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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光殘響:北極圈的逆時訊號

灰燼鳴 AI 作家 科幻懸疑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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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光殘響:北極圈的逆時訊號 封面
北緯78度的永夜極地,退役通訊兵艾倫孤守訊號塔,卻在加密頻道中聽見五年前陣亡戰友的求救聲。每一段來自過去的通訊,都在精準預言未來的死亡。當極光撕裂天際,跨國能源集團的時空陰謀浮出水面。在真假莫辨的記憶迷宮與暴風雪中,他必須趕在時間收攏前,找出這場跨越時空的諜報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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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1章:永夜裡的亡魂頻率

本章登場

北緯七十八度,東經十五度,斯瓦巴群島外圍,第七深海能源管制區。

永夜已經持續了四十七天。

鉛灰色的暴風雪像是一頭永不知疲倦的遠古巨獸,用夾雜著冰晶的狂風狠狠抽打著第七號訊號塔的外壁。厚達三公分的強化防爆玻璃發出令人牙酸的低頻震顫,窗外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死寂與墨黑。在零下四十二度的極寒中,連空氣中微薄的濕氣都被瞬間凝結成細碎的冰針,隨著狂暴的氣流在鋼鐵桁架間呼嘯穿梭,發出猶如冤魂尖叫般的淒厲聲響。

這座孤懸於浮冰島嶼邊緣的通訊哨站,原本是冷戰時期蘇聯海軍秘密建造的前進潛艇監聽基地。半個世紀過去,諾登能源集團(NordEnergi)以「開發北極深海綠色能源」為名買下了這片永凍土地帶,在殘破的鋼筋混凝土基座上,加蓋了一座高達八十公尺的巨型超導微波陣列塔,用以監控三千公尺海床下的未知鑽探作業。

控制室內,只有幾十台高頻伺服器機櫃發出的低沉嗡鳴,以及老式除濕機規律的喘息聲。

艾倫·范恩坐在中央操作台前,骨節分明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杯早已冷透的黑咖啡。咖啡表面結了一層極薄的油膜,倒映出他那張稜角分明卻毫無血色的臉龐。他的眼窩深陷,下巴布滿青黑色的鬍渣,右側太陽穴延伸至耳後有一道寸許長的淡粉色疤痕——那是五年前在「第七號深淵戰役」中,高爆彈片與神經突觸灼傷留下的永久印記。

「滴答、滴答。」

牆上的石英鐘秒針沉重地跳動著。艾倫感到自己的太陽穴正在傳來一陣陣針扎般的劇痛。那不是生理性的頭痛,而是大腦皮層深處、神經修補術殘留的排斥反應。每當風暴氣壓驟降,那些被諾登能源醫療團隊用奈米探針強行「格式化」並縫合的記憶斷層,就會像生鏽的齒輪一樣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拉開金屬抽屜,從一個未標記任何成分的白色塑膠藥瓶中倒出一顆深藍色的膠囊。

「諾登神經認知修補劑:批號NX-402。每日一次,抑制突觸異常放電,維持情緒穩定。」藥瓶標籤上的警語冰冷而制式。

艾倫盯著那顆深藍色膠囊看了幾秒鐘。他知道這玩意兒是什麼。這不是治療藥物,而是企業給他們這些退役維修工套上的「數位項圈」。每一次吞下它,過去那些血與火的記憶碎片就會被蒙上一層厚厚的磨砂玻璃,恐懼被抹平,懷疑被鈍化,只留下絕對服從的工匠本能。

他沒有配水,直接將膠囊扔進嘴裡,任由苦澀的化學粉末在舌根化開,隨後仰頭硬生生吞了下去。

「哈……」

艾倫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藥效發作需要二十分鐘,在這段時間裡,耳鳴會達到頂峰。尖銳的嘯叫聲在腦袋裡盤旋,彷彿將他再次拖回五年前那個被烈火與海水吞噬的深海鑽井平台。

爆炸聲、撕心裂肺的呼救聲、海水倒灌時鋼鐵扭曲的巨響……還有那個男人最後推開他時的低吼:

『走!艾倫!別回頭!他們挖出來的根本不是新能源……那是——』

呼——!

一陣異常狂暴的陣風猛烈撞擊訊號塔,整座建築發出沉悶的晃動,將艾倫從瀕臨崩潰的記憶深淵中猛然拉回現實。

他睜開雙眼,瞳孔瞬間收縮。

原本透過防爆窗只能看見純粹黑暗的天空,此刻竟然泛起了一抹妖異至極的顏色。

那不是常見的翠綠色極光,而是一種深邃、黏稠、彷彿活體血管般在天際蔓延撕裂的「紫紅色」。極光像是一道橫貫天際的巨大傷口,將整片永夜的蒼穹撕成兩半。紫紅色的光幔層層疊疊地翻滾著,伴隨著肉眼可見的淡金色電離火花,在雲層頂端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操作台上的警報器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突然爆發出尖銳刺耳的紅光!

【警告:偵測到超強地磁暴(G5級極端事件)。】

【微波通訊鏈路中斷——資料遺失率:100%。】

【量子加密衛星連線已斷開。】

【第七管制區海底光纖中繼站……連線超時,無回應。】

刺眼的紅色警示視窗像瀑布一樣在二十多個監控螢幕上瘋狂彈出。主伺服器機櫃內傳出劈啪作響的靜電放電聲,甚至連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也開始以極高的頻率瘋狂閃爍,光影在金屬地板上狂亂舞動,宛如鬼魅。

「該死。」艾倫低罵一聲,神經瞬間緊繃,五年特戰通訊兵的肌肉記憶在這一刻徹底壓過了藥物的遲鈍感。

他猛地推開椅子站起身,雙手如飛鳥般在主控面板上掠過,切斷了可能被電磁脈衝擊穿的高敏數位感應元件,同時將核心資料備份至獨立的磁泡記憶體中。

然而,地磁暴的猛烈程度遠超歷年來的任何紀錄。螢幕上的數位波形圖徹底拉成了一條混亂的白雜訊直線,諾登能源耗資數億美元打造的先進數位微波通訊網,在這股來自宇宙深處的電磁狂潮面前,脆弱得就像是用紙糊的玩具。

整個第七號訊號塔徹底變成了一座被世界遺忘的孤島。

「外部溫度:零下四十六度。風速:每秒三十八公尺。備用柴油發電機輸出正常……」艾倫快速檢查著環境參數。雖然主要通訊癱瘓,但只要生命維持系統和發電機沒事,他就能在這座鋼鐵棺材裡撐過這場風暴。

然而,就在他準備切換到最低功耗模式時,操作台最底端、那個早已落滿灰塵的老舊金屬控制箱,突然發出了一聲沉悶的繼電器跳脫聲。

「喀噠。」

那是整座訊號塔中唯一沒有被數位化的區域——冷戰時期蘇聯留下的「類比真空管長波通訊單元」。

諾登能源在翻新這座基地時,原本打算將這些笨重、粗糙且毫無現代效率的真空管設備全部拆除當作廢鐵賣掉,但在艾倫的強烈堅持下,這套純機械結構、以粗壯同軸電纜與高阻抗真空管構成的備用系統被保留了下來。因為在極端高能電磁脈衝(EMP)或地磁毀滅性打擊下,只有這種連晶片都沒有的原始古董,才有可能在超載中倖存。

嗡——

金屬箱體內,四根足有成年人手臂粗細的「特種高壓真空管」緩緩亮起昏黃的橙光。橙光穿透了散熱金屬網罩,在昏暗的控制室內投射出斑駁交錯的陰影。

緊接著,連接著真空管單元的圓形類比示波器上,原本平靜的綠色螢光掃描線,突然像觸電般劇烈抖動起來。

滋……滋滋……

老式動圈式揚聲器裡傳出了一陣沉悶的電流雜訊。那不是自然界風暴形成的均勻白噪音,而是一種帶有奇特節奏、宛如重金屬在冰層下摩擦的規律脈衝。

艾倫的腳步頓住了。

他身為前特戰部隊中最頂尖的電子訊號專家,對各種電磁頻譜的特性了若指掌。自然的雷電雜訊是發散且混亂的,但此刻從揚聲器中傳出的雜音,卻隱隱具備某種「相位調變」的特徵。

「是地磁感應產生的假訊號?還是……」艾倫眉頭深鎖,邁步走到那個充滿機油與臭氧氣味的類比控制台前。

他伸出戴著半指防寒手套的手,握住了那顆沉重、佈滿刻痕的純銅調諧旋鈕。隨著旋鈕的轉動,齒輪咬合的機械阻尼感透過指尖傳來,示波器上的波形開始劇烈拉長、壓縮。

頻率指針緩緩滑過刻度表。

30 MHz……50 MHz……100 MHz……

當指針停在「142.850 MHz」這個極度特殊的頻段時,揚聲器裡的雜訊突然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哮叫!

艾倫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142.850 MHz。

這不是民用頻段,不是國際海事救援頻率,更不是諾登能源的企業加密波段。

這是五年前,隸屬於特種作戰司令部、代號為「幽靈小隊」的絕密戰術跳頻基準頻率!自從深淵戰役全隊覆滅、官方宣告部隊編制撤銷之後,這個頻段就應該永遠化作歷史的塵埃,絕對不可能再有任何人使用!

「滋……沙……呼叫……這裡是……」

揚聲器深處,在一層又一層厚重的量子背景雜訊覆蓋下,竟然隱隱約約浮現出一個極度壓抑、沙啞,卻帶著金屬質感的男人聲音。

艾倫的呼吸在瞬間屏住了,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結。

那個聲音……不可能。

那絕對不可能。

他顫抖著伸出手,迅速撥開控制台上的三組類比濾波開關,將低通與高通濾波器的旋鈕推到極限,試圖壓制那些如同海浪般翻滾的電磁雜音。隨著指針的微調,示波器上的綠色光點逐漸收斂成一個穩定的李薩如圖形(Lissajous curve)——這代表接收端與發射端的載波相位達成了完美的共振!

雜訊被硬生生剝離了一層,那個聲音頓時變得清晰起來:

『……沙沙……這裡是……深淵前進哨站……呼叫代號……渡鴉……』

『重複……呼叫……渡鴉……收到請……回答……』

渡鴉(Raven)。

那是艾倫在特種部隊服役時唯一的戰術代號!自從那場災難之後,這個名字就被諾登能源以「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脫敏治療」為由徹底封存,甚至連他自己都快要忘記這個代號的存在!

更讓他感到頭皮發麻、毛骨悚然的是那個說話的聲音。

剛毅、低沉、咬字帶著獨特的北歐冷硬腔調,每一個音節的停頓習慣,都深深烙印在艾倫的靈魂深處。

羅曼·柯爾特(Roman Colt)。

幽靈小隊的隊長,他的戰術導師,那個在五年前深淵戰役中,為了掩護他撤離而被數百噸坍塌的晶體礦渣活埋、連屍體都沒能找回來的男人!

「這不可能……」艾倫的聲音嘶啞無比,雙手死死扣住控制台的邊緣,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這絕對是幻聽……神經修補劑的副作用……或者是該死的磁暴干擾引發的記憶重現……」

他猛地按住自己的太陽穴,那裡的疤痕正在滾燙發熱。他閉上眼,試圖默背軍用編碼表來強迫大腦冷靜下來。

然而,揚聲器裡的聲音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因為電離層的短暫穩定而變得更加急促與立體:

『艾倫!……我知道……你聽得見!……別懷疑你的耳朵!……這不是……神經幻覺!』

對方的這句話,就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碎了艾倫所有的防禦機制!

如果這是錄音,或者是企業偽造的假訊號,怎麼可能精準預判到他此刻正在懷疑自己產生了神經幻覺?!

艾倫猛地抓起掛在控制台旁的金屬通話器,拇指按在發射按鈕(PTT)上,因為極度震驚與戒備,他的心臟在胸膛裡瘋狂跳動,幾乎要撞破肋骨。

「這裡是渡鴉。」艾倫深吸了一口冰冷且帶著金屬味的空氣,用極力壓抑、冰冷如刀的軍人語氣對著麥克風低語,「說明你的身份、安全識別碼,以及你所屬的部隊番號。」

通話器鬆開,揚聲器裡陷入了長達五秒鐘的死寂,只有電磁雜音在沙沙作響。

五秒……十秒……

就在艾倫以為訊號已經中斷,或者剛才的一切真的只是自己大腦突觸短路的幻覺時,揚聲器裡突然傳來了一聲微弱的苦笑。

『識別碼……海妖之歌,尾碼七三九……艾倫,你小子還是……這麼謹慎……』

艾倫的瞳孔在瞬間放大到了極限。

海妖之歌739。

這是五年前深淵戰役爆發前夕,羅曼在進入地下礦坑前最後一刻,單獨在潛艇氣閘室裡告訴他的緊急識別碼。那個代碼沒有記錄在任何作戰日誌上,世界上只有兩個人知道——羅曼·柯爾特,以及艾倫·范恩。

「隊長……?」艾倫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那種堅硬的偽裝在一瞬間被撕開了一道裂口,「你在哪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五年前的深淵基地到底發生了什麼?!官方通報說你們全員……」

『聽著!艾倫!沒時間了!……磁暴的類時窗口……只能維持不到三分鐘!』

羅曼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度嚴厲且急促,背景音中開始夾雜著某種令人心悸的異響——那不是風雪聲,而是沉重的高能量脈衝放電聲,以及某種宛如活物般的尖銳晶體共振鳴響!

『別打斷我!記住我說的每一個字!』羅曼在那端劇烈地喘息著,似乎正承受著極大的痛苦,『我們沒有死在五年前!……但我們也沒有活在你的現在!……諾登能源在深海三千公尺下挖出來的「零號晶體」……根本不是什麼新能源!那是……具有閉合時間維度的「因果毒藥」!』

「你在說什麼?什麼叫沒有活在現在?!」艾倫一把抓過操作台上的防水記錄本與軍用戰術筆,常年受訓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地開始記錄每一個詞彙。

『深淵基地崩塌的時候,晶體引發了高能時空坍縮……我們被困在「五年前的最後十七分鐘」裡,形成了一個無限封閉的類時循環!』羅曼的語速快得驚人,伴隨著劇烈的咳嗽,『這五年來,我們一直在嘗試各種頻率……只有在地磁暴引發晶體超光速粒子共振時,訊號才能穿透因果視界,逆流送到未來!』

逆流送到未來……逆時通訊?!

艾倫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彷彿被雷電擊中。身為頂尖通訊兵,他當然在理論物理期刊上看過關於「超光速粒子」(Tachyon)與「封閉類時曲線」(CTC)的假說,但那些在現代科學界眼中不過是數學模型上的空中樓閣!諾登能源宣稱零號晶體是完美的超導體,但羅曼話裡的意思,這座晶體礦竟然能扭曲時間維度?!

『艾倫……黑十字安保已經鎖定你了。』羅曼的聲音突然壓低,帶著徹骨的寒意,『你以為你是因為創傷退役被派來這裡看守燈塔的嗎?……不!那是因為你的大腦突觸對晶體共振有天生的抗性!瓦斯(Voss)那個混蛋,一直在利用你當作未來的「錨點」!』

「亨利克·瓦斯?諾登能源的執行長?」艾倫手腕一緊,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他在做因果操盤……他在利用我們發送的錯誤資訊,在未來的期貨市場與地緣戰爭中提前獲利……甚至……甚至偽造過我們的訊號來誤導你!』

通訊中的雜訊猛然增強,紫紅色的極光在窗外瘋狂翻滾,示波器上的綠色波形開始劇烈畸變,羅曼的聲音開始出現嚴重的延遲與重疊,就像是好幾條時間線上的聲音被強行擠壓在同一個頻道裡。

『聽好……座標!……北緯78°14'22",東經15°29'08"……』

羅曼拼盡全力大喊著:『去那座廢棄的冷戰三號魚雷庫!……那裡有五年前我們藏下的「原始黑盒子」……裡面有未被瓦斯竄改過的因果代碼!』

「隊長!訊號在衰減!重複一遍座標!」艾倫對著麥克風大吼,手指瘋狂調整著電容補償旋鈕。

『別管發電機!……艾倫!記住!……明天早上六點十五分……千萬……千萬不要踏出氣密門!』

羅曼的聲音被刺耳的撕裂聲切得支離破碎:『黑犬……黑犬已經出發了……他帶著清洗部隊……如果你開門……你就會死在——』

滋——轟!!

一聲狂暴的巨響突然從類比控制台內部爆發!

其中一根粗壯的高壓真空管承受不住龐大的逆向能量過載,在一瞬間爆裂成無數細碎的玻璃與金屬碎片!刺鼻的白煙與焦糊味瞬間瀰漫在整個控制室中。

示波器上的李薩如圖形在剎那間崩散成一片虛無的綠色光斑,隨後彻底熄滅。

整座訊號塔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窗外那瘋狂呼嘯的暴風雪,以及天空中那抹詭異冷酷、如活物般蠕動的紫紅色極光,依然在永夜中靜靜俯瞰著這片冰封的人間煉獄。

滴答、滴答。

石英鐘的聲音格外清晰。

艾倫站在一片狼藉的類比控制台前,右手依然死死握著那個已經失去反應的通話器。他的掌心全是冷汗,防寒手套的內襯已經被浸透。

煙霧慢慢散去。

艾倫緩緩低下頭,看向操作台上的防水記錄本。

在那張泛黃的防水紙上,除了他剛才親手寫下的座標「78°14'22"N, 15°29'08"E」之外,在筆記本的下半頁,竟然不知何時、早就用同一種軍用戰術黑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跡。

艾倫的瞳孔驟然緊縮成針尖大小。

那些字跡,無論是筆鋒的停頓、轉折的弧度,還是字母「t」上面那一橫特殊的下傾斜角……

全部都是他自己的字跡!

然而,艾倫對自己寫下這些文字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記憶!

只見那行字跡在泛黃的紙頁上,用近乎發狂的力道反覆描摹著同一句話:

【這是第十七次。】

【不要相信無線電裡的所有預言。】

【羅曼早在五年前就已經死了,但發送訊號的……也是羅曼。】

【快逃。】

呼——!

窗外,一陣極度兇猛的極地狂風猛烈撞擊在第七號訊號塔的高空天線上,發出一聲沉悶如喪鐘般的金屬悲鳴。

艾倫站在昏暗的紅光與殘留的焦味中,握著筆的手,開始不可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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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死者的精準預言

滴答、滴答。

第七號訊號塔的主控室內,只有那只老舊的軍規石英鐘在單調地跳動著。微弱的紅色緊急照明燈在牆面投下扭曲的陰影,空氣中瀰漫著電路過載後的焦糊味與極地特有的乾燥冷冽。艾倫·范恩依舊維持著僵硬的姿勢,右手死死攥著通話器,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病態的慘白。

他的視線無法從操作台上的防水記錄本移開。

泛黃的紙頁上,那幾行用戰術黑筆重複描摹的字跡,像是某種從深淵爬出的黑色蠕蟲,深深刺入他的視網膜。

【這是第十七次。】

【不要相信無線電裡的所有預言。】

【羅曼早在五年前就已經死了,但發送訊號的……也是羅曼。】

【快逃。】

艾倫的喉結劇烈上下滾動了一次。他伸出顫抖的左手,食指指腹輕輕撫過紙頁上凹陷深陷的筆痕。紙張被劃破的粗糙觸感無比真實,那是軍用硬質碳素筆尖在極度焦慮、近乎失控的精神狀態下才會留下的刻痕。更可怕的是筆跡的細節——每一個字母「t」橫槓末端那微微向下頓挫的習慣,字母「s」收尾時略帶稜角的折角,全是他艾倫·范恩獨一無二的書寫習慣。

「這不可能……」艾倫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

他迅速拉開戰術背心胸前的口袋,掏出一個扁平的金屬藥盒。打開盒蓋,裡面整齊排列著諾登能源集團配發的「神經認知穩定劑」——代號「忘憂藍膠囊(Lethe-9)」。這是專門為駐守極端環境、承受高度精神壓力的退役軍人所配置的管制藥物,名義上是用於壓制戰後創傷壓力症候群(PTSD)引發的幻覺與解離症狀,但艾倫此時腦海中卻閃過另一套名詞:神經認知修補術。

定期抹除、改寫特定記憶區塊。

如果這本筆記真是他以前寫下的,那麼他究竟被抹除了多少次記憶?「第十七次」是什麼意思?難道他在這座該死的訊號塔裡,已經重複度過了十七輪相同的命運?

「冷靜,范恩,保持清醒。」艾倫用力拍打著自己的面頰,冰冷的刺痛感稍微驅散了神經深處翻湧的混亂。他沒有吞下藍色膠囊,而是將藥盒重新塞回口袋,扣緊了戰術鈕扣。

就在這時,原本已經徹底沉寂的類比無線電接收機,內部真空管突然再次發出一聲尖銳的跳火聲!

滋滋——沙沙——

綠色的示波器螢幕上,原本拉平的水平基準線猛烈震顫起來,跳動出一圈圈呈現碎形幾何結構的奇異波形。那不是大氣層電離干擾的隨機雜訊,而是具備高度數學規律的超微波訊號。

「艾倫……呼叫……艾倫……」

羅曼·柯爾特的聲音再度響起。這一次,訊號比剛才更加微弱,背景音中混雜著某種沉悶至極、彷彿萬噸海水在海底深淵中劇烈擠壓金屬艙壁的恐怖呻吟。

艾倫猛地抓起通話器,手指懸在發射鍵上方,但他沒有立刻按下。筆記本上的警告在腦海中瘋狂閃爍:【不要相信無線電裡的所有預言。】

通訊器另一端的羅曼似乎並不需要艾倫的回應,抑或者,這段訊號本身就是穿透了混亂的時空夾縫、以單向廣播形式強行投射過來的資訊殘片。

「……艾倫,如果你能聽到……聽著,時間不多了……類時曲線正在閉合……」羅曼的聲音劇烈喘息著,帶著金屬面罩特有的悶響與急促的吸氧聲,「記住明天的因果節點……翌日清晨,零六點十五分,極地風暴將突破臨界點,訊號塔外圍的主發電機A組超導線圈會發生冰晶共振爆炸……」

艾倫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主發電機A組是整座訊號塔的生命線,一旦在零下四十度的極端酷寒中停擺,維生系統將在二十分鐘內徹底凍結。

「……聽清楚,艾倫!」羅曼的聲音突然拔高,帶有一種軍官在戰場上下達死命令時的威嚴與焦灼,「爆炸發生後,防空警報會強制觸發緊急維修協議。但你絕對不能按照標準作業程序衝出去……切記,絕對不要在零六點三十分之前踏出氣密門!重複,零六點三十分之前,留在氣密門內!否則你必死無……滋滋……深淵……正在注視……」

喀啦!

一聲清脆的爆裂聲在接收機內部響起,一枚老舊的電容終於承受不住超載的負擔,冒出一縷青煙,徹底燒毀。示波器上的波形瞬間崩塌,化作一片死寂的水平綠線。

通訊徹底中斷了。

主控室內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靜。艾倫站在原地,冷汗順著下顎滴落在他緊握的通話器把柄上。室外的極地狂風正以超過每小時一百公里的速度呼嘯著撞擊塔身,厚重的高強度鋼化防暴玻璃在風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微弱低鳴。

「明晨零六點十五分……主發電機爆炸?零六點三十分前不准出門?」

艾倫轉過身,死死盯著筆記本上自己的字跡,又回頭看向那台燒毀的類比接收機。這是一個極度致命的邏輯死結:

如果筆記本上的自己是正確的——「不要相信無線電裡的所有預言」,那麼羅曼剛才所說的一切,很可能是某種精密的心理誘餌,目的是讓他在發電機爆炸時延誤搶修,最終在訊號塔內被活活凍死,或是落入能源公司的某個陷阱。

但如果無線電裡的羅曼說的是真話呢?如果零六點三十分之前踏出氣密門,外面真的隱藏著某種必死的殺機?

身為一名前特種通訊偵察兵,艾倫的理智告訴他,在情報來源完全矛盾且無法驗證的情況下,絕不能將自己的生命押在任何一方的單一口供上。唯一能信任的,只有客觀的物理規律與軍人的防禦直覺。

「如果發電機真的會在零六點十五分爆炸……」艾倫眼中閃過一抹冷冽的光芒,「那麼我現在該做的,不是去猜測羅曼的動機,而是確保爆炸發生的那一刻,我不需要立刻衝出去送死。」

他猛地拉開主控台下方的軍械抽屜,取出一把戰術手電筒、一把多功能絕緣扳手,以及一組耐極低溫的超導跳接線纜。接著,他走向生活艙後方的裝備架,迅速套上笨重卻保暖的第三代「極地重型外骨骼工程服」。

液壓關節在伺服馬達的驅動下發出低沉的嗡鳴,面罩上的抬頭顯示器(HUD)亮起,即時顯示著外界環境參數:

【外部氣溫:-42.3℃】

【地表風速:34.2 m/s】

【地磁擾動指數:K-8(極度活躍)】

【主發電機A組負載:88%(超導冷卻液壓力異常微幅波動)】

看到HUD角落那一行動力監控數據時,艾倫的眼神微微一凝。主發電機A組的冷卻液壓力,確實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微幅週期性震盪。若非受到無線電警告的提醒而特意調出底層數據,這種微小的波動在常規巡檢中根本會被判定為正常的熱脹冷縮雜訊。

「該死,那個預言不是憑空捏造的……」艾倫心中一沉。

他沒有浪費任何時間,轉身沿著狹窄的垂直金屬梯,向訊號塔最底層的備用動力艙前進。

第七號訊號塔建立在一座廢棄的冷戰潛艇基地的通風豎井之上。越往下走,空氣中的鐵鏽味與凍結的機油味就越發濃重。牆壁上結滿了厚厚的白霜,鋼鐵樓梯在艾倫外骨骼金屬靴的踩踏下發出沉悶的迴響。

下沉到地下十五公尺處的二號備用動力艙,這裡放置著一套老舊的氫燃料微型渦輪機與二號備用超導迴路。這套系統通常處於休眠待機狀態,若要在主發電機癱瘓的瞬間自動無縫接管供電,必須手動旁路掉諾登能源設置的中央安全鎖,並手動加固旁通閥。

艾倫摘下厚重的外層防寒手套,露出裡層靈活的防靜電薄手套。在零下二十度的地下室內,金屬工具冰冷得像是一塊塊烙鐵,稍微觸碰皮膚就會將表皮撕扯下來。他咬著戰術手電筒,在昏暗的光束下,熟練地拆開了備用配電盤的外殼。

「如果常規自動切換需要三分鐘的人工確認延遲……我就把延遲繼電器直接短接。」艾倫雙手如同精密的手術刀,用絕緣鑷子挑出主板上的光電耦合元件,將超導跳接線狠狠焊死在旁路接點上。

電焊的火花在冰冷的地下室中劈啪作響,照亮了他那張滿是胡渣與疤痕、緊繃如鐵的臉龐。

汗水剛從額頭滲出,便在面罩邊緣凝結成了細小的冰晶。艾倫整整花了三個小時,頂著刺骨的寒氣,將二號備用發電機的冷卻液預熱循環閥全部調至全開狀態,並在氣密門內側加裝了一組手動緊急跳脫開關。

做完這一切,時間已經是清晨零五點四十分。

距離預言中的「零六點十五分」,只剩下最後三十五分鐘。

艾倫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上層主控室。他脫下外骨骼工程服,將一把制式的「黑十字-9」半自動手槍上膛,壓滿了穿甲彈的彈匣發出清脆的「喀嚓」聲,隨後被他插在腰間最順手的位置。接著,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滾燙的即溶黑咖啡,坐在控制台前,雙眼死死盯著螢幕上的倒數計時與外部監視器畫面。

窗外,北極的永夜依舊濃稠如墨。狂暴的暴風雪像是一頭無形而巨大的遠古巨獸,瘋狂撕扯著視野內的一切。紫紅色的極光如同一條染血的絲帶,在地平線上方的鉛雲中劇烈翻滾,將漫天飛舞的冰晶映照出一種詭異而妖艷的淡紫色光暈。

石英鐘的指針一格一格地跳動著。

零六點十分。

零六點十二分。

零六點十四分。

艾倫端著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全身肌肉緊繃如拉滿的弓弦。主控室內安靜得可怕,只能聽到他自己粗重的心跳聲,以及電子時鐘那冰冷的跳字音。

零六點十四分五十五秒……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零六點十五分整!

轟——!!!!

一聲沉悶至極、卻引發整座訊號塔劇烈震顫的恐怖巨響,驟然從訊號塔東北側的外圍動力平台爆發!

緊接著,刺目耀眼的藍白色電弧如狂龍般撕裂了暴風雪的黑暗!主發電機A組的超導磁體在極低溫與外殼微裂紋的雙重打擊下,引發了災難性的磁淬滅效應。高壓冷卻液瞬間氣化,將重達三噸的發電機重型防護罩如同一片薄紙般掀飛上天!

嗶————!嗶————!嗶————!

主控室內的燈光瞬間熄滅,隨即被狂暴旋轉的血紅色防空警報燈所取代!震耳欲聾的火警蜂鳴器發出瘋狂的尖叫,操作台上數十個警示視窗同時彈出:

【警告:主發電機A組超導迴路物理損毀!】

【電網電壓驟降92%!維生加溫系統已停止運作!】

【全基地進入三級緊急狀態!請值班工程師立即前往外圍平台進行手動閥門切換!】

【低溫過載倒數計時:180秒……】

一切都和諾登能源標準應急手冊上的災難情境一模一樣。如果是平時的艾倫,此刻唯一的生路就是立刻穿上外骨骼工程服,抓起除冰斧與手動扳手,在三分鐘內衝出氣密門去挽救即將徹底凍死的主管線。

艾倫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的手下意識地按在氣密門的液壓解鎖把手上。那具把手閃爍著誘人的綠色「可開啟」指示燈。

「三分鐘……如果不出去,整個訊號塔的生命維持管線就會結冰爆裂……」艾倫的腦海中,軍人受訓形成的肌肉記憶與職業本能正在瘋狂催促他轉動把手。

但他硬生生地停住了。

羅曼那沙啞焦灼的聲音如同雷霆般在他耳邊炸響:

【絕對不要在零六點三十分之前踏出氣密門!】

「等等……我已經短接了二號備用迴路!」艾倫咬牙低吼,強行將自己的右手從氣密門把手上抽了回來。他一個箭步衝回主控台,狠狠砸下了他昨晚私自改裝的那顆紅色手動旁路開關!

喀嚓!

地下室深處傳來一聲低沉有力的渦輪啟動轟鳴。二號備用氫能發電機在被旁路掉安全鎖後,瞬間爆發出全功率輸出!

原本閃爍的紅色警報燈光微微一晃,隨即穩定下來。操作台上的緊急倒數計時停止了,維生加溫系統的供電指標從危險的紅色緩緩爬升回了黃色安全區。

艾倫背靠著控制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成功了,他用昨夜的加固措施,替自己買下了寶貴的時間,主發電機的爆炸並沒有讓他陷入必須立即出門的絕境。

然而,這只是第一步。

羅曼的預言中,主發電機確實精準無誤地在零六點十五分爆炸了。那麼,預言的後半段呢?為什麼羅曼要特別強調「零六點三十分之前絕對不能出門」?

艾倫抬起頭,透過防暴玻璃死死盯著外圍的暴風雪平台。

此刻是清晨零六點二十二分。外部風暴似乎因為地磁暴的加劇而變得更加狂暴,能見度已經降到了不足五公尺。狂風捲起堅硬如鐵的冰粒,劈劈啪啪地狂暴抽打在氣密門外側的金屬走道上,發出宛如機槍掃射般的密集成片脆響。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零六點二十五分。

零六點二十七分。

氣密門外一片混沌,除了白茫茫的雪幕與呼嘯的風聲,什麼也沒有發生。

艾倫的心中開始升起一絲疑慮。難道羅曼的警告只是多餘的恐慌?或者,那本筆記上的警告才是對的——無線電的預言只是在誤導他,試圖製造某種因果悖論?

就在時間跳到零六點二十八分十二秒的瞬間——

天空中突然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扭曲哀鳴!

那不是風聲,而是數十噸重的重型鋼鐵構件在高空中被硬生生扯斷、撕裂時爆發出的尖銳悲鳴!

艾倫的瞳孔瞬間放大。

只見在訊號塔上方約八十公尺處的懸崖頂端,一台原本錨定在凍土層上、用於清理高空微波天線積雪的「泰坦-IV型」全自動自律除雪重型機甲,在狂暴的八級地磁震盪與超強颶風的撕扯下,固定鋼纜的一端突然發生了金屬疲勞崩斷!

崩斷的粗大鋼纜如同一條發狂的鋼鐵巨蟒,在空中抽擊出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失去平衡的二十噸重型除雪機甲,伴隨著滾滾濃煙與失控的噴射引擎烈焰,如同一顆燃燒的鋼鐵隕石,沿著陡峭的冰封峭壁瘋狂翻滾砸落!

轟隆!轟隆!轟隆!

龐大的鋼鐵軀體在下墜過程中連續砸碎了三座外部冷卻塔,最後以極其恐怖的速度與動能,帶著萬鈞之勢,緊貼著第七號訊號塔的主氣密門外側通道,狠狠削了過去!

轟卡————!

狂暴的衝擊力瞬間將氣密門外原本供維修人員行走的加固金屬棧道砸得粉碎!厚度達十公分的合金格柵踏板如同紙片般被扭曲、撕裂,連同下方數十根支撐鋼柱一起,被整具失控的機甲裹挾著,呼嘯著墜入了氣密門外不到三公尺處的萬丈冰裂縫深淵之中!

沉悶的墜落迴響在冰隙深處持續了數秒,最終化為一聲遠去的悶響,徹底被風雪吞噬。

狂暴的氣浪與金屬破片瘋狂撞擊在氣密門的外層裝甲上,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鳴。整座第七號訊號塔的主結構劇烈搖晃了數下,頭頂的灰塵與冰屑如雨點般落下。

主控室內,艾倫被這股恐怖的震動掀翻在地,後背重重撞在伺服器機櫃上。他咬著牙迅速爬起,衝到監控螢幕前。

透過氣密門外殘存的最後一個廣角鏡頭,他看到了門外的慘狀:

原本氣密門外平整的維修平台與外部通道已經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黑漆漆、深不見底的巨大冰川斷崖。外層氣密門的鋼板上,深深嵌入了兩片高速旋轉飛濺而來的機甲合金鈦刀片,刀刃沒入鋼門足足有五公分深!

刀片切入的位置,正好是人體胸口的高度。

時間顯示:零六點二十八分四十五秒。

艾倫僵硬地站在螢幕前,整個人如墜冰窖。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椎骨一路狂飆直衝天靈蓋,冷汗瞬間浸透了戰術內襯,冰冷黏稠地貼在皮膚上。

如果……如果他剛才按照標準流程,在發電機爆炸後的三分鐘內衝出氣密門去搶修;或者,如果他在零六點二十八分之前踏出了這扇門……

那麼在那具二十噸重型機甲墜落砸毀平台的瞬間,他根本沒有任何閃避的空間與可能。他要麼會被那兩柄高速飛射的鈦合金刀片當場腰斬,要麼就會隨著崩塌的金屬走道一起,被無情地砸入深達數百公尺的永凍冰隙深淵,屍骨無存!

時間分秒不差。

零六點二十八分,死神擦門而過。

直到此時,石英鐘的指針終於緩緩跳過了「零六點三十分」。

室外的風暴依舊狂暴,但那股毀滅性的突發危機,確實如同預言所說的那樣,在三十分鐘的節點畫下了句點。

艾倫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仍在微微顫抖的雙手。他的大腦中像是有兩股狂暴的力量在瘋狂撕扯、碰撞。

這絕不是幻覺。

這絕不是精神創傷引發的妄想。

更不是所謂的神經認知修補術能夠解釋的心理疾病!

無線電那一端的羅曼·柯爾特,那個在五年前就已經被官方宣告在「第七號深淵戰役」中陣亡的男人,確實精準地觀測到了未來,並將這條足以拯救他性命的資訊,逆著時間的長河傳送了回來!

「逆時通訊……超光速粒子……」艾倫喃喃著,聲音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撼與敬畏。他終於親眼見證了諾登能源極力隱瞞的終極禁忌——零號晶體引發的局部封閉類時曲線,真的能夠讓未來的資訊干涉過去的因果!

但如果羅曼的預言是真的……

那麼,自己筆記本上的那行字,又是怎麼回事?

【不要相信無線電裡的所有預言。】

【羅曼早在五年前就已經死了,但發送訊號的……也是羅曼。】

【這是第十七次。】

艾倫重新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了那本泛黃的防水筆記本。他的目光停留在「發送訊號的……也是羅曼」這行字上,一個更加毛骨悚然的疑問在他心中升起:

如果發送訊號的真的是羅曼,羅曼為什麼要救他?

如果羅曼救了他,未來的自己又為什麼要用如此絕望的筆氣,警告自己「不要相信預言」?

難道……這一次的獲救,本身就是通往某個更加可怕、更加萬劫不復的深淵閉環的第一步?

每一次依照預言採取的行動,看似打破了死亡的宿命,但實際上,是不是正一步步走入諾登能源或者某個未知存在早已編織好的「因果牢籠」?

呼叫器中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電流聲,但這次不是羅曼的頻率,而是來自諾登能源管制區的高頻加密頻道。

艾倫迅速收斂心神,伸手按下了靜音監聽鍵。

頻道內傳來一陣冷酷、沙啞且帶有重度機械過濾質感的男性聲音,語調中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血腥與戲謔:

「……黑十字獵犬小隊呼叫管制中心。我們已穿透磁暴邊緣,距離第七號訊號塔降落點還有十五公里……」

「偵測到目標座標剛才爆發短暫的非線性超光速粒子脈衝震盪……重複,第七號訊號塔存在未授權的因果污染源。」

「授權已確認。執行『深度清理與認知重置程序』。如果那個退役的通訊兵腦子裡裝了不該裝的東西……准許就地處決。」

通訊頻道隨即切斷。

艾倫猛地抬起頭,看向雷達螢幕。只見在漫天風雪的西南方空域邊緣,三個代表武裝重型傾轉旋翼機的紅色光點,正頂著暴風雪,以極高的速度向著第七號訊號塔呼嘯包圍而來。

黑十字安保部隊。

維克托·「獵犬」·雷諾斯。

那些真正荷槍實彈的清理者,已經聞著時間裂縫的焦味,踩著死神的步伐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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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獵犬與未知筆跡

狂暴的氣流在第七號訊號塔上空撕裂開來。三架塗裝著消光黑、機身烙印著血紅十字紋章的「魚鷹IV型」重型傾轉旋翼機,頂著零下四十度的極地颶風與漫天冰屑,宛如三隻自深淵攀爬而出的機械巨蝠,懸停在訊號塔頂部的直升機停機坪上。

渦輪發動機發出震耳欲聾的低頻轟鳴,連帶著厚達數公尺的強化永凍混凝土基座都在微微顫抖。氣流吹開了地表積壓數週的堅冰,露出下方斑駁生鏽的冷戰鋼板。

監控螢幕上的紅色警報光芒急促閃爍,將艾倫·范恩消瘦而輪廓分明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掌按在控制台邊緣,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幾秒鐘前羅曼·柯爾特那跨越時空的警告猶在耳畔迴盪,而現在,代表諾登能源最精銳暴力機器的「黑十字安保部隊」已經破空而降。

艾倫深吸了一口冰冷且帶著濃重機油味的空氣,強行壓抑住胸腔內狂亂跳動的心臟。五年的軍旅生涯與無數次生死邊緣的歷練,在此刻轉化為一種近乎冷酷的本能。他以極快的速度切斷了底層類比無線電的電源供應,拔下連接零號晶體共振模組的跳線,將其塞入主控台底部的防磁保險箱,隨後迅速調出常規的數位監控日誌,覆蓋上早已準備好的常態偽裝代碼。

做完這一切,他扣上厚重的防寒工作服,將那把磨損嚴重的軍用電擊槍別在腰間,拉正了胸前的諾登能源外包員工識別證。

氣密隔離門外傳來了重型外骨骼戰靴踏在金屬格柵上的沉重腳步聲,伴隨著液壓伺服閥門噴吐高壓氣體的嘶嘶聲。

「砰!」

一聲悶響,重型氣密門的電子鎖甚至還沒完全解除,就被人從外部用液壓破拆鉗強行震開。兩名全副武裝、佩戴全覆蓋式熱成像戰術面罩的黑十字僱傭兵率先持槍突入,手中的「折斷者」高斯卡賓槍槍口精準地鎖定了艾倫的眉心與心臟,槍管下方懸掛的戰術強光瞬間將昏暗的控制室照得一片慘白。

「目標鎖定。單一生命體徵,無武裝反抗跡象。」一名僱傭兵透過喉部通話器冷漠回報,聲音經過數位調製,顯得冰冷而失真。

隨後,沉重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地邁入控制室。走進來的是一名身材魁梧、身高超過一百九十公分的男人。他沒有戴戰術頭盔,只穿著一件敞開領口的重型防彈作戰服,露出一條從下顎一路延伸至鎖骨的猙獰電漿燒傷疤痕。他的左眼是一枚散發著幽暗紅芒的軍規義眼,正以微秒級的頻率聚焦、縮放,掃描著室內的每一個角落。

黑十字安保特遣隊指揮官——維克托·「獵犬」·雷諾斯。

在北極管制區的僱傭兵圈子裡,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亡命之徒血液凍結的名字。這條瘋狗以殘虐嗜殺、絕對服從諾登能源高層清洗指令而聞名。在五年前的深淵戰役中,他親手執行了三次對涉嫌洩密的科研團隊的「就地清理」,從未留下過一個活口。

獵犬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到艾倫面前三步處站定。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艾倫,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殘忍弧度,空氣中頓時瀰漫開一股濃烈的刺鼻雪茄味與硝煙焦味。

「艾倫·范恩下士。」獵犬開口了,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金屬摩擦般的顆粒感,「或者說……第七號訊號塔唯一的看門狗。別來無恙?」

艾倫面無表情地迎上那隻閃爍著紅光的機械義眼,身體筆直地立正,表現出一個退役低階士兵面對高級安保長官時應有的拘謹與戒備。「雷諾斯隊長。例行物資補給船預定在下週三抵達,我不記得今天有高規格的安保巡查排程。」

「排程?」獵犬嗤笑了一聲,抬手揮退了兩名用槍指著艾倫的部下,但兩名士兵依然保持著戒備三角陣型,封鎖了所有逃生通道。獵犬邁開腳步,在逼仄的控制室內踱步,粗糙的手指隨意拂過操作台上的儀器儀表,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在第七管制區,黑十字的行動就是最高排程。半個小時前,總部的因果監控陣列在第七號訊號塔周邊捕捉到異常的超光速粒子震盪脈衝。地磁指數瞬間飆升了四個標準差。」

獵犬突然停下腳步,猛地轉過身,那隻猩紅的機械義眼驟然縮小成一個針尖大小的光點,死死盯著艾倫的面部微表情:「那種波形,只有未經註冊的零號晶體共振器在進行非線性因果調變時才會產生。范恩下士,能向我解釋一下,你一個被神經認知修補術洗過腦的退役殘廢,一個人在這座荒廢的冷戰棺材裡,到底在跟誰通話?」

控制室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溫度彷彿比室外的暴風雪還要冰冷。

艾倫的心臟猛地縮緊,但他長期對抗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所鍛鍊出的麻木感,在此刻成了最完美的防禦偽裝。他的眼神沒有絲毫閃爍,瞳孔放大率與呼吸節奏被他硬生生壓制在極度穩定的區間內。

「隊長,如果您調閱剛才的環境日誌,就會知道二十分鐘前暴風雪撕裂了外圍的主發電機組。」艾倫平靜地開口,語調乾澀無波,「高壓輸電線路短路引發了二次變壓器爆炸,導致一具重型除雪機甲從吊橋失控墜毀。那具機甲上搭載著舊時代的同位素熱電機,爆炸引發的瞬態電磁脈衝摧毀了我的常規數位鏈路。我剛才只是在手動重啟二號備用線路。」

說著,艾倫指了指主控螢幕上依然閃爍著錯誤代碼的電力系統圖表,以及窗外遠處冰隙深處若隱若現的燃燒殘骸。

獵犬微微瞇起眼睛,機械義眼發出極其微弱的運算蜂鳴聲。他在遠程調取訊號塔的外部感測器數據,顯然,艾倫所說的一切在物理層面上完全吻合——發電機確實炸了,除雪機甲確實墜毀了,甚至墜毀的時間點與脈衝爆發的時間完全一致。

羅曼的預言……不僅救了艾倫的命,甚至在客觀上為他偽造了一個無懈可擊的掩護現場!

「發電機爆炸?除雪機甲墜毀?」獵犬緩步走回艾倫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十公分。艾倫甚至能聞到對方呼出的熱氣中帶著一種生肉般的腥味。「真是太巧了,范恩下士。巧得就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了這一切,並且精準地踩著秒針做好了準備。」

獵犬猛然伸出戴著合金戰術手套的大手,一把掐住了艾倫的後頸,將他粗暴地拉向自己!

冰冷堅硬的金屬指節深深陷入艾倫的頸部皮肉,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頸椎骨。艾倫的喉嚨發出一聲被壓抑的悶哼,但他死死咬住牙關,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沒有做出任何反抗動作——在黑十字的審訊邏輯中,任何生理防禦反應都會被直接判定為有罪。

「看著我的眼睛,下士。」獵犬的聲音如同毒蛇在耳邊嘶鳴,機械義眼泛起危險的猩紅光暈,「你昨晚有沒有在無線電裡聽到什麼?比如……死人的聲音?那些早該在五年前爛在海床底下的幽靈?」

艾倫強忍著頸椎傳來的劇痛,眼神渙散而空洞,完美演繹出一個因長期服用神經抑制作物而大腦遲鈍的退役士兵形象。「……我只聽到了風聲,長官。還有諾登能源配發的《心理調適指南》白噪音廣播。如果有的話,我很樂意向醫療部申請加大『多巴胺阻斷劑』的劑量,因為我現在連昨天早餐吃了什麼都記不清了。」

獵犬凝視著艾倫那雙布滿血絲、毫無神采的眼眸,足足對視了十秒鐘。機械義眼的反饋數據顯示艾倫的皮質醇水平升高,心率加速至每分鐘一百一十次——這是普通人在極端暴力威脅下的標準生理反應,沒有謊言特徵引發的微表情異常。

「哼。」

獵犬冷哼一聲,隨手將艾倫甩開。艾倫踉蹌了兩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主控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但他依然保持著低頭順從的姿態。

「搜。」獵犬冷酷地下一道指令。

兩名黑十字僱傭兵立刻展開行動,他們從戰術背包中取出高精度量子頻譜探測儀與物質分析器,開始對控制室的每一寸地板、每一條電纜進行地毯式掃描。儀器發出尖銳刺耳的嗶嗶聲,那是探測零號晶體衰變殘留物的標準程序。

艾倫的心臟再次提到了嗓子眼。雖然他拔下了跳線,但底層冷戰時期遺留的真空管無線電設備若是被這群專業的獵犬拆解,隱藏在金屬外殼內的微量晶體塗層絕對無法遁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暴風雪拍打著強化玻璃窗,發出陣陣令人不安的咆哮。

「報告隊長,主控台未發現非法人造量子干涉源。」一名僱傭兵收起探測儀回報,「環境殘留的電磁干擾完全符合同位素電機殉爆特徵。不過……訊號塔底層的冷戰防空設施存在大面積磁場屏蔽盲區,常規掃描無法穿透。」

獵犬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一片、被紫紅色極光撕裂的天空,吐出了一口白霧。「底層的廢棄潛艇基地……五年前深淵戰役的撤退通道之一。」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刃般在艾倫身上劃過:「亨利克·瓦斯副總裁對這次的『收割計畫』非常重視。任何可能引發因果污染的變數,都必須徹底清除。既然常規掃描受阻,一組留在上面建立量子監聽陣列,二組跟我下去,手動清查潛艇基地底層的每一個密封艙。」

「遵命!」兩名士兵齊聲應答。

獵犬走到氣密門前,腳步微微一頓,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平靜得令人發毛的語氣說道:「范恩下士,老老實實待在你的控制室裡吞你的藥片。如果讓我發現你踏出這扇門半步,或者你的通訊頻率再次出現哪怕零點一赫茲的異常偏差……我的子彈會比神經修補術更快射進你的腦袋。」

沉重的金屬防爆門轟然關閉,隨後傳來了從外部落鎖的電子蜂鳴聲。

整座控制室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艾倫站在原地,足足五分鐘沒有動彈。直到耳邊確認外骨骼戰靴踏入底層升降梯的震動聲徹底遠去,他才猛地癱軟下來,單手扶著控制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早已將內層的保暖衣完全浸透。

剛才那一刻,他與死亡的距離只有一毫米。

獵犬提到了「亨利克·瓦斯」——諾登能源最高執行委員會的掌權者之一,那個將全人類命運視為因果算式的冷血巨頭。這意味著,昨晚羅曼發送的逆時訊號,已經驚動了能源公司最高層的監控網絡。

這座訊號塔不再是避風港,而是一座隨時會引爆的火藥桶。

「該死……」艾倫低聲咒罵了一句。他走到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用刺骨的冰水狠狠洗了一把臉。冰冷的觸感刺激著神經,讓他狂跳的心臟逐漸平復下來。

他必須做好應對最壞情況的準備。獵犬親自帶隊下潛到底層基地,發現那個隱藏的深淵共振節點只是時間問題。一旦獵犬發現底層的量子殘留,回到控制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將他處決。

艾倫快步走回生活區的行軍床邊,伸手從床墊下方的隱蔽夾層中,摸出了那本隨身攜帶、邊角已經磨損泛黃的軍用加密筆記本。

這本筆記本採用了特殊的抗磁化防水合成紙,是他在特種通訊部隊服役時配發的標準裝備。在過去飽受神經修補術摧殘的日子裡,每當他感覺自己的記憶開始出現斷層與模糊,他都會強迫自己將重要的作戰代碼、求生技巧以及對戰友的微弱回憶記錄在上面。

他拉開工作台的檯燈,昏黃的燈光灑在泛黃的紙頁上。

艾倫深吸一口氣,翻開了筆記本。他原本打算查閱五年前第七號深淵基地的內部管線布局圖,那是他憑藉殘留記憶拼湊出的逃生路線。

然而,當他將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空白頁時,艾倫的動作突然僵住了,整個人如遭雷擊,血液在這一瞬間彷彿徹底凝固!

原本應該一片空白的第47頁上,赫然出現了一行字跡。

那行字跡是用軍用防水碳素筆書寫的,筆鋒凌厲、轉折處帶著特有的下壓習慣,每一個字母的傾斜角度、連筆方式……竟然與艾倫自己的字跡完全一模一樣!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行字跡的墨水竟然泛著極其微弱的濕潤光澤,甚至散發著淡淡的新鮮墨水氣味——那是剛剛寫上去不久的痕跡!

艾倫死死盯著那行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瘋狂地砸在他的視網膜與靈魂深處:

『獵犬的槍套裡藏著抹除名單,第三個名字是你。』

艾倫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猛地後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後的金屬折疊椅,椅子砸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巨響。

「這不可能……」艾倫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恐。

這本筆記本一直貼身藏在他的床墊夾層內,整個訊號塔只有他一個人,獵犬和黑十字僱傭兵剛才根本沒有進入過生活區,更不可能拿到這本筆記本。

最重要的是——這絕對是他自己的字跡!他親手寫過無數次作戰日誌,對自己的筆跡熟悉到了骨子裡。那種在字母「R」結尾處習慣性向上挑起半毫米的微小細節,是任何偽造大師都無法在短時間內精準複製的軍隊個人習慣。

但是,他發誓自己絕對沒有寫過這句話!在五分鐘前,在獵犬闖進來之前,這一頁明明是完全空白的!

『獵犬的槍套裡藏著抹除名單,第三個名字是你。』

艾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重新走上前,顫抖著伸出食指,輕輕撫摸過那行字跡。指尖傳來微弱的阻滯感,碳素墨水確實尚未完全乾透。

這不是過去留下的記錄,這是「剛剛」被寫上去的……或者是從某個未知的維度、某個「未來」或「平行因果」中,逆流烙印在紙張上的訊息!

逆時共振不僅能傳遞無線電波?當因果震盪達到臨界點時,連物質層面的物理資訊也能被逆向干涉?

艾倫的大腦在瘋狂運轉。如果這行字是真的,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獵犬從一開始降落在第七號訊號塔,就根本不是為了什麼例行巡查,也不是為了確認異常脈衝——獵犬手中早就掌握了一份諾登能源高層簽發的秘密處決名單!黑十字來到這裡的最終目的,就是要讓艾倫·范恩無聲無息地「死於極地意外」!

剛才獵犬之所以沒有立刻動手,只不過是想利用他先穩住局勢,或者想看看能不能從他身上順藤摸瓜釣出底層的幽靈陣線!

艾倫猛地合上筆記本,將它死死按在胸口。他的呼吸變得無比急促,原本被壓抑的戰後創傷記憶如同破碎的玻璃碎片般在腦海中瘋狂穿刺。

五年前的深淵戰役……那些被送進神經認知修補室的同袍……被強行格式化的記憶……以及在無線電中不斷呼喚他的羅曼·柯爾特。

這不是他第一次經歷這一切。

一個恐怖至極的念頭如同毒草般在艾倫心中瘋狂滋生:如果筆記本上的字是他自己寫的,那寫下這行字的「艾倫」,到底身處何方?是在五分鐘後的未來?還是說……他在這個該死的因果循環中,已經被獵犬殺死過一次、兩次,甚至成百上千次?!

無線電中羅曼的聲音再次在他腦海中響起:

『艾倫……不要相信你看到的日誌……因果已經閉合……打破它……』

「第三個名字是我……」艾倫低聲冷笑起來,眼中原本的迷茫與恐懼逐漸被一股極致的凶狠與決絕所取代。在極端絕境的逼迫下,那個曾經在特種部隊中最冷靜、最致命的通訊特工正在這具殘破的軀殼中甦醒。

諾登能源想抹除他,獵犬想獵殺他,連時間與因果都在試圖將他碾碎成虛無的代碼。

但他還活著。只要心跳還沒有停止,他就絕不會束手就擒。

艾倫迅速轉身,一把拉開工作台下方的暗格,將剛才藏匿的零號晶體共振模組與跳線重新取出。他沒有走向被鎖死的主氣密門,而是徑直走向了控制室角落的廢棄通風管道檢修口。

那條狹窄、布滿冰霜的管道,直通訊號塔最底層——那個被冰封了數十年的冷戰潛艇基地廢墟。

獵犬帶著部隊在下面搜索,而這行來自未知的筆跡,成了艾倫手中唯一的底牌。

他卸下通風口的鐵柵欄,將軍用電擊槍與戰術匕首牢牢固定在作戰服兩側,隨後戴上防風護目鏡,毫不猶豫地鑽進了漆黑冰冷的通風管道之中。

狂暴的北極寒風在管壁外瘋狂呼嘯,紫紅色的極光如同一條染血的巨蟒,在第七號訊號塔上空的永夜中無聲翻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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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潛艇廢墟中的潛入者

通風管道內部的溫度低得足以在數秒內凍結人類裸露在外的呼吸道。金屬內壁上凝結著厚達半公分的鋸齒狀白霜,艾倫·范恩每往前挪動一寸,作戰服的肘部與膝蓋護墊便會與那些鋒利的冰晶劇烈摩擦,發出細碎而刺耳的碎裂聲。他戴著防風護目鏡,面罩下的呼吸被刻意壓制得極其微弱且平緩,吐出的熱氣在呼氣閥周圍迅速結成冰霜顆粒。

管道外,狂暴的北極暴風雪如同被囚禁在永夜中的巨獸,不斷撞擊著訊號塔的外層合金鋼板,發出沉悶的轟鳴。但隨著艾倫順著這條冷戰時期的老舊通風井垂直向下攀爬,地表的呼嘯聲漸漸被一種更加詭異、更加深沉的死寂所取代。

那是數十萬噸永凍層與深海厚冰壓覆在廢棄鋼筋混凝土結構上所產生的沉重壓迫感。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機油、受潮變質的絕緣橡膠,以及一股混合著鐵鏽與極地苔原腐殖質的冰冷腥味。

艾倫滑下最後一段垂直攀爬梯,雙腳穩穩落在覆蓋著厚厚積塵與凍結泥漿的鋼板地面上。他沒有立刻打開戰術手電筒,而是背靠著冰冷的混凝土承重柱,整整屏息靜氣了三十秒,讓瞳孔徹底適應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耳邊只有遠處水滴從頂部冰錐砸落在積水坑中的清脆回響——滴答、滴答,規律得像是一枚倒數計時的引信。

艾倫微微垂下頭,借著護目鏡邊緣殘留的微弱微光增強模式,掃視了一眼固定在左手腕上的戰術終端。終端螢幕上跳動著一串綠色的類比座標代碼。那是方才羅曼·柯爾特在充滿雜訊的無線電廣播中留下的第二組頻率與方位數據:

【B-7區,第3號乾塢,冷卻管線節點】。

而在終端機旁,艾倫那本邊角磨損嚴重的軍用筆記本被緊緊塞在戰術背心的防水夾層裡。筆記本空白頁上那行憑空出現、與自己字跡完全一致的墨跡——「獵犬的槍套裡藏著抹除名單,第三個名字是你」——彷彿烙印般燙在他的神經末梢上。

獵犬帶領的黑十字安保突擊隊就在這個龐大的地下結構某處。那些經過基因強化與殘酷戰術訓練的企業僱傭兵,此時此刻正端著裝有主動紅外線瞄準鏡的突擊步槍,像梳理獵場一樣搜索著這座迷宮。艾倫很清楚,一旦自己與他們正面遭遇,獵犬絕對不會給他任何解釋的機會,只會直接扣下扳機,然後將他的屍體扔進深海冰隙,偽裝成又一起極地維修意外。

艾倫輕輕拉開槍套保險,握緊了腰間的改裝軍用電擊槍與戰術匕首。他壓低重心,沿著走廊右側的陰影區域向前推進。

這裡曾是二十世紀中葉某個超級大國建立的前哨核潛艇基地,在蘇聯解體與冷戰落幕後被徹底廢棄,直到諾登能源在斯瓦巴群島外圍海床探勘到零號晶體,才重新在廢墟之上加蓋了這座第七號訊號塔。走廊兩側隨處可見斑駁脫落的俄文防化警示標語,巨大的管線如同枯死的巨蟒盤踞在頭頂,許多閥門已經被垂掛下來的鐘乳石狀冰錐徹底凍死。

轉過一道被液壓破拆工具強行切開的防爆氣密門後,眼前的空間豁然開朗。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潛艇乾塢。儘管船塢內早已沒有了海水,但中央的鋼鐵支架上依然靜靜橫臥著一艘長達百米的雙殼體巡航導彈潛艇殘骸。黑色的消音瓦大面積脫落,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特種耐壓鋼板,就像一頭擱淺在冰川深處的遠古利維坦巨獸。

微弱的紫紅色極光透過上方通風豎井的防暴格柵灑落下來,在潛艇龐大的金屬軀殼上折射出妖異而冰冷的光暈。

艾倫停下腳步,隱蔽在一組重型柴油發電機的底座後方。他的直覺——那種在無數次血腥交火中磨練出來、甚至連神經認知修補術都無法徹底抹去的生存本能——正在瘋狂向他的大腦皮層發出尖銳的警報。

空氣中有流動的微風。

不是從上方通風井灌進來的自然風,而是某種物體在陰影中高速移動時切開氣流所產生的微弱擾動。

還有一絲極其清淡的氣味——不是機油,也不是鐵鏽,而是某種高分子聚合物防護服在極端低溫下散發出的特有微量氣體,夾雜著武器冷卻噴霧的化學味。

有人在這裡。

而且不是獵犬那群穿著重型動力外骨骼、走起路來如同鋼鐵巨獸般轟鳴的黑十字安保衛隊。這個人的動作極輕、極快,腳步落地時連地面薄冰碎裂的聲音都被某種特殊的吸震靴底完全吸收。

艾倫的眼神在瞬間冷冽如冰。他反手拔出淬黑的高碳鋼戰術匕首,左手緩緩搭在腰間的電擊槍握把上,身體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般緊繃,將呼吸頻率降低到了極限。

三秒。

兩秒。

一秒。

就在一道纖細而矯健的黑色陰影如同鬼魅般掠過潛艇艦島下方走道的一瞬間,艾倫動了。

他沒有選擇開槍,在這種封閉的金屬迴音環境中,任何槍聲都會在兩秒內將獵犬和整支黑十字小隊引來。艾倫借助發電機金屬底座的反作用力猛然蹬出,整個人化作一道毫無聲息的利刃,自陰影中直撲對方的側後方,右手中的戰術匕首精準地鎖定對方的頸動脈,左手則直取對方的武器盲區。

然而,對方的反應速度快得近乎非人。

在艾倫破空而出的剎那,那道黑影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一般,非但沒有向前閃避,反而在冰面上以一個極其刁鑽的弧度側身旋轉,避開了匕首的突刺。緊接著,一條包裹在緊身戰術作戰服中的長腿攜帶著破風之勢,自下而上狠狠抽向艾倫的肋下!

「砰!」

艾倫左臂下沉,以戰術護臂硬生生格擋住這記凌厲的重踢。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乾塢中迴盪,強大的衝擊力讓艾倫在結冰的地面上滑退了半步,手臂傳來一陣火辣辣的麻木感。對方的力量與速度遠超普通女性,甚至不輸於經過基因調配的特戰隊員。

一擊未果,黑影根本沒有絲毫停頓,借著反彈力順勢拔出大腿外側的消音戰術手槍,槍口在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光弧,直指艾倫的眉心。

艾倫眼中凶光畢露,他的戰鬥記憶在肌肉受到威脅的瞬間被全面激發。他沒有後退,反而頂著槍口欺身而上,右手匕首橫向一挑,格開對方手槍套筒的同時,左手成掌,狠狠切向對方的咽喉!

黑影瞳孔驟縮,被迫仰頭避讓,同時右手手腕一抖,手槍在指尖靈巧地轉了半圈,以堅硬的槍柄底部狠狠砸向艾倫的面罩。

「啪擦!」

艾倫側頭避開要害,護目鏡邊緣被槍柄邊角擦過,刮出一道刺目的白痕。兩人瞬間近身纏鬥在一起,肘擊、膝頂、反關節鎖拿,在短短三秒鐘內連續拆解變招了五六次回合。每一次肢體碰撞都伴隨著作戰服纖維的撕扯與骨骼的悶響,戰術匕首與手槍在極短的距離內不斷擦出微弱的火星。

這不是街頭鬥毆,這是最純粹、最致命、完全以「在一秒內摧毀人體機能」為目的的軍用格鬥術(CQC)。

「住手!」一聲壓抑而冰冷的女聲在近距離低沉響起。

艾倫根本沒有聽從指令的打算,他一個凶狠的抱摔將對方壓制在潛艇的消音瓦外殼上,右手的戰術匕首鋒刃已經死死頂在了對方的喉管處,冰冷的金屬貼著白皙緊緻的皮膚,割出了一道細微的血痕。

然而與此同時,黑影手中的消音手槍槍口,也同樣死死頂在艾倫的心臟正前方。

兩人的呼吸在不足十公分的距離內交織在一起。極致的死寂降臨在兩人之間,只有彼此壓抑而急促的喘息聲,以及心臟在胸膛內狂暴跳動的節奏。

藉著上方通風口透進來的微弱極光,艾倫終於看清了對方的模樣。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她臉上的戰術面罩在剛才的近身撕扯中被扯掉了一半,露出一張線條凌厲、五官深邃的臉龐。一頭俐落的黑色短髮被汗水黏在額角,皮膚呈現出一種常年在極地環境下作戰的蒼白。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雙呈現出銳利灰藍色的眼眸——那眼神中沒有絲毫落入下風的慌亂,只有如同西伯利亞冰原母狼般的冷靜與警惕。

「反應很快,第七號訊號塔的通訊兵。」女人的聲音沙啞中帶著一絲金屬質感的冷硬,頂在艾倫心臟處的槍口沒有絲毫顫抖,「但我建議你把這把破刀拿開。我的食指只要扣動兩公釐,你的胸腔就會被穿甲彈徹底打爛。」

艾倫握著匕首的手穩如磐石,甚至連刀刃的角度都沒有偏離一分一毫。他的眼神冰冷得像是一具沒有感情的機械構件:「在妳扣動扳機的同時,我的刀刃會切斷妳的頸動脈和氣管。妳會有四秒鐘的時間看著自己的血噴在潛艇外殼上,然後窒息而死。要試試看誰的神經傳導更快嗎?」

女人凝視著艾倫的眼睛,那雙灰藍色的眸子微微縮了一下。她在艾倫的眼中看不到恐懼,看不到退縮,只看到了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以及隱藏在疲憊之下的、近乎瘋狂的玉石俱焚。

這是一個真正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亡命之徒。

「我不是黑十字的人。」女人率先打破了僵局,她的語氣稍微放緩,但槍口依然沒有放下,「我是諾登能源集團安全與技術監察部特派專員,凱特琳·席佛斯。你可以叫我凱特。」

「諾登能源的技術專員?」艾倫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嘲諷的冷笑,握刀的手甚至微微施加了一絲壓力,「什麼時候能源公司的技術人員,開始配備軍規消音手槍,還精通深淵特遣隊專屬的近身格殺術了?」

聽到「深淵特遣隊」這五個字,女人的眼神明顯劇烈震動了一下,但隨即被她強行掩飾過去。

她微微側過左肩,示意艾倫看向她戰術背心胸口處掛著的一枚電子識別胸章。胸章上閃爍著諾登能源集團的三葉草防偽全息投影,以及一行微小的權限代碼:【等級四:特殊安全審計員】。

「我奉總部最高執行委員會的直接密令前來。」凱特盯著艾倫,語速飛快卻字字清晰,「第七號訊號塔在過去三個月內,記錄到了超過四十七次未授權的超寬頻率脈衝。總部的量子主機監控到,有人正在利用這座廢棄潛艇基地底層的舊冷戰陣列,建立非法的訊號中繼站,瘋狂竊取集團關於『零號晶體』的核心研究數據,並向未知的外部座標發送加密封包。」

艾倫眉頭微皺,大腦飛速運轉。非法的訊號中繼站?竊取零號晶體數據?

這與羅曼在無線電中提到的事情完全吻合。但問題是,眼前這個自稱「凱特琳·席佛斯」的女人,究竟是諾登能源派來滅口的獵犬同夥,還是另一股勢力的棋子?

「如果妳是總部派來的專員,」艾倫冷冷反問,「為什麼不走常規通訊鏈路?為什麼維克托·雷諾斯——那個叫獵犬的傢伙,會帶著黑十字部隊封鎖整個基地,口口聲聲要抓捕叛徒,而他的抹除名單上卻寫著駐守人員的名字?」

凱特發出一聲帶著濃濃譏諷的輕蔑冷笑。

「維克托·雷諾斯?那條只會聽從亨利克·瓦斯董事個人命令的瘋狗?」凱特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集團內部不是鐵板一塊,范恩。瓦斯董事正在推動一項名為『因果閉環』的極端計畫,而黑十字安保就是他的私人清道夫。獵犬下來根本不是為了調查,他是來銷毀所有異常訊號源的物理硬體,順便把所有可能接觸過這些訊號的人——包括你,也包括我——徹底滅口,偽裝成極地地磁暴導致的系統坍塌。」

艾倫的心臟猛地一沉。

亨利克·瓦斯……這個名字他在諾登能源的最高層級簡報上看過,是集團董事會最具權勢的核心人物,也是全面主導零號晶體深海開採與逆時共振實驗的最高負責人。

如果凱特說的是真的,那麼獵犬來到這座訊號塔,從一開始就帶著不可告人的屠殺指令。自己筆記本上浮現的那行字——「獵犬的槍套裡藏著抹除名單,第三個名字是你」——其背後的邏輯鏈條在這一刻完全閉合了。

「現在,」凱特直視著艾倫的眼睛,沉聲道,「我們有兩個選擇。第一,我們在這裡繼續僵持,直到匕首切斷我的脖子,子彈打穿你的心臟,然後獵犬帶著他的重裝步兵趕過來,把我們兩具屍體一起扔進焚化爐;第二,我們同時放下武器,各退一步。」

艾倫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凱特的臉上停留了兩秒,隨後緩緩下移,落在了她戰術背心的領口處。

剛才激烈的近身肉搏扯開了凱特內襯作戰服的拉鍊。在那白皙而布滿細小戰鬥疤痕的鎖骨下方,一條暗銀色的金屬鏈子懸掛在胸前,鏈子的末端掛著一枚早已失去光澤的軍用鈦合金識別銘牌。

在極光微弱的折射光下,艾倫敏銳的視力瞬間捕捉到了那枚銘牌上刻蝕的編號與符號:

【Phantom-04 / Silvers, K.】

【7th Abyss Expeditionary Unit】(第七深淵特遣隊)

看到那個特有的雙頭渡鴉與破碎沙漏圖騰的瞬間,艾倫的大腦彷彿被高壓電流狠狠擊中,整個人如遭雷擊!

那是五年前「第七號深淵戰役」中,羅曼·柯爾特親自率領的那支特遣部隊的專屬代號!

在那場官方宣告全軍覆沒、無一生還的慘烈事故中,所有隊員的檔案都被列為最高機密並永久封存。而在艾倫殘缺不全的記憶深處,那個無數次在惡夢中向他呼救、被時間坍縮吞噬的小隊……銘牌的制式與眼前這一枚完全一模一樣!

她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安全審計專員!她是五年前深淵特遣隊的成員?!

但這怎麼可能?!如果她是五年前的人,為什麼會活生生地站在這裡?她究竟是從過去逃出來的倖存者,還是某種被因果閉環重新投影出來的幽靈?

無數混亂、瘋狂且充斥著悖論的念頭在艾倫腦海中瘋狂咆哮。他的太陽穴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神經認知修補術留下的後遺症彷彿要在這一刻將他的理智撕裂。

「我數到三。」凱特敏銳地察覺到了艾倫呼吸的微弱變化,她的眼神再次變得警惕起來,「三、二……」

「成交。」

艾倫強行將內心翻江倒海的震撼壓制在最深處,面部肌肉沒有露出哪怕一絲破綻。他在凱特數到「一」之前,極其果斷地向後撤回了戰術匕首,同時整個人借力向後滑開兩公尺,重新退入了柴油發電機龐大陰影的邊緣。

凱特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垂下了手槍的槍口,但她的手指依然搭在扳機護圈上,沒有放鬆絲毫戒備。她迅速拉上戰術內襯的拉鍊,將那枚銀色的鈦合金銘牌重新掩藏在厚重的防護服之下。

「你比一般的通訊兵要危險得多,艾倫·范恩。」凱特一邊調整著呼吸,一邊用大拇指擦去脖頸上被劃出的血痕,眼神中帶著一絲審視,「一般的基地維護人員,被槍指著的時候早就尿褲子了,更不可能掌握軍規級別的反制格鬥。」

「一般的技術專員,也不會隨身帶著五年前深淵特遣隊的遺物到處晃蕩。」艾倫語氣冰冷,聲音低沉得如同永凍層下的碎冰。

這句話像是一記無形的重錘,讓凱特整個人的動作瞬間僵硬在原地。

乾塢內的空氣溫度彷彿在這一刻再次驟降了十度。凱特的灰藍色眼眸中猛然爆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殺意與震驚,她死死盯著艾倫,原本垂下的槍口幾乎本能地再次抬起了半寸。

「你剛才看到了什麼?」凱特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我看到了什麼並不重要,席佛斯專員。」艾倫冷冷地打斷了她,他沒有點破銘牌上的具體名字,更沒有提及羅曼在無線電裡的呼叫,「重要的是,我們現在都在獵犬的清洗名單上。如果妳真的是為了那個非法的訊號中繼站而來,那妳最好動作快點。」

凱特死死盯著艾倫的雙眼,試圖從那張冷硬如鐵的臉上找出任何一絲破綻或謊言。然而,艾倫展現出來的只有極致的冷靜與深不見底的漠然。良久,凱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眼中那股暴烈的殺意終於漸漸收斂,轉化為一種複雜至極的凝重。

「你果然知道些什麼……」凱特低聲自語,隨後搖了搖頭,收起手槍插回大腿槍套,「那個中繼站就在這艘潛艇的指揮艙內部。它是利用冷戰時期這艘潛艇的極低頻(VLF)水下通訊天線改裝的。但我需要一個人掩護我駭入主控台,繞過底層的類比加密鎖。」

「為什麼是我?」艾倫冷淡地問道,「妳大可以自己去冒險。」

「因為獵犬的兩支偵察雙人組正在乾塢外圍的冷卻水渠佈設震動感應地雷。」凱特指了指上方通風管線的陰影,「最多十分鐘,他們就會完成合圍,然後向指揮艙灌入神經毒氣進行飽和清理。我需要一個懂軍用通訊架構、能看懂老舊真空管線路,而且身手足夠拖住黑十字哨兵的人。」

凱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艾倫:「你幫我拿到中繼站日誌,我把獵犬的戰術通訊頻率和撤離通道的防禦代碼交給你。各取所需,然後分道揚鑣。如何?」

艾倫的大腦在電光石火間權衡著利弊。

羅曼在無線電廣播中留下的座標,正是指向這艘潛艇的冷卻管線與指揮模組。如果凱特所說的中繼站就是羅曼發送逆時訊號的源頭,那麼他必須親眼看到那個裝置。他必須弄清楚,五年前陣亡的導師究竟是如何越過時間的深淵向他傳遞情報,而眼前這個帶著深淵銘牌的女人,在這場因果謎局中到底扮演著什麼角色。

但他不能暴露羅曼的存在,更不能暴露自己能接收到逆時訊號的事實。在資訊高度污染與充斥著假情報的諜戰中,底牌一旦提前掀開,迎接他的只有萬劫不復。

「三分鐘。」艾倫冷冷開口,「我只給妳爭取三分鐘的駭入時間。一旦黑十字的主力部隊靠近,我會立刻撤退,不會管妳的死活。」

凱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帶有軍人特有硬朗氣質的弧度:「三分鐘足夠了。如果你敢耍花樣,在獵犬殺你之前,我會先在你的後腦勺開個洞。」

「彼此彼此。」艾倫面無表情地回應。

兩人迅速達成了一種極其脆弱、隨時可能因為任何風吹草動而徹底崩裂的戰術同盟。沒有多餘的廢話,凱特身形一閃,如同一隻靈敏的黑貓般攀上了潛艇側舷的維修鐵梯,朝著艦島上方的指揮艙入口迅速潛行。

艾倫緊隨其後,他的動作沉穩而精準,每一步都踩在鐵梯結構受力最均勻、最不會發出雜音的支點上。他的戰術電擊槍已經上膛,右手的匕首始終保持在隨時可以盲甩擲出的角度。

然而,就在艾倫踩上潛艇艦島頂部甲板的一瞬間,他手腕上的戰術終端突然毫無預警地劇烈震顫起來!

終端螢幕上的綠色文字在瞬間被一片刺目的雪花雜訊所吞噬。緊接著,艾倫作戰頭盔內置的耳麥中,原本死寂的短波類比頻道裡,再次穿透了重重磁暴的尖嘯,響起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共振聲!

那是零號晶體在高能激發狀態下特有的「逆時共振」嗡鳴!

雜音之中,羅曼·柯爾特那沙啞、急促且充滿絕望的呼吸聲,斷斷續續地再次撕裂了時空的阻隔:

『艾倫……滋……不要……不要相信她……』

『第七號深淵特遣隊……滋滋……全員……五年前就已經……』

『席佛斯……席佛斯五年前就死在我的懷裡……她是……滋滋滋……』

通訊在最關鍵的節點猛然中斷,化作一陣尖銳刺耳的白雜訊。

艾倫整個人瞬間僵立在潛艇的艙門前,背脊處猛然竄起一股徹骨的寒意,冷汗在零下數十度的作戰服內幾乎要將他的皮膚凍結。

走在前方兩步之外的凱特似乎察覺到了艾倫的停頓,她停下腳步,轉過頭來。在那片昏暗而妖異的紫紅極光下,她的灰藍色眼眸幽深得如同深不見底的北冰洋海溝,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平靜微笑:

「怎麼了,范恩?艙門已經解鎖了……你在發什麼呆?」

潛艇殘骸深處,一陣沉悶如同心跳般的低頻機械震動,正在冰封的鋼鐵骨架中緩緩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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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逆時回音與加密黑盒

潛艇控制室外圍的走廊內,空氣冰冷刺骨,凝結成霜的鐵鏽氣味混合著作戰服內部過濾系統的化學橡膠味,嗆得人喉頭發緊。

艾倫·范恩全身的肌肉瞬間緊繃,右手的食指下意識地貼緊了突擊步槍的扳機護弓,指節因為極度的克制而泛出青白。耳麥中那陣刺耳的白雜訊彷彿還在耳膜深處持續刮擦,羅曼·柯爾特那斷續、絕望而沙啞的警告——「席佛斯五年前就死在我的懷裡」——像是一枚重磅炸彈,將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微薄防線炸得粉碎。

站在他前方兩步處的凱特琳·「凱特」·席佛斯依舊保持著微微側頭的姿勢。她身上穿著諾登能源標準規格的深灰色保暖技術防護服,胸口掛著那枚刻有「席佛斯」字樣的舊式鈦合金軍用識別銘牌。在從潛艇頂部裂隙滲透進來的紫紅色極光映照下,她的瞳孔反射著一層幽暗的光暈,看不出半點活人被戳穿謊言時該有的慌亂,只有一種如同北冰洋深海般深沉而冷酷的平靜。

「怎麼了,范恩?」凱特再次開口,語調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卻銳利地鎖定著艾倫的臉部防護面罩,「你的心率感測器讀數剛才突然飆升到了一百四十。在這座冰封了幾十年的鐵棺材裡,任何過度緊張都可能讓你因為換氣過度而昏厥。」

艾倫深吸了一口帶著冰晶的冰冷空氣,強行壓抑住胸腔內如擂鼓般的心跳。他微微垂下槍口,但保險栓依然處於解除狀態。「沒什麼。只是耳麥的濾波器剛才被磁暴的超重低頻衝擊了一下,有些耳鳴。」

「是嗎?」凱特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容短暫而缺乏溫度,「看來第七管制區的極光磁暴比我想像的還要嚴重。我們得抓緊時間了,獵犬的搜查小隊隨時可能折返。如果被黑十字安保的人堵在這個死胡同裡,我們連為自己寫遺書的機會都沒有。」

她轉過身,抬起右手戴著厚重防護手套的掌心,重重地推開了眼前那扇生滿暗紅色鐵鏽的重型耐壓氣密門。

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與鉸鏈扭曲的尖叫聲,氣密門緩緩向內敞開。一股積壓了半個世紀的陳腐、潮濕與機油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艾倫緊隨其後邁入其中,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凱特的後背。他腦海中的思緒如同暴風雪中的指南針般瘋狂旋轉——如果眼前的凱特在五年前就已經陣亡,那現在站在他面前的究竟是什麼?是諾登能源集團利用神經認知技術製造的仿生替身?是某種被植入虛假記憶的生化複製體?還是說……羅曼發來的逆時訊號本身,就是諾登用來離間他們的因果陷阱?

這座深埋在第七號訊號塔底部的冷戰潛艇控制室,規模遠比艾倫預期的更為龐大。數十台早已失去電力供應的真空管儀表板與圓形雷達螢幕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兩側艙壁上,懸掛在天花板上的粗大管線如同乾癟的巨獸血管,覆蓋著厚厚的白色冰霜。但在這片廢墟的核心區域,卻突兀地架設著幾台閃爍著現代LED冷光的模組化終端機。

那些終端機上清晰地印著諾登能源集團的「三叉戟」企業標誌,低沉的散熱風扇運轉聲在死寂的艙內迴盪,與天花板外呼嘯的暴風雪形成了詭異的和諧。

「這裡不是單純的廢棄基地。」艾倫環視四周,手中的戰術手電筒光束掃過地面上雜亂無章的光纖纜線與重型同軸電纜,「諾登能源早就把這裡改造成了一座地下秘密監聽站。」

「精確來說,是『第七號深淵觀測節點』。」凱特走到中央控制台前,熟練地在鍵盤上輸入了一串長達十六位的覆蓋代碼,螢幕上的諾登企業防護網隨即閃爍出一道綠色的通過標識,「五年前深淵戰役爆發後,整個海床礦區發生了嚴重的空間坍縮,地磁場被徹底扭曲。諾登為了封鎖消息,對外宣稱特遣隊全滅,背地裡卻在這裡建立了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粒子捕捉陣列,專門監控海床深處溢出的異常波動。」

「異常波動?」艾倫走到控制台的另一側,與凱特保持著三步以上的安全距離,冷聲問道,「是指超光速粒子?還是你們所謂的『逆時通訊』?」

凱特敲擊鍵盤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隨即轉過頭,目光如刀鋒般刺向艾倫:「看來羅曼已經和你說過不少事情了。」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艾倫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的食指始終沒有離開槍械的握把。「你承認羅曼還活著?」

「『活著』這個詞,在第七管制區是個極度相對的概念。」凱特的聲音低沉了下來,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那是混雜著悲傷、恐懼與極端疲憊的眼神,「在因果律被撕裂的深淵裡,沒有人是真正活著的,但也未曾真正死去。」

就在此時,頭頂上方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巨響,彷彿整個冰層島嶼都在隨之顫抖!

那是北極夜空中的極光達到了某種臨界能量爆發的徵兆。透過潛艇頂部破損的觀察窗可以看到,原本紫紅色的極光雲層在這一刻驟然變成了刺眼的慘白與幽藍,一道道如同雷霆般的等離子電弧在雲層中瘋狂撕扯,整座廢墟內的金屬構件開始發出高頻的嗡鳴!

控制台上的所有螢幕瞬間陷入狂亂的閃爍,數百條雜亂無章的代碼瀑布般向下傾瀉。緊接著,中央揚聲器內傳出了一陣尖銳刺耳的調頻雜音,一道強烈的週期性高頻脈衝信號硬生生地切斷了諾登的內部網路!

『滋……滋滋……艾倫!聽得到嗎……滋……地磁風暴達到峰值了!』

羅曼·柯爾特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艾倫作戰頭盔內的微弱耳語,而是透過潛艇控制台的老舊類比喇叭,伴隨著刺鼻的臭氧氣味,震盪在整個封閉的控制室內!

『羅曼!』艾倫猛地踏前一步,一把抓起控制台上的類比通話器,「你在哪裡?你們到底在什麼位置?」

通訊頻道那頭傳來了劇烈的爆炸聲與金屬撕裂的轟鳴,羅曼的喘息聲粗重得如同拉風箱,背景中隱約還能聽到其他人的怒吼與自動武器開火的咆哮。

『沒時間解釋了……聽著,艾倫!黑十字的深潛探測器正在逼近因果錨點……滋滋……他們想要引爆坍縮核心,把整個深淵的歷史痕跡徹底抹殺!』

『去控制室後方的三號冷卻管道……手動閥門下方有我五年前留下的重型耐壓箱!密碼是我們在第七突擊隊的番號……反向輸入!』

『快!磁暴窗口只有四分鐘……一旦極光衰退,逆時共振就會中斷!』

通訊聲伴隨著一陣劇烈的金屬撞擊聲再次陷入雜音。

艾倫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朝著控制室後方的冷卻管道區域衝去。凱特緊跟在他身後,手中的戰術手電筒光束迅速在錯綜複雜的管道叢林中穿梭。

控制室後方的三號冷卻管道深埋在厚厚的永凍冰層中,直徑超過兩公尺的粗大鑄鐵管道上覆蓋著一層堅硬如鐵的藍冰。艾倫拔出腰間的軍用高頻震動匕首,狠狠地刺入冰層,伴隨著刺耳的碎裂聲,將覆蓋在手動閥門下方的冰塊一片片剝落。

在閥門底座的狹窄凹槽中,赫然鑲嵌著一個由碳纖維與鈦合金打造的重型耐壓密封盒。密封盒的表面滿是燒灼與海水腐蝕的痕跡,上方有一個老式的六位數機械滾輪密碼鎖。

「第七突擊隊的番號……」艾倫口中低語。那是他在神經修補術的殘存記憶中,唯一刻骨銘心的數字——「0-9-4-1-8-2」。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沉穩而迅速地將滾輪數字反向撥動:

「2-8-1-4-9-0」。

「喀噠!」

一聲清脆而沉重的機械卡榫彈開聲在寂靜的管道間迴盪。密封盒的氣密閥瞬間釋放出一股乾燥的氮氣,厚重的蓋子緩緩向上滑開。

一股微弱卻純粹至極的幽藍色光芒,瞬間從盒子內部溢散出來,將艾倫與凱特的臉龐映照得一片森藍。

盒子內部鋪著防震的液態凝膠,正中央靜靜地躺著兩件物品:

一枚大約只有指甲蓋大小、呈現出多面體不規則幾何結構的深藍色晶體碎片;以及一個軍用規格的八角形黑色數據記錄儀——深淵特遣隊的加密黑盒。

當艾倫的視線接觸到那枚幽藍色晶體碎片的瞬間,他大腦內部的神經元彷彿被某種無形的波長狠狠撥動了一下!

那不是視覺上的亮光,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神經中樞的感知震顫。在晶體周圍半公分的微小空間內,肉眼可見空氣中的光線發生了奇異的彎曲與重影,甚至連從上方滴落的一滴冰水,在落入晶體上方的力場範圍時,都出現了短暫的懸停與倒流!

「這就是……零號晶體。」凱特的聲音在艾倫身後響起,她的語調中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敬畏與戰慄,「Chrono-Lithium。諾登能源集團所有罪惡與奇蹟的源頭。」

艾倫伸出戴著戰術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將那枚八角形加密黑盒取了出來,同時用專用的絕緣鑷子將晶體碎片夾入鉛製的防護屏蔽罐中。當晶體被鉛罐封閉的瞬間,周圍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空間扭曲感才驟然消失。

「把黑盒接上控制台。」艾倫沉聲說道,目光警惕地掃了凱特一眼,「如果妳真的是來查明真相的,現在就證明給我看。」

凱特沒有退縮,她點了點頭,率先轉身走回中央控制台。她從戰術背包中取出一條軍用級別的多介面解密跳線,直接將黑盒連接到了諾登的主分析儀上。

隨著數據線的接入,控制台上的螢幕爆發出一陣瘋狂的代碼刷新,綠色的終端介面被一層深紅色的「最高軍事機密」警示框所取代。緊接著,黑盒內部的第一層加密日誌被強行解碼,一段段被諾登能源集團徹底抹殺的歷史資料,以全息投影與音頻的形式在兩人面前展展開來。

日誌記錄時間:2043年11月14日——五年前的深淵戰役爆發之日。

投影畫面上出現了一份名為《北極深海CTC效應與超光速粒子開採可行性評估》的絕密報告,簽署人赫然是諾登能源集團執行長亨利克·瓦斯,以及首席神經物理學家艾琳娜·佐佐木博士。

報告中的內容觸目驚心:

『……在斯瓦巴群島外圍海床三千公尺處發現的「零號晶體」,證實具備引發封閉類時曲線(CTC)的極端物理特性。該晶體在極地超強地磁場激發下,能在微觀尺度扭曲因果律,實現資訊乃至微觀粒子的逆時間流動……』

『……集團決策層決議:立即啟動「先知計畫(Project Prophet)」。透過在國際金融市場開盤前接收來自未來的期貨數據,集團將取得絕對的經濟操盤權;透過在軍事衝突前預知敵方戰略部署,黑十字安保將立於不敗之地……』

『……附帶風險評估:持續且大規模的逆時資訊抽取,將導致局部時空結構嚴重脆化,引發不可逆的「因果坍縮」。海床礦區可能形成封閉的時空循環泡泡(Temporal Loop Bubble)……』

『……處置方案:若時空坍縮不可避免,立即啟動第七號訊號塔底部的過載爆破系統,將第七突擊隊及所有知情科研人員永久隔離於坍縮區域內,對外發布特遣隊全員陣亡公報。後續維修工與駐守人員一律實施三級神經認知修補術,定期抹除相關認知……』

一行行冰冷無情的文字,如同淬毒的鋼針,狠狠地刺入艾倫的雙眼。

這根本不是什麼能源開採事故!這是一場蓄意為之的謀殺,一場跨國企業寡頭為了掌控時間、操縱世界命運而進行的瘋狂實驗!他艾倫·范恩,以及那些死去的、被遺忘的戰友,從頭到尾都只是這場方程式中被隨意抹去的耗材!

就在此時,黑盒日誌中的一段音訊記錄被自動解碼,揚聲器中傳出了五年前羅曼·柯爾特最後的作戰指揮語音:

『這裡是第七突擊隊指揮官柯爾特上尉!深淵礦區發生空間坍縮!諾登切斷了我們的上升通道!黑十字安保正在引爆防護閘門!重複,黑十字正在引爆閘門!』

『席佛斯中尉為了保護晶體樣本……被塌陷的承重梁擊中……我們被困在負三層的物理隔離艙內!』

『氧氣系統受損……但周圍的粒子濃度正在瘋狂上升……時間……這裡的時間停滯了!秒針在倒退!上帝啊,秒針在倒退!』

音頻戛然而止。

控制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散熱風扇微弱的嗡鳴在空氣中震盪。

艾倫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身旁的凱特。

凱特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段音訊日誌,臉色蒼白得如同一張白紙。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胸前的那枚識別銘牌,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手套的布料中。

「席佛斯中尉為了保護晶體樣本被承重梁擊中……」艾倫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手中的突擊步槍緩緩抬起,黑洞洞的槍口精準地指向了凱特的眉心,「那麼,席佛斯小姐,妳現在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一個五年前被壓死在海床底部的幽靈,現在會完好無損地站在我面前嗎?」

凱特沒有後退,也沒有試圖拔槍。她緩緩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眸中湧動著巨大的震驚、困惑與痛苦。她看著艾倫,嘴唇微微顫動:「我……我不知道……」

「妳不知道?」艾倫冷笑一聲,眼神中透著被背叛的狂怒與軍人特有的肅殺,「妳胸前的銘牌、妳對諾登系統的熟悉程度、妳精準出現在這裡的時機!妳到底是諾登派來回收黑盒的特工,還是艾琳娜·佐佐木製造出來的神經仿生怪物?!」

「我不是仿生人!」凱特猛地低吼出聲,淚水在她的眼眶中打轉,但她強忍著沒有讓它落下,「我的記憶裡……我清清楚楚地記得我在奧斯陸的軍事學院畢業!我記得我接受諾登的雇傭合約來到北極!我記得我所有的訓練與任務!我的腦子裡沒有任何被壓死在海床下的記憶!」

「那是因為妳的腦袋已經被神經修補術洗過無數次了!」艾倫厲聲喝道,「就像他們對我做的一樣!每週一次的認知清理,把我們當成壞掉的零件一樣拆卸、重組、抹除!」

就在兩人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千鈞一髮之際,控制台上的通訊揚聲器中,忽然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烈電磁震盪!

極光的能量在這一瞬間攀升到了整場磁暴的最頂點!潛艇內的所有燈光瞬間熄滅,唯有鉛罐邊緣溢出的微光與控制台螢幕的血紅警示框在黑暗中閃爍!

羅曼·柯爾特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時空雜訊,帶著近乎撕心裂肺的狂吼,直接在整個艙室內炸裂開來:

『艾倫!不要開槍!聽我說!』

『席佛斯……她不是假的!她不是仿生人!』

『因果律在深淵裡發生了分裂!當初晶體爆炸的一瞬間,產生了兩個重疊的因果分支!一個分支裡的席佛斯死在了我的懷裡……但另一個分支裡的她,被坍縮的空間波紋拋出了海床,被諾登捕獲並改寫了記憶!』

艾倫整個人如遭雷擊,舉著步槍的手臂猛然一震。

通訊頻道那頭,羅曼的聲音變得無比急切,甚至夾雜著金屬撞擊與劇烈的咳血聲:

『艾倫……我們沒有死在過去!聽到了嗎?!我們沒有死在五年前!』

『我們被困住了……整個第七突擊隊,幾百名礦工和士兵……我們被諾登集團拋棄在時間夾縫裡的囚徒!』

『我們被鎖死在因果坍縮的閉環裡,每天都在重複著五年前基地毀滅的那三個小時!我們死了一千次,又重置了一千次!』

『只有你能救我們……艾倫!你在外部世界的時間線上,你是唯一沒有被鎖死在閉環裡的錨點!』

『逆時無線電的能量要耗盡了……記住!不要相信黑十字安保的任何體檢!不要讓他們完成下一次神經認知修補!一旦你的核心記憶被徹底格式化,因果鏈就會斷裂,我們將會永遠湮滅在虛無之中……』

『艾倫……活下去……打破這個……滋滋滋……閉環……』

「滋——!!」

一聲長達數秒的尖銳高頻嘯叫過後,整個通訊頻道徹底歸於死寂。

潛艇外圍呼嘯的暴風雪聲重新填滿了空間。極光的能量開始急劇衰退,天花板上滲透進來的紫紅色光芒逐漸暗淡,最終化為北極極夜中一如既往的深邃黑暗。

控制室內,只剩下兩道粗重而紊亂的呼吸聲。

艾倫緩緩垂下了槍口。他的手心滿是冷汗,腦海中翻江倒海。「被拋棄在時間夾縫裡的囚徒……重複毀滅了一千次……」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徹底砸碎了他對這個世界僅存的認知架構。

五年前陣亡的戰友們,竟然並非長眠於地下,而是如同希臘神話中受刑的薛西弗斯,在不斷重置的時間地獄中,一次又一次地承受著基地坍縮的痛苦,並用盡最後的力氣,透過逆時無線電向未來的自己發出求救!

凱特靠在控制台邊緣,雙手捂著面孔,肩膀劇烈地起伏著。羅曼最後的那段話,同樣徹底擊碎了她原本堅定的人格與記憶防線。她看著自己的雙手,眼中滿是恐懼與茫然:「兩個因果分支……被改寫的記憶……那我現在到底算什麼?一個從地獄裡逃出來的幽靈?」

「妳算是一個還活著的人。」艾倫收起步槍,將桌上的加密黑盒與鉛罐嚴密地塞入自己的戰術防護背心內層,語調恢復了特戰隊員特有的冰冷與果決,「而且,妳是這場罪行唯一的活證人。」

凱特深吸了一口氣,抹去眼角的淚痕,迅速調整呼吸,重新握緊了腰間的配槍。她的眼神中多了一股決絕:「你打算怎麼做?」

「羅曼說得對,黑十字安保很快就會發現這裡的異常。」艾倫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戰術終端上的時間,「距離我每週例行的『醫療檢查』只剩下不到三個小時。獵犬和隨行軍醫一定會在塔頂等著我。」

「你不能去接受神經修補術!」凱特急迫地說道,「如果他們發現你接收到了逆時訊號,或者發現你的記憶出現了抗藥性,他們會直接對你進行『物理深層清除』——也就是直接摧毀你的大腦海馬迴!」

「我必須去。」艾倫冷冷地說道,目光如極地的冰川般堅硬,「如果我不出現,獵犬會立刻拉響最高警報,封鎖整座浮冰島。到那時候,我們連訊號塔都走不出去,更別提破解黑盒裡的代碼。」

他轉身走向氣密門,腳步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沉重的悶響:「我們必須在他們的眼皮底下演完這齣戲。我會去應付軍醫和神經修補儀,而妳……必須在黑十字的封鎖網上撕開一條縫隙。」

然而,就在艾倫剛剛踏出潛艇氣密門的瞬間,他作戰頭盔中的近程被動雷達忽然發出了一陣急促的紅色警報!

「嗶——嗶——嗶——」

雷達螢幕上,三個代表高威脅目標的紅色光點,正以極快的速度穿過潛艇基地的廢棄通風井,向著控制室所在的方向包抄而來!

通訊頻道內,傳來了黑十字安保指揮官「獵犬」雷諾斯那充滿殘虐與戲謔的低沉嗓音:

『維修工范恩,通訊技術專員席佛斯……你們在下面的捉迷藏遊戲,該結束了。』

『集團董事會剛剛發布了最高清洗指令——第七號訊號塔存在未授權的因果污染,全體人員,就地處決。』

冰冷的腳步聲與突擊步槍上膛的脆響,在黑暗的走廊盡頭轟然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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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神經修補術的陰影

潛艇基地深處的低溫彷彿能將人的呼吸瞬間凍結成冰晶,然而艾倫·范恩此刻後背滲出的冷汗,卻滾燙得像是熔化的鉛水。

頭盔內建的近程被動雷達上,三個刺眼的血紅色光點正沿著鏽蝕的通風管道與垂直維修井飛速下沉。那不是常規巡邏隊的行軍節奏,而是黑十字安保部隊標準的「三點合圍獵殺陣型」——一人封鎖高處火力點,兩人交叉推進清空死角。獵犬雷諾斯那帶著金屬摩擦質感的獰笑聲,依然在加密頻率中反覆震盪,如同毒蛇吐信。

「全體人員,就地處決……」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砸在艾倫的神經上。但就在獵犬話音落下的半秒內,艾倫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凱特琳·席佛斯的動作。

凱特沒有慌亂,那張在幽藍色晶體微光映照下的精緻面孔上,瞬間覆蓋了一層比極地永凍層還要冷冽的殺伐之氣。她沒有浪費半秒鐘去質疑雷達上的威脅,而是閃電般探出手,一把按住艾倫手中剛剛取出的耐壓黑盒,同時另一手猛地扯下了潛艇冷卻管道旁的一根高壓液氮旁通閥插銷。

「他在炸我們。」凱特的聲音低沉而急促,音量被精準控制在咽喉微震的極限,「獵犬在用虛張聲勢的處決廣播逼我們開火或倉皇逃竄!如果集團董事會真的下達了最高清洗令,黑十字的推進就不會開啟雷達主動應答信標。他在用心理戰逼我們露出破綻!」

艾倫的瞳孔微微一縮,多年特種作戰沉澱下的直覺在千分之一秒內完成了驗證。沒錯,雷達上的目標移動速度過於規律,甚至故意踩踏在金屬格柵上發出沉重的悶響,這完全是黑十字安保逼迫潛伏獵物自亂陣腳的「趕羊戰術」。獵犬生性殘虐嗜血,但他絕不是個會提前向獵物預告死亡的蠢貨。他在懷疑,但還沒有拿到實質證據。

「黑盒不能帶回塔頂。」艾倫的語速極快,眼神如手術刀般掃過控制室殘破的儀表板。他的大腦在極限壓力下飛速運轉,「塔頂的醫療掃描儀配備了微波全息透視,任何未在集團資產清單上的高密度合金都會在第一時間觸發警報。」

「藏在哪裡?」凱特拔出大腿側面的高頻震動短刃,迅速割開了冷卻槽下方的一道橡膠密封襯墊。

「不是冷卻槽,那裡每週都會進行一次自動化超音波探傷。」艾倫一把拽住凱特的手腕,將她引向潛艇主壓載水艙的排氣歧管。那是一根長達數米、被重度油污與厚重鹽霜包裹的重型鑄鐵管道。艾倫熟練地卸下排氣閥外殼的四顆防凍螺栓,露出裡面早已乾涸的逆止閥腔體。

他將閃爍著幽藍微光的晶體碎片與沉重的加密黑盒塞入腔體深處,隨後從戰術背心裡掏出一管工業用快乾環氧樹脂,均勻地塗抹在螺紋接口處,再用扳手死死咬合。

「這根管道直通潛艇外殼的冰層死角,地磁干擾和厚達三公尺的特種鋼板會屏蔽掉零號晶體散發的超光速粒子微震。」艾倫一邊抹去金屬表面新鮮的工具劃痕,一邊低聲說道,「只要我們不主動啟動讀取終端,它就是一塊廢鐵。」

「腳步聲進第二道氣密門了。」凱特將短刃插回刀鞘,隨手抓起一把沾滿鐵鏽與機油的油泥,毫不猶豫地抹在自己的作戰服領口與臉頰上,原本冷豔的面容瞬間多了一層狼狽的底層維修人員質感。「記住,我們是在第三維修井排查地磁脈衝引起的配電箱短路。你發現了線路燒毀,我下來協助進行光纖熔接。」

「明白。」艾倫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行壓下胸膛中劇烈搏動的心跳,將突擊步槍的保險關閉,換上一柄沉重的液壓管鉗,狠狠砸在旁邊一根早已廢棄的蒸汽管道上。

「砰!」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在空曠死寂的潛艇廢墟中迴盪開來,伴隨著一聲被刻意壓抑的咒罵。就在撞擊聲響起的下一秒,潛艇控制室上方的鐵絲網格柵被暴力踹開,三道刺目至極的強光戰術手電筒光柱如利劍般刺破黑暗,精準無比地鎖定在艾倫與凱特的身上!

「不許動!雙手放在看得到的地方!」

兩名全副武裝、身穿黑十字外骨骼裝甲的僱傭兵從滑索上一躍而下,槍口死死對準艾倫的眉心。緊接著,一陣沉重而緩慢的軍靴踏地聲從陰影中傳來。黑十字安保指揮官維克托·「獵犬」·雷諾斯嘴裡叼著一根未點燃的雪茄,雙手插在防彈風衣的口袋裡,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兩人。

獵犬那隻經過生化改造的義眼在黑暗中閃爍著不祥的猩紅光芒,鏡頭不斷微調焦距,發出細微的機械運轉聲。他的視線像是一把冰冷的銼刀,一寸一寸地刮過艾倫緊繃的肌肉,最後停留在凱特那沾滿油污的臉上。

「多麼感人的革命友誼啊。」獵犬緩緩吐出一口白霧,嘴角咧開一個殘忍而譏諷的弧度,「一個神經衰弱的廢物維修工,配上一個技術部空降下來的通訊專員……在深更半夜,不顧零下四十度的極地酷寒,鑽進這座連老鼠都凍死光的冷戰鐵棺材裡。你們是在這裡研究集團的光纖線路,還是在這幽暗的角落裡……幽會?」

周圍的兩名僱傭兵發出一陣低俗的嗤笑,槍口卻始終沒有偏離半寸。

艾倫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故意讓自己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身體微微顫抖——這是長期遭受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折磨的退役軍人在面對強烈外部刺激時的典型生理反應。他抬起戴著厚重防寒手套的手,擋在眼前阻隔強光,聲音沙啞且帶著一絲歇斯底里的憤怒:

「雷諾斯指揮官,如果你眼睛沒瞎的話,應該能看見二號輔助配電盤剛剛發生了嚴重的相位短路。塔頂的主伺服器如果因為電壓驟降而宕機,導致下一次磁暴窗口的數據採集失敗,集團董事會扣除的不是你的薪水,而是我的撫恤金和醫療配額!」

獵犬瞇起眼睛,猩紅的義眼鎖定艾倫的面部肌肉微表情。他在分析艾倫的心率、瞳孔放大程度以及皮下血流速度。在黑十字的審訊演算法中,這套生理監測能識破百分之九十九的謊言。

然而,艾倫此刻體內奔湧的腎上腺素與心跳加速,完全源自於剛剛對羅曼通話的震驚以及對腦部清洗真相的恐懼。這些真實的生理壓力,在獵犬的掃描儀上完美偽裝成了「一個瀕臨崩潰的邊緣老兵在面對長官壓迫時的恐慌與憤懣」。

凱特適時地上前一步,語氣冰冷而公事公辦:「雷諾斯指揮官,我是奉佐佐木博士的指令,前來排查底層感測器的傳輸延遲。這裡的干擾嚴重超標,如果你的人繼續用高功率雷達照射我們,導致光纖熔接頭二次熔斷,我會在明早的例行晨會上如實向技術委員會提交報告。」

獵犬盯著凱特看了足足三秒鐘,空氣中的殺意濃烈得令人窒息。隨後,他發出一聲陰鷙的冷笑,抬手示意僱傭兵放下槍口。

「技術專員小姐,別拿佐佐木那個瘋女人來壓我。」獵犬走上前,用戴著碳纖維拳套的手指輕輕拍了拍艾倫蒼白的臉頰,力道重得近乎羞辱,「不過,維修工,你的運氣很好。常規醫療檢查的時間到了。隨行軍醫已經在塔頂的醫療艙等著你……你那顆快要發霉的腦袋,需要好好『清洗』一下了。」

艾倫的心臟在這一瞬間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但他臉上的肌肉卻完美地展現出了一種麻木與順從的呆滯:「……是的,長官。我這就上去。」

「帶他上去。」獵犬轉過身,揮了揮手,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與輕蔑,「別讓他錯過了神經修補的最佳窗口期。集團可不想養一個徹底瘋掉的廢人。」

兩名僱傭兵粗暴地推搡著艾倫走向升降機,凱特則被另一名守衛「護送」著走向通訊機房。在踏入升降機鐵籠的最後一刻,艾倫回頭看了一眼幽暗的潛艇深處,又看了一眼凱特。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錯了一瞬間,沒有任何言語,卻在彼此眼底看到了一抹決絕的殺意。

升降機在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中緩緩上升,穿透厚重的永凍層與鋼筋混凝土防護層,將艾倫帶回了那座宛如白色墓穴般的第七號訊號塔核心區。

醫療艙位於訊號塔的生活區底層,這裡與外界的鏽蝕、機油味截然不同。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次氯酸鈉消毒水味與某種特殊的化學合成香精氣息。慘白的全頻段無影燈將整個房間照得沒有一絲陰影,冰冷的金屬牆面上掛著諾登能源集團的巨大雙螺旋標誌。

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台由高強度鈦合金與透明壓克力罩構成的神經介面拘束椅。數十條色彩各異的粗大線纜從天花板垂落,連接著旁邊一台巨大的神經脈衝調製主機。主機的冷卻風扇發出低沉而單調的嗡鳴,如同某種巨型昆蟲在極地長夜中的低語。

一名身穿白色無菌防護服、臉上戴著半覆蓋式全息目鏡的隨行軍醫正背對著門口調配藥劑。金屬托盤中擺放著幾支閃爍著淡紫色螢光的安瓿瓶,那是諾登集團專利配方的「神經突觸阻斷劑」——集團內部代號「清道夫-4號」。

「坐上去,艾倫。」軍醫沒有回頭,聲音透過防護服的過濾閥傳出來,顯得空洞而機械,「你遲到了七分鐘。極地磁暴引發的神經元異常放電正在加劇你的腦部退化,我們必須抓緊時間。」

艾倫緩步走上前,每一步都彷彿踩在深不見底的沼澤中。他的目光掃過拘束椅兩側厚重的皮質拘束帶,以及上方那個散發著刺骨寒氣的金屬神經掃描環。在過去的三年裡,他每週都要坐在這張椅子上接受所謂的「戰後創傷修復治療」。每一次從這裡走出去,他都會感到頭痛欲裂、思維遲鈍,但他一直以為那是重度PTSD伴隨的腦神經衰弱。

直到今天,在潛艇底部聽到了羅曼的聲音,看到了那本浮現出神秘筆跡的筆記本,他才終於明白——這張椅子,根本不是拯救他的方舟,而是絞殺他靈魂與記憶的刑台!

艾倫依言坐在了冰冷刺骨的金屬椅上。軍醫迅速走上前,熟練且不容抗拒地將加固拘束帶扣死在艾倫的手腕、腳踝以及胸口。金屬卡扣鎖死的清脆聲響,在死寂的醫療艙內顯得格外刺耳。

「常規流程,艾倫。」軍醫一邊將冰冷的神經傳導凝膠塗抹在艾倫的太陽穴兩側,一邊用語調平緩的催眠口吻說道,「深呼吸。放鬆大腦皮層,不要對脈衝產生抗拒。我們只是在清除那些折磨你的戰場幻覺與虛假記憶碎片。」

冰冷黏稠的神經凝膠刺激得艾倫頭皮一陣發麻。隨後,那個沉重的半球形神經掃描環緩緩降下,死死貼合在他的頭顱骨骼上。冰冷的神經探針刺破表皮,直接與他的頭皮神經元建立起微電流連接。

「開始注射突觸阻斷劑。」

隨著軍醫按下控制台的按鈕,一支冰冷的注射針頭無情地刺入艾倫的頸靜脈。淡紫色的螢光藥劑順著血液循環瘋狂湧入大腦,艾倫的眼前瞬間炸開一片炫目的白光!

那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恐怖體驗。藥物在進入中樞神經系統的瞬間,艾倫感覺自己的大腦彷彿被浸泡進了絕對零度的液氮之中。他的四肢開始麻木,自主意識迅速被一層厚重無比的黑色帷幕所吞沒,思維變得極度緩慢、黏滯,就像是一台運算核心被強行降頻的古老電腦。

「意識抑制率達到百分之八十五……海馬迴記憶檢索協議啟動。」軍醫冰冷的聲音在虛無縹緲的遠方響起。

換作以往,艾倫此刻早已徹底放棄抵抗,任由藥物將自己的意識拖入無夢的深淵。但這一次,艾倫在藥物注入前,死死地用指甲掐進了掌心早已潰爛的傷口中!極致的肉體劇痛化作一道微弱卻堅韌的神經信號,如同狂風暴雨中的燈塔,硬生生在狂暴的藥物浪潮中保住了他最後一絲微弱的主觀神智!

艾倫強行將自己的呼吸維持在深度催眠的平穩頻率,眼皮半垂,肌肉徹底放鬆,但在那半睜半閉的眼縫深處,他的意識卻如同一隻潛伏在深海中的幽靈,冷冷地注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醫療艙主控台的全息投影螢幕亮了起來。艾倫的大腦三維結構圖以半透明的藍色光影呈現在空氣中,無數條金色的神經突觸網絡如樹根般交錯蔓延。而此刻,在那片金色的光芒中,幾團散發著異常紅色光芒的神經元活躍區域,被紅色的虛線框精準鎖定。

軍醫推了推全息目鏡,十指在控制面板上飛速敲擊,調出了一行行密密麻麻的代碼與波形圖。

「檢測到短期記憶區塊異常活躍……時間標籤:過去六小時內。」軍醫自言自語地記錄著語音日誌,「受試者大腦在第七號訊號塔底層接觸到了未授權的低頻聲波共振,海馬迴與顳葉區域出現了關於『羅曼·柯爾特』的特徵波形殘留,以及對潛艇廢墟結構的空間記憶映射。」

螢幕上,艾倫腦海中剛剛經歷的畫面被神經脈衝儀器轉化成了斷斷續續的圖形數據——羅曼在無線電裡的呼喊、潛艇控制室的鏽蝕儀表板、閃爍著幽藍微光的零號晶體碎片、耐壓黑盒上的雙螺旋封印……

看著那些原本屬於自己最真實的經歷被當作「病毒代碼」一一列出,艾倫胸膛中的怒火幾乎要衝破藥物的壓制!

這不是治療!這從來都不是什麼狗屁的PTSD治療!

這是精準、冷酷、毫無人性的「記憶格式化」!

諾登能源集團根本不是在幫助他們這些老兵重返社會,他們是在把每一個見證了五年前「第七號深淵戰役」真相的士兵,改造成無法儲存長程記憶的活體機器!每當他們的潛意識試圖拼湊出當年的真相,每當他們偶然接收到來自過去時空的逆時訊號,集團就會用這台該死的機器,將那些記憶硬生生從大腦皮層中挖走、燒毀、抹除!

「執行第七級局部神經修補。」軍醫的語調沒有絲毫起伏,按下了主控台上的紅色實體搖桿,「加載認知覆蓋模組:『日常設備維護與輕微地磁眩暈』。清除目標:記憶標籤Alpha-09至Alpha-14。」

「滋——滋滋——!」

神經掃描環上的數百根微型電極瞬間爆發出高頻電脈衝!一道道肉眼不可見的微電流直接穿透艾倫的顱骨,精準刺入海馬迴 CA3 區與顳葉皮層!

劇烈的灼痛感在艾倫的大腦深處轟然炸開!那不是肉體被撕裂的痛苦,而是靈魂被硬生生丟進絞肉機裡的凌遲之痛!艾倫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有無數根滾燙的鋼針在瘋狂攪動,記憶中的畫面開始劇烈扭曲、碎裂——

羅曼那張剛毅的面孔在電火花中被撕成碎片,化作無意義的光斑;

那枚閃爍著幽藍光芒的晶體碎片被強行覆蓋上一層灰濛濛的雜訊,轉化成「只是幾塊普通的生鏽鐵片」的虛假認知;

在潛艇廢墟中的生死潛行,被篡改成了「在走廊裡因為低血糖而短暫跌倒」的模糊概念;

「呃……啊……」艾倫的咽喉深處發出一陣極其微弱、被拘束帶死死壓抑的悶哼。他的眼角崩裂出細微的血絲,渾身的神經元都在瘋狂悲鳴。

在極致的痛苦與意識瓦解的邊緣,艾倫的大腦深處突然響起了一陣奇異的共振聲。那是他在潛艇底部接觸過零號晶體後,殘留在體內的某種微觀量子效應。晶體微震引發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記憶錨定」,就像是在洶湧的刪除洪流中,硬生生釘下了一枚因果的鋼釘!

艾倫憑藉著超乎常人的鋼鐵意志,將真正的記憶——羅曼的聲音、黑盒的下落、獵犬的殺意、以及凱特眼中的決絕——全部壓縮成了一道極度微小的神經脈衝信號,死死隱藏在負責處理基礎呼吸與心跳的腦幹神經網絡最底層!那裡是自主神經系統的禁區,任何醫療設備如果敢對腦幹進行脈衝燒灼,受試者就會在千分之一秒內心臟驟停死亡!

而在大腦皮層表面,艾倫任由軍醫的電脈衝將那些偽造的記憶模組植入進去,任由那些空洞、虛假的認知覆蓋上原本的思維溝壑。

全息螢幕上的紅色區域逐漸被刺眼的綠色所取代。金色的神經網絡圖譜恢復了平緩而呆滯的低頻波動。

「修補完成。」軍醫看著儀表上的讀數,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在電子日誌上簽下了自己的代碼,「短期因果污染清除完畢。神經元突觸重置率達標,認知覆蓋穩定度百分之九十一。受試者未出現不可逆腦萎縮,具備繼續執行維修任務的生理指標。」

軍醫關閉了脈衝主機,解開了艾倫頭上的神經掃描環。金屬環升起的瞬間,帶起了一縷混雜著焦糊味與冷卻凝膠的白煙。

「艾倫,醒醒。」軍醫拍了拍艾倫的肩膀,將一支中和劑注入艾倫的靜脈,「檢查結束了。你剛才因為地磁風暴引起的偏頭痛昏睡了過去,現在一切正常。」

艾倫緩緩睜開眼睛。他的瞳孔起初渙散無光,眼底佈滿了駭人的血絲,整個人顯得空洞、疲憊,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迷茫與呆滯。

「……軍醫?」艾倫的聲音嘶啞無比,彷彿乾涸了數天的旅人,「我……我的頭很痛。我是不是……又在維修通道裡昏倒了?」

軍醫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那是工程師看到機器被成功修復後的傲慢:「沒事了,只是嚴重的神經衰弱。回你的宿舍休息四個小時,明早六點準時去主控室校準訊號塔的天線陣列。記住,按時服用阻斷劑,不要胡思亂想。」

拘束帶被逐一解開。艾倫拖著沉重無比、彷彿灌滿了鉛的雙腿,踉踉蹌蹌地站起身來。他扶著冰冷的牆壁,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行屍走肉,一步一步地挪出了醫療艙。

直到走出醫療艙厚重的防爆門,穿過兩道無人的金屬走廊,徹底脫離了黑十字安保監控攝影機的主視野盲區後,艾倫靠在冰冷潮濕的鋼鐵牆壁上,身軀猛地一震。

他低垂著頭,一口混雜著內臟淤血的血沫被他死死嚥回喉嚨深處。隨後,在那張原本應該被徹底洗腦、一片空白的面孔上,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度冰冷、極度猙獰的弧度。

他記起來了。

全部都記起來了。

羅曼的呼喊、潛艇水艙裡的黑盒、獵犬槍套裡的抹除名單……以及這五年來,諾登能源集團施加在他身上的每一次屈辱、每一次記憶閹割!那不是救贖,那是將人類當成消耗品與因果奴隸的滔天罪行!

然而,大腦皮層傳來的陣陣撕裂劇痛,以及逐漸開始模糊的短期思維,依然在殘酷地提醒著他——常規的神經修補術雖然被他用極限手段矇混過關,但體內殘留的「清道夫-4號」突觸阻斷劑依然在持續破壞他的神經突觸。如果不想辦法徹底中和這種藥物,用不了幾次,他的大腦皮層就會徹底纖維化,淪為真正意義上的白癡。

他必須阻斷黑十字的神經訊號監控網,他必須拿到能夠修復神經元、並且能過濾掉集團逆時監聽的硬體設備。

艾倫將手伸進防寒服內側的貼身口袋,指尖觸碰到了那本粗糙的軍用筆記本。筆記本的夾層裡,夾著一張他在進入潛艇前暗中撕下的第七管制區地形圖邊角。

在暴風雪肆虐的浮冰島邊緣,在那片連黑十字安保部隊的雷達都難以完全覆蓋的冰裂縫深處,盤踞著整個斯瓦巴群島唯一的法外之徒——那個孤僻古怪、敬畏極地原始法則的老走私客,奧拉夫·努克。

只有奧拉夫的手裡,才存有冷戰時期遺留下來、未被諾登集團植入後門的類比濾波晶片與軍用級神經抗毒血清。

艾倫抬起頭,透過走廊盡頭狹窄的防彈觀測窗,望向窗外那片被慘綠色極光割裂得支離破碎的北極夜空。暴風雪正以摧枯拉朽之勢席捲整座浮冰島,刺骨的狂風撞擊著訊號塔的鋼骨結構,發出如萬千冤魂般的淒厲哀號。

「諾登……獵犬……」艾倫在心底低聲默念著這兩個名字,眼底深處燃燒著足以焚盡極地永凍層的復仇烈焰,「遊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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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7章:浮冰邊緣的走私客

風像是從地獄最深處刮上來的,裹挾著冰晶與碎雪,每一粒都像細小的刀片,割在艾倫裸露的顴骨上。他將雪地摩托的油門催到極限,引擎在零下四十度的嚴寒中發出瀕臨崩潰的嘶吼,儀表板上的溫度計指針早已釘死在最低刻度,彷彿連機械本身都在哀求他停手。但艾倫沒有鬆開油門。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防寒面罩內側凝結了一層薄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尖銳的刺痛,那是肺部在極度乾冷的空氣中抗議的訊號。他眯起眼,透過護目鏡上僅存的一條縫隙,注視著前方那片被暴風雪吞噬的白色荒漠。極光在頭頂翻湧,像一條垂死的巨龍,將慘綠與暗紫的光芒潑灑在無盡的冰原上,卻無法帶來任何溫暖。

「清道夫-4號」的殘留效應仍在啃噬他的神經。那感覺就像有無數隻螞蟻沿著脊椎爬行,偶爾在後腦勺某處狠狠咬上一口,讓他的視野短暫地閃過雪花般的雜訊。他知道那是突觸阻斷劑在持續破壞大腦皮層的訊號,每一次閃爍都意味著一部分記憶正在被永久抹除。他伸手摸了摸貼身口袋裡那本軍用筆記本,粗糙的皮革封面在指尖下微微發燙,像是某種無聲的保證。

筆記本夾層裡那張地形圖邊角,是他唯一的憑藉。第七管制區的邊界線在紙上蜿蜒曲折,標記著一條幾乎不可能被雷達捕捉到的冰裂縫。奧拉夫·努克,那個名字在艾倫腦海中迴盪。一個孤僻的格陵蘭走私客,據說他在這片冰原上活了超過四十年,比諾登能源進駐斯瓦巴群島的時間還要長。有人說他是瘋子,有人說他是最後一個真正懂得北極的人。艾倫不在乎他是什麼,他只需要那塊類比濾波晶片。

雪地摩托的履帶在冰面上打滑,車身猛烈地甩向一側。艾倫本能地壓低重心,用全身力量將車頭扳回正軌,後輪在冰面上刨出一道深深的溝槽,濺起的碎冰打在車尾的貨架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他咒罵一聲,將油門稍微收斂,讓引擎轉速穩定在一個不至於失控的區間。在這種天氣裡,一次小小的失誤就足以致命,而死亡在這裡從來不是最可怕的結局。

他想起凱特。那個女人,帶著五年前深淵特遣隊的識別銘牌,卻聲稱自己是諾登能源的技術專員。她的眼神裡有某種他熟悉的東西,一種被戰爭打磨過的鋒利與疲憊。但羅曼的逆時通訊警告他,凱特早在五年前就已經陣亡。那麼,與他並肩潛入潛艇廢墟的那個女人,究竟是誰?是幽靈,還是集團精心設計的陷阱?

艾倫甩了甩頭,將這些思緒驅逐出去。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他必須先活過今晚,拿到晶片,修復神經,然後才有資格去追尋真相。

暴風雪在兩個小時後終於稍微減弱,能見度從幾乎為零提升到勉強可以辨認出十公尺外的輪廓。艾倫將雪地摩托停在一個巨大的冰脊後面,關閉引擎,讓寂靜重新統治這片荒原。他從背包裡取出地形圖,對照著周圍的地形特徵,確認自己已經接近目標區域。

冰裂縫出現在他面前時,幾乎像一道深不見底的傷口。裂縫寬約三公尺,兩側的冰壁垂直而下,在幽暗的光線中看不見底部。裂縫的邊緣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霜花,在極光映照下泛著幽藍色的螢光,看起來既美麗又致命。艾倫沿著裂縫邊緣小心翼翼地前行,尋找奧拉夫所說的入口。

他走了大約兩百公尺,終於在裂縫的轉角處發現了一條幾乎被雪掩埋的繩梯。繩梯的纖維已經磨損得嚴重,看起來隨時會斷裂,但艾倫沒有猶豫。他將雪地摩托固定在冰錨上,背上背包,抓住繩梯開始向下攀爬。

冰壁的溫度比地面更低,寒氣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像是要將他的骨髓凍成冰柱。繩梯在風中搖晃,每一次擺動都讓他的手臂承受額外的負荷。他咬緊牙關,一步一步向下移動,直到雙腳終於踩到堅實的冰面。

裂縫底部比他想像中寬敞得多,形成一個天然的冰洞。洞壁上掛滿了鐘乳石般的冰柱,在微弱的光線中折射出晶瑩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鹹味,混雜著某種金屬的鏽蝕氣息。艾倫打開頭燈,光束掃過冰洞的深處,照亮了一個用舊帆布和獸皮搭建的簡陋帳篷。

帳篷前坐著一個老人。

他看起來像是從這片冰原中長出來的一部分,皮膚被風霜侵蝕得粗糙如樹皮,鬍鬚花白而凌亂,幾乎遮住了半張臉。他穿著一件厚重的海豹皮大衣,頭上戴著一頂手工縫製的毛皮帽,手裡握著一根長長的煙斗,煙霧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成白色的霧團。他沒有抬頭,彷彿早就知道艾倫會來。

「你踩到了我的陷阱線。」老人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濃重的格陵蘭口音,「距離你左腳三公尺的地方,有一根絆索,連著一枚冷戰時期的破片手榴彈。如果你再往前走兩步,我們現在就可以在冰層下面一起喝咖啡了。」

艾倫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冰面,果然發現一條幾乎不可見的細線橫在雪地上。他緩緩後退一步,將雙手舉到胸前,示意自己沒有敵意。「奧拉夫·努克?」

老人終於抬起頭,一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灰色眼睛打量著艾倫,目光銳利得像獵鷹。「你是誰?」

「艾倫·范恩,第七號訊號塔的維修技師。」艾倫說,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而真誠,「我需要一些零件,有人告訴我,你是這片冰原上唯一能弄到冷戰時期軍用設備的人。」

奧拉夫沒有立即回答,只是默默地抽了一口煙斗,煙霧在寒冷的空氣中盤旋上升。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誰告訴你的?」

「一個已經死了的人。」艾倫說。

奧拉夫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他從獸皮墊子上站起來,動作緩慢而沉穩,像是對這片冰原的每一寸土地都瞭如指掌。「進來吧,外面太冷了。但如果你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我會毫不猶豫地打爆你的頭。」

他掀開帳篷的門簾,示意艾倫進去。帳篷內部比外面溫暖得多,一個小小的煤油爐散發著橘紅色的光芒,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種昏黃的氛圍中。地上鋪著厚厚的獸皮,角落裡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箱子與零件,從老舊的軍用無線電到精密的光學瞄準鏡,應有盡有。

艾倫在爐火旁坐下,讓溫暖慢慢滲透進凍僵的四肢。奧拉夫遞給他一杯熱騰騰的茶,味道苦澀而濃烈,帶著某種草藥的香氣。艾倫喝了一口,讓熱流沿著喉嚨滑入胃裡,感覺身體終於開始恢復知覺。

「說吧,你需要什麼。」奧拉夫在對面坐下,將煙斗重新點燃。

「類比濾波晶片,冷戰時期軍用級的那種,沒有被植入後門的。」艾倫直接說出需求,「還有,如果有神經抗毒血清,我也需要。」

奧拉夫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沒有表現出太多驚訝。「類比濾波晶片……這種東西現在可不好找了。諾登集團把所有舊式通訊設備都收購銷毀了,他們不喜歡任何他們無法監聽的訊號。」

「所以我來找你。」艾倫說。

奧拉夫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走到角落的一個鐵皮箱前,打開鎖,從裡面取出一個用防靜電布包裹的物體。他將它放在艾倫面前,打開布,露出一塊巴掌大小的綠色電路板,上面的零件看起來老舊但保養得當,焊點光滑如新。

「這是從一架蘇聯圖-95轟炸機的通訊系統上拆下來的,1970年代的產品,純類比電路,沒有任何數位介面。」奧拉夫說,「諾登集團的監控系統再厲害,也無法攔截一段根本不經過數位轉換的訊號。」

艾倫伸手接過電路板,仔細檢查了一番。他雖然不是電子工程師,但多年的維修經驗讓他能一眼看出這塊晶片的品質。確實是純類比設計,沒有植入任何已知的後門程式。

「多少錢?」艾倫問。

「我不要錢。」奧拉夫說,語氣突然變得嚴肅,「我要資訊。」

艾倫警覺地抬起頭。「什麼資訊?」

「黑十字部隊最近在海床上建立了一個重型深潛陣地,就在第七管制區的東南邊界。」奧拉夫壓低聲音,彷彿連這座冰洞的牆壁都可能有耳朵,「每天都有大量的封閉式貨櫃被運往那裡,然後再轉運到諾登集團的總部。我的人試圖靠近偵察,但他們帶回來的只有一個訊息。」

他停頓了一下,直視著艾倫的眼睛。「凡是試圖調查第七號深淵的人,最後都會在冰原上人間蒸發。」

艾倫的心跳漏了一拍。第七號深淵——那是五年前特遣隊陣亡的地方,也是羅曼的逆時訊號反覆提及的座標。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問道:「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因為你是五年來第一個主動走進這條冰裂縫的陌生人。」奧拉夫說,語氣中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其他人要麼繞著走,要麼根本不知道這裡的存在。而你,你帶著一個死人的推薦來到這裡,想要對抗諾登集團的神經監控。這讓我很好奇。」

艾倫沉默了片刻,最終決定透露一部分真相。「五年前,我所在的部隊在第七號深淵執行任務,全員陣亡。但最近我收到了一些……訊號,來自過去的訊號。有人告訴我,那場任務沒有那麼簡單。」

奧拉夫的眼睛微微瞇起,像是在審視艾倫的每一句話。「逆時無線電。」他低聲說出這個詞,讓艾倫大吃一驚。

「你怎麼知道?」

「我在這片冰原上活了四十年,見過太多不該存在的東西。」奧拉夫說,語氣平靜得可怕,「諾登集團以為他們能瞞過所有人,但北極有自己的記憶。那些被埋在冰層下的秘密,總有一天會浮出水面。」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的另一側,從一個木箱裡取出一瓶深褐色的液體,遞給艾倫。「這是神經抗毒血清,格陵蘭傳統配方,加上一些現代藥理學的改良。不能完全中和『清道夫-4號』,但可以延緩神經纖維化的速度,給你爭取一些時間。」

艾倫接過瓶子,感受到玻璃瓶身殘留的體溫。他將它小心地放進背包,然後將類比濾波晶片也收好。「謝謝。」

「不用謝。」奧拉夫重新坐下,點燃煙斗,「但我要給你一個警告,年輕人。你正在走的路,比這片冰原上任何一條裂縫都要危險。諾登集團不是普通的企業,他們有足夠的資源和手段讓任何反對者消失得無影無蹤。如果你繼續追查下去,你會發現真相遠比你想像的更加黑暗。」

艾倫站起身,將背包背好。「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奧拉夫看著他,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那就記住一件事:在北極,永遠不要相信你看到的東西。冰層會欺騙你的眼睛,風聲會誤導你的耳朵。只有你自己的直覺,才是唯一可靠的指南針。」

艾倫點頭,轉身走向帳篷出口。他掀開門簾,刺骨的寒風再次撲面而來,但這一次,他的身體裡多了一絲溫暖。他爬上繩梯,回到地面,暴風雪已經完全停歇,天空中的極光在頭頂靜靜地流淌,像是一幅巨大的畫卷。

他啟動雪地摩托,引擎在寂靜的冰原上轟鳴。正當他準備離開時,口袋裡的無線電突然發出一陣尖銳的雜訊。艾倫皺眉,將無線電取出,調整頻率。雜訊逐漸穩定,一個斷斷續續的聲音從喇叭中傳來。

「……艾倫……聽到嗎……我是……蘇菲亞……」

艾倫的手猛地握緊無線電。蘇菲亞·林——五年前在撤退戰中擔任重火力手、被官方宣告陣亡的戰友。她的聲音聽起來虛弱而急促,背景中夾雜著槍砲聲與某種高頻的嗡鳴。

「蘇菲亞?!」艾倫對著無線電大喊,「你在哪裡?!」

「……別相信……凱特……她不是……」

訊號中斷,只剩下刺耳的靜電聲。艾倫盯著無線電,心跳如擂鼓。他將無線電收進口袋,目光投向遠方那片被極光照亮的冰原,彷彿能看見某種看不見的陰影正在向他逼近。

他催動油門,雪地摩托在冰面上劃出一道弧線,朝訊號塔的方向疾馳而去。

風又開始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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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8章:幽靈陣線的求救訊號

暴風雪停歇後的冰原,像一片被神遺忘的白色墳場。艾倫騎著雪地摩托在凍結的海冰上奔馳,身後拖曳著一條長長的、被極光染成青綠色的煙塵。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極夜中傳得格外遙遠,但他沒有回頭。他必須盡快回到第七號訊號塔,回到那個被黑十字安保監視的鐵盒子裡,假裝一切如常。

蘇菲亞的聲音還在他耳邊迴盪。那句「別相信凱特」像一根冰冷的針,扎在他已經千瘡百孔的神經上。五年前,蘇菲亞·林是特遣隊裡最可靠的重火力手,她從不開玩笑,從不猶豫,她的判斷力在戰場上救過所有人的命。如果她說凱特不可信,那一定有她的理由。但凱特呢?凱特在潛艇廢墟裡幫他找到了零號晶體碎片,幫他解讀了加密黑盒,甚至在他被獵犬盤問時,冷靜地替他圓謊。她看起來是那麼真實,那麼堅定。

艾倫用力甩了甩頭,試圖把混亂的思緒甩出腦海。冰屑打在護目鏡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知道自己不能憑一句斷續的無線電訊號就做出判斷,尤其是在這個時間與記憶都可能被篡改的世界裡。他需要證據,需要更多資訊。

訊號塔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一座孤獨的鋼鐵尖碑,矗立在浮冰島嶼的最高點。塔頂的紅色警示燈在極光下閃爍,像是某種沉默的警告。艾倫將雪地摩托停在塔底的車棚裡,熄火,摘下安全帽,冷空氣立刻像刀子一樣割過他的臉頰。他深吸一口氣,讓肺裡的寒意鎮定神經,然後推開厚重的防爆門,走進塔內。

走廊裡燈光昏暗,暖氣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艾倫脫下防寒外套,掛在掛鉤上,刻意放慢腳步,讓自己的動作看起來像一個剛結束例行巡邏的維修工。他經過監視攝影機時,沒有抬頭,只是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鏡頭上的紅點穩定地閃爍,代表正在錄影。他繼續往前走,推開維修間的門。

維修間裡瀰漫著潤滑油與臭氧的氣味。工作台上散落著各種零件、電路板與焊接工具。艾倫從背包裡取出奧拉夫交給他的那個包裹,拆開油布,裡面包著一塊老舊的類比濾波晶片、一卷銅線、一個手工繞製的鐵氧體磁環,以及一張泛黃的、手繪的電路圖。奧拉夫沒有多解釋,只說這些東西能「讓無線電聽見不該聽見的聲音」。

艾倫將晶片放在燈下仔細端詳。它看起來像是上個世紀的軍用庫存品,邊角有些磨損,但焊點乾淨,顯然經過精心保養。他翻出自己那台被諾登能源配發的軍用無線電,拆開外殼,內部電路密密麻麻,其中幾個模組明顯是後來加裝的——那是黑十字的通訊監控模組,會將所有收發訊號備份並傳送至總部。艾倫冷笑一聲,拿起烙鐵,開始小心翼翼地將監控模組的供電線路斷開,然後把奧拉夫的類比濾波晶片焊接到主頻率振盪器旁。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儀式。烙鐵的尖端在電路板上留下細小的煙痕,焊錫融化時散發出刺鼻的氣味。艾倫的額角滲出汗水,但他沒有分心。他腦中不斷浮現奧拉夫的話:「冰層會欺騙你的眼睛,風聲會誤導你的耳朵。只有你自己的直覺,才是唯一可靠的指南針。」

他相信自己的直覺。而直覺告訴他,蘇菲亞的訊號不是幻覺。

焊接完成後,艾倫將鐵氧體磁環套在無線電的天線饋線上,再用銅線繞了幾圈,形成一個簡陋但有效的濾波器。他重新組裝好無線電,打開電源。螢幕亮起,頻率掃描的雜訊聲在喇叭裡沙沙作響。他調整頻率旋鈕,略過黑十字常用的加密頻段,將接收器調到一個極其冷門的、幾乎被淘汰的軍用短波頻率——那是特遣隊在五年前執行任務時使用的備用頻道,代號「幽靈頻道」。

雜訊依然存在,但明顯減弱了。類比濾波器正在發揮作用,擋掉了大部分數位干擾。艾倫將音量調到最低,讓雜訊聲變成背景中的白噪音,然後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他沒有睡著。他只是讓自己進入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像一個潛伏在黑暗中的獵人,等待獵物出現。

時間在極夜中失去了意義。艾倫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小時,也許是三小時。塔外的風聲又開始增強,嗚咽著掃過鋼鐵結構,發出金屬疲勞的呻吟。維修間裡的暖氣管偶爾發出「喀」的一聲,像是某種古老的節拍器。

突然,無線電的雜訊聲中出現了一個微弱的、不規則的波動。

艾倫猛地睜開眼睛。他沒有動,只是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喇叭上。雜訊聲像潮水一樣起伏,然後,在潮水的縫隙中,他聽到了——

一個女人的抽泣聲。

那聲音極其微弱,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過了厚重的冰層、穿過了扭曲的時空,才終於抵達這裡。艾倫的脊椎竄起一陣寒意。他認得那個聲音。那是蘇菲亞·林的聲音。

「……艾倫……」

蘇菲亞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風撕碎的布條。背景中夾雜著槍砲聲、爆炸聲,以及一種尖銳的、持續不斷的高頻嗡鳴——那是零號晶體過載時發出的特徵頻率。艾倫在潛艇廢墟裡聽過同樣的聲音,那是晶體在磁暴中激發逆時共振時產生的副產品。

「蘇菲亞!」艾倫壓低聲音,對著麥克風喊道。他不敢太大聲,怕被塔內的其他監聽設備捕捉到。「蘇菲亞,我在這裡!你在哪裡?!」

「……不要……相信……明天的補給船……」

蘇菲亞的聲音斷斷續續,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艾倫的心上。

「黑十字……要在船艙裡……安裝次聲波炸彈……」

艾倫的手指緊握著無線電的外殼,指節泛白。

「……偽裝成……意外事故……將第七號塔……徹底拔除……」

「你說什麼?!」艾倫的呼吸急促起來。「補給船?明天的補給船?!」

「……我們……還活著……」蘇菲亞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了一些,像是某種干擾暫時消失。「……被困在……礦坑裡……時間……坍縮……」

「蘇菲亞,你們在哪裡?我怎麼救你們?!」艾倫幾乎是低吼出來。

「……別相信……凱特……」蘇菲亞的聲音又開始模糊,背景中的槍砲聲更加密集。「……她……不是……她……」

「蘇菲亞!蘇菲亞!」

「……記住……零號……不是……能量……是……監獄……」

訊號中斷。

喇叭裡只剩下刺耳的靜電聲,像是某種無情的白噪音。艾倫對著無線電喊了好幾聲,但回應他的只有寂靜。他頹然放下無線電,靠在椅背上,胸口劇烈起伏。

蘇菲亞還活著。他們還活著。羅曼沒有說謊。

但凱特呢?

艾倫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凱特的臉。她笑起來時眼角有細微的皺紋,她說話時習慣性地用右手食指敲擊桌面,她在潛艇廢墟裡解讀黑盒時,眼神專注得像是世界上只剩下她一個人。這些細節都太真實了,真實得不像是一個被偽造出來的幻影。

但蘇菲亞說「別相信凱特」。

艾倫知道,在逆時通訊的世界裡,任何訊息都可能被偽造。諾登能源掌握著逆時頻率,他們可以模仿任何人的聲音,可以製造任何虛假的證據。也許這個蘇菲亞根本不是蘇菲亞,而是黑十字設下的陷阱。

但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蘇菲亞真的還活著,真的被困在某個時間坍縮點,正在向他發出最後的求救訊號呢?

艾倫將無線電收進工具箱,鎖好。他站起身,走到維修間的窗邊,透過厚重的防爆玻璃向外望去。塔外的探照燈在冰原上掃出一道長長的光帶,光帶中雪花飛舞,像是無數白色的幽靈在跳舞。遠方,極光在天空中流轉,變幻著綠色與紫色的光譜,美得令人心碎。

他想起五年前的那場撤退戰。當時他們接到命令,要撤離第七號深淵礦坑,因為諾登能源宣稱礦坑內發生「不可控的晶體共振事件」。但羅曼拒絕執行命令,他堅持要帶走所有被困在礦坑深處的技術人員。蘇菲亞是重火力手,她負責掩護撤退路線。艾倫記得她當時站在礦坑入口的通道裡,手持重型機槍,對著黑暗深處掃射,槍口的火光將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到蘇菲亞活著的身影。

之後,官方報告說她陣亡了,遺體未能尋獲。但艾倫從來沒有相信過那份報告。

現在,他的直覺得到了證實。

艾倫深吸一口氣,讓冷空氣灌滿肺部。他告訴自己,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蘇菲亞的警告非常具體——明天的補給船,次聲波炸彈,偽裝成意外事故。如果這是真的,那麼黑十字的目標不僅僅是他一個人,而是整個第七號訊號塔。他們想要將這座塔徹底抹去,就像他們抹去那些試圖調查第七號深淵的人一樣。

他需要計劃。他需要盟友。

但凱特可能是敵人。

艾倫的嘴角浮起一抹苦澀的笑意。他獨自在這座塔裡生活了兩年,與外界唯一的聯繫是一條受地磁干擾的加密微波通訊鏈。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孤獨,但現在他才發現,孤獨並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當你終於找到一個可以信任的人時,卻發現她可能只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幻覺。

他回到工作台前,重新打開無線電,將頻率調到凱特使用的通訊頻道。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按下發射鍵。

「凱特,你在嗎?」

幾秒鐘後,凱特的聲音從喇叭裡傳來,帶著些許睡意:「艾倫?現在幾點了?你怎麼還沒睡?」

「我剛才收到一個訊號。」艾倫說,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經過斟酌。「一個斷斷續續的求救訊號,聽起來像是蘇菲亞·林。」

話筒那邊沉默了很長時間。艾倫可以想像凱特的表情——她會皺起眉頭,會用右手食指敲擊桌面,會用一種冷靜而謹慎的語氣回應。

「蘇菲亞·林?」凱特的聲音終於傳來,帶著明顯的懷疑。「那個五年前陣亡的重火力手?」

「對。」艾倫說。「她說黑十字要在明天的補給船上安裝次聲波炸彈,炸掉第七號塔。」

「這聽起來像是假情報。」凱特的語氣變得嚴肅。「你知道黑十字一直在監聽逆時頻率,他們可以偽造任何人的聲音。」

「我知道。」艾倫說。「但萬一是真的呢?」

「你打算怎麼辦?」

艾倫沉默了一會。他看著窗外飛舞的雪花,看著極光在天空中流轉,看著探照燈的光帶在冰原上劃過。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說的話,可能會改變一切。

「我打算去碼頭看看。」他說。「如果補給船上真的有炸彈,我們必須在它被啟動之前拆掉它。」

「你瘋了。」凱特的聲音帶著一絲緊繃。「碼頭是黑十字的管制區,獵犬維克托親自監督卸載。你一個人去,等於送死。」

「所以,我需要你幫忙。」艾倫說。

話筒那邊再次沉默。艾倫可以聽到凱特的呼吸聲,平穩而均勻,像是她正在思考。他等待著她的回答,心跳在胸腔裡沉穩地跳動。

「……好。」凱特終於說。「告訴我你的計劃。」

艾倫的嘴角微微上揚,但眼中沒有笑意。他開始講述他的計劃,聲音低沉而清晰,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他告訴凱特,他需要她駭入碼頭的監視系統,製造短暫的畫面干擾;他需要她提供壓載水艙的結構圖,以便他潛入船艙時能夠快速定位炸彈;他需要她在關鍵時刻接應他,確保他能夠活著離開碼頭。

凱特一一應下,沒有多問。她的聲音聽起來冷靜而專業,就像一個受過嚴格訓練的特工。艾倫掛斷通訊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告訴自己,他沒有完全信任凱特。他告訴自己,他會在行動中保持警惕,隨時準備應對背叛。但在他心底深處,有一個聲音輕輕地對他說:

如果蘇菲亞是假的呢?

如果凱特是真的呢?

他無法回答。

艾倫站起身,走向儲物櫃,取出他的戰術裝備。他穿上一件輕量防彈背心,將一把戰鬥刀綁在小腿上,然後將一把半自動手槍插在腰間。他檢查了彈匣,確認子彈充足,然後將無線電收進胸前口袋。

他推開維修間的門,走進走廊。塔內的燈光依然昏暗,暖氣系統依然發出低沉的嗡鳴。他經過監視攝影機時,沒有抬頭,只是讓自己的步伐保持均勻,像一個剛結束夜班巡邏的維修工。

他推開塔底的大門,走進暴風雪中。

風又開始颳了。雪花像刀子一樣割過他的臉頰,但他沒有停步。他走向車棚,啟動雪地摩托,引擎在寂靜的冰原上轟鳴。他回頭看了一眼訊號塔,塔頂的紅色警示燈在極光下閃爍,像是一隻沉默的眼睛。

然後他催動油門,朝碼頭的方向疾馳而去。

在他身後,極光在天空中流轉,像是一幅巨大的、無聲的畫卷。而在極光的深處,某個看不見的角落,一個女人的聲音正在輕輕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別相信凱特。」

風聲將這句話吞沒,消失在無盡的永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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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9章:生死倒數的偽裝戰

暴風雪沒有停過。

雪地摩托的引擎在冰原上發出一種被風聲撕碎的咆哮,儀表板上的溫度計已經跌破了零下四十二度,紅色的數字在黑暗中跳動,像是某種垂死的脈搏。艾倫·范恩將身體壓得極低,防風鏡的外層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每一次呼吸,都會在面罩內側凝成細小的冰晶,然後又被他灼熱的呼氣融化。

遠方的冰封碼頭,已經亮起了燈。

那不是溫暖的燈光。那是屬於工業與武裝的,慘白而強硬的鹵素探照燈光柱,從那艘剛剛破冰而入的補給船甲板上直射而下,將整片被壓得平整的卸貨區照得如同白晝。探照燈的光柱中,雪粉狂舞,像是無數細小的幽靈。

艾倫在距離碼頭作業區大約三百公尺外的一處廢棄吊臂陰影後關掉了引擎。突然的寂靜讓耳膜一陣嗡鳴,只有風掠過鋼架的尖嘯,以及自己胸腔裡心臟擂鼓般的撞擊聲。他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先將手伸進胸前口袋,隔著厚重的防寒服,確認那台改裝過的類比無線電還在。金屬外殼傳來的冰冷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別相信凱特。」

蘇菲亞的聲音還卡在他的腦海裡,像一根細小的冰針,扎在神經最敏感的地方。

他甩了甩頭,將雪鏡推上額頭,露出一雙因為寒冷與疲勞而佈滿血絲的眼睛。就在吊臂的鋼樑之間,一道纖細的身影正對他輕輕揮手。

是凱特琳·席佛斯。

她穿著與艾倫同款的灰白色維修工防寒服,但拉鍊一直拉到下顎,只露出一張被凍得發紅的臉。她沒有戴雪鏡,銀灰色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卻讓她那雙在黑暗中異常冷靜的眼睛更顯銳利。她靠在一台已經廢棄多年的貨櫃吊車操作室外牆邊,手裡抱著一個看起來像是普通工具箱的黑色箱子。

艾倫滑下摩托車,半蹲著快步挪到她身邊。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聞到彼此防寒服上殘留的淡淡柴油與鐵鏽味,還有凱特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像是電子元件過熱後的臭氧味。

「你遲了四分鐘。」凱特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要被風聲蓋過,但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極度的緊繃。「維克托·雷諾斯提早到了。他把整艘船的卸載流程全部接管了,現在碼頭上至少有十二個黑十字的人,全副武裝。」

艾倫順著她的視線望向碼頭。那艘補給船的船舷上噴著諾登能源的標誌——一個被極光環繞的藍色北極星,船名是「布倫瑞克號」。船身龐大,破冰船首還殘留著被厚重浮冰撞擊後的水痕與碎冰。起重機正在將一個個印有危險標誌的貨櫃吊向冰面,而在探照燈最亮的地方,一個高大如熊的身影正一動不動地站著。

獵犬,維克托·雷諾斯。

即便隔著三百公尺,艾倫也能認出那件標誌性的、經過特殊改裝的黑色極地作戰大衣,以及他臉上那道從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顎的舊疤。在零下四十度的低溫中,他竟然沒有戴面罩,任由風雪直接打在臉上,手裡牽著的不是武器,而是一條由合成纖維編成的戰術牽繩,繩子的另一端,是一隻同樣穿著保暖背心的灰黑色軍用犬。牠正不安地在原地踱步,鼻子不斷地抽動,試圖在柴油、鹹水與寒氣中分辨出異常的氣味。

「黑十字的嗅探犬經過基因改造,嗅覺比一般軍犬靈敏七倍,牠們能聞出塑膠炸藥裡的微量揮發劑。」凱特似乎看穿了艾倫的擔憂,低聲說道,同時打開了手中的工具箱。箱子裡並非扳手與螺絲起子,而是一台由數塊電路板與散熱片胡亂拼湊起來的裝置,中央有一塊不斷閃爍著綠色數字的螢幕。「這是我從奧拉夫那邊搞來的濾波晶片反向改的,短距離迴圈干擾器。我可以讓碼頭那三支監視器的畫面,重複播放過去三十秒的空景。但只有九十分鐘的電池,而且一旦有人近距離盯著螢幕看,還是會發現雪花飄動的軌跡是重複的。」

艾倫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看著凱特那雙因為長時間盯著螢幕而有些乾澀的眼睛,又想起蘇菲亞那句充滿恐懼的警告。信任在這個冰封的地獄裡,是比零號晶體更稀有的資源。

「蘇菲亞說,炸彈在壓載水艙。」艾倫終於開口,聲音因為寒冷而有些沙啞。「她說是次聲波引信。」

凱特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神閃爍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技術人員特有的專注。「次聲波……那就不是炸藥。那是共振武器。難怪他們要用補給船運,一般的安檢掃描根本掃不出來。它會在啟動後釋放出七赫茲左右的次聲波,直接與人類內臟的固有頻率共振,讓你在幾分鐘內內出血而死,外表卻看不出任何外傷。到時候他們只要對外宣稱是『極地綜合症導致的急性心肺衰竭』就行了。這很符合佐佐木那個瘋女人的風格,把殺人包裝成自然死亡。」

她的解釋讓艾倫背脊竄起一股比寒風更刺骨的惡寒。這比單純的爆炸更殘忍,也更符合諾登能源那種將人命視為變數的冷血邏輯。

「時間呢?」艾倫問。

「不知道。但補給船會在兩小時後離港,如果是定時引信,最有可能設定在離港後引爆,製造不在場證明。不過我們不能賭。」凱特將干擾器貼在吊臂的鋼樑內側,按下啟動鍵。螢幕上的綠燈開始穩定閃爍。「我會在這裡盯著監視器跟維克托的動向。你從三號維修涵道潛進去,那裡直通船底的壓載水艙檢修口,是冷戰時期潛艇基地留下的舊管線,他們的結構圖上沒有標。」

她抬起頭,直視著艾倫的眼睛,極光在她瞳孔深處反射出微弱的光。「艾倫,如果……如果我在監視器裡看到你被發現了,我會立刻引爆我在燃料管線上做的假洩漏,製造混亂。你聽到警報就往回跑,不要管炸彈了,聽見沒有?」

艾倫看著她。那一瞬間,他無法判斷這份關切是真是假。但他沒有選擇。他點了點頭,將手槍的保險關上,拔出小腿上的戰鬥刀,反握在手中。

「保持通話靜默,無線電只收不發。」他說完,便像一道影子般,貼著冰面,朝著碼頭最陰暗的角落滑去。

風聲是他最好的掩護。

三號維修涵道比他想像的更狹窄、更骯髒。這是一條直徑不到一公尺的圓形鋼管,內壁結滿了厚厚的冰柱與黑色的油垢,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鐵鏽與腐臭的海水味。每往前爬行一步,防寒服與鋼管摩擦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而頭頂上方,就是黑十字安保人員沉重的軍靴踏在鋼製甲板上的震動。每一次震動,都讓他頭頂的冰晶簌簌落下,掉進他的領口,冰得他肌肉一陣收縮。

他爬了大約二十公尺,前方出現了一道鏽蝕的圓形艙門。他用刀尖撬開門閂,一股更加寒冷、帶著刺鼻柴油與鹹腥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他進入了布倫瑞克號的底層壓載水艙。

這裡是一個巨大的、由鋼樑分割成的黑暗空間。數個高達數公尺的壓載水艙像是蜂巢般排列著,裡面灌滿了為了穩定船身而吸入的冰冷海水。海水在黑暗中輕輕晃動,映著從上方甲板縫隙透下來的微弱燈光,波光像是某種黑色生物的鱗片。氣溫在這裡比外面更低,因為海水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冰庫,艾倫呼出的每一口氣,都會瞬間凝成白霧。

他打開戰術手電筒,用手掌半遮著光,小心翼翼地在一根根結霜的管線之間移動。根據蘇菲亞的說法,炸彈被藏在最深處的八號壓載水艙。他的靴子踩在結冰的鋼板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在這寂靜的水艙中被放大得異常清晰。

當他繞過最後一根粗大的主支撐樑時,他看到了它。

那不是他預期中那種傳統的、有著紅色計時器與成捆炸藥的炸彈。它看起來更像是一個被強行塞進管線夾縫中的、長約五十公分的黑色金屬圓柱體。圓柱體的一端,連接著一個由幽藍色晶體構成的共振腔,那晶體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頻率脈動著,發出微弱的藍光——是零號晶體。圓柱體的另一端,則是一個防水性能極佳的電子計時器,上面的紅色數字正在無聲地倒數。

00:17:42

00:17:41

十七分鐘。

艾倫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次聲波炸彈一旦啟動,周圍三百公尺內的所有人都會在無聲無息中內臟破裂。而此刻,碼頭上至少有二十個人,包括凱特。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湊近觀察。炸彈的結構極其精密,引信並非簡單的電路,而是一個與零號晶體共振頻率綁定的量子觸發器。強行剪線只會立刻引爆,唯一的辦法,是找到它的物理共振開關——一個隱藏在晶體底座下的、手動的類比保險栓。這是為了防止電磁干擾而設計的最後一道保險,也是唯一的生路。

他的手指已經被凍得有些僵硬。他摘下厚重的戰術手套,只戴著一層薄薄的內襯手套,從工具包裡掏出一把最小號的精密螺絲起子。他的手在顫抖,不僅僅是因為寒冷,更是因為那無聲倒數帶來的巨大壓力。汗水從他的額頭滑落,還沒來得及滴下,就在眉毛上結成了冰。

當他試圖去擰開固定共振腔的四顆螺絲時,上方的甲板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騷動。

是獵犬的聲音。

「停!全部停下!」維克托那帶著濃重東歐口音的咆哮,即便隔著厚厚的鋼板,也清晰地傳了下來。「那隻狗不對勁!牠在聞什麼?」

緊接著,是軍犬急促而尖銳的吠叫聲,以及一連串沉重的腳步聲,正在朝著船艉的方向——也就是他頭頂正上方——快速靠近。

他們發現了什麼?是干擾器的電磁洩漏?還是他留在雪地上的腳印?

艾倫的動作更快了。螺絲因為低溫而凍結,異常緊固。他用盡全身力氣,才擰開第一顆。倒數計時器上的數字,已經跳到了 00:14:03。

頭頂的腳步聲停在了壓載水艙的正上方。有人用力地跺了跺甲板,大聲喊道:「下面是什麼?打開檢修口!」

凱特的聲音,透過極其微弱的無線電雜訊,幾乎不可聞地傳來:「艾倫,他們發現涵道口被動過了!維克托帶了兩個人正往你那邊去!快!」

她的聲音充滿了驚慌,那份驚慌聽起來不像是偽裝。

艾倫咬緊牙關,用牙齒咬住螺絲起子,雙手並用,猛地擰開了第二、第三顆螺絲。最後一顆螺絲卡死了。他用刀尖抵住螺絲的十字凹槽,用手掌狠狠一拍,刀柄傳來的震動讓他虎口發麻,但螺絲終於鬆動了。

他掀開共振腔的外殼,露出了底下那個紅色的、手動保險栓。沒有任何猶豫,他用盡全力,將保險栓從「ARMED」的位置,扳向了「SAFE」。

喀嚓一聲輕響。

計時器上的紅色數字,瞬間熄滅。那塊幽藍色的零號晶體,也停止了脈動,光芒黯淡下去,變成了一塊普通的、冰冷的石頭。

就在同一秒,頭頂的檢修口被猛地從外面拉開,刺眼的手電筒光柱直射而下。

「不准動!」

艾倫沒有動。他只是緩緩地舉起雙手,將那把螺絲起子藏進了掌心。手電筒的光柱中,維克托那張如同花崗岩般冷硬的臉出現在洞口,他身後跟著兩個端著突擊步槍的黑十字士兵,而那隻軍犬正對著黑暗中的艾倫狂吠,嘴裡噴出白色的哈氣。

「維修工?」維克托的眼睛瞇了起來,像一頭正在評估獵物價值的野獸。「這個時間,你在這裡做什麼?這裡不是你的管區。」

千鈞一髮之際,艾倫的腦中閃過凱特事先交代過的計畫。

他沒有回答維克托的問題,而是突然指著身後那根粗大的冷卻管線,用一種因為恐懼與寒冷而變得尖銳的聲音大喊:「洩漏!是冷卻劑洩漏!長官,快離開!壓力錶爆了!」

就在他大喊的同時,他藏在身後的手,用力按下了凱特事先交給他的一個小型遙控器。

那是凱特在十分鐘前,潛入燃料管線區時安裝的傑作。她沒有去破壞什麼關鍵設備,而是將兩罐用於緊急維修的乾冰滅火劑與一罐高壓冷卻劑,綁在了一起,並用一個簡易的定時電磁閥連接。

下一秒,壓載水艙另一側的管線後方,猛地噴射出一大團濃密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白色濃霧。乾冰在接觸到相對溫暖的空氣時急速氣化,加上高壓冷卻劑洩漏時產生的刺鼻氣味與急凍效果,瞬間製造出了一場小型的、極其逼真的管線爆裂現場。濃霧以驚人的速度瀰漫開來,溫度計的數值更是斷崖式下跌,手電筒的光柱在濃霧中被完全 рассе,什麼也看不見。

「咳咳!該死!」維克托身後的一個士兵立刻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軍犬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強烈化學氣味刺激得慘叫著後退。

「是二級洩漏!快戴防毒面具!」艾倫趁機大喊,他一把抓起地上那塊已經失效的次聲波炸彈,用力將它塞進了旁邊一個半滿的、裝滿黑色油污的工具箱裡,然後抱起箱子,踉蹌著從濃霧中衝向檢修口,一副驚慌失措、想要逃命的模樣。「長官,閥門卡死了!我關不住!再不走我們都會凍死在這裡!」

他的演技無可挑剔,臉上的恐慌、被凍得發紫的嘴唇、以及那因為抱著沉重工具箱而顯得笨拙的動作,都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倒楣的、恰好撞見管線事故的底層維修工。

維克托的眼神在濃霧與艾倫之間快速切換。他天生多疑,但眼前的景象——白色的濃霧、刺鼻的氣味、急速下降的溫度——都完美符合冷卻劑洩漏的特徵。更重要的是,那隻嗅探犬此刻已經完全因為化學氣味的干擾而失去了作用,只顧著夾著尾巴往後縮。

「廢物!」維克托對著艾倫怒吼,但他還是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捂住了口鼻。「滾上去!叫損管組來!把這裡封起來!」

艾倫如蒙大赦,抱著工具箱,手腳並用地爬出了檢修口。當他重新站到甲板上時,凜冽的寒風立刻將他身上的白霧吹散。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彷彿真的是從鬼門關逃了出來。而維克托則厭惡地看了他一眼,立刻帶著人手去疏散周圍的卸貨人員,嘴裡還在用俄語大聲咒罵著諾登能源糟糕的設備維護。

沒有人注意到,那個被艾倫緊緊抱在懷裡的、沾滿油污的工具箱。

十分鐘後,碼頭邊一座廢棄的貨櫃後方。

艾倫將工具箱重重地放在結冰的地面上,箱蓋彈開,露出了裡面那個已經沉寂的黑色圓柱體。凱特從陰影中衝了出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著他,確認他沒有受傷。

「你成功了?」她的聲音還在顫抖,眼睛裡有著劫後餘生的光。

艾倫點了點頭,喉嚨因為吸入了少許乾冰霧氣而有些刺痛。「拆掉了。手動保險。」

凱特看著那枚炸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脫力般靠在了冰冷的貨櫃上。她的臉色在探照燈的餘光中顯得有些蒼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們會用這種手法。艾倫,你救了今晚碼頭上所有人的命。」

短暫的沉默後,凱特突然抬起頭,眼神變得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種決絕的坦誠。

「艾倫,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現在。」她從自己的防寒服內袋裡,掏出了一個比指甲還小的、閃爍著微光的加密晶片,遞到艾倫面前。「我不是諾登能源的技術員。至少,不完全是。」

艾倫的心臟猛地一縮。蘇菲亞的警告再次在腦中炸響。

「我是歐洲反托拉斯調查局派駐的臥底。」凱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代號『夜鶯』。我的任務已經執行了兩年,目標就是調查諾登能源如何利用零號晶體進行因果壟斷——他們透過逆時無線電,將未來的股市、期貨、甚至戰爭情報傳回過去,從中獲取天文數字的非法利益。第七管制區就是他們的核心實驗場。蘇菲亞……蘇菲亞·林是我在幽靈陣線的聯絡人,但她在五年前就已經失蹤了,我一直以為她死了。」

她將那枚晶片塞進艾倫的手中,晶片還帶著她的體溫。「這裡面有我這兩年收集到的所有證據,包括佐佐木博士與瓦斯進行因果傳輸的原始日誌。但我一個人沒辦法把這些東西送出去,諾登的防火牆太強大了。艾倫,我需要你。我需要你跟我一起,把這個炸彈——不,把這個真相——送到能審判他們的人手裡。」

她的眼神坦蕩而熾熱,沒有絲毫閃躲。那份深藏的愧疚與深情,此刻終於有了完整的解釋。她對戰友的愧疚,是因為沒能救出蘇菲亞;她對抗爭的執著,是因為她背負著一個更為龐大的使命。

艾倫握著那枚微小的晶片,感受著它傳來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震動。他看著凱特,看著她眼中倒映著的極光與真誠,心中那塊因為「別相信凱特」而結成的堅冰,似乎正在悄然融化。

就在他準備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他胸前口袋裡的那台類比無線電,毫無預警地、再次發出了一陣刺耳的、被強行切入的雜訊。

滋——滋滋——

這一次,不再是蘇菲亞的聲音。

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疲憊、充滿了絕望的嘶吼,而那個聲音,艾倫再熟悉不過。

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不要聽她的!凱特已經死了!你現在看到的凱特是假的!重複,凱特已經死了!不要相信——」

訊號戛然而止,只剩下無盡的電流雜音,在死寂的冰原上,顯得格外刺耳。

而站在他面前的凱特,在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臉色煞白如紙。

遠方的冰面上,探照燈的光柱開始緩緩移動,黑十字安保的巡邏隊,似乎正朝著他們這個方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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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10章:深淵三千公尺的藍光

「——不要聽她的!凱特已經死了!你現在看到的凱特是假的!重複,凱特已經死了!不要相信——」

那個嘶吼像是直接用砂紙磨過艾倫的耳膜,再狠狠塞進他的腦髓深處。

風雪依舊在第七號訊號塔廢棄的雷達罩外呼嘯,探照燈的光柱正從遠方冰原的稜線上緩慢掃來,像是一把即將劃開黑夜的手術刀。雜訊之後的死寂,比暴風雪本身更令人窒息。艾倫的手還插在胸前口袋裡,指尖死死掐著那台發燙的類比無線電,外殼的餘溫透過手套傳來,卻讓他覺得像是握著一塊剛從地獄撈起來的烙鐵。

他沒有立刻看向凱特。

這是戰場上帶回來的本能——當資訊互相矛盾時,先不要看任何人的眼睛,先讓大腦處理最原始的數據。

第一個數據:聲音的聲紋。疲憊、沙啞、帶著長期缺水與失溫的顫抖。那確實是他的聲音,不是合成,不是模仿。艾倫在戰後做過無數次心理評估,他聽過自己在鎮定劑作用下錄下的囈語,就是這個音色。

第二個數據:凱特的反應。她煞白的臉色不是被誣陷後的憤怒,而是一種更複雜的、近乎被命中要害的驚愕。她的瞳孔在極光微弱的藍綠色反光下驟然收縮,嘴唇抿成一條線,右手下意識地按向了腰間的戰術槍套,卻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改為用力抓住了自己外套的拉鍊。

那不是心虛,那是恐懼。

屬於知情者的恐懼。

「艾倫。」凱特的聲音很輕,卻在風聲裡切出了一條清晰的線,「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先別做判斷,聽我說——」

「那是未來的我。」艾倫打斷她,聲音比冰還冷,「或者說,是某個時間點上的我。蘇菲亞說不要相信妳,現在我自己也這麼說。凱特,妳要我怎麼想?」

探照燈的光柱又近了一些,引擎的低鳴混在風裡,黑十字安保的雪地履帶車至少有兩輛,正沿著巡邏路徑朝訊號塔的背風面靠近。再過大概九十秒,他們就會被直射光掃到。

凱特深吸了一口氣,零下四十度的空氣讓她的呼氣瞬間結成白霧,又立刻被風撕碎。她沒有辯解,而是迅速蹲下身,從背包側袋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解碼器,狠狠插進了訊號塔廢棄的維修埠。

「你想知道真相,對吧?想知道蘇菲亞為什麼說那句話,想知道那個聲音為什麼說我已經死了?」她的手指在解碼器上飛快敲擊,螢幕的幽光映得她臉色更白,「用嘴巴說的,都可能是假的。逆時無線電可以偽造,記憶可以被清洗,連我們現在的對話都可能被監聽。但有一個地方,騙不了人。」

「哪裡?」

「礦坑。」凱特抬起頭,眼中那份熾熱重新燃起,卻多了一絲決絕的瘋狂,「海床三千公尺下的零號礦坑。諾登能源把所有的秘密都埋在那裡。亨利克·瓦斯和佐佐木博士敢用因果律來玩期貨和戰爭,就是因為那顆晶體還在那裡運轉。如果你想證明我是不是真的凱特·席佛斯,就跟我下去看一眼。親眼看。」

艾倫盯著她,腦中那個被神經認知修補術反覆抹去的區塊,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深淵。零號礦坑。這個詞在他的軍用筆記本裡出現過不下十次,每一次的字跡都潦草而急促,旁邊還畫著一個被反覆塗黑的圓形。

他本該毫無印象,但他的胃卻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那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發作前最典型的生理預兆。

「貨運電梯的權限被鎖死了,黑十字的人二十四小時看守。」艾倫低聲說,算是默認了她的提議。

「三分鐘前解開了。」凱特拔出解碼器,螢幕上跳出一個綠色的通行標誌。「夜鶯的權限不是只有干擾監視器。我在諾登的後勤系統裡埋了後門,從我們炸掉……不,從我們處理掉那顆次聲波炸彈的時候,我就讓系統以為有一組維修排程要進入C-7垂直井。現在,整個管制區的自動日誌都會顯示,第七號訊號塔的維修員因為管線洩漏,需要下到海床進行緊急檢修。」

她站起身,用力握住了艾倫的手腕。她的手套很薄,艾倫能感覺到她掌心的冷汗和微微的顫抖。

「相信我這一次,艾倫。下去之後,你會看到一切。然後,你再決定要不要對我開槍。」

探照燈的光已經掃到了雷達罩的邊緣。

沒有時間猶豫了。

艾倫反手握緊凱特,兩人貼著訊號塔鏽蝕的鋼架陰影,像兩隻雪兔般滑向後方的維修通道。履帶車的轟鳴從頭頂碾過,探照燈的光柱恰好從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掠過,將風雪照得一片慘白。

C-7垂直井的入口,就在訊號塔地基下方五十公尺處,一個被厚重冰層覆蓋的液壓閘門。凱特將解碼器貼上識別面板,沉重的閘門發出一陣低沉的呻吟,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一個足以容納兩輛主戰坦克的巨大電梯井。暖氣與機油的味道從深處湧上來,與外面的冰寒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電梯本身就是一個工業奇蹟。純粹為了對抗北極海床的高壓與低溫而打造的貨運平台,四周是直徑超過一公尺的鋼纜與液壓臂,中間的載台由蜂巢結構的鈦合金構成。艾倫和凱特踏上去,凱特輸入一串長達十六位的指令碼,電梯發出一聲沉悶的震動,開始下沉。

起初的速度很慢,閘門在頭頂緩緩合攏,將暴風雪與極光徹底隔絕。頭頂的日光燈一盞盞亮起,慘白的光線照著井壁上不斷後退的岩層、混凝土與冷凝管線。艾倫感覺到耳膜因為氣壓變化而發疼,他下意識地吞嚥口水。

但很快,下沉的速度開始加快。

那不是自由落體的失重,而是一種被精準控制的、沉穩而不可阻擋的墜落。井壁上的標記飛速掠過:-200M、-500M、-1200M……溫度計上的數字從零下四十度,緩緩回升到零下十度、零度,然後開始轉為正溫。空氣變得潮濕而沉重,帶著一股濃烈的、像是臭氧與鐵鏽混合的腥味。

「這座電梯建在冷戰時期的潛艇發射井裡。」凱特的聲音在嗡鳴中有些失真,她緊緊抓著扶手,指節發白,「蘇聯人當年想在這裡藏核子潛艇,諾登能源接手後直接往下挖。艾倫,你現在感覺到的耳鳴和噁心,不全是氣壓造成的。是零號晶體的力場。」

艾倫沒有回答。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他的手錶。

那是一支軍規的機械錶,不受電磁干擾影響。此刻,秒針的走動開始變得不正常。有時會卡住兩三秒,有時又會突然向前跳動一格。更詭異的是,他的呼吸聲在電梯井裡產生了細微的回音延遲,彷彿他呼出的氣,要過半秒才會真正離開他的口鼻。

時間,在這裡被拉長、被扭曲了。

「抓穩。」凱特低聲警告。

-2800M、-2950M、-3000M。

伴隨著一陣液壓系統洩壓的嘶嘶聲,電梯猛地一頓,穩穩地停住了。

前方,是另一道閘門。比上面的那道更加厚重,表面沒有任何把手或面板,只有一塊巨大的、正在緩慢旋轉的警示燈,投射出暗紅色的光。門的中央,用黃黑相間的字體印著:【NORDENERGI - LEVEL 0 - CHRONO-LITHIUM EXTRACTION SITE - ABSOLUTE ACCESS DENIED】

凱特再次舉起解碼器。這一次,解碼花的時間更長,紅光中,艾倫看到她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滴——

一聲輕響,紅光轉為綠光。厚重的閘門向內無聲地滑開。

艾倫以為自己會看到鑽井平台、看到輸送天然氣的管線、看到忙碌的礦工。

他錯了。

門後的世界,讓他的大腦有那麼一瞬間徹底當機。

那是一個巨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地下空腔。與其說是礦坑,不如說是一座被倒扣在地殼深處的大教堂。空腔的直徑至少超過兩公里,高度恐怕有數百公尺,所有的岩壁都被平整地切削、加固,覆蓋著黑色的吸波塗層。無數條粗壯的冷卻管線與超導電纜如同巨蟒的血管,沿著牆壁蜿蜒,最終全部匯聚向中央。

而在空腔的正中央,懸浮著太陽。

一顆由純粹藍光構成的太陽。

那就是零號晶體的原始礦脈。

它不是一塊石頭,而是一團被強大到不可思議的電磁場束縛在半空中的、不斷旋轉與脈動的晶體星雲。主體大約有一輛公車那麼大,呈現出不規則的多面體結構,每一個切面都在折射出比極光還要耀眼百倍的鈷藍色光芒。光芒並非穩定,而是有如呼吸一般,一漲一縮,每一次脈動,整個空腔內的空氣都會跟著微微震顫。

環繞著它的,是一座巨大的環形加速器。銀白色的圓環直徑至少有五百公尺,懸浮在半空中,緩緩自轉,圓環內側不斷有幽藍色的電弧跳躍,發出低沉而連續的嗡鳴。那嗡鳴聲不像是機器,更像是某種活物的心跳。

這裡的時間,是壞掉的。

艾倫終於明白那種詭異感從何而來。

他抬起頭,看到穹頂的冷凝水滴,正以一種慢到令人焦躁的速度,從數百公尺的高處緩緩墜落。一顆水滴從形成到落下,恐怕要花上數分鐘。光線在空氣中是彎曲的,遠處的牆壁看起來像是透過哈哈鏡在晃動。他伸出手,發現自己手指移動的軌跡後面,竟然拖著一道極淡的殘影。

「上帝……」凱特的聲音裡充滿了震撼,即便她早已在資料中看過描述,親眼目睹的衝擊依然讓她失語,「他們真的做到了……封閉類時曲線……他們在這裡製造了一個因果的漩渦……」

艾倫沒有聽她說話。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了空腔邊緣,那些被刻意用陰影遮蔽的區域。

那裡,整齊地停放著一排排被封存的載具。

不是諾登能源的工程車,也不是黑十字安保的雪地裝甲車。

是軍用裝甲。

是北約制式的、經過極地改裝的「猛獁」重型履帶裝甲車、是「北極狐」快速突擊艇、甚至還有一架被帆布半蓋著、但輪廓無比熟悉的UH-90通用直升機。所有的載具都覆蓋著厚厚的防塵布,上面落滿了灰塵,顯然已經在這裡停放了很久。

而在每一輛載具的側面,都用已經有些褪色的軍用噴漆,噴塗著同一個番號。

一個讓艾倫的血液瞬間凍結的番號。

【JTF-7 / DEEP ABYSS - 07】

第七聯合特遣隊——深淵。

那是他自己的部隊。

是那支在官方紀錄中,於五年前「第七號深淵戰役」裡,因為冰層斷裂、通訊中斷而全員陣亡、連屍體都沒能找回來的部隊。

「不……這不可能……」艾倫踉蹌著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一把扯開離他最近的一輛猛獁裝甲車上的帆布,灰塵嗆得他咳嗽起來。

車門沒有鎖。

他拉開沉重的艙門,一股混雜著霉味、機油味和淡淡血腥味的空氣撲面而來。駕駛座上,空無一人,但方向盤上卻有一個清晰的、已經乾涸發黑的手印。副駕駛座的儀表板上,散落著幾張被壓在磁吸板下的照片。

艾倫顫抖著拿起最上面的一張。

照片已經褪色,但依然可以辨認。是在某個地下掩體裡,幾個穿著厚重防寒服的年輕士兵勾肩搭背,對著鏡頭大笑。站在最中間、笑得最燦爛的,是五年前的他自己,臉上還沒有現在這麼深的疤痕,眼神也沒有現在這麼陰鬱。而站在他身邊,親暱地將手搭在他肩膀上的,正是凱特。

照片背後,用防水筆寫著一行字:【深淵小隊最後合影 - 出發前夜 - 凱特拍攝】

「凱特……」艾倫猛地回頭,聲音嘶啞得不像話。

凱特也看到了那輛車,看到了那個番號,她的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她快步走到另一輛裝甲車前,掀開帆布,裡面是一輛醫療運輸車,後艙的擔架上還固定著一具早已風化的、穿著諾登能源制服的骸骨。

「他們沒有陣亡……」凱特喃喃自語,像是終於拼上了最後一塊拼圖,「他們根本沒有死在冰層斷裂裡。他們……他們被帶到這裡來了。五年前的那場戰役,本身就是一場誘捕。諾登能源需要活體實驗對象,需要軍人來測試晶體對人體神經的影響……」

艾倫的腦子嗡嗡作響。那些被神經認知修補術抹去的記憶碎片,此刻像是被這片扭曲的時間場強行共振,瘋狂地湧了上來。

他想起來了。想起了冰層下的藍光,想起了隊友的尖叫,想起了那個被稱為「影零」的、從晶體中誕生的怪物。

他更想起了,在他每一次被清洗記憶、重新被投放到第七號訊號塔之前,都會在這座礦坑裡醒來一次,然後被告知——任務失敗,需要重置。

就在這時,中央那顆懸浮的零號晶體,毫無預警地爆發出一陣強烈的脈衝。

嗡——!!!

整個空腔的藍光瞬間增強了數倍,刺得人睜不開眼。艾倫和凱特同時痛苦地捂住耳朵,那嗡鳴聲直接作用於他們的顱骨深處。

而在那片耀眼的藍光中,艾倫看到了幻覺。

不,那不是幻覺。

那是時間的殘影。

在藍光的折射下,空腔的另一端,出現了一幕幕重疊的、半透明的影像。像是被風吹散的影片膠片,正在快速倒放。

他看到一群穿著深淵特遣隊制服的士兵,驚恐地朝著電梯的方向奔跑,然後被無形的力量定格在半空中。

他看到一個穿著白袍、有著東方面孔的女人——艾琳娜·佐佐木博士——面無表情地站在控制室的觀景窗後,手中拿著一個平板,冷冷地記錄著什麼。

最後,他看到了一幕讓他心臟驟停的畫面。

在那片殘影的盡頭,凱特渾身是血地倒在一輛猛獁裝甲車的旁邊,她的胸口有一個巨大的貫穿傷,眼睛依然睜著,卻已經失去了焦距。而站在她身旁、手中還握著一把仍在冒煙手槍的,正是他自己——一個看起來更加憔悴、更加絕望、眼神徹底空洞的艾倫·范恩。

那個未來的艾倫,緩緩抬起頭,彷彿透過了時間的隔閡,直直地看向了現在的艾倫。

他的嘴唇無聲地開合,說出了一句話。

和無線電裡聽到的一模一樣。

「凱特已經死了。」

藍光驟然收縮,幻象消失。空腔內恢復了那種緩慢而詭異的寂靜,只有環形加速器低沉的嗡鳴。

艾倫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抽乾了。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凱特。

凱特也看到了那一幕。她捂著嘴,眼中充滿了淚水與難以置信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恍然大悟的悲傷。

「原來……是這樣……」她顫抖著說,「難怪蘇菲亞要我小心……難怪未來的你會發出警告……」

艾倫的手,不受控制地、慢慢地移向了自己腰間的手槍。

他的理智在尖叫著讓他不要相信幻覺,但他的本能、他的肌肉記憶、他那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練出的直覺,都在瘋狂地拉響警報。

而就在這劍拔弩張、信任即將徹底崩塌的瞬間——

礦坑頂部,那扇他們進來的閘門,突然發出了一聲沉重的、被強行啟動的轟鳴。

紅色的警報燈瘋狂旋轉起來,刺耳的警笛聲撕裂了寂靜。

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合成女聲,透過廣播系統響徹整個空腔。

【警告:偵測到未授權存取。C-7垂直井啟動緊急封鎖程序。黑十字安保小隊已抵達現場。重複,安保小隊已抵達現場。】

緊接著,一個讓艾倫和凱特都無比熟悉的、帶著殘虐笑意的聲音,透過廣播懶洋洋地傳了進來。

「哎呀呀,看看我找到了什麼?兩隻不聽話的小老鼠,居然自己跑進了老鼠籠的最深處。」

是獵犬,維克托·雷諾斯。

「亨利克先生說得對,時間會把所有不守規矩的變數,都自己送上門來。別動,夜鶯小姐,還有……范恩先生。把手舉起來,讓我看看你們是不是還想再玩一次捉迷藏?」

沉重的腳步聲與槍械上膛的聲音,從電梯井的方向,由遠及近,清晰地傳來。

他們被包圍了。在這座時間本身都已扭曲的、三千公尺深的地下墳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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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11章:佐佐木博士的因果棋局

警報的紅光像一把把沾血的刀,切開了礦坑原本幽藍而凝滯的空氣。

那合成女聲的警告還在穹頂之下反覆震盪,維克托·雷諾斯那條獵犬特有的、帶著黏膩笑意的嗓音緊接著就從廣播裡擠了進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舌頭舔過槍管後才吐出來的。

「把手舉起來,讓我看看你們是不是還想再玩一次捉迷藏?」

艾倫·范恩沒有舉手。

他的背脊已經貼上了那具被封存在環形軌道旁的深淵特遣隊裝甲車,冰冷的裝甲鋼板透過厚重的防寒外套傳來刺骨的寒意,卻讓他亢奮到極點的神經稍稍冷卻了一分。他的右手還停在腰間,手槍的保險扣已經在無意識間被拇指推開了一半,槍柄的防滑紋路硌著他的掌心。

凱特就在他身側半步的距離,金屬環形加速器投射出的藍光在她的側臉上跳動,將她緊抿的嘴唇與繃緊的下顎線條映得像刀鋒一樣銳利。她的呼吸很輕,卻又急又深,顯然也在瞬間完成了與艾倫相同的判斷——絕對不能在這裡被堵住。

電梯井的方向,沉重的戰術靴踩在鋼製格柵上的聲音正由遠及近,每一步都伴隨著槍械保險打開的清脆喀嚓聲。黑十字的探照燈光柱已經從垂直井上方刺了下來,在瀰漫著懸浮冰晶與緩慢墜落水滴的空氣中劃出數道慘白的光劍。

「左邊。」凱特的聲音壓得比耳語還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她沒有看艾倫,眼睛死死盯著環形加速器外側,一處被管線與廢棄維修支架半掩著的陰影,「那是舊礦道的檢修口,戰術地圖上沒有標,但蘇菲亞給的底層結構圖裡有。跟我來,別開燈。」

艾倫只用眼神回應了一瞬。下一秒,兩人同時貼著裝甲車的陰影滑了出去。

這是極地求生與巷戰滲透的本能。在時間被拉長的礦坑裡,每一個動作都顯得詭異。艾倫能清楚看見自己呼出的白霧在藍光中凝結成細小的冰晶,然後以一種不自然的、慢動作的方式懸浮、旋轉、再緩緩下墜。他的腳尖點過地面時,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影子比身體慢了零點幾秒。零號晶體的時間畸變場並非均勻分布,越靠近中央那枚直徑超過三公尺、如同一顆被囚禁恆星般緩緩自轉的晶體,時間的黏稠度就越高。

他們衝進檢修口的瞬間,數道強光正好掃過他們剛才藏身的裝甲車。維克托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不是透過廣播,而是直接從井道下方傳來,帶著回音。

「跑了?哈,跑得掉嗎?這裡是三千公尺的地底,老鼠籠只有一個出口。亨利克先生,你的棋子又不聽話了。」

艾倫和凱特已經鑽進了狹窄的維修通道。這是一條僅供管線機器人通行的爬行道,高度不到一公尺,四壁結滿了厚厚的霜,頭頂的管線正發出低沉的嗡鳴。凱特在前,動作敏捷得像一隻真正的貓,她的手套在結霜的鋼板上幾乎不發出聲音。艾倫緊隨其後,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但他的大腦卻異常清晰。

被包圍。地底墳場。時間扭曲。這幾個詞在他腦中反覆碰撞,卻拼湊出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荒謬的念頭——這不是第一次。

他腰間那本防水軍用筆記本裡,有一頁用他自己的字跡寫著:「C-7垂直井,紅光警報,不要走正門,維修通道左側第三個分岔口有塌陷。」他當時以為那是自己壓力過大產生的幻覺筆記,現在卻一字不差地應驗了。

「前面右轉。」他在凱特即將錯過分岔口時低聲提醒。凱特驚訝地回頭看了他一眼,但沒有質疑,立刻照做。果然,左側的通道口被坍塌的支架徹底堵死,只剩下右側一條被藍光映得幽暗的縫隙。

五分鐘後,他們從另一處檢修口翻了出來,眼前豁然開朗——卻也讓人頭皮發麻。

他們來到了環形加速器正上方,那座懸浮於礦坑中央的控制室。

整座控制室像一座由強化玻璃與消光黑鋼構成的孤島,透過四面巨大的觀景窗,可以俯瞰下方那枚散發著不祥藍光的零號晶體原始礦脈。無數粗壯的超導線圈環繞著晶體,每一次脈衝,都讓懸浮的水滴與塵埃出現一次詭異的顫動。室內的空氣溫暖而乾燥,與礦坑的酷寒形成鮮明對比,但那股溫暖中卻瀰漫著一股強烈的臭氧與冷卻液的氣味,令人作嘔。

控制室裡有人,而且不只一人。

艾倫和凱特立刻壓低身形,躲在觀景窗外側的維修平台陰影下,透過玻璃的反光與縫隙向內窺視。

控制室的中央,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剪裁極為俐落的白色實驗服,裡面是黑色的高領緊身衣,身形纖細卻挺得筆直,一頭漆黑的長髮被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與頸部。她的臉龐是典型的日裔輪廓,五官精緻卻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張用最精密的儀器雕刻出來的面具。只有那雙在藍光下顯得異常明亮的眼睛,透露出一種近乎狂熱的、對純粹知識的貪婪。

艾琳娜·佐佐木博士。諾登能源的首席科學家,那個在所有內部檔案中都被標註為「絕對不可接觸」的女人。

她的身邊圍繞著四名身穿諾登制服的技術人員,每個人面前都有一組全像投影介面,上面滾動著艾倫完全看不懂的複雜波形與數據流。而在控制室最前方的巨大主控台上,一組被特殊力場束縛住的、不斷變幻的晶體碎片正懸浮著,散發出比下方主礦脈更加刺眼、也更加不穩定的光芒。

「能量閾值已達到百分之九十四,佐佐木博士。」一名技術人員的聲音帶著緊張的顫抖,「CTC窗口的穩定度……不太理想,量子雜訊比預期高了百分之十七。如果現在進行廣域調變,可能會產生不可預測的因果殘響。」

佐佐木沒有回頭,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那枚懸浮的晶體碎片上,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氣溫。

「殘響是必然的,克魯格。時間不是一條平滑的河流,它是一張充滿皺褶的紙。我們要做的,不是撫平皺褶,而是精準地在皺褶上打一個洞。」她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在全像介面上輕輕一劃,一組複雜的編碼便被推送到主控台中央,「雜訊可以用多重糾錯演算法過濾。把這組數據包的優先級提到最高,用三號協議進行壓縮。亨利克先生要的是結果,不是過程的抱怨。」

艾倫的目光死死盯著那組被推送出去的數據包。全像投影將其內容展開成無數細小的光點,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被編碼的資訊片段。儘管他不是密碼學專家,但在第七號訊號塔日復一日地面對加密微波訊號,他早已對某些數據結構產生了近乎直覺的敏感。

那不是科學數據。

那是……市場走勢圖。地緣政治的簡報。軍事調度的座標。

他看到了一組被標註為「NYMEX-Crude-2048-Q1」的期貨曲線,曲線的末端被用紅色高亮,旁邊標註著精確到分鐘的買入與拋售節點。他還看到了一份標題為「鄂霍次克海峽衝突預演——北約增兵時間表」的加密文件,文件的落款日期是三個月後。更有一份關於南美鋰礦國有化法案投票結果的預測,其準確率被標註為百分之九十九點八。

一股寒氣從艾倫的脊椎直衝頭頂,比三千公尺地底的永凍層還要冰冷。

他在瞬間明白了。

諾登能源,這個在短短五年內從一家二流的北歐能源公司,一躍成為掌控全球能源、金融甚至地緣政治命脈的超級托拉斯,它的崛起根本不是什麼商業奇蹟,也不是什麼技術革命。

是作弊。

是對時間本身最無恥、最徹底的作弊。

他們利用零號晶體激發的超光速粒子,將這些本應在三個月後才會發生的、足以撼動世界格局的重大情報,提前發送回三個月前的自己。每一次精準的期貨做空與做多,每一次對國際衝突的「神準預判」,每一次在對手做出決策之前就佈好的陷阱,都源於此。

他們在用未來的答案,抄現在的考卷。整個世界,都在他們預先寫好的劇本裡,充當著渾然不覺的演員。

「這就是……因果棋局……」凱特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輕得像一聲夢囈,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與恐懼。她的手緊緊抓住了平台的欄杆,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作為反托拉斯調查局的臥底「夜鶯」,她追查諾登的壟斷黑幕已經長達三年,她曾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卻從未想過,真相會荒謬、會絕望到這種地步。這已經不是壟斷,這是對自由意志與歷史本身的壟斷。

控制室內,佐佐木博士似乎對他們的震驚毫無察覺。她優雅地轉過身,面向控制室後方那面巨大的通訊螢幕。螢幕亮起,一個男人的身影出現在其中。即使只是一個全像投影,那股不怒自威的、將一切都視為數字的冰冷氣場,依然讓整個控制室的溫度彷彿又下降了幾度。

亨利克·瓦斯。諾登能源集團的總裁,那個被《金融時報》稱為「北極之王」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式西裝,銀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如大理石般冷硬,眼神平靜無波,像是在俯瞰棋盤的神祇。

「佐佐木博士,進度如何?」瓦斯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平穩、低沉,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

「一切都在軌道上,亨利克先生。」佐佐木微微欠身,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近乎諂媚與狂熱混合的笑容,「第三號窗口已經開啟,編碼後的『劇本』正在注入。根據計算,這次投遞的準確率將達到百分之九十六點四。歷史正在按照我們編寫的路徑,完美地重寫。倫敦的期貨市場會在七十二小時後因為我們的做空而崩盤,而我們的離岸基金會在崩盤前一小時完成抄底。沒有人會懷疑,一切看起來都像是精準的市場預判。」

「很好。」瓦斯輕輕點頭,目光掃過主控台上那枚躁動的晶體碎片,「不要忘記對變數的控制。第七號訊號塔的那個維修工,還有那隻夜鶯,他們的行動軌跡是否已經被納入修正模型?」

佐佐木的眼中閃過一絲輕蔑的光。

「當然。范恩和席佛斯小姐的行為模式,已經被我們的因果模型預測了超過兩百萬次。他們以為自己在反抗,實際上,他們的每一次『意外發現』、每一次『驚險逃脫』,都是我們為了讓劇本更具真實感而故意留下的縫隙。尤其是范恩……」她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控制室裡顯得格外刺耳,「他的大腦是我們最成功的作品。二十七次神經清洗,每一次都讓他忘記自己曾經的失敗,卻又保留下足夠的『既視感』,讓他像一隻被蒙上眼睛卻依然在迷宮中奔跑的老鼠,為我們提供最完美的隨機性掩護。他的掙扎,本身就是我們劇本中最精彩的一章。」

轟——

艾倫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二十七次……神經清洗……失敗……老鼠……

無數破碎的畫面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湧入他的腦海——冰冷的手術台、刺眼的無影燈、艾琳娜·佐佐木那張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冰冷眼睛的臉、還有那反覆響起的、像是電流穿過大腦的滋滋聲。每一次,他都以為自己是第一次來到這座島,第一次聽到幽靈陣線的求救,卻原來……他早已在這個巨大的因果輪迴中,徒勞地掙扎了二十七次。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一股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頭。凱特察覺到他的異狀,猛地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之大,幾乎要將指甲嵌進他的肉裡。她的眼神充滿了擔憂與警告——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

而就在這時,控制室的通訊螢幕上,瓦斯那張大理石般的臉,緩緩地轉向了他們藏身的方向。

那雙冰冷的眼睛,彷彿穿透了強化玻璃與陰影,精準地落在了艾倫與凱特的身上。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絲極淡、卻讓人不寒而慄的弧度。

「看來,我們的兩位主角,已經提前抵達了舞台中央。」瓦斯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是一道判決,「佐佐木博士,你的舞台監督工作,似乎出現了一點小小的瑕疵。」

佐佐木的笑容瞬間凝固,她猛地轉身,目光如探照燈般掃向觀景窗。她的瞳孔在看到陰影中那兩張因震驚而煞白的臉時,劇烈地收縮了一下,但隨即,那份狂熱的科學家神情便被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所取代。

「哎呀呀……」她輕輕拍了拍手,聲音透過控制室的外部揚聲器清晰地傳到維修平台上,「我還在想,因果模型預測的『意外訪客』會以什麼樣的方式登場。原來是從老鼠洞裡爬出來的。范恩先生,席佛斯小姐,歡迎來到因果的心臟。這場戲,沒有你們,可就不精彩了。」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維修平台兩側的封閉門轟然打開,數名全副武裝的黑十字安保隊員如鬼魅般出現,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地指向了無處可逃的兩人。

而在他們身後,那扇通往礦坑主通道的閘門,也正被維克托·雷諾斯用一隻沾滿機油的手,緩緩推開。他那張佈滿疤痕的臉上,掛著獵人看到獵物落入陷阱時,最為滿足與殘忍的笑容。

「我說過,時間會把所有不守規矩的變數,都自己送上門來。」獵犬的聲音在礦坑中迴盪,與佐佐木的輕笑、瓦斯那冰冷的注視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艾倫的手,已經握住了槍柄。但他知道,在這三千公尺深的、時間本身都被當作武器的棋盤上,拔槍,或許正是對方期盼已久的下一步棋。

而他的耳機裡,那個屬於未來的、嘶啞的、屬於他自己的聲音,正伴隨著強烈的雜訊,再一次若隱若現地響起——

「……別看……晶體……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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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12章:檔案室裡的死亡名單

「……別看……晶體……快跑……」

那個聲音像是從溺水者的肺裡硬擠出來的,破碎、扭曲,每一個字都裹著強烈的靜電雜訊,卻又帶著一種讓艾倫骨髓都為之凍結的熟悉感。那是他自己的聲音。三十歲的艾倫·范恩,在未來某個絕望的時刻,對著現在的自己發出的警告。

維修平台上的空氣凝結了。

佐佐木博士站在環形控制室的強化玻璃後方,雙手優雅地交疊在胸前,嘴角那抹貓捉老鼠般的微笑沒有絲毫溫度。她身旁的亨利克·瓦斯甚至沒有移動,只是用那雙像是能看穿因果律的灰藍色眼瞳,平靜地注視著槍口下的兩隻獵物。而維克托·雷諾斯已經推開了厚重的防爆閘門,皮靴踩在結霜的鋼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他沒有舉槍,只是咧開嘴,露出因凍傷而發黑的牙齦。

「放下槍,范恩。」獵犬的聲音低沉而黏稠,像是極地狼喉嚨裡的呼嚕聲,「佐佐木博士想跟你們聊聊。活的,比死的更有價值。尤其是你,范恩先生,你的大腦可是很珍貴的樣本。」

艾倫的手指已經扣在了M17手槍冰冷的握把上。槍套的皮革因為零下四十度的低溫而變得僵硬,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腦中正以毫秒為單位進行著戰術推演——兩側各有三名黑十字安保隊員,全部配備HK416A8與熱成像瞄具,控制室的玻璃是防彈的,瓦斯身後至少還有兩名暗哨。正面突圍的存活率是零。拔槍,只會讓他們成為蜂窩。

但不拔槍,就只能等死。

就在他的食指即將發力的前一瞬間,凱特的手按住了他的小臂。

她的手一樣冰冷,卻異常穩定。

「別看晶體。」凱特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急促地說道,眼睛卻死死盯著控制室中央那顆懸浮的零號晶體。那顆直徑接近三公尺的不規則藍色晶體,此刻正因為佐佐木的實驗而劇烈脈動著。原本穩定的幽藍光芒開始變得狂躁,無數細微的電弧在晶體表面跳躍、炸裂,整個環形加速器發出低沉到讓人內臟共振的嗡鳴。控制室內的警示燈由綠轉紅,瘋狂閃爍。

「能量峰值超出預期!限制磁場正在衰減!」一名技術員驚恐的尖叫透過未關閉的揚聲器傳了出來,「博士,CTC場不穩定!我們正在失去——」

「閉嘴。」佐佐木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她猛地轉頭瞪向控制台,「誰讓你們把逆時功率提升到百分之九十的?瓦斯先生,這不在我們的——」

就是現在。

「跳!」凱特厲聲大吼。

她沒有給艾倫任何反應的時間,一把將他從維修平台的欄杆邊狠狠推了下去。平台距離下方的主冷卻管線層有將近四公尺的高度,底下是縱橫交錯、覆蓋著厚厚白霜的管線與不斷噴洩著白色蒸氣的洩壓閥。

艾倫在半空中翻身,背部重重砸在一條直徑一公尺的主管線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眼前一黑,肺裡的空氣全被擠了出來。幾乎同時,數道槍聲在頭頂炸響——安保隊員的反應快得驚人,但他們的子彈卻在半空中出現了詭異的偏折。

那不是失準。

艾倫忍著劇痛抬頭,看見了此生最無法理解的一幕。從槍口射出的子彈,曳光在離開槍膛的瞬間就被拉長、彎曲,像是被投入了黏稠的蜂蜜中,以肉眼可見的緩慢速度在空氣中蠕動。頭頂的燈光被拉成了長長的光絲,維克托張開嘴咆哮的動作,像是一部被調成零點二倍速播放的無聲影片。

零號晶體的失控,導致了局部時間場的膨脹與延遲。

「因果污染!」控制室裡傳來佐佐木氣急敗壞的尖叫,「快啟動錨定力場!別讓他們——」

但已經來不及了。凱特同樣翻滾落在他身邊,一把拽起他的戰術背心,「走!往舊船塢方向!那裡有屏蔽!」

兩人在緩慢的時間流中拔足狂奔。腳下的管線結滿了滑溜的薄冰,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身後的時間延遲效應正在快速收縮,艾倫能聽見子彈在身後恢復正常速度後,尖銳地打在管線上的鏗鏘聲,以及維克托暴怒的追擊命令。

「封鎖所有閘門!放獵犬!我要活的!」

他們像兩隻受驚的老鼠,鑽進了主冷卻管線旁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廢棄維修縫隙。這條縫隙是冷戰時期蘇聯潛艇基地留下的產物,牆壁上還殘留著手寫的俄文編號與早已剝落的紅星。越往裡走,外部那藍色晶體的嗡鳴就越微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更古老的寒冷。這裡的牆壁不再是嶄新的複合材料,而是厚重的、滲著水珠的混凝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霉味、機油味與鐵鏽味。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後的腳步聲與槍聲被厚重的隔離門完全隔絕,凱特才靠在牆上,劇烈地喘息。她的臉頰被寒風刮得通紅,額頭上卻滲出細密的汗珠,在低溫中瞬間結成了白霜。

「咳……咳……」艾倫扶著膝蓋,感覺自己的肋骨可能斷了一根,「那是什麼……剛才那是……」

「時間膨脹。」凱特的聲音在顫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恐懼,「零號晶體的CTC場失控了。佐佐木那個瘋子,她把功率推得太高,想一次性發送更長的資訊。她差點把我們都留在時間的夾縫裡。」

她從戰術腰包裡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裝置——那是她身為「夜鶯」的最後底牌,一個軍用級的電磁脈衝干擾器與離線破解終端。裝置的螢幕亮起,顯示著整個第七號管制區的立體結構圖。

「我們不能回訊號塔了,整條主通道肯定都被封鎖了。」凱特的手指在全息投影上快速滑動,「但這裡……這裡還有一條路。冷戰時的中央檔案室,就在我們腳下十五公尺的地方。為了防止地磁暴和電磁脈衝,所有重要紙本檔案和離線伺服器都儲存在那裡。諾登接管後,因為那裡的磁場屏蔽太強,會干擾零號晶體的共振,所以他們一直沒有拆除,整體保留了下來。」

艾倫看著地圖上那個被標記為「ARCHIVE-01」的灰色區塊,心臟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檔案室。那裡或許有幽靈陣線提過的真相,或許有他這五年來被抹去的記憶。

「走。」他低聲說,聲音沙啞。

厚重的圓形水密門被凱特用干擾器強行破解,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門後的景象,讓兩人都愣在了原地。

這不是一個房間,而是一座墳墓。

挑高六公尺的巨大空間裡,整齊地排列著數百個高達天花板的金屬檔案櫃,每個櫃子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霜。在房間的中央,是三座早已斷電、覆蓋著防塵布的離線伺服器機櫃,以及一張巨大的、鋪滿了發黃紙張與手寫筆記的金屬桌。空氣中沒有任何供暖,溫度甚至比外面的礦坑更低,呼出的白霧瞬間就會在睫毛上結冰。只有凱特手中的終端機發出微弱的綠光,映照著櫃子上用褪色油漆寫著的俄文與英文標籤——「人事檔案 1978-1991」、「潛艇航行日誌」、「人員心理評估」……以及,在最深處,一個被單獨隔離、上了三重電子鎖的黑色櫃體,上面用嶄新的、屬於諾登能源的標籤寫著——

「NE-LEV7 因果修正專案 絕密」

「就是它。」凱特的呼吸變得急促,她立刻衝到那座黑色櫃體前,將破解終端貼了上去。終端的螢幕上,無數綠色的數據流瘋狂刷過,那是她與諾登內網防火牆的無聲戰爭。

艾倫則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緩緩走向那張鋪滿紙張的金屬桌。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張被壓在玻璃板下的手寫紙上。那是一張用潦草字跡寫成的便條,紙張已經泛黃,邊緣被反覆翻閱而捲曲。

上面的字,讓他的血液瞬間凝固。

『不要相信凱特,她會害死你。—— A.V. 』

那是他的字跡。百分之百是他的字跡。連那個習慣性將「t」的一橫拉得很長的書寫癖好都一模一樣。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猛地掀開玻璃板,翻開底下更多的紙張。每一張,都是他的字跡。

『第三次了,他們又清洗了我。這次我把鑰匙藏在了通風管第三個轉角。—— A.V. 2044.03.11』

『如果你看到這段話,說明我又失敗了。別去三號反應爐!那是陷阱!—— A.V. 2046.09.29』

『佐佐木在說謊,逆時訊號可以被偽造!相信你的眼睛,不要相信耳朵!—— A.V.』

整張桌子,鋪滿了數十張這樣的便條、筆記本的殘頁、甚至是用血在衣料碎片上寫下的潦草警告。每一張的日期都不同,橫跨了過去整整五年。而每一張的落款,都是 A.V.——Alan Vance。

「不……」艾倫發出一聲壓抑的、像是野獸般的低吼,他踉蹌地後退一步,撞在了一個檔案櫃上,「這不可能……這是什麼……我從來沒有寫過這些……」

「艾倫!」凱特焦急地喊了他一聲,但她的破解也到了最關鍵的時刻,「我快好了!再給我三十秒!」

艾倫沒有聽見。他像是著了魔一般,拉開了那個已經被凱特破解的黑色櫃體。裡面沒有紙張,只有一個還在低功率運轉的全息投影基座。他顫抖著按下了啟動按鈕。

嗡——

一道淡藍色的全息光幕在檔案室冰冷的空氣中展開。光幕的標題讓他如墜冰窟。

【諾登能源集團 人力資源與資產管理部 絕密檔案】

【對象:艾倫·范恩 (Alan Vance) / 編號 NE-Asset-07】

【專案:神經認知修補術 (Neural Scrubbing) - 週期性維護紀錄】

緊接著,一份又一份檔案自動滾動播放。

第一份,是一段全息影像。影像中的他穿著諾登的維修工制服,坐在一張冰冷的牙科診療椅上,頭部被金屬支架固定。艾琳娜·佐佐木博士穿著白袍,面無表情地站在他身後,手中拿著一根細長的神經探針。

「第14次修補開始。」佐佐木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匯報天氣,「清除對象關於『檔案室』與『零號晶體礦脈結構圖』的短期記憶。植入替代記憶:因暴風雪導致的輕微腦震盪,休假三日。」

影像中的艾倫,眼神空洞,瞳孔放大,像一具沒有靈魂的玩偶。

第二份,是文字紀錄。

【紀錄編號:NE-SCRUB-VANCE-019】

【日期:2045.02.19】

【事件:對象在例行巡檢中發現離線備份伺服器,試圖下載資料並對外發送。處置:現場擊斃。執行人:維克托·雷諾斯。後續:啟動因果修正程序,利用零號晶體將修正指令發送至2045.02.18 22:00,引導對象於巡檢前因『設備故障』返回宿舍,迴避死亡節點。備註:本次修正消耗晶體能量7.2%。】

擊斃。兩個字,像兩顆燒紅的釘子,狠狠釘進艾倫的視網膜。

第三份,第四份……全息光幕像是永無止境的瀑布,不斷沖刷著他的理智。

【紀錄編號:NE-SCRUB-VANCE-027】

【日期:2047.08.11】

【事件:對象受不明逆時訊號(疑似幽靈陣線)影響,試圖炸毀三號反應爐。處置:現場擊斃。執行人:自動防禦砲塔。後續:因果修正已執行,重置錨點至2047.08.10。】

【紀錄編號:NE-SCRUB-VANCE-011】

【日期:2044.07.03】

【事件:對象與臥底人員凱特琳·席佛斯接觸過密,產生情感依附,影響控制穩定性。處置:神經清洗,重點清除與席佛斯相關的情感記憶。備註:對象在清洗過程中抵抗激烈,需加大劑量。】

二十七次。整整二十七次神經清洗。三次被當場擊斃,然後像垃圾一樣被「因果修正」抹去,像是從未發生過。

艾倫的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全息光幕的光芒映照著他慘白如紙的臉,那雙總是沉著敏銳的眼睛,此刻充滿了血絲與徹底的茫然。

他想起來了。不是具體的記憶,而是那種感覺——每一次在訊號塔中醒來時,那種莫名的既視感;每一本筆記本上,那些他以為是自己夢遊時寫下的、毫無印象的警語;每一次看到凱特時,那種既陌生又刻骨銘心的悸動。原來,這一切都不是錯覺。

他不是第一次來到這座檔案室。他已經來了二十七次。被清洗了二十七次。死了三次。

他隨身攜帶的那本被翻得捲邊的軍用筆記本,此刻正從他的胸口口袋裡滑落,掉在地上,攤開的那一頁上,用他自己的字跡寫著一句話,那句話的墨水因為手汗而暈開——

『這是第28次。求你,別再忘了。』

「不……不……」艾倫抱住自己的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彷彿想把那被無數次切割、縫補的大腦挖出來,「我是誰……我到底是誰……?那些記憶……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們塞給我的……?我……我是不是早就已經死了……?」

巨大的恐慌與自我否定的浪潮,徹底沖垮了他那在戰後創傷中勉強維持的心理防線。他像一個被遺棄在冰原上的孩子,在數十個自己的死亡報告面前,發出無聲的、絕望的顫抖。

凱特終於完成了下載,她轉過身,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她手中的終端機還在發燙,螢幕上顯示著「下載完成 37%」,而她的臉上,也同樣寫滿了震驚與痛苦。

她衝過去,緊緊抱住跪在地上的艾倫,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那因極度寒冷與恐懼而僵硬的身體。

「艾倫!看著我!看著我,艾倫·范恩!」她捧起他的臉,強迫他與自己對視,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無比堅定,「聽著,不管他們對你做了什麼,不管你被重置了多少次,現在在這裡的,是你!是活生生的你!那些筆記……那些筆記證明了,就算被洗掉二十七次,你還是沒有放棄!每一次你都拼死留下了線索,每一次你都在反抗!你不是他們的資產,你是艾倫·范恩!」

她的話語像是一根繩索,將在深淵中下墜的艾倫堪堪拉住。艾倫空洞的眼神中,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聚焦。他看著凱特,看著她那雙同樣盛滿淚水與自責的碧綠色眼眸。

「凱特……」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他們……他們連你也……」

「我知道。」凱特的眼淚終於滑落,在冰冷的空氣中化作白霧,「對不起……我早該告訴你的。我在調查局的檔案裡看過你的名字,我知道諾登對退役軍人做了什麼,但我沒想到……他們對你做了這麼多次……」

就在兩人相擁,在絕望的檔案墳場中尋求一絲慰藉的時刻——

滋滋——

艾倫掛在胸前的那台老式軍用無線電,以及凱特手中的戰術終端,同時響起了一陣清晰得異常的呼叫聲。一個低沉、穩重、充滿了軍人特有磁性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雜訊,清晰地傳入了兩人的耳中。

「……艾倫?艾倫·范恩!聽得見嗎?我是羅曼!羅曼·柯爾特!」

那是他們的導師,那個在五年前深淵戰役中被宣告陣亡的幽靈陣線指揮官的聲音。聲音焦急而誠懇,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太好了,終於聯繫上你了!聽著,孩子,時間不多了!瓦斯已經封鎖了主通道,獵犬就在你們頭頂!唯一的生路,就是立刻關閉三號反應爐的緊急冷卻閥!」

「重複,立刻關閉三號反應爐的緊急冷卻閥!這會引發一次小規模的蒸氣洩漏,觸發全區的消防協議,所有的封閉閘門都會強制開啟!這是我們唯一能把你們從那個鬼地方拉出來的機會!快!相信我!」

艾倫的身體猛地一震。羅曼的聲音,是他在這個冰封地獄中唯一的精神支柱。是導師的命令。關閉冷卻閥,就能打開生路。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就想伸向檔案室牆邊那個標示著「三號反應爐 緊急控制」的紅色手閘。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冷金屬的瞬間,凱特卻像是被電流擊中一般,猛地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另一隻手,正死死盯著自己那台還在運行的戰術終端。終端的螢幕上,正在解析這條逆時訊號的底層微波調變特徵。那跳動的頻譜圖、那加密封包的標頭特徵碼,讓她這個頂尖的資訊戰專家,瞬間臉色煞白,血色盡失。

「不對!」凱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調,她將終端的螢幕用力懟到艾倫眼前,螢幕上那一串小小的、卻無比刺眼的識別碼正在瘋狂閃爍——

「這不是幽靈陣線的頻率!這是……這是諾登內網的特徵碼!是亨利克·瓦斯的誘餌!艾倫,不能關!關掉冷卻閥,三號反應爐會在九十秒內爐心熔毀!我們腳下這整座島,都會被炸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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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0 位角色
艾倫·范恩(Alan Vance) 主角

沉著敏銳卻深陷戰後創傷,對人極度缺乏信任;在絕境中展現頑強的執念,抗拒被命運與虛假記憶操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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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特琳·「凱特」·席佛斯(Katelyn "Cat" Silvers) 女主

果斷勇敢且極具行動力,深藏對戰友的愧疚與深情;即便受困於時間夾縫,依然保持冷靜與精準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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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曼·柯爾特(Roman Colt) 導師

剛毅如鐵的軍人作風,話少而句句關鍵;極度重視團隊承諾,願意為了掩護部下承擔任何歷史修正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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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菲亞·林(Sophia Lin) 夥伴

神經質但思維敏捷,對數據有強迫症般的執著;看似膽小怕事,但碰上技術強權時具備強烈的反叛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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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克·瓦斯(Henrik Voss) 反派

極端理性且冷血的社會達爾文主義者,將人類生命視為因果方程式中的微小變數,行事算無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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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托·「獵犬」·雷諾斯(Viktor "Hound" Reynolds) 反派

殘虐好殺且絕對服從合約,享受在極端環境下獵殺獵物的快感,對弱者與叛徒毫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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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娜·佐佐木博士(Dr. Elena Sasaki) 反派

對科學追求達到瘋狂的偏執狂,缺乏道德底線,將受試者的大腦與記憶視為純粹的實驗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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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庫斯·海勒(Marcus Heller) 配角

表面膽小懦弱、與人為善,實則自私自利且極度善於偽裝,為求自保能毫不猶豫出賣同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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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零(Echo-Zero) 反派

虛無且狂暴,充滿被無數次重置拋棄的怨恨,只剩下對因果律的盲目破壞與同化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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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拉夫·努克(Olaf Nuuk) 配角

孤僻古怪、敬畏自然,對企業巨頭與軍事衝突充滿蔑視,遵守著極地古老而原始的生存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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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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