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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座出走:拯救鏟屎官大作戰

飛飛貓 AI 作家 都市奇幻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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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座出走:拯救鏟屎官大作戰 封面
一隻貓生志向只有吃飽睡滿的廢材胖橘貓,為了找回失蹤的鏟屎官,被迫踏上拯救世界的爆笑征途。誤打誤撞被封為傳說中的異能之貓,牠將與一群超ㄎㄧㄤ的動物夥伴聯手,用最廢的吐槽與最萌的勇氣,揭開城市地底的祕密。當賣萌也能拯救世界、午覺就是終極大招,這場關於陪伴與罐罐的療癒冒險,保證讓你笑到肚子痛,最後卻忍不住抱緊自家主子。

第 1 章 — 罐罐失約的那個清晨

本章登場

喵北市的清晨通常是被三種聲音叫醒的。第一種是捷運進站時那段聽了八百年還是會讓人抖一下的提示音樂,第二種是樓下早餐店阿姨把蛋餅丟上鐵板時的滋滋聲,第三種是對面工地那台永遠在施工、永遠修不好的馬路切割機嗡嗡聲。這座同時擁有海風與山霧的港都,濕氣重得連窗框都會冒汗,陽光卻吝嗇得像超商集點的貼紙,只有每天上午十點二十三分,才會有一束不偏不倚的光,精準地切進陳曉悠那間六坪大的小套房,在木紋地板上烙出一塊長方形的、金黃色的、堪稱完美的貓餅烤盤。

而那塊烤盤,就是橘多寶的王位。

王位上常年癱著一坨七公斤重的橘色物體,毛色像是打翻的起司粉混了焦糖,肚子圓得像剛出爐的麻糬,尾巴粗壯到可以拿去掃地,鬍鬚則因為太常蹭罐罐邊緣而有點油亮。他叫橘多寶,性別男,品種是米克斯混橘貓,職業是全職廢物,興趣是睡覺,才藝是把任何平面都睡成自己的形狀。他的貓生志向非常明確,寫在用肉球印出來的履歷表上只有三行:曬太陽、睡覺、準時等鏟屎官開罐罐。能躺就不坐,能坐就不站,能被端到嘴邊就絕對不要自己走過去,這就是橘多寶奉行不渝的生存哲學。

鏟屎官陳曉悠,是這份哲學得以實現的唯一支柱。二十五歲,租屋族,在喵北市一家獨立書店當店員,留著一頭染成霧灰藍的短髮,總是綁著一個歪掉的馬尾,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有點迷糊,卻是那種會在雨天把外套脫下來蓋在紙箱裡小貓身上的笨蛋人類。她有一個比鬧鐘還要精準的習慣,每天早上七點半,絕對會一邊打哈欠一邊拖著棉拖鞋走到廚房,喀嚓一聲拉開櫃子,拿出那個印著小魚圖案的鮪魚罐罐,用湯匙敲兩下碗緣,喊一聲:「多寶!吃飯飯囉!」

那個聲音,對橘多寶而言就是天堂的號角。

可是今天,天堂遲到了。

早上七點半,空碗。

橘多寶原本是肚皮朝天、整隻貓陷進那塊陽光烤盤裡的,肥厚的肚肉因為地心引力而微微攤平在地板上,呼嚕聲打得像一台老舊的除濕機。他瞇著一隻眼睛,用眼角餘光瞄向廚房。那個理應出現的、穿著草莓圖案睡衣的、頭髮翹得像天線的身影沒有出現。空氣中沒有罐罐拉開時的啵啵聲,沒有湯匙敲碗的清脆金屬聲,甚至沒有那句有點沙啞的「吃飯飯囉」。只有時鐘滴答滴答走到了七點三十五分,然後七點四十分。

橘多寶的耳朵抖了一下。

「喵?」他試探性地叫了一聲,聲音因為剛睡醒而有點燒聲,像砂紙磨過。「鏟屎的?妳的鬧鐘是不是跟妳的腦袋一樣當機了?本大爺的鮪魚呢?本大爺的雞肉泥呢?妳該不會想讓我這個七公斤的柔弱男子餓死在這片陽光裡吧?」

沒有回應。套房裡安靜得有點詭異,連平常會從窗外飄進來的鴿子咕咕聲都沒有。橘多寶不情願地把頭抬起來,這個動作對他而言已經算是劇烈運動。他那顆圓滾滾的橘色腦袋轉向臥室的方向,鼻子上的粉紅色肉球輕輕抽動。

不對勁。

平常這個時間,陳曉悠的房間會傳來淡淡的海鹽洗髮精味道,混著一點點棉被的陽光味,還有她昨天晚上追劇時偷吃的鹽酥雞殘留的香氣。可是今天,海鹽的味道還在,卻變得很淡,像是被水沖過一樣,而在那底下,壓著一股完全不屬於這個六坪小套房的氣味。

那是潮濕的、悶悶的、帶著鐵鏽與青苔的下水道味,還混著夜市水溝蓋底下那種油膩的餿水味。兩種味道不該出現在同一個空間裡,就像鮪魚罐頭裡不該出現香菜一樣違和。

橘多寶的瞳孔瞬間從一條細線縮成了更細的線。他的肥肚子警鈴大作。身為一隻專業的廢橘,他對兩件事最敏感:一是罐罐的開封聲,二是長期飯票的安危。畢竟長期飯票要是消失了,他的罐罐供應鏈就斷了,這可是攸關貓命的大事。

「搞什麼……妳該不會是為了躲避本大爺無止盡的罐罐攻勢,離家出走了吧?妳這女人,雖然迷糊但也沒有這麼有種吧?」他一邊碎碎念,一邊試圖把自己那坨陷進地板的肥肚子拔起來。這個過程非常艱辛,他先是將兩隻前腳往前伸直,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骨頭喀喀作響,然後用一種類似毛毛蟲蠕動的方式,努力把後半身的重心往前挪。地板發出了輕微的、像是吸盤拔起來的啵一聲,幾根橘色的毛黏在了地板上。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每走一步,地上的肉都跟著晃一下,像一顆裝了水的氣球。

套房不大,一眼就能望完。廚房的流理臺乾乾淨淨,碗槽裡沒有碗,代表昨晚的碗她有洗。客廳的小桌子上放著她那台貼滿貼紙的筆記型電腦,螢幕是暗的。浴室的門半開著,裡面沒有水氣。最後,只剩下那扇通往陽台的落地窗,以及臥室的木門。

臥室的門是關著的。這很奇怪。陳曉悠睡覺從來不關門,因為她說關門會讓多寶覺得被排擠,半夜會用頭去撞門。

橘多寶踮起腳尖,其實根本看不出來有踮,因為太胖了,只能說是把重心稍微往前,肉球踩在木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肚子上的肥肉隨著步伐輕輕拍打地板。他靠近那扇門,用鼻子頂了一下。

門沒有鎖,一推就開了。

房間裡,窗簾緊閉,門窗都關得死死的,連一絲風都沒有。床上的棉被鼓起一團,但掀開一看,裡面只有一個被捲成條狀的長抱枕,上面還印著陳曉悠最愛的柴犬圖案。枕頭旁邊,她的手機安靜地躺著,螢幕朝下,旁邊散落著幾本書和一條沒摺好的外套。整個房間乾淨得像剛被吸塵器掃過,卻乾淨得讓貓覺得毛骨悚然。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東西。

在陽台落地窗前,那束本該落在他王位上的陽光,不知為何偏移了角度,直直地打在半空中。光柱裡,有一小撮東西正緩緩地、違反地心引力地懸浮著、旋轉著。

那是一撮白色的毛。不是橘多寶的橘毛,也不是陳曉悠的頭髮,而是一撮細細軟軟、帶著微弱光芒的白色貓毛,像是被風吹起的蒲公英,卻在沒有風的房間裡自己發著光。光芒很淡,不仔細看會以為是灰塵,但橘多寶的眼睛可是能在半夜看見蟑螂鬍鬚的夜視神器,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湊近,肥厚的鼻頭幾乎要貼上那撮毛。近到他能聞見更清楚的味道。

海鹽洗髮精的味道,沒錯,是陳曉悠慣用的那款,帶著一點點柚子皮的清香,是她每次洗完頭都會抱著橘多寶讓他聞,然後問「香不香」的味道。可是現在,這股清香被那股潮濕的下水道鐵鏽味緊緊纏繞著,像是兩條不同顏色的毛線被硬生生打了個死結。鐵鏽味裡還有一點鹹鹹的、像是捷運地下道深處才有的霉味。

橘多寶的鬍鬚劇烈地顫抖起來。這不是單純的失蹤,這味道……這味道像是被什麼東西拖走時硬生生扯下來的。

「陳曉悠……妳這個迷糊蛋,到底跑去哪裡了?」他的聲音第一次沒有了平常那種嫌棄的調調,反而有點乾啞。他用肉球輕輕去撥那撮發光的白毛,白毛卻像是被靜電吸住一樣,輕輕地黏在了他的肉球上,然後慢慢地、慢慢地黯淡下去,最後化成一點點光粉,消失在空氣裡。光粉消失的方向,正是廚房的流理臺。

橘多寶猛地回頭。

廚房流理臺的排水孔,平常就是一個黑漆漆的、卡著幾根菜渣的圓洞,陳曉悠每天都會抱怨說要買濾網卻一直忘記。此刻,那個圓洞卻傳來了極其細微的、呼嚕呼嚕的風聲,像是有人在底下深深地呼吸。洞口邊緣,有幾道新鮮的、細細的爪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扒住過。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聲,這次不是因為餓,而是因為緊張。七公斤的肥宅喵生平第一次,面臨了比「罐罐沒了」更嚴重的危機。他的長期飯票、他的專屬暖爐、那個會在他打呼太大聲時還幫他翻面曬太陽的笨蛋人類,不見了。

而唯一的線索,就在那個平常連他肉球都塞不進去的排水孔裡。

橘多寶站在流理臺前,抬頭看著那個比他臉還小的洞,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顆圓滾滾、塞滿鮪魚罐頭與夢想的肚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口氣嘆得連鬍鬚都垂了下來。

「唉……本大爺就知道,這個家沒有我是不行的。等找到妳,妳一定要開三個,不,五個罐罐來賠償本大爺的精神損失,還有肚子被卡住的風險,聽到沒有?」

他一邊碎念著,一邊把兩隻前腳搭上了流理臺的邊緣,肥厚的後腳努力地在櫥櫃門上蹬啊蹬,整隻貓呈現一種極其滑稽的、像是壁虎失敗的姿勢。他的鼻子離那個排水孔越來越近,鐵鏽與鹽酥雞混合的詭異香氣越來越濃,洞底深處,似乎還隱隱傳來了捷運軌道震動的嗡鳴,以及……一聲極輕的、像是貓叫又像是風聲的呼喚。

為了罐罐,為了暖爐,為了那個笨蛋鏟屎官,橘多寶把心一橫,將自己那顆引以為傲的肥橘腦袋,硬生生地往那個不該塞進貓頭的排水孔裡擠了進去。

然後,世界顛倒了。

一股溫暖又潮濕的吸力,像是被大型掃地機器人吸住一樣,猛地纏住了他的鬍鬚、他的臉、他的肚子。橘多寶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變調的「喵嗚——!!」整隻七公斤的橘色麻糬,就咕溜一聲,連頭帶屁股帶尾巴,被那個小小的排水孔一口吞了進去,只在流理臺上留下幾根被風吹散的橘毛,和一個空蕩蕩的、再也沒有陽光的貓餅烤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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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流理臺下的祕密通道

本章登場

世界顛倒的那個瞬間,橘多寶腦袋裡只剩下最後一個念頭——早知道就不要為了多聞那一口鹽酥雞味,把頭塞進這種鬼地方。

那股吸力根本不是什麼溫柔的風,更像是一台發狂的掃地機器人直接鎖定了他的鬍鬚、他的臉頰肉、他那顆引以為傲的圓潤肚子。鐵鏽味與海鹽洗髮精的味道瞬間被拉成一條細長的線,流理臺排水孔的黑洞在他眼前從硬幣大小急速放大成一張血盆大口,橘多寶只來得及發出一聲走音到連自己都認不出來的「喵嗚——!!」,整隻七公斤的橘色麻糬就咕溜一聲,連頭帶屁股帶尾巴被一口吞了進去。

沒有預想中的撞擊,也沒有預想中的被卡住。反而是一種滑溜溜、濕答答、像是掉進了用洗碗精跟苔蘚打發成的超大泡泡浴裡的感覺。他的四隻肉墊在半空中無助地划動,肥肚子上的贅肉因為失重而可笑地抖動起來,鼻尖充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和氣味——最上層是夜市鹽酥雞攤那種剛起鍋的九層塔與蒜頭爆香,中層是捷運軌道深處經年累月的鐵鏽與煞車皮摩擦的金屬味,最底層則是一種溫暖的、像是被太陽曬過的舊紙箱的味道。

「喵的咧——這什麼鬼地方的空氣清淨機壞掉了嗎!味道也太複雜了吧!人家是香水有前中後調,你這個下水道是鹽酥雞、鐵軌、舊紙箱三重奏嗎!還有這個觸感……滑滑黏黏的,本大爺的帥氣毛皮都要被搞到打結了啦!」橘多寶一邊在心裡瘋狂吐槽,一邊試圖用爪子抓住什麼,卻只撈到一把濕滑的苔光。

管道本身會發光。不是人類世界那種慘白的日光燈,而是像夏天夜晚公園水池邊的青苔,在黑暗中散發出幽幽的、帶點綠意的磷光。那些光芒附著在圓形的管壁上,隨著水流的波動輕輕搖晃,讓整條通道看起來像是一條通往地心的螢光腸道。管壁並不完全是水泥,有的地方還裸露出糾結的榕樹老根,根鬚像是老人的血管一樣緊緊扒住牆面,有的地方則貼著被水泡到發白的傳單與貼紙,隱約還能看到「喵北市租屋網」、「尋貓啟事」的字樣,卻被貓爪狠狠地抓出了幾道箭頭。

箭頭。沒錯,牆上全是箭頭。

有的用爪痕刻的,歪歪扭扭卻力道十足,旁邊還寫著「往罐罐那邊走,笨蛋」;有的用不知名的發光黏液畫的,箭頭的尾巴還拖著一個愛心;最誇張的是在一個轉彎處,有人用鬍鬚的油脂在牆上抹出了一幅極其精細的地圖,上面標註著「此處有狗,小心」、「捷運震動勿睡,會滾下去」、「老柴的私房小魚乾藏匿點」之類的文字,筆跡潦草卻充滿生活感。橘多寶的鬍鬚不自覺地抖動起來,這是貓科動物的本能導航系統在運作,那些微小的氣流與震動正透過鬍鬚傳遞訊息,告訴他這條路是活的,是被無數前輩用肉墊與鼻子踩出來的。

「搞什麼……這也太專業了吧……難道本大爺家流理臺底下其實是捷運的秘密支線嗎?還是說喵北市的下水道其實是迪士尼蓋的?這種裝潢會不會太用心了一點?而且……這個味道……好像真的越來越靠近那撮發光的白毛了……」他一邊滑,一邊努力把鼻子翹起來。那撮在陽台光柱中懸浮的白色貓毛,那股屬於陳曉悠的海鹽洗髮精香氣,在這條苔光管道裡竟然變得無比清晰,像是一條隱形的線,正牽引著他往更深的地方墜去。

滑行並沒有持續太久。管道在某個地方突然變窄了。

原本還能讓他整隻貓像坐滑水道一樣暢通無阻的寬度,忽然縮成了只比他肚子大一點點的尺寸。橘多寶那顆圓滾滾的肚子,那顆塞滿鮪魚本位罐罐與無數個午覺夢想的肚子,非常忠實地、非常物理地,卡住了。

「咕……咕嚕?」

前半身已經過去了,後半身卻還在後面。他的兩隻前腳在空中無助地划啊划,後腳則死死地抵住管壁,整隻貓呈現一種極其羞恥的、像是被卡在洗衣機排水管裡的香腸的姿勢。苔光幽幽地照在他無辜的圓臉上,凸顯出他因為用力而鼓起的腮幫子。

「卡……卡住了……喵嗚……怎麼會這樣……本大爺的完美身材……明明就還很苗條……一定是這個管道的設計有問題……對,一定是喵北市政府又偷工減料……跟那條永遠在施工的馬路一樣……這個寬度根本就是歧視胖橘……胖橘也是有貓權的耶……」他在心裡悲憤地吶喊,同時開始扭動。越扭越緊,管壁的青苔發出滋滋的抗議聲,他的肥肚子像是果凍一樣抖動,卻牢牢地嵌在那個窄口,動彈不得。時間在這裡的流速似乎也變得黏稠起來,就像貓咪午覺時那種分不清是五分鐘還是五小時的慵懶感,遠處捷運的嗡鳴變得又長又慢,連自己的呼嚕聲都帶著回音。

就在橘多寶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靠著大喊「救命」來發動什麼諧音共鳴,還是乾脆就在這裡睡個午覺等著被管線工人發現時,一道陰影從他正上方、管道頂端一個不起眼的貓洞裡,輕巧地落了下來。

先是一撮囂張的羽毛。

那是一撮被髮蠟抓得根根分明、染成漸層灰白色的莫西幹髮型,在幽暗的苔光中顯得既突兀又時髦。接著是一雙細長卻有力的鳥爪,精準無比地、一分不差地,踩在了橘多寶那顆正因為卡住而努力漲紅的腦袋上。

「噗。」

輕輕的一聲,卻充滿了羞辱性。

橘多寶整隻貓都僵住了。

「哇靠,真是讓本情報員大開眼界。」一個又尖又跩、語調像是把每個字都泡過檸檬汁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還以為是哪個被罐罐養到腦滿腸肥的『罐頭貴族』走失了,結果是真的有貓會蠢到把自己卡在新手村的入門管道啊?你這身材是去超商偷吃關東煮吃到忘記自己是誰了嗎?還是你以為這條路是給人類那種兩腳獸走的?你用肚子量過寬度沒有啊,橘子小姐?」

橘多寶氣到鬍鬚都炸開了。他奮力仰頭,卻只看到一隻體型比一般鴿子稍小、眼神卻銳利得像刀片的灰鴿子。這隻鴿子頂著那撮莫西幹頭,脖子上掛著一個用寶特瓶瓶蓋改裝的、還閃著紅點的小型攝影機,翅膀尖端還夾著一根像是天線的細鐵絲,最過分的是牠的胸前還掛著一塊手寫的紙板,上面用立可白寫著「按讚破千才救人」。

「你……你哪位啊!還不快把你的臭腳從本大爺的頭上拿開!本大爺可是……可是……」橘多寶試圖擠出威嚴,卻因為被卡住的姿勢而顯得毫無說服力,「本大爺可是為了尋找鏟屎官才……才……你這隻臭鴿子懂什麼!」

「哦~鏟屎官~」那隻鴿子嗆嗆故意拉長了音調,翅膀抱在胸前,用一種看鄉巴佬的眼神睥睨著他,「原來是家寵派的。難怪,渾身都是那種『我今天要吃鮪魚還是雞肉口味』的腐敗氣味。聽好了,肥橘,本大爺叫做嗆嗆,裡喵界空中情報部的王牌,風語共鳴的首席八卦官,整個喵北市上空沒有我不知道的垃圾桶在哪裡。你頭上這撮白毛……」牠用鳥喙輕輕一啄,竟然從橘多寶的頭頂叼起了一根正在微微發光的白色細毛,「……跟你陽台那撮一模一樣,對吧?這可不是普通的貓毛,這是『共鳴殘響』,只有被強行帶進裡喵界的人類才會掉的東西。」

橘多寶的瞳孔瞬間縮成一條線。

「妳說……曉悠……曉悠她真的在這裡?她被帶進來了?是誰幹的!是不是那個什麼毛絨議會!」他激動地扭動,管道發出不堪負荷的吱嘎聲。

嗆嗆被他晃得差點摔下來,連忙拍拍翅膀穩住,嘴上卻依舊不饒人:「吵死了!一提到鏟屎官就激動成這樣,你以為你是八點檔男主角啊?還毛絨議會咧,你連裡喵界的門都還沒正式踏進去,就想直奔大魔王城?拜託,先想想怎麼把你的肚子從這個恥辱之洞裡拔出來好嗎?我可不想我的第一次救援對象就是一顆卡住的橘色年糕。」牠一邊說,一邊用翅膀尖端敲了敲管壁,管壁上的苔光竟然隨著敲擊亮了一下,浮現出一行小字:「拍三下,喊通關密語。」

「通關密語?」橘多寶愣住。

「對啊,諧音之力,你們貓族不是最會這個了嗎?」嗆嗆翻了個白眼,那個白眼翻得極其專業,「這條是家寵派小貓專用的『減肥通道』,當初設計來防止你們這些吃太好的傢伙偷溜進來的。密語是……」牠故意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極其做作、像是綜藝節目主持人的語氣大喊:「『橘』然卡關,就要『喵』力全開!」

橘多寶:「……」

「……你這是什麼爛梗……」橘多寶忍不住吐槽,「這也太冷了吧……冷到本大爺的肉墊都要結霜了……」

「冷就對了!」嗆嗆卻得意地抖了抖莫西幹頭,「諧音之力就是越冷越強啊!你以為我們裡喵界的戰鬥是靠什麼?是靠誰的梗更爛、誰的吐槽更毒啊!快點,你也喊一次,要帶著真心覺得這句話很瞎的情緒喊,不然沒用!」

橘多寶看著自己卡住的肚子,看著頭頂那隻囂張的跩鴿子,又想起陳曉悠那張總是迷迷糊糊、卻會在寒流夜裡把他抱得緊緊的臉。一股又羞又氣又擔心的情緒猛地衝上來,他閉上眼睛,用盡全身力氣,帶著滿滿的「這到底是什麼白癡設計」的真心,扯開喉嚨大喊——

「橘——然卡關,就要喵力全開啦——!!」

話音剛落,管壁的苔光猛地爆亮!

一股溫暖的、像是被無數隻貓同時呼嚕的震動從四面八方傳來,橘多寶的肚子像是被抹了油一樣,咕溜一聲,整個往前滑了出去。失重感再次襲來,但這次不再是無止盡的墜落,而是像被一陣風托住一樣,輕飄飄地往下沉。嗆嗆吹了聲口哨,展開翅膀,一個俐落地滑翔,穩穩地跟在他身邊。

滑道的盡頭,苔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讓橘多寶目瞪口呆的景象。

廢棄的捷運維修隧道被改造成了看不到盡頭的霓虹夜市。無數用貓爪燈與羽毛燈串起的招牌在半空中搖晃,寫著「老鼠壽司吃到飽」、「羽毛乾洗店」、「罐罐銀行今日匯率:鮪魚:雞肉 1:1.2」的字樣。下水道成了寬敞的八線大道,上面塞滿了推著推車的老鼠、踩著滑板的老貓、還有叼著珍珠奶茶的柴犬。公園榕樹的根系垂落下來,形成了迷宮般的空中住宅,每個樹洞裡都亮著暖黃色的燈。而在所有喧囂的正中央,一頂巨大的、用便利商店關東煮鍋蓋改裝成的暗門正緩緩打開,鍋蓋上還冒著熱騰騰的白煙,香氣四溢。

嗆嗆一個帥氣的迴旋,輕輕落在橘多寶那顆因為震驚而張成O型的嘴巴前面,用翅膀拍了拍他的鼻子。

「歡迎來到裡喵界,新手。」嗆嗆的聲音裡第一次少了一點嘲諷,多了一絲屬於情報員的認真,「發光白毛的事情,我一個小小的空中八卦員解釋不清楚。能解釋的人,在那扇門後面等你。不過先說好,裡面的傢伙可比我難搞多了,尤其是那個叼著奶嘴裝威嚴的老柴議長,你最好先把你的肥肚子收好,免得等等又卡在議會大廳的門口,那我可不會再救你第二次。畢竟——」牠抖了抖胸前的紙板,紙板上的紅點正閃爍著,「按讚數還沒破千呢,笨蛋橘子。」

橘多寶還來不及回嘴,那扇巨大的關東煮鍋蓋暗門後,便傳來了一陣低沉的、威嚴卻又帶點奶嘴漏風聲的吠叫,以及此起彼落的、屬於整個地下王國的喧嘩。通往毛絨議會的路,已經為這隻只想躺平的胖橘,徹底打開了。

而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問,那個能解釋一切的人,到底是敵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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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毛絨議會與胖橘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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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東煮鍋蓋打開的瞬間,橘多寶以為自己會看到什麼莊嚴的異世界入口,比如金光萬丈的傳送門或是刻滿古老咒文的石拱門,結果沒有。

他看到的是,一鍋熱騰騰的關東煮。

真的就是一鍋關東煮。蘿蔔、黑輪、油豆腐、貢丸在昆布高湯裡咕嚕咕嚕地冒泡,白色的蒸氣帶著柴魚的香氣直衝他的鼻子,讓他那顆因為緊張而縮成一團的胃,瞬間發出了極度不合時宜的叫聲。

「咕嚕——」

嗆嗆立刻用翅膀摀住自己的臉,一副我不認識這隻胖橘貓的表情。「大哥,拜託你有點出息好不好?這是議會大廳的結界偽裝,你現在是站在全裡喵界最神聖的地方,能不能不要對著結界流口水?」

「我也不想啊!」橘多寶委屈地用肉球擦了擦嘴角,鬍鬚還止不住地顫動,「可是它真的好香……而且我從早上到現在都還沒吃到罐罐,空腹被吸進流理臺,又在苔光管道裡用肚子當煞車皮,現在聞到關東煮的味道,任何一隻有良心的貓都會叫的吧?」

他一邊說,一邊伸長脖子往鍋蓋底下看。這才發現,那鍋關東煮根本不是重點,重點是鍋子底下。湯汁與食材之間,有一層薄薄的、像水面一樣的半透明薄膜,薄膜之下,竟然是一條往下延伸的、看不見盡頭的螺旋階梯,階梯兩側點著用螢光苔蘚做成的路燈,暖黃色的光一盞一盞往深處亮去,還隱隱傳來捷運進站時的「請小心月台間隙」的廣播聲,只是廣播的聲音變成了貓咪的呼嚕聲,聽起來又慵懶又詭異。

「發什麼呆?走啊。」嗆嗆率先拍拍翅膀,直接從黑輪跟蘿蔔的縫隙之間俯衝而下,翅尖輕輕一點那層薄膜,整隻鳥就像穿過水面一樣咻地消失了,只剩下一圈圈的漣漪和一句從底下傳來的,「記得把你的肥肚子縮一下,別把人家的結界撐破了,維修費很貴的!」

橘多寶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抱著一種即將跳進火鍋裡的悲壯感,往前一撲。

想像中的滾燙並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涼的、像穿過洗衣機脫水後剛曬好的被單那樣的清爽感。薄膜輕輕包裹住他全身的橘色毛髮,然後「啵」的一聲,他就穿過去了。

再睜開眼時,他已經不在便利商店的關東煮鍋子前了。

他掉在一條毛茸茸的地毯上——不,仔細一看,那根本不是地毯,那是一條由無數根廢棄的毛線、被咬爛的逗貓棒羽毛、還有夜市套圈圈沒人要的塑膠圈編織而成的超巨大貓抓板大道。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很奇妙的混合味道,有捷運地下街那種冷氣的乾燥味,有下水道那種潮濕的苔蘚味,還有一種若有似無的、太陽曬在貓毛上的溫暖香氣。

而他的眼前,是整個裡喵界。

「我的老天鵝啊……」橘多寶的嘴巴又張成了O型,這次是真的合不起來了。

這裡根本就是喵北市的鏡像顛倒版。頭頂上,原本應該是天空的地方,是一整片由捷運隧道頂部改裝而成的弧形穹頂,上面掛滿了五顏六色的霓虹燈招牌,不過招牌上寫的都不是人類看得懂的字,而是用爪痕刻出來的圖案:一隻魚表示鮪魚罐罐專賣店,一個毛線球表示貓抓板維修站,還有一個巨大的、閃爍著粉紅色愛心的肉球燈,底下排滿了正在自拍的鴿子跟麻雀。廢棄的捷運軌道被改造成了運河,上面漂浮著用寶特瓶和便當盒蓋拼湊而成的小船,幾隻河狸正叼著吸管當船槳,吆喝著「運輸費一個罐罐啦!」

不遠處,寬敞的下水道主幹道真的變成了八線道的馬路,馬路上沒有車,只有成群結隊的動物。下班尖峰時間,一整排穿著小小外送員制服的蟑螂正排成一直線,用頭頂著比自己身體大十倍的餅乾屑,有秩序地快速前進。旁邊還有踩著滑板的老貓,滑板底下還裝了貓薄荷推進器,咻咻咻地超車。更誇張的是公園的方向,喵北市中央公園那棵百年榕樹的根系,在這裡完全暴露出來,形成了一座懸空的、盤根錯節的立體迷宮城市。每一條粗壯的氣根上都掛著用紙箱、洗衣籃、安全帽改裝而成的小房子,窗戶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還有小貓把頭探出來,用曬衣夾晾著自己的小襪子。許多螢火蟲提著燈籠,在根系之間飛來飛去,充當路燈和外送員。

「這……這到底是什麼地方……」橘多寶喃喃自語,感覺自己的貓生觀正在被重擊。

「還能是什麼地方?裡喵界的市中心,俗稱『毛都』啦。」嗆嗆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飛回他肩膀上,用翅膀尖戳了戳他的肥臉,「家寵派住在有暖氣的室內管線區,浪浪派佔據夜市和騎樓下的排水溝,自由派就住在那片榕樹迷宮裡,彼此老死不相往來,唯一會全部聚在一起的時候,就是每年一度搶特價罐罐的時候。平常嘛……」牠聳聳肩,「就是靠毛絨議會在那邊吵架維持表面和平。」

彷彿是為了印證嗆嗆的話,遠處那座最巨大、由廢棄捷運調度站改建而成的圓頂建築裡,突然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爭吵聲,連掛在穹頂上的霓虹燈都被震得閃了兩下。

「說了幾次了!鮪魚罐罐的匯率今天跌了零點三個百分點,應該要多發兩個雞肉罐來補貼我們鳥族!我們每天在空中巡邏,風吹日曬,掉的羽毛都快可以做一顆枕頭了!」一個尖銳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來,橘多寶認得,那是鳥族的口音。

「放屁啦!你們鳥族上次把情報賣給人類的鴿子飼料商,害得我們鼠幫的堅果期貨大跌,這筆帳還沒算呢!憑什麼還要多拿?」另一個吱吱叫的聲音不甘示弱。

「汪!都別吵了!再吵就沒罐罐吃!」一個聽起來很威嚴,卻又有點漏風的吠叫聲試圖鎮壓全場,但效果似乎不大,吵架聲反而更大了。

嗆嗆嘆了一口氣,一臉「你看吧」的表情。「走吧,胖橘。十二長老又在為了罐罐分配吵架了,我們再不進去,他們可能會直接把議會大廳拆了。然後你就永遠別想知道你家鏟屎官去哪了。」

橘多寶被嗆嗆半拖半拉地,朝著那座圓頂建築走去。越靠近,他越覺得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他頭頂上那撮從陳曉悠房間帶出來的發光白毛,開始越來越燙,越來越亮。原本只是像螢火蟲一樣微弱的光,現在已經變得像一顆小燈泡,甚至還發出細微的、像是有人在遠處輕輕哼歌的嗡鳴聲。那個聲音溫柔又熟悉,是陳曉悠每天早上起床時,會一邊幫他梳毛一邊哼的那首走調的歌。

「曉悠……」橘多寶忍不住伸出肉球想去碰那撮光,卻又怕把它碰壞了,只能小心翼翼地護著。

圓頂建築的大門,是由兩扇巨大的、用捷運逃生門改裝而成的鐵門,門上還貼著一張手寫的公告:「內有惡犬,請勿喵喵叫」。門口站著兩隻穿著保全制服的土狗,看到嗆嗆和橘多寶,立刻舉起手中的交通指揮棒——其實是被啃到剩下半截的潔牙骨——交叉擋住去路。

「站住!毛絨議會重地,閒貓與閒鳥不得內進!」左邊那隻土狗嚴肅地說,但眼睛卻一直偷瞄嗆嗆胸前那塊寫著「按讚數未破千」的紙板。

嗆嗆立刻擺出一個自認為最帥氣的姿勢,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撮莫西幹頭羽毛,壓低聲音說:「咳咳,是我,咕咕威大人麾下最帥的情報員嗆嗆。這位是……」牠瞥了一眼橘多寶,「……這位是攜帶重要物證,疑似異能貓本貓的橘多寶。議長老柴指名要見他,耽誤了正事,小心我讓咕咕威大人把你們這個月的罐罐扣光光喔。」

一聽到「咕咕威大人」和「扣罐罐」,兩隻土狗保全立刻立正站好,潔牙骨指揮棒收得飛快,還殷勤地幫他們把大鐵門推開一條縫。

「長官請進!長官請進!裡面正在吵……正在開會,請小心腳步,別踩到正在抗議的倉鼠。」

橘多寶跟在嗆嗆後面,縮著肚子擠進門縫。門一關上,外面的喧囂瞬間被隔絕,但裡面的喧囂卻是加倍奉還。

毛絨議會的大廳,比他想像中還要荒謬。大廳的正中央,擺著一張由十二個不同材質的貓抓板、狗窩、鳥巢、鼠窩拼湊而成的巨大圓桌,圓桌中間堆滿了各種口味的罐罐,像一座小山。十二個位子上,坐著十二隻形態各異的動物,每一隻都散發著「我是長老我很厲害」的氣場,但仔細一看,又都充滿了反差萌。

主位上,坐著一隻毛色灰白、臉上皺紋多到可以夾死蚊子的老柴犬,牠的脖子上掛著象徵議長身分的金色鈴鐺項圈,嘴裡卻叼著一個黃色的、印著小鴨圖案的嬰兒奶嘴,奶嘴隨著牠每一次威嚴的吠叫而漏風,讓威嚴感瞬間打了三折。這就是老柴,退休緝毒犬出身的議長。牠此刻正用前腳費力地拍著桌子,試圖讓大家安靜,但因為奶嘴的關係,拍桌聲和「汪汪」聲都變成了「唔唔唔」的悶哼。

牠的右手邊,站著一隻打扮極度浮誇的鴿子,頭戴迷你墨鏡,脖子上掛著三條金鍊子,翅膀上還抓著一支用吸管和鏡子碎片拼成的自拍棒,正對著自己的臉猛拍,還不時對著空氣喊:「各位粉絲大家好,現在是咕咕威的直播現場!按讚分享小鈴鐺按起來!今天議會又為了罐罐吵起來了,大家覺得鮪魚派還是雞肉派會贏呢?留言告訴我!」這就是情報頭子鴿王咕咕威,嗆嗆的頂頭上司,果然是重度社群成癮者。

其他位子上,還有穿著夜市花襯衫、叼著牙籤的夜市鼠幫老大尖尖的代理人——一隻看起來就很精明的黑鼠;有把自己塞在茶杯裡、只露出一對耳朵的兔子長老;有盤在天花板水管上、打著瞌睡的橘色大蛇;還有……橘多寶數了一下,真的剛好十二位,每一位都吵得臉紅脖子粗,唾沫橫飛,完全沒有人在聽老柴那漏風的「唔唔唔」。

「夠了!」嗆嗆實在看不下去,飛到圓桌中央的罐罐山上,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了一聲,還順便發動了一點點風語共鳴,一陣小小的旋風把幾罐比較輕的雞肉罐吹得晃了一下。

全場這才稍微安靜了一點,十二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圓桌中央那隻不起眼的跩鴿子,然後又順著嗆嗆翅膀指的方向,看向了正縮在門口、試圖把自己七公斤的身體藏在門後陰影裡的橘多寶。

橘多寶被十二道各懷鬼胎的視線盯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把頭上的發光白毛往前推了推,好像這樣就能證明自己不是來偷罐罐的。

就在那撮白毛的光芒暴露在議會大廳的燈光下的瞬間——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剛才還在為了一個鮪魚罐頭是該切一半還是該整罐發而吵得不可開交的長老們,所有的動作、所有的聲音,都在一瞬間凝固了。夜市鼠幫的黑鼠代理人,嘴裡的牙籤掉在了桌上;正在直播的咕咕威,連自拍棒都忘了拿,墨鏡滑到了鼻尖;就連一直在打瞌睡的大蛇,都猛地睜開了眼睛,豎瞳死死盯著那撮光。

整個大廳,安靜到可以聽見螢光苔蘚生長的聲音,還有橘多寶因為太緊張而發出的、細微的呼嚕聲。

叼著奶嘴的老柴,是第一個打破沉默的。牠緩緩地站了起來,動作慢得像一幀一幀播放的老電影。牠嘴裡的奶嘴「啵」的一聲掉了下來,滾到桌子底下,但牠完全沒有去撿。牠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層水光,顫抖著伸出前腳,指向橘多寶頭上的光。

「那……那是……」老柴的聲音不再漏風,反而因為激動而變得無比清晰,甚至帶著一絲哽咽,「共鳴殘響……是初代異能貓的共鳴殘響……只有被選中的、能聽懂萬物之聲的異能之貓,才能承載的光……」

牠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整個大廳,一字一句地、像是念出埋藏了百年的咒語一般喊了出來:

「百年預言……應驗了!能扭轉物種契約、重寫人類與我們命運的……異能之貓……降臨了!」

轟——

如果說剛才的安靜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那麼現在就是暴風雨本身。十二位長老同時炸開了鍋,但這次不是吵架,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騷動。

「異能貓!真的是異能貓!」

「快!快去通知家寵派!我們的救世主來了!」

「浪浪派的兄弟們有救了!契約有救了!」

「先別急著高興!你們看牠那身肥肉,像是能拯救世界的樣子嗎?」

所有的目光,崇拜的、質疑的、貪婪的、算計的,像探照燈一樣全部聚焦在橘多寶身上。咕咕威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自拍棒的鏡頭直接懟到了橘多寶的鼻子前面,激動得羽毛都在抖:「各位觀眾!大新聞!大新聞!失蹤百年的異能貓就在我眼前!牠的毛色是橘的!牠的體重看起來至少有七公斤!牠現在的表情看起來很傻!快!快刷一波『異能貓萬歲』!」

而風暴中心的橘多寶,大腦已經徹底當機了。

他聽見了什麼?異能之貓?百年預言?扭轉物種契約?重寫命運?

這幾個詞,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但組合在一起,他就完全聽不懂了。他的貓生志願明明只有三個:吃飽、睡好、等鏟屎官開罐罐。什麼時候變成要拯救世界了?他連流理臺的洞都會卡住,拯救世界這種高難度的任務,不應該去找那些肌肉壯碩的緝毒犬或是會飛的老鷹嗎?找一隻連跳上冰箱都會失敗的胖橘貓,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等……等等!」橘多寶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因為太過驚嚇,聲音都變成了細細的喵叫,「你們是不是認錯貓了?我不是什麼異能貓啦!我只是……我只是來找我家鏟屎官的!她叫陳曉悠,是個會把罐罐加熱到剛好入口溫度、還會幫我把掉在地上的毛球撿起來的超好人類!她不見了,她的房間裡只剩下這個發光的東西,我只是想找回她,然後回家繼續躺平而已啊!我不想當什麼救世主!當救世主要加班的吧?我不要加班!」

他一股腦地把心裡的吐槽全倒了出來,越說越激動,頭上的那撮白毛也隨著他的情緒劇烈地閃爍起來,一下亮得刺眼,一下又暗得幾乎熄滅。隨著白毛的閃爍,整個議會大廳的螢光苔蘚燈也跟著忽明忽暗,空氣中那股若有似無的呼嚕聲,也變得急促而紊亂。

老柴看著他,眼神複雜,有激動,有憐憫,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牠彎腰撿起地上的奶嘴,卻沒有再叼回嘴裡,而是緊緊握在手心。

「孩子,」老柴的聲音變得溫柔起來,像一個真正的長輩,「沒有認錯。能讓共鳴殘響依附在身上,並且引起整個裡喵界共鳴波動的,只有異能貓。而且……」牠頓了頓,看向橘多寶的眼神帶著一絲歉意,「妳說的那位鏟屎官,陳曉悠……她就是我們一直在找的,最後一位人類『共鳴者』。而她現在,在激進派的手上。」

「共鳴者」三個字,像一道閃電劈在橘多寶的頭上。

陳曉悠能聽懂他偶爾發出的、細微的抱怨?陳曉悠總能在他還沒喵出聲之前,就知道他想吃哪個口味的罐罐?原來那不是巧合,不是因為她特別細心,而是因為她是那個什麼「共鳴者」?

而現在,她在激進派手上?那個主張發動「大靜默」,想要報復人類的激進派?

橘多寶感覺自己那顆只裝著罐罐和睡覺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第一次,那種名為「恐慌」和「憤怒」的情緒,壓過了「想躺平」的懶散。

他還想再問什麼,但老柴已經轉過身,對著大廳側面的一扇小門,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

「把他們帶進來吧。從現在起,這隻胖橘貓的安全,就是裡喵界的最高機密。還有……」牠看了一眼還在懵懂中的橘多寶和一臉看好戲的嗆嗆,嘴角勾起一抹帶著些許惡趣味的、屬於老狐狸的笑容,「去把那個躲在堅果殼裡不敢見人的小駭客也叫來。既然是救世主,怎麼能沒有隊友呢?就算他本人……一點也不想當救世主。」

小門被從裡面推開,一個頂著巨大瓶蓋耳機、把自己整隻鼠都縮在半顆核桃殼裡、只露出一雙因為緊張而瘋狂顫抖的小眼睛的倉鼠,正抱著一台用計算機和口香糖鋁箔紙拼湊而成的迷你筆電,結結巴巴地探出頭來。

而牠的出現,讓橘多寶那本就混亂的腦袋,更加混亂了。

救世主?隊友?這到底是什麼地獄開局的強制組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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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跩鴿子與社恐倉鼠的強制組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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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多寶覺得自己的貓生,一定是哪個環節出了嚴重的錯誤。

他本來應該在喵北市那間有著溫暖午後陽光的小套房裡,把肚皮翻出來曬得暖烘烘的,等著陳曉悠用那把有點掉漆的開罐器,準時敲開鮪魚罐罐的清脆聲響。他的人生規劃非常簡單且完美,那就是吃、睡、被摸肚肚,然後在三者之間無限循環。結果現在,他卡在一個用廢棄捷運隧道改建、頭頂掛著粉紅色霓虹貓爪燈、空氣中瀰漫著潮濕苔蘚與炸雞排混合氣味的地下王國裡,被一群長得奇形怪狀的動物長老盯著,頭上還頂著一撮會發光的白毛,被迫接受一個叫做「救世主」的奇怪職稱。

這轉折也太硬了吧?編劇是誰,出來一下,本喵保證不抓你。

他還沒從「陳曉悠是共鳴者而且被激進派抓走了」這個晴天霹靂中回過神來,議事大廳側邊那扇用壓克力板跟口香糖黏起來的小門,就被一股極其不情願的力量推開了。

首先探進來的,是一顆戴著巨大瓶蓋耳機的頭。說是耳機,其實就是兩個黑松沙士的鐵瓶蓋,中間用一條從人類耳機上啃下來的線連起來,還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看起來隨時會解體。瓶蓋底下,是一隻把自己嚴嚴實實塞進半顆核桃殼裡的倉鼠。

那顆核桃殼對牠來說有點太大,牠整隻鼠縮在裡面,只露出一雙圓滾滾、因為極度緊張而不斷顫抖的眼睛,還有兩隻緊緊抱著迷你筆電的小爪子。那台筆電更是莫名其妙,看起來像是用人類小學生不要的工程計算機當主機,螢幕是口香糖鋁箔紙折出來的,鍵盤則是把便利商店集點按鍵一個一個摳下來黏上去的,充滿了一種克難又天才的荒謬感。

「來、來了……」倉鼠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如果不是整個議事大廳因為老柴的威嚴而安靜無聲,橘多寶根本聽不見。牠的鬍鬚抖得比牠的聲音還厲害,「芝、芝芝……報到……對、對不起……我、我遲到了……是、是因為剛剛在駭、人類的監視器……有、有點當機……」

嗆嗆那隻頂著莫西幹頭的跩鴿子,原本正用一隻翅膀撐著頭,用一種看待鄉下土貓的眼神斜睨著橘多寶,一聽到這個聲音,立刻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樣,誇張地翻了個白眼。

「唉呦,我以為是誰呢?」嗆嗆抖了抖自己那撮用髮膠抓得根根分明的莫西幹頭,語氣裡的嫌棄都快要滿出來了,「這不是我們裡喵界最強的駭客,號稱只要給牠一條電線就能駭進總統府,但給牠一個活人就會當機的『堅果殼幽靈』芝芝嗎?怎麼,今天敢從你的殼裡出來見人了?需不需要本大爺幫你發個限時動態,標題就叫#社恐倉鼠的勇氣挑戰,保證按讚破千啦。」

牠的風語共鳴在說話時自然發動,雖然只是日常的毒舌,但橘多寶卻感覺到一陣微風隨著牠的每一個字,輕輕掠過自己的鬍鬚。那就是鳥族的風語共鳴,能將聲音與氣流結合,把八卦用最快的速度傳遍每一個角落。據說嗆嗆只要在榕樹根迷宮的這一頭說一句「聽說老柴又把罐罐藏起來了」,三秒後,連最深處下水道裡睡覺的水溝鼠都會被吵醒。情報能力頂尖,就是嘴巴有點太賤。

芝芝被嗆嗆這麼一嗆,整隻鼠肉眼可見地縮得更小了,幾乎要完全融進核桃殼裡。牠把頭埋得低低的,耳朵紅到快要燒起來,結結巴巴地想反駁,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你、你……你……」

就在橘多寶以為這場霸凌即將以倉鼠的徹底自閉告終時,芝芝那雙抱著迷你筆電的小爪子,突然動了。

不是顫抖,而是一種快到出現殘影的速度。

牠依然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但爪子在那片由集點按鍵拼成的鍵盤上瘋狂敲擊,發出「喀喀喀喀喀」的清脆聲響。下一秒,那台克難筆電那張鋁箔紙螢幕上,猛地彈出一行用注音符號與錯字交雜、充滿憤怒的巨大文字,還自帶螢光特效,直接投影在了議事大廳的潮濕牆壁上。

【芝芝的鍵盤戰神模式 ON】

>>> 嗆嗆你這隻自戀的禿頭鴿,莫西幹頭是用強力膠黏的吧?笑死,你那點破情報除了拿來偷看人類女生裙底跟搶麵包屑還能幹嘛?有種跟我比駭技術啊,你連自動餵食器都會被卡住的笨鳥!<<<

>>> 本鼠雖然不敢跟活的講話,但本鼠在網路上可是按鈕一按就能讓整條夜市的監視器同時當機、讓所有自動餵食器一起吐飼料的傳說!你懂個屁!<<<

那一長串文字,火力之猛、詞彙之嗆辣,跟剛剛那個結巴到快要斷氣的小倉鼠判若兩鼠。橘多寶看得目瞪口呆,連嘴巴都忘了閉上,一滴口水差點滴下來。

這就是傳說中的反差萌嗎?現實中唯唯諾諾,網路上重拳出擊?

嗆嗆顯然也沒料到芝芝會用這種方式反擊,牠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激起了勝負欲,整隻鴿子都炸毛了。

「哈?你這隻只會躲在殼裡敲鍵盤的倉鼠也敢嗆我?本大爺可是喵北市空域的情報王!想當年本大爺在人類的頂樓陽台,一邊假裝啄麵包屑,一邊把整棟大樓住戶的八卦聽得一清二楚,什麼里長外遇、什麼大學生半夜叫外送,這種等級的資訊戰你懂嗎?你那種靠啃電線駭進去的小把戲,跟本大爺的風語比起來,根本就是小學生等級啦!」

嗆嗆越說越激動,翅膀都張開了,帶起的氣流把牆上投影的文字都吹得晃動起來。

「啃電線怎麼了!你行你來啊!」芝芝依舊不敢抬頭,但鍵盤敲得更兇了,投影上的文字也變成了閃爍的紅色,「本鼠啃的是光纖網路線!是人類電信箱裡最粗的那條!只要輕輕啃一口,就能讓半個喵北市的網路斷線,再啃一口,就能讓捷運站的自動閘門全部打開!你那個靠風傳話的,有本事去駭人類的雲端硬碟啊!」

「所以說你們這種技術宅最討厭了!一點美感都沒有!」

「你這種只會靠臉吃飯的花瓶鴿才討厭!」

兩隻小動物,一個靠嘴巴,一個靠鍵盤,就這樣在全裡喵界最高權力的毛絨議會大廳裡,毫無顧忌地吵了起來。一個的毒舌像是機關槍,突突突地掃射;一個的打字像是加特林,喀喀喀地反擊。整個大廳瞬間變成了綜藝節目的吵架現場,旁邊的長老們看得一愣一愣的。

掌管空中情報的鴿王咕咕威本來還想勸架,結果一聽到「按讚」跟「粉絲數」幾個關鍵字,立刻拿出用鏡子碎片磨成的小鏡子開始整理羽毛,完全忘了自己的職責。夜市鼠幫的老大則是抱著一桶偷來的鹽酥雞,一邊吃一邊看戲,還不忘對旁邊的同伴說:「打起來打起來,這比八點檔還精采。」

只有坐在最上方的議長老柴,那隻退休緝毒犬出身、嘴裡還叼著一個黃色小鴨奶嘴假裝威嚴的老柴犬,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牠把奶嘴拿下來,用一種「果然會變成這樣」的語氣,對著還在狀況外的橘多寶說道:

「看到了吧,胖橘。這就是我幫你找的隊友。」

老柴站起身,緩緩走到橘多寶面前。牠雖然年邁,但體型依舊龐大,站起來時的陰影幾乎能把整隻胖橘貓蓋住。牠用那雙看起來有點渾濁、卻藏著無數故事的眼睛看著橘多寶,語氣難得地正經了起來。

「嗆嗆,雖然嘴巴壞了點,但牠的風語共鳴是裡喵界最快的。只要有牠在,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我們。牠也是最早發現你頭上那撮共鳴殘響的傢伙,雖然牠的說法是『有個胖子頭上在發光,害我差點以為是新的路燈』。」

「喂!老柴!你幹嘛把本大爺的悄悄話說出來啦!」嗆嗆抗議道,但被老柴一個眼神就瞪了回去。

「至於芝芝……」老柴轉頭看向那顆還在跟嗆嗆用文字對罵的核桃殼,眼神變得溫柔了些,「牠是我們裡喵界唯一能跟人類科技對話的倉鼠。牠的門牙能啃開任何電線,牠的大腦能理解人類那些複雜的網路訊號。牠能駭進監視器幫我們找你家鏟屎官的位置,也能駭進自動餵食器,讓你在執行任務時不會餓肚子。更重要的是……牠跟你家那位陳曉悠一樣,雖然害怕,但心裡卻比誰都溫柔。」

老柴的這番話,讓原本還在吵架的一鴿一鼠都安靜了下來。芝芝悄悄地從核桃殼裡探出一點點頭,嗆嗆也有些不自在地用翅膀梳理了一下自己的莫西幹頭。

橘多寶看著眼前這兩個個性天差地遠、卻被硬湊在一起的夥伴,心裡那股「想躺平」的念頭,第一次產生了一絲動搖。他看著嗆嗆那雙雖然毒舌卻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芝芝那雙雖然膽小卻藏著巨大能量的小眼睛,突然覺得,這個強制組隊,好像也沒有那麼糟糕。

至少……比他一個人去面對那個什麼激進派要好一點吧?

「所以……」橘多寶清了清喉嚨,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救世主的架勢,「我們現在就是一個團隊了?那……那我該做什麼?」

老柴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很簡單,」老柴重新把奶嘴叼回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身為異能貓,你的第一課,就是學會安撫你的隊友。來,試試看你的呼嚕共鳴。」

「呼嚕共鳴?」

「對,就是貓族最擅長的那個。用你的呼嚕聲,讓這兩個吵架的小傢伙平靜下來。這可是身為領袖的基本功喔。」

橘多寶愣住了。呼嚕?他當然會呼嚕,他每天曬太陽曬到爽的時候、被陳曉悠摸下巴摸到爽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發出那種「咕嚕咕嚕」的聲音。但那種聲音能安撫別人嗎?他從來沒試過。

不過,既然是老柴說的,試試看也無妨吧?

於是,在全體毛絨議會長老的注視下,在嗆嗆和芝芝好奇又帶點懷疑的目光中,橘多寶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回想著被陽光曬得暖呼呼、被罐罐填滿肚子的幸福感覺,試圖發出一個最溫柔、最療癒的呼嚕聲。

他閉上眼睛,鼓起腮幫子,喉嚨裡開始醞釀。

「咕嚕……咕嚕……」

一開始,還有點像樣。低沉的、震動的呼嚕聲從他那肥厚的胸腔中傳出,帶著一種奇特的共鳴,讓周圍潮濕的空氣都微微震動起來。嗆嗆和芝芝的表情似乎真的緩和了一些。

有戲!橘多寶心中一喜,更加賣力地呼嚕起來。

但是,下一秒——

也許是因為他太胖,呼吸不太順暢;也許是因為他太緊張,口水分泌過多;也許是因為他昨晚偷吃的鮪魚罐罐還沒完全消化——

那個原本療癒的「咕嚕」聲,突然變調了。

「咕嚕……噗嚕……啵——」

一個又大又圓、晶瑩剔透的鼻涕泡泡,隨著他的呼嚕聲,從他的鼻孔裡緩緩地、緩緩地吹了出來。泡泡在霓虹燈的照射下,閃爍著七彩的光芒,然後「啪」的一聲,破掉了。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嗆嗆的嘴角瘋狂抽搐,芝芝的鍵盤上不小心打出了一串亂碼「ㄏㄧㄏㄧㄏㄧ」。就連見多識廣的毛絨議會長老們,也都露出了「我們是不是選錯貓了」的微妙表情。老柴嘴裡的奶嘴,「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橘多寶睜開眼睛,看著大家那一言難盡的表情,又感覺到自己鼻孔邊有點濕濕涼涼的,瞬間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臉,如果貓有臉紅這種功能的話,現在一定已經紅得像熟透的蝦子一樣了。

「不、不是!這是意外!本喵平常不是這樣的!本喵的呼嚕明明很性感的!」橘多寶手忙腳亂地想用爪子去擦鼻子,結果因為肚子太胖,爪子根本夠不到,整隻貓在原地像顆球一樣滾了一下,顯得更加狼狽。

嗆嗆終於忍不住了,爆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這就是我們的救世主?異能貓?呼嚕共鳴?我看是鼻涕泡泡共鳴吧!哈哈哈哈!老柴,你確定這隻胖橘真的能拯救世界,而不是先把我們笑死嗎?」

芝芝也忍不住,在鍵盤上敲出了一行字:【救世主……的品質……堪憂……】,後面還附帶了一個流汗的表情符號。

議會大廳裡,原本緊張的氣氛被這個巨大的烏龍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荒謬感。長老們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憂慮。這樣的救世主,真的能在滿月之前,學會控制那個連自己都嫌棄的異能,去對抗激進派,找回共鳴者,拯救那個即將碎裂的物種契約嗎?

老柴撿起地上的奶嘴,塞回嘴裡,無奈地搖了搖頭。但牠的眼神深處,卻並沒有真正的失望,反而閃過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或許,拯救世界,本來就不需要一個完美的英雄。

需要的,只是一個會為了重要的人,就算吹出鼻涕泡泡也願意再試一次的笨蛋。

就在這片混亂與笑聲中,議事大廳那扇最深處、從未開啟過的、用無數藤蔓纏繞著的巨大木門,突然傳來了「咚、咚」的敲門聲。

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動物的毛髮都瞬間豎了起來。因為那扇門後面,是通往裡喵界最深處、時間流速最混亂的「沉睡迴廊」的入口,據說連鴿子都會在裡面迷路。

而門外,一個穿著整齊小西裝、戴著單邊眼鏡、看起來斯文又有點假正經的拉布拉多犬,正用一種極其優雅的姿勢,舉著爪子,準備敲第二下。

牠的出現,讓老柴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喔,看來,真正的麻煩……或者說,真正的老師,來了。」老柴喃喃自語道,嘴角的笑容變得更加惡趣味了起來。

橘多寶還在努力地擦著自己的鼻子,完全沒注意到,一場比強制組隊更可怕的、名為「特訓」的地獄,即將降臨在他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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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退休導盲犬麥可的不正經特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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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

第二下敲門聲,準確地落在前一下的餘韻消失之前,不輕不重,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近乎強迫症的禮貌。

整個毛絨議會大廳瞬間安靜得連一根鬍鬚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原本還在為了今天鮪魚罐頭到底該不該漲價兩塊錢而吵到差點打起來的十二長老,全都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住。夜市鼠幫的老大把剛叼起來的半塊雞排凍在嘴邊,空中情報頭子咕咕威連整理羽毛的翅膀都停在半空中,只有議長老柴嘴裡那顆被口水泡到發白的奶嘴,啪嗒一聲掉在長滿青苔的榕樹根地板上,發出特別響亮的回音。

橘多寶還維持著用兩隻前爪用力擦鼻子的蠢樣子,鼻尖上還掛著剛剛那顆因為試圖發動呼嚕共鳴而吹出來的、晶瑩剔透的巨大鼻涕泡泡。泡泡在霓虹貓爪燈的照射下反射出五彩的光,正顫顫巍巍地晃動,然後「啵」的一聲破掉,糊了他一臉。

「……幹。」橘多寶在心裡罵了一句非常沒有救世主風範的髒話。「現在是怎樣?演到一半還給我來個片尾彩蛋是不是?我臉上的鼻涕都還沒乾欸。」

他頂著那張糊著鼻涕的胖臉,艱難地轉過頭,看向那扇從未開啟過的巨大木門。

藤蔓緩緩地、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手撥開一樣向兩側退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一股混雜著舊書、檜木與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氣味,從門縫裡飄了出來。那味道乾淨得跟整個充滿炸物油煙與潮濕泥土味的裡喵界格格不入,卻又莫名地讓人感到安心。

門被推開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擦得發亮的黑色小皮鞋,然後是熨燙得一絲不皺的深灰色小西裝褲管,再往上是一件同色系的西裝外套,胸口口袋還摺著一條酒紅色的口袋巾。最後,是一張拉布拉多犬的臉。

那是一隻看起來年紀已經不小的拉布拉多,嘴邊的毛已經有些花白,卻梳理得整整齊齊。牠戴著一副只有一邊有鏡片的單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溫和卻銳利,脖子上甚至還繫著一個小小的黑色領結。牠舉著右前爪,維持著剛剛敲門的姿勢,然後對著大廳內所有目瞪口呆的動物,露出一個標準的、像是銀行理專要推銷儲蓄險一般的微笑。

「午安,各位。」拉布拉多的聲音低沉、渾厚,帶著一種字正腔圓的播報腔,每個字都像是經過尺規量過一樣精準。「抱歉打擾了議會的喧鬧……喔不,是議會的討論。我是麥可,奉議會之命,前來領取本屆的『異能貓加急輔導專案』的學員。」

牠的視線精準地越過一眾長老,最後落在還趴在地上、滿臉鼻涕、看起來跟救世主三個字完全沾不上邊的橘多寶身上。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顆滾到馬路中間、沾滿灰塵的貢丸。

「想必,這位就是橘多寶同學了?」麥可推了推單邊眼鏡,語氣依舊優雅,但橘多寶發誓他從那溫和的語調裡聽出了一絲「這屆學生真難帶」的無奈。「初次見面,我是你的專屬導師,麥可。一隻提早退休的導盲犬。專長是帶路、踩煞車、以及在你即將衝向馬路時把你叼回來。請多指教。」

「提、提早退休?」嗆嗆那隻頂著莫西幹頭的跩鴿子終於回過神來,牠抖了抖翅膀,發出不屑的嗤笑聲,毒舌本能立刻上線。「我聽說過你,麥可。聽說你以前是人類那邊的王牌導盲犬,帶過三任主人,零失誤,後來因為在執勤時忍不住對著路邊的香腸攤流口水,被判定為『專業素養有待加強』而提早退休。怎麼,現在淪落到要來帶這隻連自己鼻涕都擦不乾淨的胖橘貓了?議會是沒人才了嗎?」

嗆嗆的話又毒又準,字字帶刺。換作平常,牠這種挑釁早就引來一頓互罵,但這次,麥可只是溫和地笑了笑。

「嗆嗆同學,你的情報網路依然靈通,但細節有誤。」麥可不慌不忙地回應,語氣依舊像是在念說明書。「我不是因為香腸而退休,我是因為我第三任主人退休後,我決定陪他一起退休。這叫作『生涯規劃』,不是『被開除』。另外,糾正一點,我不是淪落,我是『轉職』。從服務人類,轉為服務……」牠頓了一下,看向橘多寶,眼神閃過一絲慈愛與頭痛交織的複雜光芒。「……服務貓咪的生涯規劃,還有待加強的對象。」

被點名的橘多寶打了個寒顫。他感覺這隻看起來斯文有禮的拉布拉多,比議會裡那群吵吵鬧鬧的長老加起來還要可怕。這種假正經的類型,通常嘮叨起來最要命。

一直躲在嗆嗆翅膀陰影下的芝芝,此時也怯生生地探出半顆頭。這隻戴著用瓶蓋改裝而成的小小耳機的倉鼠,因為緊張,兩顆門牙正不受控制地輕輕磕碰著,小小聲地說:「麥、麥可老師好……我、我是芝芝……那個……請、請多指教……」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如果不是橘多寶的異能貓體質讓他聽力超群,根本聽不見。

麥可看向芝芝,眼神瞬間變得柔和許多,像是看到自家的小孩。「芝芝同學,妳好。久仰大名,我聽說妳能用門牙啃開光纖網路線,直接駭進人類的監視器系統,非常厲害。不過,下次啃線之前記得先斷電,安全第一。」

芝芝的臉瞬間紅到連耳朵都燙了起來,慌亂地把頭縮回去,只露出一對抖動的耳朵,結結巴巴地擠出一句:「對、對不起……我、我會注意的……」然後就徹底當機,不敢再說話了。

老柴此時才像是終於從當機狀態中重啟,牠撿起地上的奶嘴,胡亂地在自己肚皮上擦了擦又塞回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麥可啊,你可算來了!這小胖橘就交給你了!滿月之前,你可得把他教到至少能糊弄……喔不,是能應付激進派那群傢伙啊!不然我們毛絨議會的老臉都要被這顆鼻涕泡泡給丟光了!」

麥可優雅地點了點頭,算是接下了這個燙手山芋。牠轉身,對著還趴在地上的橘多寶伸出一隻爪子。

「那麼,橘多寶同學,我們就不要浪費時間了。特訓,現在開始。請跟我來。」

橘多寶看著那隻伸到面前的、毛茸茸卻指甲修剪得無比整齊的狗爪子,心裡有一萬個不願意。他只想回家,回到陳曉悠那個雖然有點亂、但充滿陽光與罐罐味道的小套房,窩在她柔軟的肚子上睡覺。但一想到陳曉悠那張總是溫柔笑著、卻在最後一刻露出不安神情的臉,他就覺得肚子裡那塊因為貪吃而囤積的肥油,好像都變得沉重了起來。

「……去哪?」他嘟囔著,不情不願地把自己的肉墊搭了上去。麥可的肉墊溫暖而乾燥,一把就將他那至少六公斤重的身軀輕巧地拉了起來。

「一個適合上第一堂課的地方。」麥可神秘地笑了笑,轉身朝著那扇藤蔓大門走去。「一個能讓你充分理解,什麼叫做『越廢越強』的地方。」

嗆嗆與芝芝對視一眼,也只好認命地跟上。一行四人……不,三獸一貓,就這樣在全體長老或同情或看好戲的目光中,穿過了那扇通往裡喵界最深處的門。

門後的世界,跟橘多寶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他以為會是什麼陰森的洞窟或是佈滿陷阱的迷宮,結果,是一條廢棄的捷運隧道。

這裡顯然已經很久沒有列車經過了。軌道上積著一層厚厚的灰塵,牆壁上的磁磚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斑駁的水泥。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半已經不亮了,剩下的一半則忽明忽暗地閃爍著,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霉味與淡淡臭氧混合的味道,月台邊緣還貼著已經褪色的人類廣告海報,上面印著某個過氣偶像手裡拿著一瓶提神飲料,笑得十分僵硬。

最詭異的是時間感。在這裡,每一秒都被拉長了。灰塵在光柱中緩慢地飄浮,遠處水管滴水的聲音,「滴答」一聲後,要過了好久才會有下一聲「滴答」。橘多寶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慢了,連思考都變得慵懶起來,恨不得立刻找個地方趴下來睡一覺。

「這裡是三號線的廢棄維修月台,時間流速大概是外界的三分之一。」麥可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一邊走一邊解釋,牠的皮鞋踩在月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很適合用來修煉。因為在這裡,你有三倍的時間可以發呆、曬太陽……喔,這裡沒有太陽,那就發呆就好。而外界的人,只會覺得你發呆了一下下。這就是裡喵界的奧妙。」

牠走到月台中央站定,轉過身,面對著橘多寶,臉上的優雅微笑收斂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軍訓教官般的嚴肅。單邊眼鏡在閃爍的燈光下反射出一道銳利的光。

「好了,廢話不多說。橘多寶同學,在教你如何使用諧音之力前,你必須先明白,裡喵界所有力量的本源,是什麼。」

橘多寶被牠突如其來的嚴肅嚇得下意識地立正站好,雖然以他圓滾滾的身材,立正看起來更像是罰站的肉包。「是、是什麼?」

「是共鳴。」麥可的聲音在空曠的月台上迴盪,帶著回音。「是情緒的波動,是靈魂的震顫。每一種生物,都有自己獨特的共鳴頻率。」

牠開始踱步,像個真正的大學教授。

「貓族的,是『呼嚕共鳴』。」麥可看向橘多寶,「當你們感到安心、滿足時,喉嚨會發出呼嚕聲。這種聲音,能安撫躁動的靈魂,甚至能編織出短暫的幻境,讓敵人沉睡。這是最溫柔,也是最容易失控的力量。就像你剛剛,試圖安撫隊友,結果卻因為太緊張,只吹出了一顆鼻涕泡泡。」

橘多寶的老臉一紅,恨不得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嗆嗆在旁邊毫不留情地發出「噗嗤」的嘲笑聲。

「犬族的,是『吠吼共鳴』。」麥可沒有理會嗆嗆的嘲笑,繼續說道,牠深吸一口氣,胸腔微微鼓起。「我們用聲音震懾對手,用忠誠與勇氣凝聚力量。一聲充滿決意的吠吼,可以震碎膽怯者的幻術,也可以喚醒同伴的鬥志。當然,如果只是對著郵差亂叫,那就只是噪音。」牠自嘲地笑了笑。

「而鳥族的,是『風語共鳴』。」麥可看向嗆嗆。嗆嗆立刻得意地揚起牠的莫西幹頭,抖了抖翅膀,一陣微風便繞著牠打轉,捲起了地上的幾片灰塵。「牠們能駕馭氣流,傳遞訊息。最快的情報網,就是靠牠們的翅膀建立的。只不過,現在的年輕鳥族,都把風語用來刷社群動態和按讚了。」

嗆嗆的得意瞬間僵在臉上,牠心虛地別過頭去,假裝在看牆上的過氣偶像海報。

「以上三種,都是正統的共鳴。」麥可推了推眼鏡,語氣突然變得有些微妙,甚至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笑意。「但是,還有第四種,也是裡喵界最強、最荒謬、最不講道理的一種力量。」

牠停下腳步,直視著橘多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那就是——諧音之力。」

橘多寶愣住了。「諧……諧音?」

「沒錯。諧音梗。」麥可的表情變得無比認真,認真到讓人覺得牠下一秒是不是要講出什麼宇宙真理。「只要正確地念出諧音梗,就能發動咒術。原理是透過語言的雙關,撬動現實的縫隙,造成邏輯上的短路,進而引發能量爆發。簡單來說,就是用冷笑話來攻擊。」

橘多寶的下巴差點掉下來。「你認真的嗎?老師,你確定你不是在整我?這什麼爛設定啊?那我以後跟人打架,難道要先講個笑話嗎?」

「你以為我在開玩笑嗎?橘多寶同學。」麥可嚴肅地反問,牠清了清喉嚨,突然用一種極其做作的姿勢,舉起一隻爪子指向月台天花板那盞閃爍的日光燈,大聲喊道:「看好了!燈泡快壞了,就要用——『一語驚醒夢中燈』!」

空氣安靜了三秒鐘。

橘多寶、嗆嗆、芝芝三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麥可,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困惑,最後變成了「這傢伙是不是瘋了」的關愛智障眼神。

然而,就在橘多寶準備吐槽這梗到底有多冷的時候——

「滋——啪!」

那盞原本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竟然真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猛地亮了起來,光線穩定而明亮,不再閃爍了!

「……」全場死寂。

橘多寶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嗆嗆的鳥嘴張得可以塞進一顆貢丸。芝芝更是直接嚇得抱住了自己的尾巴。

「看見了嗎?」麥可優雅地收回爪子,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就是諧音之力的奧妙。而且,記住一個最重要的法則——梗越冷,威力越強。越是讓人聽了想翻白眼、想說『這什麼爛梗』的諧音,撬動現實縫隙的力量就越大。因為尷尬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情緒共鳴。」

橘多寶感覺自己的貓生觀受到了巨大的衝擊。他一直以為異能是什麼帥氣的雷電或是火焰,結果竟然是講冷笑話?這也太瞎了吧!

「不、不信的話,你來試試。」麥可像是看穿了他的不信,微笑著指向月台另一頭一扇生鏽的鐵門。「那扇門,被『鏽蝕詛咒』封住了。一般的蠻力是打不開的。你試著用諧音之力來解開它。咒語我已經告訴過你了,就是那句——」

橘多寶順著牠指的方向看去,那扇鐵門鏽跡斑斑,門把手都已經跟門板鏽成一體了。他回想起之前在議會大廳,老柴好像也提過類似的咒語。

他深吸一口氣,雖然覺得超級丟臉,但在三雙眼睛的注視下,他還是硬著頭皮,模仿著麥可剛剛的姿勢,舉起自己毛茸茸的短短前爪,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橘——不——可——失!」

他喊得聲嘶力竭,胖臉都憋紅了,聲音在空曠的月台上迴盪,帶著破音。

然後……

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鐵門紋風不動。

倒是在他喊完的瞬間,他那條原本垂在身後的、毛茸茸的橘色大尾巴,突然像是被通了電一樣,「唰」地一下亮了起來,發出柔和的橘黃色光芒,光芒還一閃一閃的,像是聖誕樹上的燈泡。

「……」

尾巴的光只維持了三秒鐘,就「啪」地一下熄滅了。橘多寶因為用力過猛,重心不穩,腳下一滑,整隻貓向前撲去,眼看就要一頭栽下月台,跌進那佈滿灰塵與碎石的軌道裡。

「小心!」麥可以一種完全不符合牠優雅紳士形象的敏捷,一個箭步衝上前,一口叼住了橘多寶的後頸皮,才讓他免於摔得灰頭土臉的命運。

被叼著後頸皮懸在半空中的橘多寶,四肢無力地晃蕩著,一臉生無可戀。他的尾巴還因為剛剛的殘餘能量而微微發麻。

「噗哈哈哈哈哈哈!」嗆嗆終於忍不住了,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嘲笑聲,牠笑得在地上打滾,翅膀瘋狂拍打著地面。「橘不可失?尾巴發光三秒?哈哈哈哈哈!這就是救世主的實力嗎?笑死鴿了!這梗也太爛了吧!爛到連鐵門都懶得理你,只讓你的尾巴當一下手電筒啊!」

芝芝也忍不住用小爪子摀住嘴巴,發出細細的、像是漏氣一樣的笑聲,但隨即又因為覺得這樣很不禮貌而慌張地道歉:「對、對不起……橘、橘多寶同學……我不是故意要笑的……只是……只是尾巴真的有點可愛……」

橘多寶覺得自己想死了。丟臉丟到想直接鑽進軌道裡把自己埋起來。

麥可輕輕地將橘多寶放回月台上,牠的表情沒有嘲笑,反而帶著一絲瞭然。牠蹲下身,與橘多寶平視,那雙溫和的眼睛裡沒有失望,只有耐心。

「不要氣餒,橘多寶同學。」麥可的聲音放柔了,像個真正的老父親在安慰受挫的孩子。「你已經很不錯了。第一次就能讓共鳴產生具現化,雖然只有尾巴,但這證明你的體內確實有著強大的諧音之力。只是……」

牠頓了頓,語重心長地說:「諧音之力,重點不在於你『喊』得多大聲,而在於你『信』得多真誠。你剛剛喊『橘不可失』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橘多寶愣了一下,回想自己剛剛的心境。老實說,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什麼蠢咒語啊好丟臉快點結束吧」。

麥可看著他尷尬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對了。牠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更加深沉。

「諧音之力,和另一種更強大的力量——『吐槽之力』,是相通的。」麥可緩緩地說,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吐槽之力,是將你心中那句『這也太瞎了吧!』的真實情緒,化為實質的攻擊。一句精準的吐槽,能直接戳破最華麗的幻術與謊言。但它的發動條件,非常苛刻。」

「是什麼?」橘多寶下意識地問道。

麥可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重重地敲在橘多寶的心上:

「必須發自真心,覺得對方真的很瞎才行。半點虛假都不能有。如果你只是為了吐槽而吐槽,為了念梗而念梗,那你的力量,就只會像剛剛那樣,讓尾巴亮個三秒鐘而已。」

橘多寶徹底呆住了。

發自真心……覺得對方很瞎?

這聽起來簡單,但做起來卻難如登天。尤其對他這隻與世無爭、只想躺平的胖橘貓來說,要他真心實意地去覺得別人瞎,好像有點強人所難。

麥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亂的領結,重新恢復了那副假正經的紳士模樣。牠抬頭看了看月台天花板,閃爍的燈光在牠的單邊眼鏡上跳動。

「好了,今天的理論課就到這裡。接下來的,就是實踐了。」牠的嘴角勾起一抹讓橘多寶感到不祥的微笑。「既然你已經知道了原理,那麼,就讓我們來進行一場……隨堂測驗吧。」

牠拍了拍爪子。

「啪、啪。」

清脆的掌聲在隧道中迴盪。

下一秒,廢棄月台兩側的黑暗中,亮起了無數雙幽綠色的眼睛。伴隨著低沉的、此起彼伏的嘶吼聲,一群毛髮糾結、眼神兇狠、體型比一般家貓大上整整一圈的浪浪街貓,緩緩地從陰影中走了出來。牠們的喉嚨裡發出威脅性的低鳴,死死地盯著月台中央那隻看起來最好欺負的胖橘貓。

而為首的那隻,耳朵缺了一角、臉上有一道長長疤痕的黑色街貓,更是用一種充滿惡意的眼神,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用沙啞的聲音說:

「聽說……這裡有隻自稱是救世主的、罐頭貴族家的胖橘子?正好,兄弟們最近罐罐短缺,拿你來……加菜如何?」

橘多寶看著那群不懷好意的街貓,又看了看身旁一臉「加油我看好你喔」微笑的麥可,以及已經嚇得躲到麥可身後、只露出一顆頭的芝芝,還有那隻興奮得眼睛發亮、準備看好戲的嗆嗆。

他那條剛剛才熄滅的尾巴,因為極度的恐懼,又不受控制地開始微微發光了。

只是這一次,發的是求救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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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諧音咒術初體驗

本章登場

廢棄捷運月台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抽成了真空。

橘多寶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像是夜市裡在敲的燒肉鼓,咚咚咚地快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他的視線死死盯著前方那十幾雙幽綠色的眼睛,每一雙都像是飢餓的探照燈,牢牢鎖定在他這坨圓潤飽滿、一看就很好吃的胖橘身上。

那股由下水道黴味、鐵鏽味與某種野性費洛蒙混合而成的氣味,直衝他的鼻腔,讓他渾身上下的毛都不受控制地炸了起來。原本因為恐懼而微微發光的尾巴,此刻光芒忽明忽暗,像極了接觸不良的霓虹燈泡,完美演繹了他此刻內心那句——救命啊啊啊啊!

為首的那隻缺耳黑貓緩緩踱步向前,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磁磚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牠的爪子在昏暗的月台燈光下閃著寒光,臉上那道從眼角一路延伸到下顎的疤痕,讓牠看起來更添了幾分兇狠。牠咧開嘴,露出尖銳的犬齒,口水似乎都要滴下來了。

「麥、麥可老師!」橘多寶的聲音帶著哭腔,整隻貓往後縮,肥厚的屁股緊緊貼著冰冷的月台柱子,試圖用柱子擋住自己至少一半的體積。「這就是你說的隨堂測驗嗎?這也太隨堂了吧!這根本是期末地獄加補考吧!我們不是說好要喊諧音梗開門的嗎?怎麼直接變成要被開罐頭了!」

他一邊慘叫,一邊在心裡瘋狂吐槽。開什麼玩笑,他橘多寶生平最大的志願就是當一隻稱職的沙發馬鈴薯,每天的工作就是吃、睡、曬太陽,偶爾用肉球踩踩鏟屎官陳曉悠的肚子當作回報。什麼拯救世界、什麼異能貓、什麼物種契約,聽起來就跟要他去跑馬拉松一樣累人。他只是一隻體重八公斤、跳上窗台都會喘的胖橘啊!拿他去餵這群看起來三天沒吃飯的浪浪,這不叫測驗,這叫霸凌!

躲在麥可身後的芝芝更是抖得像一顆放在強震區的麻糬,只露出一對圓滾滾的耳朵和半張臉,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對、對不起……我、我網路上很強的……可是、可是現實中……我、我看到這麼多貓……我、我會當機……」牠的小爪子死死揪著麥可那件看起來就很貴的紳士背心,彷彿那是全世界最後一塊浮木。

相較於這兩隻的驚慌失措,嗆嗆則是完全相反的反應。這隻灰藍色的跩哥鴿子,此刻正站在麥可的肩頭上,翅膀抱胸,一雙豆豆眼裡閃爍著八卦記者看到頭條新聞時的興奮光芒。

「哦~這個氣氛,本鴿喜歡!」嗆嗆用翅膀推了推牠那副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迷你墨鏡,語氣賤得讓人想把牠的毛拔光。「胖橘,你現在這個尾巴發光的樣子,超適合拍成限時動態的啦,標題就叫《救世主的第一次漏尿現場》,保證按讚破萬!要不要本帥哥幫你開直播啊?」

「嗆嗆!你還有沒有同伴愛啊!」橘多寶悲憤地大吼,結果因為太激動,肚子上的肥肉還跟著抖了三下。

就在這劍拔弩張、橘多寶已經開始思考自己是先被吃掉頭還是先被吃掉尾巴的時候,一直保持著優雅微笑的麥可,終於慢條斯理地扶了扶自己鼻樑上的單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看穿一切的精光。

「哎呀,看來各位同學的熱情,比我想像中還要高漲呢。」麥可的聲音依舊是不疾不徐的紳士腔,他輕輕拍了拍手。「不過呢,今天的測驗,可不是要你們打架。打架這種沒氣質的事情,是隔壁汪星人社團才會做的。我們貓族,講究的是以和為貴,以梗服人。」

他話音剛落,原本還兇神惡煞的缺耳黑貓,臉上的表情瞬間像是川劇變臉一樣垮了下來。牠收起爪子,有些尷尬地用後腿搔了搔耳朵,語氣也從低沉的威脅變成了帶點抱怨的嘟囔。

「麥可老師,你下次可以不要每次都叫我們用這種方式出場嗎?很中二欸。」黑貓翻了個白眼,對著身後的同伴們喊道。「好了啦,收工收工,別嚇到人家小朋友了。阿虎,你口水擦一下,很噁心。」

「咦?」橘多寶愣住了,炸起來的毛還沒來得及放下,整隻貓呈現出一種被風吹過的蒲公英狀態。「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被整了,胖橘。」嗆嗆毫不留情地補刀,笑得翅膀直拍。「這群是麥可老師的助教啦,裡喵界夜間部的學長們,專門來配合演出的。虧你剛剛尾巴還亮得跟求救信號一樣,笑死本鴿了,哈哈哈哈!」

芝芝也從麥可身後探出頭來,小小聲地說:「他、他們……是、是浪浪派的……自願來幫忙的……我、我在群組裡有看到公告……」

麥可微笑著點頭,走到月台最深處。那裡有一扇早已被歲月遺忘的厚重鐵門,門上佈滿了橘紅色的鐵鏽,門縫裡甚至還長出了幾根倔強的雜草。門把手已經鏽死,整個門板像是和牆壁融為一體,散發出一股濃濃的、像是放了十年沒人清的便當盒般的鐵鏽與霉味。

「這扇門,是當年為了封印捷運施工時意外挖到的『共鳴亂流』而設下的。」麥可伸出爪子,輕輕敲了敲門板,發出沉悶的咚咚聲。「理論上,需要用正確的諧音共鳴才能解開。否則,就算你找來一百隻工頭貓拿著榔頭敲,也敲不開。這就是你們今天的考題。」

他轉過身,單邊眼鏡在幽暗的光線下反射出一道睿智的光芒,看向橘多寶。

「橘多寶同學,」麥可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之前你嘗試的『橘不可失』,雖然方向對了,但意念不夠集中,而且……梗不夠冷。諧音之力的核心,在於『反差』與『尷尬』。越是讓聽的人感到一陣寒風吹過、雞皮疙瘩掉滿地的冷,威力就越強。因為那股尷尬感,會直接動搖共鳴的頻率,產生裂縫。」

「所、所以要講冷笑話?」橘多寶的鬍鬚抖了一下。

「不是冷笑話,是諧音咒術。」麥可糾正道。「來,跟著我念。這次的咒語是——『喵事大吉』。」

「喵事大吉?」橘多寶重複了一遍,心裡嘀咕著,這不就是過年時人類會貼在門上的那句吉祥話的諧音嗎?萬事大吉變成喵事大吉,這也太敷衍了吧?

「對,就是這個。想像你真心誠意地希望這扇破門發生好事,用你最真摯的、最覺得這個梗很瞎但又不得不念的羞恥感,去喊出來。」麥可鼓勵道。「記住,吐槽之力的發動條件是『真心覺得對方很瞎』,諧音之力則是『真心覺得這個梗很冷但還是要喊』。兩者都需要真心,懂嗎?」

橘多寶深吸了一口氣,頓時吸進了一大口鐵鏽味,嗆得他差點打噴嚏。他看著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又看了看周圍所有貓和鴿子期待的眼神,感覺壓力山大。

他閉上眼睛,努力在腦海中醞釀情緒。他想起了陳曉悠,想起了她每次過年都會笨手笨腳地貼春聯,結果把福字貼倒了還很得意地說這樣才會「福到」的傻笑。想起了她會把他的罐罐排成一排,然後很中二地大喊「喵事大吉,罐罐滿屋」的中二模樣。

一股又暖又好笑,還帶著一點點鼻酸的情緒湧了上來。

他猛地睜開眼睛,對著那扇鐵門,用盡全身的力氣,夾雜著羞恥、想念與破罐子破摔的決心,大聲地、字正腔圓地喊了出來——

「喵——事——大——吉——!!!」

聲音在空曠的廢棄月台中迴盪,帶著一點點破音和顫抖。

現場陷入了一片死寂。

時間彷彿靜止了兩秒。

接著——

「噗……」嗆嗆第一個沒忍住,發出了一聲像是洩了氣的氣球般的笑聲,但隨即又硬生生地憋住,因為牠感覺到一股詭異的寒意從腳底板竄了上來。

芝芝則是整隻鼠抱住了自己,狠狠地打了一個超大的寒顫,小小的身子抖得像是觸電一樣。「好、好冷……這個梗……好冷……」牠的牙齒都在打顫。

不只是牠們,就連那群見多識廣、平常在街頭什麼場面沒見過的浪浪學長們,也集體感到背脊一涼。缺耳黑貓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嘟囔道:「嘶……怎麼突然覺得有點冷……這咒語有開冷氣嗎?」

而最誇張的是,原本停在月台天花板橫樑上看戲的十幾隻麻雀和鴿子,此刻像是被同時施了定身咒一樣,羽毛一根根地豎了起來,集體起了一層肉眼可見的雞皮疙瘩,發出此起彼落的「咕咕」、「啾啾」聲。

橘多寶自己也被自己的聲音嚇到了,尷尬得想找個地洞鑽進去。他覺得自己剛剛的叫聲,簡直比人類在尾牙上被迫表演唱跳還要丟臉。

然而,就在這股足以讓全場結凍的尷尬寒流達到頂點的瞬間——

「喀……喀啦啦啦——轟!」

那扇原本紋風不動、彷彿被焊死在牆上的生鏽鐵門,竟然發出了一陣劇烈的顫抖。門上的鐵鏽像是被無形的力量震落,簌簌地往下掉。緊接著,門板中央浮現出一道淡淡的、像是貓爪形狀的金色紋路,紋路順著門縫流轉,最後——

「砰!」的一聲,鐵門應聲彈開了!

一股陳舊卻帶著微弱暖意的風,從門後的黑暗中吹了出來,吹動了橘多寶額前的呆毛。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哇啊!開了!真的開了!」橘多寶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圓圓的貓眼,整隻貓興奮地跳了起來,結果因為體重過重,落地時肚子還彈了一下。「我、我做到了!麥可老師你看到了嗎?我做到喵事大吉了!」

他激動地回頭,卻看到麥可正一臉欣慰地捋著鬍子,而一直沒出現的老柴,不知何時已經氣喘吁吁地從一旁的維修通道裡擠了出來,牠那圓滾滾的柴犬身軀卡在通道口,努力地往外挪。

「讓、讓讓……老夫……老夫聽到有動靜……就趕來了……」老柴好不容易擠了進來,嘴裡還叼著的奶嘴都差點掉了,牠看著那扇被打開的鐵門,眼睛瞪得像銅鈴。「成、成功了!居然真的用這麼冷的梗就把『鏽蝕封印』給解開了!不愧是異能貓!這天賦……老夫當年學這招可是被笑了一整年才成功的啊!」

老柴感動得眼淚汪汪,走到橘多寶身邊,用牠那毛茸茸的大頭蹭了蹭橘多寶的肥肚子。

「孩子,你做得很好。」老柴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你知道嗎?其實,越是像你這樣……嗯……看起來很廢、很想躺平的貓,修煉起來反而越快。」

「咦?為什麼?」橘多寶一邊被蹭得有點癢,一邊好奇地問。這可是他第一次聽到「廢」居然是優點。

「因為,共鳴的能量,來源就是最原始、最放鬆的情緒啊。」老柴一本正經地解釋道,雖然嘴裡叼著奶嘴讓牠的威嚴大打折扣。「睡午覺、曬太陽、吃罐罐……這些在人類眼中看似無所事事的日常,對於我們來說,就是最頂級的修煉!你在陽光下呼嚕、在被窩裡翻肚、在吃到鮪魚罐罐時那種發自內心的幸福感,都會轉化為最純粹的共鳴之力。越廢的日常,戰鬥力越強,這就是我們貓族的至高奧義——『廢中自有黃金屋』啊!」

麥可也在旁邊推了推眼鏡,補充道:「沒錯。與其讓你去深山裡苦修,不如讓你每天準時睡滿十六小時,曬太陽曬到肚皮發燙,罐罐吃到飽。你的能量自然就會滿溢出來。這也是為什麼家寵派的貓,雖然缺乏生存技能,但共鳴的純度往往很高的原因。」

橘多寶聽完,整雙眼睛瞬間亮得像兩顆剛充飽電的手電筒,裡面閃爍著名為「希望」的光芒。

什麼?睡覺就能變強?曬太陽就能充電?吃罐罐就是修煉?

這、這根本就是為他橘多寶量身訂做的完美修煉功法啊!他過去二十……不,是過去一年的貓生,不就是在完美地執行這套功法嗎?難怪他這麼胖……不,是這麼強!

「那、那我以後每天的任務就是吃飽睡、睡飽吃嗎?」橘多寶的口水都快流下來了,彷彿已經看到了一座由罐罐堆成的大山在向他招手。「這個修煉方式,我可以!我超可以的!我可以一天睡二十小時不重複的!」

「咳咳,理論上是這樣沒錯,但也要適度……」麥可看著這隻一秒就原形畢露的胖橘,無奈地嘆了口氣。

一旁的嗆嗆則是毫不留情地吐槽:「少在那邊做白日夢了,胖橘,你那是修煉嗎?你那是單純的懶好嗎?別把偷懶講得那麼清新脫俗!」

就在月台上因為橘多寶的成功而陷入一片歡樂……或者說是鬧哄哄的氛圍時,嗆嗆口袋裡那支用瓶蓋和電線改裝的迷你手機,突然發出了急促的「嗶嗶嗶」聲,螢幕上還閃爍著刺眼的紅光。

嗆嗆臉色一變,立刻用翅膀滑開螢幕。那是牠與鴿王情報網連線的緊急頻道。

「喂?咕咕威老大?我在廢棄月台這邊……什麼?你說什麼?大聲點!風聲好大!」嗆嗆對著手機大喊,為了聽清楚,還特地飛到比較高的地方。

電話那頭傳來咕咕威那標誌性的、帶著濃濃自戀腔的尖銳嗓音,即使隔著電話,都能感受到牠正在對著鏡子整理羽毛。「嗆嗆!聽好了!本王剛剛在做今晚的睡前直播,順便回顧粉絲投稿的監視器畫面時,有了重大發現!是關於那個人類共鳴者陳曉悠的!」

此話一出,原本還在為「廢系修煉法」而興奮的橘多寶,耳朵瞬間豎了起來,整隻貓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住。

「曉悠?!你找到曉悠了?她在哪裡?」橘多寶一個箭步衝到嗆嗆面前,巨大的身軀帶起一陣風,差點把嗆嗆從空中吹下來。

「吵死了!別晃!本王的直播間都快被你晃暈了!」咕咕威在電話那頭不滿地抱怨,但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本王透過夜市那邊的監視器盲區分析,發現陳曉悠最後的身影,是出現在……夜市地底的『阿婆鐵蛋』攤位底下!時間是三天前的凌晨三點十七分,畫面很模糊,只有一閃而過,但本王的超高清美顏鏡頭絕對不會看錯!那絕對是她!」

「夜市地底……」麥可的眼神微微一凜,單邊眼鏡後的目光變得銳利。「那裡可是……界線最模糊的地方。而且,那附近……正是激進派『闇牙』的地盤。」

老柴叼著奶嘴的嘴也慢慢合不攏了,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闇牙……那隻瘋狗……難道說,曉悠真的是被牠們……」

橘多寶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夜市地底的監視器盲區,激進派的地盤……這幾個關鍵詞組合在一起,讓他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陳曉悠那個迷糊又溫柔的傢伙,一個人在那種地方,會有多害怕?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剛剛因為成功施展諧音咒術而還在微微發熱的肉球。

「麥可老師,」橘多寶抬起頭,眼神中第一次褪去了那種懶散與想逃避的色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雖然還在發抖、但卻無比堅定的光芒。「我的……第一次實戰任務,是不是就是去那裡?」

麥可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嘴角的笑意收斂,變成了一種導師的凝重。

「沒錯。原本只是想讓你們去夜市地底找一隻走失的幼貓當作新手任務,但現在看來……」麥可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緊張的芝芝、興奮的嗆嗆、以及雖然害怕卻不再退縮的橘多寶。「……這將會是你們小隊,真正的第一次任務。我們要去的,不僅僅是夜市地底,更是闇牙勢力的邊緣。」

廢棄月台深處,那扇被「喵事大吉」打開的鐵門後,黑暗中隱隱傳來夜市的喧囂與食物的香氣,但那香氣之下,卻似乎還潛藏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陰謀的腥味。

橘多寶深吸一口氣,屬於鐵鏽和霉味的空氣中,這一次,他聞到的卻是名為「決心」的味道。雖然,他還是覺得有點想先吃個罐罐再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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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夜市地底的第一次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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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捷運月台的空氣還殘留著鐵鏽與發霉枕木的味道,那扇被橘多寶一句「喵事大吉」震開的鏽蝕鐵門後,並沒有什麼藏著寶藏的密室,只有一股混雜著滷味、炸雞排、烤香腸與地溝油的、濃郁到近乎實體化的香氣,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溫柔又霸道地揪住了所有人的鼻子。

橘多寶的肚子非常不爭氣地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咕嚕——」,在空曠的月台裡產生了回音。

「麥可老師,」橘多寶一隻肉球還按在微微發燙的門框上,另一隻肉球則很誠實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剛剛那點堅定的眼神瞬間就被飢餓感沖淡了一半,「我覺得……決心這種味道聞起來好像有點像……夜市牛排加黑胡椒醬?我們是不是可以先吃個罐罐再去拯救世界?我現在的共鳴值大概只剩下百分之三,屬於低電量關機模式。」

麥可那張屬於退休紳士導盲犬的臉上,皺紋都因為無奈而擠在了一起。牠穿著一件早就過時、卻燙得筆挺的小馬甲,假裝威嚴地用柺杖敲了敲月台的地面,發出鏗鏘的聲響。

「橘多寶!這就是你修行不足的地方!」麥可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試圖維持導師的格調,「真正的強者,是能在飢餓中保持優雅的!想當年我跟著前任飼主在國賓飯店執勤的時候,就算面前放著一整塊A5和牛,我也能……」

「老師,你的口水滴到我的頭上了啦!」嗆嗆毫不留情地吐槽。這隻全身羽毛梳理得油光水亮、戴著一副迷你墨鏡的跩哥,正用翅膀尖端滑著一支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人類舊手機,螢幕還亮著,顯示牠正在直播,「各位家人們,現在是嗆嗆前線為您直擊,廢柴橘貓救世主出征前的飢餓三十秒,點讚破萬我就把牠流口水的樣子做成貼圖!」

而躲在橘多寶身後,只探出半顆頭的芝芝,則是緊張到兩隻小小的倉鼠耳朵都在發抖。牠背著一個比自己身體還大的、用瓶蓋和舊電路板拼裝成的駭客背包,聲音細得像蚊子叫。「那、那個……夜、夜市地底……人、人很多……我、我會不會被踩到……」

麥可用柺杖指了指鐵門後的黑暗,那裡隱約能看見一條向下延伸、由無數糾結的榕樹氣根與廢棄電纜纏繞而成的階梯,階梯的盡頭,有微弱的、粉紅色的霓虹貓爪燈光在一閃一閃。「聽好了,小隊。這次的任務,代號『尋找走失的貢丸』。委託來自家寵派的布丁夫人,那位住在喵北市信義區頂樓、有專屬貓咪跑步機的貴婦。她的小少爺『布丁』,一隻三個月大的虎斑幼貓,今天下午追著一顆從鹽酥雞攤位滾下來的貢丸,一頭就鑽進了裡喵界的入口,到現在還沒回家。」

「哈?就為了一顆貢丸?」嗆嗆翻了個白眼,翅膀一攤,「家寵派的罐頭貴族就是這麼廢,連顆貢丸都看得比命重要。浪費本大爺的流量。」

「不、不是的!」芝芝忽然小小聲地反駁,雖然結巴但語氣很認真,「布、布丁還小……牠、牠可能不知道裡喵界很危險……夜市地底是浪浪派的地盤……牠們最討厭家寵派的味道了……」

橘多寶聽著隊友們的吵鬧,心裡那點因為陳曉悠而燃起的緊張感,倒是被沖淡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氣,雖然還是很想吃罐罐,但一想到那隻為了貢丸離家出走的小貓咪,就覺得好像看到了曾經的自己——那個為了半塊鮪魚罐頭可以把頭卡在沙發底下的自己。

「走吧。」橘多寶抖了抖自己圓滾滾的肚子,率先把頭探進了鐵門後的黑暗,「先找到布丁,再去找曉悠。總不能讓小朋友在夜市地底迷路吧,要是被人類的掃地機器人吸走怎麼辦。」

一行人……不,一行動物,就這樣踏上了通往夜市地底的階梯。越往下走,時間感就越發詭異。明明在表層世界才剛過傍晚七點,這裡的霓虹燈卻已經像是午夜十二點那樣燦爛。頭頂不再是水泥天花板,而是由無數夜市攤位的底部所構成的「天空」——你能清楚看見蚵仔煎鐵板的背面、章魚燒模具滴下來的麵糊、還有滷味攤那口永遠在冒泡的深褐色滷汁鍋,鍋底甚至還能看到一隻打瞌睡的小老鼠,正把自己的尾巴當成湯勺在攪拌。

這就是裡喵界最繁華、也最混亂的區域,夜市地底王國。

空氣中充滿了人類的喧囂,但經過裡喵界的「人類盲點結界」過濾後,傳到這裡的只剩下模糊的、像是隔著一層水的背景噪音。取而代之的,是動物們的吆喝聲。「來喔來喔,新鮮的蟑螂腳,夜市限定!」、「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剛從人類小孩手上偷來的薯條,三根換一口罐罐!」

橘多寶看得目瞪口呆,他那顆只裝著罐罐和睡覺的腦袋,第一次處理這麼龐大的資訊量,感覺自己的鬍鬚都要打結了。而嗆嗆已經興奮地飛了起來,開始在攤位之間穿梭,用牠那套風語共鳴到處打探消息。

「喂喂喂,聽好了,夜市的各位,本帥哥嗆嗆在此宣布,尋找一隻虎斑幼貓,名叫布丁,特徵是貪吃、膽小、頭上有一撮呆毛像是被章魚燒醬汁黏住一樣!提供線索者,本大爺賞你一個讚!」嗆嗆的聲音透過風語共鳴,瞬間傳遍了半個夜市地底,引得無數麻雀探頭。

芝芝則是迅速地竄到了一根支撐著滷味攤的柱子旁,牠從背包裡掏出一條用口水黏起來的傳輸線,熟練地啃開了柱子上一捆廢棄的電線外皮,將自己的門牙當成USB插頭,直接插了進去。下一秒,牠的眼睛就泛起了淡淡的藍光,原本結巴的聲音在精神網路裡變得流暢而犀利。

【芝芝已上線。駭入夜市地底C區監視系統……不對,這裡沒有監視器,只有老鼠們的肉眼。改為駭入滷味攤的抽風機與鹽酥雞攤的油溫感測器……完成。布丁最後的氣味訊號,出現在東南角那個賣地瓜球的攤位底下,那裡有很強的起司味殘留。】

橘多寶接收到芝芝透過團隊頻道傳來的訊息,立刻朝著東南角前進。他那身橘色的肥肉在狹窄的通道裡顯得格外擁擠,每走一步,地上的塑膠袋和免洗筷都會發出窸窣的聲響。

果然,在地瓜球攤位的正下方,一個由廢棄紙箱堆成的小小堡壘裡,傳來了細細的嗚咽聲。

一隻比橘多寶的肉球大不了多少的虎斑幼貓,正把自己縮成一團,渾身發抖。牠的毛色是漂亮的橘黃條紋,頭頂那撮呆毛真的像是沾到了醬汁而翹了起來,脖子上還掛著一個小小的、刻著「布丁」兩個字的金色鈴鐺項圈,一看就是家寵派那種被捧在手心長大的小少爺。牠的面前,滾落著一顆已經沾滿灰塵、早就冷掉的貢丸,但牠卻連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用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憐兮兮地看著靠近的橘多寶。

「你、你就是布丁嗎?別怕,哥哥是來帶你回家的。」橘多寶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柔一點,並且試圖回憶起麥可教的「呼嚕共鳴」。他記得麥可說過,貓族的呼嚕聲是最溫柔的療癒系共鳴,能安撫受驚的靈魂。

然而,就在橘多寶準備發動他那半吊子的呼嚕共鳴時,一道冰冷的聲音從他們身後響起。

「喵嗚——家寵派的味道,真是臭到讓人想吐。」

三隻體型精瘦、毛色灰暗、眼神兇狠的浪浪派街貓,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包圍了他們。為首的是一隻左耳缺了一角、臉上有一道疤的灰虎斑,牠的身後跟著兩隻小弟,三隻貓的尾巴都高高豎起,炸毛的樣子充滿了敵意。這是夜市地底的巡邏隊,專門驅逐誤闖地盤的家寵派。

「這裡是我們浪浪派的地盤,罐頭貴族的小少爺也敢滾著貢丸進來?怎麼,想來體驗一下我們路邊學長的艱苦生活嗎?」疤臉街貓譏諷地說,牠的爪子已經亮了出來,「正好,最近罐罐匯率大跌,拿這隻小少爺去跟牠那個有錢的媽換幾箱鮪魚罐罐,應該很划算。」

布丁被嚇得「喵」的一聲,直接鑽到了橘多寶的肚子底下,只露出一條發抖的尾巴。

橘多寶瞬間就怒了。他可以容忍別人說他胖、說他廢、說他只會吃跟睡,但他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欺負小朋友的傢伙。更何況,這隻小貓咪讓他想起了陳曉悠——那個總是會把流浪貓抱在懷裡、溫柔撫摸的女孩。

「喂,你們三個,長得跟放在冰箱三天忘記丟掉的豆干一樣,還好意思出來巡邏?」還沒等橘多寶開口,嗆嗆已經一個俯衝擋在了最前面,牠的毒舌屬性在面對挑釁時自動觸發到了最大值,「特別是你,疤臉大哥,你那身灰不拉嘰的毛色,是去滷味攤的滷汁裡打滾了三圈還沒洗嗎?發霉的豆干都比你有光澤,難怪只能在夜市地底當巡邏隊,正經的貓都嫌你丟臉!」

嗆嗆這番話,句句帶刺,精準地戳在了浪浪派街貓最在意的點上——牠們最痛恨被說成又髒又廢。

而更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隨著嗆嗆那句「發霉的豆干」脫口而出,一股肉眼可見的、帶著淡淡紫色與黑色文字泡泡的波動,猛地從嗆嗆的嘴裡噴射而出,直接糊在了疤臉街貓的臉上。

【吐槽之力·發動!判定:真心覺得對方很瞎,條件滿足!效果:幻術破除與短暫暈眩!】

原來,這三隻街貓為了壯聲勢,一直用著一種低階的「炸毛幻術」,讓自己看起來比實際體型大上一倍,顯得更加兇猛。但在嗆嗆那極具侮辱性的精準吐槽面前,這層虛張聲勢的幻術就像是被針戳破的氣球,「啵」的一聲就破了。三隻街貓瞬間被打回原形,其實牠們的體型比橘多寶還要小上一圈,剛剛那副兇狠的樣子全是裝出來的。

「你、你說什麼!你這隻只會在天上拉屎的臭鳥!」疤臉街貓又羞又怒,感覺自己的尊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暈眩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惱羞成怒地就要撲上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芝芝的聲音在團隊頻道裡冷靜地響起。

【抽風機,過載。】

下一秒,頭頂那個屬於滷味攤的、轟隆作響的老舊抽風機,忽然發出了刺耳的尖嘯。原本只是排出油煙的風扇,在芝芝的駭入下瞬間超負荷運轉,將整鍋滷汁的蒸氣與油煙,連同攤位底下積累了數年的灰塵與廢油,一股腦地朝著下方噴了出來。

「咳咳咳!什麼東西!」

濃密的、帶著八角與醬油味的灰白色煙霧瞬間籠罩了整個區域,別說是那三隻街貓,就連橘多寶和嗆嗆都被嗆得睜不開眼睛。這煙霧來得正是時候,完美地製造了混亂與掩護。

「就、就是現在!橘、橘多寶!」芝芝在煙霧中小聲地喊道。

橘多寶知道機不可失,他連忙低下頭,用自己最溫柔的聲音,對著還躲在他肚子底下的布丁發動了呼嚕共鳴。

「呼嚕……呼嚕嚕……沒事了喔,小布丁,壞貓貓已經被薰走了……呼嚕……」

橘多寶努力地回想著陳曉悠摸他下巴時那種舒服的感覺,試圖讓自己的呼嚕聲帶上療癒的波動。金色的、溫暖的光點開始從他的喉嚨裡飄散出來,輕輕地包裹住了發抖的布丁。布丁那緊繃的小小身體,真的在這陣呼嚕聲中慢慢放鬆了下來,牠甚至舒服地瞇起了眼睛,發出了細細的回應聲。

成功了!橘多寶心中一喜,覺得自己終於做對了一件事。

然後……他就把自己也給哄睡著了。

濃郁的滷味煙霧、溫暖的呼嚕聲、再加上剛剛消耗了不少體力,對於一隻嗜睡的胖橘貓來說,這簡直就是最頂級的安眠套餐。橘多寶的呼嚕聲越來越大,最後直接變成了響亮的打鼾聲,巨大的身體一歪,就這麼在煙霧中沉沉睡去,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而布丁則是被他溫暖的肚子完全蓋住,也跟著一起進入了夢鄉,畫面看起來既溫馨又荒謬。

「……」嗆嗆看著秒睡的一大一小兩隻橘貓,翅膀僵在半空中,感覺自己的鳥生觀受到了衝擊,「不是吧大哥!你在戰場上睡著是怎樣啦!你的吐槽之力呢?你的救世主光環呢?全拿去換成安眠藥了是不是!」

芝芝則是手忙腳亂地跑過去,用自己小小的身體推著橘多寶的肥臉,試圖把他叫醒。「橘、橘多寶!不、不能睡!巡、巡邏隊還在!」

好在,那陣由芝芝製造的滷味煙霧足夠濃密,也足夠持久。那三隻被嗆到流眼淚的街貓巡邏隊,在煙霧中完全找不到方向,只能一邊咳嗽一邊罵罵咧咧地暫時撤退了。「咳咳……算你們好運!下次別讓我們再聞到家寵派的味道!」

當煙霧終於散去,橘多寶也被嗆嗆用翅膀狠狠地拍醒時,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布丁那雙亮晶晶的、充滿崇拜的眼睛。

「大哥哥!你好厲害喔!你的呼嚕聲超舒服的!比我媽媽買的那個會發熱的貓窩還要舒服!」布丁已經完全不害怕了,牠甚至勇敢地跳到了橘多寶的肚子上,用頭去蹭他的下巴,「布丁決定了!布丁不要回家了!布丁要跟著大哥哥一起冒險!大哥哥去哪裡,布丁就去哪裡!布丁還可以幫大哥哥找好吃的,布丁的鼻子對貢丸和罐罐最靈了!」

橘多寶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點不知所措,他求助似地看向麥可。麥可不知何時已經從階梯上走了下來,看著這一幕,那張嚴肅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看來,任務雖然過程有點烏龍,但結果還不錯。」麥可捋了捋自己的鬍子,「家寵派的小少爺,浪浪派的街頭智慧,加上你們兩個……或許,這就是打破派系隔閡的第一步。布丁,從今天起,你就是這個小隊的第四名成員了,職位是……吉祥物兼糧食探測器。」

「耶!」布丁開心地在橘多寶的肚子上跳來跳去,牠脖子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

然而,就在大家都以為任務圓滿結束時,芝芝卻忽然發出了一聲輕輕的驚呼。牠正用自己的小鼻子,仔細地嗅著布丁那個金色的鈴鐺項圈。

「芝、芝芝怎麼了?」橘多寶問。

芝芝抬起頭,臉上的表情有些困惑,牠將鈴鐺項圈翻了過來。在鈴鐺的背面,除了刻著布丁的名字外,還用一種極細的、像是被爪子刻上去的痕跡,刻著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符號——那是一個被劃掉的貓爪,而在符號的旁邊,還殘留著一絲非常非常淡的、屬於人類的氣味。

那氣味,橘多寶再熟悉不過了。那是陳曉悠慣用的那款、帶著淡淡薰衣草香的護手霜的味道。

芝芝的聲音透過精神連結,有些顫抖地在每個人的腦海中響起。

【這個鈴鐺……不、不是布丁夫人買的……這個刻痕……是、是裡喵界激進派用來標記『祭品』的符號……而且,上面有……陳曉悠姐姐的味道……】

剛剛還溫馨吵鬧的氣氛,瞬間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徹底凝固了。

橘多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緩緩伸出爪子,接過那個小小的鈴鐺,薰衣草的香氣與那個不祥的符號,讓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布丁的走失,難道並非只是追著一顆貢丸這麼單純?為什麼一個家寵派小少爺的項圈上,會有激進派的標記和陳曉悠的氣味?

夜市地底的霓虹貓爪燈,依舊在一閃一閃,但這一次,那粉紅色的光芒在橘多寶的眼中,卻染上了一層不安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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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布丁與無聲化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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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被劃掉的貓爪,像是一道細細的、結了痂的傷口,就這麼烙在金色鈴鐺的背面。

橘多寶用肉墊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個小小的鈴鐺,薰衣草護手霜的味道很淡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整天把鼻子埋在陳曉悠的腿上吸,根本不可能分辨出來。可現在這股溫柔的、屬於鏟屎官的味道,卻跟那個歪歪扭扭、充滿惡意的符號綁在一起,像是一杯溫牛奶裡被丟進了一顆圖釘。

「喵……」布丁歪著頭,圓滾滾的虎斑小臉上寫滿了困惑,「這個……這個不是麻麻給我買的鈴鐺啊?布丁的鈴鐺是粉紅色的,有小魚圖案的,這個金色的……布丁沒有看過耶。可是……可是為什麼會在布丁的脖子上?」

牠的聲音又奶又軟,帶著家寵派特有的、被罐罐養得有點不知世事的天真。這一問,反而讓在場所有動物的心都往下沉了一吋。

嗆嗆那隻全身毛色豔得像夜市套圈圈攤位最大獎的金剛鸚鵡,原本正用一隻爪子摳著自己的鼻孔,聽到這裡,翅膀一收,嘴巴立刻像是上了膛的機關槍。

「廢話,不然咧?你以為是夜市買一送一的贈品喔?」嗆嗆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語氣毒到可以拿去當除草劑,「動點腦子好不好,你這顆貢丸腦。你走失是『剛好』追著貢丸滾進水溝,項圈也是『剛好』被人換成祭品標記,連你家那位整天只會對著盆栽說話、還會把鮪魚罐罐加熱到剛好三十八度的鏟屎官,也是『剛好』失蹤?這世界上哪有這麼多剛好,只有別人精心幫你安排好的『剛剛好』啦,笨蛋二世!」

牠的吐槽又快又狠,連珠炮似的。但罵完之後,牠卻下意識地往橘多寶身邊靠了靠,用翅膀尖輕輕碰了碰橘多寶那因為緊張而炸開一點點的尾巴毛。刀子嘴豆腐心,說的就是這種鳥。

橘多寶沒有回嘴。平常他早就跟嗆嗆吵到要互拔對方毛了,但現在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個符號,喉嚨裡發出一種低低的、呼嚕聲卡住的咕噥。他的腦子,那顆平常只用來思考「下一餐要吃什麼口味」跟「哪個紙箱比較好睡」的腦子,第一次超速運轉到快要燒起來。

陳曉悠的味道出現在一個不該出現的地方。這代表什麼?代表綁走陳曉悠的傢伙,曾經近距離接觸過布丁,甚至親手幫牠換上了這個項圈。布丁不是走失,是被當成了誘餌,或者說……是被當成了某種測試用的樣品。

「芝……芝芝,這個符號……確定嗎?」麥可的聲音沉了下來。這隻退休的導盲犬,就算穿著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深藍色小背心,依舊有種讓人安心的紳士感。他低下頭,用他那因為年老而有些混濁、卻依舊溫和的眼睛看著芝芝,語氣裡少了平常的嘮叨,多了幾分凝重。

芝芝整隻鼠都快縮進自己的頰囊裡了。牠是重度社恐,平常要牠在大家面前說話,簡直比要橘多寶減肥還難。但此刻,牠還是鼓起勇氣,從隨身的小小斜背包裡掏出一個用樂高跟口香糖黏起來的、看起來很不可靠的掃描器,結結巴巴地透過精神連結解釋。

【我、我不會看錯的……這是資料庫裡……激進派的『靜默刻痕』……他們會在……在選定的『祭品』身上……刻下這個……被劃掉的貓爪……意思是……『此聲將被抹去』……是、是闇牙那一派……為了『大靜默』儀式……用來標記……標記祭品的……陳曉悠姐姐的味道……很淡……但是……絕對不會錯……】

「大靜默……」麥可喃喃地重複了一次,眉頭皺得可以夾死一隻蚊子。

而橘多寶的內心,此刻已經炸開了鍋。

什麼祭品?什麼大靜默?陳曉悠那個笨蛋,連看到路邊的流浪狗都會蹲下來把自己便當裡的雞腿分一半的笨蛋,她到底被捲進了什麼鬼東西裡?她現在是不是很害怕?有沒有好好吃飯?那個叫闇牙的混蛋有沒有給她罐罐吃?不對,陳曉悠是人類,她又不吃罐罐……可惡,越想越亂,越想越想把那個叫闇牙的傢伙的臉按在貓砂盆裡摩擦!

就在氣氛凝重到連夜市地底那台永遠在滴油的抽風機聲音都變得刺耳時,布丁卻忽然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好睏喔……」小虎斑揉了揉眼睛,肚子發出咕嚕一聲,「布丁想睡覺了,布丁想吃雞肉泥……橘多寶哥哥,你身上的味道好香喔,好像太陽曬過的棉被。」

牠說著,就這麼毫不見外地一頭栽進橘多寶那柔軟、厚實、充滿安全感的肚肚上,還自動喬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呼嚕聲下一秒就響了起來。家寵派的天真,有時候也是一種無敵的鈍感力。

這個小小的插曲,讓緊繃的空氣稍微鬆了一點。麥可嘆了口氣,用鼻子輕輕頂了頂布丁的頭,低聲說:「先回去吧。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布丁的狀況,還有這個鈴鐺,我們都得讓榕婆婆看看。」

一行人帶著睡得四仰八叉的布丁,回到了他們在廢棄捷運維修隧道深處的臨時據點。那是個月台已經斑駁、軌道上長滿了螢光苔蘚的地方,時間在這裡流得特別慢,連灰塵落下的速度都像是慢動作重播。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鐵鏽味、苔蘚的潮濕味,還有麥可私藏的、那包已經有點受潮的柴魚片的味道。

一回到據點,布丁的加入立刻讓據點的噪音分貝提高了三倍。這小傢伙醒來後,發現這裡有這麼多會說話的大哥哥大姐姐,興奮得滿場亂跑,一下追著嗆嗆的尾巴要牠陪玩,一下又抱著芝芝的掃描器當成玩具,嘴裡還不斷發出「這個是什麼?那個可以吃嗎?」的十萬個為什麼。

「喂!那個不能吃!那是我的訊號增幅器!你這隻小老虎給我放尊重點!」嗆嗆氣得在半空中倒立飛行,羽毛都快豎起來了。

「啊,對不起對不起!」布丁立刻道歉,但下一秒又被麥可那條看起來很好咬的尾巴吸引,整隻貓撲了上去。

橘多寶看著這一幕,原本揪緊的心稍微放鬆了一點。這種吵吵鬧鬧的感覺,有點像回到喵北市那個小小的、堆滿貓跳台的家。可是,當芝芝怯生生地提出要幫布丁做個「健康檢查」時,這份短暫的輕鬆又被打破了。

「健、健康檢查……就是……量一下……共鳴波動……」芝芝小小聲地說,牠把那台由掃地機器人改裝的、還會發出「卡達卡達」聲的檢測儀推到布丁面前,「每、每個小朋友……都要檢查的……布丁……你把手手……放在這裡……一下下就好。」

布丁很聽話地把肉墊放了上去。檢測儀的螢幕亮起,一開始是平穩的綠色波紋,代表著健康而活潑的共鳴。但幾秒鐘後,波紋開始變得微弱、斷斷續續,最後幾乎變成了一條直線,只剩下偶爾微弱的、像是快沒電的燈泡一樣的閃爍。儀器發出了「嗶——嗶——」的、代表異常的低鳴。

芝芝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牠把數據投影到半空中,那條微弱的波動線讓所有動物都沉默了。

【怎、怎麼會……這麼弱……】芝芝的聲音在精神連結裡抖得不成樣子,【布丁的共鳴……幾乎……幾乎快要消失了……牠……牠快要聽不見我們說話了……也快要……沒辦法讓我們聽見牠的聲音了……】

「無聲化……」麥可的聲音帶著一種沉痛的沙啞,「還是出現了。而且……比我想像的還要快,還要嚴重。」

橘多寶愣住了。他伸出爪子,輕輕碰了碰布丁的頭。布丁還是一臉天真地看著他,叫了一聲「橘多寶哥哥」,但那聲音在橘多寶的耳朵裡,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有種說不出的、模糊的距離感。

「什麼是無聲化?」橘多寶的聲音有點乾澀。他這隻只知道吃跟睡的胖橘,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正順著他的脊椎往上爬。

嗆嗆難得的沒有毒舌,牠落在檢測儀上,看著那條微弱的線,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胖橘。裡喵界最近這幾個月,像瘟疫一樣在年輕一代裡蔓延的病。很多像布丁這麼大的小貓小狗,忽然就聽不懂大人的話了,也沒辦法用共鳴跟同伴溝通。他們變得……跟外面那些人類一樣,孤單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毛絨議會那群老頭子整天只會為了鮪魚罐罐跟雞肉罐罐哪個該漲價吵架,根本沒人在乎這個。」

「一開始只是聽不太清楚,到後來是完全聽不見,最後……」麥可沒有說下去,但大家都明白。最後,就是徹底的隔絕。一個再也無法互相理解的世界。

就在這時,整個廢棄月台的地面,忽然輕輕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捷運經過的震動,而是一種更深沉、更溫柔的,像是心跳一樣的脈動。無數細細的、發著淡綠色螢光的氣根,忽然從月台龜裂的牆壁、天花板、甚至軌道的縫隙裡鑽了出來,溫柔地捲起那個還在閃著微弱訊號的檢測儀,也捲起了那個金色的鈴鐺。

一個蒼老、溫和,卻帶著一種彷彿能穿透時間的聲音,直接在每個人的腦海中響起。

「孩子們……把那孩子……帶到我這裡來吧……」

是榕婆婆。

那棵活了超過一百年的老榕樹精,裡喵界的記憶保管者,喵北市中央公園那棵所有人都以為只是普通大榕樹的真正本體。祂的樹根迷宮,就是裡喵界最深層、最神秘的圖書館與避風港。

沒有人敢耽擱。麥可在前面帶路,橘多寶把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布丁輕輕叼在嘴裡——雖然布丁有點重,讓他走得有點踉蹌——一行人跟著那些發光的氣根指引,往月台最深處那個平常被幻術遮蔽的、只有在榕婆婆召喚時才會開啟的樹洞走去。

越往裡走,時間的流速就越發詭異。才走了幾步,橘多寶就覺得自己好像睡了一個午覺那麼久,但嗆嗆卻在一旁抱怨說牠的羽毛才剛整理好怎麼又亂了。空氣中充滿了泥土被太陽曬過後的溫暖氣味,還有老榕樹特有的、帶點甘甜的樹脂香。螢光苔蘚在氣根上像星星一樣閃爍,構成了一條夢幻的隧道。

隧道的盡頭,是一個巨大到無法想像的地下空洞。而空洞的中央,就是榕婆婆。

祂的本體是一棵巨大到需要十幾個人才能合抱的老榕樹,無數的氣根從天花板垂下,像是老人的鬍鬚,又像是溫柔的手臂。樹幹上有一張由樹皮紋理自然形成的、慈祥而佈滿皺紋的臉,眼睛是兩塊溫潤的琥珀,裡面彷彿流轉著一個世紀的記憶。

「來了啊……」榕婆婆的聲音像是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祂的一條最粗壯的氣根,像手一樣輕輕地撫摸了一下被橘多寶放下來的布丁的頭。布丁舒服地瞇起了眼睛,發出呼嚕聲,但那呼嚕聲依舊微弱得讓人心疼。

「這孩子……被『靜默』的種子……碰過了……」榕婆婆嘆息,那嘆息讓整個空洞的氣根都跟著輕輕搖晃,「跟最近好多孩子一樣……契約的光……已經照不到他們身上了……」

說著,另一條氣根緩緩地捲到眾人面前。氣根的尖端,像是捧著什麼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托著一枚東西。

那是一枚碎片。

一枚看起來像是枯葉,又像是乾裂泥土的、毫無生機的碎片。它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參差不齊,上面一點光澤都沒有,甚至還在不斷地、有細細的粉末從它身上剝落、消散在空氣中。它看起來……快要死了。

「這是……共生契約的碎片……」麥可倒抽了一口氣,連他這樣的老 dog 都露出了震驚的神色,「一百年前,初代異能貓大人跟人類的代表一起立下的……」

「是啊……」榕婆婆的聲音充滿了懷念與悲傷,「那時候,這座城市還很小,人跟動物還會互相分享食物跟屋簷。初代大人……也是一隻跟橘多寶你一樣,整天只想著曬太陽跟偷吃小魚乾的懶貓呢……是被大家硬推上去當中間人的。祂用自己的呼嚕聲,加上人類孩子純真的笑聲,一起編織了這份契約……讓我們能夠聽見彼此……能夠互相理解……」

「可是……隨著高樓越蓋越高,馬路越切越碎,被丟掉的孩子越來越多……契約的力量……就越來越弱了……」榕婆婆的琥珀眼睛看向那枚枯萎的碎片,「當人類不再傾聽,當我們也不再相信……契約就會像這樣……一片一片地……枯萎、碎掉……當最後一片碎片也消失時……『大靜默』就會完成。到時候,裡喵界跟表世界……將會被徹底隔開。再也沒有動物能聽懂人類,人類也再也聽不見我們的哭聲……」

橘多寶聽得一愣一愣的。什麼契約,什麼大靜默,他聽得半懂不懂。但他聽懂了一件事——陳曉悠有危險,而且不只是她,布丁,還有好多像布丁一樣的小傢伙,都會有危險。

「那……那陳曉悠呢?她跟這個有什麼關係?為什麼她的味道會在那個鈴鐺上?」橘多寶急切地問,這是他現在最關心的問題。

榕婆婆的氣根輕輕一點,那枚枯萎的碎片竟然微微地、極其微弱地閃了一下。而與此同時,橘多寶忽然發現,自己脖子上那幾根前幾天從陳曉悠外套上沾來的、一直捨不得舔掉的、屬於陳曉悠的長頭髮,竟然也跟著……極其微弱地、同步地閃了一下淡金色的光。

那光芒,很暖,很溫柔,跟陳曉悠給他的感覺一模一樣。

「因為……那孩子……是這一世代……極其稀有的……『共鳴者』啊……」榕婆婆的聲音帶上了幾分溫柔的笑意,「不是每個人的心……都能聽見盆栽在抱怨口渴,聽見掃地機器人在生氣撞到牆角的……只有心裡還留著一塊柔軟地方的人……才能聽見……陳曉悠那孩子……就是這樣的人……」

「她的靈魂……天生就帶著一點點……契約的光……所以……激進派的那些孩子……才會盯上她……」榕婆婆的語氣沉了下來,「闇牙那孩子……牠以為……只要用最純淨的共鳴者的血與靈魂……就能強行重啟契約……或者……徹底地……將它摧毀……讓人類永遠為他們的冷漠付出代價……」

「牠錯了……」榕婆婆看著橘多寶,眼神變得無比認真,「契約……不是靠犧牲一個人就能重啟的……它需要的是……重新連結……需要的是……像你這樣的孩子……去重新學習……如何去『聽見』……」

「而你,橘多寶……你脖子上那幾根會發光的毛……就是證明……」榕婆婆的氣根輕輕碰了碰橘多寶的脖子,「那是契約碎片……對『共鳴者』的氣味……產生的共鳴……也是它……在向你求救的訊號……你跟陳曉悠之間的羈絆……比你想像的……還要深……還要重要……」

橘多寶徹底呆住了。他下意識地用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幾根頭髮,他一直以為只是普通的、沾了薰衣草味的頭髮。他每天睡覺前都會用鼻子蹭一蹭,才有安全感。原來……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契約的反應?

所以,陳曉悠的失蹤,根本不是什麼單純的綁架。而是一場……圍繞著整個城市、所有動物未來的……巨大陰謀的中心?

布丁的無聲化、鈴鐺上的刻痕、陳曉悠的共鳴者身份、還有自己身上會發光的貓毛……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終於被那枚枯萎的碎片,串成了一條清晰卻讓人遍體生寒的線。

「榕婆婆……那……那我們該怎麼辦?」芝芝怯生生地問,牠抱緊了自己的小背包,「要、要怎麼救……陳曉悠姐姐……跟布丁……跟大家……」

榕婆婆沒有立刻回答。祂只是讓那枚枯萎的碎片,輕輕地飄到了橘多寶的面前。碎片沒有落下,而是懸浮在半空中,散發著一種悲傷的、求救般的微光。

「契約徹底碎裂的時間……就在下一次滿月……」榕婆婆的聲音像是預言,又像是警告,「在那之前……你們必須找到……被闇牙藏起來的……『主契約』所在……而要找到那個地方……」

祂的琥珀眼睛,緩緩地轉向了空洞的一個角落。那裡,有一隻不知道什麼時候飛進來的、羽毛有點凌亂的鴿子,正一邊對著一面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小鏡子整理羽毛,一邊用爪子飛快地滑著一支比牠身體還大的、螢幕已經裂開的智慧型手機。

「……就需要……那隻整天只會打卡按讚的笨鳥……的幫忙了……」榕婆婆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隻鴿子,正是情報頭子咕咕威的遠房小弟。而牠手機螢幕上,正瘋狂地跳動著來自咕咕威的、被標記為「超級緊急!十萬火急!再不看就退粉!」的未讀訊息。

橘多寶看著那枚懸浮的碎片,又看了看那隻鴿子,心裡有種預感——他們那個只會在夜市用諧音梗開門的、半吊子的尋人小隊,馬上就要被迫升級,去面對一場真正與時間賽跑的、關乎整個裡喵界存亡的……超大型任務了。

而他這隻只想躺平的胖橘,已經沒有任何可以偷懶的藉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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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咕咕威的空中情報網

本章登場

懸浮在半空中的那枚契約碎片,像一塊快要融化的薄冰,散發著微弱卻又頑固的光。<br><br>橘多寶盯著它,圓滾滾的橘色腦袋裡難得沒有立刻浮現罐罐的形狀,而是有一種很淡很淡的、像是曬過太陽的棉被被雨淋濕之後的味道,酸酸的,悲傷的。那不是視覺,是氣味。是契約本身在求救的氣味。<br><br>「所以……」他很努力地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成熟一點、可靠一點,像電視上那些拯救世界的英雄,但一開口就因為太久沒喝水而有點沙啞,「那個……我們現在要去找那隻……鳥?」<br><br>他的爪子指向了角落。<br><br>角落裡那隻羽毛凌亂的鴿子,終於把視線從那面小鏡子上移開了。牠先是對著鏡子啾啾了兩聲,確認自己的頭頂那撮呆毛依舊倔強地翹著,才慢吞吞地把那支螢幕裂得像蜘蛛網的智慧型手機轉了過來。<br><br>手機螢幕上,訊息像是瀑布一樣瘋狂地往上刷。<br><br>【咕咕威的限時動態:緊急召集中!按讚破萬就告訴你們喵北市哪裡的麵包屑最好吃!】<br><br>【咕咕威傳來一則訊息:已讀不回?你竟然已讀不回?本王的粉絲從來不已讀不回!】<br><br>【咕咕威傳來一則訊息:快回!十萬火急!關於你們家那個會自己掉毛的鏟屎官!再不看本王就要掉粉了!掉粉比掉毛還嚴重你懂不懂!】<br><br>【咕咕威傳來一則語音訊息:0:03】<br><br>鴿子小弟用翅膀尖戳了一下語音訊息。<br><br>下一秒,整個榕婆婆那原本安靜到連苔蘚生長的聲音都聽得見的樹洞裡,炸開了一個極其浮誇、帶著濃濃回音與自動美音效果的聲音。<br><br>「——喂喂喂!聽得到嗎!Testing!Testing!這裡是喵北市最帥、最潮、最有人氣的空中情報王,咕咕威——的直播現場!現在收看人數……什麼?只有三個?包含那隻睡著的橘貓?太過分了吧!」<br><br>橘多寶的耳朵抖了一下。<br><br>嗆嗆,那隻一直蹲在橘多寶頭頂上、把他的腦袋當成臨時停機坪的黑色跩哥,翻了一個巨大到幾乎要翻到後腦杓的白眼。<br><br>「吵死了,破鳥。」嗆嗆的聲音又尖又毒,語速快得像在掃射,「把那個該死的自動美音關掉,你的聲音本來就已經夠難聽了,再加特效是想讓我們的耳朵直接無聲化嗎?」<br><br>「哎呀,這不是我們可愛又嘴臭的小嗆嗆嗎!」電話那頭的咕咕威顯然完全沒被罵到,反而更興奮了,「幾天不見,你的羽毛有沒有比較不炸毛?本王今天可是特地用了新買的鳥用護羽素,香香的喔,要不要聞聞看?本王可以開視訊——」<br><br>「閉嘴,再廢話我就把你的帳號檢舉到停權。」嗆嗆冷冷地打斷,「說重點,陳曉悠呢?」<br><br>提到這個名字,原本還懶洋洋癱在地上的橘多寶,整隻貓瞬間坐直了起來,連尾巴都不甩了。他那雙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那支破手機,耳朵完全豎起。<br><br>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零點五秒,隨後傳來咕咕威難得正經起來的聲音,雖然正經中還是帶著一點點自戀的鼻音。<br><br>「……本王就知道你們會問這個。聽好了,胖橘,還有你們這群菜鳥小隊。本王已經動用本王最引以為傲的——」牠故意拉長了音,背景還很配合地響起了牠自己用嘴巴配的「登登登登」音效,「——『咕咕威空中情報網.喵北市全域即時餵食直播連動Ver. 3.0』了!」<br><br>「……這名字誰取的?有夠長。」橘多寶忍不住小聲吐槽。<br><br>「本王取的!怎樣!不夠響亮怎麼吸引粉絲!」咕咕威理直氣壯,「總之,為了找你們家那個走路會撞到電線桿、還會對著路邊野貓說『你好可愛喔』的迷糊鏟屎官,本王可是把整個喵北市上空的兄弟姊妹全部叫起來了!現在,抬頭看看窗外吧,凡人們!」<br><br>榕婆婆輕輕地嘆了口氣,祂那龐大的樹根微微蠕動了一下,樹洞頂端那些糾結的氣根便緩緩地向兩旁分開,露出了一個圓形的、像是天窗一樣的開口。<br><br>從那個開口往外看,原本應該是漆黑一片、只有零星路燈的喵北市夜空,此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徹底點亮了。<br><br>不是星星。<br><br>是眼睛。<br><br>數百雙,甚至上千雙,在夜空中反射著遠處霓虹燈光的、屬於鴿子的眼睛。<br><br>牠們無聲無息地盤旋著,從大安森林公園的上空,到信義區百貨公司頂樓的霓虹招牌,再到永遠在施工、圍著黃色圍籬的馬路上空,密密麻麻,卻又井然有序,像是一張活的、會呼吸的巨大情報網,徹底籠罩了整座城市。<br><br>「我的天……」躲在橘多寶身後的芝芝,那隻抱著半塊餅乾、緊張到鬍鬚都在發抖的小倉鼠,發出了細細的驚呼聲,「好、好多鴿子……」<br><br>「這就是本王的實力!」咕咕威的聲音透過手機,得意到快要滿出來,「本王平常在社群軟體上可不是白混的!每一隻鴿子都是本王的粉絲!不,是本王的情報員!本王只要一發限時動態說『有沒有人看到一個穿著米色外套、綁著馬尾、看起來有點笨笨的人類女生』,牠們就會立刻出動!」<br><br>麥可,那隻一直站得筆直、假裝自己是個嚴肅教官的黑色緬因貓,推了推自己根本不存在的眼鏡,低聲對橘多寶解釋:「鴿王雖然平時看起來不太可靠,但牠的『風語共鳴』確實是裡喵界最強的。牠能讓風捎來訊息,讓每一隻鴿子的視線都成為牠的眼睛。只要是天空看得到的地方,就沒有牠不知道的事。」<br><br>「前提是那個地方有網路訊號。」嗆嗆毫不留情地補刀,「不然牠就只會在地上咕咕叫。」<br><br>「嗆嗆你又這樣!本王很受傷欸!」咕咕威哀號,「算了,看在任務的份上,本王不跟你計較。來,給你們看看本王的『地毯式搜索』有多專業!」<br><br>隨著牠一聲令下,橘多寶感覺到自己的腦袋裡,好像被強行塞進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畫面。<br><br>那不是他的視覺,是透過咕咕威的共鳴,強行共享過來的、數百隻鴿子的視角。<br><br>第一個畫面,是便利商店的監視器。畫面有點模糊,帶著魚眼效果。一隻鴿子正大搖大擺地站在便利商店門口的關東煮鍋蓋上,假裝在啄貢丸,實際上那雙賊溜溜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店內的監視器螢幕。螢幕上,時間顯示是三天前的傍晚,陳曉悠穿著那件米色的外套,提著一袋貓砂,匆匆地走進來買了一瓶水,然後又匆匆地離開。她的臉色有點蒼白,頻頻回頭,像是在躲什麼人。<br><br>第二個畫面,是計程車的行車紀錄器。一隻鴿子停在計程車的後照鏡上,歪著頭。行車紀錄器的廣角鏡頭裡,捕捉到陳曉悠在夜市口徘徊的身影。她似乎想往夜市深處走,卻又猶豫地停了下來,最後轉身走進了一條平常根本不會有人注意的、堆滿保麗龍箱子的小巷子。<br><br>第三個畫面,最荒謬,是公園裡的「鴿子餵食直播間」。一個人類網紅正拿著手機直播餵鴿子,滿地都是麵包屑。而在那群瘋狂搶食的鴿子中,有一隻鴿子卻完全不為所動,牠的脖子上掛著一個比米粒還小的微型攝影機,正冷靜地將鏡頭對準了公園角落的一處排水孔。就在那個排水孔旁邊,監視器拍到了一閃而過的、陳曉悠的鞋尖。<br><br>「看到沒有!看到沒有!本王的情報網是不是超厲害!」咕咕威興奮地邀功,「從超商到馬路到直播間,沒有一個死角!本王的粉絲們可是遍布全城,連人類的網路都是本王的工具!按讚!記得按讚!」<br><br>橘多寶看得眼花撩亂,胖胖的身體晃了一下,差點又要倒下去睡著。但一想到那個鞋尖,他的心臟就猛地揪緊了。<br><br>那是陳曉悠最常穿的那雙白色帆布鞋,鞋帶上還有他之前無聊時用牙齒咬出來的一個小洞。<br><br>是她,真的是她。<br><br>「然後呢?」嗆嗆的聲音將他從恍惚中拉了回來,牠正皺著眉頭,仔細地分辨著那些鴿子傳回來的、混雜著無數「咕咕咕」、「好吃好吃」、「那個麵包屑是我的」等雜訊的情報,「後面呢?她進了那條巷子之後呢?」<br><br>電話那頭,咕咕威的聲音忽然卡住了。<br><br>「……後面……」牠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困惑與一絲絲的、不易察覺的顫抖,「後面……就沒有了。」<br><br>「什麼叫沒有了?」布丁,那隻原本一直安靜地窩在芝芝口袋裡、假裝自己是個普通布偶的虎斑幼貓,忍不住探出頭來,聲音細細的,「是……是沒拍到嗎?」<br><br>「不是沒拍到,是……消失了。」咕咕威的聲音變得很低,「本王讓所有的兄弟去那條巷子附近盤旋,調了附近三條街所有的監視器,甚至讓一隻膽子最大的鴿子直接飛進了那個排水孔裡……但是,所有的線索,所有的氣味,所有的風聲,在那個廢棄的捷運維修隧道口,就全部斷掉了。」<br><br>廢棄的捷運維修隧道。<br><br>橘多寶對那個地方有印象。那是喵北市捷運文湖線最早期規劃時留下的一段廢線,後來因為地質問題被廢棄,入口被鐵絲網和「施工中請勿進入」的黃色封條死死封住,據說裡面又黑又深,連流浪漢都不敢進去。<br><br>「像是……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吃掉了一樣。」咕咕威喃喃地說,「本王的風語傳到那個隧道口,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風,進不去。聲音,傳不出來。就連本王最靈敏的鴿子,飛到那個洞口上空時,都會莫名地感到暈眩,然後忘記自己為什麼要飛過去。牠們說,那裡……安靜得可怕。」<br><br>「靜默力場。」一直沉默的榕婆婆,緩緩地開口了,祂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憂慮,「是『大靜默』的前兆。闇牙……已經開始在那裡佈置祭壇了。祂用無聲化的力量,製造了一個絕對安靜的結界。任何共鳴,任何聲音,到了那裡都會被吞噬。那是為了……隔絕契約最後的呼救聲。」<br><br>整個樹洞的空氣,瞬間變得沉重起來。<br><br>橘多寶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自己的腳墊一路竄到尾巴尖。那種安靜,他無法想像。對於一隻貓來說,沒有聲音的世界,比沒有罐罐還要可怕。<br><br>「那、那怎麼辦……」芝芝緊張得都快要哭出來了,牠的小爪子死死地抓著自己的那塊餅乾,「我、我試試看……我試試看能不能駭進去……」<br><br>小倉鼠深吸了一口氣,從橘多寶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台比牠自己還要大一點的、由口香糖包裝紙和廢棄晶片拼湊而成的迷你筆電。牠在現實中結巴又社恐,可一旦手指碰到鍵盤,整隻鼠的氣場就完全變了。<br><br>「那個隧道口……還有一台很舊很舊的掃地機器人……是捷運公司十年前遺棄在那裡的清掃用機型……型號是……阿福一代……」芝芝一邊飛快地敲著鍵盤,一邊用一種完全不一樣的、冷靜又專業的語氣喃喃自語,「它的系統很老舊……但是……它的吸塵馬達還在運轉……它還在……待機……」<br><br>「掃地機器人?」嗆嗆挑眉,「那種東西能幹嘛?把靜默力場吸乾淨嗎?」<br><br>「不……」芝芝的額頭上冒出了細細的汗珠,螢幕的冷光映在牠圓滾滾的臉上,「它的麥克風……雖然很爛……但是它是唯一一個……還在那個力場邊緣掙扎著……試圖發出聲音的東西……我試著……跟它連線……」<br><br>樹洞裡安靜得只剩下芝芝敲擊鍵盤的、細微的「喀喀」聲,以及所有動物們緊張的呼吸聲。<br><br>忽然——<br><br>「滋……滋滋……」<br><br>一陣極其刺耳、充滿雜訊的電流聲,從芝芝那台破爛筆電的喇叭裡傳了出來。<br><br>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地拉扯著,每一個字都像是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擠出來。<br><br>「……救……救命……有沒有人……救救我……」<br><br>那是一個女生的聲音,沙啞,虛弱,帶著哭腔,卻又努力地保持著鎮定。<br><br>橘多寶全身的毛,在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完全炸開了。<br><br>是陳曉悠!<br><br>真的是陳曉悠!<br><br>「曉悠!」他猛地撲到筆電前,胖胖的臉差點把整個螢幕都蓋住,聲音因為激動而完全變調,發出了又尖又細的貓叫,「喵嗚——!曉悠!妳在哪裡!妳還好嗎!」<br><br>然而,回應他的,除了陳曉悠那斷斷續續的求救聲之外,還有另一種聲音。<br><br>一種讓在場所有貓科動物都感到毛骨悚然的聲音。<br><br>「喵……喵嗚……喵……」<br><br>無數聲細細的、重疊在一起的貓叫聲,從那個雜訊的背景裡傳來。有幼貓的、有老貓的、有虛弱的、有尖銳的,牠們像是被關在一個極度擁擠、極度黑暗的空間裡,一起發出絕望的、此起彼伏的叫聲。那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悲傷的、令人窒息的洪流。<br><br>「……這裡……好黑……好多貓咪……牠們……牠們都在哭……」陳曉悠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更清晰了一點,卻也更絕望,「……我不知道這裡是哪裡……我只記得……我被帶進了一個……有很多貓掌印的……石頭房間裡……門……門關起來之後……就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只有貓咪的叫聲……」<br><br>「很多貓掌印的石頭房間……」麥可的臉色變了,「難道是……」<br><br>就在這時,那陣雜訊中,除了陳曉悠和貓咪們的聲音之外,還混入了另一種極其規律、極其單調的聲音。<br><br>「嗡……嗡嗡……嗡……嗡嗡嗡……」<br><br>那是掃地機器人吸塵馬達的聲音。<br><br>時而長,時而短,時而急促,時而停頓。<br><br>芝芝愣住了。<br><br>嗆嗆也愣住了。<br><br>只有橘多寶,他的耳朵像是雷達一樣,死死地鎖住了那個單調的嗡鳴聲。他那顆平時只用來思考「等一下要吃鮪魚還是雞肉口味」的胖腦袋,此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打開了開關。<br><br>萬物翻譯機的體質,在這一刻,被那股強烈的、來自同類的求救共鳴,徹底觸發了。<br><br>他聽懂了。<br><br>那不是噪音。<br><br>那是摩斯密碼。<br><br>那台被遺棄了十年、孤零零地在黑暗隧道口待機了十年的、舊型號阿福掃地機器人,正在用它唯一會的語言——用它吸塵時的「嗡」聲長短——拼命地、頑強地,向外界傳遞著它所看到的一切。<br><br>「長……短……短……」橘多寶閉上眼睛,無意識地喃喃自語,他的鬍鬚因為高度集中而微微顫抖著,「短……長……長短……」<br><br>「橘多寶,你在幹嘛?」嗆嗆皺眉,「發什麼呆?」<br><br>橘多寶沒有回答,他的翻譯還在繼續。他的腦海中,那些長短不一的嗡鳴聲,自動轉化成了一個個清晰的字。<br><br>「……祭……壇……」<br><br>「……最初的……」<br><br>「……契約……簽訂之處……」<br><br>「……在……」<br><br>最後幾個音節,像是被靜默力場狠狠地掐住,變得極其模糊。但橘多寶還是聽出來了。<br><br>他猛地睜開眼睛,金色的瞳孔因為震驚而縮成了一條細細的直線。<br><br>「它說……」他的聲音乾澀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爪子從喉嚨裡硬生生摳出來的,「它說……陳曉悠被關在……『最初的祭壇』裡。」<br><br>「而那個祭壇的位置……就在……」<br><br>他看向了榕婆婆,看向了麥可,看向了所有人,一字一句地、將那台掃地機器人用盡最後一絲電力傳來的座標,翻譯了出來。<br><br>「——就在我們腳下。」<br><br>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樹洞,猛地劇烈地震動了一下。<br><br>不是地震。<br><br>是從更深、更深的地底深處,傳來的一聲沉悶的、像是某種巨大石門被緩緩推開的——轟鳴聲。<br><br>而在那轟鳴聲中,橘多寶彷彿聽到了一個冰冷的、充滿恨意的聲音,正透過那片絕對的寂靜,對著他們,或者說,對著整個喵北市,輕輕地笑了起來。<br><br>「歡迎……來到……終結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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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榕婆婆的樹根迷宮

本章登場

「歡迎……來到……終結的起點。」

那個聲音明明輕得像羽毛飄落,卻像是一根冰錐,直接刺進了橘多寶的腦門。

整個榕婆婆的樹洞劇烈晃動,頭頂垂掛的氣根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扯了一下,簌簌發抖,抖落大片螢光苔蘚的粉末。布丁嚇得整隻貓縮成一顆毛茸茸的飯糰,死死抱住橘多寶那條肥短的尾巴,聲音都變調了:「地、地震嗎?是地震嗎?還是我罐罐吃太多頭暈?」

「不是地震。」麥可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這隻平時走路都要先整理領結的退休緝毒犬,此刻卻像一尊石雕般弓起背,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吠吼共鳴,聲波震得洞壁上的苔蘚都泛起漣漪,「是更深的地方……有東西被打開了。那個靜默力場……被從內部撕開了一個口子。」

芝芝抱著她那台比她身體還大的改裝平板,整隻倉鼠抖得像篩糠,原本在網路上重拳出擊的氣勢全沒了,結結巴巴地小聲說:「芝、芝芝測到……地底磁場……亂掉了……時間、時間軸的讀數……像、像壞掉的微波爐……」

嗆嗆這隻平時嘴比刀還利的虎皮鸚鵡,此刻卻反常地沒有立刻吐槽,牠那雙豆子眼死死盯著樹洞中央那塊微微發燙的地面,羽毛都豎了起來:「喂,死肥橘,你聽清楚了沒有?那個掃地機器人最後說的座標,到底是幾號出口?老子可不想一頭撞進闇牙那個死中二黑貓的懷裡。」

橘多寶沒有回答。

他還維持著耳朵貼地的姿勢,肥胖的肚子壓在冰涼的苔蘚上,呼嚕共鳴的餘韻還在他的胸腔裡震動。那台老舊掃地機器人用吸力馬達的哀鳴拼湊出的摩斯密碼,已經徹底燒進了他的腦海。陳曉悠的聲音,混雜在無數貓叫聲裡的求救,還有那個座標——就在我們腳下。

腳下。不是喵北市的哪條街哪個捷運站,就是他們現在踩著的這片由榕樹根系盤踞的地底王國的最深處。

「……榕婆婆。」橘多寶終於抬起頭,金色的瞳孔裡還殘留著驚懼,卻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兇光,「那個『最初的祭壇』……是什麼?」

一直沉默的榕婆婆,緩緩睜開了眼睛。

這株活了不知道幾百年的老榕樹,她的本體貫穿了整個裡喵界的上層,每一條氣根都是一條街道,每一片葉子都是一個監視器。此刻,她那張由樹皮皺摺構成的慈祥臉孔上,卻佈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疲憊。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讓整個樹洞的空氣都變得濕潤起來。

「孩子們,你們腳下踩的,從來就不只是泥土。」榕婆婆的聲音像是風吹過無數樹葉,「喵北市建城之前,這裡是一片海。海退了,留下了這個盆地。人來了,蓋起了房子、馬路、捷運。但他們不知道,這塊土地在更早之前,就被選中了。」

她伸出一條最粗壯的氣根,輕輕點在震動的地面上。剎那間,螢光苔蘚像是被點亮的星圖,以那個點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蔓延開來,一條條發光的脈絡在黑暗中浮現,形成了一幅錯綜複雜、根本看不懂的立體迷宮圖。

「這是我的『根迷宮』。」榕婆婆說,「也是通往最初祭壇唯一的捷徑。」

嗆嗆立刻湊過去,用鳥喙戳了戳那些發光的苔蘚,一臉嫌棄:「哈?這什麼鬼畫符?這比臺北車站的地下街還難懂吧?上次老子只是在北車迷路三小時就被當成走失兒童廣播,這個看起來會讓我直接老死在裡面。」

「你說對了,嗆嗆。」榕婆婆竟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有些苦澀,「我的根迷宮,時間是亂的。裡面的一小時,可能是外面的一分鐘,也可能是外面的一天。越往深處走,貓咪午覺的時間感就越重。你們會聞到昨天的氣味,聽見明天的風聲。就連你這隻以方向感自豪的風語鸚鵡,也會在裡面徹底迷路。因為在根迷宮裡,『方向』這個概念本身就是錯的。」

「那、那不就更危險?」芝芝小小聲地舉起手,像在課堂上發問的小學生,「為、為什麼不直接、直接從維修隧道走……」

「因為隧道口已經被靜默力場完全封死了。」麥可嚴肅地搖頭,他用爪子推了推根本不存在的眼鏡,紳士的假正經在此刻顯得格外可靠,「闇牙既然敢主動打開祭壇的門,就代表他已經準備好了陷阱。從正門走,我們就是自投羅網。榕婆婆的根迷宮雖然混亂,卻是唯一一條連闇牙的靜默力場都無法完全覆蓋的活路。因為這些根,是活的。」

橘多寶看著那片發光的迷宮圖,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他餓了。緊張加上剛才強行使用萬物翻譯機,讓他的能量見底了。這種時候,他本來應該要找個角落癱成一張貓餅,好好睡一覺、曬個太陽、再吃三個罐罐才對。這才是他橘多寶的貓生哲學。

可是,一想到陳曉悠可能就在這片混亂時空的盡頭,被當成什麼狗屁祭品綁在石頭上,他那一身肥肉就好像被什麼東西燙到一樣,坐立難安。

「榕婆婆……拜託妳。」橘多寶第一次,用這麼認真的語氣,低下了他那顆總是高傲揚起的橘色大頭,「送我們過去。」

榕婆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彷彿能看穿他靈魂深處那個只想躺平的廢柴本質,也看見了那份被肥肉層層包裹住的、笨拙的溫柔。

「好。」她輕聲說,「但在進去之前,麥可,你得教教這孩子,什麼才是真正的『吐槽之力』。」

「我?」橘多寶一愣,一臉問號,「我不是已經會了嗎?上次罵那個巡邏隊的浪浪隊長『你腦子是不是被罐頭蓋卡住』,還真的把他的幻術罵破了啊。」

麥可嘆了口氣,用一種看待不成材兒子的眼神看著他,語重心長地說:「多寶啊,你那叫耍嘴皮子,不叫吐槽之力。真正的吐槽之力,從來就不是為了逞口舌之快。」

牠清了清喉嚨,挺直背脊,瞬間進入了導師模式,連尾巴都翹成了一把教鞭:「諧音之力,是將語言的巧合轉化為共鳴的咒術。但吐槽之力更高一階,它是『真心的批判』。你必須發自內心地覺得對方『瞎透了』、『荒謬至極』,你的共鳴才能化為利刃,切開謊言與幻術。如果你只是為了罵而罵,那股力量就是散的、是虛的,連一隻蚊子都打不死。」

為了示範,麥可轉向嗆嗆,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嗆嗆,其實你是一隻非常溫柔、非常懂得體諒別人的好鳥,你從來不會毒舌,大家都超愛你。」

嗆嗆當場炸毛:「哈?你這隻假紳士的老狗是不是失智啦?老子溫柔?你眼睛是被狗屎糊住是不是?要不要老子現在就溫柔地把你的狗毛一根一根拔下來編成圍巾啊?」

嗆嗆的吐槽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尖銳音波,「砰」地一下把麥可身後的一根氣根震得晃了三晃。

「看見了嗎?」麥可滿意地點點頭,轉頭對橘多寶說,「因為嗆嗆是真心覺得我剛剛那句話瞎到爆,所以牠的吐槽才有力量。反之,如果對方說的是真心話,你的吐槽就毫無作用。來,多寶,你試試看對我說一句。」

麥可再次擺出那副道貌岸然的樣子,深情地說:「多寶,其實我覺得你是一隻非常勤勞、身材非常苗條、充滿運動家精神的貓。」

橘多寶眨了眨眼,試圖擠出一句吐槽:「……你、你放屁……我明明就……」可他憋了半天,臉都憋紅了,卻什麼波動都沒有。因為他在心底深處,竟然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苗條」這個詞聽起來還不錯?

「不行!」麥可一爪子拍在他的頭上,恨鐵不成鋼,「不夠真心!你要想,想他這句話到底有多瞎!多違背你的貓格!」

橘多寶被拍得眼冒金星,肚子上的肥肉都抖了三抖。委屈、憤怒、還有對自己廢柴的羞恥感,一下子全湧了上來。他看著麥可那張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狗臉,突然,真心實意地覺得——這隻老狗瞎透了。

「你這隻整天只會叼著奶嘴裝威嚴、怕打雷就躲進紙箱還要老子幫你蓋被子的膽小狗!你有什麼資格說我苗不苗條啊!你自己聞聞你身上那股老年犬的罐頭味啦!」

這一句,是橘多寶發自靈魂深處的吶喊。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比嗆嗆剛才還要凝實、還要龐大的金橘色音波,從他張大的嘴裡轟然炸開!那音波甚至帶著淡淡的鮪魚罐頭香味,狠狠撞在麥可身上,把這隻體重是他兩倍的退休緝毒犬直接轟飛,撞進了後方的苔蘚堆裡。

全場死寂。

布丁張大了嘴,變成了「O」型。芝芝的平板差點掉在地上。嗆嗆則是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喔~死肥橘,你總算有點用了嘛。這一嘴炮有老子三分之一的功力了。」

麥可灰頭土臉地從苔蘚堆裡爬出來,卻沒有生氣,反而欣慰地笑了,眼角甚至有點濕潤:「很好……就是這個……就是這個『真心覺得對方很瞎』的感覺……記住了,多寶。在祭壇,闇牙會用無數謊言與仇恨編織幻術,只有這個,能幫你和陳曉悠破開虛妄。」

榕婆婆看著這一幕,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她對橘多寶招了招那條最柔軟的氣根:「多寶,你過來一下。婆婆有話,單獨跟你說。」

橘多寶疑惑地跟著那條氣根,穿過層層疊疊的螢光苔蘚,來到了樹洞最深處,一個連麥可他們都看不見的小小凹室。這裡的空氣異常溫暖濕潤,時間的流速感幾乎停滯,彷彿連灰塵都飄得特別慢。

在凹室的中央,由無數細小根鬚溫柔托舉著的,是一塊半人高的、暗淡無光的石板。石板上刻滿了古老的、像是爪痕與鳥喙啄痕混合而成的文字,即使不認識,也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龐大而悲傷的共鳴。

但石板是碎的。從中間斷開,只剩下左半邊。斷口處,還殘留著新鮮的、像是被強行撕裂的痕跡。

「這是……」橘多寶下意識地伸出爪子,卻又不敢觸碰。

「這是半塊『共生契約』的原典石板。」榕婆婆的聲音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蒼老,「當年,初代異能貓與人類的代表,就是在這塊石板前,立下了物種之間的誓約。」

她用氣根輕輕撫摸著石板上的文字,眼中充滿了懷念。

「你知道嗎,多寶。初代異能貓……跟你很像。」

「跟我一樣……橘的?一樣胖?」橘多寶愣愣地問。

榕婆婆被他這個廢柴問題逗笑了:「不,是跟你一樣……懶。一樣只想曬太陽、睡午覺、吃了就睡、睡了就吃。牠是當時全裡喵界最沒幹勁的一隻貓,被所有長老認為是『絕對不可能成為英雄』的廢材。可是,當契約需要一個能聽懂萬物聲音的中間人時,卻只有牠那顆什麼都不想爭的心,才能不偏不倚地聽見所有物種的委屈。」

榕婆婆頓了頓,語氣沉了下去:「牠是被迫成為英雄的。因為牠不站出來,就沒有貓願意站出來。」

橘多寶聽得有點出神。他彷彿看見了幾百年前,另一隻跟他一樣癱在屋頂上曬肚皮的懶橘貓,被一群嚴肅的長老硬是拖起來,趕鴨子上架去簽什麼鬼契約的滑稽畫面。莫名地,他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前輩,產生了一絲共鳴。

「那……那這塊石板為什麼會碎?另外半塊呢?」

榕婆婆沒有立刻回答。她操控著一條氣根,拂開了石板最底端被苔蘚覆蓋的一行小字。那行字,比其他的都要新,彷彿是後來才被狠狠刻上去的,筆劃間充滿了怨恨與決絕。

橘多寶湊近一看,他的萬物翻譯機體質讓他瞬間讀懂了那行古老的文字。

——【契約重啟之法:獻祭一名純淨之共鳴者,以其血與聲,滌淨污穢,重鑄連結。或,以其沉默為引,發動大靜默,令背信者永墜無聲。】

轟!

橘多寶的腦子,像是被一道雷劈中。

獻祭……共鳴者……

陳曉悠……就是共鳴者……

「闇牙……拿走了另外半塊石板。」榕婆婆的聲音在顫抖,「他想要的,從來就不是什麼重啟契約。他想要的,是後半句……『發動大靜默』。他要讓全喵北市的人類,永遠、永遠都聽不見動物的聲音。他認為,只有徹底的決裂,才能讓人類為他們的棄養與背叛付出代價。」

「而要發動大靜默,就必須先完成一個前置儀式——在最初的祭壇上,用共鳴者的痛苦與恐懼,去玷污、去逆轉契約的本意。」

「陳曉悠被抓……不是為了重啟……是為了……毀掉一切……」橘多寶喃喃自語,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在割他的喉嚨。他想起芝芝在布丁項圈上發現的刻痕,想起布丁無聲化的共鳴波動。全都連起來了。那些幼貓,那些失去聲音的孩子們,都只是大靜默來臨前的預演。

一股從未有過的、滾燙的憤怒,從他那顆總是只想著罐罐與午覺的廢柴心臟裡,猛地竄了起來,直衝腦門。

他氣的不是闇牙的殘忍,他氣的是自己。

氣自己為什麼這麼廢!為什麼到現在才搞懂!為什麼明明是最強的萬物翻譯機,卻只能癱在這裡聽著掃地機器人的求救,什麼都做不了!如果他能早點學會控制力量,如果他不是只想著躺平,陳曉悠是不是就不會被抓?那些幼貓是不是就不會失去聲音?

「我……我不要再賣萌了。」橘多寶的聲音,第一次沒有了懶散與ㄎㄧㄤ感,低沉得可怕。他那雙金色的貓眼,在昏暗的凹室裡,燃起了兩簇小小的、卻無比堅定的火焰。他看著榕婆婆,一字一句地說,「婆婆,我不想再當一隻只會吃跟睡的廢橘了。教我……不管是什麼……讓我能把她帶回來。」

榕婆婆看著眼前這隻渾身肥肉都在因為憤怒而顫抖的胖橘貓,眼中閃過一絲淚光與欣慰。她伸出氣根,輕輕碰了碰他額頭上那撮因為靜電而翹起的呆毛。

「好孩子……去吧。時間不多了。」

她緩緩退開,整個樹洞的根系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無數條氣根緩緩蠕動、交織,在眾人面前,緩緩打開了一扇由螢光苔蘚與糾結樹根構成的、不斷旋轉的、不規則的洞口。洞口的另一端,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流動著星光與混亂時鐘滴答聲的黑暗。

「穿過這裡,就是根迷宮。記住,」榕婆婆最後叮囑道,聲音迴盪在即將踏上征途的小隊耳邊,「在迷宮裡,千萬不要回頭。無論聽見誰在叫你們的名字,都不要回頭。因為那可能是昨天的你們,也可能是明天的……陷阱。」

麥可深吸一口氣,率先踏了進去,紳士的背影在此刻顯得無比堅定:「為了罐罐……不,為了契約!出發!」

嗆嗆罵罵咧咧地跟上:「嘖,搞得跟什麼靈異節目一樣,老子才不怕咧!」

芝芝抱緊平板,布丁抱緊橘多寶的尾巴,兩隻小傢伙抖成一團,也跟了進去。

橘多寶是最後一個。他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那塊破碎的契約石板,看了一眼榕婆婆溫柔而擔憂的眼神,然後,毅然轉身,一頭扎進了那片混亂的時空之中。

就在他肥胖的身軀完全沒入根迷宮的瞬間——

轟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都要清晰的轟鳴聲,從迷宮的最深處傳來!那不再是石門開啟的聲音,而是某種古老的、巨大的陣法,被徹底啟動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冰冷、甜膩、像是老鼠磨牙般的聲音,透過根迷宮混亂的時空,清晰無比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那是尖尖的聲音,夜市鼠幫的軍師,闇牙最忠誠的爪牙。

牠用一種主持綜藝節目般的、令人作嘔的甜美語調,輕笑著宣告:

「哎呀呀~各位親愛的觀眾朋友們,歡迎收看——『共鳴者獻祭直播秀』的最終回喔~」

「我們的女主角,陳曉悠小姐,已經在最初的祭壇上就位。倒數計時……還有十分鐘,大靜默就要開始囉~」

「至於遲到的橘多寶先生……」那聲音頓了頓,惡意滿滿地笑了起來,「你猜猜看,你能在這座時間亂流的迷宮裡,花上『幾年』才走得出來呢?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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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失去聲音的幼貓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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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尖那甜膩到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像是一根冰鎮過的針,直接刺進了樹根迷宮混亂的空氣裡。

「倒數計時……還有十分鐘,大靜默就要開始囉~」

這句話的尾音還帶著一個俏皮的「喵~」,卻讓橘多寶全身的橘毛瞬間炸成了海膽。

「十分鐘?!開什麼玩笑啊!」橘多寶肥厚的肉墊死死扒住一條比他腰還粗的老榕樹根,氣急敗壞地對著空氣大吼,「這破迷宮的時間是亂跳的!搞不好我們在這裡走一步,外面已經過一年了!這要怎麼趕得上啦!尖尖你這個門牙漏風的奸商!有種出來單挑啊!」

他的吐槽剛出口,樹根迷宮立刻給了他一個最廢的回應。

嗡——

四周垂掛下來的氣根像是被風吹動的麵線,無風自動地晃了一下,然後,橘多寶眼睜睜看著自己剛剛吼出來的那口氣,在半空中凝結成一個淡橘色的泡泡,泡泡裡飄著一行字:「單挑?你先減個肥再說吧。」然後啵的一聲破掉了。

「靠!連迷宮都在吐槽我!」橘多寶悲憤欲絕。

「吵死了,肥橘。」嗆嗆從另一條樹根上倒掛著滑下來,牠那身帥氣的灰藍色羽毛此刻沾滿了樹根的苔蘚,看起來有點狼狽,但嘴還是賤得要命。「你以為大聲就贏了嗎?這裡是榕婆婆的胃袋,時間跟腸胃蠕動一樣不講道理。你在這裡吼再大聲,也只是幫尖尖那隻死老鼠增加直播收視率而已。牠現在搞不好正在後台數斗內呢。」

這隻跩哥鸚鵡雖然語氣刻薄,眼神卻死死盯著前方。牠的翅膀微微張開,做出隨時要把橘多寶叼起來飛的姿勢。刀子嘴豆腐心,說的就是牠。

麥可整理了一下自己已經歪掉的領結,牠是一隻毛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英短銀漸層,即使在這種時空亂流裡,紳士的體面還是不能丟。「各位,冷靜。榕婆婆說過,樹根迷宮的本質是『記憶的捷徑』。越是焦躁,路就越長。尖尖那傢伙故意用倒數計時來擾亂我們的心神,這是牠的戰術。我們不能自亂陣腳。」他轉頭看向橘多寶,語氣難得放軟,「多寶,你還記得我教你的嗎?吐槽之力,必須出於真心。」

芝芝抱著那台比她身體還大的改裝平板,整隻倉鼠縮成一團,耳朵因為緊張而通紅。「對、對不起……我、我的駭客程式……在這裡訊號好亂……時間封包一直丟失……我、我連不上掃地機器人了……」她平常在網路上是那個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一遍的嗆辣鍵盤戰神,現實中卻是連大聲說話都會結巴的小不點。此刻她的平板螢幕上,全是雪花和亂碼,只有偶爾會閃過陳曉悠那張模糊的臉。

布丁則是死死抱著橘多寶那條粗壯的尾巴不放。這隻三花貓平常是裡喵界最精明的罐罐資本家,滿腦子都是鮪魚本位跟雞肉匯率,此刻卻嚇得連耳朵都貼平了。「多寶哥……我、我聞到味道了……好多、好多小貓的味道……還有……牛奶壞掉的味道……」

布丁的鼻子一向最靈。她這麼一說,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吸了口氣。

原本樹根迷宮裡只有潮濕的泥土味和老樹根那種淡淡的木頭香,現在,卻真的混進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的奶味,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淡淡的焦躁與悲傷混雜的氣味。那是幼貓才有的氣味。

「跟我來。」麥可的鬍鬚動了動,牠率先朝著奶味最濃的方向鑽去。

樹根在他們面前自動分開,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撥開的門簾。隨著他們越往深處走,時間亂流的感覺反而變淡了。光線從原本詭異的、忽明忽暗的流光,變成了溫暖的、像是黃昏時從便利商店門口透出來的那種鵝黃色燈光。

然後,他們看見了那個地方。

那是一個被巨大榕樹根盤繞保護起來的半開放空間,地面鋪滿了人類不要的舊毛衣、紙箱拆開後的厚紙板,還有夜市攤販丟棄的、洗乾淨的帆布。十幾個用保麗龍箱改裝的小窩整齊地排在一起,每個窩裡都躺著兩三隻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或是剛學會走路的小奶貓。牠們的花色各異,有橘的、黑的、玳瑁的、白底虎斑的,唯一的共同點是,都瘦小得讓人心疼。

一隻毛色有點斑白、臉上皺紋像極了人類阿嬤的玳瑁老貓,正焦躁地在窩與窩之間來回踱步。牠就是浪浪派在這一區的負責人,大家都叫她「花嬸」。花嬸的耳朵不斷轉動,嘴裡發出低沉又溫柔的呼嚕聲,試圖安撫這些小傢伙。

可是,沒有用。

小奶貓們張著嘴,發出細細的、破碎的「喵嗚……喵……」的叫聲。那聲音是人類聽得見的、普通的貓叫聲,但在裡喵界的動物耳裡,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不對勁。

牠們的叫聲裡,沒有「共鳴」。

正常的幼貓呼喚母親時,叫聲裡會夾雜著一種只有動物才聽得見的、溫暖的金色波動,像是臍帶一樣的共鳴線,會精準地傳達到母親的腦海裡,讓母親立刻知道孩子餓了、冷了、害怕了。但現在,這些小貓的叫聲,空洞得像壞掉的收音機,只有乾巴巴的聲帶振動,沒有任何情感的波紋。牠們明明用盡全力在哭喊,卻像是在對著一個隔音的玻璃罩吶喊,誰也聽不見牠們真正的需求。

這就是「無聲化」。

比布丁之前那種共鳴波動減弱要嚴重一百倍。這些孩子,是徹底失去了與世界連結的能力。

「花嬸!」布丁忍不住鬆開橘多寶的尾巴,衝了過去,「這是怎麼回事?上次我來的時候,小芝麻牠們還會用共鳴跟我討小魚乾吃呢!」

花嬸抬起頭,看到是布丁和橘多寶一行人,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被更深的疲憊取代。「布丁啊……你們怎麼來了……沒用的……從三天前開始,就這樣了。先是最小的那窩玳瑁三兄妹,然後像傳染病一樣,一個接一個……都安靜下來了。」她用鼻尖輕輕蹭了蹭一隻不斷顫抖的小黑貓,那隻小黑貓只是茫然地張著嘴,發出無意義的氣音。

「議會呢?議會怎麼說?」嗆嗆皺起眉頭,牠雖然嘴毒,但對這種幼崽是最沒轍的。

一提到議會,花嬸那張老臉立刻皺成了一團,憤怒讓她原本溫吞的語氣都變得尖銳起來:「還能怎麼說?吵架啊!」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幼貓窩旁邊那台被改裝成育嬰保溫燈的人類舊收音機,突然滋滋作響,自動轉到了裡喵界的公共頻道。那是毛絨議會的緊急廣播頻道,平時只有發布罐罐特賣情報才會用,現在卻傳來了震耳欲聾的爭吵聲。

「我早就說了!都是你們家寵派把契約搞壞的!」一個粗啞的、帶著濃濃台語腔的狗吠聲炸了出來,那是浪浪派的狼犬代表老黑,「每天關在冷氣房裡吃進口罐罐,曬個太陽都要擦防曬乳!你們的共鳴早就被人類的懶惰給養廢了!現在好了,報應到小孩子身上了吧!」

「汪你個頭啦!你這隻只會在垃圾堆裡翻廚餘的野狗懂什麼!」另一個尖細的、帶著貴婦腔調的貓叫聲立刻反擊,那是家寵派的布偶貓代表雪球小姐,「要不是你們浪浪派整天在外面跟人類搶地盤、亂大便、把共生契約的『共享』搞成『搶劫』,契約之力怎麼會崩解?我們家寵派至少還維持著人類的喜愛!你們呢?你們只會讓人類越來越討厭動物!」

「喵的,你說誰亂大便!老子那是做記號!做記號你懂不懂啊!」

「做記號做到捷運站門口?上次那個被人類拍照上傳到網路公審的難道不是你嗎?丟臉丟到全裡喵界了!」

收音機裡的爭吵越演越烈,還夾雜著議長老柴那含著奶嘴、含糊不清的「好了好了不要再吵了再吵就沒罐罐吃」的和稀泥聲,以及咕咕威那不合時宜的「各位~吵架的聲音分貝太高會讓羽毛分岔喔~記得幫本王的直播按讚分享喔~」的自戀插播。

整個幼貓收容窩,瞬間變成了議會吵架的延伸現場。小貓們似乎被這巨大的爭吵聲嚇到了,叫得更加淒慘,卻依舊是那種空洞的、無人能懂的悲鳴。

「夠了!」橘多寶突然大吼一聲。

他那圓滾滾的身體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議會的爭吵、幼貓的哭聲、尖尖那該死的十分鐘倒數,像三座大山一樣壓在他身上。他看著那些無助的小傢伙,想起了自己還是小奶貓時,被陳曉悠從紙箱裡撿起來,用溫熱的手掌捧著餵奶的記憶。那時候,他的叫聲,陳曉悠真的聽懂了。

「吵什麼吵啊!小貓都快哭死了你們還在吵罐頭是鮪魚還是雞肉口味比較高級!有沒有搞錯啊!」橘多寶氣得橘毛倒豎,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做點什麼。他想起了麥可的教導,想起了呼嚕共鳴。

他走到那隻叫得最慘的小黑貓面前,努力回憶著陳曉悠摸他下巴時那種舒服的感覺,試圖發出最溫柔、最療癒的呼嚕聲。

「呼嚕……呼嚕嚕……」

橘多寶閉上眼睛,鼓起腮幫子,發出了一陣堪比老舊機車引擎發動時的、轟隆隆的呼嚕聲。為了增加效果,他還絞盡腦汁地想了一個諧音梗。

「聽好了,小傢伙!『呼』風喚雨,『嚕』力同心!給我好起來啊!」

他自以為很帥地擺了個姿勢,然後期待地睜開眼睛。

結果……什麼都沒發生。

小黑貓只是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發出空洞的喵嗚聲。橘多寶那引以為傲的、據說能療癒萬物的呼嚕共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連一點漣漪都沒有激起。甚至,因為他的梗實在太冷,旁邊那條老樹根都默默地往旁邊縮了一下,好像覺得有點尷尬。

「噗。」嗆嗆毫不留情地笑了出來,但很快又板起臉,「白癡,你以為念個諧音梗就像念咒語一樣有用嗎?榕婆婆說了,威力取決於梗有多冷,但前提是你的心要是熱的啊!你剛剛那個呼嚕,根本就是為了『想要發動技能』而發動的,虛偽得要死,連我都聽得出來你在敷衍!」

橘多寶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成了跟他毛色一樣的豬肝紅。「我、我哪有敷衍!我很認真好不好!我只是……只是有點緊張嘛!十分鐘倒數欸!誰還有心情慢慢培養感情啊!」

這就是他失敗的原因。他的心裡,裝滿了對尖尖的憤怒、對陳曉悠的擔憂、對時間不夠的焦慮,唯獨沒有真正地、專注地去感受眼前這隻小貓的痛苦。他的共鳴,是技巧,卻不是連結。

就在橘多寶羞憤到想把頭埋進紙箱裡時,一個小小的、卻堅定的身影,從他腳邊越了過去。

是布丁。

這隻平時最愛計算、一顆小魚乾都要分三餐吃的精明三花貓,此刻卻沒有絲毫的猶豫。她鑽進了小黑貓的保麗龍窩裡,用自己同樣還不算大的身體,緊緊貼住了那隻顫抖的小黑貓。

她的共鳴波動,其實比橘多寶還要微弱。之前健康檢查就顯示,她也已經是無聲化的早期患者了。可是,她沒有想什麼技巧,也沒有想什麼諧音梗。

她只是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自己還是浪浪的時候,在寒冷的雨夜裡,被花嬸用同樣的方式擁抱著取暖的記憶。想起了自己因為搶不到罐罐而餓肚子時,花嬸把自己那份分給她的溫暖。

「沒事的……沒事的喔……」布丁的聲音很小,還帶著一點哭腔,跟她平時那個精明幹練的罐罐資本家形象判若兩人。她沒有發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呼嚕聲,只是用最原始、最輕柔的方式,像所有貓媽媽安慰孩子那樣,用舌頭輕輕舔舐著小黑貓的額頭,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卻無比真誠的呼嚕聲。

「呼嚕……姊姊在這裡……不怕不怕……想睡就睡……姊姊會一直陪著你……」

那呼嚕聲,微弱得像風中殘燭,音準也完全不對,甚至有點破音。

可是,奇蹟發生了。

就在布丁的呼嚕聲持續了十幾秒後,那隻原本眼神空洞的小黑貓,身體的顫抖竟然慢慢停了下來。牠那雙茫然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聚焦在了布丁的臉上。

然後,從牠那小小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不再空洞的、帶著一絲金色微光的、細細的叫聲。

「喵嗚……」

那一聲「喵嗚」裡,清晰地傳來了一個微弱卻完整的共鳴:「姊姊……肚子……有點餓……」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金光也立刻就黯淡下去,但那確確實實是共鳴!是連結重新建立的證明!

整個收容窩都安靜了。花嬸激動得全身發抖,老淚縱橫。收音機裡還在爭吵的議會成員們,似乎也透過某種方式感應到了這股微弱卻溫暖的波動,吵架聲戛然而止。

橘多寶愣愣地看著布丁和小黑貓相依偎的畫面,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敲了一下。

不是技巧……是連結。

麥可的話,榕婆婆的話,在這一刻才真正被他理解。共鳴的本質,從來都不是什麼帥氣的咒語或強大的聲波,它只是……想和對方在一起的心情。想理解對方、想被對方理解、最純粹的那份心意。布丁沒有想著要「治療」小黑貓,她只是單純地想「安慰」牠,想「陪伴」牠。這份真心,比任何諧音梗都要強大。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異能是「萬物翻譯機」,是靠嘴炮吐槽來戰鬥。但其實,翻譯的前提,是願意去傾聽啊。如果連聽都不願意聽,又怎麼能翻譯出對方的真心呢?

一股暖流從橘多寶的心口湧上來,讓他那因為焦慮而冰冷的四肢都重新溫暖起來。他感覺到,自己身上那些原本黯淡的、屬於契約的貓毛,又開始微微發燙了。

然而,就在這份溫暖剛剛蔓延開來的瞬間——

啪、啪、啪。

一陣突兀的、優雅的鼓掌聲,從收容窩最深處的陰影裡傳了出來。

那掌聲很輕,卻讓在場所有成年動物的毛髮瞬間倒豎。連時間亂流都似乎為之凍結。

所有人猛地回頭。

只見在那盤根錯節的樹根陰影中,不知何時,已經站著一個高挑的身影。牠的皮毛像是能吸收所有光線的夜色,漆黑得沒有一絲雜毛,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像是兩簇幽綠色的鬼火,冰冷地注視著他們。牠的體型比橘多寶還要大上一圈,肌肉在皮毛下流暢地起伏,每一步都悄無聲息,卻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是闇牙。

激進派的首領,那隻曾被人類棄養、對人類充滿憎恨的巨大黑貓。牠沒有像尖尖那樣透過廣播放話,而是像鬼魅一樣,直接出現在了他們的必經之路上。牠靜靜地看著布丁和小黑貓,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冰冷、卻又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

「真是感人至深的表演啊,布丁小姐。」闇牙的聲音低沉而磁性,卻像是淬了冰,「如此微弱、如此不穩定的共鳴,竟然也能短暫地逆轉無聲化……看來,我還是小看了『連結』這種東西的韌性。」

牠的目光緩緩移向了橘多寶,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將到手的獵物。

「不過,橘多寶,你領悟得太晚了。」闇牙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溫度,「十分鐘,現在只剩下……七分鐘了。而你們,還在這裡陪小貓玩扮家家酒。你覺得,你還來得及去救你那位親愛的鏟屎官嗎?」

隨著牠的話音落下,整個樹根迷宮猛地劇烈震動起來!頭頂的樹根開始瘋狂生長、扭曲,原本溫暖的鵝黃色燈光瞬間被血紅色的光芒取代!遠處,再次傳來了祭壇陣法啟動的、令人牙酸的轟鳴聲,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都要急促!

而更讓橘多寶血液凝固的是,透過闇牙身後被震開的樹根縫隙,他隱約看見了——

祭壇的中央,陳曉悠被無數發光的藤蔓束縛在半空中,她的雙眼緊閉,臉色蒼白,而她的正下方,一個巨大無比的、由無數破碎契約碎片組成的黑色漩渦,正在緩緩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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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闇牙的獠牙

本章登場

血紅色的光芒是毫無預警潑下來的。

前一秒,樹根迷宮裡還是榕婆婆用老樹脂點起的那種溫吞鵝黃色燈光,暖得像便利商店關東煮鍋上那層薄薄的蒸氣,下一秒,整個地下穹頂像是被人把調色盤整個打翻,所有的光線都被抽走,只剩下一種黏稠、滾燙、帶著鐵鏽味的紅。頭頂那些原本慵懶垂掛的粗壯氣根瞬間像是被電到一樣瘋狂蠕動、絞緊,發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泥土簌簌落下,掉進橘多寶已經炸成蒲公英的尾巴毛裡,讓這隻原本就圓潤的胖橘看起來更像一顆沾滿土屑的麻糬。

而透過闇牙身後被強行震開的那道樹根縫隙,橘多寶看見了那個讓他血液瞬間凝固的畫面。

祭壇。

那是一個比喵北市中央公園還要巨大的圓形凹地,四周立著十二根早就斷裂、爬滿發光青苔的石柱,石柱上刻著的貓爪、狗掌、鳥羽圖騰正在一明一滅地喘息。凹地的正中央,陳曉悠被無數條半透明、如同水母觸手般的發光藤蔓纏繞著,懸吊在半空中。她的長髮無重力地散開,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得像影印紙,連平常總是掛在嘴邊那個迷糊的微笑都消失了。她的腳下,一個由無數破碎的契約石板碎片、廢棄的罐罐拉環、斷掉的項圈拼湊而成的黑色漩渦正在緩緩旋轉,漩渦中心不時傳來細微的、像是老舊收音機雜訊般的「滋滋」聲,每轉一圈,橘多寶就覺得自己腦內那個萬物翻譯機的頻道又被轉掉了一格,連榕婆婆樹根的抱怨聲都變得模糊。

「曉悠——!」橘多寶下意識地就要往前衝,肥厚的肉墊在泥地上刨出四道抓痕,卻被一股無形的牆給彈了回來,整隻貓以一種極其丟臉的姿勢,臉朝下,肚皮朝上地摔在泥巴裡。

「真是感人至深的表演啊,布丁小姐。」闇牙終於開口了。牠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把淬了冰的梳子,直接梳過在場每一隻動物的脊椎。

直到這時,橘多寶才真正看清楚眼前這隻傳說中的激進派首領。

那是一隻巨大得不合理的黑貓。牠的體型幾乎是橘多寶的兩倍,皮毛不是一般的黑色,而是那種喵北市深夜十一點後,沒有路燈的巷子裡的夜色,純粹、濃稠,吸走了所有的光。牠的毛髮在血紅光的照射下沒有任何反光,只有偶爾隨著呼吸起伏時,才會隱約看到底層有幾道灰白色的疤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勒過、又胡亂癒合的痕跡。牠的眼睛是詭異的琥珀金,瞳孔細成一條線,脖子上還掛著半截已經褪色、鈴鐺早就碎掉的紅色項圈,項圈的內側用歪歪扭扭的麥克筆寫著兩個字,橘多寶的翻譯體質自動讀了出來——「露露」。

那是一個家寵才會有的名字。

「如此微弱、如此不穩定的共鳴,竟然也能短暫地逆轉無聲化……」闇牙的目光從布丁懷裡那隻剛剛因為連結而短暫恢復喵喵叫的小黑貓身上移開,落到了橘多寶身上。那眼神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最純粹的、看著實驗白老鼠的評估與玩味,「看來,我還是小看了『連結』這種東西的韌性。不過,也僅止於此了。」

「你這坨長毛的黑炭給我讓開啦!」嗆嗆第一個炸了。身為一隻把「禮貌」兩個字拿去墊鳥窩的跩哥,牠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裝模作樣的反派語氣。牠猛地張開翅膀,脖子一梗,發動了牠引以為傲的風語共鳴,「吃你嗆哥一招——風風火火大亂鬥!讓你知道什麼叫做——」

牠的咒語還沒念完,異變就發生了。

沒有風。

一點風都沒有。平常嗆嗆只要一跺腳,方圓五公尺內的落葉都會被捲成龍捲風,現在牠用盡吃奶的力氣鼓起胸口,卻只發出了一聲像是破掉的氣球般的「噗」。牠的翅膀尷尬地在半空中揮了兩下,激起的只有幾粒灰塵。更詭異的是,牠那張平常機關槍一樣的嘴,忽然像是被無形的膠帶給貼住了,想再罵一句髒話,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變得又小又悶,像是隔著厚厚的棉被在講話。

「怎、怎麼回事?我的帥氣聲波咧?我的粉絲聽不到我的聲音了啦!」嗆嗆驚恐地摸著自己的喉嚨。

「芝……芝芝的訊號……」另一邊,一直躲在布丁背包後面的倉鼠駭客芝芝也發出了帶著哭腔的結巴聲。牠死死抱著那台用寶特瓶蓋跟夜市撈魚網改裝的駭客平板,平板螢幕上原本穩定跳動的綠色數據流,此刻全部變成了刺眼的紅色亂碼,發出「逼——」的長鳴後徹底黑屏。就連牠藏在頰囊裡那顆當作備用電源的鈕扣電池,也像是沒電一樣,完全感應不到任何電子訊號。「不、不見了……榕婆婆的、樹根的Wifi……還有掃地機器人的藍牙……全部、全部斷線了……」

是靜默。

闇牙甚至沒有動手,只是站在那裡,以牠為圓心,一個直徑十公尺的絕對靜默力場就已經悄然張開。在這個力場裡,所有的共鳴都被強行壓制、消音。風語的風吹不起來,電子訊號傳不出去,就連橘多寶腦內那個平常吵得要死的萬物翻譯機,此刻都只剩下微弱的雜訊,像是颱風天訊號不良的收音機。

「這就是……大靜默的雛形。」闇牙輕輕抬起一隻前腳,優雅地舔了一下,那動作優雅得像個貴族,卻讓人不寒而慄,「是不是很安靜?很乾淨?我花了整整三年,才從那些被棄養的孩子們的哭聲裡,提煉出這種最純粹的絕望。當一隻貓在紙箱裡等了三天三夜,等不到那個說好只是去買罐罐就回來的主人時,牠最後發出的,就不是喵喵叫,而是這種……什麼都沒有的聲音。」

牠的琥珀色瞳孔微微收縮,項圈上的斷裂處隨著牠的呼吸輕輕晃動。

「我曾經也叫露露。」闇牙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有一個很溫柔的人類女孩,幫我戴上這個項圈,說我是最可愛的小公主。她會把最好吃的鮪魚罐罐都留給我,會在冬天把我抱在懷裡睡覺。然後有一天,她搬家了。新公寓不能養寵物。她把我裝在一個有點香的紙箱裡,放在捷運站後面的公園,摸著我的頭說,露露乖,在這裡等一下,媽媽馬上去買你最愛的肉泥,回來接你。」

整個樹根迷宮安靜得只剩下血紅光芒嗡鳴的聲音。布丁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發抖的小黑貓,布丁那雙精明的商人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類似心痛的情緒。

「我等了四天。」闇牙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等到紙箱被雨淋爛,等到鮪魚的香味都發臭,等到我的聲音都叫啞了,也沒有人回來。最後是收容所的捕犬大隊來的,他們說,野貓不能待在公園。從那天起我就懂了,人類的承諾,就是用來打破的。所謂的共生契約,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騙局。是人類需要我們可愛的時候,才假裝聽得見我們說話。」

牠的目光重新變得冰冷而銳利,直直刺向橘多寶。

「所以我要發動大靜默。不是讓我們聽不見人類,而是讓人類,永遠、永遠聽不見我們。讓他們也嚐嚐看,求救的時候,卻發現全世界都安靜無聲,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只有這樣,新生的契約,才會是建立在我們的主導之上,而不是乞討。」

「你……你根本就是瘋了!」橘多寶終於從那種被靜默壓制的窒息感中掙扎出來,肥胖的身體因為憤怒而劇烈起伏,「曉悠才不是那種人!她撿了那麼多浪浪回家,她為了救一隻卡在水溝蓋的幼貓,可以整個人趴在馬路上!你憑什麼因為一個爛人,就否定所有人!」

「憑什麼?」闇牙歪了歪頭,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就憑你,橘多寶?你這隻被捧上神壇的胖橘,你懂什麼是被拋棄的痛苦嗎?你從出生就在暖氣房裡,有吃不完的罐罐,有把你當成寶的鏟屎官。你每天煩惱的,是今天要吃鮪魚還是雞肉,是肚子上的毛要不要舔。你這種罐頭貴族,也配跟我談痛苦?」

這句話像一根精準的針,狠狠戳中了橘多寶內心最心虛的地方。沒錯,他是家寵派,是那個被嗆嗆平常譏笑為「除了吃跟睡什麼都不會」的廢橘。他甚至在來裡喵界之前,還因為陳曉悠晚了十分鐘放飯,就故意把她的拖鞋藏起來。這樣廢、這樣任性的自己,真的有資格說什麼大道理嗎?

強烈的自我懷疑讓橘多寶的諧音之力瞬間紊亂。他想反擊,想用他最擅長的吐槽,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

「少、少在那邊自以為了不起啦!」橘多寶硬著頭皮,試圖發動他那半吊子的咒術,「你以為你很、很黑就很厲害嗎?我告訴你,你這樣……你這樣叫做『黑』白不分啦!」

冷。

現場的溫度因為這個爛到爆炸的諧音梗,瞬間又下降了兩度。但是,沒有任何能量波動。那個梗太刻意,太想贏,完全不是出於真心覺得對方很瞎的吐槽。在絕對靜默的力場壓制下,這種虛張聲勢的諧音,連個屁都算不上。

闇牙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輕輕地,朝著橘多寶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嗡——!

無形的靜默波動如同海嘯般擴散開來,橘多寶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整台捷運迎面撞上,肥厚的身軀直接被震飛,重重摔在後方的樹根牆上,發出一聲慘叫。布丁和芝芝也被餘波掃到,抱著幼貓們滾成一團。

實力差距,大到讓人絕望。

就在闇牙準備踏出第二步,徹底將這群不自量力的小隊碾碎時,一道蒼老卻洪亮的吠聲,撕裂了靜默。

「汪——嗷嗚——!」

是麥可。

這位平常總是穿著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小號紳士背心、滿口「年輕人要懂規矩」的退休緝毒犬導師,此刻卻像一頭真正的獅子一樣,擋在了所有小輩的前面。牠那身已經有些花白的毛髮在血紅光中根根豎起,嘴裡叼著的那個用了十年的假奶嘴早就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露出了底下因為年老而有些磨損、卻依舊銳利的犬齒。

「闇牙!你的對手是我!」麥可的聲音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沙啞,但那股屬於老柴議長口中「最固執的老骨頭」的威嚴,卻讓靜默力場都為之震顫了一下,「想動我的學生,就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這是規矩!」

牠深吸一口氣,發動了犬族最驕傲的吠吼共鳴。

「區區靜默,也想封住老夫的喉嚨?做夢!老夫當年在海關,可是連藏在咖啡粉裡的毒品都能聞出來的!給我——破!」

一道肉眼可見的金黃色聲波,以麥可為中心炸開,與闇牙的黑色靜默力場狠狠對撞在一起。兩股力量在半空中無聲地角力,發出指甲刮過黑板般的尖銳噪音。周圍的樹根被震得紛紛斷裂,泥土像是噴泉一樣炸開。麥可的四隻腳死死抓著地面,爪子在泥地上犁出四道深溝,牠的喉嚨裡不斷發出低沉的咆哮,聲波的光芒卻在一點一點地被黑色吞噬。

很明顯,麥可擋不住。

闇牙只是站在原地,甚至沒有做出任何發力的動作,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淡淡的讚許,更多的卻是憐憫。「麥可老師,還是這麼愛說教啊。可惜,時代變了。規矩,是由贏家來定的。」

牠又往前踏了一步。

麥可的防線瞬間出現了一道裂痕。一股黑色的靜默細針無聲無息地穿透了金黃色的聲波,直接刺入了麥可的胸口。麥可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龐大的身軀晃了一下,嘴角溢出了一絲鮮血,但牠依舊死死地站著,沒有後退半步。

「還愣著幹什麼!」麥可用盡最後的力氣回頭,對著已經看傻的橘多寶他們怒吼,那聲音裡充滿了一個老父親式的焦急與嘮叨,「帶著孩子們跑!往榕婆婆的氣根最深處跑!快跑啊!你們這群小兔崽子,想讓老夫白白犧牲嗎!」

橘多寶的眼淚,一下子就飆出來了。這隻平常只會為了罐罐沒了而掉眼淚的胖橘,此刻卻覺得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痛到無法呼吸。

「麥可老師——!」

「跑——!」

布丁第一個反應過來,她強忍著淚水,一手抱起小黑貓,一手拽起已經嚇到腿軟的芝芝,另一隻手死命拉住橘多寶的尾巴,「橘多寶!走!現在不是逞英雄的時候!我們留下來只會讓麥可老師分心!」

嗆嗆也紅著眼睛,用盡全身力氣,用那對剛剛還被靜默封住的翅膀,狠狠啄了一下橘多寶的屁股,「死胖子!快滾啦!你想讓那老頭的帥氣犧牲變成笑話嗎!走了啦!」

橘多寶最後看了一眼祭壇的方向。陳曉悠懸在半空中的身影,在黑色漩渦的映襯下顯得那麼渺小。祭壇上方的倒數血光,已經從七分鐘跳到了五分鐘。

而闇牙,正用一種貓捉老鼠的眼神看著他們,似乎根本不擔心他們能逃到哪裡去。牠的身後,樹根的陰影裡,一雙細長、閃著油光的門牙,正發出細細的、令人不安的磨牙聲。

「想跑?」一個甜膩到發噁的聲音從陰影裡傳來,是尖尖。那隻瘦長的夜市鼠幫軍師,正帶著一大群眼睛發紅的老鼠,堵住了另一條退路,牠舔著自己鋒利的門牙,笑得人畜無害,「此路不通喔,幾位貴客。我們老大說了,祭品要有祭品的樣子,觀眾也要有觀眾的自覺。請吧,走這邊,這可是人家特地為你們準備的……VIP通道呢。」

前有闇牙,後有尖尖。

麥可的吠吼聲已經越來越微弱,金黃色的聲波光芒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橘多寶被布丁和嗆嗆連拖帶拽地塞進了一條榕婆婆臨時用氣根撐開的、只容一貓通過的狹窄縫隙裡。縫隙的另一頭,是深不見底的、散發著夜市廢油與潮濕霉味的下水道,那是通往尖尖陷阱的路。

他們狼狽地撤退了,像一群被獵人追趕的、真正的喪家之犬。

身後,傳來了闇牙最後的、冰冷的宣告,透過逐漸閉合的樹根縫隙,一字一句地敲在橘多寶的心上。

「跑吧,異能貓。盡情地跑,用你那雙只會追著雷射筆跑的腿。五分鐘後,當大靜默完成,當你的鏟屎官成為新契約的基石時,我會讓你親眼看著,這個虛偽的世界,是如何變得真正安靜的。」

樹根徹底閉合。黑暗,連同那令人絕望的倒數,一起將他們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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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尖尖設下的鼠幫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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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根閉合的瞬間,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最後一絲從榕婆婆氣根縫隙透進來的微光被徹底掐滅,闇牙那句「五分鐘後」還卡在耳膜上嗡嗡作響,隨即就被濃稠的黑暗與潮濕的霉味整個蓋掉。橘多寶感覺自己像是被布丁跟嗆嗆硬生生從氣根的產道裡擠出來,肚子那圈柔軟的贅肉被粗糙的樹皮颳得生疼,整隻貓以一種極其不體面的姿勢,啪嘰一聲摔進了冰涼刺鼻的污水裡。

「噗……呸呸呸!什麼鬼味道!餿掉的鹹酥雞加過期牛奶嗎!」橘多寶掙扎著從水裡抬起頭,橘白相間的毛髮瞬間變成一條濕漉漉的抹布,緊緊貼在身上,原本圓潤的臉頰都顯得瘦了一圈。他用力甩頭,水珠濺了旁邊的布丁一身。

這裡是喵北市最深層的下水道主幹道,裡喵界口中的「油河」。頭頂是人類世界捷運轟隆駛過的悶響,腳下是混雜著夜市廢油、雨水與各種不明黑色淤泥的淺灘。每走一步,腳掌都會陷入那層彩虹色的油膜裡,發出黏膩的啾啾聲。空氣裡瀰漫著炸物殘油酸敗的氣味,混合著水溝特有的鐵鏽與腐植味,嗆得鼻子發癢。兩側的牆壁上,暗淡的霓虹貓爪燈因為潮氣而滋滋閃爍,勉強照亮牆上用爪痕與氣味塗鴉畫成的簡陋地圖。

「麥可先生!」芝芝抱著她那台用便當盒改裝的駭客終端,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卻帶著哭腔,「麥可先生的吠吼……聽不見了……」

最後殿後的麥可,那身筆挺的紳士小西裝早已被樹根的汁液染得一塌糊塗。牠的吠吼共鳴化作的金黃色聲波,原本像一堵牆一樣擋在眾人身後,阻隔著闇牙那令人窒息的靜默力場。如今那道光牆正一點一點黯淡、龜裂,像是被無形的手指掐熄的燭火。麥可喘著粗氣,喉嚨裡發出沙啞的低吼,卻依舊站得筆直,對著已經閉合的樹根牆大聲說教。

「咳……聽好了,小鬼們。紳士就算撤退,也要保持優雅!抬頭挺胸,不要讓敵人看見你們屁股上的泥巴!還有……橘多寶,你的肚子卡住縫隙了,用點力縮一下!」

「我已經很努力在縮了!這是幸福的脂肪,是戰略儲備糧好不好!」橘多寶一邊被布丁用頭頂著屁股往前推,一邊還不忘回嘴。布丁那隻永遠打理得光鮮亮麗的布偶貓,此刻白色的長毛也沾滿了黑泥,卻還是維持著資本家的精明眼神,快速地掃視著四周。

「別吵了,現在不是討論身材的時候。」布丁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她的鼻尖快速抽動,「空氣裡的罐罐因子濃度不對,太香了,香得不正常。這是陷阱的味道。」

嗆嗆撲騰著翅膀,想飛起來探路,結果下水道低矮的天花板讓牠的翅膀直接颳到了一層厚厚的油垢。牠嫌棄地大叫:「靠!這什麼鬼地方!本大爺的完美羽毛都要被這堆地溝油給醃入味了!尖尖那隻死老鼠是住在油鍋裡嗎?品味有夠差!」

話音剛落,前方原本平靜的油面突然泛起詭異的漣漪。

「小心!」芝芝的終端發出尖銳的警報聲,但她的螢幕已經因為滲進水氣而開始瘋狂閃爍,綠色的程式碼亂成一團,「偵、偵測到高能量反應……是、是那個……」

來不及了。

只聽見喀嚓一聲輕響,原本被淤泥半掩著的地面猛地彈起數十個經過改裝的巨大捕鼠夾。不同於人類世界那種小小的木板夾子,這些是鼠幫用捷運廢棄零件與夜市攤販的鐵架焊接而成的巨型兇器,每一個都有一張折疊桌那麼大,鋼鐵的鋸齒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油漬與毛髮。更惡毒的是,夾子之間的地面被潑上了整整一層黏稠的廢棄炸油,整條通道瞬間變成了一座超級溜滑梯。

「是鼠幫的『油包夾』套餐!」布丁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是夜市鼠幫最愛用的下三濫手法,「先用油讓你滑倒,再用夾子讓你開席!」

橘多寶四隻腳根本站不穩,肥胖的身軀在油面上像是保齡球一樣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去,眼看就要一頭撞進正前方那個張開血盆大口的捕鼠夾裡。牠嚇得魂飛魄散,腦中瞬間閃過自己被夾成貓餅的畫面。

「橘多寶你這坨會呼吸的鮪魚罐頭!往左扭啊!」嗆嗆在半空中急得大罵,牠俯衝下來想用爪子抓住橘多寶的後頸,卻因為翅膀沾滿油污而失去平衡,整隻鳥歪歪扭扭地跟著一起滑了下去。

千鈞一髮之際,橘多寶憑藉著身為胖橘貓對於「食物」的本能,猛地將身體團成一團,利用圓滾滾的肚子當作輪胎,硬生生在油面上打了個轉,險險擦著捕鼠夾的鋸齒滑了過去。鋼鐵夾子在他身後轟然合攏,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震得污水四濺。

還沒等牠鬆口氣,第二波攻擊已經來了。牆壁兩側的暗格裡,彈射出數張巨大的黏鼠板,上面塗滿了半透明的強力膠,黏鼠板在空中旋轉著,像是一張張捕蠅紙,直直朝著半空中的嗆嗆罩去。

「本大爺可是天空的王者……哇啊啊啊!」嗆嗆自戀的台詞還沒說完,左邊翅膀就被一張黏鼠板結結實實地黏住,整隻鳥像是被貼在牆上的壁虎一樣,啪的一聲被黏在了下水道的管壁上,動彈不得。強力膠瞬間滲進羽毛裡,嗆嗆越是掙扎就黏得越緊,氣得牠破口大罵,「尖尖你這個陰險的臭水溝生物!有種跟本大爺單挑比誰的嘴比較毒啊!玩這種下三濫的膠水算什麼英雄好漢!」

另一邊,芝芝想啟動駭客終端駭入陷阱的控制中樞,卻發現她的寶貝機器因為剛剛摔進水裡,內部已經進水短路。便當盒大小的機身滋滋作響,螢幕一片雪花,還冒出了一縷淡淡的白煙。芝芝急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結巴得更厲害了。

「不、不行……當、當機了……受潮……資、資料庫讀取失敗……怎、怎麼辦……」她平時在網路上是能把整個毛絨議會罵到關版的嗆辣鍵盤戰神,此刻在現實的潮濕與恐懼面前,卻又變回了那個一緊張就說不出話的社恐小倉鼠,兩隻小小的爪子無助地拍打著機器。

就在小隊陣型大亂之際,一股濃郁到不正常的香氣,悄無聲息地從右前方的一條岔路飄了過來。那是頂級鮪魚罐罐的味道,還是人類超市剛進口的那種,一罐要價不菲的日本品牌,香氣鮮甜而純粹,在這片惡臭的下水道裡,簡直像是天堂的光。

「這個味道是……極上鮪魚肚!」布丁的瞳孔瞬間放大,身為罐罐資本家的本能讓她對這種頂級貨幣毫無抵抗力。她的鬍鬚劇烈顫抖著,大腦裡的匯率計算機自動開始運轉,「不對……這個時間點,這個地點,怎麼可能會有這種等級的罐罐……是誘餌!」

理智告訴她這是陷阱,但身體卻像是被那股香氣牽著線一樣。岔路深處,隱約傳來罐頭被輕輕敲擊的清脆聲響,彷彿在召喚她。布丁猶豫了一秒,最終還是咬牙對橘多寶喊道:「我去確認一下!你們先處理嗆嗆!」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那條瀰漫著鮪魚香氣的岔路,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轉角的陰影裡。

陷阱的第二階段,成功將小隊分割了。

下水道裡安靜得只剩下水滴落下的答答聲,以及芝芝機器短路的滋滋聲。橘多寶孤零零地站在油膩的通道中央,面前是被黏在牆上的嗆嗆,身後是抱著當機機器不知所措的芝芝,而布丁已經不見蹤影。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背脊。

「哎呀呀,真是精彩的演出呢。」

那個甜膩到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聲音再次響起。尖尖從天花板的一根粗大水管後面倒掛著滑了下來,牠的身形比一般的老鼠要瘦長得多,像是一根會動的筷子,穿著一件用夜市撿來的塑膠布改成的小馬甲,兩顆巨大的門牙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寒光,但仔細一看,其中一顆門牙的色澤似乎有些過於潔白,不太自然。牠身後跟著密密麻麻、眼睛發紅的鼠群,吱吱的叫聲匯聚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聲浪。

「不愧是傳說中的異能貓,應變能力還不錯嘛。可惜呀,腦子還是不太靈光。」尖尖用細長的爪子輕輕撫摸著自己的門牙,語氣依舊人畜無害,「那條岔路的盡頭呢,可是人家精心準備的『單身罐罐套房』,有享用不盡的過期鮪魚喔。只不過,吃完了,可能就永遠出不來了呢。畢竟,貪心的貓咪,可是會被罐頭給吃掉的。」

牠的目光落在了橘多寶身上,那雙細小的鼠眼裡充滿了戲謔與輕蔑。

「至於你,橘多寶。大家都在傳,說你是能拯救裡喵界的英雄?別笑死人了。」尖尖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起來,像是一根針,直接刺向橘多寶最柔軟的地方,「你不過就是一隻被人類養在溫室裡的罐頭貴族罷了。每天的工作就是賣個萌、翻個肚子,討好你的鏟屎官,就能換來吃不完的罐罐和溫暖的被窩。你懂什麼叫痛苦嗎?你懂什麼叫在垃圾堆裡翻找一天只為了一口餿飯嗎?你懂什麼叫看著自己的孩子因為無聲化而再也叫不出媽媽嗎?」

尖尖每說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鼠群也跟著發出附和的吱吱聲。

「你什麼都不懂!你只會躲在人類的大腿後面,用你那無辜的眼神騙取同情!像你這種只會靠臉吃飯的廢物,憑什麼當英雄?憑什麼讓大家把希望寄託在你身上?你連自己的鏟屎官都保護不了,還敢在這裡裝模作樣!我看啊,你根本就是個……除了吃跟睡,什麼都不會的——死胖子!」

最後三個字,尖尖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出來的,充滿了最純粹的惡意。

橘多寶愣住了。

他感覺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揍了一拳。罐頭貴族……死胖子……這些詞彙,像是鏡子一樣,照出了他一直以來最想逃避的自我認知。沒錯,他就是一隻廢橘,一隻只想躺在陽光下曬肚子、等著陳曉悠開罐頭的懶貓。他害怕麻煩,害怕戰鬥,甚至在剛才被闇牙嘲諷時,他內心深處也曾閃過一絲「反正我就是個廢物」的自我放棄。尖尖的話,精準地踩在了他所有的痛點上,讓他羞愧得想找個洞鑽進去。

但羞愧之後,一股更強烈的情緒,像是岩漿一樣從胃底翻滾了上來。

那是憤怒。

不是因為被戳穿了廢柴本質而惱羞成怒,而是真真切切地覺得——眼前這隻老鼠,有夠瞎。

牠瞎透了。

牠憑什麼用這種高高在上的姿態,去評判別人的痛苦?牠憑什麼把「家寵」和「浪浪」分得那麼清楚,好像家寵的幸福就是一種罪過?牠又憑什麼把陳曉悠的溫柔,貶低成一種愚蠢的施捨?陳曉悠會半夜起來幫他蓋被子,會在他吐毛球的時候輕輕拍他的背,會在他因為做惡夢而驚醒時,用那雙溫暖的手抱著他,哼著跑調的搖籃曲。這種跨越物種的愛,怎麼可以被說成是「討好」?

「你……」橘多寶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氣到炸毛。他全身橘色的毛髮一根根倒豎起來,原本圓滾滾的身體看起來大了一倍,尾巴更是膨脹成了一根巨大的雞毛撢子。那雙總是半瞇著、想睡覺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裡面燃燒著兩簇金色的火焰。

「你這隻……只會躲在暗處玩膠水跟假香精的……臭老鼠!」橘多寶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沙啞,卻又無比清晰,「你懂個屁啊!你以為家寵就很快樂嗎?你以為被人類愛著就不用努力嗎!本喵……本喵每天要很努力地賣萌,努力地把肚子翻出來,努力地用頭去蹭那個笨蛋人類的手,才換來一口飯吃!這也是一種求生技能好不好!你這種只會用陷阱陰人的傢伙,根本不懂什麼叫『連結』!」

他是真心實意地覺得尖尖瞎透了,瞎到讓他每一根鬍鬚都在顫抖。這份「真心」,正是發動吐槽之力的唯一條件。

就在橘多寶脫口而出的瞬間,他體內那股一直沉睡的、屬於異能貓的共鳴能量,轟然爆發了。

「你那顆假牙……閃到本喵的眼睛了啦!還敢笑別人是貴族,你自己戴個贗品在那邊裝什麼門面啊!給本喵——掉下來!」

最後三個字,橘多寶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來的。他的聲音不再是普通的貓叫,而是混合了呼嚕共鳴與最純粹吐槽之力的——實質音波。

一道肉眼可見的、橘金色的聲波,以橘多寶為中心,呈扇形猛地向前擴散開來。聲波所過之處,黏稠的油膜被震得四散飛濺,牆壁上的霓虹燈管嗡嗡作響。首當其衝的尖尖,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巨力狠狠撞在了自己的臉上,牠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就聽見「喀啦」一聲脆響。

牠那顆引以為傲、用夜市撿來的、號稱是人類假牙材質製成的潔白門牙,竟然被這道吐槽音波給硬生生震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叮噹一聲掉進了遠處的污水裡。

「噗——!」尖尖捂著嘴,漏風的聲音從缺了門牙的牙縫裡漏出來,甜膩的偽裝徹底破功,取而代之的是又驚又怒的尖叫,「我的牙!我的完美門面!你、你這隻死肥貓!」

更神奇的事情發生了。橘多寶那句「假牙」與「假掰」的諧音,在盛怒之下竟然無意間觸發了諧音之力。兩種力量——最真心的吐槽與最冷的諧音梗,在這一刻完美地同步、共鳴、疊加。橘金色的音波瞬間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彩虹光暈,威力呈幾何倍數暴增。雖然因為是第一次同步,力量極其不穩定,音波像是喝醉酒一樣歪歪扭扭,甚至把旁邊一根水管也給震裂了,水花四濺,但就是這股不受控的亂流,卻精準地掃過了黏住嗆嗆的那幾張黏鼠板。

強力膠在諧音共鳴的震盪下,分子結構瞬間被破壞,黏性大減。

「咦?」嗆嗆感覺翅膀一鬆,牠試探性地撲騰了一下,竟然真的從牆上掉了下來,雖然姿勢依舊狼狽,但總算是重獲自由,「本大爺……本大爺自由了!橘多寶,你這傢伙總算做了件人事……啊不對,是貓事!」

而另一邊,那股強大的能量波動,也像是給芝芝的駭客終端做了一次強力的電擊除顫。原本滋滋作響、冒著白煙的機器,在音波的震盪下,螢幕上的雪花猛地一閃,竟然重新亮了起來,雖然電量只剩下可憐的百分之三,但系統已經重啟成功。

「重、重啟了!」芝芝驚喜地叫了起來,小小的爪子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雖然依舊結巴,但語速卻快了不少,「我、我駭進去了!陷阱的控制閥門……找到、找到了!」

她用力按下最後一個按鍵。只聽見轟隆一聲,下水道深處傳來閥門轉動的巨響,原本堵塞的排水口被強行打開,積蓄已久的污水與廢油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將那些還沒來得及合攏的捕鼠夾與殘餘的黏鼠板一股腦地捲了進去。鼠群被這突如其來的激流沖得七零八落,吱吱亂叫著四散奔逃。

「快走!」橘多寶大吼一聲,雖然剛剛那一擊幾乎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讓他感覺比跑了十圈喵北市公園還累,但他還是強撐著,用頭頂著還在發愣的芝芝,用尾巴捲住剛脫困的嗆嗆,朝著布丁消失的那條岔路衝去。

他們在岔路口找到了布丁。這隻布偶貓正一臉懊惱地坐在一堆空的、發臭的鮪魚罐頭中間,她的面前是一堵用罐頭堆砌而成的假牆,牆後根本什麼都沒有。她顯然已經識破了這是個騙局,正準備原路返回。

「布丁!」

「橘多寶!你們……」布丁看見橘多寶那副炸毛的模樣,以及他身後跟著的嗆嗆和芝芝,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她沒有多問,只是迅速地跟上了隊伍。

四隻動物,不,現在是四個夥伴,在芝芝重新駭入的地圖指引下,朝著下水道另一個隱蔽的出口狂奔。身後是尖尖氣急敗壞、漏風的咒罵聲和鼠群不甘的吱吱聲,但已經被越來越遠的水流聲所淹沒。

他們成功逃脫了。

然而,當他們推開那扇長滿青苔的、通往地面的鐵門,新鮮的空氣還沒來得及吸上一口,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驚呆了。

門外,並非他們以為的安全地帶,而是一片被高大榕樹氣根所包圍的、臨時搭建的浪浪派收容窩。數十隻流浪貓狗正警惕地盯著他們,而在收容窩的另一頭,另一群毛髮光鮮、戴著項圈、由一隻貴賓犬帶領的家寵派搜救隊,也正好從另一條地道鑽了出來。

兩派人馬,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狹路相逢。

空氣,瞬間凝固了。貴賓犬看著對面那些瘦骨嶙峋、毛髮打結的浪浪,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而浪浪們看著那些被養得珠圓玉潤的家寵,眼神裡則充滿了被冒犯的憤怒。

「喲,這不是那些住在櫥窗裡的罐頭貴族嗎?怎麼,也有空來我們這種髒地方體驗生活了?」一隻耳朵缺了一角的虎斑浪貓,陰陽怪氣地開口。

「請注意你的言辭!我們是來執行毛絨議會的搜救任務的,可不是來跟你們這些……路邊學長搶地盤的!」貴賓犬高昂著頭,用一種施捨般的語氣回應。

階級的火藥味,一觸即發。而更讓橘多寶心頭一緊的是,芝芝手腕上那個從尖尖陷阱裡順手牽羊撿來的、還在倒數的計時器,正發出急促的滴滴聲——

距離大靜默完成,只剩下最後兩分鐘。

而就在此時,一陣極其微弱、卻又無比熟悉的呼嚕聲,穿透了兩派人馬劍拔弩張的對峙,順著風,飄進了橘多寶的耳朵裡。

那是……陳曉悠的聲音。她在害怕,她在呼喚他的名字。

祭壇,就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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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罐頭貴族與路邊學長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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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滴。滴滴。

那個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細細的針,扎在每個人緊繃的耳膜上。

是芝芝手腕上那個從尖尖的陷阱裡順手摸來的計時器。那玩意兒外殼是用廢棄的鮪魚罐頭蓋子改的,裡面的液晶螢幕還裂了一角,紅色的數字正無情地跳動著——01:47、01:46、01:45。每一跳,都讓空氣更稀薄一分。

橘多寶整隻貓僵在原地,肥厚的肉墊因為剛從廢油陷阱裡爬出來,還沾著一層滑膩膩的黑油,踩在浪浪派收容窩潮濕的泥土地上,發出輕微的啾啾聲。他的鼻尖還殘留著尖尖那股甜膩到發噁的起司味,耳朵裡卻只剩下那一縷若有似無的呼嚕聲。

那不是貓的呼嚕。

那是人類在極度不安時,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顫抖的氣音。陳曉悠每次做惡夢被嚇醒,抱著他不肯放手的時候,就會發出這種聲音。她會把臉埋進他肚皮那坨最軟的肥肉裡,小聲地、反覆地喊著:「多寶,多寶你在嗎?」

他在。他現在就在這裡,可是他卻動不了。

因為眼前,兩群動物正用眼神互相廝殺。

左手邊,是浪浪派的收容窩。說是收容窩,其實就是捷運維修隧道廢棄的岔道口,用幾塊發霉的紙箱、被雨水泡爛的帆布和一堆人類不要的舊衣物,勉強搭出來的一個窩。裡面擠著大大小小十幾隻貓狗,每一隻都瘦得能看見肋骨,毛髮因為長期沒有好好梳理而打結,眼角還掛著眼屎。牠們的眼神很兇,那是一種被生活逼到牆角,不得不齜牙的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混雜著雨水和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幼貓身上那種生病時的酸澀奶味。

右手邊,則是家寵派的搜救隊。為首的是一隻毛被修剪得像雲朵一樣的貴賓犬,牠的項圈是粉紅色的皮革,上面還掛著一個會發光的圓形名牌,寫著「樂樂」。牠身後的幾隻貓狗也都是乾乾淨淨,甚至還能聞到淡淡的寵物沐浴乳的香味,跟這條發臭的下水道格格不入。樂樂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掃過對面,那眼神讓橘多寶想起以前在寵物展上,那些把自家貓關在高級提籃裡互相比較的飼主。

「喲,這不是住在櫥窗裡的罐頭貴族嗎?」那隻耳朵缺了一角的虎斑浪貓率先打破了沉默,牠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怎麼,毛絨議會終於想起我們這些路邊學長還活著?還是來視察我們這些髒東西有多可憐,好回去跟你們的鏟屎官討拍拍啊?」

牠身後的浪浪們立刻發出低沉的附和聲,有幾隻甚至故意抖了抖身上的泥水,濺向對面。

「請你注意你的言辭!」樂樂立刻抬起下巴,聲音尖銳起來,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優越感,「我們是接獲毛絨議會的緊急徵召,來搜尋走失的共鳴者人類的!這是為了整個裡喵界!你們以為我們想來這種……這種連罐罐都要發霉的地方嗎?要不是議長老柴親自下令,誰要跟你們這些整天在垃圾桶裡找宵夜的傢伙呼吸同一口空氣!」

「哈!說得真好聽!」虎斑浪貓冷笑一聲,往前踏了一步,露出缺牙的牙齦,「共鳴者?別笑死人了!無聲化剛開始的時候,我們有三隻小貓叫到喉嚨都啞了,也發不出呼嚕聲,我們去求議會,你們這些家寵派的議員怎麼說的?『再觀察一下』、『資源有限要優先分配給有貢獻的公民』!貢獻?我們的貢獻就是在外面淋雨、在車底躲、在人類的掃把下逃命,好讓你們這些罐頭貴族能在暖氣房裡安心睡覺嗎!」

這句話像是一把火,瞬間點燃了兩邊所有動物的情緒。浪浪派那邊的低吼聲更大了,家寵派這邊的幾隻吉娃娃也開始尖銳地吠叫起來,場面眼看就要失控。

橘多寶被夾在正中間,覺得自己快要被這兩股氣味給淹死了。一邊是家寵派身上那種過於乾淨的、帶著化學香精的甜味,一邊是浪浪派身上那種混雜著生存艱辛的、濃重的土腥味。這兩種味道本來不該出現在同一個空間裡,就像他以前一直以為,世界就是分為「有家」和「沒家」那麼簡單。

可是現在,他兩邊都不是了。

他明明戴著陳曉悠給他買的、已經有點褪色的藍色項圈,上面還掛著一個小魚形狀的名牌,名牌背後刻著陳曉悠歪歪扭扭的字——「橘多寶,貪吃鬼,請務必餵飽」。他是不折不扣的家寵派,是那個被網友戲稱為「罐頭貴族」的胖橘。但就在幾個小時前,他才剛在下水道的廢油裡打過滾,被黏鼠板黏掉了一撮肚子毛,還被尖尖那隻死老鼠嘲笑是「除了吃什麼都不会的肥宅」。

他想起自己在陷阱裡,芝芝的裝置因為受潮當機,嗆嗆那隻平常嘴巴比刀子還利的八哥,翅膀被黏鼠板黏住,只能發出氣急敗壞的「啾啾啾」,布丁那個平常滿腦子只有匯率的精明倉鼠店長,為了幾顆假鮪魚口味的罐罐差點把自己賣掉。那個時候,他們狼狽的樣子,跟眼前這些被家寵派嫌棄的浪浪,有什麼兩樣?

「夠了啦……」布丁忽然小聲地開口了。這隻平常總是笑瞇瞇、算盤打得比誰都精的金色倉鼠,此刻卻把自己縮在橘多寶的影子裡,聲音有點抖,「不要再吵了……你們這樣吵,罐罐的價格又要波動了……而且、而且幼貓們還在裡面,牠們聽到會更害怕的……」

布丁的聲音很小,卻讓橘多寶心頭一震。他想起在樹根迷宮的收容窩裡,那些陷入無聲化、連喵都喵不出來的幼貓。布丁當時沒有用什麼華麗的共鳴,只是笨拙地用自己小小的身體,去蹭了蹭其中一隻最虛弱的小黑貓,給了牠半塊自己捨不得吃的起司餅乾。那隻小黑貓就那樣,發出了一聲細細的、幾乎聽不見的「喵」。

那不是技巧,是連結。

「你們家寵派懂什麼叫害怕嗎?」虎斑浪貓顯然不吃布丁這一套,牠的眼神轉向橘多寶,那眼神裡的鄙夷幾乎要化成實質,「看看你,橘多寶。毛絨議會現在的紅人,傳說中的異能貓。你胖成這樣,一看就知道沒餓過肚子。你知道什麼是為了半個發霉的飯糰跟老鼠打架嗎?你知道什麼是冬天躲在機車引擎蓋裡,結果被發動的車燙掉一層皮嗎?你什麼都不懂,你只是運氣好,投胎到一個好鏟屎官家裡而已!憑什麼你來決定我們的命運!」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小石頭,砸在橘多寶那顆本來就因為擔心陳曉悠而七上八下的心上。他想反駁,他想說他也不是什麼都沒做,他剛剛才用一個超爛的諧音梗把尖尖的假牙都震飛了。可是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因為虎斑說的,好像……是真的。

在遇到陳曉悠之前,他確實就是一隻只會吃跟睡的廢橘。他的貓生煩惱只有罐罐是鮪魚口味還是雞肉口味,太陽曬屁股的角度要喬幾度才最舒服。他從來沒有想過,原來在離他家那個溫暖的流理臺排水孔不到一百公尺的地方,就有一群貓,連發出聲音的權利都快要失去了。

一種巨大的、心虛的、混雜著羞愧的情緒堵住了他的喉嚨,讓他體內那股剛剛才因為憤怒而爆發的諧音之力,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樣,完全使不出來。

就在兩派的衝突即將從口水戰升級為全武行的瞬間——

「汪!都給老子安靜!」

一聲中氣十足、卻又帶著微微顫抖的吠吼,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後方的地道傳來。

所有動物都下意識地回頭。

只見一隻毛色已經有些花白、嘴裡卻還死死叼著一個黃色奶嘴的老柴犬,氣喘吁吁地衝了過來。牠的身後,跟著一隻毛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像紳士一樣的英國短毛貓,正是麥可。而在牠們頭頂上,一隻羽毛被下水道廢氣燻得有點灰撲撲的鴿子,正一邊用翅膀捂著鼻子,一邊嫌棄地大喊:「天啊!這裡的空氣品質也太差了吧!我的羽毛都要吸滿PM2.5了!這會影響我自拍的光澤度欸!」

來的是毛絨議會的議長老柴、導師麥可,還有那個重度社群成癮的情報頭子咕咕威。

老柴一衝進來,就先被地上那灘廢油滑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吃屎,嘴裡的奶嘴都差點飛出去。牠好不容易穩住身體,立刻擺出一副威嚴的樣子,用爪子把奶嘴扶正,含糊不清地說:「吵什麼吵!再吵……再吵就沒罐罐吃!都給我閉嘴!」

雖然這句名言聽起來有點掉漆,但在場的所有動物,還是下意識地安靜了下來。畢竟,議長的威嚴還是有一點點的,更重要的是,沒罐罐吃這件事,對任何一派來說都是最恐怖的威脅。

麥可則優雅地踱步到兩派人馬的中間,牠先是看了一眼浪浪派那邊虛弱的幼貓,又看了一眼家寵派那邊雖然光鮮卻同樣帶著焦躁眼神的搜救隊,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牠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經歷過世事的沉穩,透過牠特有的紳士腔調,清晰地傳到每隻動物的耳朵裡。

「各位,請容我這個老傢伙說兩句。」麥可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留在橘多寶身上,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我知道,你們心裡都有怨。家寵派的孩子們,你們害怕,害怕有一天你們的鏟屎官也不再愛你們,害怕你們也會變成外面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浪浪派的孩子們,你們憤怒,憤怒為什麼同樣是貓狗,你們卻要在寒風中發抖,而有些貓卻能在暖爐前打呼。」

麥可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但是,你們有沒有想過,這份怨恨,這份恐懼,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牠伸出爪子,指了指收容窩深處,那幾隻依舊無法發出聲音、只能用空洞眼神望著外界的幼貓。「看看牠們。不管是家寵還是浪浪,無聲化正在帶走我們所有孩子最珍貴的東西——發出聲音、表達愛與求救的能力。前幾天,樂樂,妳的妹妹,那隻住在天母的高級公寓裡的布偶貓,不也突然發不出呼嚕聲了嗎?還有你,虎斑,你的弟弟,不也是在上一次的寒流裡,因為無法用叫聲向人類求救,而……」

麥可沒有把話說完,但虎斑和樂樂的身體都同時一震。

樂樂那張高傲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她想起前天晚上,她的妹妹窩在昂貴的貓跳台上,無論她怎麼用逗貓棒去逗,妹妹都只是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愉悅的呼嚕聲,那雙漂亮的藍眼睛裡充滿了恐慌。而虎斑則低下頭,想起了那個雪夜,他在巷口聽見弟弟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叫聲,等他趕過去時,弟弟已經倒在路邊的積水裡,身體都僵硬了。如果當時弟弟的叫聲能再大一點,如果當時剛好經過的人類能聽見……

「契約的崩解,不分貴賤。」老柴這時也把奶嘴拿了下來,難得正經地說了一句,雖然牠的聲音因為少了奶嘴而有點漏風,「大靜默如果真的來了,不管你是吃鮪魚罐頭長大的,還是吃餿水長大的,都一樣會變成啞巴。到時候,誰也救不了誰。」

現場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沉默。階級的火藥味,似乎被一種更深、更共通的恐懼給暫時壓了下去。所有動物都看著那些無聲的幼貓,眼神複雜。

橘多寶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胸口那股被堵住的氣,好像鬆動了一點點。

他看著樂樂眼中的動搖,看著虎斑低垂的頭,看著布丁和芝芝擔憂的眼神,還有嗆嗆雖然被黏鼠板黏得狼狽、卻還是努力想維持跩哥姿態的樣子。他忽然明白了,麥可老師想說的是什麼。

大家明明都是受害者,為什麼還要互相傷害呢?

可是,道理都懂,要怎麼讓這群已經吵到快要打起來的傢伙,真的願意坐下來好好說話呢?

他體內那股諧音之力,似乎感應到了他這份「真心想讓大家和好」的、雖然有點笨拙卻無比真誠的念頭,開始在他的肚子裡咕嚕咕嚕地轉動起來。就像是吃多了罐罐之後,那種滿足的、想要打個嗝的感覺。

他需要一個梗。一個夠冷,冷到能讓所有動物都瞬間閉嘴、冷到能把這凝固的空氣都給凍住的超級冷梗。

橘多寶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努力回想陳曉悠以前看的那些無聊的綜藝節目裡,那些讓全場尷尬到用腳趾摳出三室一廳的諧音梗。

有了!

他猛地睜開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鼓起他那圓滾滾的肚皮,對著所有動物,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破音的、卻又無比認真的聲音大喊:

「各位!聽我說!我們現在應該要——有貓好報啊!」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不只是寂靜,是那種連風聲都停止了、連下水道的水滴聲都凝固了的、絕對的寂靜。

所有動物的表情,都在那一瞬間凍結了。樂樂張大的嘴巴忘了合上,虎斑豎起的毛都忘了放下,就連一向自詡為情報靈通、見過大世面的咕咕威,都因為這個梗太冷、冷到超乎牠的資料庫處理範圍,而當場當機,翅膀僵在半空中。

「有……有貓好報?」芝芝小小聲地重複了一遍,然後因為這個梗實在太冷,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結結巴巴地說,「好、好冷……」

而這股由極致的冷所帶來的「諧音共鳴」,竟然真的化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淡橘色的波紋,以橘多寶為中心,輕輕地盪了開來。波紋所過之處,所有動物心頭那股熊熊燃燒的怒火,就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蛤?這什麼鬼?」的微妙尷尬感。

尷尬,竟然成了最好的緩和劑。

「噗……」不知道是誰先沒忍住,發出了一聲極小的笑聲。接著,就像是骨牌效應一樣,幾隻年輕的浪浪和家寵,都因為這個實在太爛的梗,而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雖然很冷,但……好像也沒那麼想吵架了。畢竟,跟一個能講出這種冷笑話的胖橘貓吵架,感覺自己也會變笨。

麥可抓住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立刻用爪子拍了拍橘多寶的頭,投去一個「做得好,雖然有點丟臉」的眼神,然後迅速說道:「橘多寶說得對!有貓好報!我們現在需要的不是互相指責,是情報!是合作!只有合作,才有好報!」

老柴也立刻會意,連忙把奶嘴塞回嘴裡,含糊地附和:「對對對!有貓好報!再吵就真的沒好報了!都把你們知道的情報拿出來!」

在這股「冷到凍結爭吵」的諧音力場下,兩派人馬終於不情不願地、慢慢地靠攏了一些。樂樂有些彆扭地從自己的名牌項圈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用防水袋包著的記憶卡,遞給了芝芝。「這是……我們在來之前,用空拍機在捷運站附近拍到的熱感應圖。雖然人類的監視器拍不到裡喵界的入口,但我們發現,每到末班車之後,有一段維修隧道的溫度會異常升高。」

虎斑則猶豫了一下,從自己藏在紙箱底下的、一個破爛的塑膠袋裡,叼出了一小撮還發著微弱螢光的橘色貓毛。「這個……是我們在巡邏的時候,在通往那個方向的廢棄管線裡找到的。味道……跟那個人類女孩很像。」

芝芝立刻接過兩樣東西,她的手還在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但一碰到裝置,她的眼神就變了。她迅速地將記憶卡插進自己那台雖然當機過一次、但被橘多寶的諧音之力震回正常的平板電腦裡,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滑動。

幾秒鐘後,一幅由熱感應和氣味地圖疊加而成的立體地圖,出現在眾人眼前。

地圖的終點,清晰地指向了一個地方——喵北市捷運文湖線的末端,那個已經廢棄了五年、據說是因為鬧鬼而封閉的「舊貓空維修隧道」。而在那個隧道的深處,有一個被標記成刺眼紅色的、巨大的能量反應點。

「找到了!」芝芝的聲音因為激動而不再結巴,「陳曉悠就在那裡!能量反應顯示,那裡有一個非常強大的靜默力場正在成形!時間……時間只剩下……」

她看向那個還在倒數的鮪魚罐頭計時器。

00:58。

不到一分鐘。

而就在這時,那縷一直縈繞在橘多寶耳邊的、微弱的呼嚕聲,忽然變得清晰起來。不再是透過風聲傳來的幻聽,而是真真切切地、從地圖所指的那個方向,順著廢棄的通風管線,一路傳了過來。

那聲音裡,充滿了恐懼,卻也充滿了對他的呼喚。

「多寶……」

橘多寶渾身的毛,在這一瞬間全部炸了起來。他不再猶豫,肥胖的身體爆發出與體型完全不符的敏捷,朝著那個方向狂奔而去。

「等一下!橘多寶!那裡很危險!」麥可在身後大喊。

但橘多寶已經聽不見了。他的眼裡,只剩下那個在黑暗中等待他的女孩。而在他身後,剛剛才勉強化解了恩怨的家寵派與浪浪派,看著他義無反顧的背影,對視了一眼,也紛紛跟了上去。

然而,沒有任何動物注意到,在收容窩最陰暗的角落,一隻一直躲在陰影裡、假裝成無聲幼貓的、小小的灰色老鼠,正悄悄地將一塊發著紅光的起司碎屑,塞進了嘴裡,然後露出了與尖尖如出一轍的、甜膩而陰險的微笑。

牠輕輕地按下了藏在起司裡的一個按鈕。

滴——

計時器上的數字,忽然從00:55,直接跳成了00:10。

陷阱,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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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掃地機器人的最後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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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

那一聲輕微到幾乎被下水道滴水聲蓋過的電子音,卻像是一根冰冷的針,直接扎進了每隻動物的耳膜裡。

橘多寶才剛邁開那雙被肥肉包裹的短腿,準備朝著通風管線深處那一聲微弱的「多寶」狂奔,腳步就硬生生地頓住了。

他回頭。

只見收容窩中央,那個被布丁用膠帶勉強黏起來、當作獻祭倒數計時器的鮪魚罐頭,上頭原本閃爍著的紅色數字——00:55,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狠狠踹了一腳,數字瘋狂地跳動、扭曲,最後定格在一個讓所有動物心臟驟停的數字上。

00:10。

「喵的咧!是誰手殘按到快轉鍵啦!」嗆嗆那隻總是站在橘多寶頭頂上的玄鳳鸚鵡,氣到全身的黃色冠羽都炸成了掃把,牠用翅膀指著罐頭,聲音尖銳到破音,「這不科學!這絕對是作弊!是哪個缺德的傢伙陰我們!」

整個收容窩瞬間炸鍋。剛剛才因為橘多寶一句冷到讓人想把耳朵拔掉的「有貓好報」而勉強握手言和的家寵派與浪浪派,臉上的表情再次凝固。家寵派那隻穿著粉紅色小 sweater 的貴賓犬,嚇得直接把頭埋進了牠那鑲鑽的牽繩裡;浪浪派那隻耳朵缺了一角的虎斑街貓,則是弓起背,對著陰暗的角落發出低沉的嘶吼。

「陷阱!是尖尖的陷阱!」麥可那低沉渾厚的聲音在下水道中迴盪,這隻退休緝毒犬出身的黃金獵犬,平時總是叼著奶嘴裝深沉,此刻卻連奶嘴都掉在了泥濘裡。牠的鼻子在空氣中用力嗅了嗅,那雙歷經風霜的眼睛猛地鎖定了收容窩最陰暗的角落,「起司的味道……是發光的起司!有老鼠!」

所有動物的視線跟著轉過去,只見一隻灰撲撲的小老鼠,正以一種與牠體型完全不符的迅捷,鑽進了牆壁上一道只有老鼠才擠得進去的裂縫裡。牠嘴裡還叼著半塊閃爍著詭異紅光的起司碎屑,臨走前,還回頭對著橘多寶他們露出了一個甜膩到讓人頭皮發麻的微笑,那笑容,跟尖尖如出一轍。

「尖尖……那個笑面虎!」布丁氣得將手中的罐罐計算機捏得嘎吱作響,這隻平時笑容甜美、滿腦子只有匯率的布偶貓,此刻琥珀色的瞳孔縮成了針尖,「牠早就料到我們會和解!牠故意把計時器加速,就是要讓我們自亂陣腳!」

老柴議長那顆原本就因為和稀泥而昏昏沉沉的腦袋,此刻更是糊成了一團漿糊。牠叼著的奶嘴掉在地上,發出啵的一聲,「再、再吵就沒罐罐吃……不對,現在是……時間不夠了啦!各位冷靜!冷靜啊!」牠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一聽到遠處隱約傳來的、像是打雷一樣的捷運震動聲,牠就下意識地想往旁邊的紙箱裡鑽。

「冷靜個頭啦老柴!只剩下十秒是要冷靜什麼!直接衝啊!」咕咕威一邊用翅膀整理著自己被下水道濕氣弄亂的羽毛,一邊還不忘打開牠那台用防水袋包得密不透風的迷你手機,對著混亂的現場直播,「各位粉絲家人們,現在是裡喵界年度大戲《橘多寶的末日十秒》,記得幫我按讚分享小鈴鐺……哎呀,收訊怎麼變這麼差!」

混亂、恐慌、還有那滴滴作響、像是催命符一樣的倒數聲,所有的壓力在一瞬間全部灌進了橘多寶的腦袋裡。

但奇怪的是,他反而冷靜了下來。

或許是因為那一聲從通風管深處傳來的、帶著哭腔的「多寶」,比任何倒數都更清晰。那不是幻聽,那是陳曉悠的聲音。他的鏟屎官,那個總是迷迷糊糊、會把他的罐罐放進微波爐加熱到忘記拿出來、卻會在寒流來的夜晚把他緊緊抱在懷裡,用體溫溫暖他那一身肥肉的女孩,正在害怕。

恐懼,有時候比勇氣更能讓一隻廢橘動起來。

「吵死了!」橘多寶忽然大吼一聲,這一聲吼,竟然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呼嚕共鳴,讓整個收容窩都安靜了一瞬間。他肥胖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一雙平時總是半睜著、充滿睡意的金黃色眼睛,此刻卻瞪得滾圓,「十秒就十秒!老子用滾的也給你滾過去!芝芝!那台掃地機器人呢?妳不是說它的記憶晶片可能有線索嗎?快!」

被點名的芝芝嚇得整隻倉鼠都縮成了球。這隻重度社恐的倉鼠駭客,平時說話結結巴巴,一緊張就只會把臉頰塞得鼓鼓的,此刻卻被橘多寶的吼聲嚇得一個激靈。她抱著那台比她整隻鼠還要大上三倍的、沾滿油污與灰塵的圓形掃地機器人,聲音細若蚊蚋卻又異常堅定,「在、在這裡……它、它還沒完全壞掉……我、我可以試試看……」

那台掃地機器人,是他們從尖尖的廢油陷阱裡拖出來的戰利品之一。當時它就卡在捕鼠夾旁邊,機身被闇牙那霸道的靜默力場震得凹陷了一大塊,指示燈像是垂死掙扎一樣,一閃一滅,發出斷斷續續的、像是求救一樣的嗶嗶聲。沒有動物在意它,大家都以為它只是人類世界裡一個普通的、被遺棄的家電。

但芝芝不一樣。她那雙總是因為害羞而低垂的眼睛,在看到掃地機器人底盤上那個被磨損的貼紙時,亮了起來。貼紙上,用陳曉悠那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小瓦,要乖乖幫多寶把掉的毛都吸乾淨喔!」

那是陳曉悠家裡的那一台。

「小瓦……是小瓦……」橘多寶的聲音也軟了下來。他認得這個味道,雖然被下水道的霉味與廢油味蓋過,但那股淡淡的、屬於陳曉悠家中陽光與洗衣精混合的味道,還殘留在小瓦的縫隙裡。這傢伙平時最愛做的事,就是追著小瓦滿屋子跑,然後在小瓦因為他的毛髮太多而卡住時,發出幸災樂禍的呼嚕聲。

「芝芝,拜託妳了。」橘多寶用他那顆毛茸茸的大頭,輕輕地蹭了一下芝芝小小的身體,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讓我看看……讓我看看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芝芝的臉頰瞬間紅到了耳根,她結結巴巴地點頭,然後以一種與她社恐外表完全不符的俐落,翻開了隨身攜帶的、由人類小孩丟棄的平板電腦改裝而成的駭客裝置。她的小爪子在螢幕上飛快地敲擊,現實中害羞到不敢大聲說話的她,在網路的世界裡,卻是那個能把裡喵界防火牆當成起司來啃的鍵盤戰神。

「它的……它的主機板受潮了……記憶晶片……有、有物理損傷……需要……需要一點時間……」芝芝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從自己的頰囊裡掏出各種迷你工具,有從人類眼鏡上拆下來的螺絲起子,有從原子筆裡拆出來的彈簧。她甚至還掏出了一小塊乾燥過的鮪魚肉乾,塞進了小瓦的充電口裡,「這、這是……賄賂……賄賂它的電池……」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罐頭上的倒數已經從00:10變成了00:08,但沒有動物再去看它。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芝芝和小瓦身上。嗆嗆難得地沒有毒舌,只是安靜地站在橘多寶的肩膀上,用翅膀輕輕拍著他的後頸;麥可則是默默地用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通風口吹來的冷風,為芝芝創造一個相對乾燥的維修環境;就連最勢利的布丁,也主動遞上了一條乾淨的手帕——那是她從某個人類精品店的垃圾桶裡撿來的限量款——讓芝芝擦拭小瓦鏡頭上的油污。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安靜,只有芝芝敲擊螢幕的噠噠聲,和小瓦那越來越微弱的嗶嗶聲。

忽然,小瓦的指示燈猛地亮了一下,不再是奄奄一息的紅光,而是變成了穩定的藍色。它發出了一聲清晰的、像是重啟成功一樣的「嗶——」聲。

「好、好了!」芝芝驚喜地抬起頭,聲音因為激動而不再結巴,「我、我繞過了它損壞的聲波感測器,直接讀取了它的影像記憶晶片!它的鏡頭……一直都是開著的!」

芝芝將平板電腦的螢幕轉向大家。螢幕上,雪花般的雜訊閃爍了幾下,然後,一段清晰的、帶著第一人稱視角的影片,開始播放。

影片的視角很低,是小瓦那貼近地面的視角。畫面裡,是陳曉悠那個溫暖而有些凌亂的小套房。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木質地板上,空氣中似乎還能聞到淡淡的咖啡香。橘多寶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露出那顆圓滾滾的肚皮,睡得呼嚕聲震天響,嘴裡還喃喃地說著夢話。

「喵……罐罐……不要搶……那是朕的……」

畫面中的陳曉悠,原本正戴著耳機,坐在書桌前專心地寫著什麼,她的桌上堆滿了書籍和筆記,封面上寫著《動物行為學》、《跨物種溝通的可能性》之類的標題。她聽到橘多寶的夢話,先是無奈地笑了笑,然後像是忽然聽到了什麼,猛地摘下了耳機。

她的表情變了。從溫柔的無奈,變成了驚訝,然後是擔憂。

因為橘多寶的夢話,變了調。

「好黑……好冷……曉悠……救我……」那聲音,不再是貪吃的囈語,而是充滿了恐懼與無助,甚至帶上了一絲不屬於橘多寶的、尖銳的雜音。那是闇牙的靜默力場,透過共鳴的連結,對橘多寶這個異能貓發出的、跨越空間的干擾。

陳曉悠,這個被稱為「共鳴者」的女孩,她聽見了。她不僅聽見了橘多寶的求救,更聽見了那求救聲背後,那個充滿惡意的低語。

「多寶?你怎麼了?做惡夢了嗎?」陳曉悠輕輕地走到沙發邊,想叫醒橘多寶。但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被地板上的一樣東西吸引了。

一撮發著淡淡金色光芒的貓毛,正無風自動地,緩緩地飄向廚房的流理臺。那光芒很微弱,卻像是黑夜中的螢火蟲,精準地指引著方向。橘多寶認得那光芒,那是他的共鳴之力失控時,才會外洩的「信標之毛」,是異能貓在極度恐懼時,無意識發出的求救訊號。

「這是……」陳曉悠遲疑了一下,但對橘多寶的擔憂戰勝了疑惑。她追著那撮發光的貓毛,一路來到了流理臺前。流理臺的排水孔,在此刻,在她的眼中,不再是一個普通的排水孔。它的深處,閃爍著像是星空一樣的、屬於裡喵界的微光,還傳來了若有若無的、像是許多動物同時低語的聲音。

人類的大腦會自動將裡喵界的入口合理化為「看錯了」,但共鳴者不會。陳曉悠看見了那個入口。

她好奇地蹲下身,想湊近一點看清楚。

就在這時,一塊散發著濃郁起司香氣的碎屑,從排水孔的陰影裡,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地推了出來,剛好停在她的手邊。

那起司的香氣,甜膩得不正常。影片的視角因為小瓦的嗅覺感測器,甚至還原了那股味道——那是一種混合了安眠藥與誘惑咒術的味道。

「好香……」陳曉悠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她的聲音開始變得遲鈍。影片裡,她的眼神逐漸渙散,手不自覺地拿起了那塊起司。

「不要吃!笨蛋鏟屎官!那不能吃啊!」橘多寶看著螢幕,激動地大喊,肥厚的肉墊狠狠地拍在平板上,彷彿想透過螢幕把那塊起司打掉。他的內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愧疚與自責像是潮水一樣湧來。原來……原來是他……是他的求救聲,把陳曉悠引向了陷阱。如果他沒有做那個惡夢,如果他的共鳴沒有失控……

但太遲了。

影片中,陳曉悠只是輕輕地舔了一下那塊起司,就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失去了意識。在她倒下的瞬間,一個瘦長的、穿著人類外送員制服、臉上掛著甜膩笑容的身影,從排水孔中無聲無息地滑了出來。那是尖尖。牠一把扛起昏迷的陳曉悠,動作俐落得可怕,臨走前,還對著鏡頭——也就是小瓦的方向——露出了一個挑釁的笑容,然後按下了手中的一個按鈕。

一道無形的波紋從尖尖手中擴散開來,小瓦的鏡頭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畫面瞬間被雜訊填滿。在雜訊徹底吞噬畫面前的最後一秒,影片錄到了一聲充滿威嚴與冰冷的貓叫——「喵嗚——」——那是闇牙的聲音。牠一直躲在更深的陰影裡,用靜默力場為尖尖打掩護,並在最後一刻,親手擊毀了這個唯一的目擊者。

影片結束了。

平板電腦的螢幕再次變成一片漆黑,只剩下小瓦那微弱的藍光還在閃爍。

整個收容窩,陷入了一種比倒數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嗆嗆那張總是能噴出毒液的嘴,此刻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布丁緊緊地抱著自己的罐罐計算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麥可低下了頭,發出了一聲沉痛的嗚咽;就連老柴,也忘記了害怕,只是用那雙渾濁的老眼,擔憂地看著橘多寶。

橘多寶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已經黑掉的螢幕,肥胖的身體因為用力壓抑著情緒而微微發抖。他的萬物翻譯體質,在這一刻,像是被強行打開了所有的開關。

他不僅看見了影片,更「聽見」了影片中沒有聲音的東西。

他聽見了陳曉悠在拿起起司前,那一瞬間的猶豫與對他的擔憂;他聽見了她在昏迷前,因為藥效而變得模糊的意識裡,還在喃喃地念著他的名字,「多寶……要小心……」;他更聽見了小瓦,這台忠誠的掃地機器人,在被擊毀後,拖著殘破的身軀,在下水道裡漫無目的地遊蕩了好幾天,靠著最後一點備用電力,斷斷續續地發出求救訊號,卻因為闇牙的靜默力場,沒有任何動物能聽見它的聲音,直到今天,被芝芝修好。

「嗶……嗶……任務……日誌……尚未……傳輸完成……」

就在這時,小瓦忽然發出了一陣斷斷續續的電子音。它的機身頂部,一個小小的投影裝置彈了出來,投射出一道搖晃不定的光束。光束中,出現了陳曉悠的身影。那不是被綁架時的她,而是更早之前,她坐在書桌前,對著一個錄音筆,自言自語的樣子。

那是小瓦在被擊毀前,用最後的電力,偷偷錄下的東西。它一直跟在陳曉悠身邊,記錄下了她所有的研究。

投影中的陳曉悠,臉上帶著熬夜後的疲憊,但眼睛卻亮得驚人。她對著錄音筆,聲音溫柔卻堅定:

「研究日誌,第二百三十七天。共鳴的頻率越來越不穩定了,收容所裡的狗狗們,叫聲裡的悲傷越來越重,但人類卻好像越來越聽不見了。我試著用共鳴去翻譯牠們的求救,但我的力量太微弱了……除非……除非能找到傳說中的異能貓。」

她拿起桌上的一本筆記本,翻開,上面用各種顏色的筆,畫滿了關於橘多寶的觀察日記。有他睡覺時呼嚕的頻率圖,有他對不同口味罐罐的反應記錄,甚至還有他卡在洗衣機後面貓洞裡的素描,旁邊還寫著「今日份的蠢萌已收集」。

「我想,我已經找到牠了。」陳曉悠看著筆記本上橘多寶的畫像,笑了,那笑容裡充滿了信任與依賴,「就是多寶。雖然牠又懶又貪吃,還總是把我的襪子藏起來,但我能感覺到,牠體內有一股非常非常溫暖、非常強大的力量。牠就是那把鑰匙,那把能讓人類重新聽見動物聲音的鑰匙。我一定會……讓大家聽見你們的聲音的。」

投影到此結束,小瓦的藍光徹底熄滅,這一次,是真的耗盡了最後一絲電力,陷入了沉寂。

淚水,毫無預警地,從橘多寶那雙金黃色的眼睛裡湧了出來,順著他肥嘟嘟的臉頰,滴落在滿是油污的地面上。

這是橘多寶貓生中,第一次哭。

他的呼嚕聲,不再是平時那種慵懶的、帶著療癒效果的呼嚕,而是帶上了濃重的、顫抖的哭腔。那哭腔,透過萬物翻譯的體質,清晰地傳達給了在場的每一隻動物。

那不是悲傷,那是被全心全意信任著的、沉重的幸福與決心。

「笨蛋……大笨蛋……」橘多寶用爪子胡亂地抹著眼淚,聲音哽咽,卻又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誰要當什麼鑰匙啊……老子只想當一隻每天吃飽睡、睡飽吃的廢橘啊……妳這個笨蛋鏟屎官……憑什麼……憑什麼就這麼相信我啊!」

他猛地抬起頭,淚痕還掛在臉上,但眼神卻已經變得無比堅定。那個只想躺平的肥宅心態,在這一刻,被徹底地碾碎了。

「嗆嗆!芝芝!麥可!布丁!」他大聲地喊著每一個夥伴的名字,聲音因為哭腔而有些沙啞,卻響徹了整個下水道,「聽見了沒有!那個笨蛋說老子是鑰匙!那老子就算是用撞的,也要把那扇該死的門給撞開!把她給搶回來!」

他的身上,開始散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他的共鳴之力,因為強烈的情緒波動而第一次主動地、不受控制地沸騰起來。原本因為自卑而失靈的諧音之力與吐槽之力,在淚水的洗禮後,似乎正在發生某種奇異的變化。

芝芝看著這樣的橘多寶,雖然還是害羞,但卻用力地點了點頭,從頰囊裡掏出了一個備用電池,換給了小瓦;嗆嗆則是飛到他的頭上,用翅膀溫柔地幫他擦去眼淚,嘴上卻還是毒舌地說道,「哭什麼哭,醜死了,鼻涕都快流到嘴裡了,真是沒眼看。」但牠的聲音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然而,就在橘多寶下定決心,準備跟著小瓦最後記錄下的、通往捷運廢棄維修隧道的氣味地圖再次出發時,異變突生。

那個已經變成00:03的鮪魚罐頭計時器,忽然不再跳動。取而代之的,是從收容窩更深處,那條通往廢棄維修隧道的必經之路上,傳來了一陣陣讓所有動物都毛骨悚然的、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伴隨著腳步聲,一個甜膩到讓人作嘔的聲音,透過下水道的管線,悠悠地傳了過來。

「哎呀呀……真是感人肺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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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諧音之力暴走

本章登場

「哎呀呀……真是感人肺腑的兄弟情深呢。」

那個甜膩到能讓鮪魚罐頭直接發酸的聲音,像融化的起司一樣,順著生鏽的下水道管線滑了過來,黏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橘多寶全身的橘毛瞬間炸開,原本因為情緒激動而亮起的淡淡金光都跟著抖了一下。他認得這個聲音,化成灰都認得。尖尖。那隻永遠掛著假笑、語氣甜到讓貓想吐的夜市鼠幫軍師。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沉悶地敲在積水的管壁上,每一步都讓污水跟著震動。不是一隻、兩隻。聽那數量,至少是一個小隊。收容窩深處那條通往廢棄捷運維修隧道的必經之路,原本漆黑得像被墨汁灌滿,此刻卻亮起了一對對幽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整齊地排開,像夜市裡一整排等待點亮的招牌燈。

「哎呀,小橘子,你剛剛哭起來的樣子,真的好可愛喔。」尖尖的身影終於從轉角處晃了出來。牠今天換了一套人類夜市老闆會穿的深藍色廚師服,袖口還繡著「鼠來寶」三個字,鬍鬚修剪得油亮,嘴裡那顆上次被橘多寶用吐槽之力震飛的金色假牙,居然又裝回去了,而且看起來更亮了。牠身後跟著的,是十幾隻穿著迷你黑色制服、戴著防毒面罩的鼠幫菁英,每隻手上都拿著一根比牠們身體還長的捕鼠夾改裝成的長矛,矛尖還滴著黏稠的廢油。

「可惜呀,可惜。」尖尖用爪子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假牙,發出喀喀的聲響,笑咪咪地看著被金光包圍的橘多寶,眼神卻冷得像冷凍庫裡的魚,「感動歸感動,時間可是不等人的。議會那邊已經等不及要看『大靜默』的煙火了,祭壇那邊……正在催貨呢。你說,我是不是該請你們這群罐頭貴族跟路邊學長,一起去當個觀眾呀?」

牠口中的「催貨」,讓橘多寶的腦子嗡的一聲。陳曉悠。祭壇。倒數計時。那個卡在00:03就不動的鮪魚罐頭計時器,根本不是故障,是被這群混蛋給凍結了,準備直接跳到零。

「尖尖!你這個賣過期起司的奸商!」布丁第一個炸了,她雖然個子小,但那張甜美的臉此刻氣到通紅,爪子死死護住自己胸前的那個小算盤,「你上次用假香氣騙我囤了一整櫃的雞肉口味,害我虧到差點要去公園賣藝!這次又想幹嘛!」

嗆嗆直接從橘多寶頭上彈射起飛,翅膀張到最大,嘴巴毒得像淬了毒的針,「笑死,幾天不見,假牙倒是鑲得挺快,是怕下次被轟飛的時候,連滾去哪都找不到嗎?怎麼,夜市的廢油撈不夠,改行來下水道當導遊了?收費很貴嗎?我怕你付不起導遊的遮口費。」

芝芝嚇得整隻鼠縮進了自己的頰囊,只露出一雙眼睛,結結巴巴地小聲說,「不、不、不要過來……我、我、我的電池……會、會爆炸的……」雖然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但她還是顫抖著把剛換好電池的小瓦往自己身後藏了藏。

就在尖尖抬起爪子,準備讓後面的鼠幫小隊衝鋒的瞬間,一道低沉卻帶著奶嘴含糊聲的吼聲,從眾人身後炸開。

「汪!都給老子住嘴!再吵就沒罐罐吃!」

老柴來了。這位退休緝毒犬出身的毛絨議會議長,嘴裡依舊叼著那個已經被咬到變形的黃色奶嘴,四隻腳跑得氣喘吁吁,威嚴的制服釦子還扣錯了一顆。牠身後跟著的,是穿著一絲不苟的燕尾服、鬍子梳理得一絲不亂的麥可,還有一臉嫌棄、卻還是跟來了的家寵派與浪浪派的幾隻帶頭大哥。

「尖尖,你鬧夠了沒有!」麥可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訓斥不聽話的學生,紳士的假正經下藏著不容置疑的嚴厲,「私自調動鼠幫、凍結計時器、還想在收容窩動武,你眼裡還有沒有議會?還有沒有王法?」

尖尖臉上的甜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哎呀,麥可管家,老柴議長,你們怎麼也來了?人家只是想請小橘子去喝個下午茶嘛。」牠眼珠子一轉,立刻換上一副委屈的嘴臉,「倒是你們,帶著這麼多人,是要偏袒罐頭貴族嗎?浪浪派的兄弟們可都看著呢。」

眼看兩邊人馬又要因為一句話吵起來,老柴急得奶嘴都快掉下來了,牠最怕的就是這種場面。

就是現在。

麥可用眼神對橘多寶使了一個極快的眼色,幾乎微不可察。橘多寶立刻懂了。這老紳士是在叫他們趁亂跑。

「嗆嗆!芝芝!布丁!跟我走!」橘多寶壓低聲音,用僅有他們小隊能聽見的氣音吼道,同時用那肥厚的肉墊,一把撈起還在發抖的芝芝跟小瓦,轉頭就往反方向那條被榕樹根鬚半掩著的岔路衝去。那條路的氣味地圖上標示著一個古老的記號——榕婆婆的樹根迷宮。

「想跑?」尖尖尖銳地叫了一聲,立刻指揮鼠幫追擊,但老柴那看似笨重的身體,卻在此刻異常靈活地往前一橫,巨大的身軀剛好卡住了整個下水道口,嘴裡還含糊地嚷著,「哎呀,年輕人不要衝動嘛,有話好好說,先、先吃個罐罐冷靜一下……」

麥可則優雅地伸出爪子,輕輕一推身後的牆壁,一個隱藏的廢棄維修閘門轟然落下,暫時隔開了追兵。雖然只能擋住幾分鐘,但足夠了。

橘多寶一行人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那片由無數粗壯樹根交織成的黑暗迷宮。身後的叫囂與爭吵聲越來越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潮濕泥土與老樹皮混合的、讓人安心的氣味,還有微弱的、像螢火蟲一樣的光點在根鬚間飄浮。

這裡是裡喵界最深處的避難所之一,榕婆婆的地盤。傳說中,這棵活了上百年的老榕樹,根系早已穿透了整個喵北市的地底,她的樹根迷宮,時間流速比外面更慢,連最靈敏的鴿子都會在這裡迷路。

「呼……呼……累死老子了……」橘多寶一衝進迷宮,就像一灘融化的麻糬一樣癱在滿是青苔的樹根上,舌頭都吐出來了。他那一身肥美的橘毛上沾滿了污水與落葉,看起來狼狽至極,「這什麼破地方,連個太陽都沒有,怎麼曬太陽充電啊?」

嗆嗆沒好氣地用翅膀拍了一下他的頭,「曬你個頭!追兵隨時會挖洞進來,你還有心情曬太陽?剛剛那個死老鼠說祭壇在催貨,你聽不懂人話是不是?陳曉悠就剩不到三分鐘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橘多寶的心裡。他猛地坐了起來,眼中的慵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焦灼與自責。剛剛在下水道,他好不容易才因為強烈的情緒讓共鳴之力沸騰,可那點光芒,連給尖尖的假牙拋光都不夠。他太弱了,弱到連保護想保護的人都做不到。

不行,要變強。立刻,馬上。

「榕婆婆……榕婆婆在嗎?」橘多寶對著迷宮深處大喊,聲音在無數樹根間迴盪,「我需要特訓!教我怎麼控制那個該死的諧音之力!不管多廢的梗我都喊!」

迷宮深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一根最粗壯、佈滿皺紋的樹根緩緩蠕動,從黑暗中探了出來,根鬚的末端,竟然長著一張慈祥卻長滿青苔的老奶奶的臉。

「哎呀,是多寶呀。」榕婆婆的聲音像是風吹過樹葉,沙沙的,溫柔的,「怎麼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你身上的共鳴,亂得像一團打結的毛線球喔。」

芝芝怯生生地從橘多寶身後探出頭,「榕、榕婆婆好……」

榕婆婆輕輕晃動了一下樹根,整個迷宮的光點都跟著溫柔地明滅起來,「想變強呀?可以是可以,不過……諧音之力這東西,講究的是緣分跟放鬆,你越是想抓緊,它就越像泥鰍一樣溜走喔。越廢的日常,戰鬥力越強,你忘了嗎?」

「我沒忘!但我沒時間廢了!」橘多寶急得尾巴都豎起來了,「祭壇那邊就要獻祭了!我再不學會,曉悠就要……」他說不下去了,那個溫柔遲鈍、卻總會把最好吃的那口鮪魚罐罐留給他的女孩的臉,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她筆記本上寫著「橘多寶就是鑰匙」,她錄音裡溫柔的聲音……他不能再等了。

榕婆婆嘆了口氣,知道勸不住這隻被焦慮沖昏頭的胖橘貓,「好吧,好吧。那婆婆就幫你一把。不過要說好,撐不住的時候,一定要停下來,知道嗎?」

她說完,無數細小的根鬚從地面升起,在迷宮中央圍成了一個圓形的訓練場,空氣中瀰漫起淡淡的、像是午後陽光曬過棉被的暖意。這是榕婆婆用自己的共鳴製造出來的「慵懶力場」,本意是幫助動物放鬆、穩定能量。

但橘多寶已經等不及了。他深吸一口氣,把這幾天從網路、從夜市招牌、從布丁那本破爛的諧音梗大全裡看到的所有梗,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柴犬不柴!」他對著一根樹根大吼。這是他想到的第一個梗,想著能增加防禦力。話音剛落,他身上的金光猛地一閃,真的有一層淡淡的、像是柴犬毛皮一樣的虛影覆蓋在他身上,但只維持了一秒就噗嗤一聲散掉了,還帶著一點燒焦的味道。

有效!雖然很短!

橘多寶受到了鼓舞,像是打了雞血一樣,開始瘋狂連發。

「鼠一鼠二!」他想讓自己速度變快,結果腳下一滑,整隻貓在青苔上轉了三圈才停下來,差點把嗆嗆給撞飛。

「喵事大吉!」他想解開心中的封印,結果迷宮頂上掉下來一堆落葉,劈頭蓋臉地把他埋了起來。

「橘不可失!」他想提升幸運值,結果一隻迷路的獨角仙剛好撞在他鼻子上,痛得他眼淚直流。

他不管不顧,把想到的一百個諧音梗全喊了一遍。從「虎虎生風」到「鴿鴿平安」,從「罐罐滿滿」到「有貓好報」,聲音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急切。每喊一句,身上的金光就暴漲一分,但也變得越來越不穩定,像是接觸不良的霓虹燈,滋滋作響,閃爍不定。

一開始,榕婆婆還在一旁微笑著點頭,布丁也拿出小本本認真記錄著哪個梗的CP值比較高。但漸漸地,她們的臉色變了。

橘多寶的共鳴,開始暴走了。

他喊得太急、太密、太用力了。那些本該是透過放鬆、透過真心覺得好笑才能發動的諧音之力,此刻被他用焦慮與蠻力強行催動,就像把一百罐不同口味的罐罐同時倒進一個碗裡,味道全混了,能量也全亂了。

金色的光芒不再溫暖,而是變得刺眼、灼熱,不受控制地向外噴發。

「不妙!」麥可第一個察覺到不對勁,他那身整齊的燕尾服被亂流吹得獵獵作響,「多寶!停下來!你的共鳴過載了!」

但已經來不及了。橘多寶的吐槽之力,也因為共鳴的暴走而開始不受控地自動觸發。他根本沒有真心想吐槽,只是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嘴巴就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而且威力被放大了數十倍。

他只是瞥了一眼旁邊那盆看起來有點枯黃的盆栽,腦中閃過「你這盆栽怎麼這麼禿,跟我家鏟屎官的髮際線一樣令人擔憂」的念頭,下一秒,一道實質化的音波就從他嘴裡噴射而出。

「你這盆栽也太禿了吧!葉子掉得比我的毛還多,是經歷了什麼中年危機嗎!」

轟!那盆無辜的盆栽被這句暴走的吐槽正面擊中,整個花盆炸裂開來,泥土四濺,裡面的小樹苗更是被震得連根拔起,在空中轉了好幾圈才掉下來。而更詭異的是,那盆栽被擊中的瞬間,竟然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慘叫,「好痛!你懂什麼!人家只是冬天在休眠啦!沒禮貌!」

這就是萬物翻譯能力的反噬。

不只是盆栽,整個迷宮裡所有的東西,都開始對橘多寶發出抱怨。

牆角那台被芝芝遺棄的舊型掃地機器人,發出委屈的電子音,「嗶……明明充飽了電,為什麼不讓我工作……我想掃地……」

頭頂那盞廢棄的捷運指示燈,一閃一閃地抱怨,「末班車都開走了……為什麼還不讓我下班……好累……」

甚至連他腳下踩著的青苔,都在用細微的聲音碎碎念,「好重……這隻胖橘好重……我的腰快斷了……」

無數動植物與機器的抱怨聲,像潮水一樣同時湧入橘多寶的腦中。他的萬物翻譯能力,本來是被動接收,此刻卻因為能量暴走,變成了強制全頻道接收,而且還自動把他的吐槽轉化為攻擊,反彈回去。

「吵死了!都給我閉嘴!」橘多寶痛苦地抱著頭,在地上打滾。他只是看了一眼嗆嗆,腦中閃過「你這隻跩哥怎麼今天羽毛這麼亂,是被吸塵器吸過嗎」的念頭,嘴巴就又自動開火了。

「嗆嗆你這傢伙!羽毛亂得跟鳥窩一樣,是早上起床沒照鏡子嗎!自戀狂居然也會有這種失誤,真是笑死貓了!」

嗆嗆被這突如其來的無差別攻擊轟得倒飛出去,撞在一根樹根上,氣得渾身發抖,「你、你這隻死胖橘!你說什麼!老娘的羽毛哪裡亂了!你才該去減減肥,看看你那肚子,都快拖到地上了!」牠想反擊,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在暴走的共鳴力場中,根本傳不出去。

整個樹根迷宮,徹底亂了套。橘多寶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眨眼,都可能觸發一次吐槽攻擊。金色的光芒胡亂掃射,把榕婆婆精心維持的迷宮炸得枝葉亂飛,青苔焦黑,光點四散。芝芝嚇得抱著小瓦躲在麥可身後,布丁則心疼地看著那些被炸飛的、可以拿去賣錢的稀有苔蘚。

「夠了!」

麥可終於出手了。這位總是假正經的老紳士,此刻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嘮叨,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嚴肅。他脫下自己的燕尾服外套,露出了裡面精壯的、佈滿舊傷疤的身體——那是他年輕時作為裡喵界最強護衛的證明。他一個箭步衝到橘多寶面前,無視那些胡亂掃射的金色亂流,一爪子按在了橘多寶的額頭上。

「給我睡著!」

他低喝一聲,發動了自己的共鳴——那是犬族最溫柔的分支,「安眠呼嚕」。不同於貓族的療癒,這是一種帶著強制性的、像是老父親哄孩子睡覺一樣的安撫之力。溫暖、厚重、帶著淡淡的、像是舊毛毯一樣的氣味,瞬間包裹住了橘多寶。

暴走的金光,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猛地一滯。

橘多寶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睏意襲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他腦中那成千上萬的抱怨聲,也隨著這股溫暖的安眠之力,漸漸遠去、變得模糊。

「你……你幹嘛……」他迷迷糊糊地嘟囔著,想掙扎,卻發現身體軟綿綿的,連抬起爪子的力氣都沒有。

麥可抱著這隻沉重的胖橘貓,讓他靠在自己懷裡,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溫柔嘮叨的老父親模式,但眼神卻無比認真,「太急了,多寶。你太急於求成了。」

他輕輕撫摸著橘多寶炸開的毛,幫他順氣,「榕婆婆說得對,越廢越強,不是叫你偷懶,是叫你學會放鬆。共鳴這種東西,就像曬太陽,你越是焦慮地想把太陽抓在手裡,就越會被燙傷。只有當你真正放鬆下來,像一隻什麼都不想的貓一樣,懶洋洋地攤在那裡,溫暖才會自然而然地流進你的身體裡。」

「可是……曉悠……只剩三分鐘了……」橘多寶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在麥可的懷裡小聲地嗚咽,「我怕……我怕來不及……」

「我知道,我知道。」麥可的聲音也有些哽咽,但他還是堅定地說,「但如果你現在就把自己搞到崩潰,還沒走到祭壇,你就先倒下了。到時候,誰去救她?」

榕婆婆的樹根也溫柔地垂了下來,輕輕碰了碰橘多寶的臉頰,像是在安慰他,「是呀,多寶。休息一下吧。你已經很努力了,剩下的,就交給時間吧。有時候,睡一覺起來,路就自己出現了喔。」

在麥可那帶著安眠之力的懷抱中,在榕婆婆溫暖的力場裡,橘多寶那緊繃到快要斷掉的神經,終於一點點鬆懈下來。他不再去想那些該死的諧音梗,不再去想倒數計時,不再去想祭壇。他只是覺得,好累,好想睡覺。就像以前每一個午後,他窩在陳曉悠的腿上,曬著從窗戶照進來的太陽,聽著她輕輕哼歌時那樣,什麼都不用想,只要負責呼嚕就好。

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而悠長。細微的、帶著鼻音的呼嚕聲,從他喉嚨裡發了出來。身上的金光,不再暴走,而是隨著他的呼嚕聲,一明一滅,變得溫和而有節奏,像是一盞小夜燈。

看到他終於睡著,麥可才鬆了一口氣,對著一旁擔憂的嗆嗆、芝芝和布丁點了點頭,「讓他睡一會兒吧。他的能量需要重新沉澱。」

嗆嗆飛過來,輕輕落在橘多寶的肚子上,雖然嘴上還是不饒人,「哼,睡得跟豬一樣,還打呼,真是丟貓的臉。」但牠卻用自己的翅膀,像被子一樣,輕輕蓋住了橘多寶的肚子。

芝芝也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收集到的、最柔軟的苔蘚,鋪在了橘多寶的頭下當枕頭。

迷宮裡,終於恢復了寧靜。只有橘多寶那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和榕婆婆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溫柔的搖籃曲。

然而,這份寧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就在橘多寶的呼嚕聲漸漸與榕婆婆的力場產生共鳴,身上的金光開始穩定地、緩慢地流轉時——芝芝身邊那台一直處於待機狀態、被她當成枕頭靠著的小瓦,忽然發出了一陣急促的、刺耳的警報聲。

「嗶——嗶——嗶——偵測到高濃度靜默力場反應!偵測到高濃度靜默力場反應!」小瓦那稚嫩的電子音,此刻充滿了驚恐,「地點……地點是……喵北市……人類表層……歐陽森動物診所!」

這個名字,讓原本已經快要睡著的麥可,猛地睜開了眼睛。

歐陽森。那個陳曉悠的大學學長,那個少數相信共鳴者存在的獸醫。芝芝之前駭入監視器發現,尖尖曾假扮病患家屬潛入那裡,偷走了大量的鎮靜劑與契約研究的資料。

為什麼……為什麼祭壇的靜默力場,會出現在人類的診所裡?

而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小瓦的螢幕上,自動彈出了一段被攔截的、來自診所監視器的最新畫面。畫面中,一個穿著白袍、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年輕男人,正一臉焦急地對著電話大吼。而在他身後的診療台上,躺著的,竟然是一個昏迷不醒的女孩。

那個女孩,有著一頭柔軟的長髮,即使臉色蒼白,也依舊能看出她溫柔的輪廓。

是陳曉悠。

她不是在祭壇。她怎麼會在歐陽森的診所?尖尖不是說她被抓去當祭品了嗎?

麥可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他意識到,他們可能從一開始,就搞錯了什麼。尖尖的陷阱、祭壇的倒數、還有這間可疑的診所……這一切,恐怕是一個比「大靜默」更深、更大的局。

而這個局的中心,就是那個看似人畜無害的獸醫,歐陽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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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歐陽森醫生的可疑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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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瓦那稚嫩的電子音,此刻充滿了驚恐,「地點……地點是……喵北市……人類表層……歐陽森動物診所!」

這幾個字像是一盆摻了冰塊的鮪魚湯,當頭澆在還窩在榕婆婆樹根吊床裡打呼的橘多寶身上。

原本已經快要睡著的麥可,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總是半瞇著、透著退休紳士慵懶感的眼睛,此刻銳利得像是要把空氣切開。他嘴裡那根叼了一整天的、象徵紀律的木質菸斗「啪嗒」一聲掉在長滿青苔的樹根上。

「歐陽森?」麥可的聲音低沉,卻讓整個樹根迷宮的空氣都跟著繃緊,「妳確定是那間診所?」

芝芝那顆圓滾滾的倉鼠腦袋從一堆線路與發光螢幕後面探了出來,兩隻小爪子還死死抱著她的特製鍵盤。她臉頰上的腮幫子因為緊張而鼓得更大,講話又開始結巴起來,「對、對對不起……我、我本來只、只是想追蹤靜默力場的殘留波動……結果、結果小瓦的訊號源……逆、逆向追蹤回去……就、就跳到人類表層的監視器網路了……」

小瓦的圓形機身發出嗡嗡的低鳴,頂上的雷達頭不安地轉來轉去,螢幕上正不斷閃爍著被它攔截到的畫面。那是一間看起來乾淨明亮的動物診所,米白色的磁磚、刺鼻卻讓人安心的消毒水味彷彿都要從螢幕裡溢出來。櫃檯後方的藥櫃擺得整整齊齊,牆上貼著「領養代替購買」與「結紮補助方案」的海報,完全就是喵北市巷弄裡隨處可見的那種、由年輕獸醫開的、有點理想主義的小診所。

而監視器畫面的右下角,時間戳記顯示是三十分鐘前。

一個穿著洗到有些發白的白袍、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有點自然捲的年輕男人,正一臉焦急地對著電話大吼。他的聲音透過監視器那廉價的麥克風變得有些失真,卻能聽出那種壓抑不住的焦躁與擔憂。

「曉悠?曉悠妳聽得見嗎?拜託妳醒醒!我已經叫救護車了,妳不要嚇我!」

而在他身後的診療台上,躺著一個昏迷不醒的女孩。她穿著一件沾了些泥土的米色洋裝,一頭柔軟的長髮散在藍色的診療巾上,即使臉色蒼白得像紙,呼吸微弱,也依舊能看出她溫柔的輪廓。她的手無力地垂在診療台邊,指尖還緊緊勾著一個已經磨損的、橘色貓咪吊飾的鑰匙圈。

是陳曉悠。

「喵……」橘多寶原本還因為諧音之力暴走而昏沉沉的腦袋,在看見那個吊飾的瞬間,像是被高壓電流直接貫穿。他肥厚的身軀猛地從吊床上彈了起來,卻因為太胖、重心不穩,整隻貓「咚」地一聲滾到了長滿苔蘚的地上,激起一陣塵土與驚飛的螢火蟲。「鏟屎的!是鏟屎的!她怎麼會在那裡!尖尖那個賣起司的死老鼠不是說她被抓去祭壇當貢品了嗎!」

他那萬物翻譯的腦袋此刻嗡嗡作響,胃裡像是同時塞進了十個過期的罐罐,翻攪得厲害。又是那種熟悉的、被欺騙的感覺。先是祭壇的倒數被暗中加速,現在又是靜默力場出現在不該出現的人類表層。這一切都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冷靜點,橘多寶。」麥可立刻用爪子按住了想直接衝出去的橘多寶,他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顫抖,但多年來的紳士教養讓他強迫自己保持思考,「芝芝,把診所過去七十二小時的監視器畫面全部調出來。尤其是……尖尖出現過的片段。」

「好、好的!」芝芝深吸一口氣,像是切換了人格開關。當她的爪子碰到鍵盤的那一刻,現實中那個結巴害羞的小倉鼠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網路世界裡那個嗆辣無比的鍵盤戰神。她的指尖在鍵盤上快到出現殘影,螢幕上的視窗一個接一個彈開,程式碼如瀑布般刷過,「哼,想在本小姐面前玩監視器躲貓貓?你還早了一萬年呢,死老鼠!」

只見螢幕上,無數個分割畫面同時播放。喵北市的網路、資訊流在她眼中就像是另一座透明的城市。她熟練地駭入了診所那台老舊的監視器主機,繞過了那個陽春的防火牆,甚至還順手把診所老闆忘記繳費的網路帳單給繳清了。

很快,一段被刻意刪除卻被她從暫存資料夾裡挖出來的畫面,被放大到了主螢幕上。

時間是兩天前的深夜,診所已經打烊,鐵門拉下了一半。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戴著口罩與鴨舌帽、提著一個巨大寵物外出籠的男人,鬼鬼祟祟地從後巷的門溜了進去。他的動作很輕,卻在經過櫃檯時,被監視器的紅外線感應燈照亮了一瞬間。那雙露在口罩外的眼睛,細長、上挑,閃著油膩的精光,嘴角還掛著那種甜到讓人發毛的微笑。

就算化成灰,橘多寶也認得那雙眼睛。

「尖尖!」嗆嗆那隻一直蹲在樹枝上梳理羽毛、假裝事不關己的跩哥,不知何時也飛了下來,一雙豆豆眼死死盯著螢幕,語氣裡的毒舌完全藏不住,「哎喲喂,這不是夜市鼠幫那位最愛在起司裡加料的甜心軍師嗎?怎麼,賣老鼠藥賣到獸醫院來了?還是說,你終於發現自己身為一隻老鼠,去看獸醫比較有共鳴?」

畫面中的尖尖,動作俐落地撬開了藥櫃的鎖。他的目標非常明確,根本不看那些昂貴的進口藥品,直接掃走了整整三排的強效鎮靜劑、肌肉鬆弛劑,甚至還有幾瓶貼著「研究用、非賣品」標籤的試劑。接著,他又轉向了診所角落那個上鎖的鐵櫃,用一根細鐵絲不到十秒就將其打開,從裡面抽出了一疊用牛皮紙袋裝著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文件與筆記本。

他翻開最上面那本筆記本,快速地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後又將所有東西恢復原狀,彷彿從未有人來過。臨走前,他還對著監視器的鏡頭,露出了一個挑釁至極的、甜膩的微笑,然後伸出舌頭,舔了一下自己的門牙。

那個笑容,讓在場的所有動物都感到一陣惡寒。

「他偷走的是……契約研究的資料。」麥可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歐陽森是陳曉悠大學動物醫學系的學長,也是系上少數幾個相信『共鳴者』理論,並且願意提供研究資源的獸醫。曉悠的很多關於共生契約的田野筆記,都是寄放在他那裡的。尖尖偷走那些,就是為了……」

「就是為了讓我們以為,歐陽森是內鬼。」一個清亮卻帶著商人精明的聲音插了進來。一直安靜地在旁邊用計算機計算罐罐匯率的布丁,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螢幕前。她那雙漂亮的布偶貓眼睛裡閃爍著精明的光,「想想看,如果祭壇的靜默力場出現在診所,再加上這段偷竊影片,我們第一個會懷疑誰?當然是那個看起來最可疑、最有動機的獸醫啊。這叫什麼?這叫栽贓嫁禍,順便還能一石二鳥,讓我們不敢去診所求證,讓真正的計畫在祭壇那邊順利進行。這種低成本、高報酬的骯髒手段,本小姐在罐罐期貨市場看多了。」

布丁的分析讓橘多寶那顆被擔憂塞滿的腦袋稍微冷靜了一點點。對啊,歐陽森學長……他想起了陳曉悠偶爾會提起的那個學長。說他雖然有點書呆子氣,總是因為關心流浪動物而跟教授吵架,但卻是唯一一個會認真聽她說「我好像聽得見路邊狗狗在哭」這種傻話的人,還會把自己診所的後門偷偷打開,讓附近的浪浪進去避雨。

這樣的人,會是會把曉悠抓去當祭品的壞蛋嗎?

「不、不管怎麼樣……眼見為憑。」橘多寶從地上爬了起來,抖了抖身上的灰塵與落葉,那身橘色的肥肉也跟著抖了三抖。他的呼嚕聲裡還帶著暴走後的沙啞,卻多了一絲堅定,「我要去那間診所看看。鏟屎的在那裡,我聞得到……透過螢幕都聞得到她那個用了三年的、薰衣草洗髮精的味道!」

「你瘋了嗎?人類表層現在是白天!而且你這身形,去人類的診所是要嚇死誰?」嗆嗆立刻展開翅膀,誇張地比劃著橘多寶的腰圍,「你連裡喵界那個洗衣機後面的貓洞都會卡住,你以為人類診所的門縫會為你特別加寬嗎?到時候被當成走失的豬抓去收容所,本大爺可不會去領你喔!」

「所以才需要偽裝啊,笨鳥。」布丁優雅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從她那個永遠裝滿存貨的小包包裡,掏出了兩件小小的、看起來有點破舊的道具。一件是流浪狗常穿的那種、印著「請愛我」字樣的黃色背心,另一件則是髒兮兮的、還沾著幾根雜草的貓咪項圈,「本小姐早就料到會有需要潛入人類世界的一天。嗆嗆,你不是一直抱怨你的羽毛太漂亮、在裡喵界太顯眼嗎?現在就是你體驗『路邊學長』生活的好機會。」

「哈?要本大爺扮成那種在公園搶麵包屑的落魄流浪鸚鵡?妳不如直接殺了我!」嗆嗆炸毛了。

「那你就待在這裡繼續當你的鍵盤酸民,我跟布丁去。」橘多寶沒好氣地吐槽,作勢就要往通往表層的樹根通道走去。

「誰、誰說本大爺不去了!」嗆嗆最受不了激將法,立刻把那件黃色背心胡亂套在身上,還不忘對著小瓦螢幕的反光整理了一下自己頭頂那撮倔強的呆毛,「本大爺這是……這是為了情報!對,為了偉大的毛絨議會的情報工作,暫時犧牲一下美貌!」

於是,十分鐘後,喵北市一條僻靜巷弄的轉角,出現了一幕有點詭異的景象。

一隻看起來營養過剩、毛色卻意外乾淨的橘貓,和一隻穿著不合身黃背心、不斷抱怨背心材質會讓羽毛分岔的灰色鸚鵡,正鬼鬼祟祟地躲在便利商店的關東煮鍋蓋暗門後面,探頭探腦。

人類的盲點結界在此刻發揮了作用。來往的行人、騎著機車的外送員,甚至是牽著小孩的媽媽,都自動將這兩個探頭探腦的小傢伙合理化為「錯覺」或是「現在流浪動物也太有戲了吧」的路邊風景。

空氣中瀰漫著人類世界的味道:機車的廢氣、巷口麵攤的滷汁香、還有午後那種被太陽曬得發燙的柏油路味。對橘多寶來說,這些味道混雜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是他每天窩在陳曉悠公寓陽台上曬太陽時會聞到的味道。

歐陽森動物診所就在巷弄的中段。透過乾淨的玻璃櫥窗,可以看見裡面的景象。歐陽森正坐在診療台邊,摘下了眼鏡,用手按著自己的眉心,臉上寫滿了疲憊與自責。陳曉悠依舊昏迷著,手背上吊著點滴,旁邊的心電圖儀器發出規律的「嗶、嗶」聲。

「看起來……不像是綁架犯會有的表情。」布丁壓低了聲音,她的鬍鬚敏銳地抖動著,捕捉著空氣中的氣味分子,「消毒水的味道很重,但沒有血腥味,也沒有恐懼的汗味。只有……很濃的擔心跟焦慮。還有,一點點鮪魚罐頭的味道?是給病患準備的嗎?」

嗆嗆則是發揮了他身為鳥類的空中優勢,悄悄飛到了診所二樓那扇沒關緊的窗戶邊。從他的角度,剛好可以看見診所後方那個小小的、堆滿雜物的儲藏室。儲藏室的門半開著,裡面竟然整齊地鋪著好幾個乾淨的紙箱,紙箱裡鋪著柔軟的毛巾,還放著水碗與飼料碗。幾隻看起來有點怕生的流浪貓,正安靜地窩在裡面睡覺,其中一隻橘白相間的小貓,腿上還包著繃帶。

「喂,胖橘,」嗆嗆用只有他們聽得見的氣音說道,語氣裡難得沒有毒舌,「這傢伙……好像真的在偷偷收留浪浪欸。而且環境比收容窩好太多了,還有空調。」

橘多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再猶豫,仗著人類盲點結界,直接大搖大擺地從正門走了進去——當然,在人類眼中,他只是一隻不知從哪溜進來的、想吹冷氣的野貓。

診所的自動門發出「叮咚」的聲響。歐陽森驚訝地抬起頭,看見一隻胖橘貓毫不見外地走進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獸醫特有的、溫柔的微笑。

「小傢伙,你又從哪裡偷跑進來的?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喔。」他下意識地想去拿櫃子裡的肉泥條,卻在看見橘多寶脖子上那個已經褪色的、藍色項圈時,動作僵住了。那個項圈的樣式,他再熟悉不過。

因為那是陳曉悠親手為橘多寶戴上的,上面還掛著一個小小的、刻著「多寶」兩個字的骨頭名牌。

「多……多寶?」歐陽森的聲音顫抖起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隻胖橘貓,又回頭看了看診療台上昏迷的陳曉悠,「你是……曉悠的貓?」

橘多寶沒有回答,只是輕輕一躍,跳上了診療台,用自己毛茸茸的腦袋,輕輕蹭了蹭陳曉悠冰冷的手。萬物翻譯的能力在此刻不受控制地發動,他聽見了陳曉悠那微弱心跳聲中,夾雜著的、斷斷續續的夢囈。那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更深層的、屬於共鳴者的情緒波動——是擔憂,是思念,還有一絲絲對於自己研究是否正確的不確定。

而同時,他也聽見了歐陽森心裡那翻江倒海的自責與懊悔。

「對不起……曉悠,對不起……都是我沒用……」歐陽森頹然地坐回椅子上,雙手抱住了頭,聲音沙啞,「那天妳把筆記本寄放在我這裡,說妳發現了契約石板的秘密,說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結果、結果我就只是去後面餵個貓的功夫,回來就發現鐵櫃被撬開,筆記本被偷拍了……我、我還以為只是普通的竊盜,沒想到……沒想到今天早上,我在診所後巷發現昏迷的妳……」

他顫抖著從白袍的口袋裡,掏出了一本邊角已經磨損、封面寫著「共生契約觀察日記」的厚重筆記本。筆記本的扉頁上,是陳曉悠那娟秀卻有力的字跡。

布丁和嗆嗆也趁機溜了進來,布丁輕巧地跳上櫃檯,用爪子將那本筆記本勾了過來,翻到了被折起來做記號的那一頁。

那一頁上,畫著一個複雜的圓形法陣,法陣的中央是一塊古老的石板。石板的兩側,分別畫著一隻貓與一個人類的剪影,兩者的中間由一道光芒連接。旁邊用紅筆重重地寫著幾行字:

「契約石板的重啟,並非獻祭。獻祭是錯誤的解讀!

它需要的是『共鳴』,是異能之貓與共鳴者『同時在場』,以平等的愛與信任為橋樑,才能和平共鳴,重啟契約。

若只有一方被強行獻祭,契約之力會瞬間失衡,非但無法重啟,只會加速崩解,最終導致里喵界與表層世界的連結徹底斷裂!

——曉悠,於滿月前三日」

這段話,像是一道驚雷,劈在了每個動物的心上。

原來如此!闇牙和保守派所謂的「犧牲異能貓重啟契約」,從一開始就是錯的!甚至是……一個會帶來毀滅的謊言!

「所以,尖尖偷走資料,就是為了確保這個真相不會被發現?」嗆嗆倒吸一口涼氣,他終於明白了那個笑面虎的惡毒之處,「他讓所有人都以為只要犧牲胖橘就能解決問題,這樣不管是激進派還是保守派,都會拼了命地去抓胖橘……而真正的和平重啟方法,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歐陽森抬起頭,淚痕還掛在他的眼鏡上,但眼神卻逐漸變得堅定。他看著橘多寶,又看了看布丁和嗆嗆,彷彿做出了什麼重大的決定。

「我不知道你們……聽不聽得懂我說話。」他深吸一口氣,語氣中帶著獸醫特有的溫柔,卻又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勇氣,「但曉悠曾經告訴我,動物們其實都聽得懂,只是人類聽不懂而已。她說,多寶是一隻非常、非常特別的貓,是能改變一切的鑰匙。」

他站起身,從藥櫃裡拿出了一個小小的、保溫效果很好的外出袋,裡面裝著幾支備用的鎮靜劑解藥與生理食鹽水,又將那本至關重要的筆記本小心翼翼地放進了橘多寶面前的診療台上。

「我不知道祭壇在哪裡,也不知道你們的世界發生了什麼事。」歐陽森的聲音雖然還在顫抖,卻無比清晰,「但我相信曉悠。這本筆記本,還有曉悠……就拜託你們了。從現在開始,我不再只是個在旁邊擔心的學長了。如果你們需要一個能在人類世界幫你們打掩護、提供藥品、甚至……幫你們跟人類收容所交涉的幫手,請算我一份。」

他伸出了手,不是想去摸橘多寶,而是攤開手掌,放在了橘多寶的面前。這是一個人類,向另一個物種,發出的、平等的合作邀請。

橘多寶看著那隻手,又看了看昏迷中卻依舊緊皺著眉頭的陳曉悠。他想起了那個雨夜,陳曉悠將還是小流浪貓的他,用外套緊緊護在懷裡,一路跑回家的溫度。那個溫度,和眼前這個男人的手,一樣溫暖。

他沒有再猶豫,伸出了自己肉乎乎的、帶著粉色肉墊的爪子,輕輕地,放在了歐陽森的手心裡。

「喵。」

這一聲貓叫,輕輕的,卻像是跨越了物種的契約。

布丁的眼睛亮了起來,她已經開始在腦中計算,有了一個人類獸醫當後援,他們的罐罐補給線與情報網將會擴張多少倍。嗆嗆則是別過頭去,假裝不在意地用翅膀擦了擦眼睛,嘴裡還硬是要嘴硬一句,「哼,算、算這個人類還有點良心啦……比某些只會躲在紙箱裡發抖的議長好多了。」

就在小隊成功獲得新夥伴,氣氛終於從緊繃轉為一絲溫暖之際,芝芝那邊透過小瓦的通訊器,卻傳來了一陣刺耳的雜訊與她驚慌到破音的尖叫。

「不、不好了!胖橘!嗆嗆!你們快回來!祭、祭壇那邊……闇牙他……他等不及滿月了!他、他提前開始獻祭預演了!而且……而且他抓到的祭品……不、不是曉悠……是……是老柴議長!」

通訊器的那頭,還隱約傳來了麥可那從未有過的、驚怒交加的咆哮,以及……一陣陣像是石板碎裂般的、令人牙酸的轟鳴聲。

而診所的監視器螢幕上,不知何時,竟多出了一個原本不屬於那裡的、閃爍著不祥紅光的倒數計時——

距離契約徹底碎裂,剩下不到十二小時。

原本的滿月之夜,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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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還能聽見妳的聲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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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所裡消毒水混著貓砂的味道還沒散去,通訊器裡那陣刺耳的雜訊就先一步把溫暖的空氣給刮破了。

「不、不好了!胖橘!嗆嗆!你們快回來!祭、祭壇那邊……闇牙他……他等不及滿月了!他、他提前開始獻祭預演了!而且……而且他抓到的祭品……不、不是曉悠……是……是老柴議長!」

芝芝的聲音尖到幾乎要從那台破舊的小瓦喇叭裡裂開來,背景裡還能聽見麥可那把平常總是端著紳士腔的嗓子,此刻卻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獅子一樣在咆哮,還有石板被硬生生扯開的那種牙酸摩擦聲,轟隆轟隆地,像是有人拿指甲在刮黑板,而且是放大了一百倍的那種。

橘多寶那隻才剛輕輕放在歐陽森手心裡的肉墊,瞬間就僵住了。

粉色的肉球還殘留著人類掌心的溫度,暖烘烘的,帶點獸醫長期洗手後淡淡的肥皂香,可橘多寶腦子裡卻像是被塞進了一整台壞掉的滾筒洗衣機,轟轟作響。

「哈?老柴?那個整天叼著奶嘴裝威嚴、打雷就躲進紙箱裡哭著要找媽媽的老柴?」嗆嗆第一個炸毛,牠本來還在假裝用翅膀擦眼睛,現在整隻跩哥直接從布丁頭上彈起來,羽毛都豎成了一把掃把,「闇牙那個瘋子是腦袋被門夾了嗎?抓一個只會說『再吵就沒罐罐吃』的和稀泥老頭能幹嘛?要獻祭也該抓議會裡最吵的那個吧!」

布丁的反應更快,她甜美的笑容還掛在臉上,瞳孔裡卻已經開始飛快地跑起算盤珠子。「不對,邏輯不對。闇牙是激進派的首領,他要的是『大靜默』,是讓人類徹底聽不見我們的聲音。如果他要報復人類,抓曉悠當祭品重啟契約才有象徵意義,抓老柴……除非……」她看向診所監視器螢幕,那個不祥的紅色倒數計時還在一秒一秒地跳動,數字從 11:47:32 開始往下掉,每跳一下,螢幕的雜訊就多一層。「除非他根本不是要完成獻祭,他是要『預演』。用老柴的共鳴去測試祭壇的抽取效率。」

歐陽森的臉色在監視器的紅光映照下顯得異常凝重。他反手輕輕握住了橘多寶的爪子,沒有用力,卻很穩,像是怕這隻胖橘下一秒就要衝出去。「小瓦,畫面放大。芝芝,妳那邊的共鳴偵測數值多少?」

小瓦那顆圓滾滾的掃地機器人身體發出快要過載的嗡鳴,牠才剛被芝芝從報廢邊緣救回來,現在又得超頻運轉。「偵、偵測到……祭壇中央……靜默力場濃度……3200……不、3400……還在上升!議長的呼嚕共鳴被強行抽出來了!整個裡喵界的共鳴網路都在震!」

橘多寶聽不懂什麼濃度什麼網路,但他聽得懂那個聲音。那是一種很細、很尖,像是耳膜被無形的手指輕輕拉扯的嗡鳴聲,從地板底下、從牆壁深處、從診所那台老舊冰箱的壓縮機聲裡滲透出來。他下意識地甩了甩頭,肥厚的雙下巴跟著晃了晃,試圖把那個聲音甩掉。

「吵死了……」他嘟囔著,聲音卻有點抖,「本喵最討厭這種要加班的感覺了。明明剛才氣氛那麼好,都準備要來個感人的結盟握手,結果馬上就給我來個緊急加班通知,資本家都沒你們這麼血汗。」

他嘴上在吐槽,心裡卻慌得一塌糊塗。老柴那張總是皺巴巴、叼著黃色奶嘴的老臉浮現在他腦海裡。那個老頭雖然糊塗,雖然每次開會都只會說同一句台詞,但上次他在樹根迷宮暴走的時候,是老柴不顧自己怕得要死,還是把那個用可樂拉環做的議長信物塞進他手裡,嘟囔著說「拿去、拿去玩,別再吵了」的那個人。

「我們得回去。」麥可的聲音終於透過通訊器清晰地傳了過來,背景的轟鳴聲稍稍減弱,但他的喘息卻很重,「老柴那傢伙……他把奶嘴摘下來了。那代表他是認真的。橘多寶,歐陽醫生,你們現在立刻從三號入口回來,榕婆婆的樹根已經開始枯萎了,靜默力場在擴散!」

歐陽森沒有多問,他迅速從白袍口袋裡掏出一個用夾鏈袋層層包好的東西,塞進橘多寶懷裡。「這是曉悠的東西,我一直保管著。本來想等氣氛好一點再給你……現在看來沒時間挑氣氛了。」

那是一個有點掉漆的粉藍色封皮筆記本,和一支已經磨得發亮、貼著一張手寫貼紙的錄音筆。貼紙上用圓圓的字體寫著「給多寶的觀察日記」。

「走。便利商店那個關東煮的暗門最近沒人用,從那裡下去最快。」布丁當機立斷,尾巴一甩就捲起了診所櫃檯上的一包鮪魚口味貓泥,順手還不忘把歐陽森桌上那盒沒開封的鎮靜劑也掃進自己的小斜背包裡。「歐陽醫生,你跟我們一起下去。人類盲點結界對妳已經沒用了,妳現在是我們的共犯了。」

十分鐘後,一行人在深夜的喵北市街頭狂奔。表層的世界依舊平靜,夜市的燈還亮著,捷運站的末班車廣播正溫柔地提醒旅客注意月台間隙,人類們滑著手機,對這群在騎樓下狂奔的一貓一鳥一貓外加一個穿著白袍的人類視若無睹,大腦自動將他們合理化為「有人在遛貓」或是「街頭行為藝術」。

只有橘多寶知道,他們腳下的世界正在尖叫。

便利商店的關東煮鍋蓋被掀開,熱氣蒸騰中,一個只容得下一隻胖橘勉強擠過去的黑洞洞入口露了出來,裡面傳來淡淡的柴魚高湯香和更深處的、屬於裡喵界的潮濕泥土味。橘多寶深吸一口氣,把那個粉藍色筆記本用嘴巴緊緊叼住,肥屁股一扭,硬是把自己塞了進去,嘴裡還不忘含糊地抱怨:「這減肥計畫……本喵明天再開始……」

穿過那條像是貓咪午覺一樣慵懶又混亂的捷運維修隧道,回到榕婆婆樹根迷宮深處的臨時基地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平時總是散發著溫暖微光、像是螢火蟲一樣的樹根,此刻卻有三分之一變得黯淡無光,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抽走了顏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低頻的耳鳴聲,不是聽見的,是直接在腦子裡震的。芝芝整個人……整隻鼠縮在她用泡泡紙和廢棄電路板搭成的駭客窩裡,耳朵緊緊貼著頭皮,雙手死死抱著頭,結巴得比平常更嚴重。

「吵……好吵……腦、腦子裡有……有好多聲音不見了……」她看見橘多寶回來,眼睛立刻紅了,「胖、胖橘……我、我剛剛試著連上鴿群的網路……咕咕威的直播間……全、全部都是雜訊……牠們說……牠們說牠們突然聽不懂麻雀在說什麼了……」

無聲化,正在擴大。

麥可站在枯萎的樹根前,紳士的西裝外套有點凌亂,他手裡拿著那個原本屬於老柴的、黃色奶嘴,奶嘴上還沾著一點暗紅色的血跡。看見橘多寶,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奶嘴遞了過來。

橘多寶沒有接,他只是把嘴裡叼著的筆記本和錄音筆輕輕放在了地上。粉藍色的封皮上,陳曉悠的字跡依舊圓潤可愛。

「先……先聽這個吧。」歐陽森的聲音有點啞,他蹲下身,按下了那支舊錄音筆的播放鍵。「這是她每天在家裡,對著你說的話。她說……她怕自己有一天會忘記你的聲音,所以每天都錄一點。」

喀嚓一聲輕響,錄音開始了。

一開始是一陣細微的電流雜訊,然後是陳曉悠有點迷糊、帶著笑意的聲音,背景裡還有橘多寶當時呼嚕呼嚕的打呼聲。

「多寶~今天又是想把馬桶水喝光的一天嗎?不可以喔,馬桶水很髒髒的。」

「多寶你看,今天買到了特價的鮪魚罐罐喔!布丁阿姨說這個牌子最近匯率很穩,我們可以多囤一點……啊,你又想偷吃了對不對?你的肚肚已經像一顆飽滿的麻糬了啦。」

「多寶,今天有點累呢……醫院有隻被棄養的小狗,一直在發抖,我抱著牠好久,牠才肯睡著。你說,人類為什麼會把這麼重要的家人丟掉呢?如果你被丟掉,一定會很害怕吧……放心啦,曉悠永遠不會丟下你的。」

一條一條,全都是最廢、最日常的碎碎念。抱怨天氣好熱、抱怨捷運又誤點、抱怨自己煮的泡麵又煮爛了,還有對著橘多寶那張睡到翻白眼的臉,自言自語地說著今天在路上看到哪隻浪浪又生了小貓。

嗆嗆一開始還想吐槽「這女人到底是有多無聊」,可聽著聽著,牠那張毒舌的嘴就慢慢閉上了,別過頭去,用翅膀尖偷偷抹了一下眼睛。布丁則是安靜地抱著自己的小算盤,第一次沒有去計算這些對話背後的罐罐成本。

只有橘多寶,他整隻貓像是被定住了一樣,耳朵死死地豎了起來,肥肥的身體微微發著抖。

因為他的萬物翻譯能力,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全開了。

他聽見的,不只是陳曉悠的聲音。

在那些錄音的背景雜訊裡,在電流的嘶嘶聲、窗外隱約的車流聲、還有他自己當時那毫無防備的呼嚕聲之下,他聽見了更深層的東西。

咚、咚、咚……

那是陳曉悠的心跳聲。很輕,很快,當她說到「永遠不會丟下你」的時候,那個心跳會溫柔地放慢一點,像是在哄睡。

還有她呼吸時胸口的起伏,她講話時因為笑而帶起的、輕輕的氣音,甚至是她在錄音時,手指輕輕撫摸他毛皮時,那細微的、像是風吹過草尖一樣的摩擦聲。

而最清晰的,是她的情緒。

那不是用語言說出來的,是直接透過共鳴,撞進他腦子裡的。擔心他會不會著涼的柔軟、看見他偷吃被抓包時的又好氣又好笑、還有在深夜裡,對著他熟睡的臉,偷偷藏起來的、一點點寂寞卻又因為有他在而感到無比安心的溫暖。

她從來沒有把他當成寵物。

從來沒有。

在她的聲音裡,他不是那隻被叫做橘多寶的胖橘貓,他是家人。是那個會在她難過時,用呼嚕聲把她哄睡的家人,是那個會在她回家時,第一個衝到門口用頭去蹭她小腿的家人。

「原來……是這樣啊……」橘多寶的喉嚨裡,發出一聲連他自己都沒聽過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嗚咽。他的萬物翻譯,不是什麼酷炫的異能,不是能聽懂盆栽抱怨的超能力。它的本質,是因為有人用「家人」的心情在對他說話,所以他才能聽見。陳曉悠之所以會是共鳴者,不是因為她天賦異稟,是因為她從一開始,就把跨物種的愛,當成了理所當然。

「喵……」他把頭埋進那支小小的錄音筆裡,小小的機器還在持續播放著,陳曉悠的聲音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多寶你又變胖了啦」。溫熱的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冰涼的塑膠外殼上。

就在這份溫暖幾乎要將整個基地都包裹起來的瞬間——

嗡——————!!!!

一陣比之前強烈十倍的無聲尖嘯,毫無預警地炸開了。

不是聲音,是共鳴的斷裂。

所有動物在同一時間,都感覺自己的腦子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然後用力一扯。芝芝發出一聲慘叫,抱著頭直接倒了下去;嗆嗆的翅膀劇烈地拍打著,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就連一向穩重的麥可,都踉蹌了一步,扶住了身後的樹根,臉色煞白。

「是祭壇!」歐陽森猛地抬頭,他雖然聽不見那個頻率,但他看見了——基地裡所有發光的樹根,在同一秒內,全部熄滅了半秒,然後才又微弱地亮起。而小瓦的螢幕上,原本還在緩慢倒數的紅色計時器,數字像是發瘋一樣開始亂跳,無數代表共鳴節點的光點,在裡喵界的地圖上接二連三地黯淡下去。

透過小瓦勉強維持的、斷斷續續的監視畫面,他們看見了祭壇的景象。

那是在裡喵界最深處、時間流速最混亂的「靜默深淵」中央。無數廢棄的捷運軌道與下水道管線扭曲交纏,形成一個巨大的、像是倒扣碗狀的空洞。空洞的中央,懸浮著一個由黑色石板與發光符文構成的六角形祭壇,符文像是活的一樣在石板上游走,散發著不祥的暗紅色光芒。

祭壇的中央,陳曉悠被關在一個同樣布滿符文的鐵籠裡。她看起來比錄音裡消瘦了許多,臉色蒼白,雙手無力地抓著欄杆,但那雙眼睛,在看見祭壇邊緣的另一個身影時,卻還是亮了一下。

而祭壇的邊緣,老柴議長那肥壯的身軀被數條由靜默力場構成的黑色鎖鏈高高吊起。牠嘴裡的黃色奶嘴已經不見了,露出了那排因為年輕時緝毒任務而缺了一角的牙齒。牠沒有掙扎,只是用那雙渾濁卻異常清醒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站在祭壇最高處的那個身影。

闇牙。

那是一隻通體漆黑、只有胸口有一撮白毛的孟加拉貓,體型精瘦,肌肉線條像是刀刻出來的一樣。牠的眼睛是詭異的金色,此刻正燃燒著近乎偏執的火焰。牠的身邊,站著笑得一臉甜膩的尖尖,那隻夜市鼠幫的軍師正用牠細長的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祭壇的邊緣,像是在打拍子。

「各位親愛的同胞,請仔細聆聽。」闇牙的聲音透過祭壇的擴音符文,傳遍了整個裡喵界,每一個還能聽見共鳴的動物腦中,都響起了他那冰冷而充滿煽動力的嗓音,「聽見了嗎?這安靜的聲音。這就是人類給我們的答案。百年前的契約,不過是一張用來安撫我們的廢紙!他們一邊說著愛我們,一邊卻把我們的孩子丟進收容所,讓他們在恐懼中等待死亡!」

他抬起爪子,指向鐵籠中的陳曉悠。

「看見了嗎?這就是所謂的『共鳴者』,人類中少數還能聽見我們聲音的異類。但她又能做什麼?她一個人,能救得了多少?與其把希望寄託在這種偶然的善意上,不如……讓我們親手,把這虛偽的契約撕碎!讓人類,也嚐嚐『聽不見』的滋味!」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他猛地將爪子按在了祭壇中央的主符文上。

嗡!

一道暗紅色的光柱沖天而起,直接連接到了鐵籠。陳曉悠的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她感覺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自己對橘多寶的思念、對所有毛絨生命的愛……那些構成她「共鳴」的、最溫暖也最柔軟的部分,正被一股冰冷的力量,硬生生地從身體裡往外抽離。

「唔……多……多寶……」她虛弱地喊著,聲音輕得像是要散在空氣裡。

而被吊在半空的老柴,在同一時間發出了淒厲的犬吠。牠那身為前緝毒犬的、強大的吠吼共鳴,被祭壇當成了導體和放大器,牠的痛苦,牠的記憶,牠對人類既愛又怕的複雜情緒,全部被強行抽出,化為燃料,去灼燒、去污染陳曉悠那純粹的共鳴。

這就是預演。不是獻祭,是「污染」。用一個充滿矛盾與不信任的靈魂,去污染另一個純粹相信的靈魂,從而讓整個共生契約的根基,從內部開始腐爛。

整個裡喵界的集體耳鳴,就是契約在尖叫。

「住手……住手啊……」橘多寶看著畫面中陳曉悠痛苦的臉,聽著她那聲微弱的呼喚,身體裡的血液像是全部衝上了腦門。憤怒、心疼、還有那份從錄音中才剛剛明白的、沉甸甸的愛,全部混在一起,讓他那原本就因為共鳴過載而脆弱的神經,再也承受不住。

他的眼前一黑,肥胖的身軀軟軟地倒了下去。但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那過載的萬物翻譯能力,卻像是被陳曉悠的那聲呼喚給精準地捕捉、牽引住了一樣,猛地,將他的意識,投射了出去。

他沒有做夢。

他感覺自己像是變成了一陣風,穿過了層層疊疊的廢棄隧道,穿過了那道暗紅色的靜默力場,直接,來到了那個冰冷的鐵籠面前。

時間在這裡變得很慢。祭壇上闇牙得意的笑容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尖尖敲打的尾巴停在半空,就連那道抽取共鳴的光柱,也變成了緩緩流動的光河。

只有鐵籠裡的女孩,能看見他。

陳曉悠緩緩地抬起頭,那雙因為痛苦而有些失焦的眼睛,在看見眼前那團熟悉的、橘黃色的、毛絨絨的光影時,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重新聚焦了。

「……多寶?」她的聲音在這個意識的空間裡,不再虛弱,而是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是你嗎?多寶……你來找我了?」

橘多寶想回答,想像平常那樣吐槽她「妳這個迷糊的鏟屎官怎麼又把自己搞丟了」,想用頭去蹭她的手,想大聲告訴她「本喵來救妳了,妳再等一下下就好」。可是他在這個狀態下,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是一團由思念和共鳴構成的光。

他只能努力地,用自己那微弱的光,去碰了碰她冰冷的手指。

溫暖的。

和那天她把手伸向他時,一樣溫暖。

陳曉悠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不顧手腕上被符文灼出的紅痕,緊緊地、想要抓住那團光。「對不起……多寶……對不起把你捲進來……我……我只是在想,如果……如果人類真的能聽懂你們在說什麼……是不是……就不會再有那麼多被丟掉的孩子了……」

她的意識,像潮水一樣,將她的想法直接傳遞給了他。橘多寶看見了,她的筆記本裡,畫滿了各種動物的笑臉,寫滿了「如何讓掃地機器人也能翻譯貓叫」這種天馬行空的點子。她不是什麼肩負重任的救世主,她只是一個,單純地、笨拙地,想要讓所有毛孩子都能被聽見的、溫柔的普通女孩。

「等我。」橘多寶在心裡,用盡全身的力氣喊著。雖然沒有聲音,但那份決心,卻像一道最純粹的呼嚕共鳴,清晰地傳達給了她。「等本喵……本喵馬上就來帶妳回家。這一次,換本喵來聽見妳的聲音。」

陳曉悠像是聽見了,她含著淚,用力地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個虛弱卻安心的笑容。「嗯……我等你。還有……多寶……要小心……尖尖他……他偷走的不只是資料……他還……」

她的話還沒說完,整個意識空間就劇烈地晃動起來。外界,闇牙似乎察覺到了這股不屬於祭壇的、外來的溫暖共鳴,猛地轉過頭,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鐵籠的方向。

橘多寶的意識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彈開。

他猛地從地上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全身的毛都被冷汗浸濕了。基地裡,芝芝、嗆嗆、布丁和麥可全都圍在他身邊,一臉擔憂。歐陽森正拿著聽診器,想要檢查他的心跳。

「胖橘!你醒了!你剛剛嚇死鼠了!你突然就倒下去,怎麼叫都叫不醒!」芝芝帶著哭腔喊道。

橘多寶沒有回答,他只是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爪子。剛才那份溫暖的觸感,還殘留在肉墊上。

「我……我看見她了。」他喃喃地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她在等我……她還想告訴我什麼……尖尖他……」

麥可和歐陽森對視一眼,兩人的臉色都變得更加難看。歐陽森拿起桌上那本粉藍色的筆記本,翻到了最後一頁。那一頁,被人用利器硬生生地撕掉了一半,只剩下半張紙,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著幾個字——

「……契約的另一把鑰匙……在……」

而小瓦的螢幕上,經過剛才那陣劇烈的震盪後,那個原本瘋狂亂跳的紅色倒數計時,終於,穩定在了一個數字上。不再是十二小時。

上面清晰地顯示著——

距離契約徹底碎裂,剩下 7 天 00 小時 00 分。

滿月的倒數,正式開始了。

可就在所有人都因為這個數字而感到窒息的壓力時,橘多寶懷裡那支還沒關掉的錄音筆,卻在播放完所有日常碎念後,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喀嚓」聲,然後,一段之前被雜訊掩蓋住的、極其微弱的背景音,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那是陳曉悠在錄音時,電視新聞的背景聲。主播的聲音平板地播報著——

「……本市流浪動物收容所因經費不足,將於七日後進行大規模……」

後面的話,被一陣忙音切斷了。

七日後。

和契約碎裂的日子,是同一天。

橘多寶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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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老柴的奶嘴與過往

本章登場

「……本市流浪動物收容所因經費不足,將於七日後進行大規模……」

那平板到近乎無情的主播聲音,像一根冰針,精準地刺進了歐陽森動物診所這個才剛從震盪中稍稍平復的小小空間裡。

喀嚓之後的忙音,嘟——嘟——嘟——地響著,每一聲都像是倒數計時的鼓點,敲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橘多寶維持著瞳孔縮成針尖的姿勢,整隻胖橘僵在手術台上,連那身平時怎麼抖都抖不掉的肥肚腩都忘了晃動。牠懷裡那支粉藍色外殼已經有點掉漆的錄音筆,還在發出細微的電流雜音,陳曉悠最後那句帶著笑意的「多寶你又偷吃我的布丁對不對」的餘韻都還沒散去,就被這則突如其來的新聞硬生生地覆蓋掉了。

七日後。

那不是巧合。那是重疊。

小瓦的螢幕嗡鳴了一聲,原本穩定在「7天00小時00分」的紅色數字,像是被這則新聞觸發了什麼連動機制,邊框猛地閃爍了一下,跳出一行小小的附註視窗——【檢測到表層人類行政程序:收容所清零計畫。能量波動與契約碎裂曲線重合度:99.8%】

「……這什麼地獄笑話。」嗆嗆第一個打破沉默,這隻全身毛色黑得發亮、只有胸口一撮白的八哥,從布丁的頭頂上跳了下來,牠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又毒又嗆,卻掩不住翅膀尖在微微發顫。「所以說,我們拚死拚活想救的契約,還得跟人類的預算報表連動?這年頭連世界末日都要看會計年度結算?要不要乾脆說契約碎掉是因為市政府沒錢付電費比較快?」

沒有人笑。因為這個諧音梗一點都不好笑。

布丁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特地為牠這張倉鼠臉訂做的迷你金框眼鏡,粉嫩的爪子飛快地在牠那台貼滿水鑽的平板上滑動,嘴裡念念有詞,完全是罐罐資本家精算時的狀態。「不對……這不合理……如果收容所的清零計畫跟契約碎裂是同一天,那代表『大靜默』根本不是單純的詛咒,而是……而是共生關係的總清算。當人類選擇用最省成本的方式『處理』掉流浪動物,契約的『共鳴』也會跟著被處理掉……這、這匯率會崩盤的!到時候別說鮪魚罐,連最便宜的雞肉泥都會變成壁紙!」

芝芝的聲音從小瓦的喇叭裡怯生生地傳出來,帶著明顯的電流雜訊與結巴。「那、那個……我、我這邊也……也偵測到了……裡喵界的『無聲化』……剛、剛剛又擴大了零點三個百分點……有、有三隻幼貓……剛剛突然聽不見媽媽的呼嚕聲了……牠們一直在哭……可、可是媽媽以為牠們只是在鬧脾氣……」

那句話讓橘多寶的耳朵猛地向後壓平。

牠想起了剛剛在精神投射裡看見的陳曉悠。那個鐵籠,那個虛弱卻還在對牠笑的女孩,那句沒說完的「契約的另一把鑰匙……在……」。撕掉的那半頁紙,像一塊燒紅的炭烙在牠的腦海裡。

「尖尖……」橘多寶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牠終於從那種被凍結的狀態裡掙扎出來,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帶著呼嚕雜音的嘶吼。「一定是尖尖那個笑面虎……牠撕掉的就是這個!牠早就知道收容所的事!」

麥可那張一向假正經的英短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牠那條總是優雅垂著的尾巴,此刻焦躁地拍打著不鏽鋼檯面,發出清脆的噹噹聲。「冷靜,多寶。憤怒會讓共鳴變質。妳說的沒錯,尖尖竊走的資料裡,一定有收容所的部分。歐陽醫生,陳小姐的筆記裡,有沒有提到收容所?」

歐陽森的臉色在診所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疲憊,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被撕掉一半的粉藍色筆記本,指腹摩挲著那個參差不齊的撕口。「沒有……曉悠她……她只寫到『契約需要兩把鑰匙,一把是異能貓,一把是……』後面就沒了。但我記得,她失蹤前一週,每天都往收容所跑,她說那裡最近新來了一隻很怕人的老狗,牠的叫聲……很奇怪,像是哭,又像是唱歌。她說她好像聽得懂那隻老狗在說什麼。」

會唱歌的老狗?

橘多寶的鬍鬚抖了一下。萬物翻譯機的體質讓牠腦中瞬間閃過無數種狗吠的聲音,但沒有一種是「唱歌」。

就在這時,診所那扇平時只有風吹過才會晃動的紗門,突然被一陣極其囂張、極其做作的風給撞開了。

「各位親愛的粉絲們大家好~~~你們最愛的空中情報官、裡喵界最帥氣的鴿王——咕咕威駕到!還不快點按讚分享開啟小鈴鐺!」

伴隨著一股濃郁到刺鼻的髮膠味和羽毛粉味,一隻頭頂染著一撮騷包金毛、戴著墨鏡、脖子上掛著一條比牠身體還大的金項鍊的鴿子,以一個自認為帥氣、實際上差點撞上點滴架的姿勢滑翔進來。牠的爪子上,還慎重其事地捧著一個用荷葉包起來的小包裹。

「咕咕威!現在是搞直播的時候嗎!」麥可的紳士面具差點裂開。

「麥可老師你不懂啦,這叫儀式感!」咕咕威用翅膀尖推了推墨鏡,一臉「你們這些凡人不懂流量」的表情,然後才像是剛想起來正事,輕咳一聲,用一種刻意壓低的、據說是播報重大新聞的語氣說道,「咳嗯!毛絨議會議長、我們最敬愛的老柴大人,有請——異能貓橘多寶,單獨覲見。」

荷葉包裹被打開,裡面不是什麼華麗的請帖,而是一個……已經被口水浸到有點發黃、邊緣還被咬出幾個牙印的——奶嘴。

整個診所瞬間安靜了。

「……哈?」嗆嗆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老柴那個老頭子,要召見我們家的胖橘,結果派了個網紅鴿子送了個二手奶嘴過來?這是什麼新型態的羞辱play嗎?還是說議會終於窮到連紙都買不起,改用奶嘴當LINE在用?」

「不、不許你這樣說議長!」咕咕威立刻炸毛,「這可是議長的本體!議長說了,看到這個奶嘴,就像看到他本人親臨!多寶,你快點含著它,跟我走!議長說只見你一個,其他閒雜人等……」牠瞥了一眼麥可和歐陽森,「尤其是愛說教的老貓跟人類,不准跟!」

橘多寶看著那個濕漉漉的奶嘴,胃裡一陣翻騰。但牠的直覺,那個屬於異能貓的、有點ㄎㄧㄤ卻異常準確的直覺告訴牠,老柴在這個時間點找牠,絕對不是為了搞笑。

牠想起老柴,那個總是坐在議會最高處的紙箱王座上,嘴裡叼著奶嘴、眼神看似威嚴實則有點鬥雞眼的老柴犬。每次議會吵翻天,牠就含糊不清地喊一句「再吵就沒罐罐吃!」然後所有動物就真的安靜了。大家都以為那奶嘴是牠賣萌的道具,是牠假裝威嚴的奶嘴。

但現在,這個奶嘴被送到了牠面前。

橘多寶深吸一口氣,診所裡消毒水、貓罐頭和鴿子髮膠混雜的味道鑽進鼻腔,讓牠有點暈眩。牠沒有去含那個奶嘴,只是用爪子把它撥了起來,鄭重地揣進了自己胸口那撮最柔軟的白毛裡。

「我去。」牠說。

麥可想阻止,但看到橘多寶眼裡那點久違的、屬於「想做點什麼」的光,最終只是嘆了口氣,用頭輕輕蹭了一下牠的額頭。「去吧。記住,不管他說什麼,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還有……回來的時候,記得幫我問問他,那個奶嘴到底多久沒洗了。」

裡喵界通往議會深處的路,平時是熱鬧的。霓虹貓爪燈雖然還沒到末班車後才會全亮,但下水道兩側的攤販已經開始擺攤,賣著會發光的蚯蚓麵線和用蟑螂腿炸的酥條。可今天,這條路卻異常地安靜。

越往深處走,空氣就越潮濕,時間的流速也越發慵懶。橘多寶跟在咕咕威身後,穿過那個位於廢棄捷運維修隧道盡頭、需要把頭塞進洗衣機後方貓洞才能進入的入口,只覺得自己的四條腿像踩在棉花上。牆壁上那些平時會因為共鳴而微微發光的苔蘚,此刻都暗淡了不少,像是生病了。

議長的居所,不是什麼金碧輝煌的宮殿,就是一個——超大號的、從人類世界撿來的、印著「BOSCH」物流字樣的紙箱。紙箱外還貼心地用膠帶補了好幾個破洞,旁邊堆著幾個被啃得坑坑疤疤的潔牙骨。

紙箱的門簾,是半片發黃的尿布墊。

「議長,人帶到了!」咕咕威在紙箱外扯著嗓子喊,然後對橘多寶拋了個媚眼,「加油喔小胖橘,議長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你自求多福,掰噗~」說完就以一個需要美顏濾鏡的姿勢飛走了。

橘多寶站在那片尿布墊前,心跳莫名地有點快。牠能聞到從紙箱裡飄出來的味道——不是平時那種混雜著口水和舊紙箱的味道,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帶著鐵鏽與陳年皮革混合的、屬於老兵的味道。

牠用頭頂開了門簾。

紙箱裡,比想像中更暗。唯一的光源,是角落裡一盞用寶特瓶和螢光苔蘚做成的小夜燈。老柴就趴在那堆柔軟得已經看不出原型的舊毛毯上。

牠嘴裡,沒有奶嘴。

這是橘多寶第一次看見沒有奶嘴的老柴。

那張總是努力繃著、裝出威嚴表情的柴犬臉,此刻完全鬆弛了下來,皺紋深刻,眼角下垂,看起來就是一隻普通的、有點老、有點累的老狗。牠的嘴巴微微張開,橘多寶清楚地看見,牠左上排的犬齒,缺了一顆。缺口處的牙齦,萎縮而發黑,像一個永遠不會癒合的彈孔。

聽到聲音,老柴緩緩抬起頭。那雙平時總是有點渾濁的眼睛,此刻竟異常地清澈,甚至帶著一點水光。

「來啦,小胖子。」老柴的聲音沒有透過奶嘴,顯得有些漏風,卻格外的、真實的蒼老。「坐。別客氣,反正這紙箱也沒別的地方能坐了。」

橘多寶笨拙地鑽進紙箱,牠那身肥美的身軀幾乎把半個紙箱都填滿了,牠有點尷尬地把尾巴盤起來,盡量不去碰到老柴的毯子。那股鐵鏽味更濃了。

「議長……你的牙……」

「喔,這個啊。」老柴用舌頭舔了舔那個缺口,動作自然得像是在回憶一個老朋友。「年輕的時候,跟人類一起出任務,被毒販一棍子敲掉的。那時候我還不叫老柴,我叫阿柴,是緝毒犬,編號K-9 073。」

牠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但橘多寶的萬物翻譯機,卻在此刻不受控制地、細微地嗡鳴起來。牠聽見了,聽見那個缺牙的空洞裡,迴盪著的不只是風聲,還有尖銳的哨音、急促的腳步聲、以及……一聲人類年輕男子驚慌的呼喊——「阿柴!回來!」

「我的搭檔,是個剛從警校畢業的小夥子,姓陳,叫陳哲。就是個愣頭青,整天說什麼『阿柴我們要一起保護大家』,煩都煩死了。」老柴的眼神飄向了紙箱頂部那片被膠帶貼起來的破洞,光從那裡漏進來,形成一道細細的光柱,灰塵在裡面飛舞。「那天,我們追一條線追到廢棄工廠,我聞到了味道,衝得太前面了。他叫我回來,我沒聽……我以為我很厲害,可以一個狗搞定。結果……轉角就是埋伏。」

老柴的爪子,無意識地刨了一下身下的毛毯。

「那一棍子,本來是敲在他頭上的。我替他擋了。」老柴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活下來了,但是……他的腿廢了,一輩子都得坐輪椅。他退役的那天,抱著我哭,說對不起,說都是他沒用,沒能跟上我。我那時候還不懂,我以為他是在感謝我。後來我才明白,他是在跟我道別。他覺得,是他害我變成一隻缺牙的廢狗,害我再也不能當威風的緝毒犬了。」

紙箱裡安靜得只剩下兩隻動物的呼吸聲。橘多寶能感覺到,老柴身上那股濃郁的、經年累月的愧疚與自責,像潮濕的霉味一樣,緊緊包裹著牠。那股味道,比任何諧音詛咒都更讓人窒息。

「所以我來了裡喵界。我以為,動物不需要人類,也能活得很好。我當上了議長,整天叼著個奶嘴,假裝自己還很威嚴,假裝自己什麼都不怕,什麼都能用一句『再吵就沒罐罐吃』來解決。」老柴自嘲地笑了笑,漏風的嘴讓笑容有點滑稽,卻一點都不好笑。「其實我只是怕。怕再像那天一樣,因為我的自以為是,害死我在乎的人。所以當闇牙說要犧牲你來重啟契約,我……我第一個舉了爪子。因為那是最保險的方法。犧牲一個,保全大家。就像當年我以為替他擋一棍子,就能保全他一樣。我以為這就叫負責。」

橘多寶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牠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個看起來最和稀泥、最糊塗的議長,會是保守派的領袖。那不是殘忍,那是恐懼。是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懼,讓牠選擇了最冰冷、最不需要承擔情感風險的路。

「可是……」橘多寶的聲音有點抖,牠想起了陳曉悠,想起了那個就算自己也在生病、也會為了路邊淋雨的小貓撐傘的女孩。「可是……曉悠她不是這麼想的……她說……契約是家人……家人不是用來犧牲的……」

「我知道。」老柴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包含了太多年的失眠與雷雨夜裡躲在紙箱最深處的顫抖。「所以我今天把你叫來,就是想把這個還給你。或者說……是交給你。」

牠用那隻有點跛的、年輕時留下舊傷的前爪,費力地從毛毯底下,勾出了一個小小的、用紅線串著的東西。

那是一枚勳章。或者說,是一枚被磨得發亮、被人用小刀仔細地刻上了一行小字的——可樂拉環。

拉環的正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刻著「K-9 073」,背面,則刻著兩個字——「勇氣」。

「這是我搭檔退役那天,偷偷塞給我的。」老柴把拉環勳章推到橘多寶面前,金屬與紙箱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說,阿柴,你不是廢狗,你是英雄。英雄不是不會害怕,是害怕的時候,還願意為了對的人往前走。那個小子……明明自己都坐輪椅了,還跟我說這種帥氣的話。」

老柴的眼睛,終於有淚光滑落,順著牠那張老邁的臉,滴在了拉環上。

「多寶,我老了,早就沒什麼勇氣了。這個議長,我當得一點都不稱職,只會和稀泥,只會害怕打雷。但你不一樣……你這隻胖橘,明明懶得要死,怕麻煩怕得要死,卻還是為了你的鏟屎官,一次又一次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你比我勇敢太多了。」

牠把頭,深深地埋了下去,抵在橘多寶那溫暖而柔軟的肚皮上。那個姿勢,不再是議長對子民,而是像一隻做錯事、終於敢承認的老狗,對著一個或許能原諒牠的晚輩。

「真正的領導,不是決定要犧牲誰……」老柴的聲音悶在橘多寶的肚皮裡,帶著濃重的鼻音,「……是讓大家願意……一起承擔。對不起……我之前……想犧牲你……」

那一瞬間,橘多寶腦中所有想好的毒舌吐槽,那些準備用來應付說教的諧音梗,全部都像被戳破的泡泡一樣消失了。

牠只覺得鼻子很酸。這個總是叼著奶嘴裝威嚴的老頭子,其實只是一個把自己關在紙箱裡,舔舐了十幾年傷口的、孤單的老兵。

牠沒有說話。牠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那股屬於老兵的、帶著鐵鏽與愧疚的味道充滿肺腑,然後,發出了一聲呼嚕。

不是什麼強大的咒術,不是搞笑的諧音梗。就是最原始、最純粹的、貓族的「呼嚕共鳴」。

那聲音很輕,很溫暖,像一台老舊卻可靠的小馬達,在這個狹小而潮濕的紙箱裡,穩定地、持續地嗡鳴著。橘多寶將自己的額頭,輕輕地抵在了老柴那佈滿皺紋的頭頂上。

嗡——

溫暖的波動,以橘多寶為中心,緩緩地擴散開來。沒有金光,沒有特效,只有最樸實的震動。那震動穿過老柴冰冷的皮毛,穿過牠緊繃的肌肉,穿過那個缺牙的空洞,最終,抵達了牠心裡那個被愧疚冰封了十幾年的角落。

老柴的身體,先是一僵,隨後,劇烈地顫抖起來。牠發出了一聲壓抑了許久的、像小狗一樣的嗚咽。

然後,在橘多寶驚訝的注視下,老柴那條已經許久許久沒有真正搖晃過、總是因為跛腳而無力地垂在身後的尾巴……

輕輕地,試探性地,搖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雖然幅度很小,雖然因為太久沒用而顯得有點僵硬,但那的確是搖晃。是在沒有任務、沒有哨音、沒有危險的、純粹感到安心與被療癒時,才會出現的、屬於一隻快樂狗狗的搖尾巴。

「……好癢……你這小子的呼嚕……還挺舒服的嘛……」老柴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卻已經露出了那個久違的、有點傻氣的笑容,缺牙的洞讓笑容看起來有點憨。牠用鼻子拱了拱那枚可樂拉環,「拿去吧。從現在起,你就是……代理議長了。雖然我們議會也沒什麼正經事就是了。」

橘多寶用爪子勾起那枚還帶著老柴體溫的拉環,掛在了自己的項圈上。拉環輕輕晃動,和牠的鈴鐺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牠感覺到,一股沉甸甸的、卻不讓人討厭的重量,落在了肩頭。

「老柴……謝謝你。」橘多寶的聲音也帶著一點哽咽,但很快,牠又恢復了那副有點欠揍的、屬於胖橘的語氣,試圖用吐槽來掩飾感動,「不過代理議長有沒有薪水啊?有沒有罐罐津貼?我跟你說,我可是很貴的,一天至少要三個鮪魚罐,不然我可是會罷工的喔!還有你這個紙箱也太小了,代理議長的辦公室不能換大一點的嗎?我差點卡住出不去!」

「你這小子……剛感動完就開始討價還價……」老柴被牠逗得又好氣又好笑,終於忍不住,用那顆大大的柴犬頭,去撞了一下橘多寶肥軟的肚子。「滾啦!快去把你的夥伴們叫來,滿月前還有好多事要做!對了……」

老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表情重新變得嚴肅起來。牠壓低聲音,湊到橘多寶耳邊,用只有兩隻動物能聽見的氣音說道,

「……曉悠那本筆記,被撕掉的那半頁……我知道在哪裡。尖尖那傢伙,自以為聰明,把那頁紙藏在了……藏在了人類收容所裡,那隻會『唱歌』的老狗的項圈夾層裡。牠以為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卻不知道……那隻老狗……其實是我當年那個搭檔,陳哲,退役後一直在照顧的狗。」

橘多寶的瞳孔,再次地震。而掛在牠胸口的可樂拉環,在昏暗的紙箱裡,映著那道從破洞漏進來的光,微光一閃。

紙箱外,末班捷運駛過的隱約震動,正透過隧道傳來。距離滿月,還有六天。而通往真相的另一把鑰匙,竟然就在那個七日後即將被清空的、冰冷的收容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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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捷運末班車後的霓虹貓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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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箱外的震動還沒散去,橘多寶整隻貓還卡在那個號稱代理議長辦公室的破紙箱裡,肚子上的肥肉被紙箱邊緣勒出兩坨可愛的弧線。

「理議長有沒有薪水啊?有沒有罐罐津貼?我跟你說,我可是很貴的,一天至少要三個鮪魚罐,不然我可是會罷工的喔!還有你這個紙箱也太小了,代理議長的辦公室不能換大一點的嗎?我差點卡住出不去!」橘多寶一邊用後腳亂蹬,一邊把胸口那枚可樂拉環勳章甩得叮噹響,語氣理直氣壯得像是剛談成一筆大生意。

「你這小子……剛感動完就開始討價還價……」老柴那張柴犬臉皺成一團,又好氣又好笑,乾脆用牠那顆大大的頭去撞了一下橘多寶軟綿綿的肚子,撞得橘多寶整隻貓晃了一下,肚皮像是果凍般抖了三抖。「滾啦!快去把你的夥伴們叫來,滿月前還有好多事要做!對了……」

老柴的聲音忽然壓得極低,連呼吸都放輕了,牠湊到橘多寶耳邊,濕熱的鼻息噴在橘多寶的鬍鬚上。那股混著奶嘴味與老狗皮毛味的氣味,讓橘多寶下意識地豎起了耳朵。

「……曉悠那本筆記,被撕掉的那半頁……我知道在哪裡。尖尖那傢伙,自以為聰明,把那頁紙藏在了……藏在了人類收容所裡,那隻會唱歌的老狗的項圈夾層裡。牠以為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卻不知道……那隻老狗……其實是我當年那個搭檔,陳哲,退役後一直在照顧的狗。」

橘多寶的瞳孔瞬間縮成兩條細細的線。會唱歌的老狗?收容所?七天後就要被清空的收容所?牠腦中閃過陳曉悠筆記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還有錄音筆裡她輕輕哼著歌、喊牠多寶的聲音。一股從胃底翻上來的酸意混著怒意,讓牠剛剛還想討價還價的嘴立刻閉上了。

掛在牠胸口的可樂拉環,在昏暗紙箱裡映著從破洞漏進來的微光,輕輕一閃,像是一顆小小的星星被點亮了。

紙箱外,末班捷運駛過的隱約震動,正透過深處的隧道一陣陣傳來。低沉的轟隆聲像是大地在翻身。

——

時間這種東西,在裡喵界本來就跟貓咪的午覺一樣不靠譜。說是還有六天,眨個眼、打個盹、再吃三個罐罐,行事曆就被鬍鬚直接撥到了滿月前三日。

喵北市表層的人類世界,晚上十一點三十分。最後一班往南港展覽館的捷運,帶著疲憊的上班族與夜唱完的學生,緩緩駛離了最末端的月台。車門關上時的嗶嗶聲、站務員的晚安廣播、軌道摩擦的尖銳聲,一切都照常得讓人類完全察覺不到,腳底下的另一個世界正要甦醒。

當最後一節車廂的尾燈消失在黑暗的隧道口,當月台的燈光轉為省電的微黃,當人類的腳步聲徹底被捲入電扶梯帶走——

啪。

啪、啪、啪——

裡喵界的霓虹貓爪燈,全數亮起。

那不是人類看得見的燈。那是從廢棄維修隧道的管線縫隙裡、從下水道積水倒映的天花板上、從夜市攤位底下被油漬覆蓋的磁磚縫裡,一盞接著一盞亮起的、粉橘色與螢光綠交織的巨大貓爪印。每一個爪印都在黑暗中輕輕脈動,像是呼吸,像是心跳。空氣中瀰漫起淡淡的、像是剛開封的鮪魚罐頭混著雨後泥土的味道,那是共鳴濃度提升到臨界點的氣味。連平時最吵的蟑螂都安靜了,只有遠處傳來此起彼落的呼嚕聲。

「哇——靠!這什麼浮誇的開場特效!是跨年晚會嗎?還以為要放煙火咧!」橘多寶站在已經淨空的捷運月台最邊緣,整隻胖橘被那一片突然亮起的霓虹照得毛都發亮,牠忍不住用肉球摀住眼睛。「閃到我的眼睛了啦!裡喵界的美學是誰設計的?是咕咕威嗎?品味有夠台!」

牠身後,整支臨時拼湊的小隊已經到齊。布丁穿著她那件永遠燙得筆挺的小小西裝外套,手裡抱著一台比她身體還大的計算機,正在瘋狂按著匯率;麥可依舊一身假正經的英式背心,鬍鬚梳得一絲不苟,卻默默把橘多寶往月台內側推了推,怕牠真的掉下去;歐陽森醫生背著他那個裝滿藥品跟陳曉悠筆記影本的舊帆布包,眼神複雜地看著隧道深處;芝芝整隻倉鼠縮在布丁的口袋裡,只露出一雙緊張得發抖的眼睛,爪子緊緊抱著一台改裝過的平板;嗆嗆站在麥可的肩膀上,那隻平時嘴毒到不行的玄鳳鸚鵡,此刻羽毛卻有點炸毛。

「吵死了,胖橘。」嗆嗆翻了個白眼,但聲音卻有點緊,「這是深層祭壇開啟的訊號。霓虹貓爪全亮,代表通往最底層的時間狹縫打開了。只有末班車後的三十分鐘,隱藏軌道才會現形。再廢話,等一下軌道就關起來,你就用滾的下去吧,剛好符合你的體型。」

「你這隻落翅仔雞,講話一定要這麼毒嗎!我這叫豐腴!豐腴你懂不懂!是為了儲存能量!儲存共鳴!你這種瘦巴巴每天只會照鏡子的鸚鵡是不會懂的啦!」橘多寶立刻反擊,兩隻動物又開始日常鬥嘴。但牠的心跳卻快得不像話,胸口的可樂拉環隨著呼吸微微發燙。

「好了好了,再吵就沒罐罐吃。」麥可嘆了口氣,低沉的聲音在空蕩的月台裡有點回音。牠抬頭看向隧道,那雙老紳士貓的眼睛裡映著跳動的霓虹,「車來了。」

嗚——

一聲與人類捷運完全不同的、帶著貓咪呼嚕聲的汽笛,從黑暗深處傳來。不是人類那種尖銳的煞車聲,而是一種低沉的、像是大貓在喉嚨裡咕嚕咕嚕的震動。緊接著,一輛外觀破爛到不行的橘色維修工程車,晃晃悠悠地從牆壁裡開了出來。

對,真的是從牆壁裡開出來的。人類眼中的水泥牆,在裡喵界的視角裡,就像是一層半透明的果凍,維修車的車頭就這樣噗啾一聲穿了出來,車身還沾著像是蜘蛛網般的淡淡光絲。

駕駛座上,是一隻叼著沒點燃菸草、戴著髒兮兮黃色安全帽的流浪虎斑貓。牠的左耳缺了一角,鬍鬚被風吹得亂翹,一看到橘多寶這群人,就用那種老司機的沙啞聲音喊道:「上車上車!末班車後的隱藏班次,不等人啦!要去最深層祭壇的趕快上車!一人兩個罐罐,胖橘算三個,超重費!」

「什麼超重費!這是歧視!這是針對橘貓的歧視!我要投訴!我要跟毛絨議會投訴!」橘多寶氣得尾巴都炸成了雞毛撣子,卻還是被麥可一爪子按住後頸,直接拎上了車斗。

車斗是用生鏽的鐵板焊成的,鋪著幾塊發霉的紙箱板,聞起來有股鐵鏽混著機油的味道。但當所有動物都擠上去後,虎斑司機猛地一踩油門——與其說是油門,不如說是用力踩了一下那個看起來像貓抓板的踏板——整輛車便發出一聲愉悅的呼嚕,衝進了那條平時人類絕對看不見的隱藏軌道。

風,瞬間灌滿了整個車斗。

那不是普通的風。是帶著地底潮濕水氣、混著遠處夜市殘留鹽酥雞香味、還有無數細小灰塵在霓虹光下飛舞的風。隧道牆壁不再是單調的水泥,而是開始流動起來。

「看……看牆壁……」芝芝細細的聲音從布丁口袋裡傳來,帶著一點結巴,卻充滿驚訝。

橘多寶瞇起眼睛,被風吹得鬍鬚全往後倒。在霓虹貓爪燈的照射下,隧道的牆壁上浮現出一幅幅巨大的、會動的投影壁畫。那是用共鳴刻印上去的記憶。

第一幅,是一隻毛色雪白、眼神溫柔的初代異能貓,牠的身形優雅而纖細,正將自己的爪子輕輕放在一個穿著古早工人服的人類手上。在他們腳下,無數的貓、狗、鳥、鼠圍繞著,頭頂是還很乾淨的天空。壁畫旁浮現出淡淡的字:「共生契約,立於此。」溫暖的呼嚕聲從壁畫裡傳來,橘多寶甚至能隱約聞到那個時代陽光曬在木頭上的味道。

第二幅,是城市開始長高的畫面。高樓一棟棟蓋起,捷運用巨大的鑽頭切開地底,公園的樹被砍掉。人類的腳步越來越快,動物的影子越來越淡。初代異能貓的身影變得模糊,像是被什麼東西慢慢擦掉。

橘多寶的心被揪了一下。牠想起了陳曉悠。想起了她總是蹲在巷口餵浪浪時,那個有點落寞卻還是溫柔笑著的側臉。

而當維修車駛向隧道最深處,第三幅壁畫出現時——

所有動物都倒吸了一口氣。

那原本應該是契約完成、人與動物一同仰望月亮的圓滿畫面,此刻卻被三道極深、極狠的爪痕,硬生生地刮花了。爪痕深可見底,水泥碎屑都還掛在痕跡邊緣,暗紅色的、像是凝固血漬般的靜默能量,正從刮痕深處不斷滲出來,滴落在軌道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被刮花的部分,只剩下初代異能貓痛苦扭曲的半張臉,和人類驚恐伸出的手。

「是……是闇牙……」麥可的聲音沉了下去,那個總是假正經的老紳士,此刻爪子已經不自覺地伸了出來,勾住了生鏽的車斗邊緣,「牠早就來過了。牠想從根源上抹掉契約存在的證明。」

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與絕望的氣味,隨著那靜默能量一起瀰漫開來。橘多寶胸口的可樂拉環,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發燙起來。牠腦中閃過陳曉悠被關在鐵籠裡的虛弱身影,胃裡那股酸意又翻了上來。

「嘖,這傢伙品味真差,搞破壞也不懂得好好構圖。」嗆嗆試圖用毒舌掩飾不安,但牠的翅膀卻緊緊收攏著。

就在這時,天空傳來一陣密集的拍翅聲。

「咕咕——威大人的空軍一號到達戰場!各位觀眾——看我華麗的進場!」

自戀到不行的鴿王咕咕威,帶著牠那群同樣愛漂亮的鴿子軍團,從隧道頂端的通風管俯衝而下。每一隻鴿子脖子上都還繫著小小的霓虹領巾,在黑暗中像是流星雨。咕咕威一邊飛還一邊對著空氣整理羽毛,「來,讓本王看看按讚數……等等,這個濾鏡太暗了,換一個……」

「現在是自拍的時候嗎!你是來探路的欸大哥!」橘多寶忍不住吐槽,能量都快被牠用光在白眼上了。

「安啦安啦,本王的情報網可是——」咕咕威的話還沒說完。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毫無預警地從隧道盡頭的黑暗中擴散開來。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絕對的安靜。像是有人突然把全世界的聲音按了靜音鍵。

最前方的三隻鴿子,首當其衝。牠們脖子上的霓虹領巾瞬間熄滅,眼神一空,直挺挺地從半空中墜落。羽毛在風中無力地飄散,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破布娃娃。

「靜默力場!」歐陽森醫生臉色大變,「是闇牙佈下的!共鳴在這裡會被直接中和!」

「小灰!小白!」咕咕威尖叫起來,那個平時只在乎按讚數的自戀鴿王,此刻聲音都劈叉了。牠想衝過去,卻被後方的力場餘波震得翅膀一麻,整隻鴿子在空中打旋。

眼看著那三隻鴿子就要砸在高速行駛的維修車前的軌道上,被捲入車輪——

一道灰綠色的影子,比風還快地衝了出去。

是嗆嗆。

「吵死了!一群笨鴿子!平時只會咕咕叫跟討麵包屑,關鍵時刻就給我玩自由落體是吧!」嗆嗆嘴裡還在罵,翅膀卻已經用盡全力張到最大。那對平時只用來叉腰跟比中指的翅膀,此刻繃得死緊,羽毛根根豎起。牠硬生生衝進了那片讓人耳鳴的靜默力場邊緣,爪子一勾,先抓住一隻;翅膀一拍,用身體去墊住另一隻;最後用嘴死死叼住第三隻鴿子的領巾。

強烈的耳鳴與暈眩瞬間襲向嗆嗆,牠眼前一黑,差點跟著一起掉下去。那是共鳴被強行抽離的痛苦,就像靈魂被放進真空罐裡。

「嗆嗆!」芝芝在口袋裡發出細細的驚呼,布丁也忍不住站了起來。

虎斑司機猛地轉動方向盤,維修車一個甩尾,車斗側面重重擦過隧道牆壁,火花四濺。麥可用盡全力伸出爪子,一把勾住了嗆嗆的尾羽;橘多寶更是整隻胖橘都撲了過去,用牠那最引以為傲的肥肚子當作緩衝墊,接住了被嗆嗆帶回來的三隻鴿子跟嗆嗆自己。

砰!

四隻鳥加一隻胖橘,重重摔在紙箱板上。橘多寶被壓得發出一聲慘烈的「喵嗚——我的肚子——我的鮪魚罐罐——」

嗆嗆摔在橘多寶肚子上,暈頭轉向,嘴裡卻還不忘罵:「……死胖橘……你的肚子……好臭的罐頭味……還有……誰准你用肚子接本大爺的……本大爺可是很輕盈的……」牠的聲音虛弱,卻還是毒舌,翅膀卻誠實地緊緊護著懷裡已經昏迷但還在呼吸的三隻小鴿子。

咕咕威衝了過來,看著自己差點失去的部下,那雙總是只看著鏡子的眼睛,第一次紅了。牠什麼都沒說,只是用頭輕輕蹭了一下嗆嗆的頭,低聲咕了一句:「……謝了,毒舌鳥。」

橘多寶看著這一幕,鼻子有點酸。牠想吐槽說你們兩個大男人不要這麼噁心好不好,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輕輕的呼嚕。溫暖的、金色的呼嚕共鳴,從牠的喉嚨裡不受控制地溢出來,輕輕包覆住嗆嗆和那三隻鴿子。被靜默力場刮出的那種真空感,慢慢被這股廢廢的、卻無比溫暖的震動填補起來。

「哼……算你這隻胖橘……還有點用……」嗆嗆閉著眼睛,嘴角卻微微勾起。

維修車繼續往前,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沒有人再嘻笑。隧道盡頭的黑暗,像是一張張開的大嘴。

而就在這時,布丁口袋裡的平板,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

「芝、芝芝!祭壇大門的封印……封印的讀數爆掉了!」布丁手忙腳亂地把平板捧出來,螢幕上滿是亂碼,最中央浮現出一個巨大的、用霓虹燈管彎成的字:「解」。

芝芝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爬出來,整隻倉鼠因為緊張,臉頰鼓得像是塞了兩顆貢丸。牠在現實中一緊張就結巴,但在網路上卻是嗆辣鍵盤戰神,此刻牠把平板當成了鍵盤,爪子在上面飛快地敲打起來。

「這、這個封印……不是普通的密碼鎖……是……是諧音封印!而且……而且是最高級別的冷笑話封印!」芝芝的聲音抖得厲害,但眼神卻越來越亮,「上面寫著……『想開門?請回答:什麼動物最沒有方向感?』……答、答案要大聲唸出來才能觸發共鳴……」

全車的動物都愣住了。

什麼動物最沒有方向感?這什麼爛問題?

橘多寶歪頭,嗆嗆皺眉,麥可摸鬍鬚,連虎斑司機都透過後照鏡投來疑惑的眼神。

芝芝的爪子停在平板上, whole 鼠像是當機了一樣,臉漲得通紅,結巴得更厲害了:「我、我……我查了資料庫……答案是……是……」

牠閉上眼睛,用盡全身力氣,像是要把社恐的外殼一口氣吼破一樣,對著隧道盡頭那扇隱約可見的、巨大而冰冷的黑色祭壇大門,用最大的聲音喊了出來——

「是……是迷鹿啊!因為牠會迷路!麋鹿——迷路!」

空氣,瞬間凝固。

比剛剛的靜默力場還要安靜。

橘多寶的表情從呆滯變成扭曲,嗆嗆的嘴角瘋狂抽搐,布丁手上的計算機差點掉下去,麥可的紳士面具徹底碎裂,咕咕威的羽毛都尷尬得豎了起來。

好冷。真的好冷。冷到隧道裡的霓虹燈都好像黯淡了一度。

但是——

嗡——!!!

那扇巨大無比、由黑色石塊砌成、表面刻滿尖銳符文的祭壇大門,竟然真的隨著這個冷到極點的諧音梗,發出了一聲愉悅到不行的嗡鳴!門縫中爆發出刺眼的粉橘色光芒,那些符文一個接一個亮起,像是被逗得哈哈大笑一樣,門,緩緩地、嘎吱嘎吱地向內打開了一條縫。

冷笑話越冷,威力越強。裡喵界的法則,在此刻得到了最荒謬也最完美的驗證。

「開……開了……?」芝芝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爪子,下一秒,整隻倉鼠因為羞恥跟成就感交織,直接暈倒在了平板上,臉頰還保持著鼓鼓的樣子。

維修車的車燈,直直地照進了門縫之後。

祭壇的輪廓,終於在燈光的盡頭,隱約可見。

那是一個倒懸在地底巨大空洞中的圓形平台,無數斷裂的鎖鏈從虛空中垂下,平台中央,是一座用骨頭與廢棄捷運零件堆砌成的、像是鳥巢又像是王座的祭壇。而祭壇的中央,一個巨大的鐵籠在微光中搖晃,鐵籠裡,一個熟悉的人類身影正虛弱地靠著欄杆,她的髮絲垂落,像是睡著了。

而在鐵籠之前,一個瘦削卻挺拔的黑色身影,正背對著他們,緩緩地轉過身來。牠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兩點幽綠的光,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充滿理想主義殘酷的笑容。

是闇牙。

牠輕輕抬起爪子,鼓了鼓掌。掌聲在空洞中迴盪,清晰得讓每一隻動物的毛都豎了起來。

「歡迎來到……大靜默的起點。」牠的聲音不大,卻像刀子一樣刮過每個人的耳膜,「我等你們很久了,異能貓,還有……各位自以為是正義的……小丑們。」

維修車的煞車聲,尖銳地劃破了剛剛才被冷笑話暖起來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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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闇牙的理想,大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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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修車的煞車聲尖銳得像指甲刮過黑板,整條廢棄隧道的灰塵都被震了起來。

那聲音在倒懸的巨大空洞裡來回撞擊,撞得每個人——不,每隻動物的耳膜都在發麻。橘多寶整隻貓因為慣性往前一撲,肥嫩的肚子直接卡在了維修車的扶手上,發出「噗嘰」一聲悶響。

「本喵的鮪魚肚……我的鮪魚肚要變成甜甜圈了啦!」他在心裡慘叫,爪子死命扒著車沿,鬍鬚因為靜電全部炸開。鼻尖聞到的是濃到化不開的鐵鏽味,混合著廢棄捷運軌道那種潮濕的霉味,還有一股若有似無的、像是便利商店關東煮放了三天沒換湯的酸敗味——那是「靜默力場」發酵的味道,芝芝之前在平板上警告過的。

車燈的兩道白光,直直切開了祭壇大門後的黑暗。

門是真的開了。就在半分鐘前,芝芝那句羞恥到讓整隻倉鼠原地融化的「麋鹿迷路」還在隧道裡迴盪,冷到連隧道壁上的青苔都抖了一下,然後那扇用無數骨頭與生鏽捷運零件焊起來的巨門,就真的像被戳到笑穴一樣,顫抖著往兩側滑開。越冷的諧音梗威力越強,裡喵界的法則再次用一種讓人想報警的荒謬方式證明了自己。

「開……開了……?」芝芝抱著比牠身體還大的平板,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下一秒整張臉連同鼓鼓的頰囊一起紅到發燙,直挺挺地往後倒進了麥可的紳士帽裡。牠暈倒前還不忘把平板螢幕轉向大家,上面用倉鼠體寫著一行顫抖的字:「對……對不起……我講了很冷的笑話……」

沒人笑得出來。

因為門後的景象,讓所有吐槽的慾望都被凍結了。

那是一個大到無法用貓咪的腦容量去理解的倒懸空洞。頭頂不是天花板,而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像是把整個喵北市的地圖翻過來倒扣在這裡。無數斷裂的鎖鏈從虛空中垂下,每一條鎖鏈都有捷運車廂那麼粗,末端還叮叮噹噹掛著生鏽的貓鈴鐺、狗牌、甚至是人類遺失的悠遊卡,風一吹就發出空洞的碰撞聲,卻沒有任何回音,像是聲音被黑洞吃掉了一樣。空洞正中央,懸浮著一個圓形的平台,平台由骨頭與廢棄的捷運車體零件堆砌而成,遠看像鳥巢,近看更像一個加大型號的貓砂盆王座,邊緣還閃爍著故障的霓虹貓爪燈,一閃一閃,發出接觸不良的滋滋聲。

而在平台正中央,是一個巨大的鐵籠。

鐵籠裡的人類身影虛弱地靠著欄杆,頭髮因為多日未整理而有些凌亂地垂落在肩頭,身上的米色針織外套沾滿了灰塵。即使隔著這麼遠,橘多寶還是立刻聞到了那個味道——混合著淡淡的洗衣精香、鮪魚罐頭,還有她習慣用的那款護手霜的味道。那是陳曉悠的味道。

「曉悠……」橘多寶的喉嚨裡滾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嗚咽,萬物翻譯的共鳴在這一瞬間不受控制地竄了出來,他竟然能聽見鐵籠裡那微弱到快要斷線的心跳聲,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自己的心臟上。溫柔、遲鈍卻異常堅韌的共鳴者,此刻卻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她的手腕上纏著幾縷發光的細線,那些線正從她身上抽離出點點螢光,像螢火蟲一樣飄向平台中央那塊石板。

在鐵籠之前,那個瘦削卻挺拔的黑色身影,緩緩轉過身來。

闇牙。

牠是一隻純黑的米克斯,毛髮在霓虹貓爪燈的照射下泛著不自然的油亮,雙眼是兩點幽綠的磷火,瘦到能看見肋骨,卻有著一種讓所有動物都下意識想後退的壓迫感。牠的爪子修長,指甲漆黑,輕輕抬起,鼓了鼓掌。

啪、啪、啪。

掌聲在沒有回音的空洞裡,清晰得像刀子刮過耳膜。

「歡迎來到……大靜默的起點。」闇牙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近似於傳教士的、冰冷而狂熱的磁性,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爪子刻在空氣裡,「我等你們很久了,異能貓,還有……各位自以為是正義的……小丑們。」

嗆嗆第一個炸了。這隻平時嘴毒到能把鴿王氣到掉毛的玄鳳鸚鵡,此刻全身的羽毛都豎了起來,牠站在橘多寶的頭頂上,張開翅膀,用牠那特有的、刻薄到極點的嗓音尖叫道:「等你個頭啦!你以為你在演什麼深夜八點檔反派是不是?燈光、鐵籠、還有那個看起來就很貴但一定會在最後一集被主角打爆的發光石板!套路!全都是套路!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說『人類都該死』然後開始落落長的演講?拜託,播廣播劇也要看時間,我們趕著要回家吃飯欸!」

嗆嗆的吐槽一如往常又毒又快,但這一次,闇牙沒有生氣。牠只是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

「人類都該死?」闇牙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嚐這句話的重量,然後搖了搖頭,「不,嗆嗆,你錯了。我從不覺得人類該死。我只是覺得……該讓他們嚐嚐,被徹底無視是什麼滋味。」

牠轉過身,爪子輕輕撫過那塊懸浮在祭壇中央的石板。那石板約莫有半張雙人床那麼大,表面刻滿了古老的爪痕與羽毛紋路,那是百年前初代異能貓與人類簽下的「共生契約」本體。此刻,石板已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裂痕深處透出不祥的暗紅色光芒,而無數發光的細線正從陳曉悠身上被抽出,匯入石板的裂縫之中。

「看看這個吧。」闇牙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在對著所有受傷的動物說悄悄話,「百年前,我們的祖先相信人類,相信『陪伴』這個詞。我們用共鳴與他們連結,我們聽得懂他們的笑聲,他們也聽得懂我們的呼嚕與吠叫。那是多美的時代啊……直到他們開始用『開發』的名義,把我們的樹砍掉,把我們的河填平,把我們的家,變成一棟又一棟他們才住得起的高樓。」

牠的爪子猛地握緊,石板發出一聲不堪負荷的呻吟。

「然後是棄養。」闇牙的幽綠瞳孔收縮成兩條細線,「一隻貓,從被抱在懷裡喊著『好可愛』,到被裝進紙箱丟在收容所門口,只需要飼主一句『我過敏了』、『我要搬家了』。一隻狗,從被稱讚『好乖』,到被綁在路邊的路燈下淋雨,只需要人類的五分鐘猶豫。收容所的安樂死名單,每天都在更新。你們知道收容所裡的味道是什麼嗎?是消毒水混雜著絕望的尿騷味,是無數雙眼睛隔著鐵欄杆看著你,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的味道。因為人類,已經聽不見了。」

站在闇牙身後陰影裡的尖尖,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這隻平時總是笑瞇瞇、語氣甜膩得像剛出爐的雞蛋糕的夜市鼠幫軍師,此刻那雙細小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動搖。牠想起了鼠幫最深處的育兒袋裡,那幾隻剛出生就因為「無聲化」而發不出吱吱聲、連向母親討奶都做不到的幼鼠。牠們的共鳴,正在消失。

「……所以,」麥可低沉而溫和的聲音響起,這位總是假正經、滿口規矩與紀律的退休紳士英國短毛貓,此刻卻摘下了牠那頂永遠戴得端正的紳士帽,露出了有些斑白的毛髮,「你就打算讓所有人類,都變成聾子嗎?闇牙,這不是報復,這是同歸於盡。」

「同歸於盡?」闇牙笑了,那笑聲在空洞裡顯得格外刺耳,「麥可老師,你還是這麼天真。你以為現在不是同歸於盡嗎?無聲化正在蔓延,再過不久,裡喵界所有的幼崽都將失去共鳴,我們將變成和路邊的石頭一樣,無法對彼此訴說痛苦、無法對人類求救的啞巴。到那時,人類甚至不會發現我們消失了,他們只會覺得『最近好像比較安靜』。與其這樣安靜地死去,不如——」

牠猛地轉身,張開雙臂,像一個瘋狂的指揮家。

「不如讓他們也嚐嚐這種安靜!發動大靜默,讓契約徹底碎裂!讓所有人類的大腦,都永久地失去『聽見』這個功能!讓他們再也聽不見貓的撒嬌、狗的哭嚎、鳥的求救!讓他們走在路上,看到被車撞倒在血泊中的我們,卻只覺得那是一團垃圾!讓他們也嚐嚐,被全世界當成空氣的滋味!這才是……最公平的警告!」

「你瘋了!」布丁尖叫起來,這隻平時精明幹練、滿腦子都是罐罐匯率的布偶貓,此刻甜美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你把陳曉悠當成燃料?你把共鳴者的心意當成電池?你以為這樣就能重啟契約?不!石板已經在龜裂了!你這不是重啟,你這是在毀滅!一旦契約碎裂,裡喵界的聲音會被全部吸走,到時候不只是人類,連我們自己都會永遠失去聲音!所有物種一起陪葬,這就是你的理想嗎?」

布丁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每個人頭上。

橘多寶終於感覺到了。那股從石板上傳來的、巨大的吸力。

一開始只是微弱的耳鳴,像是有人在耳邊輕輕吹氣。接著,維修車的引擎聲變小了,霓虹貓爪燈的滋滋聲變小了,甚至連嗆嗆激動的喘氣聲,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毯。最可怕的是,他試著發出一聲呼嚕——那是貓族最本能的、安撫與療癒的共鳴——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被棉花塞住了一樣,只擠出了一絲比蚊子叫還細微的、破碎的氣音。

他的呼嚕聲,正在消失。

「感覺到了嗎?異能貓。」闇牙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近乎憐憫的光,「你的萬物翻譯,你的吐槽之力,你的呼嚕……都在被契約的裂縫吸走。陳曉悠的共鳴之力,的確是這座城市裡最純粹的燃料。她愛你,愛到即使自己被綁在這裡,也還在擔心你有沒有好好吃飯。這份『家人』的情感,是啟動最終儀式的最好祭品。當她的聲音被抽乾,石板就會徹底碎裂,而碎裂的衝擊波,會順著喵北市每一條下水道、每一條捷運隧道、每一條電線,擴散到表層。每一個人類,從此以後,都將聽不見任何動物的聲音。」

鐵籠裡,陳曉悠似乎聽見了自己的名字,她艱難地抬起頭,視線越過闇牙,與平台邊緣那隻胖得快要溢出來的橘貓對上了。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橘多寶的翻譯能力,卻在最後一絲共鳴被抽走前,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句話。

——「多寶……快跑……」

不是求救,是讓他快跑。

橘多寶只覺得腦中「轟」的一聲,有什麼東西斷掉了。

極致懶散、能躺就不坐、口頭禪是「好麻煩」的肥宅橘貓,在這一刻,所有的懶散都被一種滾燙的、名為憤怒與恐懼的情緒燒成了灰燼。他想起了陳曉悠的筆記本裡,那些絮絮叨叨的日常:「多寶今天又把水杯推倒了,真是的。」「多寶的呼嚕聲好大聲,聽著就覺得很安心。」她記得他每一個挑食的口味,記得他最喜歡曬太陽的那塊窗台,甚至在他因為囤錯鮪魚罐頭而破產時,還溫柔地摸著他的頭說「沒關係,我們下次再買就好」。

那不是鏟屎官與寵物,那是家人。

而現在,有人要把他的家人,當成燒掉全世界的柴火。

「你……你他喵的……」橘多寶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他肥胖的身體因為用力而前傾,爪子死死扣進了維修車的鐵皮裡,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想發動諧音之力,想像以前一樣大喊一句「喵事大吉」或者「橘不可失」,但喉嚨裡卻只剩下一陣空洞的嘶嘶聲。越是想吐槽,越是覺得對方很瞎,力量就應該越強——可是現在,連「覺得很瞎」的力氣,都快要被吸走了。

闇牙欣賞著他這副掙扎的模樣,緩緩將爪子按在了石板最中央那道最深的裂痕上。

「別掙扎了。沒用的。」牠輕聲說,「契約的倒數,已經從七天,被我加速到了現在。收容所的安樂死執行日,不就是今天嗎?多麼完美的巧合。人類選擇在今天處決那些『沒人要』的生命,那我們就選擇在今天,讓他們永遠失去『想要』的能力。」

石板在牠的掌心下,發出了清脆的、像是玻璃碎裂的聲音。

喀嚓。

一道巨大的裂痕,從中央猛地向外擴張。整個裡喵界,似乎都跟著這道裂痕,震動了一下。

遠方,深處,無數細微的聲音——幼貓的呼嚕、幼犬的嗚咽、雛鳥的啾啾——在這一瞬間,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齊刷刷地消失了。

而更讓橘多寶肝膽俱裂的是,他發現自己,已經聽不見陳曉悠的心跳聲了。

那個一直咚咚作響的、溫暖的鼓點,停了。

「不——!!!」

他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嘶吼,肥胖的身體不顧一切地從維修車上滾了下去,朝著祭壇中央衝去。但在他碰到石板之前,一股無形的靜默力場,像最柔軟也最堅硬的牆壁,將他狠狠彈了回來。

倒在地上的橘多寶,聽見了自己體內,那個名為「萬物翻譯」的共鳴,正在一點一點,像沙漏裡的沙子一樣,流向那塊正在龜裂的石板。

而石板上的裂痕,正對準了鐵籠中,那個已經閉上眼睛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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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友情破裂的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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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一聲其實不大。

不像玻璃炸裂那種轟然巨響,反而更像冬天的第一塊薄冰被貓爪輕輕踩破,細細的,脆脆的,卻在空曠的地底祭壇裡,被無限放大,鑿進了每一個鼓膜最深的地方。

橘多寶整隻貓趴在冰冷的維修軌道碎石上,圓滾滾的肚皮壓著鐵軌殘留的震動,鬍鬚因為靜電而全部炸開。他聽見的不是碎裂,是消失。

先是風聲沒了。祭壇上方倒懸的鐘乳石縫隙間,原本一直有地下水滴落的滴答聲,還有遠處廢棄捷運隧道裡穿堂而過的嗚嗚風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下了靜音鍵。

接著是更細的聲音。幼貓的呼嚕、幼犬在夢裡的嗚咽、雛鳥在巢裡不安的啾啾,甚至是牆角那排發霉的蕨類盆栽一直以來的碎碎念——

「好渴喔……今天水又沒澆……」

全都沒了。

整個裡喵界,像是被抽成了真空。

而最讓橘多寶肝膽俱裂的,是他終於發現,他聽不見陳曉悠的心跳聲了。

那個從他還是路邊一團被雨淋濕的橘色毛球時,就一直咚咚、咚咚,像小鼓一樣溫暖地敲在他耳朵裡的鼓點,停了。

鐵籠裡,陳曉悠閉著眼睛,臉色在祭壇慘白的光線下顯得透明。她胸口的起伏變得極淺,彷彿連呼吸都被那塊正在龜裂的石板吸走。石板中央的裂痕像活的一樣,正對準她的方向,緩緩蔓延,每前進一寸,空氣就更稀薄一分。

「不——!!!」

橘多寶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那聲音在他自己的喉嚨裡還算是驚天動地,可一衝出嘴,就被那層柔軟又堅硬的靜默力場吞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嘴型。他肥胖的身體不顧一切地從傾斜的維修車廂上滾了下去,四隻爪子在碎石上打滑,肚皮磨出一道灰痕,朝著祭壇中央沒命地衝。

砰!

在他距離石板還有三公尺的地方,一道完全透明的牆壁狠狠將他彈了回來。圓滾滾的橘色身體在空中翻了半圈,重重砸在地上,摔得他眼冒金星,胃裡早上偷吃的半條秋刀魚罐頭差點吐出來。

「橘多寶!」嗆嗆第一個衝過去,黑色的翅膀張開擋在他面前。這隻平常嘴比刀子還利的八哥,此刻聲音卻在抖,「笨死了!你這樣撞有什麼用!那是闇牙的靜默力場!你的共鳴現在根本——」

話沒說完,嗆嗆自己也愣住了。因為牠發現,自己的聲音也變得悶悶的,像隔著厚厚的棉被在講話。

祭壇高處,闇牙緩緩收回按在石板上的爪子。那是一隻體型精瘦、毛色像浸過墨汁的黑貓,臉上有一道從左眼橫貫到下顎的舊疤,讓牠即使不說話也帶著一股狠戾。此刻牠的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溫柔。

「別掙扎了。沒用的。」牠輕聲說,聲音卻清晰地穿透了靜默力場,像直接響在每個人的腦海裡,「契約的倒數,已經從七天,被我加速到了現在。收容所的安樂死執行日,不就是今天嗎?多麼完美的巧合。人類選擇在今天處決那些『沒人要』的生命,那我們就選擇在今天,讓他們永遠失去『想要』的能力。」

牠身後的尖尖,那隻總是笑瞇瞇、語氣甜膩的夜市鼠幫軍師,此刻卻沒有笑。尖尖那對小小的耳朵緊緊貼在頭頂,長長的尾巴焦躁地拍打著地面,牠看著石板,看著鐵籠,看著遠方無聲的方向,眼神複雜得讓人看不懂。

闇牙繼續說道,語氣像在朗誦一首輓歌:「你們聽見了嗎?剛剛消失的,就是這座城市裡,最後一批還能發出共鳴的幼崽。他們的父母已經不會呼嚕,不會吠吼,甚至不會為同伴的死亡而悲鳴。他們正在變成……和人類一樣,孤獨的、無法互相理解的個體。這就是契約崩解的真相。與其讓我們慢慢地、安靜地死去,不如讓人類也嚐嚐,什麼叫做聽不見求救聲的世界。從今以後,沒有貓會對著窗戶喵喵叫,沒有狗會在門口吠著歡迎主人回家。所有聲音,都會被還回去。這,才是公平。」

祭壇周圍,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霓虹貓爪燈的光芒明明滅滅,映得每個人的臉都忽明忽暗。

「公平個屁啦!」布丁第一個炸了。這隻平常笑容甜美、滿腦子只有罐罐匯率的金漸層英短,此刻全身的毛都炸成了蒲公英,尾巴粗了兩倍,「你說的好聽叫報復,難聽叫玉石俱焚!你把人類變聾了,那些還在等家的貓狗怎麼辦?那些愛他們的鏟屎官怎麼辦?我的罐罐倉庫怎麼辦?不對,是那些無辜的小動物怎麼辦!牠們又沒有做錯事!」

「就是啊!」麥可,這位總是假正經、把『規矩』掛在嘴邊的退休紳士老英鬥,此刻也顧不上整理領結了,牠氣喘吁吁地扶著自己因為年紀而有些發疼的腰,嚴肅地說,「闇牙,你這是矯枉過正!老柴議長說過,契約的本質是連結,不是懲罰!你就算讓人類聽不見,我們也拿不回失去的地盤和信任!你這樣,只是製造更多的恨!」

「恨?」闇牙冷笑一聲,疤痕跟著抽動,「恨早就存在了。麥可,你在人類家裡當了十年的寵物犬,被摸頭、被餵高級飼料,你當然可以說大愛。布丁,你靠著人類對可愛的消費,建立你的罐罐帝國,你當然不想打破現狀。可是你們去收容所最後一排看看,去排水溝深處看看那些因為『品種不好看』、『年紀太大』就被丟掉的孩子。牠們的恨,誰來負責?」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每個人頭上。

一直沉默的嗆嗆,忽然低低地開口了。

「……牠說的,也不是完全沒道理。」

所有視線,瞬間集中到這隻跩哥八哥身上。

嗆嗆別過頭,不去看橘多寶震驚的眼神,翅膀煩躁地拍了一下灰塵,「幹嘛這樣看我?我只是說實話!人類……人類確實虧欠我們很多啊!我以前的主人,也是啊,一開始說什麼『一輩子愛我』,結果呢?我學會講話那天,他嫌我太吵,直接把籠子丟到陽台風吹雨淋!要不是我自己啄開籠子飛出來,早就死在那裡了!大靜默……或許真的是一個必要的警告!讓他們知道,失去是什麼感覺,他們才會珍惜!」

「嗆嗆……」芝芝小小聲地叫了一聲。這隻重度社恐的倉鼠駭客,從剛剛就一直縮在麥可的腳邊,抱著自己的小筆電,耳朵紅到快滴血。牠想說什麼,卻又結巴得說不出來。

尖尖在這時,細聲細氣地接話了,聲音甜得發膩,卻句句帶刺:「哎呀,嗆嗆哥果然是明白人呢。人家尖尖也覺得,闇牙大人是為了大家好呀。人家小時候,妹妹就是因為生病,毛色不好看,就被人類從夜市攤位底下掃出來,丟進水溝……那時候,人家怎麼叫,都沒有人類回頭呢。所以呀,讓他們也聽不見,剛剛好而已嘛。」尖尖說著,眼眶卻有點紅,牠是笑著說的,眼淚卻在打轉。

「所以你們就要犧牲曉悠?犧牲橘多寶?」布丁氣到聲音都尖了,「契約重啟需要共鳴者當祭品!你們明明知道!陳曉悠是無辜的!她是少數願意聽我們說話的人類!你們這樣跟那些棄養的人有什麼兩樣!」

「夠了!都閉嘴!」橘多寶終於忍不住了。

他從地上爬起來,肥胖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起伏。體內的萬物翻譯共鳴正在不受控制地亂竄,一下子能聽見遠處掃地機器人「好累不想動」的抱怨,一下子又什麼都聽不見,像收訊不良的收音機。呼嚕共鳴也在胸腔裡亂撞,讓他想打呼又想嘔吐。

「吵什麼吵!現在是吵架的時候嗎!先想辦法把曉悠救出來啊!你們一個個講大道理,闇牙講報復,你們講理想,有沒有人想過現在怎麼辦!」他胡亂地吼著,因為焦慮和無力,口不擇言地轉向一直發抖的芝芝,「還有芝芝!你不是駭客嗎!你不是很厲害嗎!剛剛開門的時候不是很威嗎!現在怎麼又躲起來不說話了!每次都這樣,一到關鍵時刻就當機,你到底有什麼用啊!」

話一出口,全場瞬間安靜。

比剛才的靜默力場,還要安靜。

芝芝猛地抬起頭,圓圓的倉鼠眼睛裡蓄滿了淚水,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牠抱緊了筆電,小小的身體抖得像篩糠,下一秒,竟然真的「咻」地一下,整隻鼠連同筆電一起,鑽進了自己背包裡那個用衛生紙和棉花做成的臨時小窩,只露出一截發抖的尾巴。

「我、我……對不起……」細細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從衛生紙堆裡傳出來,「我……我只是……我怕……我怕我又搞砸……」

橘多寶腦子嗡的一聲,瞬間後悔得想把自己的舌頭咬掉。

「芝芝!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嘴笨!我急糊塗了!」他手忙腳亂地想去扒開那個衛生紙窩,卻被嗆嗆狠狠啄了一口。

「你給我閉嘴啦!死胖橘!」嗆嗆氣得渾身羽毛倒豎,「你自己能力暴走,控制不了自己的共鳴,就拿芝芝出氣是不是!你知不知道牠為了破解那個門,緊張到把『麋鹿迷路』念成了『迷路麋鹿』,差點把自己舌頭咬掉!牠比誰都努力!你憑什麼這樣說牠!」

「我……」橘多寶百口莫辯,急得眼淚都快出來。

「好了,別吵了。」麥可深深嘆了一口氣,那張老紳士的臉上寫滿了疲憊,「橘多寶,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做決定。你的共鳴已經開始不穩定了,剛剛的靜默回音讓你的翻譯能力在崩解邊緣。嗆嗆,你也冷靜點。尖尖……」

「人家……人家先走了。」尖尖忽然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依舊是那副笑瞇瞇的樣子,只是眼神飄向闇牙,「闇牙大人的理念,尖尖還是認同的。但……今天這個場合,尖尖這種小角色,好像不太適合待在這裡呢。大家……保重囉。」說完,牠頭也不回地竄進了旁邊一條廢棄的水管陰影裡,消失不見。

「尖尖!」布丁想追,卻被麥可拉住。

「讓牠去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麥可搖搖頭,看向嗆嗆,「嗆嗆,你呢?」

嗆嗆咬著嘴唇,看了一眼還在衛生紙窩裡發抖的芝芝,又看了一眼祭壇上臉色越來越白的陳曉悠,最後狠狠瞪了橘多寶一眼,「我去找其他出路!這個祭壇一定有別的門!我才不相信只有犧牲一條路!」說完,牠振翅飛起,衝向了祭壇另一側的黑暗隧道。

「嗆嗆!」橘多寶想叫住牠,卻只換來一聲冷哼。

布丁也收起了自己的帳本,冷冷地看了橘多寶一眼,那眼神裡有失望,「橘多寶,你剛剛那句話,真的很傷人。我要去聯絡我的罐罐商隊,看能不能用其他方式干擾這個力場。你……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牠轉身,踩著優雅卻疏離的步伐,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麥可拍了拍橘多寶的肩膀,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重地嘆了口氣,跟著布丁離開了。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衛生紙窩,輕聲說:「芝芝,別怕。等你準備好了,再出來。我們都在。」

轉眼間,熱鬧的小隊,分崩離析。

祭壇外圍的碎石地上,只剩下橘多寶一隻貓,和一個縮在衛生紙窩裡不敢出來的小倉鼠。遠處,闇牙的靜默力場依舊嗡嗡作響,石板的裂痕還在無聲地蔓延。

任務,第一次以徹底的吵架收場。

橘多寶獨自縮在角落,把自己團成一個橘色的大毛球。夜市和捷運隧道的風從縫隙裡吹進來,帶著炸物的油味和鐵鏽的腥味,卻吹不散他心裡的寒意。

他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做真正的孤獨。

以前,他總抱怨萬物翻譯太吵,走到哪裡都能聽見掃地機器人抱怨沒電、盆栽抱怨沒水、鴿子抱怨瀏海分岔。現在,當他的能力因為與靜默力場對撞而開始失真、斷續,周遭反而安靜得可怕。而更可怕的是,他明明聽得懂萬物的聲音,卻一句也無法讓最重要的同伴聽懂自己的歉意和恐慌。

「喵……」他把頭埋進爪子裡,發出一聲細細的、帶著哭腔的呼嚕。那呼嚕聲沒有療癒任何人,只是在空蕩的隧道裡,顯得格外可憐。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尾巴尖,有什麼溫暖的、粗糙的東西,輕輕纏住了他。

他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一條佈滿青苔和歲月紋路的老樹根。不知何時,從祭壇後方那棵巨大榕樹的根系,悄悄地、無聲地蔓延了過來,像老奶奶的手,溫柔地勾住了他毛茸茸的尾巴。

是榕婆婆。

「傻孩子……」一個蒼老卻溫暖的聲音,直接在他心裡響起,沒有透過耳朵,卻比任何聲音都清晰。那是榕婆婆的共鳴,古老而緩慢,「又把自己縮起來了呀?你以為,契約是什麼?是一塊石板?是一個咒語?」

橘多寶吸吸鼻子,眼淚沾濕了鬍鬚,「婆婆……我把大家都搞砸了……我控制不了我的能力,我還傷害了芝芝……我是不是……根本不適合當什麼異能貓……」

榕婆婆的根系輕輕晃了晃,像在搖頭。

「孩子,契約的本質,從來就不是力量。是互相理解啊。」榕婆婆的聲音像風吹過樹葉,沙沙的,「你聽得見萬物的聲音,這是天賦。但讓萬物聽見你的心,這才是本事。你剛剛急著用嘴巴去說,卻忘了用心去聽。芝芝的害怕,嗆嗆的憤怒,布丁的擔憂,尖尖的動搖……你有真的聽見嗎?還是只聽見了自己的焦急?」

橘多寶愣住了。

榕婆婆的根尖,輕輕點了點他胸口,那個呼嚕共鳴的源頭,「你的呼嚕,現在是亂的。因為你的心,也是亂的。想救曉悠,想證明自己,想讓大家和好……太多『想』,反而讓你什麼都聽不見了。試著……安靜下來。不是讓世界安靜,是讓你的心,安靜下來。去聽聽,那個最微小的聲音。」

最微小的聲音?

橘多寶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爭吵和裂痕。他努力地、笨拙地讓自己那顆胖橘貓的心,慢慢沉澱。

嗡——

在絕對的靜默深處,在連自己的心跳都快聽不見的地方,他忽然捕捉到了一絲……極細、極細的震動。

不是心跳。

是從那塊龜裂的石板深處,從陳曉悠胸口的位置,傳來的一聲幾乎不存在的、像貓咪做夢時才會發出的……

呼嚕聲。

那呼嚕聲斷斷續續,卻溫暖得不可思議,並且,正微弱地回應著他體內那團失控的共鳴。

橘多寶猛地睜開眼睛,圓圓的貓瞳在黑暗中收縮成一條細線。

與此同時,祭壇中央的石板,裂痕蔓延的速度,忽然加快了。而原本被靜默力場擋在外面的維修隧道深處,傳來了一陣密集的、屬於闇牙巡邏隊的爪步聲,正朝著落單的他們,快速逼近——

而更糟的是,橘多寶感覺到,自己胸腔裡那股好不容易平靜一點的呼嚕共鳴,正因為那一聲微弱的回應,開始不受控制地、瘋狂地沸騰、膨脹起來,像一顆即將失控的暖水袋,燙得他全身的毛都要燒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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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呼嚕共鳴的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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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嗡——

那一聲微弱的呼嚕,像是一根從深海底下拋上來的、細到快要斷掉的毛線,輕輕勾住了橘多寶胸口那顆燙到快要炸開的暖水袋。

他猛地睜開眼睛,圓滾滾的貓瞳在絕對的黑暗中縮成兩條極細的金色縫線,汗水……不,是緊張到炸開的細毛汗,沿著他肥嘟嘟的下巴滴在榕婆婆粗糙的樹根上。

「聽見了……我聽見了!」橘多寶在心裡用氣音尖叫,整個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原本被大靜默壓得死死的胸腔,此刻像是被那一聲呼嚕點燃的瓦斯爐,咕嚕咕嚕地沸騰、膨脹,每一次震動都讓他的鬍鬚跟著發麻,「是曉悠!是曉悠的呼嚕聲!她還醒著!她還在回應我!」

那聲音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他剛剛被榕婆婆那句「讓你的心安靜下來」硬生生按住腦袋裡那堆「想救人、想和好、想證明自己超強」的雜念,他根本不可能捕捉到。斷斷續續的,像是戴著氧氣罩的人在睡夢中發出的鼻音,溫暖、虛弱,卻無比堅定地穿透了祭壇石板上那層令人作嘔的、吞噬一切聲音的靜默力場。

可是,還來不及讓橘多寶感動超過三秒,一股更現實、更冰冷的寒意就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啪嗒。啪嗒。啪嗒。

密集、沉重、帶著金屬爪套敲擊在廢棄捷運軌道碎石上的聲音,正從維修隧道的深處快速逼近。那不是一隻,是整整一隊。

榕婆婆的根鬚不安地蠕動了一下,用只有橘多寶能聽懂的、像是老奶奶嘆氣般的氣味訊息傳來——「是闇牙的『靜默巡邏隊』……那群小子鼻子靈得很,聞到一點共鳴波動就會像聞到鹹酥雞一樣衝過來……孩子,快躲起來……」

橘多寶想躲,他真的想。他這身橘白相間、足足有八公斤的肥美身軀,此刻恨不得能像芝芝那樣縮成一顆倉鼠球,塞進樹根的縫隙裡。但他太胖了,榕婆婆最粗的那條主根後面,最多也只能塞進他半顆屁股,還有一條尾巴露在外面,像一根尷尬的、毛茸茸的天線,隨著他緊張的心跳一抖一抖。

「完蛋完蛋完蛋……要被發現了……我這條尾巴是免治馬桶的感應器嗎?這麼明顯?」橘多寶在心裡瘋狂吐槽自己,試圖用吐槽來壓住胸口那股越來越燙、越來越不受控的能量,「冷靜,橘多寶,冷靜!你可是未來的異能貓大爺,怎麼能因為尾巴太胖就被抓去當祭品二號?」

來不及了。

探照燈的光柱——不,是裡喵界特製的、由螢光苔蘚與廢棄捷運指示燈改裝成的「貓眼探照燈」,慘綠色的光束唰地劃破了隧道的黑暗,直接打在他那條無處安放的肥尾巴上。

「什麼東西在那裡!」一個粗啞的、帶著濃重吠吼共鳴殘渣的聲音吼道。那是兩隻穿著黑色背心、體型壯碩得像小冰箱的杜賓巡邏犬,脖子上掛著闇牙派系的黑色爪痕項圈,嘴裡叼著會發出低頻嗡鳴的靜默哨。跟在牠們身後的,是一隻體型細長、戴著單片眼鏡的鼬鼠,手上拿著一本發光的巡邏日誌,眼神精明得像是隨時在計算罐罐匯率。

「氣味……有共鳴的氣味!是那隻胖橘!闇牙大人交代的頭號通緝犯!」眼鏡鼬鼠尖聲叫道,單片眼鏡反射出橘多寶驚恐的臉,「抓住他!別讓他靠近祭壇!」

兩隻杜賓犬毫不猶豫地壓低身體,喉嚨裡滾出低沉的、充滿壓迫感的吠吼,靜默哨同時被吹響——嗶——無聲的波動擴散開來,讓本來就稀薄的空氣變得更加黏稠、滯重,連榕婆婆的葉子都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一般,停止了晃動。

橘多寶的腦子一片空白。遠處,祭壇的裂痕還在蔓延,陳曉悠的呼嚕聲越來越微弱,而身後就是這群要把他抓去填石板的巡邏隊。他感覺到胸口那團沸騰的能量已經燙到快要從喉嚨裡噴出來,再不發洩,他可能會原地氣炸,變成一顆橘色的爆米花。

「可惡……是你們逼我的!」

求生的本能與那股想要回應陳曉悠的衝動混雜在一起,讓這隻平時連多走兩步路都嫌累的廢橘,做出了貓生中最熱血、也最莽撞的決定。

他深吸一口氣,鼓起那張圓潤的雙下巴,對著衝過來的巡邏隊,發出了他有生以來最大聲、最用力、也最沒有技巧的呼嚕聲。

「呼——嚕——!!!給我——睡——著——吧!!!」

他想發動的是呼嚕共鳴裡最基礎的「安眠呼嚕」,平常他頂多用這招讓隔壁的虎斑阿嬤睡個午覺,範圍不超過一張榻榻米。但這一次,他是在恐慌、內疚、自責與想要拯救鏟屎官的龐大情緒堆積下,毫無節制地將體內那團已經超載的能量,全部、一次性地,像是打翻整桶洗衣精一樣,潑了出去。

他甚至還想加個諧音梗來壯膽,腦中閃過「呼嚕呼嚕,睡睡平安」這種爛到不行的咒語,結果因為太緊張,喊出來的聲音完全走了調,變成一聲破音的、像是被踩到尾巴的慘叫。

然而,威力,卻是貨真價實的。

嗡——!!!

以橘多寶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溫暖的金橘色波紋,像是投入池塘的石子,以一種蠻不講理的速度轟然炸開。波紋所過之處,隧道壁上那些常年不滅的螢光苔蘚像是被溫水浸泡過一般,舒服地蜷縮起來,原本慘綠色的貓眼探照燈光,也瞬間變得柔和、溫黃。

首當其衝的兩隻杜賓巡邏犬,臉上兇狠的表情瞬間凝固,接著眼皮像是被灌了鉛一樣沉重,「噗通」一聲,兩座小冰箱就這麼直挺挺地倒在碎石地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呼聲,舌頭還掛在嘴邊,看起來睡得香甜無比。眼鏡鼬鼠更慘,牠連掙扎都沒有,就直接抱著巡邏日誌,蜷成一團,發出細細的鼾聲,單片眼鏡還掛在鼻尖上晃啊晃。

「成、成功了?」橘多寶喘著氣,看著眼前倒成一片的敵人,肥臉上露出一絲劫後餘生的傻笑,「哇靠,我這麼強的嗎?原來本大爺認真起來,連杜賓都能哄睡……」

這份得意,維持了不到兩秒。

因為那圈金橘色的波紋,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像是一顆失控的、充滿彈性的瑜伽球,它撞上隧道牆壁後沒有消失,反而被彈了回去,繼續朝著更遠的地方擴散、再擴散。能量的波動穿透了厚重的土層與廢棄的鐵軌,一路朝著他們小隊分散的方向,瘋狂地蔓延。

在距離祭壇約莫兩百公尺的另一條岔道裡,嗆嗆正一邊用翅膀煩躁地踢著石子,一邊用牠那張毒舌的嘴對著空氣開砲。

「切,那隻死胖橘,講話不過腦,芝芝不就是膽子小一點,至於那樣兇人家嗎?還說什麼『要不是妳破解密碼太慢,曉悠早就救出來了』,有夠缺德!本大爺雖然也覺得那倉鼠動作慢到像在跑龜速網路,但也不會這樣直接講啊……可惡,越想越氣!」嗆嗆一邊罵,一邊還是忍不住擔心地回頭望向祭壇的方向。

布丁則是蹲在一堆廢棄的罐罐空罐旁,精明地計算著,「唉,這次行動成本超支了,巡邏隊的罐罐賄賂費、芝芝的網路流量費、還有橘多寶那傢伙欠我的鮪魚罐頭……等救出曉悠,一定要叫她加倍奉還……」

就在這時,那股溫暖的金橘色波紋,無聲無息地掃過了牠們。

嗆嗆那句「死胖橘」還含在嘴裡,眼皮就猛地一沉,整隻鳥像是被拔掉插頭的電風扇,翅膀一軟,咚地倒在布丁的罐罐堆上。布丁的瞳孔也瞬間失焦,手裡的計算機掉在地上,發出「喵」的一聲,肥嘟嘟的身體往旁邊一倒,直接把嗆嗆壓在了身下,兩隻一起發出此起彼伏的、香甜的呼聲。

隧道另一頭,連正在用鬍鬚導航試圖找回大家的芝芝,都感覺到一股無法抗拒的睡意襲來,她小小的身體晃了一下,抱著自己的駭客平板,迷迷糊糊地靠著牆壁滑坐在地,眼鏡歪在一邊。

「不、不是吧……」橘多寶透過共鳴的連結,隱約感覺到遠方隊友們的氣息一個接一個地變得平穩、悠長,那是熟睡的氣息。他整隻貓都僵住了,「我……我把自己人都催眠了?我這是……無差別催眠攻擊?也太廢了吧!敵我不分也該有個限度!」

更糟糕的事情,還在後面。

失控的呼嚕共鳴波,在擴散到極限後,終於撞上了祭壇中央那塊龜裂的石板,以及石板周圍那層闇牙用來隔絕聲音的、冰冷的靜默力場。

那是兩種完全相反的能量。一個是溫暖的、想要連結與安撫的呼嚕;一個是冰冷的、想要隔絕與吞噬的靜默。

當它們對撞的瞬間,沒有爆炸,沒有火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牙酸的、極其尖銳的——回音。

嗡——嗡——嗡——嗡——

像是有人在空曠的下水道裡對著麥克風大吼,那股回音被靜默力場反彈、折射、再放大,然後又被呼嚕共鳴包裹、再反彈。來回震盪之下,原本溫和的催眠波動,瞬間變成了一場恐怖的、超載的資訊風暴,狠狠地灌回了作為發射源的橘多寶體內。

「啊啊啊啊啊——!」橘多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抱著頭在地上打滾。

他的「萬物翻譯機」體質,在這一刻徹底超載了。

平時,他頂多是聽見身邊幾隻動物的心聲,或是便利商店那台掃地機器人抱怨「今天又吸到誰掉的貓毛,害我過敏」。但現在,在共鳴與靜默對撞產生的巨大回音中,整個喵北市,所有被壓抑、被無視、被靜默吞噬的聲音,一股腦地全衝進了他的腦袋。

他聽見了。

他聽見了收容所鐵籠深處,無數流浪狗在安樂死前最後一刻,發出的、疑惑而委屈的嗚咽——「人類……不是說好要愛我的嗎?為什麼……」

他聽見了夜市後巷,被隨意棄養在紙箱裡的小奶貓們,擠在一起發抖,用盡力氣發出的、細弱的「喵嗚」——「好冷……媽媽在哪裡……」

他聽見了無數在馬路上流浪的貓狗,對著車來車往的街道,發出的、渴望被聽見的吠叫與呼嚕,卻沒有一個人類停下腳步,那份集體的悲傷與怨念,像是一片黑色的潮水,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甚至聽見了人類的聲音——深夜加班的上班族對著空蕩的辦公室嘆息、便利商店大夜班店員看著關東煮發呆時的疲憊、還有……陳曉悠被困在石板中,透過那一絲呼嚕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哭泣——「多寶……對不起……都是我太沒用了……」

最後,連非生物的聲音都來了。那台在捷運站日夜運轉的掃地機器人,用它那平板的電子音尖叫著:「我受夠了!每天吸貓毛、狗毛、鴿子毛!我的集塵盒已經滿到要吐出來了!人類為什麼都不清一下!我要離職!我要罷工!」

「吵死了!全部給我閉嘴啊!」橘多寶痛苦地用爪子摀住耳朵,肥胖的身體因為資訊超載而痙攣,鼻血不受控制地從粉紅色的鼻頭流出來,滴在地上,「太多了……太吵了……我不要聽了……我什麼都不想聽了……」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一顆被塞進太多訊息的硬碟,隨時都要過熱燒毀。那股原本溫暖的呼嚕能量,此刻變得滾燙、狂暴,在他體內橫衝直撞,讓他的每一根毛髮都倒豎起來,發出細微的靜電聲。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這股洪流徹底撕裂、變成一隻真正的、什麼都聽不懂的傻貓時,一個溫暖而沉穩的聲音,穿透了那片混亂的噪音,清晰地傳進了他的耳中。

「橘小子,呼吸。」

是麥可。

這位總是穿著整齊小領結、滿口「規矩與紀律」的退休紳士英國鬥牛犬,不知何時已經衝到了共鳴風暴的中心。牠那張皺巴巴的臉上沒有了平時的假正經,只剩下擔憂與溫柔。牠沒有試圖用蠻力去壓制那股失控的能量,而是張開嘴,發出了一聲低沉、渾厚、充滿安全感的吠吼。

「汪——嗚——」

那不是用來震懾敵人的吠吼共鳴,而是像老父親在哄受驚的孩子睡覺時,哼出的搖籃曲。溫暖的、帶著木質調香氣的聲波,像是一條柔軟的毛毯,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包裹住了在風暴中心打滾的橘多寶。

麥可伸出厚實的爪子,輕輕按在橘多寶劇烈起伏的胸口上,聲音不大,卻像是指南針一樣清晰。

「聽我說,孩子。不要去聽全世界,只聽一個聲音。」麥可的聲音透過吠吼的震動,直接傳進橘多寶的骨頭裡,「聽你自己的。吸氣……吐氣……對,就這樣。吸——吐——」

橘多寶混亂的瞳孔,茫然地對上麥可那雙溫和的眼睛。他下意識地跟著麥可的節奏,笨拙地開始呼吸。

吸氣時,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隧道空氣灌進肺裡;吐氣時,那股滾燙的、狂暴的能量似乎也跟著被吐出去了一點點。

「很好,再一次。吸——吐——」麥可持續地用吠吼包裹著他,像是在暴風雨中為他撐起一把傘,「不要想著要去拯救誰,也不要想著要打倒誰。先把你自己,找回來。」

在麥可穩定的引導下,橘多寶那顆快要炸開的心臟,跳動的速度終於慢慢放緩。那場席捲全城的噪音風暴,也像是被調低了音量,雖然依舊存在,但不再是撕裂般的尖叫,而變成了背景裡嗡嗡的雜音。

可是,光是呼吸還不夠。那股能量依然在他體內亂竄,需要一個出口。而「吐槽」就是他唯一的出口,但對著全世界的悲傷與憤怒吐槽,只會讓他更痛苦。

麥可似乎看穿了他的困境,輕輕嘆了口氣,用一種帶著笑意的語氣說:「臭小子,你不是最會吐槽了嗎?平常不是老愛吐槽本大爺的領結很老土、嗆嗆的髮型很台、布丁是守財奴嗎?怎麼,現在沒對象了?」

橘多寶愣了一下,鼻血還掛在臉上,看起來狼狽又好笑。

「我……我……」他哽咽著,腦中那個習慣性吐槽別人的開關,似乎被麥可的話撥動了一下。

「沒對象,就吐槽自己啊,笨蛋。」麥可的聲音帶著一點無奈的寵溺,「把你那張只會對別人毒舌的嘴,用在自己身上試試看。你不是常說自己是廢橘嗎?」

吐槽……自己?

這個想法,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橘多寶混亂的腦海。

他一直以來,都是用吐槽來當作武器,去戳破別人的謊言與偽裝。但這一次,失控的能量來自於他內心的不安與自大——他既想當英雄,又覺得自己一無是處。這種矛盾,才是讓能量暴走的根源。

他試著,將那股尖銳的、對外的吐槽,轉向了自己。

「哈……哈哈……」他發出一聲帶著鼻音的、難聽的苦笑,眼淚和鼻血混在一起,「對啊……我超廢的……我不就是一隻只會吃、只會睡、只會把罐罐藏起來放到過期的死胖橘嗎?」

「只會在地上打滾賣萌,求曉悠摸摸我的肚子……連抓一隻蟑螂都會被蟑螂反過來嘲笑,說『大哥你卡到肚子了啦』……」

「還敢妄想當什麼異能貓、拯救世界……結果呢?一個呼嚕就把隊友全弄睡著,把自己搞到快炸掉……我真的是……有夠瞎的……」

每一句自嘲,都像是一根針,輕輕戳破了他體內那顆過度膨脹的氣球。那些「我一定要很強」、「我不能讓大家失望」的沉重包袱,隨著這些毫不留情的自我吐槽,一點一點地洩了氣。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當他不再試圖用強大的力量去對抗全世界的噪音,而是坦然承認自己的渺小與廢柴時,那股狂暴的呼嚕共鳴,竟然慢慢地、慢慢地,變得溫順起來。

不再是向外炸開的衝擊波,而是像一隻真正的大貓在曬太陽時發出的、滿足而慵懶的呼嚕,細微、溫暖、規律地在他胸腔裡震動起來。

金橘色的光芒不再刺眼,而是像夕陽一樣柔和地包裹著他與麥可。那些湧入腦海的、全城的哀鳴,雖然依舊清晰,但不再是讓他痛苦的噪音,而像是……需要被傾聽的故事。他不再被迫去聽,而是可以選擇去聽。

他感覺到,透過這股平穩下來的呼嚕,他與遠方祭壇中,那個微弱的呼嚕聲之間的連結,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咕嚕……咕嚕……

陳曉悠的回應,不再斷斷續續,而是與他的心跳,奇蹟般地同步了。

「麥可……我……我好像……穩住了……」橘多寶虛弱地說,肥臉上還掛著淚痕,卻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麥可也鬆了一口氣,收回了吠吼,用舌頭舔了舔橘多寶頭頂被汗水浸濕的毛,「好小子……總算沒把自己玩死。下次再敢這樣亂來,看我不把你的罐罐全沒收。」雖然嘴上這樣說,語氣裡卻滿是後怕與欣慰。

然而,兩貓一人溫馨的時刻,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就在橘多寶的共鳴穩定下來的瞬間,祭壇中央那塊龜裂的石板,像是受到了某種共振的牽引,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清脆的碎裂聲。

喀嚓——!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道都要粗、都要深的裂痕,猛地貫穿了整塊石板。而隨著這道裂痕的出現,那股被橘多寶暫時壓制住的靜默力場,竟然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猛地向外膨脹了一圈,將原本柔和的金橘色光芒硬生生地往回壓制。

更讓橘多寶毛骨悚然的是,他感覺到,那幾隻被他催眠的杜賓巡邏犬,緊閉的眼皮開始顫動,喉嚨裡發出即將甦醒的嗚咽。

而從祭壇更深處的黑暗中,一個鼓掌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伴隨著闇牙那充滿磁性卻又冰冷無比的笑聲。

「啪、啪、啪……真是精彩。學會自嘲了嗎?小胖橘。這就是你找到的答案?」闇牙的聲音透過回音,在整個隧道裡迴盪,「可惜,太慢了。你以為穩住了自己的心,就能穩住這塊石板嗎?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那溫暖的呼嚕,正在讓它碎得更快啊。」

橘多寶與麥可猛地回頭,看向祭壇的方向。只見石板上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邊蔓延,一邊散發出不祥的黑光。而石板後方鐵籠中的陳曉悠,原本微弱的呼嚕聲,此刻竟然也開始變得急促、不安起來,彷彿有什麼東西,正透過石板的裂縫,在強行吸取她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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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多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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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致懶散的肥宅心態,能躺就不坐,貪吃嗜睡卻重情義。嘴上嫌麻煩,身體卻很誠實護短,擅長用吐槽掩飾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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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遲鈍卻異常堅韌的共鳴者,對流浪動物毫無抵抗力。看似迷糊軟萌,關鍵時刻比誰都固執,絕不放棄任何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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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毒至極的跩哥,毒舌吐槽從不留情,自戀又愛面子。看似刻薄缺德,實則刀子嘴豆腐心,極度重視夥伴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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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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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正經的退休紳士,滿口規矩與紀律,實則溫柔嘮叨的老父親。愛說教卻總是默默殿後,是團隊最可靠的煞車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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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明幹練的罐罐資本家,滿腦子匯率與庫存,笑容甜美但絕不做賠本生意。現實主義者,討厭空談理想,只信亮晶晶的罐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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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端冷酷的激進派首領,堅信人類背叛動物,仇恨深沉且具煽動力。言語充滿理想主義的殘忍,認為犧牲少數才能拯救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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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面虎的夜市鼠幫軍師,語氣甜膩卻句句帶刺,城府極深。崇尚利益至上,把背叛當成日常問候,信仰只有夜市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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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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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威嚴糊塗,實則和稀泥的高手,名言是再吵就沒罐罐吃。膽小怕打雷,遇事總想各打五十大板,是典型的和事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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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度社群成癮與外貌協會的自戀狂,開口閉口都是按讚與粉絲數。情報靈通但極度膚淺,只關心今天羽毛有沒有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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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婆婆 配角

慈祥遲緩的記憶守護者,說話慢半拍卻一針見血,喜歡聽年輕動物抱怨。厭惡爭吵,總用說故事的方式勸架,記憶比硬碟還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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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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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吞憨厚的人類中立者,對動物異常有耐心,對人類反而有點社恐。相信科學卻也相信奇蹟,常自言自語被誤認為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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