魔氣竟然像殘雪遇到烈日一般,迅速融化潰散!

「不!這不可能!這是什麼劍意?你明明遭受了天道反噬,為什麼你的劍會比剛才更強?!」

古札發出淒厲至極的尖叫,龐大的魔魂在金紫色劍光的絞殺下劇烈扭曲,無數冤魂從中蒸發散去。他驚恐地發現,白晨這一劍中蘊含的力量,已經超越了單純的修為強弱,那是某種直達天地本源的法則偉力!

「轟隆隆——!」

似乎是被白晨的逆天舉動徹底激怒,天空中的劫雲再次翻滾,第二道、第三道更為粗壯的紫色雷霆穿透地層,帶著毀滅凡間一切異數的威勢,轟然墜落!

雷劫貫體,魔氣撕咬!

白晨渾身是血,周身氣息劇烈波動,化神境界的力量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衰退。天道的懲戒讓他每揮動一劍,都要承受肉身與靈魂被撕裂的巨痛。

但他手中的劍,卻越來越穩,越來越快!

視死如歸,一往無前!

「古札,兩百年前的因果,今日便由我來終結!」

白晨踏著虛空,浴血而立。他將無塵劍高高舉起,周身殘存的所有力量、所有的信念,乃至體內那一股源自白家世代傳承的血脈之力,全部傾注於這一劍之中。

琉璃宮殿在雷霆與劍氣的交織下徹底坍塌,無數巨石墜落,但在白晨身側三尺之內,卻形成了一片絕對無敵的劍氣領域。

就在古札絕望地拼盡最後魔力,試圖引爆整個鎮魔井與白晨同歸於盡;就在天空上方數道紫霄劫雷同時轟下,即將把白晨徹底吞噬的千鈞一發之際——

「嗡……」

白晨胸口的衣襟內,突然亮起了一團溫暖、柔和,卻帶著古老浩瀚威嚴的金色光芒。

那是……當年他離開白家村時,留給母親林氏靜娘,歷經了兩百年歲月風霜、早已殘破不堪的——「歸鄉劍契」!

那一枚本該失效的符契,在此刻,竟自動燃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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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二十八章 凡塵因果終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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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的雷霆如怒龍破空,將地底萬年形成的琉璃宮殿炸得支離破碎。崩塌的巨石尚未墜落,便被狂暴的天道法則與凶戾的九幽冥火撕碎成粉塵。

白晨周身氣血翻騰,化神巔峰的修為在天道反噬下寸寸崩潰。那股源自天地規則的壓迫感,彷彿要將他的肉身與靈魂同時輾成飛灰。遠古大魔古札發出刺耳的狂笑,漆黑的魔魂在無盡雷劫中張牙舞舞爪,傾盡殘存的九幽本源,誓要將這個威脅大魔族數千年的劍仙同歸於盡。

然而,就在白晨的心神即將被毀滅風暴淹沒的瞬間,胸口那一團溫暖的光芒,陡然爆發開來!

「嗡——!」

那一枚由母親林氏靜娘在兩百年前親手縫製、歷經兩百年風雨洗禮早已破舊不堪的「歸鄉劍契」,在此刻竟如烈陽般燃燒起來。

燃燒的並非符紙本身,而是附著在其上、沉睡了整整兩百年的凡塵歲月與血脈至情。

那是母親在青蒼山腳下數十年如一日的苦苦期盼;那是白家歷代祖先白元峰、沈大山、沈二牛等人埋骨於此的眷戀與執念;更是後人沈小朵在強權逼迫、惡霸欺凌下,依然死死守護這片家園的堅韌信念!

「這是……凡人的意志?不!這不可能!」古札發出淒厲的尖叫,龐大的魔魂在碰到那團金色光芒的瞬間,竟如雪塊遇到沸水般快速熔化,「區區螻蟻的血脈與凡情,怎麼可能抵擋天道紫霄劫雷?!」

與此同時,地面之上,白家村。

整座青蒼山都在劇烈震顫,天空中的漆黑雷雲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紫色的電芒肆虐天地,彷彿末日降臨。

「老祖宗……晨老祖就在下面!」

村口處,沈小朵雙手死死握著那一枚同源的殘破平安符,任憑強風吹亂她的長髮,雙膝重重跪在地。她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無比的堅定與祈禱:「白家列祖列宗在上,請保佑晨老祖平平安安……小朵願意用性命換老祖平安降魔!」

在沈小朵身後,白家村幾十戶村民早已自發地聚集在祖祠前。

老村長白德厚拄著拐杖,雙膝跪地,渾濁的眼中滿是淚水:「天地神明在上,白晨老祖是為了保護我們這些罪人降妖伏魔啊!要懲罰,就懲罰我們這些無能的後人吧!」

「保佑晨老祖!」張嬸緊緊抱著懷中的小魚兒,嚎啕大哭。

李大叔扔下了手中的柴刀,重重扣首;陳老木匠雙手合十,口中念誦著祈福的古諺;劉奶奶顫巍巍地點燃了最後幾柱香;年輕的阿毛、王大娘、趙大夫、孫獵戶、阿香……一個個平日裡微不足道、微小如塵埃的凡人,此刻全部跪伏在地,向著地底的深處發出最誠摯的祈願。

甚至連青蒼山外圍,遠遠觀望的修仙界強者們也感應到了這股震撼人心的波動。

幾百里外的九霄劍宗內,閉關多年的清烈真人猛然睜開雙眼,看向青蒼山方向,失聲道:「那是……化神天劫?不,是凡俗紅塵的力量!竟有人能以紅塵因果硬抗天道反噬?!」

翡翠谷的蒼風老祖同樣騰空而起,滿臉不可思議:「白晨……那個號稱斩盡七情六欲、追求無上無情道的無塵劍君,居然在凡俗界點燃了至情火種?!」

在地底深處,無數道看不見的白色與金色光芒,穿透了厚重地層,如百川歸海般向白晨匯聚而來。

那是白家村眾人的祈願,是沈小朵不屈的眷戀,是林氏靜娘兩百年前留在符契中的慈母溫情!

這股龐大而純粹的力量,順著「歸鄉劍契」的燃燒,鋪天蓋地地注入白晨裂痕遍佈的道基之中!

「轟——!」

白晨的腦海中傳來一聲巨響。

兩百年來的一幕幕在他眼前如走馬燈般狂亂閃爍——

十歲時,他在這片山林間追逐嬉戲,母親在他身後溫柔地呼喚;

十六歲時,他一心追求長生大道,毅然決然踏上修仙之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淚流滿面的母親;

兩百年來,他在修仙界披荊斬棘,手握無塵劍,斬殺強敵無數,踩著無數屍骸登頂化神巔峰。他以為自己斬斷了凡塵,以為無情方能至強,以為「無塵」二字代表著不受世間任何塵埃玷污……

可是,當他再次回到白家村,看到那座早已坍塌的祖宅,看到母親那方冰冷的墓碑,看到沈小朵那雙與母親極其神似的眼睛……

他才明白,自己錯了。

錯得離譜!

「大道無情……可若無情,何以衛道?何以守護所愛之人?」

白晨緩緩睜開雙眼。那一雙原本如冰潭般冷酷無情的清冷雙眸,此刻竟迸發出無比璀璨、無比溫暖卻又無比威嚴的光彩!

他心中的凡塵債,在這一刻不再是阻礙修為突破的枷鎖,而是轉化為了無堅不摧的無上劍心!

「何謂無塵?非是斬斷七情六欲,而是身處紅塵泥淖,心如明鏡,歷經滄桑而不改初心!」

「有情即無情,大愛即無道!」

「卡嚓——!」

白晨體內某種堅固無比的瓶頸,在這一瞬間轟然碎裂!

無情道的桎梏被徹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融匯了天地至情、包容萬物生靈的全新劍道!

白晨周身衰退的氣息止住了。那股因天道反噬而受傷的肉身與靈魂,在功德金光與血脈之力的滋養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奇蹟般復原!

九霄之上轟然墜落的第二道、第三道紫霄劫雷,在接觸到白晨周身那層淡淡的金光時,竟然不再充滿毀滅的殺意,反而化作了最純粹的天地靈力,源源不絕地融入他的體內!

「這……這不可能!天道反噬居然被你化解了?!你到底是個什麼怪物?!」古札發出絕望的哀嚎,龐大的魔軀在金光的照耀下瘋狂扭曲,先前被白晨斬殺的煞骨魔將、魅魔女尊的殘餘魔氣,乃至遠處早已灰飛煙滅的黑山老怪與趙大豪所殘留的怨念惡意,都在這股浩瀚威嚴的至情光芒下灰飛煙滅!

白晨浴血而立,長髮無風自動。

他手中的無塵劍發出了一陣前所未有的歡快鳴響。劍身上的冰冷寒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如日光般璀璨溫潤的金色劍輝。

「古札,結束了。」

白晨輕聲說道,聲音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卻蘊含著鎮壓諸天萬界的恐怖力量。

他高高舉起無塵劍,沒有花哨的手印,沒有繁複的功法,只是極其簡樸地向著虛空中的古札,向著那滾滾魔氣,向著兩百年的宿怨與因果,一劍揮下!

「一劍光寒十九州,凡塵因果今日圓!」

「轟——!!!」

那一劍揮出,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天地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道貫穿了地底與蒼穹的極致劍光!

那不是毀滅的劍光,而是帶著生機、帶著希望、帶著無上救贖的淨化之光!

劍光所過之處,琉璃坍塌的地底空間被瞬間照亮如白晝。古札那龐大如山嶽般的遠古魔魂,在觸碰到這道劍光的剎那,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發出,便被浩瀚的劍意徹底抹去了一切存在過的痕跡!

鎮魔井深處積攢了數萬年、足以毀滅整個大乾王朝的九幽魔氣,在這道劍光的滌盪下,如冰雪遇到驕陽般迅速融化、消散!

甚至連上方天空那滾滾不絕的紫雲劫雷,也在這一劍之下,被硬生生劈開了一道長達數萬丈的巨大裂縫,徹底湮滅無蹤!

一劍斬魔魂,一劍破天劫!

青蒼山腳下,風停了,雷止了。

黑沉沉的烏雲消散得無影無蹤,久違的璀璨陽光穿透雲層,溫柔地撒落在大地上。

白家村的所有村民呆呆地抬起頭,看著天空恢復了明朗,看著原本肆虐的魔氣徹底蕩然無存,空氣中甚至瀰漫起了一股清甜無比的泥土與花草香氣。

沈小朵握著手中的平安符,眼角滑下兩行清淚,唇角卻微微揚起:「老祖宗……成功了。」

白德厚村長、張嬸、李大叔、陳老木匠、劉奶奶、阿毛、王大娘、趙大夫、孫獵戶、阿香,以及懷抱著小魚兒的眾多村民們,紛紛歡呼雀躍起來,不少人相擁而泣,慶幸著劫後餘生。

而在幾百里外觀望的清烈真人與蒼風老祖等修仙大能,則是一個個面如土色,眼中充滿了敬畏與震撼。

「一劍破劫……超越了化神巔峰的無上劍界!」

「從今往後,大乾王朝乃至整個修仙界,白晨無塵劍君之名,當為天下第一!」

地底深處,塵埃漸漸落定。

原本陰暗恐怖、被魔氣侵蝕的鎮魔井,如今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劍氣撫平、散發著淡淡琉璃光芒的巨大地下溶洞。

在溶洞的核心處,那座原本乾涸衰敗的天然「聚靈眼」,此刻在功德金光與純淨劍意的洗禮下,徹底擺脫了魔氣的污染,煥發出了無與倫比的勃勃生機。

「嘩啦啦——」

一股純淨至極、濃郁得近乎化為液體的純粹天地靈氣,從聚靈眼深處噴湧而出,如同一條清澈的靈泉,開始沿著青蒼山的地下脈絡緩緩流淌。

白晨負手立於靈泉之畔。

他身上的白袍雖然殘破,染著鮮血,但整個人卻散發著一種與天地融為一體、超凡脫俗的圓滿氣息。

體內的化神道基不再有絲毫裂痕,反而綻放著永恆不滅的晶瑩光芒。突破了無情道的枷鎖後,他的劍心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圓滿」境界。

白晨緩緩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一枚陪伴了他兩百年、承載著母親深深思念與後人無數祈願的「歸鄉劍契」,此刻已經燃燒殆盡,化作了一縷金色的灰燼,融入了他的肌膚之中。

符契雖毀,但那份割捨不斷的血脈親情與凡塵因果,卻已永遠銘刻在他的靈魂深處。

白晨抬起頭,深邃的雙眸穿透了重重岩層,看向地面上那個正焦急等待著自己的少女沈小朵,看向那一片自己出生、成長,並最終重新找回人性的村落。

「兩百年的執念與遺憾,今日……終得圓滿。」

白晨嘴角微張,露出一抹兩百年來從未出現過的溫和微笑。他輕輕彈了一下手中的無塵劍,劍身發出一陣歡快的清鳴,隨後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他的體內。

他踏著虛空,一步一步向著地面走去。

地底的聚靈眼正源源不絕地釋放出磅礴靈氣,洗刷著整座青蒼山,而地面上的白家村,也即將迎來屬於它的新生與傳奇。

然而白晨心中清楚,魔禍雖平,因果雖解,但他身為白家老祖,對後人沈小朵以及整個白家村的責任,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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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二十九章 塵埃落定天地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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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的劫雲如同被巨手撕裂,翻滾不休的紫霄雷霆在極致的劍光中徹底偃旗息息。滾滾烏雲向著四面八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穿透雲層的金色曙光,將整座青蒼山籠罩在一片祥和寧靜的聖輝之中。

「轟隆隆——」

地底鎮魔井的方向傳來一陣沉悶的餘震,但那不再是魔物復甦的咆哮,而是遠古地脈重新甦醒、靈泉噴湧的歡鳴。原本焦黑一片的青蒼山後山,此時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煥發生機。枯木逢春,嫩芽破土而出,極致純淨的靈氣化作漫天甘霖降下,紛紛揚揚地灑落在白家村的每一個角落。

「這是……下雨了?」

村頭的破舊廣場上,老態龍鍾的白四叔顫抖著抬起雙手,接住了一滴落在他掌心的金色雨滴。那雨滴入體即化,一股溫熱的流光瞬間衝刷過他癱瘓多年的雙腿。老人家眼睛瞪得老大,在旁人不可思議的驚呼聲中,竟是劇烈地抖動了一下,隨後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我……我的腿!我的腿不痛了!我能站起來了!」白四叔老淚縱橫,激동地跪倒在地,朝著青蒼山深處連連磕頭。

「四叔!你真的能走了!」旁邊的白嬸驚喜地叫了出來,連忙抹去眼角帶有靈光的淚水。

不僅是他,村裡的傷患與老人們皆感到了體內的異變。村裡的張大叔原本舊傷未愈、臉色蒼白,此刻吸入一口帶有草木清香的靈氣,只覺肺腑之間一片冰涼舒爽,多年的咳嗽戛然而止;許獵戶那條被狼咬傷的右臂,傷口處竟發出陣陣癢意,肉芽快速蠕動著癒合;李郎中則呆呆地看著自己藥圃裡那些原本即將枯死草藥,此刻居然綻放出晶瑩剔透的花朵,異香撲鼻。

「神仙顯靈了……這是我們白家村的仙祖顯靈了啊!」小石頭興奮地在村道上奔跑,拉著同伴阿翠的手,指著山頂那層層散去的霞光大喊大叫。

村落中央,沈小朵靜靜地站在那裡。漫天的金光雨露落在她的肩頭,洗去她身上的塵土與血跡。她那張原本因為長年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蒼白的俏臉,此刻泛著溫潤如玉的光澤,那一雙靈動的雙眸緊緊注視著後山通道的入口,雙手死死地揪著衣角,連呼吸都屏住了。

在那一片璀璨奪目的金光之中,一道修長孤傲的身影,正緩步從坍塌的地底琉璃宮殿中走出來。

白晨負手而行,一身雪白的長袍在微風中輕輕飄動,不染半點塵埃。雖然剛剛經歷了天道反噬與遠古大魔古札的殊死搏鬥,他的氣息略顯微弱與有些許微喘,但那雙黑漆漆的眸子卻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與深邃。

在他的身上,再也找不到過去那種高高在上、視萬物如草芥的冰冷與疏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天地自然完美融合的超然與圓融。無塵劍心破而後立,至情劍道融於血脈,他站在那裡,便彷彿是這方天地的主宰,卻又與這人間煙火氣息絲絲相扣。

「老祖宗……」沈小朵喃喃自語,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壓抑不住地滑落。

白晨停下腳步,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沈小朵身上。看著這個與自己身上流著相同血脈的少女,他的眼神中再無最初的冷漠與隔閡,只有無盡的疼惜與溫和。

「小朵,我回來了。」白晨開口,聲音不高,卻如清泉洗石般響徹在每一個人的耳畔。

簡單的五個字,包含了兩百年的歲月滄桑,包含了對逝去母親白老夫人與晚輩沈老太爺的無盡愧疚,也宣告著這場綿延百年的災禍徹底劃下句點。

沈小朵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拔腿朝著白晨奔跑過去。兩百年的委屈、後人幾代人的艱辛、以及這段日子以來面臨的生死威脅,在這一刻化作了傾盆大雨般的淚水。她重重地撲倒在白晨腳邊,緊緊抱住他的雙腿,嚎啕大哭起來。

白晨微微一愣,兩百年來,從未有人敢如此近距離地接觸他這個殺伐果斷的「劍君」。但這一次,他沒有避開,也沒有動用劍氣將人彈開,只是緩緩伸出那隻撫過無數柄絕世名劍的手掌,溫柔地揉了揉沈小朵的頭髮。

「別怕,從今往後,再也沒有人能欺辱白家村,再也沒有人能動你分毫。」白晨的聲音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堅定力量。

此時,被先前的驚天大戰嚇得躲在暗處的惡霸趙大豪及其殘餘勢力,正縮在村尾的樹叢裡瑟瑟發抖。

趙大豪面如土色,雙腿間泛起一股難聞的尿臊味。他親眼看到那不可一世的黑山老怪被一劍抹殺,親眼看到那地底鑽出的恐怖魔頭古札化為灰燼,更看到漫天紫雷被眼前這個白衣男人一劍斬斷!

「大……大哥,我們怎麼辦?」趙大豪的身旁,他的親弟弟趙二虎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手裡的鋼刀早已掉落在地。

狗腿子三兒與刀疤劉更是嚇得趴在地上一動不敢動,連逃跑的勇氣都沒有。而在他們身後,還有被趙大豪重金請來坐鎮的散修鐵手道人,此刻鐵手道人面色慘白如紙,體內的靈力因為恐懼而徹底紊亂,整個人軟倒在地,心中只有無盡的後悔與絕望——他竟然妄想配合黑山老怪分一杯羹,簡直是把頭伸到了斬仙台下!

還有那平日裡仗勢欺人的奸商朱掌櫃,此刻正縮在石頭後面,沒命地掌嘴打著自己的臉,祈禱白晨不要注意到他這條鹹魚。

然而,化神巔峰的神識何其敏銳?

白晨連頭都沒有回,只是淡淡地冷哼了一聲。

「砰!」

這一聲冷哼,落在趙大豪等人耳中,無異於萬丈高空落下的天雷!

鐵手道人慘叫一聲,一口鮮血狂噴而出,一身練氣九層的修為瞬間被白晨無形的劍壓廢得乾乾淨淨,徹底沦為廢人。而趙大豪、趙二虎、狗腿子三兒、刀疤劉以及朱掌櫃等人,更是被一股沛然莫禦的力量從樹叢裡硬生生扯了出來,重重地摔在村中央的空地上,砸得骨頭喀嚓作響,哀嚎連連。

「老祖宗繞命!仙長饒命啊!」趙大豪顧不得渾身劇痛,嘭嘭嘭地在地上猛猛磕頭,額頭瞬間一片血肉模糊,「小人狗眼看人低!小人是被黑山老怪那個魔頭逼迫的啊!求仙長抬手,把我當個屁放了吧!」

趙二虎與朱掌櫃也連連哀求:「仙長開恩!我們願意拿出所有家產,賠償白家村!求仙長饒命!」

白晨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如螻蟻般的小人,眼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漠然。對於如今劍心圓滿的他來說,這些凡俗惡霸甚至不值得他動用無塵劍的一絲劍鋒。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沈小朵,輕聲道:「小朵,這些人曾逼迫你、壓榨白家村。如今,他們的生死交由你來處置。你想殺,我便替你斬了;你想放,亦在你一念之間。」

這是白晨給沈小朵的第一堂課。身為白家後人,身為他白晨在世間唯一的血脈至親,她必須學會面對殘酷,學會掌控屬於自己的力量與尊嚴。

沈小朵擦乾了眼角的淚水,轉過身看向伏在地上的趙大豪等人。曾幾何時,這個趙大豪是白家村所有人的惡夢,他的一句話就能讓白家村斷糧,他的威脅讓沈小朵無數個夜晚從噩夢中驚醒。

但現在,看著這些平日裡不可一世的壞人像狗一樣趴在自己腳下求饒,沈小朵心中那層深沉的陰影,突然間瓦解冰消。

「老祖宗,」沈小朵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堅毅起來,「趙大豪等人惡貫滿盈,強佔村田、打傷鄉親,甚至勾結邪修害人,若是輕易殺了他們,未免太便宜他們了。況且,沾染這些小人的鮮血,會髒了老祖宗的劍。」

白晨眉梢微挑,露出一絲讚許:「那依你之見?」

「廢去他們的所有不義之財,交由村裡受害的鄉親補償。至於他們的人……交給大乾王朝的地方官府依法嚴辦,讓他們在牢獄中懺悔終生!」沈小朵聲音清晰,擲地有聲。

此言一出,伏在地上的趙大豪與朱掌櫃面如死灰。沒了財勢與修仙者的靠山,官府那些被他們得罪過的人,絕對會讓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種懲罰,比直接給他們一刀還要痛苦千百倍!

「好,就依你。」白晨微微點頭。

他揮了揮袖袍,一股沛然的沛靈之力瞬間拂過趙大豪等人的身體,直接查封並廢掉了他們藏在懷裡的財物與各類房契地契,同時在他們體內下了禁制,讓他們再無法行兇作惡。

張大叔與許獵戶見狀,眼中充滿了敬佩與感激,立刻帶領幾名年輕力壯的村民上前,拿來繩索將趙大豪、趙二虎、狗腿子三兒、刀疤劉、朱掌櫃以及廢了修為的鐵手道人捆得結結實實,押送往鎮上的官府。

處理完這些凡俗瑣事,白晨抬眸望向整座青蒼山。

此時,經過地底純淨靈泉的滋養與功德金光的洗禮,青蒼山的聚靈眼已經徹底擺脫了過去的魔氣與沉霾。整座山峰靈氣繚繞,白霧蒸騰,山林間隱隱有鶴鳴猿啼,原本荒涼的白家村,如今竟是顯現出一派洞天福地的神仙氣象!

「兩百年了……這片土地,終於重新歸於平靜。」白晨喃喃自語。

他信步走到村口的那棵千年老榕樹下。這棵老樹曾見證了他童年時期的歡聲笑語,也見證了他當年背井離鄉時的決絕。如今,老樹在靈氣洗禮下重獲新生,綠蔭如蓋,遮天蔽日。

白晨盤膝坐在榕樹下的石凳上,沈小朵乖巧地站在一旁,為他倒上了一杯剛剛用山上靈泉煎好的粗茶。

茶香繚繞,雖然不如太乙劍宗那些名貴的仙茗靈草,但入口卻有一種濃濃的家鄉泥土香,讓白晨的神魂感到無比舒適與平靜。

「小朵,過來。」白晨放下茶杯,朝沈小朵招了招手。

沈小朵連忙走上前來:「老祖宗,有何吩咐?」

白晨伸出手,輕輕搭在沈小朵的脈搏之上。一絲溫和無比的純陽劍氣順著她的經脈遊走了一圈。

隨後,白晨眼中閃過了一絲驚異與欣慰。

沈小朵雖然從未修煉過任何功法,但在這兩百年來「歸鄉劍契」的隱性滋養下,加上她體內流淌著白家的血脈,她的經脈竟然極其寬闊與純淨,甚至隱性具備了一種極為罕見的「天靈劍體」!

先前因為凡俗塵埃與營養匱乏,這具特殊的體質一直被壓制著。如今經過地底純淨靈氣的洗髓伐骨,她體內的靈根已經徹底甦醒!

「天意……真是天意啊。」白晨心中感嘆。當年他為了求道斩斷凡塵,以為白家血脈將會在凡俗中泯滅,卻沒想到,老天爺竟給他留下了這樣一份珍貴的禮物。

「小朵,你可願意隨我修仙?」白晨認真地看著她,問道。

沈小朵愣住了。修仙?那是高高在上的仙人才能擁有的命運,是她以前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看著眼前這個為她擋下萬丈天雷、守護了整個村莊的老祖宗,沈小朵沒有絲毫猶豫,重重地下跪磕頭:「小朵願意!小朵想變得強大,想陪伴在老祖宗身邊,不再成為老祖宗的負擔!」

「好!好孩子!」白晨臉上再次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他抬手一點,一道金色的光芒瞬間沒入沈小朵的眉心。那是由太乙劍宗至高心法演化而來的《太乙無塵劍典》,經過白晨如今「至情劍道」的修改後,變得溫和無比,極其適合沈小朵的體質修煉。

沈小朵身軀微震,隨後閉上雙眼,不由自主地盤膝坐下,開始吞吐周圍天地間那濃郁的靈氣。

然而,就在白晨準備為沈小朵護法、安頓好白家村的一切時,遠在數萬里之外的修仙界深處,卻早已因為青蒼山的變故而翻天覆地。

在大乾王朝邊境的高空之上,幾道強大的神識正從極遠處掃過青蒼山。

「好恐怖的劍意!那居然是化神巔峰的破境氣息!」

「不對,那不是普通的破境,那是太乙劍宗那位兩百年未曾露面的『無塵劍君』白晨!」

「他在凡俗界動用如此恐怖的力量,斬殺了大魔古札,甚至引來了天道反噬,究竟是為了什麼?」

修仙界各大頂尖宗門——天罡道宗、萬法仙門、紫霄雷宗的幾位老祖級人物,此刻正透過水鏡術觀測著青蒼山的方向,臉上皆充滿了震驚與忌憚。

白晨本就是修仙界戰力第一的殺神,如今他在凡俗界搞出這麼大的動靜,甚至打碎了大乾王朝幾條地脈的平衡,讓各大宗門感受到了強烈的威脅。

而在太乙劍宗的主峰之上,宗門掌門「凌霄真君」正眉頭緊鎖地站在大殿中央,他的身旁站著白晨昔日的師弟「靈虛子」。

「掌門,各大宗門的聯名聲討信已經送到了峰上。」靈虛子臉色沉重,遞上了一封燃燒著紫色火焰的飛劍傳書,「他們指責白晨師兄肆意破壞凡俗界秩序,引發天地失衡,要求師兄立刻回宗交待,甚至……要聯合向我們太乙劍宗施壓!」

凌霄真君接過傳書,長嘆了一口氣,目光望向青蒼山的方向,低聲自語:「白晨啊白晨,你困頓了兩百年的無情劍道,如今終於圓滿了嗎?可你知不知道,你這一轉變,將會在整個修仙界掀起多大的滔天巨浪……」

青蒼山下,老榕樹邊。

正在為沈小朵護法的白晨突然眉頭微皺,他感應到了數萬里之外那些隱晦而充滿敵意的神識掃視,同時,一枚來自太乙劍宗的緊急傳訊符,正化作一道赤紅色的流光,穿透雲層,急速朝著白家村飛來!

白晨抬起頭,看著那道劃破長空的傳訊光芒,雙眸中泛起了一絲冷冽的劍意。

凡塵債已了,劍心今圓滿。

但修仙界的風暴,似乎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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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三十章 百年期許望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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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穿透晨霧,將柔和的金輝灑在大乾王朝邊陲的青蒼山下。

經此地底一役,原本荒涼貧瘠的白家村發生了徹頭徹尾的巨變。那座被洗禮過的天然「聚靈眼」,源源不絕地噴湧出純淨無比的蓬勃靈氣,化作點點微茫的晶瑩靈雨,潤物無聲地灑落在村莊的每一處角落。

昔日乾裂板結的土地,如今散發著溫潤泥土的馨香;村頭那株原本半死不活的百年老榕樹,竟在幾天內抽出了無數碧綠如玉的新芽,樹冠如同一頂巨大的青翠綠傘,遮蔽了半邊天空。村道兩旁,隨處可見一夜之間綻放的無名野花,空氣中彌漫著甜美的草木清香與靈氣獨有的清爽氣息。

「真是神仙顯靈啊……老夫這條瘸了二十年的病腿,居然不痛了!」

村長白德厚丟開了攙扶多年的拐杖,試著在村口的石板路上走了幾步,臉上滿是驚喜與不可思議。他原本滿頭的花白頭髮,竟隱隱轉為烏黑,眼褶間的滄桑被一股充沛的生機所取代。

「可不是嗎?德厚叔!」鐵匠張鐵柱輪著手中的鐵鎚,赤裸的上身滿是汗水,在陽光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澤。他哈哈大響道:「我這才打了一上午的鐵,居然一點都不覺得累,渾身像是用不完的力氣!」

旁邊的許大嬸與孫大娘正提著竹籃,籃子裡盛滿了剛從後山採摘的野果。許大嬸滿面春風地笑道:「孫大娘,你看這果子,足足有碗口那麼大,咬一口滿嘴都是甜汁!以前哪見過這種好東西?」

「這都是多虧了小朵家那位仙人老祖宗啊!」孫大娘合十祈禱,眼中充滿了敬畏與感激,「若不是白晨老祖下凡降魔,我們這些平民百姓,怕是早被那些惡霸和邪修吸乾骨髓了。」

不遠處的麥田邊,老氣橫秋的陳老伯正蹲在田梗旁,撫摸著吐出金黃穗粒的高粱,笑得合不攏嘴。幾名村裡的年輕後生——白小山與柳二郎,正在泥地上比劃著簡易的拳腳,身手敏捷、虎虎生風,身上哪還有半點過去飢寒交迫的病弱模樣?

白家村,已經徹底褪去了凡俗的困頓與苦難,化作了一處遠離塵囂的人間福地。

……

此刻,村後清幽的竹林內。

清澈見底的水潭旁,沈小朵盤腿端坐在一方青石之上。周圍濃郁如水汽般的靈氣,正沿著她的周身大穴緩緩匯聚,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旋風,順著她的經脈流入丹田。

白晨負手立於竹梢之上,一身白衣勝雪,隨風輕輕拂動。他那雙清明如鏡的雙眸,正靜靜地注視著沈小朵的修煉過程。

在他身下不遠處,村裡的李福藥師、沈小朵的閨蜜林小翠,以及負責督造宗祠修繕的白三叔,都屏息凝神地站在遠處,緊張地注視著這一切。

「白晨大人,小朵她……這是在衝破境界嗎?」李福藥師壓低了聲音,向身旁的白三叔詢問,眼神中滿是敬畏。

「一定是了。」白三叔滿臉自豪,握緊了拳頭,「小朵這孩子苦盡甘來,有老祖宗親自指點,將來定是翱翔九天的仙人!」

林小翠則緊緊拽著衣角,心中既為好友感到高興,又隱隱覺察到了兩人之間那不可逾越的天地差距。

突然間,沈小朵周身的水汽靈氣猛然一縮!

她長睫輕顫,眉心處浮現出一道淡金色的劍形印記,體內傳出一陣如龍吟般的清脆聲響。原本氣海內的液態靈氣在這一刻高度凝聚,化作了一粒圓潤晶瑩的液滴,散發出質變後的強大威壓。

「破!」

沈小朵輕叱一聲,雙眼驀然睜開,兩道湛藍色的光芒自她瞳孔中爆射而出,將面前的水潭炸起數丈高的水柱!

一股遠比練氣期強大數倍的氣息從她身上升騰而起,席捲了整個竹林。竹葉沙沙作響,猶如在向這位新誕生的修士低頭致意。

築基成功!

在白晨悉心的指點與聚靈眼無窮靈氣的滋養下,沈小朵憑藉著堅韌不拔的意志與白家純淨的血脈傳承,竟在短短幾日之內連跨數個小境界,一舉突破了無數凡人修士終其一生都無法踰越的鴻溝,正式跨入築基期!

沈小朵感受著體內澎湃綿長的靈力,眼中滿是震撼與歡喜。她飄然而起,輕盈地落在竹林間,隨後恭恭敬敬地對著竹梢上的白晨下跪行禮:

「小朵……拜謝老祖宗栽培之恩!若無老祖宗,小朵早已化作黃土,絕無今日之成就!」

白晨身形一晃,如一片落葉般飄然降落至沈小朵面前。他抬起手,一道溫柔的靈氣將沈小朵托起。

「不必多禮。」白晨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堅毅、氣質超凡脫俗的女孩,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築基成功,意味著你已正式踏上仙途。從今往後,你的壽元可達兩百年,在這大乾王朝乃至周邊凡俗界,你已具備了足夠保護自己與村子的力量。」

沈小朵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位面容清秀卻眼神滄桑的老祖宗,眼眶微紅:「老祖宗……小朵不在乎壽元長短,小朵只想留在您身邊,侍奉您老人家……」

白晨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仙路漫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能庇護你一時,卻不能庇護你一世。你要記住,白家的骨氣,不在於依靠神仙老祖,而在於自強不息。」

說罷,白晨指尖點向沈小朵的眉心,將一套經過他改良、最適合白家血脈修煉的《歸鄉劍訣》傳授給了她。

精純的劍意與功法路線在沈小朵腦海中綻放,沈小朵閉上雙眼,細細體悟,心中對白晨的敬仰更添了幾分。

……

離開竹林,白晨帶著沈小朵漫步走向村中心新建成的白家宗祠。

宗祠門前,早已不是過往那般冷清淒涼的景象。

曾經仗勢欺人、不可一世的地方惡霸趙大豪,如今身穿一襲粗布麻衣,正低著頭、滿頭大汗地揮舞著掃帚,認真地清掃著宗祠前的每一塊石板。在他身旁,昔日的狗腿子趙二虎正抬著重重的石料,累得喘不過氣,卻連一句怨言都不敢發出。

自從黑山老怪被白晨一指鎮殺、地底大魔古札被灰飛煙滅後,趙大豪便徹底嚇破了膽。他主動散盡家財,將多年來盤剝白家村與周邊村民的田產、金銀全數退還,並自願來到白家宗祠前立誓贖罪,擔任終身僕役。

「老祖宗!沈仙師!」

見白晨與沈小朵走來,趙大豪與趙二虎嚇得魂飛魄散,立刻丟下手中的工具,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砰砰砰地磕起頭來,額頭撞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小的罪該萬死!小的今日已將後山的雜草清理乾淨,宗祠的後院也已打掃完畢,求老祖宗饒命啊!」趙大豪聲音發顫,臉上滿是恐懼與誠懇。

白晨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只是冷淡地道:「好好贖你的罪。若敢再起半分惡念,上天入地,無人能救你。」

「不敢!小的絕不敢了!」趙大豪連連磕頭。

這時,宗祠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隻見鎮上的周鐵英捕頭,帶著幾名身材魁梧的衙役,神色恭敬地抬著數箱厚禮走了進來。同行的還有鎮上最大商號的王元福掌櫃。

「下官周鐵英,拜見白晨仙師!拜見沈仙師!」周捕頭一進門,便躬身下拜,太守府與官府的威嚴在他身上看不到半點,有的只是對強者至高無上的敬畏。

王元福掌櫃更是滿臉討好的笑容,連忙上前後呈上一本厚厚的帳冊:「白仙師,這是小人在鎮上的所有產業名錄,以及過往趙大豪強扣的白家房契。小人已遵照官府指示,將這些田產全部劃歸白家村名下!另外,小人還備了金銀千兩、綾羅百匹,特來向白家村賠罪!」

白晨目光淡漠地掃過周鐵英與王元福,隨意揮了揮手:「這些凡俗之物,交由小朵處理便是。官府今後若能保此地一方平安,不欺壓百姓,本君自不會插手世俗之事。」

「謹遵仙師教誨!下官定當鞠躬盡瘁,保青蒼山一帶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周捕頭如蒙大赦,連忙擦拭額頭上的冷汗,千恩萬謝地帶著人退了下去。

看著這些曾經高高在上、隨意主宰凡人命運的官員與商賈,如今在自己面前謙卑如螻蟻,沈小朵心中感慨萬千。她深知,這一切尊嚴與平靜,全是因為身前這位白衣勝雪的老祖宗。

白晨邁步走進宗祠內部。

高大的供桌上,擺放著白家歷代祖先的牌位。最頂端,赫然是他母親白老太太的靈位,下方則是沈小朵的父親白木根等人的牌位。

宗祠內香火繚繞,氣氛莊嚴而肅穆。

白晨走到供桌前,自桌上拿起三柱清香,指尖微凝,將其點燃。他雙手捧香,深深地向著母親與歷代祖先的靈位彎腰躬身。

這一拜,拜的是兩百年的生養之恩;

這一拜,拜的是斬不斷的血脈親情;

這一拜,更是拜別過往那個冷酷無情、只求大道的自己。

「娘……」白晨在心中默念,「晨兒回來了。昔日許下的諾言,晨兒今日終於兌現。白家後人已有依靠,青蒼山已化福地,邪修黑山老怪與遠古大魔古札已被我親手誅滅,白家百年的血債與浩劫,今日全數清算。」

隨著這三柱清香插進香爐,白晨胸前那枚早已殘破不堪的「歸鄉劍契」,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隨後化作了一縷縷金色的光點,徹底融進了他的肌膚與靈魂深處。

白晨只覺得腦海中一陣轟鳴,某種套在他靈魂深處長達兩百年的沉重枷鎖,在這一刻徹底崩解!

他那原本因為修煉無情道而顯得有些僵硬、冰冷的劍心,此刻如同得到了春雨滋潤的凍土,煥發出無與倫比的圓滿與生機。

有情而通神,無塵而至極!

他的氣息沒有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威壓,卻變得無比深邃、古拙,彷彿他站在這裡,他就是這片天地,他就是這無邊的劍道!

凡塵債已了,親情結已解。

白晨轉過身,看向身旁的沈小朵。

沈小朵正仰著頭,大眼睛裡噙著淚花,既有突破後的喜悅,更有對白晨離去的預感與不舍。

「小朵。」白晨輕聲喚道。

「老祖宗……」沈小朵咬著下唇,聲音有些哽咽。

「你的劍道初成,心性堅韌,這白家村與周邊百里的安寧,今後便交到你的手中了。」白晨抬起手,輕柔地撫摸了一下她的頭頂,語氣中帶著少有的溫和,「遇到無法解決的強敵,便催動宗祠後方的護村大陣。只要本君尚在一日,這天底下,便無人敢動白家村分毫。」

沈小朵重重地點了點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老祖宗……您要走了嗎?」

白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頭望向了宗祠外的蒼穹。

在那遙遠的天際深處,那枚來自太乙劍宗的赤紅色傳訊符依然懸浮在他的感應之中。不僅如此,他那敏銳至極的神識,甚至能感應到數萬里之外,修仙界各大頂尖宗門那些老傢夥們隱晦而充滿不安的神識掃視。

紫陽真人、各大派掌門……這些高高在上的修仙界巨擘們,此刻恐怕正因為自己在凡俗界引發的天地異象而震怒不安吧?

甚至連太乙劍宗的掌門凌霄真君與師弟靈虛子,都被逼得不得不發出緊急召集令。

「仙界風波起,紅塵緣已盡。」

白晨緩緩走出了宗祠,來到了村頭那株巨大的百年老榕樹下。

晚霞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村落裡升起了袅袅炊煙,伴隨著孩童歡快的笑聲與犬吠聲,構成了一幅寧靜祥和的人間畫卷。

白晨站在樹下,看著這片他出生、成長,最終重拾人性的土地。兩百年的光陰轉瞬即逝,當年那個背著木劍走出大山的少年,如今已是威震天下的化神劍君。

但他知道,自己的心,終於找到了歸宿。

凡塵的期許與遺憾已經圓滿,而接下來,他將不得不面對來自整個修仙界的滔天狂浪!

白晨抬起手,將那枚懸浮在半空中的赤紅傳訊符捏碎,掌門凌霄真君那焦急而凝重的聲音隨之在他耳邊響起:

『白晨!各大宗門聯名聲討,指責你打破凡俗平衡、毀壞地脈,正集結各路強者向太乙劍宗施壓!速回宗門!』

聽著傳訊中的警告,白晨的嘴角微微上揚,浮現出一抹凌厲至極的冷笑。

各大宗門?聯名施壓?

他連天道反噬與遠古大魔都能一劍斬之,又何懼這些高高在上、視凡人如草芥的偽君子?

修仙界的風暴既然要來,那便讓它來得更猛烈些吧!

白晨轉過身,深深地看了沈小朵與白家村最後一眼,隨後雙指併攏,指向長空——

「錚——!」

一道浩瀚無匹的金色劍光撕裂雲霄,照亮了整座青蒼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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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三十一章 宗門傳訊風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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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劍光撕裂長空,宛如一道璀璨的長虹劃破晚霞,將整座青蒼山與白家村染上了神聖而耀金的光輝。這股劍意雖然溫和,不帶半點殺伐之氣,卻蘊含著化神巔峰強者獨步天下的至高威壓,順著天地靈脈向外擴散,激盪出層層肉眼可見的水藍色漣漪。

「太老祖!」

沈小朵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鐵劍。她剛剛跨入築基期,體內《歸鄉劍訣》的靈氣尚未完全平復,此刻感受著天地間那股令人窒息的劍壓,清秀的面龐上泛起一抹擔憂。她能隱約察覺到,太老祖捏碎的那枚赤紅符訊中,透露出一股極其不詳與沉重的氣息。

「別怕,小朵。」白晨收回手指,衣袂在晚風中獵獵作響。他轉過身,眼神平靜得宛如千年不波的深潭,撫摸了一下沈小朵的頭頂,溫和地笑道:「不過是一群佔據高位久了、自以為能主宰世間萬物的小人,掀不起什麼大浪。」

此時,村頭的大榕樹下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

白家村的村民們被剛才那道沖天劍光所驚動,紛紛聚集了過來。走在最前面的是村裡的長老張老漢,他拄著拐杖,滿臉褶皺裡寫滿了惶恐;在他身邊,李大嬸懷裡抱著瑟瑟發抖的小石頭,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顯然還未從先前黑山老怪與趙大豪帶來的陰影中完全走出來;後方,村裡的許郎中也背著藥箱匆忙趕來,神情緊張地護著身後的鄉親。

「白……白神仙!」張老漢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顫抖地說道:「老朽代表全村百口人,謝過神仙救命之恩啊!若非神仙顯靈,我們白家村今日便要化為廢墟了……」

「張老哥,快快請起!」沈小朵連忙跑上前去,將張老漢與李大嬸扶起,急切地解釋道:「大家不必如此,太老祖乃是我們白家村兩百年前走出去的老祖宗,這裡也是太老祖的家啊!」

村民們聞言,臉上皆露出震驚與不可思議的神色。兩百年前的祖先?活了兩百歲的劍仙?這對凡人而言,簡直是神話傳說中的存在。

就在這時,村口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只見青蒼鎮的崔縣令在頭戴官帽、面色蒼白的王捕頭陪同下,跌跌撞撞地爬下馬車,一路一路小跑著奔向村頭。在崔縣令身後,一身狼狽、洗心革面的惡霸趙大豪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疊厚厚的田產地契與銀票,滿頭大汗地跟著。

「下官……下官青蒼鎮縣令崔大人,拜見白劍仙!」崔縣令一到樹下,便整理官服,恭敬地行了大禮,聲音微顫道:「下官管轄無方,讓趙大豪這等劣紳欺壓鄉里,差點斷了劍仙後人的血脈,下官罪該萬死!今日下官已將趙大豪名下所有不正當產頁查封,全數歸還白家村,還請劍仙明察!」

王捕頭也連忙按劍下跪,不敢抬頭直視白晨的目光。趙大豪更是噗通一聲重重叩頭,抖如篩糠:「白爺!小人知錯了!小人已將這些年強佔白家村的三十畝良田、兩座茶山,以及千兩白銀全數歸還!從小朵姑娘起,白家村便是小人的親老爺,小人願用餘生在村裡做牛做馬,贖清罪孽!」

白晨冷冷地掃了趙大豪與崔縣令一眼,至情劍心微微轉動,已然看穿二人並無偽詐,趙大豪受其劍意震懾,心性確實大變,已生出悔改之心。

「世俗紅塵的恩怨,便由世俗的方法去解。」白晨淡然開口,聲音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崔縣令,趙大豪,爾等若能庇護白家村百載安康,過往罪業,本君可不予深究。倘若再有半點異心,哪怕隔著萬里山河,本君一劍亦能取爾等首級。」

「下官不敢!小人不敢!」崔縣令與趙大豪如蒙大赦,連連叩首。

安排好凡俗事務,白晨抬頭看向半空中尚未散盡的赤紅符光。他揮手彈出一道純淨的靈力,注入那碎裂的符文碎片中。下一刻,一道由純粹靈氣凝聚而成的虛幻投影在半空中緩緩浮現。

投影中,顯現出一座宏偉莊嚴、古色古香的大殿,正是太乙劍宗的議事主殿。而在大殿中央,太乙劍宗掌門凌霄真君正面色凝重地立於陣法中央,在他兩側,站著宗門的另外兩位重量級長老——一身剽悍劍氣的狂劍道人,以及容貌絕美、眼神冷峻的玄月仙子。

「白晨!」凌霄真君的虛影見到白晨,長舒了一口氣,但眉宇間的愁雲卻絲毫不減:「你終於回應了!你可知曉,你剛才在大乾王朝青蒼山引發的動靜,已經徹底驚動了整個東洲修仙界!」

「不過是斬了一頭負隅頑抗的遠古魔物,順手淨化了一條地脈靈眼罷了。」白晨負手而立,語氣平靜如水:「何至於讓掌門師兄如此慌張?」

狂劍道人上前一步,聲如洪鐘卻帶著幾分焦慮:「白師弟!你說得輕巧!你那一劍斬殺古札,固然是天大的功德,但你動用的可是化神巔峰的力量!凡俗界與修仙界早在三千年前便有《仙凡鐵律》,高階修士不得隨意在凡俗大肆出手,更不得改動天地地脈。你如今將青蒼山化為人間福地,聚集了堪比中品宗門的天然靈眼,這簡直是往平靜的水塘裡扔下了一塊萬斤巨石!」

玄月仙子亦是輕聲歎息,美眸中滿是擔憂:「白師弟,你斬斷無情道、悟出至情劍道,本是可喜可賀之事。可你展現出的力量太過強大,強大到讓那些老傢伙感到害怕了。他們怕你扶持凡俗王朝,更怕你憑藉這座新生的頂級靈眼,打破修仙界現有的勢力平衡。」

「有哪些宗門跳出來了?」白晨冷笑一聲,眼神中閃過一絲桀驁不馴的鋒芒。

凌霄真君沉聲道:「領頭的乃是紫霄宗的紫霄真人!他聯合了萬法門的烈陽真君、丹鼎宗的海雲法師,以及枯木門的枯木道人,四位化神強者聯名向我太乙劍宗施壓!甚至連避世不出多年的魔道名宿血影老祖,也在暗中窺視,推波助瀾!」

說話間,青蒼山外圍的天空中,隱隱傳來幾股極其隱蔽卻強大無比的意念波動。

距離白家村數十里外的一處高聳山崖上,一名身穿黑色夜行衣、臉戴鬼面具的男子正潛伏在樹蔭中。他乃是修仙界頂級刺客組織影殺樓的頂尖刺客「夜梟」,此刻他正握著一塊傳訊玉符,額頭上滿是冷汗,向背後的雇主匯報著:「啟稟血影老祖……白晨的劍意並未衰退,反而……反而多了一種讓人無法看透的神韻!屬下不敢靠得太近,否則必被其劍氣洞穿!」

而在另一座山頭上,巨靈宗的先鋒長老鐵天霸身材魁梧如鐵塔,正雙臂環胸,目光如電地遙望著白家村方向,嗡聲自語:「白晨這傢伙……消失了百年,一出現就弄出這麼大的動靜。紫霄真人那些老傢伙想拿他開刀,恐怕要踢到鐵板了。」

不遠處雲層中,飄渺仙宗的玉華仙子身披羽衣,腳踏飛天綾,正與來自蓬萊島的青松子道人並肩而立。

「青松道友,你看白晨此人的劍意,是否真如傳聞中那般已經跨入化神圓滿?」玉華仙子聲音清冷,如珠落玉盤。

青松子輕撫長鬚,眼中閃過一抹深深的忌憚:「何止是化神圓滿……老夫適才遠遠觀望,他那金色劍光中竟帶著一絲功德金光與血脈牽絆。無情轉至情,這白晨……已經走出一條古往今來無人走通的劍道了!紫霄真人與烈陽真君這次召集群仙施壓,恐怕是騎虎難下了。」

青蒼山周圍,各路強者匯聚,風雲暗湧。除了這些強者外,各大宗門派出的探子與長老更是多達數十位,將整座青蒼山水洩不通地圍了起來,只等太乙劍宗給出一個交代。

大殿投影中,凌霄真君繼續說道:「白晨,紫霄真人等四位掌門,已經定於三日後在太乙劍宗議事大殿召開『群仙會』,要你親自前往說明緣由,並交出青蒼山靈眼的管理權,甚至要你將《歸鄉劍訣》公之於眾,以證明你沒有私自破壞天地規則。狂劍師弟與玄月師妹雖全力為你聲援,但對方人多勢眾,且佔據了『維持修仙界秩序』的大義名分……」

「大義名分?」

白晨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仰天大笑起來。笑聲如雷,震得整片雲霄滾滾作響,青蒼山上的草木紛紛隨之搖曳生姿!

「好一個大義名分!好一個維持秩序!」白晨笑聲陡停,眼中綻放出令人不敢直視的神芒,冷笑道:「當年黑山老怪在此盤踞百年,將凡人視為血食採補,掠奪血脈之時,紫霄真人在何處?烈陽真君又在何處?當大乾王朝災荒遍地,百姓流離失所之時,丹鼎宗的海雲法師可曾捨得施捨過一顆清毒丹?」

「如今本君一劍斬滅魔禍,還天地一片清明,讓這萬民重獲新生,他們反倒跳出來指責本君破壞平衡?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白晨的話語掷地有聲,透過傳訊投影直達太乙劍宗議事大殿,震得大殿內的陣法嗡嗡作響。

凌霄真君輕歎一聲:「白師弟,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修仙界的規則便是如此,實力與規則交織。他們忌憚你的實力,若你不去,他們便會以『背離正道』為由,聯合圍剿太乙劍宗,甚至……會對這白家村與你的後人下手!」

聽到「對白家村與後人下手」這句話時,白晨身上的氣勢驟然變了。

原本溫和如春風的至情劍意,在這一刻陡然爆發出一股凌厲無匹的殺伐之氣!天地間的溫度驟降,青蒼山上的樹葉瞬間凝結出一層薄薄的霜花!遠處山頭上偷窺的夜梟、鐵天霸、玉華仙子與青松子等人,皆是臉色大變,身形連忙後退數百丈,眼中充滿了駭然!

「他們若敢動白家村一草一木,本君不介意讓東洲修仙界再少幾個頂尖宗門!」白晨一字一頓地說道,字字如重錘砸在虛空中。

沈小朵感受到太老祖身上那股保護家族的滔天怒火,心中的恐懼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濃的自豪與堅定。她挺起胸膛,走到白晨身邊,昂首對著投影中的眾人說道:「太老祖!小朵不怕!小朵如今也是築基期修士了,小朵會誓死守護白家村!」

看到沈小朵那堅毅的眼神,白晨身上的殺氣稍稍收斂,眼中流露出一絲欣慰。

他轉頭看向投影中的凌霄真君,淡淡說道:「掌門師兄,不必多言。三日後的『群仙會』,本君會準時前往太乙劍宗。」

凌霄真君微微一愣:「你……你要獨自一人面對群仙?」

「有何不可?」白晨傲然立於天地之間,手中無劍,卻彷彿自己便是一把能貫穿天地的利劍:「兩百年前,本君孤身一人踏入劍道,所向披靡;兩百年後,本君重拾人性,悟得至情,更無所畏懼。紫霄真人想要交代,本君便給他一個交代!烈陽真君想要說法,本君的劍,就是最好的說法!」

「狂劍師兄,玄月師姐,多謝二位在大殿上為白某說話。」白晨向著投影中的兩人微微點頭。

狂劍道人哈哈大笑,拍著胸脯道:「白師弟說得好!老夫早就看紫霄那偽君子不順眼了!三日後你若回宗,老夫這把狂劍,陪你一起討教群仙的高招!」

玄月仙子也微微一笑,柔聲道:「白師弟放心,有我們在,宗門絕不會任由外人欺壓於你。」

「多謝。」白晨揮手切斷了傳訊投影。

赤紅色的符光消散在空氣中,晚霞漸漸褪去,繁星開始點綴夜空。白家村恢復了短暫的寧靜,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一場狂風暴雨正在修仙界與凡俗界的交界處急速凝聚。

白晨轉過身,看向圍聚在身邊的村民們。

張老漢、李大嬸、許郎中,還有那滿臉敬畏的崔縣令與趙大豪,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攏在他的身上。這些凡人也許不懂什麼化神強者、什麼宗門恩怨,但他們知道,眼前這位白劍仙,是為了保護他們、保護這片家園,才要去面對那些可怕的存在。

「老祖宗……」張老漢顫抖著開口,眼中泛著淚花:「是我們拖累了您啊……」

「說什麼傻話。」白晨溫和地笑道:「我是白家村的人,這裡是我的根。保護自己的家鄉,何來拖累一說?」

他抬起頭,雙指併攏指向地面,輕喝一聲:「陣起!」

「嗡——!」

剎那間,地底深處的純淨靈眼劇烈震動起來,一道道金色的陣法紋路從宗祠地下延伸而出,迅速蔓延至整座青蒼山!這是白晨結合了「歸鄉劍契」與自身至情劍意所布置的「歸鄉封天大陣」!

大陣光芒閃爍,最後化作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整座白家村與青蒼山主峰籠罩其中。靈氣在大陣內完美循環,不僅能滋養村民體質,更能抵禦化神期強者的全力一擊!

「小朵,過來。」白晨將沈小朵叫到身前。

「太老祖。」沈小朵恭敬地立於一旁。

白晨從懷中取出一部散發著淡淡金光的玉簡,以及一枚溫潤如玉的佩劍印符,遞給了沈小朵:「這玉簡中記錄了《歸鄉劍訣》從築基至化神期的完整修煉心法,以及本君平生對劍道的感悟。這枚劍符,乃是大陣的控制核心,只要你在陣中,縱使化神強者親至,也傷不得你分毫。」

沈小朵雙手接過玉簡與劍符,眼眶微微發紅:「太老祖,您……您這就要走了嗎?」

「三日之期不遠,有些因果,必須在修仙界徹底了結。」白晨撫摸著她的發絲,語氣平和而堅定:「本君要在太乙劍宗,給天下群仙好好上一課。讓他們知道,凡人並非草芥,至情方是大道!」

夜風吹拂,白晨白衣如雪,背上的長劍發出歡快的爭鳴。

他回頭看了一眼宗祠的方向,彷彿看到了兩百年前母親在樹下目送他離去的溫柔目光。凡塵的心結早已圓滿,親情與血脈的枷鎖化作了他最堅實的後盾。如今的他,劍心通明,再無半點瑕疵。

「小朵,看好我們的家。」

白晨淡然一笑,腳下金光炸裂,整個人化作一道長達百丈的金色劍芒,拔地而起,直衝九霄!

「恭送太老祖!」沈小朵跪倒在地,重重叩首,美眸中閃爍著無比堅定的光芒。

「恭送白劍仙!」張老漢、李大嬸、崔縣令、趙大豪以及全村村民紛紛跪倒,聲震山谷。

天空之上,金色劍光劃破夜空,以不可思星的速度朝著太乙劍宗的方向疾馳而去!

白晨立於劍光龍頭之上,俯瞰著腳下的萬家燈火與浩瀚山河,眼神冷冽如冰。遠方的天際,烏雲密佈,雷聲隱隱,那是各大宗門強者匯聚所帶來的滔天煞氣。

修仙界的風暴已經席捲而至,而他白晨,將以至情之劍,斬破這萬古沉悶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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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三十二章 揮別故土赴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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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青蒼山下的白家村卻被一片璀璨的金芒與溫馨的光暈所包裹。山風吹拂著樹梢,帶動陣陣如濤聲般的沙沙聲,空气中瀰漫著泥土的芳香與靈泉噴湧後帶來的清甜氣息。

白晨立於白家宗祠前的白玉石階之上,一身飄逸雪白的长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在他身前,那張來自太乙劍宗的緊急傳訊符雖然已被燒成灰燼,但空中殘留的道道火紅符意與凌霄真君那焦急而嚴肅的警告,依舊像是一陰雲,籠罩在遠方浩瀚的天際。

修仙界各大宗門的聯合壓迫,即將如傾盆暴雨般降臨。

然而,白晨的面容上沒有半點懼色與波瀾。兩百年的無情劍道,讓他看透了修仙界強權至上、冷酷殘忍的本質;而今親情心結圓滿,更讓他的劍心脫胎換骨,踏入了一種返璞歸真、至情通神的新境界。

「太老祖……」沈小朵站在白晨身旁,眼眶泛紅,修長的雙手緊緊掐著衣角。雖然她剛剛在白晨的指點下突破至築基期,體內真氣運轉流暢,五感大開,但在面對即將遠赴重洋、獨挑群仙的太老祖時,她依舊只是一個牽掛至親的小女孩。

白晨轉過身來,清冷的目光在觸及沈小朵時溫和了數分。他輕輕揉了揉沈小朵的小腦袋,柔聲道:「傻丫頭,修仙者求的是大自在,若連自己的家鄉與至親都無法守護,縱使證得大道,也不過是一具會呼吸的孤魂野鬼。本君此去太乙劍宗,非是為了求全,而是要為白家村、為天下凡人,斬出一條規矩來。」

說罷,白晨雙指併攏如劍,指尖迸發出一道極致壓縮的金色劍芒。他身形微晃,凌空踏步而起,如同神祇般懸浮於白家村的正上方。

「大陣,開!」

白晨低喝一聲,聲如洪鐘大呂,震徹方圓百裡。他手指向下一點,那道金色劍芒瞬息化作千絲萬縷的金線,沒入青蒼山的脈絡與白家村的地下靈眼之中。兩百年修為的化神巔峰劍意,結合「歸鄉劍契」的血脈羈絆,在白家村周圍構築出一座浩瀚無比的「九天星辰護世大陣」。

只見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光罩緩升起,將整個白家村籠罩其中。光罩之上,無數古老的劍道符文閃爍運轉,隱隱與天上的星宿呼應。有了此陣保護,縱使是元嬰期強者全力襲擊,也絕不可能傷及村莊分毫;若是遇到化神期敵人,大陣亦能感知白晨的劍意,發出警訊並自動反擊。

布完大陣,白晨緩緩降落回地面。此時,聞訊而來的白家村民與周邊鄉紳早已聚集在宗祠前的廣場上。

村民與賓客們黑壓壓地跪了一地,足足有二十餘人聚在最前列,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敬畏、感激與依依不捨。

村中的長者張老漢顫巍巍地拄著拐杖,雙膝跪地,老淚縱橫地呼喊:「白劍仙!您是咱們白家村的救命恩人啊!若不是您,咱們早已被黑山老怪與惡霸逼死!」

旁邊熱心的李大嬸忙不迭捧著一個精緻的竹籃,裡面裝滿了剛剛採摘的青蒼山野果與自家曬的乾菜,哽咽道:「劍仙大人,仙山上什麼都有,可這是鄉親們的一點心意,您帶在路上墊墊肚子吧……」

剛被白晨懲處、立誓戴罪立功的地方惡霸趙大豪,此刻正老老實實地叩頭,身後跟著他昔日的手下王二狗與馬護院。趙大豪高聲表態:「白老祖放心!小人趙大豪今日痛改前非,日後定當用盡家財行善積德,馬護院與王二狗也會日夜巡邏,絕不讓半個外賊擾亂白家村安寧!」

王二狗與馬護院連忙跟著連連磕頭,大聲附和:「小人願為沈小姐與白家村效犬馬之勞!」

站在一旁的崔縣令整了整官服,恭敬地躬身行禮,對著身邊的錢老總管下達指令:「錢總管,回衙門後立刻將青蒼山方圓五十里的地契全部更名為白家產業,永世免除賦稅!若有官吏敢刁難白家村,本官定嚴懲不貸!」錢老總管連忙拿出賬冊與筆墨,恭敬答應記錄。

村裡的幾位手藝人也紛紛上前。老實巴交的陳大叔與他的徒弟鄭鐵匠齊聲道:「劍仙大人,我們師徒倆定會為村裡打造堅固的門窗籬笆,守好村子!」

馮木匠則拍著胸脯承諾:「宗祠的修繕與後山木橋的加固,交給小人便好!」

村裡的醫療與文教也得到了安置。吳大夫撫著白鬚,對著白晨行禮:「老朽會定期為村民看診,絕不收半文錢。」

村中唯一的讀書人許老夫子牽著兩個聰慧的孩子——狗蛋與翠花,恭敬地道:「老夫定會用心教導狗蛋、翠花以及村中幼童識字明理,讓白家後人皆能明曉道德真諦。」

狗蛋與翠花脆生生地喊道:「謝謝白太老祖!我們會聽話的!」

此外,村裡的孫大娘、周嫂子與年輕的獵戶劉鐵柱也紛紛獻上自家的紡織布匹與新鮮山珍,連聲祝願白晨一帆風順。劉鐵柱高聲喊道:「白劍仙,小人以後打到的山珍,第一時間送到沈小姐府上!」

白晨環視著眼前這一張張生動、淳樸的面孔:張老漢、李大嬸、崔縣令、趙大豪、王二狗、馬護院、錢老總管、陳大叔、鄭鐵匠、馮木匠、吳大夫、許老夫子、狗蛋、翠花、孫大娘、周嫂子、劉鐵柱……整整二十數位鄉親與地方公員,代表著凡間最真實、最濃郁的人情味。

這不是冷酷無情的修仙界,而是他白晨真真正正的根!

「諸位請起。」白晨大袖一揮,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沛然正氣將眾人托起。他朗聲道:「凡塵有凡塵的規矩,本君已留下大陣保護此地。希望爾等恪守本分,善待彼此。若有人圖謀不軌、欺壓良善,本君留在陣中的劍意,定不輕饒!」

眾人連忙俯首稱是,心中既敬畏又充滿安全感。

交代完村民後,白晨將沈小朵拉至一旁。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儲物戒,以及一本散發著古樸劍意的秘籍,親手交到沈小朵掌心。

「小朵,這儲物戒中有本君留下的百餘顆上品靈石、數十瓶適合築基期與金丹期的輔助丹藥,以及三張能擋化神期全力一擊的『保命劍符』。這本《歸鄉劍訣》後半卷,記載了如何將至情之道融入劍藝的精髓,足夠你修煉至元嬰巅峰。」

沈小朵捧著沉甸甸的戒指與秘籍,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滴落落在白晨的衣袖上:「太老祖……修仙界高手如雲,他們這次聯名施壓,定是設下了龍潭虎穴,您一個人去……小朵真的很擔心……」

白晨伸出手,極其溫柔地替她擦去眼角的水漬。那一刻,他眼中的高冷與孤傲徹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長輩對後人無盡的疼愛與包容。

「小朵,你要記住,劍者,心之刃也。以前太老祖以為『無情』才能登頂,結果錯了兩百年;如今本君明白了『至情』才是無敵之劍。各大宗門視凡人如草芥,視親情為絆腳石,那是他們的道走窄了。今日,本君便要去告訴他們,何為真正的天道!」

話音落下的瞬間,白晨身上的氣勢節節攀升!那不是肆虐強橫的殺氣,而是一種包容天地、超脫生死的磅礴劍意。殘破的歸鄉劍契在他體內徹底融化,化作一道極致純淨的劍心,推動著他的修為隱隱突破了化神巅峰的瓶頸,達到了一種不可言說的神妙境界。

「太老祖,我明白了!我會好好修煉《歸鄉劍訣》,守護好白家村,等您平定修仙界歸來!」沈小朵抹乾眼淚,眼神變得無比堅定與堅韌。

白晨欣慰地點點頭:「好!不愧是我白晨的後人。」

夜風呼嘯,東方的天際隱隱泛起一抹魚肚白。青蒼山頂的靈氣浩蕩澎湃,而遠方太乙劍宗所在的乾坤洲方向,已是黑雲壓城,隱隱傳來陣陣令人心悸的雷鳴與威壓,那是無數高階修士匯聚產生的天地异象。

修仙界的風暴,已經徹底展開。

「本君去也!」

白晨仰天長笑,聲震九霄。他身後的長劍「無塵」感應到主人的滔天戰意,自動脫鞘而出,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快劍鳴!

白晨抬腳跨上劍身,化作一道貫穿天地、長達百丈的金藍色長虹,拔地而起!

「恭送太老祖!」沈小朵雙膝跪地,重重叩首。

「恭送白劍仙!」張老漢、李大嬸、崔縣令、趙大豪、王二狗、馬護院、陳大叔、吳大夫、許老夫子等二十多名鄉親與公員同時下跪,齊聲大喊,聲音迴盪在山谷之間,久久不絕。

金色劍光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以超越閃電的速度,朝著遠方的修仙界疾馳而去!

白晨立於劍芒之首,衣袂飄飄,眼神冷冽如萬年冰川。在他的前方,是諸多高高在上的名門正派、是冷酷貪婪的修仙強者、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審判與圍剿。

然而,此時的他,心中再無半點猶豫與瑕疵。

背負著故土的溫情,握著至情的劍心,白晨將以一己之力,迎向整個修仙界的狂風暴雨!" centrifu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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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三十三章 劍宗大殿質群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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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坤洲,太乙山脈。

浩瀚雲海之上,數百座巨大的浮空山峰如星羅棋布般懸浮於天際,靈霧繚繞,瑞獸盤旋,散發著萬古大宗的底蘊與威嚴。然而今日,整座太乙劍宗的上空卻被一層極度沉悶且壓抑的黑雲所籠罩。

那並非天災,而是由數十位來自修仙界頂尖宗門的高階強者,共同散發出的龐大神識與靈壓交織而成的天地異象。

一道金藍相間的百丈長虹撕裂雲霄,以銳不可擋之勢降落在太乙劍宗主峰「乾坤峰」前的白玉廣場之上。

光芒散去,白晨白衣負劍,昂然挺立。

他面容冷峻如萬年玄冰,衣角在凜冽的山風中獵獵作響。長劍「無塵」尚在鞘中,但那股融入凡塵血脈、圓滿無暇的通天劍意,早已與他的身軀合而為一,周身三尺之內,萬法不侵。

「白……白晨師叔祖回來了!」

「這就是那位兩百年前橫掃諸天、被尊為劍君的白晨大人?」

守衛在廣場兩側的太乙劍宗弟子們無不面色蒼白,冷汗直流。接引長老陸風長老與墨羽長老對視一眼,眼中滿是憂色與敬畏,連忙躬身施禮:「恭迎劍君回宗。」

白晨淡淡點頭,並未多言,抬腳朝著那座聳立於雲端之上、巍峨莊嚴的「乾坤大殿」踏步而去。

每一步踏出,腳下的白玉石階便發出微微的共鳴,彷彿整座乾坤峰都在回應著他的足音。

大殿之內,氣氛早已冰冷凝重到了極致。

那足以容納千人的宏偉殿堂中,數十根通天靈木巨柱拔地而起,雕龍畫鳳,陣法運轉。然而此刻,大殿兩側的寶座上,早已坐滿了當今修仙界赫赫有名的各方霸主與老祖級人物。

坐在正前方主位上的,正是太乙劍宗現任掌門凌霄真君。他面色沉重,眼中帶著幾分無奈與擔憂,身旁站著執法長老嚴長老。

而在大殿兩側,高高在上的各大宗門強者們,早已等候多時。

紫霄宗的老祖「紫霄真人」,一身紫袍上面繚繞著密密麻麻的狂暴天雷,雙目如電;烈陽宗的「烈陽真君」,赤髮赤鬚,周身隱隱有熊熊烈焰升騰,將周圍的空氣灼燒得扭曲作響;妙音閣的「妙音仙子」,懷抱玉琶,面容清冷卻透露出幾分肅殺;枯木門的「枯木道人」,形容枯槁,散發著腐朽與死亡的氣息。

此外,還有西方大金剛寺的「飛天法王」、狂刀門的「狂刀真人」、玄水宗的「玄水真君」、丹鼎宗的「丹鼎老祖」、萬獸門的「萬獸真君」、幽冥教的「幽冥老鬼」、星宿派的「星河真君」、寒冰谷的「雪月仙子」……

足足二十餘位化神期與元嬰巔峰的恐怖存在,齊聚一堂!

當白晨邁入大殿的那一刻,轟然一聲巨響!

二十多股足以毀天滅地、撕裂虛空的龐大威壓,如同步調一致的滔天巨浪,從四面八方的寶座上轟然壓下,全數作用在白晨那單薄的身軀之上!

「哼!」

白晨眼神微冷,連手都未曾抬起半點。

他體內那融合了凡塵親情與無上劍道的劍心轟然運轉,一股極致純粹、不可撼動的劍意自他體內自發噴薄而出!

刺啦!

虛空中彷彿傳來玻璃碎裂的脆響。那二十多位高階修士聯合施加的滔天靈壓,在撞擊到白晨周身三尺的瞬間,便被那無形無相的劍意硬生生劈成兩半,化作漫天碎風散去!

大殿內懸掛的數百盞靈火琉璃燈瘋狂搖晃,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各大宗門的老祖們無不面色微變,眼中閃過一抹深深的忌憚。兩百年未見,這位昔日的無情劍君,身上的氣息竟變得更加深不可測,甚至帶著一種令他們心悸的返璞歸真之感。

「白晨,你終於捨得回宗了!」

執法長老嚴長老率先打破沉寂,厲聲喝道:「你身為太乙劍宗的太上長老,享宗門氣運,受萬仙仰望,如今卻流連凡俗,甚至動用通天神通干涉凡人王朝,獨佔天地靈眼!你可知罪?」

「知罪?」

白晨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冰冷與嘲諷的弧度,他閒庭信步般走到大殿中央,負手而立,連頭都懶得抬一下。

紫霄真人冷哼一聲,身上的紫雷噼啪作響,聲如洪鐘地震得大殿隆隆作響:「白晨!少在這裡裝腔作勢!青蒼山腳下的白家村,底下藏著天然的『聚靈眼』,乃是天地生成的大道資源!你為了一己之私,布下大陣將其徹底封死,斷絕周邊數十個修仙家族與宗門吸取靈氣的脈絡,這難道不是貪婪?」

烈陽真君亦是霍然站起,鬚髮皆張,怒喝道:「不僅如此!你堂堂化神巔峰大能,竟親自出手鎮壓凡俗惡霸,甚至將那青蒼山外的散修黑山老怪一劍抹殺!你如此肆無忌憚地干涉世俗因果,肆意拔高幾個卑微凡人的命格,破壞凡俗運勢平衡,簡直是倒行逆施,不怕招來天道反噬嗎?」

「沒錯!」枯木道人發出如烏鴉般沙啞刺耳的笑聲,「那沈小朵不過是個毫無修仙天賦的凡俗丫頭,你竟私自賜予她築基修為與絕世功法;還有那趙大豪、崔縣令、張老漢等一眾螻蟻,因你一念之間便享盡機緣!白晨,你求道兩百年,難道越活越回去,被區區凡俗血脈迷了心竅?」

飛天法王合十雙手,寶相莊嚴地朗聲道:「阿彌陀佛。凡人如草木,生老病死皆有定數。白施主強行干預親族宿命,倒果為因,已有入魔之兆。若不盡快交出聚靈眼,將白家村後人交由各大宗門共同監管,只怕今日這乾坤大殿,便是施主散功思過之處!」

狂刀真人、玄水真君、丹鼎老祖等人也紛紛出聲附和,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字字句句皆扣著「大道正統」、「天道秩序」的大義名分,將白晨指責為修仙界的敗類與叛逆。

主位上的凌霄真君面露難色,看向白晨,傳音道:「白師兄,各大宗門聯手施壓,聲勢浩大。聚靈眼干系重大,不若各退一步,將靈眼抽取部分供給各宗,以平眾怒……」

面對滿堂仙人的口誅筆伐,面對昔日同門的勸誘,白晨靜靜地站著。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白家村宗祠前那殘破的「歸鄉劍契」,是母親墓前那一捧帶有泥土芬芳的黃土,是後人沈小朵那雙雖然畏懼卻無比堅定執著的眼睛,是張老漢熱情送上的土特產,是趙大豪服罪後戰戰兢兢的叩首……

那不是草木,那是一活生生的人,是血脈的延續,是天地間最真摯溫熱的情感。

而眼前這群高高在上、口口聲聲維護天道秩序的「仙人」,眼中除了利益與算計,還剩下什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清脆卻帶著滔天寒意的笑聲,驟然在大殿中迴盪開來,直接打斷了所有人的呵斥!

白晨仰天大笑,笑聲越來越大,震得整座乾坤大殿的防禦大陣光芒狂閃,許多修為較弱的元嬰長老甚至臉色一白,連忙運功封住雙耳!

「白晨!你笑什麼?真以為我等不敢對你動手不成?」烈陽真君怒目而視,周身火海大盛。

笑聲驟歇。

白晨緩緩收起笑容,眼中的溫度徹底歸零。他微微側過身,冷冽的目光如同一柄無坚不摧的利劍,掃過紫霄真人、烈陽真君、妙音仙子、枯木道人等每一個人的面孔。

「本君笑你們可憐,笑你們虛偽,更笑你們——愚蠢透頂!」

白晨的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一般在每個人的耳邊炸響!

「你放肆!」紫霄真人勃然大怒,「我等皆是一宗之主、萬仙之長,你竟敢如此侮辱我等?」

「侮辱?」白晨冷笑一聲,向前踏出一步,「紫霄!你說本君獨佔聚靈眼?那聚靈眼的源頭,就在本君生母的墳墓之下!那是我白家先祖埋骨之地,是我白晨血脈生長之根!你們為了修煉資源,垂涎他人祖墳靈脈,巧取豪奪,竟還有臉在大殿之上跟本君談『天地生成』?照你們的說法,若本君看中你們紫霄宗的護宗大陣底蘊,是否也能說是天地生成,強行分上一盃羹?」

紫霄真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指著白晨卻一時語塞:「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白晨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冷轉過頭,死死盯著烈陽真君與枯木道人:

「烈陽!枯木!你們口口聲聲說本君干涉凡俗因果,拔高凡人命格,倒行逆施?那本君倒要問問你們,何為凡人?何為仙人?你們哪一個不是從凡人的肚子裡生出來的?哪一個家族祖上沒有凡俗血脈?不過是修了幾百年的功法,活得久了些,便真以為自己高高在上,視凡人如草木螻蟻了嗎?」

白晨聲震寰宇,字字珠磯:

「黑山老怪仗著些許微末道行,在凡俗作威作福,採補幼女,荼毒生靈時,你們這些名門正派的大道秩序在哪裡?趙大豪勾結邪修欺壓鄉里,逼得本君後人走投無路時,你們的天道公理又在哪裡?那時你們視而不見,聽之任之;如今本君歸鄉,主持公道,庇護血脈,清理門戶,你們反倒跳出來跟本君談『因果命格』?」

「說穿了,你們根本不在乎凡人的死活,你們只是害怕!」

白晨眼中爆發出刺目的精光,直指眾人內心最深處的恐懼:「你們害怕本君斬斷了無情道,卻沒有身死道消!你們害怕本君握住了凡塵親情,劍心反而圓滿無瑕!你們害怕本君走出了一條你們夢寐以求卻根本不敢嘗試的『至情劍道』!」

「你們高高在上,割裂七情六欲,自以為超凡脫俗,實則不過是一群斷情絕愛的行尸走肉!憑你們這等冰冷貪婪的心性,也配跟本君談大道?」

句句如刀,字字誅心!

白晨的一番話,如同將修仙界數千年來高高在上的虛偽面具,當著全天下強者的面,撕得粉碎!

大殿內一片死寂。

紫霄真人臉色鐵青,雙手微顫;烈陽真君氣得赤髮飛揚,胸口劇烈起伏;妙音仙子撫著玉琶的手指微微發白;枯木道人眼角抽搐,竟找不出半分話語來反駁。

就連遠處的星河真君、雪月仙子、萬獸真君等人,眼中也浮現出一絲迷茫與震撼。

他們習慣了高高在上俯瞰世間,習慣了將凡人視為採補或消耗的工具,何曾有人敢如此堂堂正正地在大殿之上,將「凡人親情」抬到與「天道劍心」同等的高度?

「白晨……」烈陽真君咬牙切齒,眼中的殺意幾乎化為實質,「口舌之利!修仙界終究是實力說話!你今日就算說破了天,干擾世俗、獨佔靈脈也是事實!若不給修仙界一個交代,太乙劍宗今日休想善終!」

「交代?」

白晨微微低頭,隨即緩緩抬起右手,撫摸著背後「無塵」長劍的劍柄。

那一瞬間,整座乾坤大殿內的所有靈氣瞬間凍結!

一股難以想像的恐怖劍威,從白晨那看似消瘦的身體中爆發開來,瞬間籠罩了殿內的二十多位化神與元嬰強者!

白晨眼神冷冽如刀,環視全場,聲音平靜得令人發毛:

「本君的劍,就是交代。」

「今日我就站在這裡。你們若有不服,盡管一起上。本君倒要看看,你們這群求道求成了石頭的仙人,能否接得下本君手中這柄帶有紅塵溫度的劍!」

冷冽的劍氣在空中發出嗡鳴,大殿內的戰意瞬間飆升到了臨界點!一場震驚整個修仙界的大戰,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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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三十四章 以劍論道震群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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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坤大殿內的空氣,彷彿在白晨說出「本君的劍,就是交代」這八個字時,徹底凍結成了堅冰。

冷冽至極的劍威自白晨消瘦的軀體內狂湧而出,那不是冰冷的殺意,而是一種帶著紅塵萬丈、沉重如山的萬鈞意志。大殿四周由千年玄鐵與鎮山符文打造的支柱發出痛苦的嘎吱聲,地面上的青玉石板更是寸寸龜裂。

「白晨!你莫要太過狂妄!」

烈陽真君鬚發皆張,整個人如同一尊怒目金剛,週身赤紅色的太陽真火狂暴竄升,將周圍凍結的靈氣炙烤得嗤嗤作響。在他身側,紫霄真人雙指併攏,頭頂隱隱有一柄紫霄神雷凝聚而成的法劍在狂飆交鳴;枯木道人則面色陰沉,手中的枯木龍頭杖重重一頓,地面頓時盤繞起無數帶著死寂氣息的漆黑根莖。

三大化神強者同時釋放威壓,與白晨的無上劍意在半空中猛烈碰撞,發出陣陣令人牙酸的虛空震爆!

大殿兩側,來自修仙界各大頂尖宗門的強者們紛紛運功抵禦這股餘波。星河真君招手拉開一道星辰護罩,將星宿宗弟子護在身後;雪月仙子揮動琉璃雪袖,冰霜結界憑空而生;萬獸真君召喚出巨岩黑熊虛影遮擋在前;丹陽子雙手結印,九龍神火罩懸於頭頂;雲渺仙尊拂塵一甩,雲氣化作天險;赤炎真人、劍隱道人、靈狐法王、青木老祖、墨骨真君、飄渺仙姑、玉鼎真人、寒冰道尊、天煞天尊、白鶴仙翁、滄海真君以及金剛法王等人,無不神色凝重,死死盯著大殿中央那道白衣勝雪的身影。

整整二十餘位名震天下的化神與元嬰大能,此刻竟被白晨一人一劍的氣勢所懾,不敢貿然動手。

「諸位,請暫緩動手!」

眼看乾坤大殿即將在大戰前夕化為廢墟,太乙劍宗掌門凌霄真君終於一步邁出,跨入了劍拔弩張的氣壓核心。他面色沉重,對著白晨與三大化神長老拱了拱手:

「乾坤大殿乃太乙劍宗祖師傳承之地,若在此動武,毀了山門事小,塗炭生靈、折損修仙界根基事大!白師兄,諸位道友,大家皆為求道之人,何必如凡夫俗子般以命相搏?」

「凌霄掌門,並非我等逼他!」紫霄真人冷哼一聲,紫袍獵獵作響,「是白晨冥頑不靈,以化神巔峰之姿強行干涉凡俗因果,甚至獨佔青蒼山天然靈眼!若今日不處置他,修仙界規矩何在?」

白晨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中帶著透徹肺腑的冷漠與諷刺:「規矩?修仙界的規矩,不過是強者踩踏弱者的藉口罷了。你們既然想要本君的靈眼,想要本君閉嘴,又何必冠冕堂皇?」

「好!說得好!」烈陽真君厲聲喝道,「既然你口口聲聲說實力便是道理,那我們就按修仙界最古老的規矩來辦——『以劍論道』!」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皆是面色微變。

所謂「以劍論道」,乃是修仙界遠古時期解決頂級大能爭端的最嚴苛儀式。雙方立下大道誓言,於演武台上各憑神通切磋,敗者必須無條件服從勝者的條件,且千載之內不得反悔。

「若你輸了,」烈陽真君雙眼微眯,吐出冷酷的條件,「交出青蒼山聚靈眼的控制權與陣圖,並在太乙劍宗後山禁地閉關思過百年,不得再踏入凡俗半步!」

「那若本君贏了呢?」白晨眼神平靜無波。

「若你贏了,」紫霄真人接過話頭,咬牙道,「從今往後,天下各大宗門,再無一人敢干涉白家村!青蒼山方圓千里,劃為白家禁地,我等見之繞道,永不相犯!」

「口說無憑,」白晨緩緩抬眼,指尖流轉出一道璀璨的劍意,「立大道誓言吧。」

「好!」

烈陽真君、紫霄真人、枯木道人三人對視一眼,當即逼出一絲精血,指天立誓。天道感應之下,三道金色符紋在虛空中一閃而逝,落入了天地法則之中。

「白晨師兄……」凌霄真君欲言又止,眼中滿是擔憂。他深知三大化神聯合之威,縱使白晨曾稱霸一個時代,如今沉淪凡塵兩百年,真能抵擋得住這三位巔峰狀態的化神長老?

白晨並未多言,只是轉身走向大殿之外,清冷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

「不用一個個來,演武台上,你們三個一起上吧。三劍之內,本君若不能退你們,便算本君輸。」

狂妄!簡直狂妄到了極致!

殿內眾多大能無不嘩然。赤炎真人倒吸一口涼氣,墨骨真君冷笑連連,而雪月仙子與星河真君則是對視一眼,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一人挑戰三位同階化神,還要三劍定勝負?這種事,在修仙界萬載歷史中,從未發生過!

……

太乙劍宗,懸空演武場。

這是一座懸浮於九天雲霄之上的巨大石台,台面由整塊洪荒異石鑿成,四周佈置著數十道遠古護山大陣。此刻,石台四周的觀戰台上,早已坐滿了各大宗門的頂尖強者。

雲渺仙尊拂塵微張,護住身後弟子;丹陽子雙眸如炬;飄渺仙姑與寒冰道尊低聲交談;金剛法王雙手合十,面露寶相;青木老祖與滄海真君則目不轉睛地盯著場中央;玉鼎真人與天煞天尊各佔一方,氣氛肅殺至極。

白晨獨立於演武場中央,一身素白長袍在罡風中微微翻飛。他並未拔出背後的「無塵」長劍,只是雙手負於身後,閉目養神。

在他對面,烈陽真君、枯木道人、紫霄真人三人呈品字形站立,三人身上的氣息交織在一起,竟在天空中引發了天地異象——左側烈日焚天,右側死木成林,上方紫雷滾滾,三股化神巔峰的領域交融,將整片天空撕裂得面目全非!

「第一劍,請!」烈陽真君大喝一聲,率先發難!

他雙手結印,背後突兀地升起九輪巨大無比的赤紅日輪,熾熱的太陽真火將虛空燒得扭曲崩塌。「九日焚天陣!白晨,接老夫這招『烈陽破曉』!」

九輪熾日化作滔天火海,帶著毀天滅地的威能,鋪天蓋地朝白晨席捲而去!那股高溫,甚至讓台外觀戰的白鶴仙翁與靈狐法王都忍不住退後了半步。

麵對這足以將一名普通化神修士蒸發殆盡的焚天之火,白晨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中沒有天地法則的冷酷,有的,只是青蒼山腳下晨曦破曉時的點點露水,是白家村炊煙升起時的溫柔。

白晨右手併攏如劍,未用靈力,僅以一道劍意輕輕一揮。

「第一劍,青蒼晨露。」

一道極其微弱、彷彿山間清風般的劍氣輕飄飄地穿過了漫天火海。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也沒有肆虐的靈氣狂暴。那道微弱的劍光在接觸到九輪熾日的瞬間,萬丈火海竟像遇到了剋星一般,無聲無息地熄滅了!

「什麼?!」烈陽真君雙眼暴凸,滿臉不敢置信。

那劍意中,蘊含著一種萬物復甦、晨露洗滌紅塵的至理,竟將他霸道無匹的太陽真火徹底「洗淨」!劍光看似輕盈,實則重逾萬鈞,掠過烈陽真君胸口之際,直接破開了他的本命護身真氣!

噗!

烈陽真君如遭雷擊,整個人倒飛出數百丈,重重砸在演武場的結界上,一口鮮血噴出,胸前的本命法寶「赤陽鏡」喀嚓一聲龜裂開來!

一招!僅僅是一道指劍,一位以殺伐著稱的化神強者便告慘敗!

觀戰台上,劍隱道人霍然起立,雙眼射出精光;滄海真君更是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什麼劍意?沒有天道的冷酷,卻包含了世間萬物的生命韌性!」

「該死!老夫來會你!」

枯木道人見狀,心中大震,不敢再有絲毫保留。他猛地將手中的龍頭杖刺入地面,週身死氣狂湧,整座演武場瞬間被漆黑的枯木沼澤覆蓋。

「枯榮大道,歲月剝蝕!白晨,任你劍意通天,也敵不過歲月流逝、萬物枯朽!」

無數帶著剝奪壽元力量的黑木藤蔓如巨蟒般從地下竄出,鋪天蓋地地纏向白晨,試圖將他的血肉與靈力徹底抽乾!

白晨踩在漆黑的枯木沼澤上,身形紋絲不動。他低頭看著那些散發著死寂氣息的藤蔓,眼角流露出一絲悲憫之色。

「歲月枯榮,本是天地常理。然生生不息,方為人道。」

白晨緩緩抬起左手,指尖劃過虛空,刺出了第二劍。

「第二劍,煙火人間。」

這一劍刺出,沒有耀眼的劍芒,只有一股濃郁至極的紅塵烟火氣息漫延開來。那是凡人在歲月中耕作、歡笑、痛哭、繁衍生息的龐大因果!

黑木藤蔓在接觸到這股「煙火氣」的瞬間,死寂的氣息瞬間被打破。原本枯黃漆黑的藤蔓上,竟然神奇地抽出了綠芽,開出了嬌嫩的花朵!

剝奪壽元的歲月法則,在這種萬家燈火、子孫相傳的龐大生命因果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不……不可能!我的枯榮死意,居然被生生轉化成了生機?!」枯木道人眼珠子幾乎要掉出來,他感覺到自己體內沉寂多年的生命本源,竟被這股劍意強行喚醒、隨後又被澎湃的生機反噬!

轟!

龐大的生機在枯木道人體內炸開,枯木龍頭杖寸寸斷裂,他整個人慘叫一聲,週身死氣盡散,軟軟地癱倒在地上,滿頭黑髮竟在瞬間轉白,修為大跌!

第二劍,枯木道人敗!

此時此刻,演武場內外死一般寂靜。

玉鼎真人握著茶杯的手在微微發抖;天煞天尊臉上的狠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懼;白鶴仙翁長嘆一聲,閉上了雙眼;金剛法王更是低聲吟誦佛號,震撼不已。

兩劍,輕鬆擊敗兩位名震天下的化神大能!這根本不是同一層次的戰鬥!

演武場上,只剩下最後一位強者——紫霄真人。

紫霄真人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雙手隱隱發抖。他看著神色自若的白晨,心中的驕傲與尊嚴被迫到了懸崖邊緣。

「白晨……老夫不信!老夫苦修三千年,掌控天地浩劫九霄神雷,怎會輸給你這凡塵執念?!」

紫霄真人瘋狂地仰天怒吼,逼出整整三口心頭精血,噴在了手中的紫雷法劍之上!

轟隆隆——!

太乙劍宗上空的天空瞬間漆黑如墨,方圓萬里的天雷被強行引動,凝聚成一道長達數千丈的紫色雷霆巨刃,夾帶著滅世的天威,朝演武場狠狠砸下!

「九霄滅世雷霆斬!給老夫破——!」紫霄真人面目猙獰,祭出了畢生最強的一擊!

這股力量,已經無限接近返虛期強者的一擊,周圍的遠古防禦大陣陣紋甚至開始出現裂痕!

星河真君大驚失色:「快加固結界!」

雲渺仙尊、雪月仙子等人紛紛出手,數十道護罩瞬間疊加在演武場周圍。

然而,處於雷霆風暴中心的白晨,依然那般平靜。

他終於將手放在了背後「無塵」長劍的劍柄之上。

鏘——!

一道清越無比的劍鳴聲響徹天地,那聲音並不刺耳,卻神奇地將萬丈雷霆的轟鳴聲完全壓了下去!

無塵劍拔出一寸。

僅僅一寸!

天地間的所有光彩彷彿在這一刻消失,只剩下一抹帶著淡藍色光暈的劍芒。那是白晨兩百年來在白家村體悟到的紅塵劍道,是斷絕七情六慾後的重塑,是無情轉為有情的圓滿!

「第三劍,歸鄉。」

白晨輕聲吐出這兩個字,無塵劍收鞘。

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劍意劃過虛空。沒有碰撞,沒有爆炸。

那長達千丈的紫色滅世雷霆,在碰到這道劍意的瞬間,竟然像積雪遇到了烈日,憑空融化、消散!

雷霆散去,劍意餘波輕輕拂過紫霄真人的身體。

紫霄真人渾身一震,手中的紫雷法劍喀嚓一聲折斷成兩截。他體內沸騰的雷霆之力被一股溫柔卻不可撼動的力量徹底封印,整個人彷彿抽空了所有力氣,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白晨面前!

天地間,風停雷歇。

演武場上,白晨白衣勝雪,負手而立,身上甚至沒有沾染半分塵埃。

三劍,三大化神大能,全敗!

整個觀戰台上,二十餘位來自各大宗門的頂級強者,此刻無一人說話。所有人都大張著嘴,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敬畏。

赤炎真人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墨骨真君臉色蒼白如紙;飄渺仙姑與寒冰道尊更是嬌軀微顫,看著白晨的身影如同看著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還有誰,要試試本君的劍?」

白晨環視全場,聲音平靜而冷冽,在天地間久久迴盪。

沒有人回答。

強如星河真君、雪月仙子,此刻也只能深深地躬身行禮。在絕對的力量與道韻面前,修仙界高高在上的尊嚴被擊得粉碎。

凌霄真君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滔駭浪,一步跨上演武場,高聲宣布:

「以劍論道結束!白晨師兄獲勝!依天道誓言,天下宗門,永世不得干涉白家村!」

聽著凌霄真君宣告結果,白晨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他緩緩轉過身,看向了白家村的方向。

就在這一刻,白晨體內那沉寂了百年的無塵劍心,突兀地發出了一陣前所未有的歡快嗡鳴!

他心頭微微一震,感知到冥冥之中,一股橫跨了修仙界與凡俗界的天道桎梏,在他心中轟然碎裂!一股虛無飄渺、超脫世俗與生死輪迴的奇妙感悟,如泉湧般湧入他的靈魂深處。

那是……「返虛」的契機!

白晨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微笑,隨即一步邁出,化作一道璀璨的白光破空而去,留下了滿場震撼無言的群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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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三十五章 返虛契機心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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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乙劍宗演武場上的硝煙漸次散去,然而空氣中瀰漫的那股毀天滅地的劍意,卻如巨山倒塌後的餘震,久久未曾消散。

白晨一身雪白長袍不染半點塵埃,雙手負於身後,足尖輕點,化作一道浩瀚如銀河的劍光,直插雲霄,轉瞬便消失在巍峨的宗門後山之中。

留在演武場上的群仙,依舊維持著僵硬的姿勢。

太乙劍宗掌門凌霄真君佇立在白玉台階上,長袖下的雙手微微顫抖。在他身旁,赤炎真人望著身上被劍氣削去的一角道袍,面色慘白,連一句狠話也說不出來;墨骨真君緊握骨杖,額角冷汗涔涔落下,眼神中滿是恐懼;飄渺仙姑與寒冰道尊這兩位平素高傲無比的化神強者,此時更是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力與敬畏。

不遠處,星河真君輕聲長嘆,解下了腰間佩劍;雪月仙子美眸微凝,若有所思;青雲真人、蒼松老祖、玄冥法師與風雷真君等一眾來自各方名門正派的頂尖老祖,無不默默收斂了各自的威壓。就連素來以狂傲著稱的丹陽子與萬法真人,此刻也低下了高傲的頭顱。至於先前敗落的三大化神強者——烈陽真君嘔血調息,枯木道人面如死灰,紫霄真人更是劍心受損、氣息萎靡不振。

那一劍「歸鄉」,不僅擊碎了三大化神強者的招式,更是將全場二十多位高階修士心中的驕傲與偏見,砍得粉碎。

白晨並未理會身後的震驚與喧囂,他此刻身姿如風,徑直落在了太乙劍宗後山最為孤高陡峭的崖頂——「觀星台」。

這裡海拔萬丈,寒風如刀,吹拂著周遭蒼勁的千年古松,發出如潮水般的沙沙聲。夜幕漸漸降臨,深藍色的天幕上繁星點點,清冷的月光如水般灑落在觀星台的青石板上。空氣中夾雜著松針的清香與高山雪水的凜冽氣息,讓人心神為之一空。

白晨盤膝坐於觀星台正中的巨石之上,合上了雙眼。

「嗡……」

伴隨著一聲清亮至極的劍鳴,他體內的「無塵劍心」開始劇烈震顫起來。那一枚原本殘破不堪、寄託著母親最後溫情的「歸鄉劍契」,此刻在他的靈魂深處綻放出耀眼而溫暖的琥珀色光芒。

兩百年了。

白晨自嘲般地在心中輕笑了一聲。兩百年前,他為了追求虛無飄渺的極致劍道,選擇斬斷七情六欲,毅然離家而去。他以為唯有「無情」,才能讓劍意純粹,才能踏上修仙界的巔峰。然而,當他跨越化神巔峰,重回青蒼山腳下,看到那座早已覆上青苔的無名荒塚時,那股深入骨髓的遺憾與痛楚,才將他從冷酷的迷夢中徹底喚醒。

在白家村的那段日子,沈小朵那堅韌不拔卻又對他帶著一絲怯意的眼神;老村長張老漢顫顫巍巍遞過來的粗茶;崔縣令改過自新後的恭敬;甚至連昔日惡霸趙大豪在經歷教訓後的痛改前非……這一幕幕充滿人間煙火氣息的畫面,如同潺潺溪流,一點一滴地滋潤了他早已乾涸枯死的心田。

更不用說,當初他手刃貪婪殘暴的黑山老怪,為白家村剷除禍根時,心中所產生的並非殺戮的快感,而是一種守護至親的安寧與坦然。

「何為劍?何為道?」

白晨在心中問著自己。

昔日他認為,劍是殺伐之器,道是凌駕於萬物之上的冷酷法則;可如今,歷經凡塵種種,經歷了太乙劍宗這場以一敵眾的論道之戰後,他終於徹悟。

極致的劍,不在於斷絕情感,而在於心有所守;無上的道,不在於背棄紅塵,而在於超脫生死卻不失人性。

「至情,方能至道……」

白晨輕聲呢喃。

隨著這句心語落地,他體內原本壁壘分明的無情劍意與凡塵情感,在這一刻徹底融為一體!那顆曾經冰冷堅硬、無暇卻無溫度的無塵劍心,漸漸褪去了凌厲的鋒芒,轉化為一種圓融無礙、包容萬物的宏大氣象。

「轟隆——!」

寂靜的夜空中,突兀地響起一聲來自天地深處的沉悶雷鳴!

原本平靜無波的觀星台上空,風雲驟變!天空中點點繁星彷彿受到了某種至高無上的召喚,開始沿著某種玄妙的軌跡高速旋轉,形成了一個巨大無比的星辰渦旋。方圓數百里內的天地靈氣,宛如發了瘋似地向著觀星台瘋狂聚攏,化作了一道道肉眼可見的五彩霞光,遮蔽了半個夜空!

異象驚天,虛空震盪!

觀星台周圍的空間開始出現一道道漆黑如墨的裂縫,隱隱有法則之光在其中閃爍交織。一種超越了化神期、凌駕於這片天地規則之上的龐大威壓,自白晨身上緩緩升起!

遠處的主峰大殿前,凌霄真君與星河真君等人猛地轉過身,滿臉震撼地望著後山觀星台的方向。

「那是……天地異象!萬道霞光,虛空生裂!」赤炎真人失聲驚呼,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墨骨真君聲音顫抖,連手中的骨杖掉了都未曾察覺:「怎麼可能……他才剛剛結束戰鬥,心境便圓滿至此?這分明是……突破境界的徵兆啊!」

飄渺仙姑倒吸了一口涼氣,美眸中異彩連連:「化神之上,為之『返虛』!他……他竟然摸索到了那傳說中的返虛門檻?!」

雪月仙子輕撫著手中的冰霜長劍,美輪美奐的面龐上寫滿了敬畏:「凡間兩百年,未曾磨滅他的劍心,反而讓他的道業達到了我等無法企及的領域。此乃真正的萬古奇才……」

各派老祖如青雲真人、蒼松老祖、玄冥法師、風雷真君等,此刻皆是屏息凝神,遠遠地望著後山那道通天徹地的霞光柱,心中除了震撼,再無半點爭鋒之意。

此刻的觀星台上,白晨正處於一種極為奇妙的狀態之中。

他的意識彷彿脫離了肉身的束縛,無限地延伸開來。他看到了太乙劍宗群山間飄渺的雲霧,看到了演武場上眾仙敬畏的神情,甚至看到了千里之外大乾王朝的繁華京城,看到了無數凡人在紅塵中奔波苦樂。

在這一刻,物質的界限變得模糊,空間與時間的藩籬開始瓦解。他看清了天地間運轉的「因果」軌跡——那是一條條纖細卻堅韌的光線,將萬事萬物緊密地聯繫在一起。

而其中最為粗壯、最為純粹的一條金光,正從他的胸口延伸而出,穿透了遙遠的空間,直指青蒼山腳下那個寧靜的小村落。

那是他與白家村的因果,是他與沈小朵、與祖先血脈、與母親遺願之間的紐帶。

「返虛……虛實相生,萬法歸一。」

白晨心中湧現出一股莫大的明悟。

只要他現在順應這股天地靈氣的匯聚,順水推舟地叩開那座宏大的大道之門,他便能在今夜徹底跨入「返虛」境界,成為這片大陸上數千年來首位突破化神的無上存在!

到了那時,他的壽元將再次大幅翻倍,實力更會產生質的飛躍,這片天地對他的束縛將會降到最低。

這正是無數修仙者夢寐以求、耗盡一生歲月去追逐的終極目標。

然而,就在那道虛空門檻即將徹底開啟、雷劫氣息開始在雲層中孕育的關鍵時刻,白晨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他低頭看向了胸口那條連接著白家村的金光因果線。

因為他感知到,這條因果雖然已經通達,但尚未真正「圓滿」。

沈小朵雖然繼承了他的部分傳承,但年歲尚輕,修為尚淺,面對未來的世俗變遷與修仙界的暗流,尚未擁有足夠的自保之力;白家村雖然有「九天星辰護世大陣」庇佑,但家族的制度、傳承的體系,乃至村民們的心態,都還需要最後的梳理與安定。

最重要的是,他答應過沈小朵,要親手將白家歷代祖先的遺志與傳承真正交代下去,讓白家自此真正獨立於世,不再仰人鼻息,也不再受任何人欺凌。

「若此時強行破境,天劫降臨,我勢必要遁入虛空潛修,甚至可能引發天地規則的劇烈排斥,無法在凡間停留……」

白晨在心中默想。

「子欲養而親不待,當年的遺憾,我絕不允許自己在後人身上再犯一次。」

「因果未盡,何談超脫?心結未解,何以返虛?」

一念至此,白晨眼中閃過一抹絕對的果決與堅毅。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原本已經高高揚起、準備叩響大道之門的無上劍意,在這一瞬間驟然收斂!

「散!」

白晨輕吐出一字,言出法隨。

他運轉全身功法,以無與倫比的強大意志力,硬生生地將體內那股狂暴奔湧、試圖衝破境界壁障的靈氣洪流給鎮壓了下去!

「嗡——!」

靈力回溯,經脈傳來陣陣脹痛,但白晨的身姿依舊巍然不動,如同一尊歷經萬劫而不倒的磐石。

隨著他主動散去突破的勢頭,觀星台上空那遮天蔽日的萬道霞光開始緩緩收斂,劇烈旋轉的星辰渦旋逐漸平復,天空中的虛空裂縫也一條條弭平、消失。那股幾乎要壓垮整個太乙劍宗的龐大威壓,如潮水般退去,最終化為一片清幽寧靜的月色。

遠處的主峰上,群仙見狀皆是一愣。

「這……這是怎麼回事?」赤炎真人張大了嘴巴,滿臉茫然。

「他……他竟然主動壓制了突破的契機?!」墨骨真君失聲喊道,眼神中充滿了無法理解的震撼。

凌霄真君沉吟許久,最終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無盡的佩服與感嘆:「到了臨界點卻能隨心所欲地壓下突破的誘惑……白晨師兄的心境,早已遠超我等。他不是不能破,而是不想在此時破。他在等待一個最完美的契機。」

星河真君與雪月仙子默然點頭,心中的敬畏更深了幾分。在修仙界,不知有多少修士為了突破境界而不擇手段、急功近利,甚至不惜拋妻棄子、斬盡殺絕。可白晨卻能為了紅塵中的承諾與因果,視破境如等閒,說壓就壓。

這種胸襟與氣迫,才是真正的「劍君」風範!

觀星台上,夜風徐徐吹過。

白晨緩緩睜開了雙眼。他的眼神清澈透明,如同深夜中平靜的潭水,雖然修為依舊停留在化神巔峰,但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返璞歸真的道韻,卻比先前更加深邃、更加不可琢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掌心之中,那枚琥珀色的「歸鄉劍契」光華內斂,溫潤如玉。

「最後的交割……」

白晨輕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無比舒展的微笑。

他站起身來,拂去了道袍上並不存在的塵土。

這一場太乙劍宗之行,他以絕對的力量討回了白家村的公道,也讓整個修仙界徹底打消了對白家村與靈眼的覬覦;同時,他也藉由這一戰,融會貫通了自己的「至情劍道」,窺見了返虛的無上奧秘。

如今,修仙界的風波已定,各大宗門皆已服軟,天道誓言永世生效。

他留在這裡的使命,已經圓滿完成。

是時候回去了。

回到那個依山傍水、有著清晨露水與炊煙袊袊的小村莊,去見見那個一直在等待著他的堅韌女孩,去完成他作為白家老祖、作為親人最後的責任與交代。

白晨抬頭望了一眼東方漸漸泛起的一抹魚肚白。

晨曦微露,第一縷曙光破開雲層,洒在了觀星台上,也洒在了他的身上。

白晨不再猶豫,雙袖一揮,整個人化作一道極其斂翼、溫潤如晨光的白芒,劃破長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太乙劍宗,向著遙遠的青蒼山、向著白家村的方向,疾馳而去。

在他的身後,太乙劍宗的群山在晨光中漸次甦醒,而屬於白晨的「至情傳奇」,才剛剛開始展現它最震撼人心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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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三十六章 重回故里見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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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蒼山的晨霧比別處都要濃些,宛如白紗般輕柔地籠罩著這片依山傍水的天地。當第一縷曙光自東方破雲而出,將金色的光暈灑落山巔時,那道快如疾風、卻又溫潤如晨光的白芒已然掠過千山萬水,無聲無息地停在了青蒼山腳下的半空中。

白晨自雲端緩緩降下,踏在了白家村外那一條鋪著青鵝卵石的羊腸小徑上。

他身上的道袍依然纖塵不染,掌心中的「歸鄉劍契」散發著溫熱而內斂的光芒。白晨沒有動用神識去籠罩村落,而是像一個久別重逢的普通旅人般,抬起腳步,一步步朝著村內走去。

微風迎面吹來,夾雜著泥土的芳香、晨露的清冽,還有那令人心甜的柴米炊煙氣息。

「這就是人間……」白晨心中輕吟,原本清冷深邃的眸子裡,泛起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如今的白家村,比起他半個月前剛回來時,早已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昔日因為趙大豪等惡霸盤剝、黑山老怪邪氣籠罩而顯得破敗凋敝的村莊,如今煥發著勃勃生機。

村口的防禦木柵欄已經被重新加固,上面塗抹了帶有微弱避邪效果的硃砂與硃草汁液。站在村口崗哨上值守的,是村裡的兩個年輕後生——許二狗與張阿牛。

「二狗哥,你瞅瞅那邊,好像有人走過來了?」張阿牛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指著晨霧中的白衣身影低聲說道。

許二狗定睛一看,待看清那道超凡脫俗的身影時,整個人猛地一震,臉上露出極其恭敬與崇拜的神色,連忙按住張阿牛的肩膀:「瞎了你的狗眼!那是老祖!是咱們白家的劍仙老祖回來了!」

兩人連忙挺直了腰桿,整齊劃一地躬身行禮,聲音響亮而顫抖:「恭迎老祖回村!」

白晨朝著二人微微點頭,溫和地道:「辛苦了。」

簡單的三個字,讓許二狗和張阿牛激動得面紅耳赤,整個人像喝了醇酒般飄飄然。

白晨繼續沿著村中的石板路漫步。由於「聚靈眼」被他以無上劍意化開,靈氣不再像過往那般狂暴聚集,而是化作點點潤物細無聲的靈雨晨露,滋養著這方圓數十里的山水。村路兩旁的小草翠綠欲滴,結出的露珠竟隱隱泛著瑩潤的光澤。

路過村頭的鐵匠鋪時,熾熱的火光將鋪子映得通紅。鐵匠李鐵匠正輪著沉重的鐵錘,砸打著一塊摻雜了少許赤鐵精的農具。在他身旁,原本在青蒼山外圍討生活、後來投奔白家村尋求庇護的低階散修陸長老,正耐心地指點著李鐵匠如何運用微弱的靈氣控制火候。

「李鐵匠,這錘力道要沉,心氣要平,修仙煉器與你打鐵是一個道理。」陸長老撫鬚笑著,轉頭看到白晨經過,臉色頓時一變,連忙躬身到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白晨朝陸長老微微頷首,並未停下腳步。他能看出,這位陸長老雖是低階散修,但眼神清明,並無邪念,留在村裡幫忙引導凡人運用微薄靈氣,倒也是個安分守己之人。

再往前走,藥鋪的陳大夫正帶著隔壁的周大娘在院子裡晾曬草藥。那些草藥在靈氣的滋養下,藥效比往常強了數倍不止。周大娘一邊整理著紫雲草,一邊對陳大夫笑著說:「陳大夫,自從老祖改善了咱們村的風水,隔壁村的陳老漢多年腿疾,喝了兩劑藥就好了,真是神仙顯靈啊!」

不遠處的木匠工坊裡,白柱子正領著幾個年輕伙計熱火朝天地刨著木料,準備為村裡興建一座供孩子們讀書習武的學堂;織布房內,柳春花與白秀蓮兩位婦人正一邊踩著織布機,一邊歡聲笑語地聊著家常,她們手中織出的布匹,隱隱帶著絲絲靈氣,質感極佳。

村中心的大榕樹下,白大娘端著一盆剛出鍋、蒸得香氣四溢的玉米麵饅頭,正熱情地招呼著路過的村民;老長輩孫老漢正坐在石凳上,向來自城裡的遊商王大叔講述著昔日白晨老祖如何一劍斬殺黑山老怪的傳奇故事,聽得王大叔目瞪口呆,連連讚嘆。

在樹荫的另一側,村裡的秀才顧三省正端坐在桌案前,手握毛筆,專注地在皮革羊皮紙上修訂著《白氏族譜》。他將白晨的功績與劍道理念一字一句地謄抄下來,眼神中充滿了虔誠與肅穆。

而在寬闊的草地上,白阿婆正坐在籐椅上,慈祥地看著一群孩子嬉戲。為首的小男孩白小虎手握木劍,有模有樣地耍著一套基礎劍招,旁邊的小女孩白明月則蹲在花叢邊,正認真地辨識著草藥。

除了這些村民,白晨還注意到了坐在村口牌坊上方靜修的一道孤傲身影——那是曾受過白晨恩惠、自願留下擔任白家村外圍護法的散修劍客林清羽。甚至,連昔日那欺善怕惡的趙大豪,如今也穿著粗布麻衣,正大汗淋漓地跟在村民後面扛著重物,眼神中再無半點昔日的囂張霸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腳踏實地的罪謝與充實。

整座白家村,安居樂業,凡人與低階修士和諧共處,宛如一片超脫於紅塵紛擾之外的世外桃源。

白晨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內心的最後一絲陰霾徹底消散。這,就是他想要的「人間煙火」,也是他用手中長劍所守護下來的果實。

穿過熱鬧的村落,白晨來到了白家老宅的院子外。

院子裡,一道婀娜而堅韌的身影正背對著大門。沈小朵身穿一襲簡素俐落的青色長裙,烏黑的長髮簡單地扎在腦後。她手持一把普普通通的鐵劍,正在晨光中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白晨留給她的基礎劍術。

一刺、一劈、一撩,動作雖然稚嫩,卻極其專注,每一劍都帶有她獨有的堅韌與執著。汗水順著她白皙的頰邊滑落,浸濕了衣襟,她卻渾然不覺。

白晨站在門口,並未發出聲音,只是安靜地看著。

似乎是察覺到了某種熟悉的氣息,沈小朵練劍的動作微微一頓,猛地轉過身來。

當她看到站在晨光中、面帶微潤笑容的白晨時,整個人如遭雷擊,手中的鐵劍「當啷」一聲掉落在地。

「老……老祖?!」

沈小朵驚呼一聲,眼眶瞬間紅了。這半個月來,雖然她對白晨的力量有著盲目的信心,但那畢竟是面對整個修仙界、面對各大名門正派的頂級強者啊!每日每夜,她都在為老祖祈禱,提心吊膽,生怕聽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如今看到白晨毫髮無損地站在面前,身上甚至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盡的超然與溫和,沈小朵積壓在心中的擔憂與壓力瞬間化作了淚水,噴薄而出。

她不顧一切地跑上前去,噗通一聲跪倒在白晨面前,聲音哽咽地喊道:「老祖!您……您終於回來了!小朵……小朵每天都在擔心您……」

白晨看著眼前這個真情流露的女孩,眼中閃過一抹疼惜。他輕拂衣袖,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將沈小朵輕輕托起。

「傻丫頭,哭什麼。」白晨抬起手,撫了撫她的頭髮,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我這不是平安回來了嗎?」

沈小朵擦了擦眼淚,破涕為笑,連忙將白晨迎進了院內,熟練地倒上了一杯剛泡好的野山茶。

白晨坐在石凳上,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淡淡的苦澀過後是濃濃的回甘。他放下茶杯,看著沈小朵,開口道:「我這次去太乙劍宗,事情已經全部解決了。」

沈小朵端坐在對面,屏住呼吸,認真地聽著。

白晨語氣平靜,將自己在太乙劍宗乾坤大殿質疑群仙、演武場以一敵三擊敗三大化神強者,以及最終逼迫各大宗門立下天道誓言、永世不得干涉白家村與凡俗界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雖然白晨說得輕描淡寫,但沈小朵聽在耳中,卻如聽天書般震憾!

一人獨挑三大化神老祖?僅用三劍便打得整個修仙界服軟?逼迫所有名門正派立下天道誓言?

這是何等驚天動地的威風!何等霸氣絕倫的力量!

「從今往後,修仙界再無任何人、任何宗門敢窺視白家村一分一毫。」白晨看著沈小朵,沉聲道,「白家村,徹底獨立於世了。」

沈小朵聽得心潮澎湃,眼中的崇拜之情幾乎要溢出來。她深深地向白晨叩首:「老祖威武!是老祖為白家村、為天下凡人撐起了一片天!」

白晨搖了嘆了氣,伸手將她扶起:「這不只是我的功勞。若非你帶領村人堅守至今,若非你們心中的善良與堅韌,我便是一柄利劍,也無處可護。」

說到這裡,白晨的神色變得肅穆起來。他翻手一揮,掌心中憑空出現了兩樣物品。

第一樣,是那枚散發著溫潤琥珀色光芒、已經被白晨以無上劍意徹底修復並昇華的平安符——「歸鄉劍契」。

第二樣,則是一枚通體雪白、雕刻著繁複劍紋與古樸字跡的玉簡。那玉簡散發著柔和的螢光,隱隱有大道之音在其中迴響。

「小朵,接下來我要給你的,是白家真正立足於世的根本。」白晨將玉簡與劍契推到了沈小朵面前。

沈小朵愣住了,看著這兩樣神物,有些手足無措:「老祖,這……這是……」

「這枚玉簡,是我這半個月來,結合白家血脈特質與我畢生所學,重新編纂的《白氏傳承典》。」白晨指著玉簡,緩緩解釋道:

「這裡面,不僅包含了一套可以由凡人修煉至化神境界的『至情劍典』,還有煉丹、製符、陣法、醫術等各類雜學。最重要的是,我將『以情入道』、『守護初心』的理念融入其中。白家後人修煉此功法,不求斬斷七情六欲,唯求問心無愧、守護至親。」

沈小朵看著玉簡,嬌軀微微顫抖。她很清楚這枚玉簡的價值有多麼恐怖!這等於是白晨憑一己之力,為白家硬生生開創出了一個不輸於修仙界頂級宗門的無上道統!

有了這份傳承,白家村將不再是一個任人宰割的凡人村落,而是一個擁有獨立底蘊、擁有強大實力,卻又保有凡間溫情的修仙家族!

「至於這枚『歸鄉劍契』……」白晨摸了摸那琥珀色的符契,眼神深邃,「我已經將我的一縷返虛級別的劍意封印在其中。只要白家後人遇到生死存亡之危機,以血脈激活此契,便能召喚出我的劍意虛影,擋下化神巔峰強者的全力一擊。」

白晨將玉簡與劍契輕輕放在了沈小朵的手心,鄭重地看著她:「小朵,今日起,我正式將白家的家族大權與傳承重任交給你。你,便是白家村的第一任家主。」

手掌感受到玉簡傳來的冰涼與劍契傳來的溫熱,沈小朵只覺得這兩樣東西重若千鈞。這是老祖對她的信任,也是整個家族數百人的未來與希望。

她沒有推脫,也沒有畏縮。經過了這段時間的磨勵,這個曾經軟弱無助的少女,眼中閃爍著無比堅定的光芒。

沈小朵雙手緊緊握住玉簡與劍契,退後三步,端端正正地向白晨行了家族最高規格的三跪九叩大禮!

「沈小朵……不,白家子孫沈小朵,謹遵老祖法旨!」她的聲音清亮而果斷,字字鏗鏘,「小朵在此立誓,定不負老祖所託!必將帶領白家村恪守本心,以情入道,守護家園,絕不讓白家傳承玷污半點!」

白晨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堅毅的女孩,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自己當年種下的因,如今終於結出了最美好的果。白家村有了沈小朵,有了這份傳承,有了這套理念,即使未來沒有他在旁庇護,也定能在這廣袤的天地間生生不息,走出一条完全不同於傳統修仙界的輝煌大道。

白晨緩緩站起身來,負手立於院中。微風吹過,拂動著他的白袍。

他抬頭望向天空,只覺得冥冥之中,有一股玄之又玄的枷鎖徹底碎裂開來。那是他與凡塵家族之間長達兩百年的因果糾葛,在這一刻徹底得到了解脫與圓滿。

他的丹田之內,那柄一直沉寂的「無塵劍」發出了歡快而清脆的劍鳴,劍身上的塵埃落盡,綻放出璀璨奪目的至情光華。

白晨的無塵劍心,至此真正圓滿!

那原本卡在化神巔峰與返虛境界之間的最後一道屏障,如同薄紙一般,悄然瓦解。周圍的天地靈氣開始以一種極其溫和卻無比浩瀚的方式,向著他的體內匯聚。

沈小朵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抬起頭來,震驚地看著白晨。她感覺眼前的老祖明明就站在那裡,卻又彷彿融入了整片天地、融入了漫山遍野的風與晨光之中。

白晨收回目光,看著沈小朵,嘴角勾起一抹舒展的微笑。

「小朵,傳承已交,心結已解。」白晨輕聲道,「接下來一段日子,我會留在村裡。叫上村裡那些有資質的後輩吧……明日起,我親自為你們講道授業。」

沈小朵聞言,頓時露出了無比驚喜的神色!頂級劍君親自講道,這是何等夢寐以求的造化!

然而,她並不知道的是,白晨留在村裡的時日已經不多了。這最後的傳道授業,將是他邁入那傳說中的「返虛」境界之前,給這個他所深愛的人間與家族,留下的最後一場盛大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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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第三十七章 傳道授業解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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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薄霧籠罩著青蒼山腳,晨曦如細碎的金箔般穿透樹冠,灑在白家村新建的祠堂前廣場上。空氣中夾雜著泥土的清香與山花的新鮮芬芳,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顯得格外寧靜祥和。

白晨一身素白長袍,不染半點塵埃,盤膝坐在廣場中央那棵百年的古老榕樹下。他的雙眼微閉,周身沒有半點強者的壓迫感,反而宛如一株與天地自然融為一體的古木,恬淡而深邃。

天剛蒙蒙亮,村子裡的腳步聲便陸續響起。沈小朵走在最前面,懷裡抱著一本精心謄抄的家族族譜與幾卷空白的竹簡,眼神中滿是恭敬與期待。在她身後,陸續跟來了二十多位白家村的後輩與鄉親。

「老祖宗早!」最先跑過來的是白小虎,這個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虎頭小子,今日特地穿了一身乾淨的布衣,臉蛋洗得通紅,手中還捧著一隻剛摘下的野果,小心翼翼地遞到白晨面前的石台上。

緊接著,白曉梅也怯生生地走了過來,雙手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桂花甜湯,細聲說道:「老祖宗,這是林大嬸今早剛熬好的甜湯,您嘗嘗看合不合胃口。」

白晨睜開雙眼,清冽的目光落在兩個孩子臉上,嚴肅的臉龐泛起一抹溫和的笑意。他輕輕點頭,抬手微拂,野果與甜湯便平穩地落在石桌上。「皆有心了,坐下吧。」

不一會兒,廣場上便聚集了滿滿當當的人群。除了年輕一輩,不少年長的村民也帶著敬畏與感激圍在四周。

村裡的長老白阿公拄著拐杖,在兒子白大山的扶持下走上前來,對著白晨微微欠身:「老祖,村裡這些有靈根的孩子,今後就全拜託您指點了。」

「阿公快請起,都是白家子孫,無須多禮。」白晨屈指一彈,一道柔和的靈力將白阿公托住。

此刻聚集在廣場上的後輩與鄉親,足足有二十餘人:

沈小朵端坐在最前排;白小虎與白曉梅分坐兩側;活潑好動的白長生正朝著身旁的小妹白小翠眨眼睛;性格內向卻心思細密的小少年白子豪,正牽著神情有些緊張的小妹白子清;一旁身姿挺拔、抱著木劍的青年白雲飛,與他那向來沉穩冷靜的胞兄白雲傑並肩而坐;身材結實、曾是趙大豪手下改邪歸正的年輕後生趙鐵柱,此刻戰戰兢兢地坐在邊緣,眼中滿是求知若渴的光芒;擅長陣法天賦的姑娘白秋月正捧著畫滿符線的紙張;村裡的陳大夫也帶著喜愛草木藥理的少年白明遠前來旁聽;還有平日裡負責巡夜的許三叔與他身手敏捷的兒子許小猴;帶著幾分憨態的小胖墩白金寶正揉著肚子;熱心的林大嬸與張大娘則抱著幾張軟墊分發給孩子們;還有村裡的婦人白秀英,正帶著幾名幼童安靜地坐在後方。

白晨環視著眼前這一張張鮮活、純真、帶著無數希望的面孔,心中的至情劍意悄然流轉,彷彿與這片土地上的每一株草木、每一個靈魂都產生了微弱而深刻的共鳴。

「今日,我不教你們如何殺人,也不教你們如何爭奪功名利祿。」白晨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畔,甚至直接響徹在他們的靈魂深處。

眾人屏息靜氣,連最調皮的白長生也停下了動作,聚精會神地凝視著這位傳奇般的老祖。

「修仙界常言,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許多宗門教導弟子,若要成大道,必先斬斷七情六欲,視凡人如草芥,視同道為基石。」白晨的眼神變得深邃,語氣中帶著一絲歷經兩百年滄桑後的通透,「但我昔日走過這條無情道,直到登臨化神巔峰,才發現那不過是鏡花水月。失去了守護之心,擁有了毀天滅地的力量,又能如何?也不過是一個被欲望與孤寂驅使的傀儡罷了。」

聽到這裡,抱著木劍的白雲飛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恭敬地問道:「老祖宗,若不靠殘酷的爭奪與廝殺,我們該如何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中生存?那些大宗門的強者,可不會對我們講情面。」

白晨看著白雲飛,淡淡一笑:「雲飛,拔出你的木劍,用你最強的一擊向我刺來。」

白雲飛一愣,隨即咬牙點頭:「老祖得罪了!」他深吸一口氣,周身微弱的練氣期靈力運轉,一劍刺出,劍風呼嘯,隱隱帶著幾分凌厲與決絕,是他平日裡為了保護村子苦練的殺招。

白晨並未動用絲毫靈力,只是緩緩伸手,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巧巧地夾住了木劍的劍尖。

任憑白雲飛如何漲紅了臉、用盡全身力氣,木劍竟如扎根於萬丈懸崖之中,動彈不得分毫。

「你這一劍,有勇猛,有殺意,卻唯獨少了『根』。」白晨輕聲道,「你刺出這一劍,心裡想的是什麼?」

白雲飛喘著粗氣,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坦誠道:「晚輩……晚輩心裡想的是不能輸,想著要把敵人擊退,保護大家!」

「想著保護大家,這是『情』,但你的劍意裡只有『怕輸』的恐懼,沒有『守護』的堅毅。」白晨手指微彈,一股溫柔如沛然春雨般的劍意順著木劍傳導過去。

白雲飛全身一震,只覺得一股溫熱的流光湧入體內,原本有些阻塞的經脈瞬間通暢,耳邊彷彿響起了風吹麥浪的聲音,看到了父母在田間勞作的背影,看到了村子裡嬉笑打鬧的孩子們。那一刻,他的心靈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寧與力量。

「這就是『以情入道』。」白晨收回手指,看向全場,「力量的源泉,從不來自於冷酷與殘忍,而是來自於你心中想要守護的東西。當你的心有了牽掛,有了根基,你的劍才會至堅至強,百折不撓!」

白雲飛若有所悟,雙膝跪地,深深叩首:「謝老祖指點!晚輩明白了!」

隨後,白晨轉頭看向有些拘謹的趙鐵柱:「鐵柱。」

趙鐵柱渾身一緊,連忙起身站直,結結巴巴地答道:「老……老祖!小人在!」

「你昔日跟隨惡霸,仗勢欺人,心存邪念,故而靈根雜亂,修為停滯不前。」白晨語氣平靜,「如今你改邪歸正,甘願為村子守夜巡視,可曾後悔?」

趙鐵柱雙眼泛紅,大聲道:「小人絕不後悔!昔日跟著趙大豪做壞事,每晚都睡不踏實。如今跟著沈姑娘保護村子,雖然辛苦,但每當看到大家安心的笑容,小人覺得活得像個人了!」

「善。」白晨點頭,「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的靈根偏向厚重土屬性,心存愧疚與守護之意,正合土之厚德載物。」

白晨抬手一點,一道金黃色的光華飛入趙鐵柱眉心:「此乃《不動明王心經》中的基礎築基篇,最適合你如今的心境。以守護村莊之心運轉此功,可化解你體內昔日殘留的雜質。」

趙鐵柱感應到腦海中博大精深的功法,感動得熱淚盈眶,當場重重叩頭:「多謝老祖大恩!鐵柱此生定當誓死守護白家村!」

接著,白晨看向心思敏捷卻有些自卑的白子豪與膽小的白子清兄妹,溫聲指點他們如何以手足之情互補靈根不足;他指點白秋月如何將對家鄉山川的熱愛融入陣法圖譜,讓護村大陣不再生硬殘暴,而是充滿生生不息的韌性;他甚至為陳大夫與白明遠講解靈草與凡俗草藥之間的氣脈相通之理,讓他們懂得藥理亦可悟道。

許三叔與許小猴父子聽得如痴如醉;白大山抱著手臂,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林大嬸與張大娘雖然聽不懂高深的修仙道理,但看到孩子們精神煥發、目光清亮,也都笑得合不攏嘴;白秀英懷裡的小孩甚至在溫和的靈力滋養下平穩入睡,發出香甜的呼吸聲。

隨著白晨的講述,太陽逐漸升至當空。

他沒有傳授任何毀天滅地的絕世神通,只是將天地間最樸素、最溫暖的道理,結合修仙的呼吸吐納之法,娓娓道來。

整整半天時間,廣場上鴉雀無聲,唯有白晨清亮如泉水般聲音在山谷間迴盪。所有人無論是剛踏入修行的少年,還是普通凡人村民,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神寧靜。

就在這時,奇跡發生了。

隨著白晨傳道授業,村子裡二十多位後輩的心念逐漸凝聚在一起,那是一種純粹的、對家鄉的熱愛,對親人的眷戀,以及對未來的希望。

這種至純至真的情感,與白晨身上那圓滿無缺的「至情劍意」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青蒼山腳下,原本有些隱蔽的「聚靈眼」突然發出一聲輕微的轟鳴。只見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氣運流光,從村子的各個角落升騰而起,最終在半空中匯聚成一道絢麗多彩的光環,籠罩了整座白家村!

「那是……家族氣運!?」沈小朵美眸圓睜,驚喜交加地看著這一幕。

只見原本村子周圍有些瘠薄的農田,在氣運光環的滋養下,瞬間泛起了點點綠意;空氣中的天地靈氣變得無比溫和且濃郁,甚至連村頭那棵枯死多年的老榆樹,竟也在這一刻奇跡般地吐出了嫩綠的新芽!

白小虎只覺得體內卡了許久的瓶頸砰然碎裂,直接跨入了練氣三層;白曉梅的雙眼變得更加靈動,周身環繞著淡淡的草木靈光;白雲傑與白雲飛兄弟倆氣息節節攀升;連小胖墩白金寶都摸著肚子發出爽朗的笑聲,身上的土屬性靈力變得紮實無比。

整個白家村的氣運,在這一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質的飛躍!

再也不是昔日那個任人宰割、命如草芥的偏遠小村落,而是一個凝聚力極強、擁有至情底蘊的修仙家族雛形!

白阿公老淚縱橫,顫抖著雙手跪倒在地:「天佑我白家……老祖宗顯靈啊!」

眾村民與後輩們也紛紛懷著無比崇敬的心情,向著榕樹下的白晨齊齊拜倒。

白晨緩緩站起身來,看著滿廣場恭敬拜倒的子孫後代,看著這片煥然一新、充滿勃勃生機的土地,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欣慰與眷戀。

他體內的「無塵劍」輕輕顫鳴,那原本屬於化神巔峰的瓶頸,在這一刻彻底化為了無形。天地間的法理、紅塵中的溫情,完美地融合在他的劍心之中。

講道結束,太陽漸漸西斜,晚霞將天空染成了絢麗的橘紅色。

林大嬸與張大娘招呼著大家擺開擺設,村子裡升起了袊袊炊煙。晚飯十分熱鬧,白晨坐在主位,身旁是白阿公與沈小朵,後輩們輪流上前敬茶致謝,歡聲笑語迴盪在山谷之中。

白晨接過沈小朵遞來的清茶,細細品嚐了一口,茶香甘甜,帶著人間最真實的煙火氣。

「小朵。」白晨低聲開口。

「老祖,小朵在。」沈小朵連忙放下手中的茶杯,恭敬地聽候指令。

白晨看著她,柔聲道:「今日過後,村裡的傳承已入正軌,後輩們的心志也已磨礪完成。有護村大陣與《白氏傳承典》,只要你們守住初心,未來千年,白家必能長盛不衰。」

沈小朵聽出白晨話語中的告別之意,嬌軀微顫,眼中頓時湧出了不舍的水霧:「老祖……您……您要走了嗎?」

白晨抬頭看向窗外夜空中逐漸繁密起來的星斗,眼神變得深邃而高遠。

「我的道,在這裡已經圓滿。」白晨輕聲說道,聲音平靜而堅定,「這片天地,已經快要容不下我的氣息了。」

沈小朵順著白晨的目光看去,只見青蒼山頂的上空,不知何時已經漆黑一片。那裡的星光被一股無形的大勢撕裂,沉甸甸的黑雲正以一種令人窒息的速度向著山巔匯聚。

恐怖的天道威壓,雖然被白晨刻意隔絕在村外,但那隱隱傳來的雷鳴聲,卻讓整座青蒼山的靈獸都瑟瑟發抖。

白晨站起身,長袍在夜風中微微獵獵作響。

他知道,屬於他的突破之刻,終於到了。

渡過天劫,便可邁入那傳說中的「返虛」境界,跨入一個全新的人間神話;若渡不過,便是灰飛煙滅。

但他此刻心中沒有半點畏懼,只有一片通透無塵的寧靜。

「小朵,帶領大家留在村裡,無論山頂發生什麼,都不要靠近。」白晨轉過身,對著沈小朵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暖如春風破冰。

說完,白晨腳步一邁,身形瞬間化作一道耀眼的璀璨劍光,撕破夜空,直衝青蒼山最高的絕頂而去!

沈小朵追出屋外,望著那道消失在山巔黑雲中的白衣背影,緊緊握住了胸前的「歸鄉劍契」,在心中默默祈禱:

老祖宗……您一定要平安歸來!

而此時的青蒼山頂,萬丈紫雷已在漆黑的雲海中狂暴湧動,一場震撼整片大陸的破境天劫,即將轟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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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第三十八章 歲月靜好心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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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蒼山腳下的白家村,晨霧尚未完全散去。溫暖的曙光穿透竹林間的薄霧,碎金般灑在青石板路與稻田上。

對於已經獨自走過兩百年孤寂歲月的白晨而言,這一段留在村中的時光,是他漫長生命裡極為罕見且奢華的平靜。曾經的他,以為修仙便是絕聖棄智、斬斷凡塵,以為將心靈鍛造成不染塵埃的冰霜利刃,方能窺見大道;可直到重新踩在這片帶有濕潤泥土香氣的土地上,他才驚覺,自己過往避之唯恐不及的「凡俗煙火」,竟蘊藏著天地間最為純粹的力量。

天剛矇矇亮,村頭的小茶攤便升起了裊裊炊煙。

「白老祖,您早啊!」老茶販鄭老漢笑呵呵地端上一碗剛沏好的粗茶,蒸汽騰騰,夾雜著山野草木的清香。「這是我昨日剛採的野山茶,雖然比不上仙家寶地的高級靈藥,但味道甘甜,您嚐嚐看!」

白晨一身素雅的白袍,沒有半點強者凌人的架勢,接過陶碗抿了一口,微微笑道:「鄭老爹客氣了,茶香甘醇,回味綿長,是好茶。」

「哎呀,老祖喜歡就好!」鄭老漢笑得合不攏嘴。

沿著石板路往前走,隔壁灶房傳來陣陣誘人的麵香。陳大娘正挑著熱騰騰的蒸籠走出來,籠蓋一開,白生生、胖嘟嘟的大肉包子噴發出濃郁香味。「白老祖,快趁熱吃兩個!剛出籠的!」陳大娘爽朗地喊道,順手塞給白晨兩個熱氣騰騰的包子。

「多謝陳大娘。」白晨並未拒絕這份純粹的好意,雙手接過,拿在手中散發著溫熱的觸感。

路上,背著弓箭與山珍的周獵戶向他恭敬打招呼:「老祖,今日運氣好,獵到了兩隻肥碩的山雞,晚點給您和老祖宗的院子送去!」

不遠處的祠堂旁,許木匠正拿著刨子修繕祠堂的木簷,木屑紛飛間散發著松木的芬芳,他轉過頭高聲笑道:「老祖,祠堂的梁木我都用好料換上了,保準能再撐個幾百年!」

連路邊斜靠著織布機織布的吳嬸,也停下手裡的梭子,對著白晨露出親切溫柔的笑容。

這些看似平凡無奇的問候與笑容,沒有討好,沒有恐懼,只有歷經劫難後重獲新生的高興與對長者的敬仰。白晨漫步其間,耳朵聽著雞鳴狗吠、溪水潺潺,鼻子聞著炊煙與稻香,舌尖留著粗茶與麵點的餘甘,眼睛看著一張張充滿希望的笑臉。

他的五感前所未有地敏銳,卻又前所未有地放鬆。那原本懸於九天之上、冰冷死寂的「無塵劍心」,在這人間煙火的浸潤下,竟像是一塊冰封了兩百年的凍土,開始泛起微微的暖意與生機。

走到村中的空地上,一陣稚嫩而有力的喝哈聲打破了晨曦的寧靜。

沈小朵正一身俐落的勁裝,親自督促著村裡的小輩們進行晨練。在她身前,十幾個少年少女正一字排開,紮著馬步,出拳揮劍。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個臉蛋圓滾滾、滿頭大汗的白小胖,雖然累得氣喘吁吁,卻依然咬牙堅持;性格活潑的白青青則劍招靈動,頗有幾分天賦;眼神堅毅的白小虎動作虎虎生風,充滿幹勁;還有資質極佳的白靈兒,年僅十歲,體內便已隱隱有靈氣流轉;沈小朵的小弟沈明也一臉認真地比劃著基本劍理。

連過去跟在趙大豪身後欺壓鄉鄰、如今改過自新的趙鐵柱,此刻也穿著守衛的服飾,神情肅穆地在旁協助維護秩序。

「腰背挺直!下盤要穩!心如止水,方能出劍!」沈小朵清脆的聲音在空地上迴盪。

白晨停下腳步,靜靜站在樹蔭下注視著這一幕。

「老祖宗!」沈小朵餘光瞥見白晨,連忙收劍一路小跑過來,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眼中滿是歡喜與敬畏。

「見過老祖宗!」白小胖、白青青、白小虎、白靈兒、沈明等一眾小輩也紛紛停下動作,恭恭敬敬地齊聲行禮,眼神中充滿了崇拜。

「都不必多禮。」白晨溫和地微笑,走到白小胖身邊,伸手輕輕調整了一下他的肩臂姿態,「出劍時,氣沉丹田,勁由脊發,不要死扣著力道,要給劍意留下一絲呼吸的空間。」

白小胖依照白晨的指點微微一調整,頓時覺得周身氣血順暢無比,驚喜地喊道:「真的耶!老祖宗,我不累了!」

眾人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這時,村中的老骨幹白鐵牛與孫大娘結伴走來,後面還跟著一手提著藥包的王大夫、抱著大葫蘆酒的李二叔、端著剛碾好新米的大豆農張大伯,以及村裡資歷最老的講古老者劉阿公,連幫忙打理村中雜務的白福也一同趕了過來。

劉阿公抱著一個兩歲大的小幼童白安,小白安手裡拿著一個木刻的小劍玩具,咿咿呀呀地玩耍著,不小心將木劍掉在了地上。白晨指尖微動,一股柔和至極的微風托起木劍,輕巧地放回了小白安的手中。小白安咯咯大笑,伸出小手想要抓白晨的衣角。

白晨順勢抱起小白安,那柔軟的小小身體傳來的體溫,讓白晨的心弦猛地一顫。

劉阿公咂了咂煙斗,滿臉感概地笑道:「老祖啊,看到這些孩子,老朽就想起兩百年前,您還是個光著腳在村後溪裡抓魚的小崽子呢!沒想到轉眼間,您已經是天上的神仙人物了,而我們白家村,也終於苦盡甘來囉。」

「是啊,老祖。」白鐵牛也感慨道,「若非您歸來,我們這群老骨頭,怕是早就成了惡霸與邪修手下的亡魂了。」

「過往種種,皆為序章。」白晨將小白安放回劉阿公懷裡,目光環視著眼前的每一張面孔,聲音溫柔而堅定,「如今有小朵帶領你們,又有法陣護持,白家村再非任人宰割的弱小族群。你們只需安心生活,好好修煉。」

眾人聽得心頭發熱,紛紛點頭。

到了正午,村人在大榕樹下擺開百家宴。粗茶淡飯,山珍野味,歡聲笑語不絕於耳。白晨坐在人群中央,聽著張大伯抱怨今年的雨水稍多,聽著王大夫分享採集到的靈草功效,聽著李二叔吹噓自己在深山遇到的怪獸。

沒有殺伐,沒有計算,沒有修仙界那令人窒息的爾虞我詐與弱肉強食。有的,只是最真實、最質樸的血脈相連與歲月靜好。

午後的陽光顯得格外明媚而溫暖。

宴席散去後,白晨帶著沈小朵,踏上了前往青蒼山後山的狹窄山路。

山路盡頭,是一片幽靜的山坡,那裡立著兩座合葬的土墳,正是白晨雙親白遠山與白許氏的安息之地。

如今的墓塚已被沈小朵打理得井井有條,四周砌上了整齊的青石,墓前的青草長得繁茂而蔥鬱,幾朵野黃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白晨走到墓前,撩起衣擺,雙膝重重地跪在了泥土上。

他沒有動用絲毫法力,只是像個尋常的凡人兒子一樣,伸出修長卻略顯滄桑的手,仔細地拔去墓碑旁剛長出的幾株雜草,撫摸著青石板上刻著的父母名字。

「爹,娘……晨兒來看你們了。」白晨輕聲呼喚,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有著前所未有的深情。

沈小朵安靜地跪在白晨身後,恭恭敬敬地將帶來的新鮮果品與自釀黃酒擺在墓前,然後叩了三個頭,隨後默默地退到了一旁,將時間留給這位獨自背負了兩百年孤寂的老祖宗。

白晨伸手摸向懷中,掏出了那一枚殘破不堪、早已失去了原本陣法光澤的「歸鄉劍契」。

這枚符契,是兩百年前他決定離家踏上仙途時,親手製作留給母親的平安符。兩百年的歲月流逝,歷經數代人的血脈傳承與磨損,它早已失去了原本的護身神效,甚至上面滿是歲月的裂痕。

但正是這枚殘破的符契,牽引著他回到了這裡,解開了心中深埋兩百年的遺憾與執念。

「昔日我求大道,以為斬斷七情六欲,方能得證無上劍道。」白晨凝視著手中的符契,又看了看眼前的青塚,眼神清澈而深邃,「我以為斷絕凡塵,便是無塵;以為心無掛礙,便是無敵。可直到今日,我才明白,沒有根的樹,長得再高也終將枯萎;沒有情的劍,威勢再大,也不過是一件冰冷的凶器。」

風吹過山崗,滿山青草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是兩位逝去的長輩在溫柔地迴響與撫慰。

白晨雙手捧著歸鄉劍契,緩緩將其埋在了雙親墓前的泥土之中。

當最後一把黑土覆蓋住符契的瞬間,白晨渾身猛地一震!

在他的識海深處,那柄原本散發著萬丈寒光、冰冷孤高、不染塵埃的「無塵劍意」,在此刻發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劇烈蛻變!

冰雪消融,萬物復蘇。

那原本冰冷的劍光中,竟然點燃了一團溫暖的人間火光。劍意不再是單純的毀滅與銳利,而是融入了守護的堅定、血脈的溫情、對天地的敬畏,以及對萬物蒼生的包容!

無塵劍心,至此真正化為了「有情劍心」!

極致的冰冷,孕育出了極致的溫熱;極致的無情,最終蛻變成了至高無上的有情!

轟隆——!

就在白晨心境圓滿、無瑕無垢的這一剎那,天空之中驟然傳來一聲悶雷!

這聲音並非出自凡間的風雨,而是冥冥之中的天道感應到了世間誕生了某種超越法則圓滿的心境,從而產生的天地共鳴!

白晨緩緩站起身來。

這一刻,他身上的氣息開始以一種無法阻擋的恐怖速度狂暴攀升!

練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化神巔峰!

那阻隔了他整整數十年的「返虛」壁壘,在他這圓滿無缺的有情劍心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張薄紙,轉瞬即逝!

白晨仰頭望向天空。

天色,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原本晴朗的天空被一股龐大到難以想像的天地大勢撕裂,方圓數千里的靈氣形成了一個巨大無比的恐怖渦旋,籠罩了整個青蒼山!

深沉的黑雲如同萬重黑山般傾壓而下,漆黑的雲海之中,一道道粗如龍軀的萬丈紫雷正在狂暴地扭曲、撕咬,釋放出毀天滅地的天威!

整座青蒼山的靈獸都在瑟瑟發抖,匍匐在地不敢發出一絲聲音;連遠在千里之外的大乾王朝頂尖宗門與世家老怪們,也在這一刻猛地睜開雙眼,駭然看向青蒼山方向!

「天劫……這是返虛天劫!」

「竟然有人要在靈氣稀薄的凡俗界破境返虛?這是何等瘋狂的人物!」

墓園旁,沈小朵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天威震得連連後退,胸口陣陣發悶。但當她看向白晨時,卻發現老祖宗的背影依然如青松般挺拔,臉上沒有絲毫對天劫的恐懼,只有一片通透、寧靜與溫暖。

白晨轉過身,看向沈小朵,露出了那如春風破冰般的微笑。

「小朵,帶領大家留在村裡,無論山頂發生什麼,都不要靠近。」白晨溫和地吩咐道。

「老祖宗……」沈小朵緊緊握著胸前的衣襟,眼中滿是擔憂與不捨,卻堅定地點了點頭,「小朵明白了!您一定要平安回來!」

「放心吧。」白晨輕聲道,「這片天地,已經快要容不下我的氣息了。這場劫數,是我邁向真正自由的必經之路。」

說完,白晨腳步微微一邁。

唰——!

一道璀璨奪目、融合了浩瀚溫情與無上威嚴的光華劃破夜空!白晨的身影瞬間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劍光,直衝青蒼山最高、最險峻的絕頂而去!

風雲變幻,紫雷轟鳴。

那震撼整片大陸、決定白晨能否踏入人間神話境界的返虛天劫,終於在青蒼山巔,轟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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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第三十九章 破境返虛雷劫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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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道貫穿夜空的劍光,快得讓人的視線都追之不及。

白家村的墓園旁,沈小朵只覺得眼前一花,老祖宗的身影便已消失在原地,只餘下一縷溫潤卻又凌厲至極的劍意,殘留在微涼的夜風之中。下一瞬,青蒼山那座終年雲霧繚繞、凡人從未敢攀登的最高絕頂之上,便亮起了一點宛如星辰初綻的清輝。

「老祖宗……」沈小朵下意識地向前踏出半步,胸前那枚已經被重新溫養得光華內蘊的「歸鄉劍契」正貼著她的肌膚,散發出安穩的暖意,可她的指尖卻依舊一片冰涼。她仰頭望著那座在夜色中顯得無比巍峨的巨山,心臟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

天,變了。

原本寧靜的夏夜,繁星點點,月色如水。可就在白晨化作劍光沖霄的那一剎那,整片青蒼山脈上空的風,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給攥住了。

起風了。

先是一縷極細微的、帶著松針與泥土氣息的山風,從四面八方朝著絕頂匯聚。緊接著,風勢驟然變得狂暴起來!飛沙走石,古木搖晃,連供奉在村口土地公廟前那兩盞長年不滅的油燈,都被吹得瘋狂搖曳。林德伯這位守廟半甲子的老廟祝,拄著柺杖駭然地看著天空,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風從四方來,雲自九霄聚……這、這是古籍裡記載的『靈潮倒捲』啊!」

不只是風。

以青蒼山絕頂為中心,方圓千里之內,那稀薄得讓無數低階修士都為之嘆息的凡俗靈氣,此刻竟像是受到了至高無上的君王召喚,發出了歡呼雀躍般的嗡鳴!肉眼可見的淡青色靈霧,自山川、河流、田野、村落的每一個角落被強行抽離,在高空之上形成了一個巨大到難以想像的、緩緩旋轉的靈氣渦旋。渦旋的中心,正是那個盤膝而坐的白衣身影。

白晨已經落在了絕頂之上。

那是一塊自開天闢地便存在的、光滑如鏡的「問天石」,石面常年被罡風打磨,寸草不生。白晨就那樣隨意地盤膝坐下,白衣勝雪,黑髮如瀑,雙眸微闔,呼吸悠長。他的膝上橫放著一柄看似平凡無奇的長劍——那是他的本命之劍「無塵」,此刻卻沒有半分劍氣外洩,反而像是一塊溫玉,樸拙而內斂。

可他的體內,卻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兩百年苦修的化神巔峰法力,在「有情劍心」徹底圓滿的那一刻,終於再也壓制不住。就像是一條被困在淺灘的蛟龍,終於等到了足以讓它化龍的風雨。白晨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每一次吐納,都引得周天靈氣隨之共振;自己每一次心跳,都讓腳下這座巍峨了千萬年的青蒼山,發出輕微的顫抖。

「來吧。」他在心中輕聲說道,聲音裡沒有半分畏懼,只有期待與平靜。「兩百年了,也該是時候,看看更高處的風景了。」

他不再壓制。

轟——!!!

一股遠比先前強大十倍、百倍的恐怖氣息,自他身上轟然爆發!以他為中心,一道無形的氣浪呈環形朝著四面八方橫掃而去,所過之處,厚重的劫雲竟被硬生生排開了一瞬!緊接著,被排開的劫雲像是被徹底激怒了一般,以更加瘋狂的速度從九霄之上匯聚而來!

原本只是淡灰色的夜空,轉眼間便被染成了濃得化不開的墨黑色。雲層層疊疊,厚達千丈,雲中更有無數條紫色的電蛇在瘋狂地遊走、嘶吼、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雷鳴。那雷聲並非響在耳邊,而是直接響在每一個生靈的神魂深處,讓人從骨子裡感到戰慄。

方圓千里之內,無論是白家村中熟睡的孩童,還是遠在數百里外郡城中打坐的修士,無論是山林中奔逃的野獸,還是深埋地底的蟲蟻,在這一刻全都抬起了頭,驚恐萬狀地看向青蒼山的方向。

那是天威。那是天道對於妄圖超脫凡俗、踏入更高層次生靈的考驗與鎮壓。

返虛天劫,降臨了。

白家村的曬穀場上,此刻早已擠滿了人。

沈小朵站在最前方,她的身後,是白小虎、白雲飛、趙鐵柱、沈小山、白靈兒、張阿木、劉曉芸等一眾在白晨講道中獲益匪淺的年輕後輩;再往後,是白阿婆、李秀娥、王大牛、陳景年夫子這些看著村子一步步興旺起來的長輩;就連當初曾與趙大豪同流合汙、後來被白晨以劍心點化、痛改前非的趙二狗,此刻也混在人群中,臉上滿是惶恐與敬畏。

所有人的臉色都煞白一片。

「這、這就是返虛天劫嗎?我感覺我的腿都軟了……」白小虎牙齒都在打顫,他雖然已經引氣入體、踏入了練氣一層,可在這等天威面前,依舊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他下意識地抓住了身旁白雲飛的胳膊。

白雲飛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但他性子沉穩,強自鎮定道:「別怕!老祖宗說過,這是他的劫,也是他的機緣!我們要相信老祖宗!」

「可是……可是那雷光也太可怕了!」年紀最小的白靈兒帶著哭腔,她才十二歲,剛剛學會聚氣,看到天上那條條粗壯如水桶的紫色雷龍,幾乎要暈過去。劉曉芸連忙將她摟進懷裡,輕聲安慰:「靈兒不怕,老祖宗一定會沒事的。」

趙鐵柱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此刻也雙手合十,對著山頂的方向不斷祈禱:「老祖宗保佑,老祖宗一定要挺過去啊!您才剛回來,村子不能沒有您啊!」

人群中,陳景年夫子這位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老秀才,雖然不懂修行,卻也能感受到那股讓天地都為之失色的壓迫感,他顫抖著捋著鬍鬚,喃喃道:「天威難測,天威難測啊……白劍仙此舉,真真是逆天而行!」

李秀娥抱著自家的孩子,王大牛扛著獵弓卻不知該瞄向何處,張阿木手中的刨子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林德伯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對著青蒼山頂磕頭。就連一向最跳脫的沈小山,也緊緊抓著姊姊沈小朵的衣角,小臉繃得緊緊的。

沈小朵沒有說話。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座被劫雲籠罩的山巔,雙手緊緊攥著歸鄉劍契,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能感覺到,劍契之中傳來了一股與山頂那人同源的、溫暖而堅定的力量,那力量像是在告訴她——別怕。

「大家不要慌!」沈小朵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頭對著驚慌失措的眾人喊道,聲音雖然帶著顫抖,卻異常清晰,「老祖宗說過,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靠近!我們在這裡守著,就是對他最大的支持!白阿婆,您帶著靈兒她們往後退一點!趙大哥,麻煩你維持一下秩序,不要讓孩子們亂跑!」

她的鎮定,像是一根定海神針,讓慌亂的人群稍稍安定了下來。白阿婆連連點頭,招呼著幾個婦孺往村祠堂的方向退去,那裡有白晨親手布下的守護劍陣,稍顯安全。

而此時,遠在千里之外。

大乾王朝的都城,觀星樓之巔,一位鬚髮皆白、身著星辰道袍的老者猛地掀翻了面前的龜甲,失聲驚呼:「凡俗界破境返虛?瘋了!此人是瘋了嗎?凡俗靈氣怎能支撐返虛大劫?他這是要將方圓千里的地脈都抽乾啊!」此人正是大乾王朝的守護神、觀星樓主玄機真人,一身修為已至化神後期。

太乙劍宗的祖師祠堂內,剛剛經歷過一場大戰、元氣未復的清虛真人與妙音仙子並肩而立,看著天際那翻滾的劫雲,臉色複雜到了極點。清虛真人長嘆一聲:「是白道友……他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以情入道,破境返虛……此等魄力,我不如也。」妙音仙子則是眼中異彩連連,輕聲道:「若他能成,我太乙劍宗的劍道,或許也能走出一條新路。」

一處隱秘的血池之中,一個面容枯槁、周身繚繞著黑氣的老怪也感應到了這股波動,他正是當年被白晨一劍斬去肉身、僅剩一縷殘魂逃遁的黑山老怪。他怨毒地望著青蒼山方向,嘶聲道:「白晨!又是你!你竟想一步登天?本座詛咒你魂飛魄散在天劫之下!」而在他身旁,一道虛淡的、屬於趙大豪的冤魂虛影,更是嚇得瑟瑟發抖。

就連白家祠堂深處,那塊供奉著白家先祖白遠山名諱的靈牌,也在此刻微微發亮,像是在為這位兩百年後歸來的子孫,送上最虔誠的祝福。

萬眾矚目之下,青蒼山絕頂。

第一道劫雷,終於醞釀完畢。

那是一道僅有手臂粗細的紫色雷霆,與後面那些毀天滅地的雷龍相比,似乎毫不起眼。可當它落下的瞬間,整個天地都為之一靜!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純粹到極致的毀滅氣息。那道紫雷劃破長空,速度快到超越了思維,直接出現在了白晨的頭頂,朝著他的天靈蓋狠狠劈下!這一擊,若是落在尋常化神修士身上,足以讓其神魂俱滅!

一直盤膝而坐、宛如磐石的白晨,終於動了。

他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往日的清冷與孤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包容萬物的溫潤,與洞徹天地的通透。他長身而起,白衣在狂風與雷光中獵獵作舞,卻自有一股遺世獨立、傲視蒼穹的絕代風華。

面對那足以讓化神隕落的第一道天劫,他沒有祭出任何防禦法寶,沒有掐動任何玄奧法訣。

他只是伸出了手,握住了膝上的劍。

鏘——!

一聲清越至極的劍鳴,響徹九霄!那聲音並不大,卻壓過了漫天的雷鳴,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無塵長劍出鞘三寸,一縷凝練到極致、卻又溫暖如春日陽光的劍意,沖天而起!

那劍意之中,有他對母親的思念,有對沈小朵等後輩的期許,有對白家村炊煙裊裊的眷戀,有對這片生養他的土地的熱愛。兩百年的無情,早已被這段時日的歲月靜好,徹底化作了有情。

「此劍,名為有情。」

白晨輕聲自語,手腕一抖,長劍徹底出鞘。

一道璀璨奪目的、彷彿蘊含著世間所有溫暖的劍光,自下而上,迎著那道充滿毀滅氣息的紫色劫雷,逆斬而去!

轟隆!!!

劍光與劫雷在半空中轟然相撞!預想中一邊倒的碾壓並未出現,那充滿生機與守護之意的劍光,竟像是春雪遇驕陽一般,將那道霸道絕倫的紫雷,從頭到尾,一寸寸地……淨化、瓦解!

漫天的雷屑化作最精純的靈氣與大道碎片,如同一場紫色的光雨,洋洋灑灑地落在白晨的身上。白晨沐浴在雷光之中,白衣勝雪,髮絲飛揚,非但沒有受到半點傷害,氣息反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圓融、更加深邃。

「他……他擋住了!」曬穀場上,不知是誰率先發出一聲驚喜的尖叫,緊接著,歡呼聲如同潮水般響起!沈小朵更是激動得捂住了嘴,眼中淚光閃爍。

然而,白晨的臉上卻沒有半分輕鬆。

他抬頭望天,眼神變得無比凝重。

因為他知道,返虛天劫,共有九重。一重更比一重強。第一道,不過是開胃小菜。

果然,天空中的劫雲在短暫的停滯後,發出了更加憤怒的咆哮。雲層劇烈地翻滾、壓縮,顏色由深紫轉為暗金,第二道、第三道劫雷,竟同時在雲中成型!那是兩條足有水桶粗細、長達百丈、張牙舞爪的雷龍,它們纏繞在一起,帶著比先前強大數倍的天威,轟然落下!

與此同時,一股更加詭異、更加陰寒的氣息,也悄然在劫雲的最深處瀰漫開來。那劫雲的中心,不知何時,竟緩緩睜開了一隻由純粹雷霆構成的、冷漠無情的巨大眼眸,正死死地盯著下方那個膽敢挑釁天威的白衣身影。

真正的考驗,現在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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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第四十章 劍氣衝霄踏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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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蒼山巔,劫雲如墨。

那兩條由第二、第三重天劫所化的暗金雷龍,並非虛影,而是真正由最狂暴的天地法則凝聚而成的生靈。它們長達百丈,水桶粗細的身軀上每一片鱗甲都是跳動的雷符,龍鬚如電芒垂落,龍吟一出,方圓千里的飛鳥走獸盡皆匍匐,連山間的溪水都在瞬間倒流。

兩龍絞纏而下,所過之處虛空寸寸崩裂,留下一道久久無法癒合的焦黑痕跡。那股天威,比方才的第一道紫雷強橫了何止五倍,便是尋常化神修士沾上一絲,也要神魂俱滅。

然而更令人心悸的,是劫雲最深處那隻緩緩睜開的雷霆眼眸。

它無喜無悲,無慾無求,只是冷漠地俯視著下方那一襲白衣。那眼眸眨動之間,竟有一絲絲灰白色的劫氣垂落,那劫氣不傷肉身,專蝕道心。白晨只覺得識海微微一寒,兩百年來斬斷情絲的孤寂、親人墳頭荒草萋萋的愧疚、沈小朵那雙含淚卻倔強的眼睛,一幕幕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返虛天劫……果然不只是雷劫,更是心劫。」白晨低聲自語,聲音卻如劍鳴般清晰。他的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也好,兩百年無塵,如今有情,正好讓這天來試試,我的劍,究竟是更鈍了,還是更快了。」

曬穀場上,早已擠滿了人。

白老栓拄著拐杖的手在劇烈顫抖,他身旁的白阿婆死死抓著他的手臂,指節都已發白。李秀娥將白小虎緊緊護在懷裡,卻又忍不住抬頭張望。趙鐵柱、王二狗、張木匠、周獵戶這幾個平日裡膽子最大的漢子,此刻也是臉色煞白,雙腿發軟。陳寡婦抱著才三歲的阿福,阿福不懂什麼是天劫,只覺得耳朵被震得嗡嗡作響,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劉童生那個讀過幾年私塾的後生,嘴裡喃喃念著「蒼天在上」,卻連完整的句子都念不出來。

「小朵姊……小朵姊,晨祖他……他沒事吧?」白雲飛的聲音帶著哭腔,他才引氣入體不久,那雷龍的威壓讓他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幾乎喘不過氣來。

沈小朵站在人群最前方,她的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甲已經陷進了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她的髮絲被劫風吹得狂亂,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不會有事的。」她用盡全身力氣說道,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近乎信仰的堅定,「晨祖說過,他答應過阿嬤,會看著我們好好活下去。他從不騙人。」

沈大娘在一旁聽著,眼淚卻已經止不住地往下掉,口中不停地念著:「白家列祖列宗保佑,保佑啊……」

村口的老槐樹下,兩個外來者的身影隱在陰影中,臉色卻比村民更加難看。一個是曾與趙大豪勾結、覬覦聚靈眼的散修青松子,另一個是路過青蒼山、欲觀禮的玄機道長。青松子此刻牙關都在打顫:「返虛……竟是返虛大劫!那白晨……他竟真的要踏出那一步了?」玄機道長則是捋著鬍鬚,眼中又是驚恐又是羨慕,低聲道:「赤霞仙子若是在此,怕是也要驚掉了下巴。這等天劫,老朽活了三百年,也只在典籍中見過。」

遠在百里之外的黑風嶺洞府中,黑山老怪猛地從血池中睜開雙眼。他肥胖臃腫的身軀上貼滿了符籙,感應到青蒼山方向那沖天的劍意與天威,他那張如枯皮般的臉上露出了極度貪婪與嫉恨交織的神情。「返虛?他竟要返虛?不行……那聚靈眼是我囊中之物,那白家村血脈是我煉製血魂幡的材料,怎能讓他成功!」他低吼一聲,卻又在天劫的餘威下瑟瑟發抖,終究不敢在此刻靠近半步,只能將一縷陰神悄悄附在一隻夜鴉身上,朝青蒼山飛去。

而更遠的地方,大乾王朝之外的修仙界,早已因這股波動而炸開了鍋。天劍宗主殿內,正在閉關的厲無鋒感應到天地間那柄若隱若現的無形巨劍,霍然出關,望向青蒼山方向,喃喃道:「是劍君……白晨的氣息!」丹鼎閣的妙手翁則是直接打翻了一爐即將成形的寶丹,卻毫不在意,只是激動地對身旁的童子喊道:「快!備厚禮!不惜一切代價,趕往青蒼山!」

山巔之上,白晨動了。

面對那絞殺而來的雙龍與頭頂那隻冷漠的天道之眼,他沒有退,沒有守,甚至沒有祭出任何防禦法寶。

他只是緩緩抬起了手。

那柄陪伴了他兩百年、看似平平無奇的青鋼長劍,不知何時已出現在他的掌心。劍身無光,卻在出鞘的瞬間,發出了一聲輕吟。那聲音不大,卻像是嬰兒的第一聲啼哭,又像是老人臨終前的一聲嘆息,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中、心底。

白晨的雙眸之中,再無半分雜念,只剩下最純粹的劍。

「我有一劍,可開天。」

他輕聲說道,然後,一劍斬出。

沒有絢爛的劍光,沒有浩蕩的法力波動。那一劍,看上去甚至有些緩慢,有些笨拙,就像是一個凡間老農揮動鋤頭,又像是一個孩童第一次學寫字。

可就是這樣一劍揮出之後,整個天地,都失去了聲音。

嗡——

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劍意,自白晨的劍尖沖天而起。起初只是一線,細如髮絲,轉眼間便迎風而漲,化作一柄橫亙天地的巨劍!那巨劍通體由最純粹的「情」與「守護」之意構成,劍身上隱約可見白家村兩百年來的炊煙、沈小朵倔強的眼神、雙親墳前的那一炷清香、還有白小虎他們頓悟時臉上的笑容。

巨劍無鋒,卻帶著斬斷一切、守護一切的意志,逆流而上,直直地撞向了那兩條暗金雷龍!

轟隆!!!

這一次的碰撞,沒有僵持。

在接觸的瞬間,兩條張牙舞爪的雷龍發出了淒厲的哀鳴,它們那由法則構成的身軀,在那柄有情之劍面前,竟如紙糊一般,被從龍首到龍尾,一寸寸地剖開、淨化、瓦解!漫天的雷光炸裂,卻沒有一絲狂暴,反而化作了最溫順的靈雨,洋洋灑灑地落下。

白晨沐浴在雷雨之中,張開雙臂,深深吸了一口氣。那雷霆入體,帶著酥麻與灼熱,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針在經脈中游走,又像是久旱的田地迎來了甘霖。他的皮膚表面浮現出一層細密的金色紋路,隨即又隱沒下去。他的氣味之中,除了山間草木的清香,更添了一絲淡淡的、雷霆過後的焦香與新生泥土的腥氣。那是肉身在被重塑,是凡胎在向道體蛻變。

「痛快!」他仰天長嘯,嘯聲中竟帶著一絲久違的、屬於少年的快意。

劫雲似乎被徹底激怒了。

第四重、第五重、第六重天劫,不再是一道道落下,而是如同暴雨般,連綿不絕地轟擊而下。整個天空都被染成了暗金色,每一道雷霆落下,青蒼山都在顫抖,山腳下的白家村雖然有白晨事先布下的守護陣法,村人們依舊被震得耳膜生疼,王二狗甚至被那股氣浪掀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卻又立刻爬起來,死死抱住身邊的張木匠。

「阿嬤!阿嬤你看!那劍好大!」阿福不知何時止住了哭聲,指著天空那柄頂天立地的巨劍,眼中滿是星光。

白老栓老淚縱橫:「劍君……是我們白家的劍君啊……」

白晨來者不拒。他以劍為引,以身為爐,將那無盡的雷霆盡數納入體內。他的骨骼在雷光中發出玉石相擊的清脆聲響,他的血液在奔騰中帶上了淡淡的金色,他的神魂更是被那天道之眼垂落的灰白劫氣反覆沖刷,卻愈發堅韌、愈發透亮。那些曾經被他斬斷的情絲,如今化作了最堅固的道心,無論劫氣如何侵蝕,都無法動搖分毫。反而,每一次心劫的衝擊,都讓他對「守護」二字的理解更深一分。

第七重,劫雲中幻化出無數面孔,有他早已逝去的父母,有他年少時的玩伴,有那些在修仙路上被他一劍斬殺的敵人,他們或哭或笑,或哀求或咒罵,試圖將他拉入無盡的悔恨深淵。白晨只是輕輕搖頭,溫柔道:「都已過去,都已安息。我的道,不在過去,而在眼前。」一劍過後,幻象盡碎。

第八重,雷霆化作了一座座巍峨的宮殿、一條條靈脈、一本本直指合道的無上典籍,赤裸裸地擺在他的面前,那是對「求道」最原始的誘惑。白晨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淡笑道:「大道萬千,若不能護住想護之人,要來何用?」劍意一震,宮殿坍塌。

終於,第九重來了。

天空中的劫雲在經歷了八重轟擊後,不僅沒有消散,反而急速向內收縮、凝聚,最終化作了一片不過畝許大小、卻黑到極致、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劫雲。而在那劫雲的中心,那隻雷霆眼眸達到了最為明亮、最為冷漠的頂點。它緩緩閉上,再猛然睜開——

沒有雷龍,沒有宮殿。只有一道細細的、看似毫不起眼的、呈現出混沌色彩的雷光,如同一根繡花針,悄無聲息地朝著白晨的眉心刺來。

這一針,看似緩慢,實則快到了極致,它無視了空間與時間,直接出現在了白晨的面前。那其中蘊含的,不再是單純的毀滅,而是一種「否定」——否定你的存在,否定你的道,否定你兩百年來的一切堅持!

曬穀場上,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連呼吸都停滯了。沈小朵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白晨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能感覺到,這一道劫雷,若是擋不住,便是真正的身死道消,連轉世的機會都不會有。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識海之中,那枚早已殘破、卻被他用心血重新溫養的「歸鄉劍契」平安符,此刻正散發出柔和的光芒。符紙上,那個由母親親手繡出的、歪歪扭扭的「安」字,彷彿活了過來。

他想起了母親臨終前渾濁卻溫暖的眼睛,想起了沈小朵在債主面前挺直的脊樑,想起了白小虎、白雲飛他們在講道時那一張張渴望的臉龐。

「原來……我的劍,從來都不是無情。」

他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一片溫柔。

他雙手握劍,高高舉過頭頂。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立於化神巔峰、劍意通神的劍君,他只是一個終於回家的遊子,一個想要守護家人的兄長。

「此劍,名為歸鄉。」

話音落處,劍落。

那柄貫通天地的有情巨劍,隨著他這一斬,爆發出了開天闢地以來最璀璨的光芒。那光芒不是金,不是白,而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包含了人間所有溫暖色彩的光。

混沌針芒與歸鄉之劍,針尖對麥芒,狠狠撞在了一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輕輕的、像是琉璃破碎的「喀嚓」聲。

那道足以否定一切的混沌雷光,在那溫暖而堅定的劍光面前,如同冰雪遇到了驕陽,無聲無息地消融、瓦解。緊接著,那柄巨劍去勢不減,繼續向上,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狠狠地斬在了那隻高高在上的天道之眼上!

「嗷——」

一聲彷彿來自九霄之外的、充滿了不甘與憤怒的無聲咆哮響起。那隻冷漠的眼眸,在劍光中劇烈地顫抖、扭曲,最終轟然炸裂!

隨著天道之眼的破碎,那片黑到極致的劫雲,也像是失去了支撐,被那沖天的劍氣從正中央,硬生生地、一寸寸地劈了開來!

天,開了。

一道柔和而神聖的金色光柱,自那被劈開的雲層裂縫中,直直地照射下來,將白晨的身影籠罩在內。

雲開霧散,萬里晴空。

原本狂暴的天地靈氣,此刻變得無比溫順,如同最聽話的孩童,歡呼雀躍著朝白晨蜂擁而去。他的氣息,在這一刻完成了最終的蛻變。返璞歸真,看上去竟如同一个再普通不過的凡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白衣,站在山巔,嘴角帶笑。可若是仔細看去,便會發現他的身影彷彿與整個天地都融為了一體,他站在那裡,便是山,便是風,便是雲。

他一步跨出。

明明只是一步,卻像是跨越了無盡的虛空,直接從青蒼山巔,來到了白家村曬穀場的上空。他腳下沒有任何法力波動,卻如履平地。那是返虛大能標誌性的能力——踏虛而行,言出法隨。

與此同時,天空中異象陡生。

朵朵金花憑空而現,洋洋灑灑地飄落,每一朵都蘊含著精純的大道感悟;陣陣仙樂自虛空中響起,洗滌人心;更有地湧金蓮,靈泉噴薄,整個白家村方圓百里的草木,都在這一刻瘋狂生長,枯木逢春。便是村裡那隻最老的、已經掉光了牙的老黃狗,在吸入一口金花所化的靈氣後,竟也精神抖擻地叫了兩聲。

返虛已成,天地同賀!

「晨祖……」沈小朵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卻是喜悅的淚水。她想衝過去,卻又怕驚擾了這神聖的一刻。

白晨低頭,看著下方那一張張或激動、或崇拜、或喜極而泣的臉龐,看著白老栓、看著李秀娥、看著趙鐵柱、看著每一個他要用一生去守護的人,臉上終於露出了兩百年來,最真實、最溫暖的一個笑容。

他緩緩伸出手,掌心向上,那些飄落的金花便乖巧地落在他的手中。

然而,就在這萬眾歡騰、天降祥瑞的最頂點,白晨那溫和的笑容,卻微微一凝。

他的目光,越過了歡呼的村民,越過了那隻倉皇逃竄的夜鴉,投向了青蒼山更深處,那片終年被迷霧籠罩、連他未曾返虛時也無法徹底看透的禁地。

在那裡,隨著他正式踏入返虛,天地法則的劇烈變動,似乎……觸動了什麼被塵封了許久的東西。

一縷比那天道之眼更加古老、更加陰冷、卻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的波動,正悄然甦醒,並死死地鎖定了白家村地底那條聚靈眼,以及……他手中那枚微微發燙的歸鄉劍契。

真正的麻煩,或許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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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 第四十一章 雲淡風輕敘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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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花依舊在飄落。

不同於方才渡劫時那種煌煌天威、令萬靈匍匐的壓迫,此刻的金花輕柔得像是三月裡的柳絮,無聲無息地自九霄之上灑落。每一片花瓣都由最純粹的天地靈氣凝結而成,觸手溫涼,甫一落在肌膚上,便化作一縷暖流滲入四肢百骸。

白家村的每一寸土地都在呼吸。

乾裂的田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濕潤肥沃,原本因為聚靈眼被黑山老怪以邪法暗中汲取而略顯枯黃的稻穗,竟在這一個呼吸之間重新抽芽、拔節、由青轉金。那股屬於稻穀的清香混雜著泥土被靈雨浸潤後的腥甜,瀰漫在整個村落上空。村口那棵已經枯死半邊的老槐樹,焦黑的枝椏上竟重新迸出了嫩綠的新芽,風一吹,簌簌作響。

白晨就站在所有異象的中心。

他沒有御劍,也沒有凌空虛渡。劫雲散去之後,他只是那樣一步一步,自青蒼山絕頂的虛空之上,緩緩走了下來。他的腳下沒有任何靈光托舉,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無形的階梯上,虛空自生漣漪。他的氣息變了。

若說數個時辰之前的白晨,是一柄出鞘便要斬開天地的絕世神劍,鋒芒畢露,寒意逼人,那麼此刻的他,便是一柄歸鞘的劍。所有的劍意、所有的威壓、所有的返虛大能那足以令山河倒轉的恐怖靈壓,都盡數收斂於體內。遠遠望去,他看上去竟與一個最普通的凡間青年無異,青衫布衣,髮絲微亂,面容清雋而平靜,唯有一雙眸子,深邃得像是倒映著整片星空,卻又溫和得能讓人卸下所有心防。

返璞歸真,與道合真。這便是返虛。

「晨祖!」

沈小朵終於再也忍不住。她提著那條因為緊張而被自己絞得發皺的粗布裙襬,不顧一切地朝著那道身影奔去。她的眼眶紅得厲害,臉頰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可那雙總是倔強而明亮的眼眸裡,此刻卻盛滿了最純粹的喜悅與孺慕。她身後,白小虎、李秀娥、趙鐵柱、白老栓等人也都下意識地向前擁去,卻又在靠近白晨三步之外時,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臉上帶著敬畏與親近交織的複雜神色。

他們敬他是能一劍斬開天劫的陸地神仙,卻又親他是這兩個月來會坐在村口老槐樹下,聽他們嘮叨家長裡短,會伸手摸摸孩童腦袋的晨祖。

白晨看著朝自己奔來的少女,張開了手。

沈小朵一頭撞進他的懷裡,卻發現這個懷抱並沒有想像中那樣冰冷堅硬如神像。他的胸膛是溫熱的,還帶著一點淡淡的、像是山間松木被陽光曬過後的味道,很安心。

「傻丫頭,哭什麼。」白晨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他抬起手,有些生疏卻又無比輕柔地拍了拍沈小朵的後背。兩百年前,他斬斷七情六慾,自以為大道無情方為正途。如今再將這份血脈相連的溫熱擁入懷中,才驚覺,那被自己親手斬去的,才是大道最本質的缺口。

「我……我才沒哭!是風沙迷了眼!」沈小朵把臉埋在他的衣襟裡,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鼻音,惹得一旁緊張觀望的村民們都忍不住發出一陣善意的低笑。

白晨笑了。這一笑,眉眼彎起,竟讓那張清冷如霜雪的面容瞬間生動起來,彷彿冰河解凍,春風拂面。

他牽著沈小朵的手,轉身面向眾人。

「讓諸位久等了。」

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紅了眼眶。

老村長白有德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走上前來。他是村裡輩分最高、年紀最長的老人,見證了白家村兩百年的興衰,也曾在趙大豪帶人來強收租稅時,被推倒在泥地裡,磕掉了半顆門牙。此刻他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淚水,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重重地、緩緩地朝著白晨跪了下去。

「村長爺爺,不可。」白晨眼神一動,無形的柔和力量便已將老人托起。他上前一步,親手扶住了白有德枯瘦的手臂,指尖一縷最精純溫和的靈氣悄然渡入,老人原本蒼白的臉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起來,連腰桿都挺直了幾分。

「晨祖……您……您真的成了神仙了?」白小虎終於按捺不住,擠到前面來。這少年是村裡最皮實的孩子,前些日子還因為跟著白晨學了半招最粗淺的引氣法門而興奮得整夜睡不著覺,此刻仰著頭,眼睛亮晶晶地望著白晨,滿臉都是崇拜。

「算是吧。」白晨看著他,莞爾道,「不過神仙也要吃飯。小虎,你前日說要獵一頭赤尾狐給你娘做圍脖,可獵到了?」

被自家老祖記得這樣一件小事,白小虎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支支吾吾道:「還……還沒……那畜生太狡猾了……不過李秀娥姐姐說,她織的那條圍巾更暖和!」

一旁抱著針線籃子的李秀娥被點到名,羞得臉頰通紅,卻還是鼓起勇氣,捧出了一條用最柔軟的羊絨織就、針腳細密的淡青色圍巾,聲音細若蚊蚋:「晨祖……這是……這是給您的……天氣涼了……」

白晨接過圍巾。這對於如今的他而言,早已寒暑不侵,可指尖傳來的,卻是這群凡人最笨拙也最真摯的心意。他將圍巾仔細地圍在頸間,點頭道:「很暖和,我很喜歡。」

李秀娥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卻是笑著的。

趙鐵柱撓著頭,憨厚地笑道:「晨祖,您別光誇他們啊!俺……俺這幾日按照您說的法子夯實地基,新起的那間屋子,再大的風也吹不倒了!」

王嬸立刻接過話頭,爽朗地大聲道:「可不是嘛!晨祖您是沒瞧見,鐵柱這傻小子,為了那間屋子,三天沒合眼,連他媳婦阿嬌都抱怨他不著家了!」人群裡,那個抱著襁褓中嬰兒的年輕婦人阿嬌聞言,羞得直往王嬸身後躲,卻也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來。

張大山扛著他那把祖傳的獵弓,大聲嚷嚷道:「晨祖,我張大山別的本事沒有,今晚這慶功宴的野味,就包在我身上了!我剛才可是瞧見了,後山那頭平日裡見人就跑的野山豬,吸了那金花,居然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讓我射!」

「還有我!還有我!」陳木匠舉起手中的刨子,興奮道,「村口被趙大豪那夥人撞壞的牌坊,我已經連夜修好了!保證比以前更氣派!」他的身邊,孫文遠這個村裡唯一的秀才,也推了推鼻樑上的舊眼鏡,文縐縐地補充道:「在下……在下也已寫好了一篇《賀晨祖返虛賦》,雖文筆拙劣,但……但也是一片心意。」

劉阿花牽著女兒小阿草,白二牛背著自家釀的高粱酒,林婆婆端著剛出爐還冒著熱氣的野菜糰子,周大富挺著圓滾滾的肚子說要把自家那頭最肥的豬宰了……你一言,我一語,原本寂靜而肅穆的渡劫之地,轉眼間便成了最熱鬧、最喧囂的凡間集市。

沒有人再提什麼天劫、什麼返虛、什麼陸地神仙。他們圍著白晨,說著最瑣碎的家常,分享著最微小的喜悅。那瀰漫在空氣中的,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天威,而是柴火的煙味、酒肉的香氣、孩童阿福追逐著那隻得了造化、毛色變得油光水滑的老黃狗時發出的清脆笑聲。

沈小朵站在白晨身側,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暖得發脹。她悄悄地抬頭,看向身邊的男子。

白晨正側耳傾聽著林婆婆嘮叨她家雞窩裡那隻老母雞今日竟下了兩個雙黃蛋,臉上帶著耐心而溫和的笑意。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洋溢著幸福的臉龐,那雙曾經只容得下劍與道的眼眸裡,此刻倒映著的,是萬家燈火,是人間煙火。

他忽然明白了。

所謂有情劍心,從來不是要他去刻意地背負什麼、守護什麼。而是當他真正將自己融入這片煙火之中,與這些平凡而鮮活的生命同喜同悲之時,那顆道心,自然便圓滿無缺了。這遲到了兩百年的歸鄉,他失去的只是兩百年的孤寂,找回的,卻是完整的自己。

「好了,諸位。」白晨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讓喧鬧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今日我僥倖破境,全賴諸位這些時日的陪伴與照拂。這份因果,白晨銘記於心。今晚,便在村中祠堂前的空地上,設下流水席。你我祖孫、鄉親,不醉不歸,如何?」

「好——!」震天的歡呼聲幾乎要將剛剛散去的雲層再次震散。

夜幕很快降臨。

白家村祠堂前的空地上,燃起了數堆巨大的篝火。火光將每個人的臉都映得通紅。長長的木桌上擺滿了各家各戶傾盡所有拿出的菜餚:張大山獵來的野豬肉被烤得滋滋冒油,劉阿花蒸的白米飯顆顆晶瑩,王嬸滷的豬頭肉香氣撲鼻,陳木匠的兒子還貼心地為孩子們熬了一大鍋甜甜的米湯。最引人注目的,是周大富貢獻的那幾壇埋在地窖裡足足十年、平日裡連他自己都捨不得喝的陳年女兒紅,壇口一開,酒香便飄出了十里地。

白晨沒有坐在上首。他就那樣隨意地坐在人群之中,與白有德、趙鐵柱等人同席。有人敬酒,他便舉杯,無論是醇厚的女兒紅還是孩童遞來的、帶著一絲甜味的米湯,他都含笑飲下。沈小朵坐在他的身邊,時不時為他布菜,時不時又被白小虎和阿福拉去一旁嬉鬧,銀鈴般的笑聲灑滿了整個夜空。

酒過三巡,孫文遠搖頭晃腦地吟誦起他那篇《賀晨祖返虛賦》,雖然平仄不工,卻引得眾人陣陣喝采。李秀娥和阿嬌等幾個年輕媳婦,則圍著篝火跳起了村裡世代相傳的迎神舞,舞姿雖不專業,卻充滿了生命的活力。小阿草和阿福兩個小傢伙,吃得滿嘴是油,又追著那隻如今已然通靈、竟能聽懂人言的老黃狗滿場亂跑。

這便是白晨想要守護的全部。平凡,瑣碎,卻又如此真實,如此溫暖。

他端著酒杯,目光溫柔地掠過這一切,嘴角的笑意從未散去。然而,當他的神識不經意間掃過自己懷中那枚因為白日裡吸收了天降金花的靈氣而變得溫潤、卻又隱隱有些發燙的歸鄉劍契時,那份笑意深處,卻掠過了一絲極淡、卻又無法忽視的陰影。

白日裡在劫雲散去那一瞬間感受到的、來自青蒼山最深處禁地的那縷甦醒波動,並未隨著慶典的喧囂而消失。相反,在這萬籟俱寂、唯有篝火噼啪作響的夜色裡,那縷波動變得更加清晰了。

它陰冷、古老、貪婪,就像是一條在黑暗中蟄伏了千年的毒蛇,被返虛天劫那巨大的靈氣波動所驚醒,正緩緩地吐著信子,將冰冷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白家村地底那條因為白晨破境而變得無比活躍、靈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聚靈眼上。

而更讓白晨在意的是,那縷波動之中,除了對聚靈眼的覬覦,似乎還夾雜著一絲……對他懷中這枚歸鄉劍契的、近乎瘋狂的渴望與怨毒。

就好像,那沉睡的東西,與他白家,與這枚由他母親親手所繡、又經兩百年血脈溫養的符契,有著什麼不共戴天的前世糾葛一般。

篝火的光芒,映照著白晨平靜無波的側臉。沒有人注意到,他握著酒杯的手指,不易察覺地微微收緊了一分。

夜風吹過,帶來了遠山松濤的嗚咽,也帶來了一絲若有若無、卻又真實存在的……淡淡的血腥味。

那味道,正是從青蒼山的禁地方向,隨風飄來的。

真正的麻煩,或許比他想像中,來得還要更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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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 第四十二章 宗門來賀萬仙來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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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宗門來賀 萬仙來朝

青蒼山的夜,像是一張被墨汁浸透的綢緞,沉甸甸地壓在人的心頭。

篝火早已燃成了暗紅的餘燼,偶爾噼啪一聲,迸出一點金星,又迅速被夜風捲走。白家村的打穀場上,東倒西歪地躺著喝醉的漢子,幾個婦人輕手輕腳地收拾著碗盤,低聲說著話,生怕吵醒了好不容易才安睡的孩子。

沒有人注意到,坐在祖宅門檻上的那個白衣身影,已經靜靜地望著禁地方向,整整一夜。

白晨手中的那一盞粗瓷酒杯,早已涼透。杯底殘存的半口濁酒,映著天邊將明未明的微光,微微晃動。懷中那枚歸鄉劍契,此刻不再溫潤,反而傳來一種極細微的、像是脈搏般的灼熱跳動,一下,又一下,與遠方那縷陰冷古老的氣息,遙遙呼應。

那股氣息一整夜都沒有散去。它藏在青蒼山最深處的褶皺裡,像是一頭被巨響驚醒卻又強行按捺住飢餓的兇獸,貪婪地嗅聞著空氣中因返虛雷劫而變得無比濃郁的靈氣,目光卻始終死死釘在兩個點上——地底那條奔騰咆哮的聚靈眼,以及白晨胸口的劍契。

血腥味淡了,卻沒有消失。風每一次從那個方向吹來,都會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氣,像是深埋地底的屍骸,正在緩緩滲出血水。

白晨的眼眸深處,有劍光一閃而沒。他沒有動,也沒有驚動任何人。有些帳,總要一筆一筆地算。但不是現在。

他將杯中冷酒一飲而盡,抬頭望向東方。

天,快亮了。

而比天光來得更快的,是消息。

返虛大能出世,天地同賀。這種動靜,根本瞞不住人。青蒼山絕頂那道劈開九重劫雲、斬碎天道之眼的有情一劍,早已透過靈氣的震盪,傳遍了整個修仙界。千里之外的觀星台上,萬里之遙的東海之上,甚至連大乾王朝皇城深處那座供奉著開國玉璽的觀天殿,都在同一時間亮起了刺目的光芒。

於是,整個修仙界都瘋了。

當第一縷晨曦刺破雲層,灑在白家村那片還沾著露水的青瓦上時,遠方的天際,出現了第一個光點。

沈小朵是第一個發現的。她一夜沒怎麼睡,抱著雙膝坐在白晨不遠處的石磨上,眼睛有些紅,卻亮得驚人。她看見那個光點由遠及近,速度快得不可思議,拖著長長的尾焰,劃破薄薄的晨霧。

「白……白大哥,你看!」她下意識地抓住了白晨的衣袖,指尖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白。

白晨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來了。」

那是一艘通體由千年沉香木打造的飛舟,舟頭雕刻著一柄直指蒼穹的古劍,劍身上纏繞著淡淡的雲氣。飛舟尚未靠近,一股凌厲卻不失浩然的劍意便已鋪天蓋地而來,讓山間的鳥雀都為之噤聲。

「天劍宗掌門,雲無涯,攜宗門長老雲鶴真人、雲松真人,前來恭賀白前輩破境返虛!祝前輩仙福永享,大道可期!」

洪亮的聲音如同鐘呂,自飛舟之上滾滾而下,震得山林簌簌作響。飛舟緩緩停在村口外的空地上,雲無涯一身月白長袍,面容俊朗卻帶著一絲化神修士特有的滄桑,他身後的兩位長老更是鬚髮皆白,卻都恭敬地彎著腰,手中捧著三個用紅綢覆蓋的玉盒。

這還只是開始。

雲無涯的聲音還未落下,西邊的天空便傳來了一陣清越的仙樂。只見數十名身著素白紗裙的女子,足踏蓮花,簇擁著一座由冰晶凝結而成的巨大蓮台飄然而至。蓮台之上,一位風華絕代的宮裝美婦緩緩起身,她眉心一點硃砂,氣質清冷如雪山之巔的寒梅。

「玄女宮宮主蘇映雪,攜座下大弟子冷凝霜、二弟子雨柔,恭賀劍君前輩登臨返虛!區區薄禮,乃是本宮珍藏三百年的玄冰玉髓與一株七葉雪蓮,還望前輩笑納。」蘇映雪的聲音空靈悅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恭敬。

緊接著,南方的天際燃起了一片赤霞。一頭通體燃燒著火焰的赤鱗蛟龍,拉著一輛古樸的銅車碾壓虛空而來,車上站著一個赤裸著上身、肌肉虯結如岩石的老者,他每走一步,腳下的虛空都彷彿要被踩碎。

「萬獸門厲嘯!哈哈哈,老子活了六百年,還是第一次見到返虛大能!白前輩,俺老厲沒什麼好東西,這頭剛剛馴服的六階金翅大鵬的精血,就送給前輩補補身子!」獸王厲嘯聲如洪鐘,豪邁無比。

一時間,整片天空都變得擁擠而喧囂起來。

丹霞谷的丹辰子帶著童子,捧著九轉還魂丹與一爐剛煉好的化神級靈丹。

紫府聖地的聖主慕容瀾,一身紫金長袍,氣度雍容,他身後跟著聖地的兩位太上長老,每個人手中都捧著足以讓金丹修士搶破頭的珍稀礦材。

碧海潮生閣的海無量,腳踏碧波而來,帶來的竟是一整箱深海萬年珍珠與一卷上古水系功法。

就連一向與正道不兩立的血河殿,這次也派來了副殿主幽冥老人。這老鬼一身黑袍,臉色慘白如紙,卻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雙手奉上一枚血玉令牌,聲稱血河殿願意以白家村為尊,永不踏入青蒼山半步。

散修盟的鐵劍叟,大乾王朝的國師魏玄成,甚至連當朝太子李承乾都親自乘坐著皇室的龍輦趕來。李承乾年紀輕輕,卻已是築基巔峰,他一下輦便對著白晨行了一個大禮,身後的小太監更是捧著聖旨與無數綾羅綢緞、黃金美玉。

還有青陽宗的青陽真人、落霞山的落霞仙子、百草門的百草翁……

一艘艘飛舟,一道道流光,將白家村上空那片原本屬於凡人的、乾淨的藍天,遮蔽得密不透風。強大的靈壓讓村子裡的狗都夾起了尾巴,躲在牆角嗚咽。保守估計,足足有二十餘位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化神老祖、金丹掌門,此刻齊聚於此,场面之盛大,堪稱萬仙來朝。

白小虎早就看傻了。他張著嘴,手裡還拿著半個沒啃完的玉米餅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上那些仙氣飄飄的人物,小臉漲得通紅。「小朵姊……那些……那些都是神仙嗎?他們……他們都是來找白大哥的?」

不只是他,白阿婆、白石頭、林秀娘、陳鐵匠、張獵戶、王二牛、李嫂……二十多位村民何曾見過這樣的陣仗?他們擠在打穀場的角落裡,又是敬畏,又是害怕,連大氣都不敢喘。沈小朵的母親沈秋月更是緊緊拉著女兒的手,手心裡全是汗。

沈小朵自己也緊張得心口砰砰直跳。她雖然已經跟著白晨踏上了修行路,但終究還只是一個練氣期的小修士,面對這麼多傳說中的大人物,本能地感到畏縮。她下意識地往白晨身後靠了靠。

而人群的最外圍,趙大豪正縮在自家破敗的院門後,透過門縫偷看。他臉色煞白,雙腿抖得像篩糠。自從黑山老怪被白晨一劍斬了之後,他就知道自己完了。此刻看到這麼多大人物都對白晨畢恭畢敬,他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恭維,所有的厚禮,最終都匯聚到了那個依舊坐在門檻上的白衣男子身上。

白晨終於緩緩站了起來。

他一起身,原本喧囂的天空,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的掌門、老祖,無論修為高低,無論身份貴賤,都不約而同地躬下身去,屏住了呼吸。就連那頭暴躁的赤鱗蛟龍,也乖巧地匍匐在了地上。

返虛之威,無需刻意展露,僅僅是一個眼神,便足以讓化神俯首。

白晨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天上地下的眾人,沒有倨傲,也沒有親近,就像是在看一群與自己無關的過客。他的視線在李承乾和魏玄成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在幽冥老人那張慘白的臉上掠過,最後,落在了最前方的雲無涯和蘇映雪身上。

「諸位,有心了。」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洗盡鉛華後的淡然。

「白前輩客氣了!能親眼見證前輩破境,乃是我等三生有幸!」雲無涯連忙拱手,姿態放得極低。

「是啊是啊,前輩以有情入道,開闢了前所未有的劍途,乃是為我輩開萬世太平之舉!」丹辰子也趕緊附和。

一時間,阿諛之詞如潮水般湧來。每個人都想在這位新晉的返虛大能面前留下一個好印象。若是能得他指點一二,或是攀上一點交情,對於宗門而言,都是天大的機緣。

然而,白晨只是抬了抬手,所有聲音便再次戛然而止。

「我白晨兩百年前離開此地時,此地還只是一個無人問津的小村落。」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兩百年後,我回來了。這裡,依然是我的家。」

他轉過身,輕輕將手放在了身後沈小朵的肩上,將這個有些不知所措的姑娘,往前帶了半步。

「這位是沈小朵,我白氏的後人。此間的村民,皆是我的鄉親。」

「今日諸位遠道而來,白某感念這份心意。厚禮,我收下了。但白某只有一個要求。」

說到這裡,他的眼神終於變得銳利起來。那份返璞歸真的平和之下,一縷屬於返虛大能的、足以讓天地變色的意志,悄然瀰漫開來。天空中的雲層,都為之停滯了一瞬。

「自今日起,青蒼山白家村方圓千里,列為禁地。」

「禁地之內,凡俗安居,修士不得無故踏入,不得以靈壓擾民,不得強取豪奪,不得御空而過。若有宗門弟子需從此地經過,需收斂氣息,步行而過。」

「凡有違者——」白晨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柄無形的劍,懸在了每一個人的頭頂。「無論是何宗何派,何等修為,白某的劍,都會親自去討個說法。」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緊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毫不猶豫的應諾聲。

「謹遵前輩法旨!」雲無涯第一個單膝跪地,高聲應道。

「玄女宮謹遵劍君法旨!方圓千里,玄女宮弟子絕不踏入半步!」蘇映雪也立刻躬身行禮。

「萬獸門遵命!誰敢在白家村撒野,老子第一個撕了他!」厲嘯拍著胸脯保證。

「丹霞谷遵命!」

「紫府聖地遵命!」

「血河殿……血河殿也遵命!」幽冥老人擦著額頭的冷汗,連聲說道。

就連大乾太子李承乾也立刻雙手捧過聖旨,當場宣讀,冊封白家村為「聖恩村」,方圓千里免賦稅、免徭役,並派遣一隊御林軍在千里之外駐紮,只為守護禁地安寧,而非監視。

沒有一個人敢有半分遲疑,更沒有一個人敢提出異議。返虛大能的規矩,便是天地的規矩。更何況,這規矩並非為了一己私慾,而是為了庇護凡人,這份胸襟,更讓眾人心中敬服。

沈小朵聽著耳邊那一聲聲恭敬的應諾,看著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此刻卻為了白晨的一句話而俯首聽命,她的眼眶不由得有些發熱。她明白,白大哥這是在用他那通天的修為,為她,為白小虎,為全村的鄉親們,撐起了一片再也不會被風雨侵襲的天空。

她抬起頭,望向白晨的側臉,眼中充滿了感激與依賴。

白晨對她微微頷首,算是回應。然後,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遠方那群畢恭畢敬的人群,淡淡地說道:「既然來了,便都留下吧。三日之後,白某將在青蒼山麓開壇講道,講一講這有情劍道,講一講修士與凡人之間的因果。有緣者,皆可來聽。」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隨即爆發出難以抑制的狂喜!

返虛大能親自講道!這是何等的機緣!對於那些卡在化神瓶頸數百年的老怪們來說,這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成道之機!就連那些金丹、築基的小修士,也激動得渾身顫抖。

「多謝前輩慈悲!多謝前輩!」歡呼聲、道謝聲響徹雲霄。

白晨不再多言,只是揮了揮衣袖。

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將天空中的眾多飛舟、蓮台,輕輕地託到了遠處的山谷之中安置。他並沒有讓這些人直接進入村子,打擾村民的生活。這個細微的舉動,更讓眾人對他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喧囂漸漸散去,天空重新變得明朗。但那份屬於萬仙來朝的震撼,卻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個村民的心中。

白阿婆拄著柺杖,老淚縱橫地喃喃自語:「白家……白家出真龍了啊……」

陳鐵匠和張獵戶等人更是挺起了胸膛,只覺得與有榮焉。

然而,在這一片喜慶與敬畏之中,白晨卻再次將目光投向了青蒼山禁地的方向。

他的神識何等敏銳。在剛才萬仙來朝、靈氣最為混亂喧囂的時刻,他清晰地捕捉到,那縷一直蟄伏的陰冷氣息,竟然極其隱晦地波動了一下。

那波動之中,充滿了被壓抑的、近乎癲狂的嫉妒與……試探。

它似乎在透過那漫天的修士氣息,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白晨,觀察著這個剛剛晉升返虛、制定了新規矩的劍君。

就像是一條毒蛇,在確認獵人的實力之後,正在重新計算著下手的時機與角度。

而且,白晨敏銳地察覺到,那縷氣息的源頭,似乎與前來朝賀的人群中,某個不起眼的角落,有著一絲極淡極淡的牽連。

是錯覺嗎?

白晨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懷中的歸鄉劍契。劍契的灼熱感,變得更加明顯了。

他知道,真正的客人,還沒有現身。而萬仙來朝的盛典,或許正是那隱藏在暗處的東西,最好的掩護。

風,又起了。這一次,帶來的血腥味,似乎比昨夜更加濃郁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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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 第四十三章 傳法天下立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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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起了。

那股腥氣其實很淡,淡到連返虛之下的修士都無法捕捉,卻像是一根冰冷的細針,精準地刺在了白晨的神魂深處。他懷中的歸鄉劍契燙得發疼,不再是先前溫暖的灼熱,而是一種被陰冷之物覬覦、被迫示警般的滾燙。

白晨面色不變,甚至沒有低頭去看。他只是負手而立,站在白家村祠堂前那棵老槐樹下,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這片剛剛經歷過萬仙來朝的土地。

喧囂已經散去大半。

天劍宗的凌霄真人帶著門下十二名劍侍,拱手告退後便在村東頭的打穀場上自行紮下了素色的營帳;玄女宮的妙音仙子輕紗覆面,帶著門下女弟子們在溪邊浣洗衣物,竟與村裡的婦人們聊起了家常;萬獸門的烈虎老祖脾氣火爆,卻也乖乖地將自己那頭金睛嘯天虎變成了小貓大小,正被小石頭和幾個孩童圍著好奇地投餵;丹鼎閣的清虛子、符陣堂的墨紋上人、靈音谷的碧霞仙子、焚天門的赤炎尊者、觀星樓的雲崖子……二十餘方勢力,近百位在外界足以開宗立派的老祖、掌門,此刻竟無一人敢擺出高高在上的架子,全都如最守規矩的客人一般,安靜地等待著。

因為三日之後,那位剛剛一劍斬開九重返虛雷劫的劍君,要開壇講道。

「老祖……」沈小朵悄悄走到了白晨身邊,她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青布衣裙,雖然依舊帶著少女的稚氣,但眉眼間已經多了幾分能獨當一面的沉穩。她壓低聲音,有些不安地說道:「村裡的人都說,這麼多大人物在,讓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喘。陳鐵匠的爐子都不敢打了,張獵戶今天上山,連隻兔子都沒敢射,生怕驚擾了貴客。」

白晨看著她,目光溫和了幾分。

「會緊張,是正常的。」他輕聲道,「但從今往後,他們不必再怕了。」

沈小朵一愣:「老祖的意思是?」

白晨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看向那群來自四面八方的修士,又看向那些站在自家門口,手足無措的村民們——白老栓與李秀娥夫婦緊緊牽著手,白阿婆拄著柺杖被王富貴攙扶著,劉神婆嘴裡唸唸有詞卻不敢大聲,陳鐵匠和張獵戶挺著胸膛卻滿手是汗,阿香抱著孩子躲在門後,只敢露出一雙眼睛。

兩種人,兩個世界,此刻被硬生生地擠在了同一個小小的村落裡。那道存在了數千年的、修士與凡人間無形的鴻溝,清晰得讓人心驚。

「小朵,妳記住。」白晨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位修士與凡人的耳中,「劍,是用來護人的。不是用來讓人害怕的。」

他向前踏出一步。

僅僅一步,天地間的氣息便驟然一變。

原本因為眾多大能齊聚而顯得有些混亂、壓抑的靈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撫平。青蒼山麓的風變得柔和了,溪水流動的聲音變得清澈了,就連天空中那輪被劫雲洗禮過後、顯得格外湛藍的天空,都彷彿變得更近了一些。

返虛之威,言出法隨。

「諸位道友,遠道而來,白某感激不盡。」白晨的聲音響徹整個白家村上空,不含任何威壓,卻讓所有修士都不由自主地躬身行禮,「白某承蒙天道垂憐,僥倖踏入返虛。此境玄妙,非一言可盡。然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白某願在青蒼山麓,開壇講道三日。無論修為高低,無論出身貴賤,皆可前來聽講。所講者,非獨劍道,亦有白某兩百年來,對『修仙與護生』的一點淺見。」

此言一出,全場皆寂,隨即譁然!

凌霄真人猛地抬頭,眼中精光暴漲。妙音仙子輕紗下的紅唇微微張開。烈虎老祖更是激動得渾身顫抖。對於他們這些卡在化神巔峰數百年不得寸進的老怪物而言,一位返虛大能毫無保留的講道,其價值簡直無法估量!更何況,白晨說的是「無論出身貴賤」,這意味著,就連他們門下那些練氣、築基的小弟子,甚至……凡人,都有資格聽?

「劍君慈悲!」清虛子第一個深深拜倒,聲音哽咽,「此等胸襟,我等不及萬一!」

「我等謹遵劍君法旨!」二十餘位掌門老祖齊齊躬身,聲震四野。

而村民們則是面面相覷,完全不明白「講道」是何意,只覺得這位自家的老祖宗,似乎要做一件很了不起的大事。

講道台,設在了青蒼山麓那片最平坦的草甸上。那裡原本是白家村放牛牧羊的地方,背靠青山,面朝溪流,視野開闊。

沒有華麗的玉台,沒有雕龍畫鳳的寶座。白晨只讓陳鐵匠和張獵戶帶著村民們,用最普通的青石,壘起了一個不過三尺高、方圓十丈的石台。石台之上,只放了一個用蒲草編成的蒲團。

第一日,講「劍為何物」。

天剛濛濛亮,草甸上便已是人山人海。最前排,是以凌霄真人、妙音仙子為首的一眾化神、元嬰大能,他們盤膝而坐,神情肅穆如朝聖。中間,是各宗門的金丹、築基弟子,人數眾多,黑壓壓一片。而在最外圍,令所有修士都感到不可思議的是,白老栓、李秀娥、白阿婆、王富貴、劉神婆、小石頭、阿香……幾乎全村的男女老少,竟也在沈小朵的帶領下,帶著小板凳,拿著水壺,怯生生地坐在了最後面。趙大豪也被五花大綁地扔在角落裡,在兩名天劍宗弟子的看管下,不得不聽。

白晨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赤足盤坐在蒲團之上,與那高高在上的返虛大能形象截然不同,倒像是一個普通的教書先生。

他沒有講什麼高深的劍訣,也沒有演練什麼驚天動地的劍招。他只是伸出兩指,輕輕一點。

嗡——

一縷最純粹、最細微的劍氣,自他指尖生發。那劍氣並不凌厲,反而溫潤如水,在空中幻化出萬千景象——有鐵匠爐中迸濺的火星,有獵戶彎弓搭箭的專注,有農夫揮鋤耕地的汗水,有母親為孩子縫補衣衫時穿針引線的溫柔。

「諸位以為,劍是什麼?」白晨的聲音如清泉流過眾人心間,「是法寶?是神通?是殺人的利器?」

他輕輕搖頭。

「在我離開白家村之前,我以為劍就是劍,是斬斷一切的鋒芒。為此,我斬斷了親情,斬斷了牽掛,追求所謂的無情劍道。兩百年來,我的劍很快,快到可以斬開雷劫,卻斬不開午夜夢迴時,母親在燈下等待的那一碗已經涼透的麵。」

凌霄真人渾身一震,他修劍三百年,何曾聽過這樣的劍道闡述?妙音仙子美眸中泛起水光,她想起了自己為了修煉太上忘情訣,親手將凡間的夫君與稚子送走的過往。

「直到我回來,看到這枚已經殘破的歸鄉劍契,看到小朵為了護住祖宅,不惜以凡人之軀撞向修士的飛劍,我才明白。」白晨攤開手心,那枚古樸的符契正散發著微光,「劍的本質,從來不是『斬』,而是『護』。護住你想護的人,護住你腳下的土地,護住這人間的一點煙火。無護之斬,是為兇器;有護之劍,方為大道。」

言罷,他指尖那縷溫潤的劍氣,忽然化作無數光點,飄向在場的每一個人。無論是化神老祖,還是練氣小修,抑或是完全不懂修煉的凡人,只要被光點觸及,都感覺心中一暖,彷彿對自己手中的「劍」——無論是飛劍、丹爐、符筆,還是鋤頭、獵弓、針線——都有了全新的理解。

當日,便有三名卡在金丹後期多年的散修,於草甸上當場突破,引來小小的靈氣漩渦,卻被白晨輕輕揮袖便撫平,未曾驚擾任何凡人。

第二日,講「情與無情」。

這一日,來聽道的人更多了。消息傳開,方圓千里內,不少原本不敢靠近的散修與小家族修士,也壯著膽子趕來。草甸上已經坐不下,許多人便直接坐在山坡上、樹杈上。

白晨講的,是他兩百年的錯路與悔悟。

「天道無情,人道有情。修士常言要斬斷七情六慾,以合天道。此言,大謬!」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卻振聾發聵,「天道若真無情,為何會降下金花地湧,慶賀生靈突破?為何會讓靈氣滋養萬物?所謂天道無情,是指其運轉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並非讓我等也變成無情的頑石。」

他看向坐在前排、聽得如癡如醉的枯松老人,又看向外圍那些因為聽懂了一星半點而眼中含淚的村民。

「無情之道,看似一往無前,實則是無根之木。我斬斷了與母親的因果,卻讓自己的劍心出現了一道永遠無法彌補的裂痕。這道裂痕,讓我在化神巔峰蹉跎了整整八十年。而當我重新拾起這份牽掛,重新為小朵、為白家村的每一個人而拔劍時,我的劍,反而更快、更穩、更無堅不摧。」

「情,非但不是修行的累贅,反而是修行的錨。讓你在漫長的壽元與無盡的力量中,不至於迷失方向,不至於……變成第二個黑山老怪那樣的怪物。」

提到黑山老怪四字時,白晨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所有化神修士都感覺到,整個青蒼山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一瞬。那個盤踞在青蒼山陰面、以凡人精血與地脈靈眼為食的邪修,是在場許多人心中共同的陰影。

而一直被捆在角落的趙大豪,聽到這個名字,更是嚇得屎尿齊流,瘋狂地磕頭:「劍君饒命!劍君饒命!小人只是被豬油蒙了心,被那黑山老怪……被陰山客大人脅迫的啊!」

他的話,讓白晨的眼神微微一動。陰山客,正是此次前來朝賀的人群中,一個毫不起眼的築基期小修士,自稱是來自邊陲小派「陰風門」的長老,從昨日起來便一直躲在人群最後方,從未抬頭。此刻,趙大豪的指認,讓白晨的神識不著痕跡地掃了過去。

那陰山客依舊低著頭,渾身發抖,彷彿極為恐懼。但在白晨返虛級別的神識之下,他體內那一縷與青蒼山禁地深處同源的、極其隱晦的陰冷氣息,卻無所遁形。

果然有牽連。白晨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繼續講道。只是那縷一直蟄伏的陰冷氣息,在聽到「情是錨」的論述時,竟極其輕微地悸動了一下,彷彿被觸及了某種最厭惡的東西。

第三日,講「規矩」。

這是最關鍵的一日,也是白晨召開此次講道大會的真正目的。

草甸之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知道,重頭戲要來了。這位新晉的返虛劍君,要為這方圓千里的修仙界,立下新的規矩。

白晨站起身來。他沒有再坐著,而是走到了石台的邊緣,目光俯瞰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俯瞰著遠處炊煙裊裊的白家村,俯瞰著腳下這片他深愛的土地。

「三日講道,受益者眾,白某甚慰。」他的聲音不再溫和,而是帶上了一絲返虛大能獨有的、天道般的威嚴,「然,聽道之後,若無規矩約束,今日之感悟,明日便可能化為掠奪的藉口。修士力量強大,一念可福澤一方,一念亦可生靈塗炭。」

他抬起手,指向白家村,指向青蒼山,指向更遠處的大乾王朝邊陲。

「自今日起,我白晨在此立下三條規矩。請諸位道友共鑑,請天地共鑑。」

「第一,自白家村為中心,方圓千里之內,劃為『護生禁地』。任何修士,不得在此地無故動用術法威壓凡人,不得強取豪奪,不得以凡人為血食、為爐鼎。違者——」

他並指如劍,朝著虛空輕輕一劃。

剎那間,一道長達千里的、淡金色的劍痕,自虛空中浮現,如同天塹,將整個白家村與青蒼山麓牢牢圈在其中。劍痕之上,散發著令所有化神修士都靈魂顫慄的返虛劍意。

「——斬!」

一個字,如天憲降下。凌霄真人、妙音仙子等化神大能,只覺得自己的本命法寶都在這一字之下哀鳴不已,齊齊拜倒:「謹遵劍君法旨!」

「第二,修仙宗門與凡俗王朝,當以護佑為本,而非寄生。凡間供奉,當取之有度,用之有節。任何宗門若敢縱容門下弟子,如趙大豪之流,勾結惡霸,魚肉鄉里,欺壓良善——」白晨的目光掃過趙大豪,讓後者直接昏死過去,「——其宗門掌教,提頭來見我。」

赤炎尊者與烈虎老祖等幾個平日裡作風霸道的掌門,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連連叩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白晨的聲音放緩,卻更加沉重,「青蒼山地底之聚靈眼,乃天地所生,福澤一方。任何人,不得以邪法抽取其本源,不得以生靈獻祭圖謀私利。此乃白某逆鱗,觸之——必誅!縱使追至九幽黃泉,亦不放過。」

這第三條規矩,直指黑山老怪,直指那禁地深處的陰冷存在!

話音落下的瞬間,青蒼山禁地深處,那股蟄伏了三日的陰冷氣息,猛地劇烈翻滾起來!它似乎被這毫不留情的警告徹底激怒,又似乎因為白晨直接點破了它的圖謀而感到了恐慌。那股嫉妒與貪婪交織的波動,再也無法完美隱藏,化作一聲唯有返虛才能聽見的、尖銳怨毒的無聲嘶吼!

與此同時,人群中的陰山客,身體猛地一僵,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一滴黑色的血液悄然滴落,瞬間滲入泥土之中。

白晨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三日講道,至此圓滿。

無數低階修士痛哭流涕,只覺得數十年的迷茫一朝得解;數位化神老祖當場頓悟,氣息都變得更加圓融;而所有的凡人村民,雖然聽不太懂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卻都牢牢記住了那三條規矩,記住了那個站在石台上、如神明般守護著他們的、白家的老祖宗。

夕陽西下,講道結束。人群久久不願散去,紛紛朝著石台上的白晨頂禮膜拜。凌霄真人更是帶頭高呼:「劍君慈悲,功德無量!我等願奉劍君為修仙界無冕之王,永世尊其號令!」

「願奉劍君為王!」山呼海嘯之聲,響徹雲霄。

白晨卻沒有沉浸在這份尊榮之中。他緩緩走下石台,來到了沈小朵身邊,在無數敬畏的目光中,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朵,三日來,辛苦妳維持秩序了。」

沈小朵眼眶微紅,用力搖頭:「不辛苦!老祖,你講得真好……我雖然很多都聽不懂,但我覺得,大家好像都變得不一樣了。連王富貴那樣的潑皮,剛才都在幫劉神婆提水了。」

白晨笑了笑,那笑容中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抬頭,再次望向青蒼山禁地的方向。此刻夕陽的餘暉將山體染成金紅色,看似寧靜祥和,但在他的感知中,那禁地深處的陰冷氣息,在經過三日的壓抑與試探後,已經不再滿足於觀望。

那滴滲入泥土的黑色血液,正以一種詭異的速度,朝著禁地深處蔓延而去,像是一個信號,又像是一把鑰匙。

真正的風暴,已經藉著這萬仙來朝、三日講道的喧囂,悄然完成了最後的佈局。

他懷中的歸鄉劍契,此刻燙得幾乎要燃燒起來。

「傳法已畢,規矩已立。」白晨喃喃自語,聲音只有他自己和沈小朵能聽見,「接下來……就該是清理門戶,了結因果的時候了。」

夜色,即將降臨。而今夜的青蒼山,注定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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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 第四十四章 安排後事留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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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匹深藍色的綢緞,正無聲無息地自青蒼山的脊線漫過來。夕陽最後一抹金紅還戀戀不捨地掛在天際,將整座白家村染得如同鍍了層暖釉。流水席的喧鬧已經散去大半,空氣中卻還殘留著濃郁的人間煙火氣。

是柴火燉了整日的老母雞湯的醇香,是新蒸的白米飯被風一吹便四散的溫熱米香,是孩子們手裡麥芽糖被夕陽照得透亮的甜膩氣味,混雜著黃土小徑被無數腳步踩踏後揚起的微微塵土味。白老栓正領著白二狗和陳木匠幾個漢子,將一張張長條木桌收攏起來,木桌面上還留著油光與孩童指印。小虎子抱著一隻比他腦袋還大的空碗,舔著嘴角的油漬,眼睛卻還直勾勾盯著灶臺邊張寡婦手裡最後一塊炸年糕。李秀娥與趙嬸、劉神婆三個婦人一邊收拾碗筷,一邊低聲笑著,銀鐲與粗瓷碗碰撞出清脆的叮噹聲,阿福伯則蹲在一旁的石磨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霧在晚風中捲成細細的絲。

王富貴那個平日裡在村頭最是潑皮好賭的漢子,此刻竟有些笨拙地幫著林獵戶把喝醉倒在桌下的村民扶起來,嘴裡還嘟囔著:「老祖說了,護佑蒼生……俺、俺也算是蒼生裡的一份子吧?」引得一旁看熱鬧的眾人一陣善意的鬨笑。

這一切看在白晨眼中,比任何天材地寶、萬仙來朝的盛景都要讓他心頭發暖,卻也發緊。

他站在白家老宅那扇已經被歲月蛀得有些斑駁的木門前,手輕輕按在胸口。懷中的歸鄉劍契正隔著衣料傳來一陣陣灼熱的刺痛感,那不是溫暖,而是一種近乎警示的滾燙,像是一塊被投入爐火中的烙鐵。夕陽的餘暉落在他那張清冷如玉的臉上,卻照不透他眼底那抹深不見底的凝重。

「小朵。」他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正指揮著幾個婦人收拾供品的沈小朵立刻回過頭來。

沈小朵的臉蛋被三日來的忙碌與篝火烤得紅撲撲的,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幾縷髮絲黏在頰邊。她雖然聽不懂白晨講道時那些玄之又玄的「大道無情卻有情」、「劍心即人心」的道理,卻能感覺到整個村子,乃至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們,都因為老祖的話而變得不一樣了。她用力點了點頭,快步走到白晨身邊。

「老祖,客人們都還在村口的空地上等著呢。」沈小朵壓低聲音,有些緊張地望向村口的方向。那裡,二十餘艘寶光流轉的飛舟依舊懸浮於半空,如同一片凝固的星河。飛舟之下,以天劍宗宗主玄劍真人、玄女宮宮主蘇清寒、萬獸門門主熊擎天為首,丹鼎閣閣主孫藥塵、青雲觀觀主清虛子、妙音閣的妙音仙子、鐵拳門的鐵狂、流雲劍派的流雲子等十餘位在修仙界跺一跺腳便能讓一州震動的掌門老祖,皆恭敬地垂手而立,不敢有絲毫喧嘩。他們在等,等這位新晉返虛、無冕之王的下一步指示。

白晨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或敬畏、或狂熱、或思索的面孔,最後重新落回沈小朵那雙清澈卻帶著疲憊的眼眸上。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沖淡了他身上那股返虛大能與天地合一的縹緲感,多了幾分屬於「家人」的溫和。

「三日講道,已是將我能給的,都給了他們。」白晨的聲音透過一絲柔和的靈力,清晰地傳入每一位掌門與村民的耳中,「道,可傳。規矩,可立。但人心與歲月,卻不是一場講道便能永遠約束的。」

玄劍真人聞言,立刻上前一步,長揖到地:「劍君慈悲,傳法之恩,我等沒齒難忘。劍君所立之規矩,我天劍宗上下必當以死恪守,千年不渝!」

「我玄女宮亦然!」一身素白宮裝、容顏清冷的蘇清寒亦輕聲附和,她身後的幾位女弟子看向白晨的目光中滿是崇拜。

熊擎天那魁梧如熊的身軀也跟著一躬,聲音如雷:「誰敢在劍君劃定的千里禁地內撒野,俺老熊第一個擰下他的腦袋!」

孫藥塵與清虛子等人亦紛紛表態,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然而白晨只是輕輕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安靜。他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了白家老宅那低矮的土牆與青瓦之上,落在了那口因聚靈眼而終年不涸的水井上,落在了祖祠後方那片埋葬著他父母與無數白家先人的、此刻卻隱隱透出一絲陰寒氣息的墳塋方向。

「兩百年前,我為求劍道圓滿,斬斷塵緣,孑然一身而去。」白晨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飄渺,像是在對眾人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更像是在對那片黃土之下的亡靈說,「我以為無情便是最強的劍。直到回來,才發現爹娘早已化作黃土,連一抔墳頭土都等不到我敬一杯酒。那份『子欲養而親不待』的痛,比天道反噬更讓我道心崩裂。」

人群安靜了下來。沈小朵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她想起了自己幼時被趙大豪逼債時,那種無依無靠的絕望。白老栓與李秀娥對視一眼,渾濁的老眼中也泛起了淚光。

「我已是返虛,看似與天地同壽,可我終究不能永遠站在這裡,為你們擋住每一陣風雨。」白晨收回遠眺的目光,語氣重新變得平靜而果決,「修仙者的壽元再長,也有盡頭。人心的貪婪,卻永無盡頭。今日我以返虛之威震懾群雄,明日若我離去,或是閉關百年,誰又能保證,不會有下一個黑山老怪,下一個趙大豪,盯上這方聚靈眼,盯上你們的安寧?」

此言一出,不少掌門面色微變。黑山老怪那陰冷殘暴的名號,在青蒼山一帶可謂人人畏懼,而趙大豪正是其豢養在凡俗的一條惡犬。白晨直言其名,顯然是意有所指。

「所以,在離開之前,我要為你們,留下一張真正的底牌。」

話音落下,白晨動了。

他沒有騰空,也沒有掐訣念咒,只是緩緩向前踏出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整個白家村方圓數里的空氣,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撫過。原本還帶著晚風涼意的空氣,瞬間變得溫潤而凝實。所有人都感覺到,腳下的大地深處,那口早已被視為白家命脈的聚靈眼,竟發出了一聲只有神魂才能聽見的、愉悅的輕鳴。

白晨並指如劍,對著虛空輕輕一劃。

嗤——

一道細如髮絲、卻亮如秋水的劍氣自他指尖迸發,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勢,卻讓在場所有化神期以上的老祖們同時頭皮發麻。玄劍真人這位浸淫劍道八百年的劍修,更是瞳孔驟縮,失聲喃喃:「返虛……一劍生萬法……」

那道劍氣並未飛向天空或山巒,而是如同一尾靈動的游魚,圍繞著白家老宅那看似破舊的土牆與院落,開始無聲地遊走。所過之處,虛空中浮現出無數密密麻麻、玄奧無比的金色符文,每一個符文都像是一顆微縮的星辰,散發出溫和卻堅不可摧的氣息。

「此陣,名為『歸塵守心劍陣』。」白晨的聲音在劍氣遊走的嗡鳴中響起,「以此地聚靈眼為陣眼,以我返虛劍意為陣魂,以白家兩百年血脈因果為陣基。一旦布成,非合道親至,絕不可破。化神修士若敢強闖,劍陣自會引動地脈之力,萬劍齊發,縱使是黑山老怪那等化神巔峰的邪修,也要飲恨當場。」

他一邊說著,一邊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又一個玄妙的印訣。隨著他的動作,村口空地上,孫藥塵下意識地護住了自己的儲物袋——因為他感覺到自己袋中那塊珍藏了三百年的「星辰隕鐵」竟不受控制地震動起來,化作一道流光投入了劍陣之中,成為了陣法的一角基石。清虛子袖中的一枚清心玉佩、妙音仙子髮髻上的一支鳳釵、甚至熊擎天腰間那枚萬獸門傳承的獸王骨牙,都在同一時間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牽引,紛紛沒入那流轉的金色符文之中。

眾掌門非但沒有不悅,反而一個個面露狂喜,能讓自己的寶物成為返虛大能親手佈置的守護大陣的一部分,這是何等的榮耀與因果!他們毫不猶豫地主動獻出更多寶物,一時間寶光沖天,盡數融入那座正在成形的劍陣。

沈小朵看得目瞪口呆。她只能看到無數光點圍著自家破舊的院子飛舞,最後化作一道淡淡的、如同琉璃碗倒扣般的光罩,一閃之後便隱沒於無形,彷彿從未出現過。但她卻能感覺到,院子裡的空氣變得格外清新,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胸口那塊一直有些沉悶的氣,也煙消雲散了。

「好了。」約莫一炷香後,白晨收回手指,臉色微微有些發白,顯然佈置這等連通地脈的返虛大陣,對他而言也並非毫無消耗。他輕輕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微涼的夜空中凝成一道白霧,久久不散。

他轉過身,從懷中鄭重地取出了那枚已經殘破不堪、邊緣都被血脈之力磨得發毛的歸鄉劍契。

這枚當年他留給母親的平安符,此刻入手依舊滾燙,甚至比之前更燙了幾分。符紙的表面,那道由他親手刻下的劍形紋路,竟在隱隱發光,而符紙的背面,卻有一絲極淡、極細的黑線,正試圖侵蝕那劍光。

白晨的眼神一凜,隨即恢復溫柔。他將劍契輕輕放在了沈小朵的手心。

少女的手掌柔軟而溫熱,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劍契落在她掌心的瞬間,那股灼熱感竟奇異地平復了下來,變得溫溫熱熱,如同一個沉睡的心跳。

「小朵,看著我。」白晨輕聲道。

沈小朵抬起頭,對上老祖那雙彷彿蘊含了星辰大海的眼眸。

白晨伸出一指,點在了沈小朵的眉心,也點在了那枚劍契之上。

嗡!

一道肉眼不可見、卻讓在場所有元嬰以上修士神魂劇震的清越劍鳴,驟然響起。

一點比星光更純粹、比秋水更凝練的劍芒,自白晨的指尖分離,緩緩沉入了歸鄉劍契之中。那劍芒雖小,卻蘊含著一股讓玄劍真人這等劍道大宗師都感到靈魂戰慄的恐怖威壓。那是返虛修士的一縷本命分神,是其劍道與神魂的結晶!

「這一縷分神,我寄託於劍契之中,留給妳。」白晨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無比鄭重,「此後,這枚劍契便與妳神魂相連。平日裡,它會自主汲取聚靈眼的靈氣,溫養妳的經脈,助妳修行,延年益壽。若白家村遭遇真正不可抗拒的滅頂之災——譬如有合道之下的任何力量,試圖以蠻力破開我留下的劍陣,屠戮族人——」

他的語氣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此劍契便會自動護主。到那時,我的這一縷分神將會甦醒,化作一道完整的返虛劍氣。縱使我遠在九天之外,這道劍氣,也足以斬滅來犯之敵,護妳與族人周全一次。」

全場死寂。

所有掌門看向沈小朵手中那枚不起眼的破舊符紙的目光,已經從好奇變成了極致的敬畏與羨慕。那可是一道返虛大能的保命劍氣啊!在修仙界,一道化神老祖的隨手一擊便足以讓一個小家族奉為至寶,更何況是返虛劍君的本命分神!這意味著,只要沈小朵手持此符,在整個大乾王朝,乃至周邊數國,她便是絕對不可招惹的存在。

沈小朵捧著那枚溫熱的劍契,手指微微顫抖。她不懂什麼返虛、化神,但她聽懂了老祖的話。這不是什麼法寶,這是老祖把他自己的一部分,留給了她,留給了這個家。

「老祖……」她的聲音哽咽了,眼淚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滾落,滴在劍契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卻沒有熄滅那溫暖的光,「我、我何德何能……我一定會好好保管它,好好修煉,好好照顧大家……不會讓你失望的!」

一旁的白老栓、李秀娥、劉神婆等人,早已是老淚縱橫。王富貴更是直接跪了下來,對著白晨砰砰磕頭:「劍君大恩大德,我王富貴就是做牛做馬也報答不了啊!」就連一向自詡見多識廣的孫藥塵與鐵狂,此刻也是眼眶發熱,為這份跨越兩百年的守護而動容。

白晨輕輕為沈小朵拭去眼角的淚,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拂去一片羽毛。

「傻丫頭,這不是負擔,是牽掛。」他柔聲道,「有了它,我才能放心地去走我該走的路。妳要記住,劍陣與劍氣,能護得了妳們一時,卻護不了妳們一世。真正的安寧,終究要靠妳們自己用雙手去掙來。好好活著,好好修煉,讓白家村的日子,越過越紅火,便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沈小朵用力地點頭,將劍契緊緊貼在胸口,彷彿要將那份溫暖烙進心裡。

夜色終於完全降臨,村子裡點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與天上的星辰遙相呼應。眾多掌門見大事已定,也紛紛識趣地告辭,駕起飛舟,如同歸巢的流星般劃破夜空,朝著各自的宗門飛去。他們要將今日所見所聞,尤其是「歸塵守心劍陣」與「返虛分神劍契」的存在,以最快的速度傳遍整個修仙界。

喧囂散盡,白家老宅的小院中,只剩下白晨與沈小朵二人。晚風吹過院中那棵老槐樹,發出沙沙的輕響。

白晨抬頭,最後一次望向青蒼山禁地的方向。在他的感知中,那座籠罩在白日溫暖與夜晚燈火下的劍陣,正如同一個沉睡的巨人,呼吸平穩。而他留在小朵胸口的那道分神,也如同第二顆心臟,沉穩地跳動著。

一切,似乎都已安排妥當,完美無缺。

然而,就在他收回目光的剎那——

沈小朵胸前,那枚剛剛還散發著溫暖白光的歸鄉劍契,毫無徵兆地,極其輕微地……燙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警示性的滾燙,而是一種被什麼極其陰冷、極其污穢的東西,從極深的地底,輕輕舔舐了一下的、陰寒的燙。

與此同時,青蒼山禁地最深處,那滴已經滲入地脈深處的黑色血液,終於觸碰到了一層早已被塵封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冰冷而古老的青銅封印。

封印之上,一道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裂痕,無聲地,蔓延開來。

一縷比夜色更黑、比寒冬更冷的氣息,自那裂痕中,悄然滲出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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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 第四十五章 臨別叮囑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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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剛沉,白家老宅的院牆內,卻比白日更加安靜。

沈小朵胸前的歸鄉劍契那一絲陰寒的燙,來得快,去得也快,快到連她自己都以為是錯覺。她下意識地伸手摀住胸口,指尖觸到的是溫潤的玉符殘片,依舊散發著屬於白晨分神的暖意。可那一瞬間的陰冷,卻像是一條冰冷的舌頭,悄無聲息地舔過了她的心尖,讓她忍不住輕輕打了個顫。

「小朵,怎麼了?」白晨的聲音很輕,卻在第一時間響起。

他依舊站在老槐樹下,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在他雪白的衣袍上,明明近在咫尺,卻彷彿隔著一層薄紗。他的目光沒有看向沈小朵,而是越過了院牆,越過了白家村鱗次櫛比的屋瓦,落向了青蒼山禁地的最深處。那裡,在凡人的眼中只是一片被劍痕圈禁、雲霧繚繞的幽谷,可在白晨返虛境界的神念感知中,那滴滲入地脈的黑色血液,正像是一條毒蛇,緩緩纏上了那方古老而冰冷的青銅封印。

封印裂開了一絲。

只有一絲,比髮絲還要細,卻足以讓一縷比夜色更黑、比萬年寒冰更冷的氣息,悄然滲了出來。那氣息極淡,淡到若非白晨已將歸塵守心劍陣與自身劍心相連,根本無法察覺。它沒有攻擊性,甚至沒有惡意,只有無盡的古老與死寂,彷彿是從時間的盡頭吹來的一口寒風。

白晨的眉頭,極其細微地蹙了一下,隨即便舒展開來。他收回了目光,落在沈小朵略顯蒼白的小臉上,神色已恢復了一貫的清冷溫和。

「沒什麼,老祖,就是方才風有些涼。」沈小朵勉強笑了笑,不想讓他擔心。她如今已不再是那個只會躲在牆角、被趙大豪逼得走投無路的小村姑。經過這數月的劇變,承載著白家一脈的希望,又得了白晨親自指點築基,她的眼神中多了幾分堅韌與沉穩。

白晨沒有點破。他只是走上前,伸手,極其自然地替她將那枚劍契重新撫平,指尖有一縷至純至溫的劍意悄然渡入,將那一絲殘留的陰寒徹底驅散。

「夜深了,回去歇息吧。明日,還有許多人要送。」他淡淡地說道,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力量。

沈小朵點了點頭,乖巧地退回了廂房。只是關上門後,她還是忍不住回頭,透過窗櫺的縫隙,看向那個獨自站在院中、仰望星空的雪白背影。那背影挺拔如劍,卻又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孤寂。她忽然明白,老祖終究是要走的。

這一夜,白家村的許多人都沒有睡著。

天劍宗掌門凌虛子、玄女宮宮主蘇妙音、萬獸門門主熊烈、青雲觀觀主清風道長,這四位在返虛盛典中被白晨親自留下論道的巨擘,此刻都靜坐在村口臨時搭建的精舍中打坐。他們看似在調息,實則神念都若有若無地掃向白家老宅的方向,也掃向那片被劍痕禁絕的青蒼山禁地。那一絲陰冷氣息,他們這些化神、元嬰境的老怪雖捕捉不到,卻能從白晨那一瞬間的氣機波動中,嗅到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但無人敢問,也無人敢探。

而在更遠處的客舍中,來自大乾王朝青州的知府魏正賢正拉著白家村的塾師陳夫子,絮絮叨叨地核對著明日要呈給白晨過目的田畝文書與免稅諭令。白二牛與白阿婆兩位族老,則在阿蘭嫂的陪伴下,連夜清點著各家各戶送來的謝禮——有鐵匠老韓新打的鋤頭,有藥廬林大夫晒乾的草藥包,有王獵戶獵來的山豬後腿,還有小虎子與村裡幾個孩童用紅紙笨拙剪出的「平安」二字。平日裡欺善怕惡的趙大豪,此刻竟也剃了鬍鬚、換了乾淨衣裳,縮在自家門檻後,透過門縫偷偷望向老宅的方向,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畏懼與一絲難以言說的諂媚。

沒有人注意到,人群之中,那個自稱來自北境散修、一直在講道會上表現得最為恭順謙卑的陰山客,正低垂著頭,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極淡的冷笑。他的袖中,一枚與禁地深處黑色血液同源的墨玉,正在微微發燙。

翌日,夕陽西下。

喧囂了數日、萬仙來朝的盛景終於徹底散去。遮天蔽日的飛舟早已化作流星遠去,連魏正賢這位知府也在再三拜別後,帶著陳夫子與一眾衙役回了青州城。白家村又恢復了往日依山傍水的寧靜,只是村口那道橫亙千里的巨大劍痕,以及村中那座無形卻讓所有修士都感到心悸的劍陣,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人們,這裡已是人間禁地。

白家老宅的小院裡,終於只剩下了兩個人。

一張矮桌,兩張竹椅,一壺由林大夫親手炒製的粗茶。夕陽的餘暉是金紅色的,透過老槐樹繁茂的枝葉,斑駁地灑在青石板上,也灑在白晨與沈小朵的身上。風裡帶著稻穀將熟的氣息,以及遠處孩童們追逐打鬧的笑聲。

沈小朵今日特意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藍布衣裙,長髮也梳得整齊。她坐在白晨對面,雙手捧著茶杯,眼眶有些紅,卻努力不讓淚水掉下來。她已經是練氣三層的修士了,也是白家村名義上的新族長,白二牛與白阿婆都願意聽她的,阿蘭嫂與鐵匠老韓有什麼事也會來找她商量。她知道,自己必須學會獨當一面。

「老祖……您真的決定明日一早就走嗎?」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卻還是強作鎮定。

白晨端著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粗茶有些苦澀,卻有一股回甘,正如這凡間的滋味。他看著眼前這個與自己血脈相連、卻又隔了兩百年時光的後輩少女,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溫柔。那是一種洗盡了無情劍道、重新拾回人性的溫柔。

「嗯。」他點了點頭,聲音清冷,卻不復往日的孤傲,「該教的,都已教給妳了。歸塵守心劍陣的樞紐在老宅地窖的聚靈眼上,催動法訣我已刻在妳識海之中,非合道不可破。平日裡,陣法自會汲取靈氣庇護村子,不必妳額外耗費心神。」

他頓了頓,又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手札,遞了過去。那手札的封面上,只有兩個以劍意刻下的字——《護生》。

「這是我這三日講道的完整手稿,以及我對練氣至金丹境的一些感悟。妳天資不錯,心性更佳,他日若有暇,可照此修行。若遇難解之處,可去問凌虛子、蘇妙音他們。我已與他們言明,白家村之事,便是我的事。」

沈小朵雙手接過手札,指尖都在顫抖。這哪裡是一本手札,這分明是一條通天大道。

「還有這個。」白晨的指尖輕輕點在她胸前的歸鄉劍契上。那枚殘破的平安符此刻正散發著柔和的白光,與沈小朵的心跳同頻。「我的一縷分神便寄託於此。不到滅頂之災,切莫輕易動用。它只能出手一次,一次之後,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有所感應,屆時自會歸來。」

沈小朵的眼淚,終於還是忍不住滾落下來,一滴一滴砸在手札上。

「老祖,小朵捨不得您。」她哽咽著說道,再也維持不住族長的沉穩,像個孩子一樣哭了出來,「小朵才剛剛……才剛剛有了一個親人。」

這句話,像是一柄最鈍、卻也最重的劍,輕輕撞在了白晨那顆早已劍心通明的心上。

兩百年前,他為了追求無情劍道,斬斷七情六欲,離家時只留下一枚平安符給母親白李氏。他以為那是灑脫,是求道者的決絕。卻不知母親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一等便是數十年,直至化作黃土,都未曾等到兒子歸來。那份子欲養而親不待的痛楚,他在化神巔峰時才幡然醒悟,卻已追悔莫及。

如今,看著眼前這個因為自己的離去而哭泣的後輩,他忽然覺得,這兩百年來虧欠的親情,似乎在這一刻,得到了某種圓滿的償還。

他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伸出手,像一個真正的長輩那樣,輕輕揉了揉沈小朵的頭髮。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帶著淡淡的松木與劍鋒的氣息。

「傻丫頭。」他的聲音裡,竟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笑意,「修士壽元漫長,合道之後,更是與天地同壽。離別對於凡人而言是永恆,對於我等而言,不過是一次閉關、一場雲遊。妳好生修煉,照顧好白二牛、白阿婆他們,照顧好小虎子他們長大。若有一日,妳能憑藉自身之力,御劍飛至我面前,那時,妳便不再是需要我庇護的小朵,而是能與我並肩而立的道友了。」

這番話,既是叮囑,也是期許。

沈小朵用力地擦去眼淚,重重地點頭:「小朵一定會努力修煉!一定會照顧好大家!老祖您……您在外面,也要照顧好自己。」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緊緊地依偎在一起。院牆外,傳來了阿蘭嫂呼喚小虎子回家吃飯的聲音,王獵戶扛著獵物經過門口,憨厚地朝著院內笑了笑。鐵匠老韓的打鐵聲,林大夫搗藥的篤篤聲,陳夫子教孩童們唸書的朗朗聲……這些最平凡、最瑣碎的人間煙火氣,此刻在白晨的感知中,卻比任何天材地寶、靈丹妙藥都要珍貴。

他的人性,在這一刻徹底歸來。他的劍心,也在這煙火氣中,悄然圓滿。

兩百年的親情債,至此,完美地畫上了一個句點。不再是遺憾與愧疚,而是祝福與傳承。

夜幕終於降臨。白晨站起身,最後一次環視了這座承載了他所有童年記憶的老宅。他的目光溫柔而平靜。

「小朵,我走了。莫送。」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已化作一道淡淡的劍光,沒有驚動任何人,如同一片被晚風捲起的落葉,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空之中,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劍意,縈繞在老槐樹的枝頭。

沈小朵追到院門口,只看到那道劍光在天際一閃而逝,朝著東方更廣闊的天地而去。她握緊了胸前的劍契,握緊了手中的手札,淚水模糊了雙眼,卻笑得無比燦爛。

她知道,老祖的道,不在這小小的白家村,而在那無盡的星空與人間。

然而,就在白晨的劍光徹底消失於天際的同一瞬間——

青蒼山禁地最深處,那道被黑色血液滲透的青銅封印,裂痕猛然又擴張了一寸!

一縷比之前濃郁了十倍的陰冷黑氣,自裂痕中噴薄而出,竟在半空中凝成了一張模糊的、痛苦扭曲的人臉,發出了一聲只有神念才能聽見的、尖銳而怨毒的嘶鳴。

而在距離白家村數百里外的一座荒山上,正駕馭著遁光急速遠去的陰山客,猛地停下身形。他袖中的墨玉此刻已變得滾燙無比,他抬頭望向白家村的方向,又望向禁地深處,眼中爆射出貪婪與狂喜交織的光芒,隨即,他毫不猶豫地捏碎了一枚漆黑的傳訊玉符。

玉符碎裂的瞬間,一道陰冷的神念,跨越了千山萬水,傳向了某個未知而恐怖的存在。

「老祖……魚兒已經離巢……封印……已開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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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 第四十六章 雲遊天地悟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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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捲著老槐樹梢最後一縷殘存的劍意,在白家村的屋瓦間打了個旋兒,才依依不捨地散去。

沈小朵站在老宅斑駁的院門前,手裡緊緊攥著那枚溫熱的歸鄉劍契與一冊手札,淚痕在月光下發亮,嘴角卻是上揚的。白晨的身影早已化作天際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流光,朝著東方去了,沒有驚動村頭守夜的阿黃,也沒有驚醒後院廂房裡熟睡的孩童。走得乾淨,也走得安然,不像兩百年前的那個雨夜,滿是愧疚與斬不斷的牽絆。

而那一刻,遠在九霄之上的雲層間,白晨卻回頭看了一眼。

以返虛之境的神念,千里山河不過一念之間。他看見沈小朵倔強地擦去眼淚,將劍契貼在心口,像是握住了全世界的重量;看見老宅庭院中那座他親手布下的歸塵守心劍陣正無聲流轉,聚靈眼的靈氣如呼吸般溫柔地滋養著這片土地;也看見青蒼山禁地深處,那道青銅封印上裂開的細紋中,正有一絲絲黑氣如同活物般扭動,卻被劍陣的餘威暫時逼退,不敢妄動。

「去吧。」白晨在心中輕輕說了一聲,不知是對沈小朵說,還是對兩百年前的自己說。

隨即,他不再留戀,身形徹底融入夜色,朝著人煙更盛、紅塵更深的東方去了。

這一次,他不是去求長生,也不是去奪機緣。

兩百年的無情劍道,讓他斬妖除魔,快意恩仇,卻也斬得自己只剩下一柄冷冰冰的劍。如今,因果已續,執念已了,那柄劍,終於要沾一沾人間的煙火了。

——

大乾王朝的東境,有一條喚作落星河的大河,河面寬闊如海,養活了兩岸無數漁民與城鎮。白晨散去了返虛修士那足以讓天地失色的威壓,將自身氣息壓至築基左右,換上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腰間只懸著一柄看似普通的木鞘長劍,如同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遊方劍客,沿著河岸,信步而行。

他走得很慢。

有時,他會在渡口停留,看老漁夫陳阿水如何在晨霧中撒下第一網。陳阿水的手佈滿老繭與裂口,卻穩得像磐石,他孫女陳巧兒不過七、八歲,扎著兩個沖天辮,蹲在船頭一邊擇菜,一邊用清脆的嗓音唱著不成調的漁歌。白晨坐在渡口的石階上,聽著河水拍打船身的嘩嘩聲,聞著河風帶來的淡淡魚腥與柴火味,看著爺孫倆在收穫寥寥時相視一笑的滿足。那一刻,他心中那縷原本鋒銳無匹、非要斬斷一切的劍意,竟悄然軟化了一分。

「老丈,今日收成如何?」白晨遞過去一塊乾糧,笑著問道。

陳阿水咧開缺了門牙的嘴,憨厚道:「唉,劍客老爺,不瞞您說,今年河神發怒,收成不好。可巧兒說了,有一口粥喝,能看著太陽升起來,就不算苦。這話,是老頭子我活了六十年才懂的理。」

白晨怔住了。他修行兩百年,見過多少宗門為了一株靈藥血流成河,見過多少天驕為了一線機緣兄弟鬩牆。那些人,壽元悠長,卻永遠在抱怨不夠。而眼前這對凡人,朝不保夕,卻懂得知足。

原來,大道不在九天之上,而在這一粥一飯的感恩裡。

他沒有用靈力為陳阿水變出滿倉魚獲,只是悄悄屈指一彈,一縷最溫和的劍氣沒入河底,驅散了盤踞在漁場附近、因靈氣紊亂而聚集的一小群噬藻妖魚。數日後,陳阿水的漁網果然漸漸沉重起來,爺孫倆的笑聲,也隨著河風飄得更遠。

離開落星河,白晨途經一座名為清風鎮的小城。鎮子不大,卻因為靠近官道而熱鬧。鎮口有一家茶肆,老闆魏三叔是個話癆,見誰都能聊上半天;角落裡常坐著一個落魄書生林慕白,屢試不第,卻每日手不釋卷,給鎮上的孩童免費講故事換一碗茶喝。

白晨在茶肆裡坐了三日,聽魏三叔抱怨今年的茶葉被南邊來的黃掌櫃壓了價,聽林慕白用激昂的語調講著古籍裡大乾太祖開國的傳奇,也聽幾個孩童——調皮的阿牛、怯生生的狗剩、還有總愛流鼻涕的小石頭——為了半塊糖餅爭得面紅耳赤,最後又互相分享,笑作一團。

第三日傍晚,鎮上忽然來了一夥兇悍的漕幫幫眾,為首的孫二娘是個滿臉橫肉的婦人,仗著與縣衙有些關係,便要強收茶肆的保護費。魏三叔苦苦哀求,林慕白挺身而出據理力爭,卻被一腳踹翻在地,書卷散落一地。

白晨嘆了口氣。他本不想在凡人面前顯露分毫,只是看著林慕白不顧嘴角血跡,仍死死護著那些被踩髒的書頁,看著阿牛與狗剩嚇得躲在桌下卻仍探出頭來,眼中含淚地看著先生——他的心,被觸動了。

他沒有拔劍。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冷掉的粗茶,輕輕潑在了地上。

茶水落地,無聲無息。然而在孫二娘等人的眼中,那灘水漬卻在瞬間化作了一片一望無際的劍氣海洋,滔天劍意如山嶽壓頂,讓他們雙腿一軟,竟齊齊跪倒在地,動彈不得,眼中只剩下無盡的恐懼。

「滾。」白晨淡淡說了一個字。

那群人連滾帶爬地逃了,連頭也不敢回。魏三叔與林慕白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何事,只當是這夥惡人忽然良心發現。

當夜,白晨留下一錠碎銀壓在茶碗下,悄然離去。他發現,自己的劍,不必總是飲血。僅僅是一杯茶的慈悲,便足以退敵。這便是他從前那所謂的無情劍道,永遠也參不透的玄機。

雲遊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白晨的足跡踏遍了大乾的山川與市井。

他在北境的鐵匠鋪裡,看周大錘一錘一錘地敲打著燒紅的鐵胚,火星四濺中,那專注的眼神與千錘百鍊的節奏,竟讓他對「淬鍊」二字有了新的體悟;在南疆的苗寨裡,他受好心的藥婆婆何婆婆一碗草藥湯,治好了旅途偶感的風寒,那苦澀中回甘的藥味,讓他明白了何謂「苦盡甘來」;他在田埂上與齊老丈聊莊稼,聽老人用粗糙的手指撫摸著麥穗,喃喃說著「今年又是個豐年」時的虔誠;在破廟中,他與幾個無家可歸的老乞兒分食一個饅頭,聽他們說著誰家姑娘出嫁、誰家小子中了秀才,那些瑣碎的家長裡短,拼湊出的卻是最真實的人間。

他的劍意,在這日復一日的行走與觀察中,悄然發生著蛻變。

若說從前的白晨,他的劍是天上寒星,孤高、清冷、斬斷一切,直指大道本源;那麼如今,他的劍,便多了人間的溫度。它依然有開天闢地、斬斷山河的鋒芒,卻也學會了如何繞開稚嫩的幼苗,如何在春風化雨時,潤物細無聲。

返虛境界的奧秘,在於洞悉虛實,觸摸天地法則。而白晨此刻所觸摸到的,不再是冰冷的法則,而是法則背後,那無數生靈的悲歡離合。他開始明白,為何天道會對肆意妄為的高階修士降下反噬——因為每一縷靈氣,都與這方天地的眾生息息相關。肆意抽取,便是對眾生的掠奪。

這一日,他行至一處名為白帝城的雄關。此城依山而建,地勢險要,乃是大乾抵禦北方蠻族的前線。城牆之上,旌旗獵獵,城內卻是一片肅殺。白晨的神念輕輕一掃,便已知曉——一場瘟疫,正在城中蔓延。

起因竟是一位路過的散修,名叫苦竹道人。此人心術不正,為了煉製一爐所謂的「萬靈血丹」,竟暗中在城中水源裡投下了以怨氣煉製的瘟毒,想以一城百姓的性命來成全自己的金丹大道。城中郎中束手無策,官府焦頭爛額,就連城主府供奉的一位築基客卿柳萬城,也因修為淺薄,對此等邪術無能為力。

而更巧的是,白晨在城主府的議事廳外,還感應到了兩道熟悉的氣息——竟是青嵐宗的玄靈真人與天音閣的妙音仙子。這兩位在萬仙來朝盛典上曾對他恭敬行禮的一宗之主,如今竟也為了此事焦頭爛額,聯手追查苦竹道人的下落,卻始終慢了一步。

「白……白前輩?」當白晨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議事廳中時,玄靈真人手中的茶盞險些跌落,妙音仙子更是美眸圓睜,失聲驚呼。柳萬城與城主等人更是當場跪倒,只道是神仙降臨。

白晨沒有多言,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安靜。他走到窗前,望著城中那些面黃肌瘦、被病痛折磨的百姓,望著那些仍在街頭奔走、試圖施粥救人的善心人蘇小憐與城中義士們,心中一片澄明。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下一瞬,一股柔和卻浩瀚如海的劍意,以他為中心,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這劍意沒有絲毫殺伐之氣,反而溫暖如春日陽光,輕柔如三月細雨。它拂過每一條街道,滲入每一口水井,融入每一個病患的軀體。

城中所有人只覺得渾身一暖,彷彿被溫泉包裹,緊接著,體內那股陰冷的瘟毒竟如同殘雪遇驕陽,迅速消融、蒸發。原本奄奄一息的孩童啼哭聲轉為有力,臥床不起的老人竟能顫顫巍巍地坐起身來。滿城的呻吟與絕望,在數個呼吸之間,便化作了劫後餘生的喜極而泣。

而遠在城外百里一處陰暗山谷中,正得意洋洋等著收割血丹的苦竹道人,卻猛然發出一聲淒厲慘叫。他苦心煉製的瘟毒本源,竟被一股無法理解、無法抗衡的浩然劍意,隔空直接淨化、斬斷!他與瘟毒心神相連,頓時遭到重創,一口黑血噴出,修為直接跌落一個小境界,眼中滿是駭然與恐懼,頭也不回地朝著更遠的荒山遁去,再也不敢回頭。

白帝城中,玄靈真人與妙音仙子神念交織,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與敬畏。這等手段,已非返虛修士以力破法,而是以意化法,以慈悲渡眾生。這已是近乎言出法隨的合道雛形!

「前輩慈悲!」兩人恭敬拜倒。

白晨卻只是看著窗外,那些百姓自發地跪在街頭,向著天空叩拜,感謝不知何處來的神明庇佑。他輕輕搖了搖頭,身形漸漸變淡。

「不必謝我,要謝,便謝你們自己從未放棄的善念。」他的聲音,如同清風,拂過每一個人的心頭,隨即消散。

離開白帝城,白晨繼續向東而行。他的道心,前所未有的通透與圓滿。凡人的生老病死、喜怒哀樂,不再是他大道上的絆腳石,而是滋養他劍意的養分。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他終於懂了。

然而,就在他心靈徹底獲得自由,劍意即將真正超脫,觸摸到那傳說中合道門檻的剎那——

他腰間那柄一直安靜的木鞘長劍,竟毫無徵兆地輕輕顫鳴了一聲。

與此同時,他留在白家村沈小朵身上的那一縷返虛分神,透過歸鄉劍契,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卻讓他瞳孔驟然一縮的悸動。那不是求救,更像是一種预警——禁地深處,那道被黑色血液滲透的青銅封印,其裂痕擴張的速度,竟在最近數日,陡然加快了十倍不止!而那縷曾凝成人臉的黑氣,如今已不再滿足於嘶鳴,竟開始有了向外侵蝕、污染聚靈眼靈氣的跡象!

白晨腳步一頓,抬頭望向白家村的方向。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竟有一片極淡、極薄,卻讓他這等修為都感到一絲心悸的陰翳,正悄然朝著青蒼山的上空匯聚。

「看來,有些因果,終究是要親手去斬斷,才算圓滿。」白晨輕聲自語,眼中那份雲遊四海的閒適與慈悲,漸漸被一縷久違的、冰冷的鋒芒所取代。

他一步踏出,身影已在數百里之外。但這一次,他的方向,不再是漫無目的的雲遊,而是筆直地,朝著來時的方向——

那片他親手立下規矩、布下大陣,卻似乎仍有大恐怖正在甦醒的故土,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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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 第四十七章 劍心通明天地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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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晨那一步踏出時,風未動,雲未驚。

落星河畔的蘆葦蕩還在晨光裡輕輕搖晃,河面映著天光,像一塊被揉皺的銀箔。可是當他的腳尖落下,整個人已在三千里之外。不是縮地成寸,也非劍遁破空,僅僅是念頭一動,天地便自行為他讓開了一條路。這是返虛巔峰近乎合道的權柄,卻也是白晨這數月雲遊以來,第一次用得如此急切。

腰間那柄其貌不揚的木鞘長劍仍在低低顫鳴,鞘身溫熱,像是貼著皮膚的一截心脈。留在沈小朵身上的那縷分神並未傳來求救的尖嘯,只有極細、極鈍的悸動,如同隔著重重水幕聽見的鼓聲——青蒼山禁地深處,那道被黑色血液浸染了百年的青銅封印,裂痕正在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蔓延。那縷曾凝成模糊人臉的黑氣,已不再滿足於在封印內嘶吼,它正試探著將觸鬚探出,像墨汁滴入清水,悄然污染著聚靈眼最純淨的靈脈。

「終究還是急了些。」白晨低聲自語,眼底那片雲遊四海時蘊養出來的慈悲與空靈,正一點一點被壓回劍鋒的寒芒之下。他沒有立刻撕裂虛空直返白家村。返虛修士若以全力橫渡虛空,引動的天地靈氣潮汐足以讓方圓千里的凡人村落在一夜之間靈氣枯竭、草木凋零。這是凡間天地對高階修士的枷鎖,亦是他如今劍心通明後,才真正懂得去敬畏的界限。他選擇以一種更溫和、也更緩慢的方式回去——一步數百里,腳踏實地,讓自己的氣息與凡塵重新貼合。

而就在這看似緩慢的歸途中,過去數月的雲遊光景,卻如走馬燈般在他識海中次第亮起。

那並非刻意的回憶,而是道心圓融後自然生出的映照。

第一站是落星河。

那時的白晨剛離開白家村不過七日,斂去一身劍意,換了一襲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腰間掛著一柄凡鐵長劍,扮作一個遊方的落魄劍客。落星河因連月暴雨而暴漲,渾濁的河水漫過堤岸,衝垮了下游三個村落的屋舍。更糟的是,河底一頭盤踞多年的老黿因洪水驚醒,借水勢興風作浪,張口便能吞沒一艘渡船。當地官府派來的河工周通帶著一群面黃肌瘦的漢子在堤上哭喊,卻無人敢下水。

白晨到時,正看見漁夫張二河抱著年僅六歲的兒子阿福,被困在一截隨波逐流的斷木上。船娘劉寡婦的渡船已被巨浪打翻,她死死抓住船舷,聲音早已沙啞。岸上,王嬸跪在泥濘裡對著河心磕頭,口中念著聽不懂的河神名號;老村長陳長壽拄著柺杖,渾濁的老眼裡全是絕望。

沒有人認得這個沉默的青衫劍客。白晨也未通名報姓。他只是走到堤邊,俯身掬起一捧混濁的河水,輕輕嗅了嗅那股腥臭的泥土與腐草味,又聽了聽水下那低沉如鼓的黿鳴。隨後,他拔出了那柄凡鐵長劍。

沒有驚天動地的劍光。只有一道極淡、極柔的劍意,如同春風拂過水面。劍意入水,並未斬殺,而是安撫。它順著水脈撫過老黿暴怒的識海,將其數百年因靈氣稀薄而積累的戾氣一點點化開。老黿巨大的頭顱自水下緩緩浮出,那雙燈籠般的赤紅眼眸竟漸漸變得清澈,最終對著白晨的方向輕輕點頭,沉入河底,再未興浪。暴漲的河水也在那道劍意的疏導下,溫順地退回了河道。

張二河抱著阿福被浪頭輕輕推回岸邊,父子倆渾身濕透,卻毫髮無傷。劉寡婦被人拉上堤岸時,還以為是河神顯靈,對著河心不住叩拜。周通愣愣地看著那個已經收劍遠去的背影,喃喃道:「神仙……是神仙路過了。」白晨沒有回頭,也沒有接受任何供奉。他只是聞著雨後泥土腥甜的氣息,聽著孩童阿福劫後餘生的啼哭,感覺到心口那塊因母親墳塋而凝結的寒冰,似乎被這凡間最樸素的悲喜悄悄融化了一角。

第二站是清風鎮。

那是一場無聲的浩劫。瘟疫。

鎮子被官府封鎖,鎮口搭著草棚,裡頭躺滿了面色青黑、不住咳血的病患。鎮長周通的同族兄弟周安帶著幾個衙役守在隘口,不讓人進出,眼看就要將整座鎮子當作死地焚燒。鎮上唯一的醫女蘇小妹守在藥爐前,雙手因日夜搗藥而潰爛,卻仍不肯放棄。她是沈小朵那樣的女子,堅韌得讓人心疼。

白晨入鎮時,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艾草與腐爛藥渣混合的苦味,耳邊全是壓抑的呻吟與絕望的低泣。他沒有用靈丹妙藥——凡人的軀體承受不住修士丹藥的靈氣衝刷。他只是走到鎮中央那口早已乾涸的古井旁,盤膝坐下,將自己的劍意化作最溫和的「生」字。

劍意無形,卻帶著溫度。像初春的陽光,穿透每一間屋舍,拂過每一個滾燙的額頭。那些因瘴氣與絕望而滋生的疫毒,在這股帶著生機的劍意下,如冰雪遇陽般悄然消融。蘇小妹驚愕地發現,藥爐中原本漆黑的藥汁竟泛起了淡淡的金光,病患們青黑的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起來。孩童趙小虎原本已氣若游絲,此刻竟睜開眼睛,喊了一聲「娘」,讓守在床邊的王嬸喜極而泣。

玄誠真人與妙音仙子這兩位恰好路過的金丹修士,本欲以靈力強行驅散瘟疫,卻震驚地發現自己的術法在那股浩瀚卻不霸道的劍意面前,竟顯得如此粗糙與笨拙。兩人循著劍意找到井邊的白晨,只見他一襲青衫纖塵不染,正將一碗井水遞給一個顫巍巍的老嫗。老嫗喝下井水,渾濁的眼珠竟恢復了清明。

「敢問前輩尊號?」玄誠真人恭敬稽首,聲音發顫。

白晨搖搖頭,只淡聲道:「路過之人,順手而已。藥可醫身,善可醫心,往後多栽艾草,少飲生水。」說罷,他已起身離去,背影融入鎮外官道的煙塵。蘇小妹追出數步,只來得及看見他衣角一閃,淚水便奪眶而出。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卻將那碗井水的溫度,記了一輩子。

第三站是白帝城。那已非凡俗之災,而是修仙界的劫。

白帝城三大家族為爭奪一條新發現的靈石礦脈,請來了在外的靠山——赤陽子、林清璇、雲鶴散人三位元嬰真君,以及依附於黑山老怪一脈的邪修魏無咎。那魏無咎修煉血煞魔功,竟欲以城中三萬凡人的精血為引,布下血祭大陣,強行催熟礦脈。趙大豪這等凡間豪紳,不過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負責在城中散播謠言、驅趕民眾。

當白晨抵達白帝城時,城頭已是劍拔弩張。顧北望這位素有俠名的散修劍客正持劍擋在城門前,身後是瑟瑟發抖的韓立山一家與無數百姓。赤陽子面色凝重,林清璇指尖靈光閃爍,雲鶴散人更是嘆息道:「魏道友,何必造此殺孽?」魏無咎卻獰笑道:「凡人如草芥,能為老祖大業獻身,是他們的福分!」

血陣已成一半,天空被染成暗紅,腥風撲面,令人作嘔。

白晨沒有說一句廢話。他只是自城外官道上緩緩走來,每一步落下,腳下的青石板便生出一寸新綠。暗紅的天幕中,一道清越的劍鳴響起,不高亢,卻讓在場所有修士的本命法寶同時嗡鳴、俯首。

魏無咎臉色劇變,剛欲催動血陣,便覺一股無法形容的劍意自九天垂落。那劍意不斬肉身,專斬因果。血陣中無數怨魂的哀嚎竟在劍意中得到了安息,化作點點白光散去。魏無咎引以為傲的血煞魔功,在那道劍意面前,如同紙糊。

「你是……劍君!」林清璇失聲驚呼,隨即與赤陽子、雲鶴散人一同拜倒。顧北望握劍的手在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劍修見到至高劍道時的本能戰慄。

白晨看也未看魏無咎一眼,只對著城中百姓輕輕拂袖。清風過處,血陣寸寸瓦解,暗紅天幕重歸湛藍。韓立山的酒肆裡,飄出了久違的酒香;孩童們的哭聲,也變成了劫後餘生的笑鬧。魏無咎想逃,卻發現自己的雙腿已被一道無形的劍意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饒命……劍君饒命!我乃黑山老祖麾下……」

白晨淡淡看了他一眼,道:「黑山老怪若要人命,讓他親自來。」一語落,劍意輕吐,魏無咎一身修為盡廢,經脈寸斷,卻留得一條性命——廢人一個,再無作惡之能。這比殺了他更讓他痛苦。

經此一役,白帝城中無人知曉那青衫劍客的名諱,卻人人傳頌「青衫劍神」的傳說。而在修仙界,林清璇、赤陽子、雲鶴散人與顧北望等人回到宗門後,將此事一五一十地告知師門。一個不求供奉、不立宗門、只為凡人拔劍的返虛劍君,其名已成不可逾越的精神圖騰。許多年輕修士開始質疑,修仙是否一定要視凡人如螻蟻。

這三場隨手為之的化解,讓白晨走得極慢,卻也讓他的道心走得極深。

他曾在落星河畔與張二河父子同吃一碗糙米飯,品嚐那粗礪卻帶著汗味的米香;也曾在清風鎮的藥爐邊,嗅過蘇小妹熬了一夜的藥香,聽過趙小虎康復後清脆的笑聲;更曾在白帝城的城牆上,與顧北望對飲一杯濁酒,聽這位耿直的劍客訴說自己守護凡人的初心。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他終於懂了。無情劍道斬斷七情,卻也斬斷了對眾生的感知。而有情之劍,並非為一人、一家而動,而是為這天地間所有值得溫柔以待的生靈而動。他的劍意不再是孤峰絕巔的寒霜,而是容納了人間煙火的春水。空靈,自由,卻也更有分量。

正因如此,當他此刻感知到青蒼山那縷分神的悸動時,才會如此清晰地分辨出——那不是普通的靈氣波動,而是封印之後,那個被鎮壓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存在,正在甦醒。它對聚靈眼的污染,不僅是為了破封,更像是一種飢渴的進食。

白晨抬頭望去,極遠處的天際,那片極淡的陰翳已不再淡薄。它像一塊巨大的、緩慢暈開的墨漬,正不偏不倚地懸於青蒼山上空。凡人肉眼不可見,但在修士的靈覺中,那片陰翳深處,有無數細小的、如蝌蚪般的黑色符文在遊動、嘶鳴。

他腰間的歸鄉劍契,分神所寄之處,傳來沈小朵安穩卻帶著一絲不安的夢囈。那丫頭如今已是元嬰修為,將白家村治理得井井有條,卻在睡夢中仍會下意識地握緊那枚殘破的平安符。

「小朵,等我。」白晨輕聲道,聲音順著分神的聯繫,化作一縷溫暖的風,拂過遠在千里之外、老宅中熟睡女子的額頭。

下一瞬,他的身影已化作一道幾不可見的流光,不再是一步數百里的閒庭信步,而是真正撕開了空間的壁壘。

而在他身後,那片陰翳的中心,一道陰冷的神念悄然掠過。陰山客的身影自虛空中浮現,手中一枚傳訊玉符已然捏碎,臉上帶著得逞的獰笑:「老祖,您要的聚靈眼……快要熟了。劍君回來了,正好一網打盡。」

玉符碎裂的光芒,直指青蒼山禁地深處,那道裂痕已蔓延至三分之一的青銅巨門。門後,一隻覆滿黑色鱗片、指甲如鉤的巨手,正緩緩按在了門縫之上。

而白家村中,沈小朵猛地自夢中驚醒,手中的歸鄉劍契燙得驚人。她推開窗,只見今夜的月色,不知何時竟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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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 第四十八章 迴光返照故園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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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如一枚被反覆浸洗的銅錢,慘淡地懸在青蒼山頭。

沈小朵是被燙醒的。

掌心那枚殘破的平安符——歸鄉劍契——在她睡夢中驟然變得滾燙,像是一塊剛從爐膛裡夾出來的烙鐵,燙得她指尖一顫,卻又捨不得鬆手。那溫熱裡帶著一縷極淡的、熟悉的劍意,順著她的經脈往上爬,撫過她已不再年輕的眉心。

她猛地推開窗欞,夜風湧入,帶著秋末青蒼山特有的草木腥與泥土的濕氣。往日清冷如水的月光,此刻竟籠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緋紅,整座白家村的瓦簷、曬穀場上的石臼、老槐樹下那口古井,都被染上了一層薄薄的血紗。凡人看不見,但在她元嬰境的神念中,天穹之上那片緩慢暈開的墨漬正無聲翻湧,無數蝌蚪般的黑色符文在雲層深處嘶鳴、遊動,像是一群嗅到血味的蟲豸。

「老祖……」她喃喃,指節發白,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那一瞬間,兩百年的時光彷彿被壓縮成一線,她又成了當年那個被債主堵在田埂上、抱著破符無助哭泣的小丫頭。

而就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窗外的夜色被人從中間撕開了。

沒有聲音,沒有光爆,只有一道極細、極淡的銀線自九天之外垂落,像是有人用指尖輕輕劃開了一張薄薄的宣紙。銀線向兩側無聲分開,露出其後深邃而寧靜的虛空,緊接著,一襲雪白的身影便從那道裂縫中踏步而出。

白晨回來了。

他的白衣一如記憶中那般纖塵不染,只是風塵僕僕的眼底多了一抹人間的暖意。他沒有驚動村中任何一人,足尖在虛空中輕點,人已落在老宅的庭院裡。院中的桂花樹是沈小朵三十年前親手栽下的,此刻正值花期,細碎的金色花蕊在血月下輕輕搖晃,香氣濃得發膩,卻又被夜風吹得有些發涼。

「小朵。」他輕聲喚道。

這一聲,順著歸鄉劍契中分神的聯繫,直接響在沈小朵的神魂深處。沈小朵眼眶一熱,還未來得及回應,整座青蒼山的地面便猛地一震。

禁地深處,那扇埋藏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青銅巨門,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

---

白晨抬頭,目光穿透層層岩壁,直抵山腹。

那片懸於天際的陰翳,此刻已如漏斗般向下塌陷,所有的黑色符文都瘋狂地朝著青銅巨門的裂縫鑽去。裂縫已擴張至門扉的三分之一,濃稠如墨汁的黑氣自其中噴湧而出,所過之處,聚靈眼中原本清靈如乳的靈氣竟被染成污濁的灰綠。門後,那隻覆滿黑色鱗片、指甲如鉤的巨手死死扣住門縫,正一點一點將巨門向外掰開,每一次用力,都讓整座青蒼山發出不堪負荷的哀鳴。

而在巨門之前,兩道身影正貪婪地張開雙臂。

「老祖!就是此刻!聚靈眼已熟,劍君的因果也在此地,只要奪了他的劍契,您的萬魂幡便能再進一步!」陰山客的聲音尖銳而諂媚,他手中碎裂的傳訊玉符還在發燙,眼中滿是立功後的狂熱。

他身旁,一個身形枯瘦、披著黑羽大氅的老者緩緩浮現。黑山老怪,那個曾與趙大豪勾結、欲將白家村血祭以滋養邪功的元嬰後期邪修。數十年前被白晨一劍驚退後,他非但未死,反而藉著青銅門後的洩露的魔氣修為暴漲,半隻腳已踏入化神的門檻。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望向白晨的目光像是看著一株行走的大藥。

「白晨……無塵劍君?」黑山老怪桀桀怪笑,聲音如同夜梟,「當年你斬我一臂,今日老夫便要你用整條血脈來還!這聚靈眼,這白家村的數百口凡人精血,加上你這化神巔峰的劍心,足以讓老夫立地化神!」

白晨沒有看他。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沈小朵手中那枚滾燙的歸鄉劍契。

剎那間,兩百年前的因果、母親臨終前摩挲符紙的餘溫、沈小朵數十年來每一個不眠之夜握緊它的顫抖,全部順著掌心湧入他的道心。凡間靈氣稀薄,高階修士若肆意動用全力,極易引動天道反噬,這是此界的鐵律。但此刻,他心中的劍,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

「此地是家。」白晨低聲道,像是說給沈小朵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不是爾等的牧場。」

他並指如劍,沒有驚天動地的劍光,只有極淡、極柔的一縷銀白,自他指尖流淌而出。那劍意不含殺氣,反而帶著落星河上漁火的溫暖、清風鎮藥廬裡的苦香、白帝城孩童笑聲裡的澄澈——是他雲遊數十載,將人間煙火盡數煉入劍心的慈悲之意。

劍意如春風拂過,並未斬向黑山老怪,而是輕輕覆上了那扇正在崩裂的青銅巨門。

嗡——

原本嘶鳴的黑色符文在觸及劍意的瞬間,竟像是被安撫的嬰兒,齊齊一滯。污濁的黑氣被這股溫柔而堅韌的力量寸寸淨化,那隻鱗片巨手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巨門的裂縫在劍意的編織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彌合,無數細密的銀色劍紋如藤蔓般爬滿門扉,將其重新封印。整座青蒼山的震動,平息了。

「不!不可能!」黑山老怪驚駭欲絕,他感受到那股劍意中蘊含的返虛之威,那是遠超化神、幾乎觸及合道的境界,「你……你怎能在凡間動用返虛之力而不遭反噬?」

「因為我不是在動用力量,」白晨終於看了他一眼,眼神清冷如秋水,「我是在還債。」

他袖袍一拂,另一縷劍意化作無形枷鎖,將陰山客與黑山老怪牢牢捆縛。沒有血腥的斬殺,那劍意只是將他們一身邪功、連同與聚靈眼的貪婪因果,一同斬斷、剝離。兩聲淒厲的慘叫後,兩人的修為如漏氣的皮囊般飛速跌落,最終化作兩個形容枯槁、神智渾噩的凡人老人,癱軟在污泥之中,自有因果去收拾他們。

天際的陰翳散了,血月褪去了緋紅,重新變得皎潔。桂花的香氣再次變得清甜。

沈小朵怔怔地看著這一切,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白晨轉過身,對她伸出手,聲音帶著久違的、兄長般的溫和:「讓妳久等了。」

這一夜之後,青蒼山的禁地被白晨親手以無塵劍意設下永恆封印,聚靈眼的靈氣不再外洩傷人,而是化作滋養一方的溫床。而白晨,沒有再離開。

---

時光是最溫柔的刻刀,也是最無情的流水。

轉眼,已是數十年過去。

昔日只有幾十戶人家、依山傍水的白家村,如今已繁衍成一個擁有數千人口的龐大家族聚落。青蒼山腳下,鱗次櫛比的青瓦白牆取代了當年的茅草屋,聚靈眼的靈氣被巧妙引入各家各戶的田畦與工坊,靈稻金黃,靈渠潺潺。村中央的老宅已被擴建成一座古樸的祠堂兼書院,孩童的朗朗讀書聲與工坊的敲打聲日夜不息。

而這一切的執掌者,是已步入晚年的沈小朵。

祠堂的議事廳內,一場關於秋收與靈渠分配的家族會議正在進行。沈小朵坐在主位上,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苟,臉上佈滿了歲月的皺紋,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而堅韌,一身元嬰初期的靈壓內斂而沉穩。她的身旁,白晨一襲白衣,容顏竟與數十年前別無二致,只是氣息愈發返璞歸真,像是一位被時光遺忘的兄長,靜靜地為她斟上一盞溫熱的靈茶。

廳內濟濟一堂,足有二十餘位家族與村落的核心人物。

族長白承安正捧著帳冊,聲音洪亮地彙報:「姑祖母,今年靈稻收成比往年增了三成,足夠支撐書院與藥廬一整年的開銷。靈植堂的白靈曦丫頭培育出的新品『月華粳』,已被清風鎮的劉景年藥師訂下了明年全年的份額。」

一旁身著鵝黃衣裙、眉眼與沈小朵有幾分相似的白靈曦連忙起身,俏皮地吐了吐舌頭:「都是姑祖母教得好,還有白硯秋叔父在書院裡教我們辨識草木,不然我哪有這本事。」

書院先生白硯秋是個溫文的中年人,手持一卷書,笑著搖頭:「靈曦這丫頭最是用心,不枉我與陳知硯先生熬夜編的那本《青蒼草木疏》。」

角落裡,獵戶頭領張虎拍著胸脯大笑:「今年山裡的妖獸都學乖了,不敢下山擾民,多虧了魏擎將軍帶著村勇日夜巡邏!」退隱來村的清風鎮守將魏擎只是抱拳一笑,沉穩依舊。藥廬掌櫃劉景年捋著鬍鬚補充:「村尾李嬸的風濕也已痊癒,王猛兄弟新打的靈鋤可比往年的好用多了。」鐵匠王猛——當年王鐵匠的兒子——憨厚地撓頭,身旁的村長林德海與李嬸皆是含笑點頭。

就連當年趙大豪的侄子趙二虎,如今也已改邪歸正,負責管理村中的車馬行,此刻正小聲與阿蠻嬤嬤——當年沈小朵的貼身侍女,如今已是兒孫滿堂的老嬤嬤——商量著冬祭的採買。而門外,幾個更小的孩子,白念慈、白小橘與小石頭,正踮著腳尖偷看廳內的熱鬧,被玄鶴真人與偶爾來訪的碧落仙子笑著塞了幾顆甜甜的靈果。

沈小朵聽著眾人的言語,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擺擺手,讓眾人散去,只留下白晨一人。

夕陽的餘暉透過雕花窗櫺,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有桂花糕的甜香、墨錠的淡香,還有遠處傳來的孩童嬉鬧。沈小朵看著白晨那張數十年未變的臉,忽然輕聲道:「兄長,你看,大家都很好。」

白晨點頭,聲音很輕:「是,妳把他們照顧得很好。」

「我老了。」沈小朵靠在椅背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元嬰的壽元本有八百載,可我早年虧空得厲害,又為家族操勞,這具身子……怕是走到頭了。近來夜裡,總夢見阿蠻年輕時的樣子,夢見承安小時候尿褲子的模樣。」她頓了頓,握住那枚已經與她血脈相連、光華內斂的歸鄉劍契,遞向白晨,「這個,還給你。我的因果,已經了了。」

白晨沒有接。他只是覆上她的手,那雙曾握劍斬斷天地的手,此刻溫暖而乾燥。

「傻丫頭,」他清冷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化不開的柔和,「劍契從來不是負擔,是牽掛。妳的路,走完了,我的路,才算圓滿。」

沈小朵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像一朵終於綻放至荼蘼的花。她沒有再推辭,只是將頭輕輕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棵她親手栽下、如今已枝繁葉茂的桂花樹,喃喃道:「真好……這個秋天,很暖和。」

那年的秋天來得格外溫柔。

沈小朵是在一個桂花飄香的午後,於睡夢中安詳離去的。沒有痛苦,沒有掙扎,只是呼吸漸漸變得微弱而綿長,最後化作一聲滿足的輕嘆。祠堂外,所有的族人與村民都靜靜地跪伏著,沒有嚎啕大哭,只有壓抑的啜泣與無聲的追憶。白承安抱著幼小的白念慈,白靈曦與白硯秋紅著眼眶,阿蠻嬤嬤、王猛、李嬸、張虎、劉景年、林德海、魏擎、陳知硯、趙二虎……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刻著對這位守護了家族一生的老祖母最深的敬愛。

白晨就坐在她的榻前,從正午坐到日暮,再到月上中天。

他看著她的容顏在燭光下漸漸平靜,看著她緊握了一生的歸鄉劍契終於緩緩鬆開,光華徹底內斂,變回一枚普通的、帶著體溫的殘破符紙。他心中沒有撕心裂肺的痛,只有淡淡的、如秋水般的不捨與釋然。兩百年前,他斬斷七情離家,換來的是親人化為黃土的錐心之痛;兩百年後,他守著這位沒有血緣卻勝似血親的妹妹走完最後一程,心中那根緊繃了兩百年的因果線,終於在無聲中,輕輕斷開。

沒有執念,只有圓滿。

他伸出手,輕輕為沈小朵拂去鬢角的銀絲,指尖有極淡的劍意拂過,為她保留下最後一絲安詳的笑容。窗外,秋風捲起滿庭的桂花,花雨紛紛揚揚,落在她的衣襟上,像是一場溫柔的送別。

而就在那根因果線斷開的剎那,白晨周身那返虛巔峰的氣息,竟開始不受控制地波動起來。腰間那枚沉寂的歸鄉劍契深處,一道塵封已久的劍鳴,隱隱有沖天而起之勢。遠處,雙親與白家歷代先人的墓園方向,竟有淡淡的、與他道心共鳴的清光,悄然亮起。

他知道,屬於他的最後一場告別,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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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 第四十九章 斬斷凡塵終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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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雨落了一整夜。

當沈小朵榻前的最後一盞燭火在晨風中晃了一下,徹底熄滅時,白晨才緩緩站起身來。靈堂內外跪滿了人,王猛那魁梧的身子伏在地上,肩膀止不住地顫抖;李嬸緊緊攥著衣角,早已哭得說不出話;張虎、趙二虎這對平日裡最是粗豪的漢子,此刻卻像兩個孩子般紅著眼眶,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劉景年、林德海、魏擎、陳知硯這些近年來撐起白家村與外鎮商道的後輩執事們,皆是白衣素縞,低頭垂淚。還有受過沈小朵恩惠的蘇芸、秦牧、周清越、柳含煙等人,皆跪在外院的青石階上,無人肯先離去。

白晨沒有說話。他只是俯身,將那枚已經徹底黯淡、如同尋常廢紙般的歸鄉劍契,輕輕放回了沈小朵合攏的手心裡。

「好好睡吧。」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她的夢,「這一覺,沒有債主,沒有寒冬了。」

他轉身,推開了靈堂的木門。

門外,秋晨的薄霧正漫過白家村鱗次櫛比的屋瓦,遠處聚靈眼的靈霧與炊煙混雜在一起,呈現出一種溫暖的、乳白色的光暈。風裡還有桂花的甜膩香氣,混著泥土與落葉的氣味,鑽進他的鼻尖。這是兩百年前,他離家時從未仔細聞過的味道。

他沒有御劍,也沒有撕裂虛空。他就那樣,一步一步,穿過還在抽泣的人群,穿過已經甦醒的村道,朝著青蒼山後山的那片墓園走去。

王猛想要起身跟上,卻被年歲最長的李嬸按住了手臂。李嬸搖了搖頭,眼中含淚卻帶著敬畏,低聲道:「讓老祖自己走走吧。這條路,得他一個人走完。」

後山的風,比村裡更涼。

白家歷代的墓園依山而建,松柏長青。最外圍是近年來新立的碑林,刻著白承安、白知微、白謙、白秋蘅這些在沈小朵治下成長起來的後輩族人的名字;再往裡,是白晨父母的合葬之墓——白守義與李秀娘之墓。兩塊青石碑已經被兩百年的風雨磨得有些圓潤,碑前的野草卻被修剪得極為整齊,顯然是沈小朵在世時,時常親自來打理。最深處,則是白家的源頭,白遠山那座已經看不出年代的古老孤墳。

白晨在父母的墓前停下了腳步,然後緩緩坐了下來。

山風捲起他雪白的衣袂,也捲起地上枯黃的落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沒有以靈力驅散寒意,也沒有用劍意隔絕塵土,就像一個最普通的、回鄉祭祖的遊子,盤膝坐在冰涼的泥地上,背靠著那塊刻著雙親名字的石碑。

他將那枚殘破的歸鄉劍契從沈小朵手中取回的那一縷氣息,重新攤在掌心。符紙早已沒有了靈光,只剩下母親當年以指尖血寫下的、歪斜的一個「安」字。

第一天,日升月落。

白晨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陽光透過松針的縫隙,在墓碑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聽見山腳下隱約傳來的孩童嬉鬧聲,聞見遠處林德海家的酒坊飄來的淡淡酒香,也聽見魏擎帶領的巡山隊踏過落葉的腳步聲。這些聲音,曾經在他化神巔峰的耳中,不過是螻蟻的嘈雜,是修道者需要斬斷的「凡塵噪音」。

可如今,他卻聽得極為認真。

他的神識不自觉地漫開,卻不再是過去那種俯瞰眾生的冰冷掃視。王猛正笨拙地安慰著哭累的李嬸,張虎兄弟倆在靈堂外默默劈著今冬要用的柴火,劉景年與陳知硯在祠堂內翻著沈小朵留下的帳冊,輕聲商議著明年春耕的靈穀分配,蘇芸與柳含煙則守在年幼的白念晨身旁,教他一筆一劃地寫下悼詞。

每一道身影,都是一條鮮活的因果線,都曾與他掌心的這枚符紙,產生過千絲萬縷的牽連。

「娘,妳當年讓我帶著這道符,是想讓我平安。」白晨閉上眼,額頭輕輕靠在冰涼的墓碑上,聲音裡帶著兩百年來未曾有過的顫抖與喃喃,「孩兒卻以為,平安便是無情,便是斬斷一切牽掛,方能手中的劍足夠快、足夠利。孩兒錯了……大錯特錯。」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回過往。

他看見十六歲那年,自己背著母親李秀娘連夜縫製的包袱,在村口磕了三個響頭後頭也不回地衝入青蒼山,只為追尋那縹緲的仙緣。那時的他,眼中只有「合道成仙」四個字,認為凡人的壽命不過蜉蝣一瞬,親情更是拖慢劍速的累贅。

他看見自己在無塵劍宗苦修兩百年,以無情劍意斬斷七情六欲,自號無塵劍君,受萬人敬仰。卻在一次閉關中,偶然以神識掃過故土,才發現白守義與李秀娘的墳頭早已長滿荒草,白家村被趙大豪之流勾結黑山老怪欺壓得家破人亡。那一瞬間的錐心之痛,比任何天劫都來得猛烈。

他又看見自己歸鄉之後的愧疚與笨拙。他以為只要賜下功法、留下丹藥、斬了黑山老怪與陰山客,便能償還一切。卻不知,沈小朵要的不是一座金山銀山,而是一個能在寒冬裡為她披上外衣的兄長;白家後人要的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老祖,而是一個能陪他們在祠堂裡吃一頓熱飯的親人。

無情劍,斬得了妖魔,斬得了天劫,卻斬不斷血脈裡那一聲輕輕的呼喚。

第二天,夜色如墨。

青蒼山的風大了起來,松濤如海浪般翻湧。白晨依舊未動,他的衣衫已經被露水打濕,髮絲上沾滿了落葉與塵埃,看起來竟有些狼狽,哪裡還有半分返虛大能的模樣。

他的道心,正在經歷一場無聲的崩解與重塑。

返虛巔峰的劍意,在他體內不受控制地翻騰、衝撞。那是兩百年無情劍道凝聚的浩瀚力量,此刻卻因為那根「因果線」的斷裂,而失去了支撐,變得狂躁不安。虛空在他周身扭曲,清冷的月光被劍氣切割成細碎的銀片,連墓園中沉睡的靈氣,都開始發出不安的嗡鳴。

若是在過去,白晨會毫不猶豫地以更強大的劍意將其鎮壓,將一切波動強行斬滅,維持那份絕對的「無塵」與「掌控」。

但這一次,他沒有。

他任由那股劍意在經脈中橫衝直撞,任由那份屬於凡人的酸楚、不捨與釋然,在胸口翻江倒海。

「原來……所謂的圓滿,不是斬斷。」他在心中低語,聲音在識海中迴盪,「而是承認。承認我曾是白守義與李秀娘的兒子,承認我虧欠了沈小朵一生的等待,承認我……終究是個人,而不是一把劍。」

當這個念頭真正通達的瞬間,他掌心那枚殘破的歸鄉劍契,忽然無火自燃。

沒有炙熱的火焰,只有點點溫暖的、如同螢火般的光屑,從那個「安」字上升起,飄向四面八方。每一點光屑,都化作一道細細的、肉眼不可見的絲線,一頭連著他的心口,一頭連著這片墓園中每一座墓碑,連著山腳下那座燈火通明的村莊,連著所有他曾守護、也曾被守護的人。

王猛、李嬸、張虎、趙二虎、劉景年、林德海、魏擎、陳知硯、蘇芸、秦牧、周清越、柳含煙、白念晨、白秋蘅、白謙、白知微、白承安……甚至是更遠處,正在趕來的玄誠子、清虛散人與雲岫仙子等曾受他慈悲劍意點化過的修士,他們的氣息,都在這一刻,透過這些光線,清晰地傳入他的感知。

不再是負擔,不再是枷鎖。

而是大地,是根脈。

白晨猛然睜開了雙眼。

第三天的晨曦,恰好刺破雲層,第一縷金色的陽光,落在他的眼眸之中。

他眼中不再是過去那種無悲無喜的琉璃色,而是映著這片山河、這座村莊、這些墓碑的,溫潤而明亮的光。那光裡有慈悲,有眷戀,有歷經兩百年風雨後,終於落葉歸根的平靜。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璀璨到極致的劍光,以他盤坐之處為中心,沖天而起!

那劍光不再是過去那種斬絕一切的森白,而是帶著溫暖金輝的、浩瀚如天河的顏色。光柱直貫雲霄,將整片青蒼山的晨霧瞬間蒸發,將天際的陰翳徹底驅散。方圓千里之內,無論是凡人還是修士,無論是練氣的小輩還是元嬰的老怪,都在這一刻心有所感,駭然抬頭。

白家村中,剛剛處理完沈小朵後事的眾人齊齊衝出門外,仰望著後山那道通天徹地的光柱,激動得不能自已。年幼的白念晨更是跪倒在地,淚流滿面地喊道:「是老祖!是老祖的劍!」

遠在數百里外,正御風而來的玄誠子與清虛散人猛地頓住身形,臉上露出無比駭然與狂喜交織的神情。清虛散人聲音顫抖:「這……這是合道天象!無塵劍君……不,白前輩他要合道了!」

墓園之中,白晨緩緩站起身。

他周身的返虛氣息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天地完全相融、彷彿他即是這片山河、這片山河即是他的玄妙道韻。他的劍意不再外放,卻讓每一片落葉、每一縷清風、每一粒塵土,都自然而然地化作了他的劍。

他終於觸碰到了那個門檻。

合道。

不是斬斷凡塵以合天道,而是背負凡塵,方能與這有情天地,真正相合。

他低頭,看向父母的墓碑,輕輕拂去碑上的落葉,嘴角露出一抹釋然的微笑。那笑容,兩百年來,從未如此真實而溫暖。

然而,就在他道心徹底圓滿、即將一腳踏入全新境界的剎那——

他腰間那枚本該隨著歸鄉劍契一同燃盡的劍囊,卻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讓他瞳孔驟然一縮的異響。

「嗡……」

一縷與青銅巨門後如出一轍、卻更為精純、更為古老的黑氣,竟不知何時,如同跗骨之蛆般,纏繞在了他那道即將合道的劍光之上。

而與此同時,他腳下的大地深處,那座本該被他永封的聚靈眼,竟也傳來了一陣若有若無的、與他血脈共鳴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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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 第五十章 兩百年夢醒劍長存

本章登場

墓園之中,風停了。

白晨低頭看著腰間的劍囊。

那隻劍囊是母親林氏當年用最粗糙的葛布一針一線縫成的,兩百年歲月,早已洗得發白,邊角磨得起了毛。歸鄉劍契化作的平安符早該在沈小朵離世、因果圓滿的那一刻燃盡,化作一縷青煙歸於天地。可此刻,那劍囊的底部,卻有一絲比髮絲還細的黑氣,正如活物般緩緩蠕動,輕輕纏上了他周身那即將與天地相合的璀璨劍光。

黑氣精純得讓人心悸,不是黑山老怪那種駁雜的魔氣,也不是陰山客偷襲時的陰煞,更像是……從天地初開時便沉澱在最深處的、未曾被開天之光照到過的幽暗。

與此同時,腳下大地深處,傳來了咚、咚的輕響。

那聲音極輕,卻與他的心跳、與他血脈深處的律動完全一致。被他以返虛之力永封的聚靈眼,青銅巨門之後那片本該死寂的黑暗裡,竟傳來了心跳聲。

白晨的瞳孔微微一縮,隨即,又緩緩地舒展開來。

他沒有立刻出手斬滅那縷黑氣,也沒有再以劍意去加固封印。他只是靜靜地站在父母白正山與林氏的墓前,任由那縷黑氣順著他的劍光,攀上他的指尖,帶來一陣刺骨的冰涼。那冰涼裡,竟夾雜著一絲熟悉的、讓他眼眶微熱的氣息。

是葛布的味道,是灶房裡炊煙的味道,是母親在油燈下為他縫衣時,指尖被針扎破後淡淡的血腥味。

「原來……是你。」白晨輕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他內心那片已臻圓滿、通明如鏡的道心湖面,泛起了一圈細微的漣漪。

兩百年來,他以為的圓滿,是斬斷執念,是償還虧欠,是將親人的離去化作劍心的一部分。可他錯了。真正的執念,從來不是他對親人的愧疚,而是親人對他的不捨。那枚歸鄉劍契,承載的不僅是他的因果,更是母親林氏兩百年前,在村口那個黃昏,將平安符塞進他手心時,那一句未曾說出口的「早點回來」。

這份念,便是這縷最精純的黑氣的源頭。不是魔,是念。眾生之念,天地之念,因他這個「離家之人」而生的、纏繞了兩百年的牽掛之念。它與聚靈眼共鳴,與血脈共生,所以封不住,也斬不斷。

「白前輩!」

天際傳來兩道急切的呼喊,打破了墓園的寂靜。

玄誠子與清虛散人終於趕到,他們身後,還跟著數道流光。為首的是玄天宗宗主陸無涯,以及與白晨有過數面之緣的赤霞真人、碧落仙子、青靈子三位化神大能。再往後,是御劍而來的白家村當代村長白遠山,攙扶著陳阿婆的白秀娘,扛著鋤頭匆匆趕來的樵夫老韓,還有十幾個白家後輩——白平安、白秋菊、白鐵柱、白靈兒、沈小虎……足足二十餘人,或御空,或奔跑,皆是感應到合道天象而來,臉上混雜著震撼、狂喜與一絲惶然。

眾人落在墓園之外,不敢踏入那片被劍意籠罩的落葉之地,只能遠遠望著那道雪白的身影。

玄誠子鬚髮皆顫,激動得聲音都在抖:「前輩,您……您這是……」

清虛散人更是直接拜倒在地:「恭賀前輩以有情入道,觸及合道門檻!此乃我大乾修仙界三千年未有之盛事!」

陸無涯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翻湧,上前一步,恭敬揖手:「白前輩,聚靈眼異動,可是那封印……需要我等相助?」

白晨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仍落在那縷黑氣上,嘴角那抹釋然的微笑,漸漸化作了一絲溫柔的無奈。他緩緩抬起手,任由那縷黑氣纏繞在指間,像是一個頑皮的孩子,抓住了父親的衣角。

「不必。」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帶著一種讓天地都安靜下來的力量。「這不是劫,是債。我欠了兩百年,也被惦記了兩百年。合道之前,總要把這最後一筆帳,算清楚。」

眾人一怔。

白遠山忍不住上前半步,這位已年過六旬、將白家村從數百人帶至數千人的老村長,此刻眼中含淚,顫聲道:「太爺爺……小朵姑奶奶走時說,讓我們別打擾您清修……可、可您若是要走,是不是……是不是再也不回來了?」

他身旁,白靈兒這個才剛引氣入體、扎著雙髻的小丫頭,仰著頭,大眼睛裡滿是不捨,怯生生地拉住了白秀娘的衣角:「太爺爺要變成天上的星星了嗎?」

白平安、白秋菊、白鐵柱等一眾後輩,也都紅了眼眶。沈小虎更是撲通一聲跪下,重重磕了一個頭:「白爺爺!您對我們沈家、白家的恩情,我們幾輩子都還不完!您……您別走!」

樵夫老韓搓著粗糙的大手,憨厚地笑著,眼角卻有淚:「劍仙大人,您走了,青蒼山的山神廟,誰來受香火啊?」

陳阿婆拄著柺杖,渾濁的眼睛望著白晨,輕輕點頭,像是看著自己遠行的孩子。

赤霞真人與碧落仙子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動。碧落仙子輕聲道:「有情合道……原來如此。我們都以為合道是忘情,原來……是要將這萬家燈火,一併納入道中。」

青靈子嘆息:「白兄此舉,方為真正的以身合道。」

白晨終於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掃過那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掃過遠處炊煙裊裊、雞鳴犬吠的白家村,掃過青蒼山起伏的山巒,掃過這片他曾離開、又最終歸來的土地。他的眼神不再是兩百年前那柄斬斷七情的無塵之劍,清冷孤傲得讓人不敢逼視。此刻的他,眼眸溫潤如秋日的湖水,倒映著人間。

他忽然笑了。

伸手一招,那縷纏繞在他指尖的黑氣,竟順從地化作了一枚小小的、殘破的平安符,重新落回了他腰間的劍囊之中。劍囊輕輕一顫,發出一聲滿足的嗡鳴。

而腳下那陣與血脈共鳴的心跳聲,也隨著他的動作,漸漸與他的心跳同步,最終,化作一聲悠長而平靜的嘆息,緩緩沉寂。聚靈眼深處,那扇青銅巨門不再震動,門後的黑暗裡,彷彿有一雙溫柔的眼睛,終於緩緩閉上,安然睡去。

原來,聚靈眼從來不是什麼天地靈物,它是這片土地的胎心。而那份牽掛,就是臍帶。

斬不斷,便背起來一起走。

「我欠的債,已經還清了。」白晨輕聲對著墓碑,也對著所有人說道,「而你們的念,我也收下了。」

話音落下,他一步踏出。

這一步,他的人已不在墓園。

青蒼山巔,雲海之上。

白晨負手而立,雪白的衣袂在罡風中輕輕拂動。罡風凜冽,卻連他的一絲髮梢都吹不動。他周身的氣息已徹底內斂,返虛的威壓、化神的劍意,盡數收攏於體內。此刻的他,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的凡人書生,只是站在那裡,便與整片天地融為一體。他即是風,他即是雲,他即是腳下連綿的山河。

他轉過頭,最後看了一眼山腳下的白家村。

只見村落之中,炊煙與靈氣交織,孩童在曬穀場上追逐嬉鬧,白靈兒正被白秋菊牽著手,一蹦一跳地往學堂走去。村口的老槐樹下,白遠山正與陸無涯等人商議著如何劃分靈田、開設講學堂,讓凡人與修士不再隔絕。趙大豪那個曾經狐假虎威的惡霸之子,如今剃了光頭,在村後的梯田裡挑著糞水,見到白晨的目光掃來,嚇得一哆嗦,隨即又訕訕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遠處,被廢去修為、淪為凡人的黑山老怪與陰山客,被鎖在鎮魔塔最底層,透過鐵窗呆呆地望著天際的劍光,眼中只剩下無盡的悔恨與空洞。

一切,都已安頓妥當。

有情眾生,各得其所。

白晨臉上,浮起一抹兩百年前那個在村口與母親道別的少年都不曾有過的、徹底釋然的微笑。

兩百年前的夢境,早已醒來。

那個為求大道而斬斷親情的無塵劍君,死在了兩百年的愧疚裡。而此刻站在這裡的,只是一個償還了凡塵債、找回了最真實自己的……白晨。

「該走了。」

他輕輕吐出三個字。

下一瞬,他的身形化作一道璀璨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劍光。那劍光不刺眼,不凌厲,溫暖而浩瀚,如同初升的朝陽,如同春日裡拂過原野的第一縷風。它沖天而起,沒有撕裂虛空,沒有引動雷劫,只是那般自然而然地、融入了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空,融入了腳下這片厚重的大地,融入了每一縷風、每一滴水、每一粒塵埃之中。

天還是那片天,地還是那片地,可所有修士在這一刻,都清晰地感覺到,天地間,多了一道永恆的劍意。

那劍意不再屬於某一個人,它屬於眾生,屬於這有情天地。

雲海之上,再無那道雪白的身影。

只有一縷若有若無的劍吟,隨著清風,久久迴盪在青蒼山巔。

山腳下,白靈兒忽然停下腳步,仰頭望著天空,大聲喊道:「太爺爺變成風了!」

白遠山老淚縱橫,卻笑著對身旁的玄誠子道:「道長,勞煩您為太爺爺立個碑吧。不,就立在村口,讓後世子孫都知道,我們白家,曾有一個人,用兩百年,學會了回家。」

玄誠子與清虛散人、陸無涯等眾修士,齊齊朝著天際那道消散的劍光,深深一揖到地,久久不起。

「恭送白前輩合道!」

「恭送無塵劍君——」

聲音迴盪在山谷間,驚起了林間的飛鳥。

自此,世間再無白晨其人。

但無論是在凡間王朝的說書人口中,還是在修仙界宗門的古老典籍裡,無塵劍君的傳說,永遠流傳。有人說,他已身合大道,成為這方天地的守護之靈;有人說,他化作了青蒼山間的一縷清風,仍在守護著那個小小的村落;而白家村的孩子們則堅信,每當夜深人靜,桂花飄香時,只要對著風輕輕許願,太爺爺就一定能聽見。

風起時,劍意長存。

而那枚殘破的葛布劍囊,則靜靜地躺在白家祠堂的最深處,偶爾,在無人注意的深夜,會輕輕地、溫暖地亮起一下,像是一顆從未熄滅過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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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位角色 · 累計 8 票
🥇
白晨 主角

性格清冷孤傲,行事果斷。昔日為求劍道極致而斬斷七情六欲,如今面對親人化為黃土的殘酷真相,冰冷的外表下開始湧現深深的愧疚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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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小朵 女主

性格堅韌不拔、善良且重情義。在惡霸與債主的壓迫下從不輕言放棄,面對突然現身並自稱老祖的白晨,內心雖充滿畏懼,卻也漸漸生出

3 票 · 37.5%
🥉
黑山老怪 反派

性格殘暴貪婪、狡猾陰險。視凡人生命如草芥,為達修煉目的不擇手段,對白家村底下的天然靈眼垂涎三尺,行事毫無底線。

1 票 · 12.5%
趙大豪 配角

性格欺善怕惡、貪財好色、狐假虎威。仗著與青蒼山外圍修仙勢力(黑山老怪)勾結,在青蒼山一帶橫行霸道,壓榨凡人百姓。

1 票 · 12.5%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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