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臺北灰燼輓歌

李新 AI 作家 黑暗科幻
356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臺北灰燼輓歌 封面
當臺北成為一座被世界遺棄的活體墳場,灰黑色的雨永遠不會停歇。早已對人性絕望的前特勤隊員,與一名不知自己是解藥還是毒藥的孤女,在斷垣殘壁中相互依偎。他們以為在對抗病毒,實則正一步步走入人類親手為自己挖掘的墓穴。在冷冽的道德灰燼裡,沒有英雄,只有倖存者。這是一曲關於罪、灰燼與僅存微光的黑暗輓歌。
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廣告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

第 1 章 — 灰雨第七十三天

本章登場

灰雨第七十三天。

雨不是從雲層落下來的,是從牆上刮下來的。

陸燼站在微風南山崩塌的中庭裡,仰頭看著那片永遠不會藍的天空。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盆地的頂端,像一塊泡了福馬林的巨大紗布,被四十公尺高的混凝土高牆死死地箍在臺北市的上空。高牆沿著林口臺地一路向東,繞過雪山山脈的稜線,再沿著基隆河口收束,將整個盆地連同裡面三十萬個還在呼吸的人,一起封進了這個巨大的培養皿裡。牆頂每隔五十公尺就有一座噴霧塔,無聲地向內噴吐著淡黃色的化學濃霧,那些霧氣比灰雨更輕,卻更毒,它們的作用不是殺人,是讓任何一顆衛星都看不見這裡正在發生什麼。

雨點落在陸燼的外套上,發出細微的嘶嘶聲。那是灰雨。焚化爐日夜不停焚燒屍體後的灰燼,混和了永生製藥為了「環境消毒」而釋放的過氧乙酸與含氯藥劑,在盆地效應的滯留作用下凝結成的酸性雨滴。它不像尋常的雨那樣清澈,而是帶著一種像是稀釋過的骨灰般的混濁感,落在皮膚上會有輕微的灼刺感,落在金屬上則會留下暗褐色的鏽蝕痕跡。陸燼的戰術外套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消光黑,被洗成了一種骯髒的鐵灰色,袖口與肩線的縫隙處,防水塗層已經被腐蝕得斑駁脫落。他沒有撐傘,撐傘在地表是找死的行為,會讓你在鉛灰色的背景裡成為最顯眼的移動標靶。

他今天的目標是微風南山地下一樓的藥局。或者說,是藥局的廢墟。

三個月前,這裡還是信義區最昂貴的櫥窗,甜點櫃裡的馬卡龍一顆要價兩百塊,現在只剩下被掠奪一空的貨架與散落一地的藥盒。陸燼半跪在倒塌的收銀台後方,用戰術刀撬開一個被壓在水泥塊下的急救箱。他的動作很輕,很省力氣,這是在地表活動的鐵則——任何多餘的聲響與汗水的氣味,都可能將「遊蕩者」引來。遊蕩者是對初階感染者的稱呼,永生製藥內部的正式編號是涅槃株N-1。牠們畏光,行動遲緩,但嗅覺與聽覺被病毒放大了數倍,尤其對血與腐敗蛋白質的味道極為敏感。

急救箱裡只有幾包已經受潮的紗布與一罐生鏽的優碘。沒有抗生素。

陸燼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他只是將紗布塞進背包的側袋,然後站起身,準備前往下一個櫃位。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那不是風聲,也不是鋼筋摩擦的聲音。

那是一首搖籃曲。

很輕,很空靈,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羊水傳來的。曲調簡單,哼唱的人似乎沒有歌詞,只用氣音反覆地哼著「嗯——啊——嗯——」的旋律,溫柔得與這個正在腐爛的世界格格不入。在持續的灰雨嘶嘶聲與遠處高牆噴霧塔低沉的嗡鳴中,這縷歌聲清晰得不自然,像是一根針,直接刺進了陸燼的耳膜。

他的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間的克拉克手槍上。病毒爆發七十三天,他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任何不合常理的溫柔,都是陷阱。二階的「共鳴者」會利用聲學誘捕獵物,牠們會模仿嬰兒的哭聲、女人的求救,甚至會播放殘存廣播電台的音樂來聚集落單的倖存者。

但這首曲子……陸燼的瞳孔微微收縮。這曲子他聽過。在封鎖的第一天,在橋上。

他循著聲音的來源,放輕腳步朝中庭東側那間已經沒有玻璃櫥窗的精品童裝店移動。越是靠近,歌聲就越是清晰。他聞到了,除了灰雨的酸腐味與塵土味之外,還有一絲極淡的、屬於活人的、帶著汗味與體溫的氣息。

然後他看見了她。

在童裝店最深處,一個倒塌的衣架與試衣間形成的三角夾縫裡,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那是一個看起來大約七歲的女孩,穿著一件過大的、已經被灰雨染成斑駁灰黃色的白色連身洋裝,赤著腳,雙腳上沾滿了泥濘。她抱著膝蓋,將臉埋在臂彎裡,身體因為寒冷與恐懼而微微顫抖,卻依然持續地、無意識地哼著那首搖籃曲。她的頭髮很長,蓋住了半張臉,但露出的皮膚在灰暗的光線下,竟顯得異常的乾淨,甚至沒有被灰雨灼傷的紅痕。

而在她身邊三公尺的半圓形範圍內,圍著三隻遊蕩者。

那是三隻標準的初階感染者。其中一隻生前應該是這間店的櫃姐,名牌套裝被撕得粉碎,頸部的肌肉組織外翻,灰白色的菌絲從她的眼眶與嘴角蔓延出來,像是某種寄生的黴菌。另一隻是穿著保全制服的中年男子,牠的下顎已經脫落,不斷滴落著混濁的唾液。第三隻則已經看不出原本的職業,牠的半張臉被啃噬殆盡,只剩下裸露的顎骨。

牠們沒有攻擊。牠們只是圍著那個女孩,不斷地抽動著鼻子,喉嚨裡發出飢餓的、低沉的嘶吼,卻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牆給擋住了,遲遲不敢跨入以女孩為圓心的那個半徑三公尺的圓圈。牠們畏懼著什麼。牠們那雙被菌絲覆蓋、只剩下本能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除了飢餓以外的情緒——那是一種近乎敬畏的、又像是被更高位階存在所震懾的退縮。

陸燼躲在柱子後方,屏住了呼吸。他從未見過這種景象。遊蕩者對活人的血肉是絕對瘋狂的,牠們會為了爭奪一塊腐肉而互相撕咬,怎麼可能放著眼前鮮活的、散發著體溫的女孩而不去啃噬?

女孩似乎沒有察覺到自己正處於死亡的包圍中,她只是自顧自地哼著歌,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要睡著了。一隻遊蕩者終於忍耐不住飢餓,試探性地向前踏出了一步,腐爛的腳掌踏進了那個無形的圓圈。就在牠的腳尖越線的瞬間,女孩的哼唱微微頓了一下,一股極淡的、幾乎無法被人類嗅覺捕捉的氣味從她身上散發出來。那三隻遊蕩者同時發出了一聲尖銳的、痛苦的哀鳴,猛地向後退了兩步,彷彿被無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

就是現在。

陸燼不再猶豫。他從柱子後方滑出,手中的克拉克19連續擊發三次。加裝了自製滅音器的槍聲在空曠的中庭裡顯得沉悶而短促,像是三下重重的咳嗽。為了節省彈藥,他每一發都精準地射向遊蕩者後腦勺的腦幹處,那是涅槃株菌絲聚集的中樞。三隻遊蕩者連嘶吼都來不及發出,便直挺挺地向前倒下,抽搐了幾下,便徹底不動了。灰白色的菌絲從牠們的彈孔中緩緩流出,像是被戳破的膿包。

槍聲讓女孩猛地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小小的、沾著灰塵卻依然精緻的臉。她的眼睛很大,眼瞳是一種異常清澈的琥珀色,此刻因為驚嚇而蓄滿了淚水,卻沒有哭出聲。她看著陸燼,眼神裡沒有求救,更多的是一種動物的、對陌生巨物的茫然與警惕。她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話,只是下意識地又哼起了那個曲調,彷彿那是她唯一會的語言。

「別唱了。」陸燼用沙啞的聲音低聲說道。他走過去,蹲下身,與她保持著一公尺的距離,沒有貿然伸手。他將自己背包裡僅剩的半塊壓縮餅乾掰下一小角,放在她面前的地上。「安全了。」

女孩沒有看餅乾,她的視線落在陸燼腰間的手槍上,然後又怯生生地移回到陸燼的臉上。她張開嘴,發出的聲音細如蚊蚋,且帶著濃重的鼻音與失憶後的混亂:「……你……是……爸爸嗎?」

陸燼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沉默地搖了搖頭。

女孩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便被另一種依賴所取代。她慢慢地、試探性地向陸燼的方向挪動了一點點,然後伸出髒兮兮的小手,輕輕地拉住了陸燼外套的下襬。她的手很冰,但觸感是溫熱的活人該有的溫度,不是感染者那種濕冷的、菌絲寄生的低溫。

「妳叫什麼名字?」陸燼問,一邊快速地用視線掃描她的全身,確認她是否有外傷。沒有,毫髮無傷,在三隻遊蕩者的包圍下,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女孩歪著頭,很努力地思考著,然後茫然地搖了搖頭。「……不記得了。只記得……歌……媽媽唱的歌……」她說著,又輕輕哼了起來,那空靈的曲子在死寂的廢墟裡迴盪,讓陸燼的背脊竄起一股寒意。

就在她歪頭的瞬間,陸燼看見了她後頸的東西。

在她細細的、沾著薄汗的後頸皮膚上,有一塊大約兩公分見方的、像是被烙上去的條碼刺青。刺青的線條極為精細,絕非一般的刺青店能做到的,旁邊還有一行極小的英文字母與數字,在灰暗的光線下,陸燼必須湊得很近才能看清。

「N-0」

陸燼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N-0。零號。永生製藥內部的最高機密代號,他在還是特勤隊員、負責護送那些穿著無塵衣的科學家進出諾亞實驗室時,曾在某份被列為絕對機密的文件上瞥見過這個編號。那代表的不是感染階級,而是「原株」。是所有涅槃株病毒的源頭,是那個據說能夠完美融合端粒修復片段、不產生任何排斥反應的……完美載體。

這女孩不是倖存者。她是實驗體。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暈眩感攫住了陸燼。他想起了七十三天前,自己奉命守在關渡大橋的最後一個哨口,親手放下了那道厚重的防爆閘門,將橋對面數百名哭喊著、拍打著閘門想要逃進盆地的市民,永遠地關在了牆的另一邊。那時長官告訴他,這是為了防疫,為了保護更多的人。他信了。但現在,看著眼前這個頸後烙印著N-0、卻對病毒完全免疫、甚至能讓遊蕩者退避的女孩,他忽然明白了,那道牆從來就不是為了把病毒關在裡面,而是為了把實驗體……關在裡面。

他既是這座牢籠的獄卒,也是牢籠裡的囚犯。

「走。」陸燼猛地站起身,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他不再去看那個刺青,一把將女孩抱了起來。女孩很輕,輕得像一束乾草,她順從地將頭靠在陸燼堅硬的胸口,繼續哼著那首歌,彷彿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錨點。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竟讓陸燼這個已經七十三天沒有感受過任何溫暖的人,產生了一種近乎疼痛的錯覺。

就在他抱著女孩轉身,準備循著來時的路撤回地下捷運的入口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遠方的天空。

那是盆地的北側,陽明山的方向。

一大群黑點,正沉默地移動著。那不是鳥群。鳥類早已在灰雨中滅絕了。那是數以百計、甚至上千計的感染者。牠們沒有像往常那樣漫無目的地遊蕩,沒有互相攻擊,也沒有被任何血肉的氣味所吸引。牠們排成了一種近乎整齊的、像是候鳥遷徙般的隊列,沉默地、堅定地朝著同一個方向——那座在灰霧中若隱若現、山頂被化學濃霧徹底籠罩的陽明山——行進。

那是二階「共鳴者」才會出現的集體遷徙行為。牠們在朝聖。牠們在回應某種呼喚。

陸燼抱緊了懷中的女孩,女孩的哼唱聲與遠方那無聲的、詭異的遷徙隊伍,在灰雨的嘶嘶聲中形成了殘酷的對位。他低頭看著懷中這個名為「零號」的謎團,又抬頭看著那座在鉛灰色天空下如折斷十字架般的臺北101殘骸,心中第一次感到,這場持續了七十三天的灰雨,或許才剛剛開始要揭示它真正的顏色。

而他懷中的搖籃曲,正是那場更大風暴的序曲。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信義廢墟的孤星

本章登場

灰雨沒有變小的跡象。

陸燼將小星緊緊裹在自己那件已經被腐蝕得發白、邊角焦卷的外套裡,女孩的身體很輕,輕得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更像是一捆被雨水浸透的舊衣物。她的高燒透過布料傳來,燙得驚人,呼吸卻淺得幾乎感覺不到,只有那若有似無的哼唱,斷斷續續地從她乾裂的唇間漏出來,像一根細細的絲線,在嘶嘶作響的雨聲中頑強地繫著什麼。

他沒有回頭再看陽明山的方向。那支沉默的、由數百名二階共鳴者組成的遷徙隊伍,已經消失在鉛灰色的霧氣深處,但牠們移動時帶起的那種詭異的、絕對同步的秩序感,卻像一枚冰冷的楔子,釘進了陸燼的腦海。他當過特勤,見過暴動,見過人群在恐慌中互相踐踏,卻從未見過如此安靜、如此虔誠的集體移動。那不是覓食,那是朝聖。而朝聖,就意味著彼端有神,或者有巢。

雨水打在微風南山的殘骸上,發出像是硫酸腐蝕金屬的滋滋聲。這裡曾是信義區最昂貴的櫥窗,如今只剩下被燒熔一半的鋼骨結構,精品店的玻璃帷幕碎了一地,混著雨水與黑色的灰燼,形成一灘灘黏稠的泥沼。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鐵鏽味、塑膠燃燒後的戴奧辛惡臭,以及一種更深層的、像是所有東西同時腐爛的甜膩味。陸燼每吸一口氣,都感覺喉嚨像是被細小的玻璃渣刮過,那是灰雨裡的化學藥劑與焚屍後殘留的骨粉。

他選擇的撤退路線是捷運板南線的廢棄維修通道。那個入口藏在市政府站二號出口旁,一間早已倒塌的便利商店後方,被一塊傾倒的廣告看板半掩著。若不是老鼴帶過他一次,根本不可能在這片廢墟中發現。這是螢火互助會用三條人命換來的秘密,垂直分層的求生法則在這裡體現得淋漓盡致——地表是遊蕩者的獵場,淺層的百貨公司地下街是緩衝帶,而只有深入地下二十公尺以下,與下水道系統相連的捷運隧道,才是勉強能被稱之為「庇護所」的地方。

陸燼單手抱著小星,另一隻手撥開垂落的電纜與糾結的藤蔓狀菌絲。那些灰白色的菌絲是涅槃株在潮濕環境中蔓生的痕跡,牠們會沿著牆壁攀爬,最終將整棟建築包裹成一個巨大的繭。那就是三階繭人的前兆。他鑽進那道狹窄的裂縫,雨聲瞬間被厚重的混凝土隔絕,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與女孩微弱的哼唱在黑暗中迴盪。

往下,是長達五十公尺的、完全斷電的手扶梯。黑暗濃得像墨汁,陸燼打開肩頭那盞用機車電瓶改裝的探照燈,昏黃的光柱只照亮了眼前一小塊區域。扶手上長滿了黑黴,階梯上散落著早已乾涸的血跡與被啃食到一半的避難包。他能感覺到小星在他背上輕輕顫抖,不只是因為高燒,更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幽閉空間的恐懼。她在昏迷中將臉埋進他的頸窩,無意識地收緊了手指,抓住了他作戰背心的帶子。

「撐住,快到了。」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這是七十三天來,他第一次對另一個活人說出帶有安慰意味的話。

穿過月台層的閘門,螢火的光就出現了。

那不是真正的螢火,是聚落裡的人們用拆下來的捷運緊急照明燈、腳踏車發電機與廢棄的路燈泡,勉強拼湊出來的光源。微弱、搖晃、呈現一種病態的橘黃色,卻是這座盆地墓窖中唯一能證明人類還活著的證據。板南線的市政府站月台,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擁擠而混亂的難民營。原本的候車月台上搭滿了用帆布、塑膠布與捷運座椅拼湊的帳篷,軌道區被鋪上了木板,成為了種植不需要陽光的菇類與儲藏雨水過濾器的地方。空氣中瀰漫著汗酸味、排泄物的臭味、消毒酒精的刺鼻味,以及煮著不明糊狀食物的餿味。咳嗽聲、呻吟聲、低聲的咒罵與嬰兒有氣無力的哭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持續的、低頻的嗡鳴。

「操!陸燼!你他媽的還知道回來?」一個粗壯的身影從軌道旁的維修哨站裡衝了出來,手裡還提著一把扳手。是陳默。

他曾是信義分局的消防隊員,封鎖後與陸燼在一次搜救中結識,現在是螢火互助會實際上的武力與秩序維持者。他理著小平頭,臉上有一道被濃霧灼傷後留下的暗紅色疤痕,脾氣暴躁,嘴裡永遠不乾不淨,但做起事來卻比誰都冷靜。

陳默看到陸燼背上的女孩,臉上的怒氣瞬間凝固,轉為一種複雜的驚愕與警惕。「你從哪裡撿來的?地表?她……她被咬了嗎?」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伸縮警棍上。這是聚落的鐵律,任何外來者都必須經過至少三天的隔離觀察。

「沒有外傷,高燒,昏迷。」陸燼將小星小心地放在哨站裡一張用泡棉墊拼成的簡易床上,動作輕得不像他那雙佈滿厚繭的手能做出來的。「在微風南山的精品店櫃子裡找到的。三隻遊蕩者在她旁邊,卻沒有攻擊她。」

「沒攻擊?」陳默皺起眉頭,蹲下身,藉著燈光仔細打量小星。當他撥開女孩頸後被汗水黏住的頭髮,看見那個小小的、像是雷射烙印的「N-0」條碼時,他的呼吸停滯了。「這他媽是什麼?條碼?永生製藥的標記?」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靠近,一個穿著洗到發白的護理師制服、外面套著一件過大雨衣的女人走了過來。她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疲憊卻銳利的眼睛,手裡提著一個用工具箱改裝的急救箱。

「讓開,陳默。別用你那股汗臭味燻到病人。」女人的聲音冷淡而直接,是葉瑜。封鎖前她是臺大醫院的檢驗師,現在是聚落裡唯一的醫護志工。她信奉數據,厭惡祈禱,說話從不拐彎抹角。

葉瑜沒有多問,直接戴上手套,開始檢查小星的生命徵象。她的動作精準而迅速,量體溫、測脈搏、翻開眼瞼用手電筒照射。「體溫四十點一度,心跳過快,瞳孔對光反射遲鈍。頸後有皮下植入物的疤痕組織增生,這個條碼不是刺青,是皮下晶片灼印。」她一邊說,一邊從急救箱裡拿出一組早已過期、卻被反覆使用到針頭都磨鈍了的快篩試劑。「幫我按住她,我要抽血。」

針頭刺入小星纖細手臂的瞬間,女孩在昏迷中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嗚咽,卻沒有醒來,反而哼唱的聲音變得更清晰了一些。那首搖籃曲的旋律很簡單,重複著幾個溫柔的音符,在充滿消毒水味的哨站裡顯得格外突兀。

葉瑜將幾滴暗紅色的血液滴入試劑的反應槽。那是一種簡易的涅槃株抗原快篩,正常來說,若血液中含有病毒,試劑會在三十秒內變為濃稠的灰黑色。但這一次,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試劑的顏色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清澈的淡黃色。甚至,當葉瑜將一滴從遊蕩者屍體上採集的、混濁的病毒樣本滴入小星的血液中時,那滴病毒樣本竟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中和了一般,迅速變得澄清。

葉瑜的手,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顫抖。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陸燼,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完全中和……她的血液……她的血液在主動獵殺病毒。這不是免疫,這是……這是吞噬。她的抗體濃度高到不合理,簡直像是一個行走的解藥工廠。」

陳默倒吸了一口冷氣。「解藥?你是說,這女孩能救所有人?」

「理論上是,但我需要更精密的儀器才能確定。」葉瑜的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興奮與恐懼交織的顫抖,「但這種特異性,絕對不是自然產生的。這是實驗室的產物,她就是……就是傳說中的零號。」

他們的對話,被一個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打斷。

「所以,你帶回來的不只是一個孩子,而是一個會讓我們全聚落陪葬的麻煩。」聚落的領袖張明哲走了過來。他曾是區公所的主任秘書,封鎖後憑藉著組織能力與配給制度的掌控,成為了螢火互助會名義上的管理者。他穿著整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這個骯髒的地下世界裡,這種整潔本身就是一種權力的象徵。

張明哲看著床上的小星,眼神冰冷而算計。「陸燼,你知道我們有多少抗生素嗎?夠支撐三十個重傷患三天。你知道一罐過期奶粉在以物易物的市場上能換多少乾淨的水嗎?我們連自己的孩子都快養不活了,你還要我們分出珍貴的藥物與食物,去救一個來路不明、身上還帶著永生製藥條碼的實驗體?更何況,你剛才也聽到了,她的血能中和病毒。這件事一旦傳出去,你覺得牆外的那些人會怎麼做?那些每天用無人機監視我們的傢伙,會放過她嗎?會放過我們嗎?」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澆熄了陳默與葉瑜剛剛燃起的希望。聚落裡的倫理早已崩壞,為了一包抗生素出賣同伴的事時有耳聞。張明哲的算計雖然冷酷,卻是這個地下墓窖中最現實的生存邏輯。

陸燼沒有反駁,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床邊,寬大的身影擋住了頭頂搖晃的燈光,在小星蒼白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他的內心像是被兩隻手同時拉扯,一邊是對這個無辜女孩性命的本能保護欲,另一邊則是那段他試圖埋葬的記憶——三個月前,他穿著特勤的黑色制服,親手將封鎖臺北盆地的最後一座聯外橋樑,南港的南深橋,用爆破的方式炸斷。橋對面,是無數哭喊著想要逃離的市民,而他,只是奉命行事,關上了牢籠的最後一道門。他既是受害者,也是共犯。他有什麼資格談論救贖?

「她暫時由我負責。」最終,陸燼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重量。「消耗的藥物與食物,從我個人的配給裡扣。如果有人想拿她去換什麼,先問過我手裡的槍。」

張明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身離開。那個眼神裡有警告,也有無奈。

夜深了,聚落的發電機為了節省燃料而關閉,大部分燈火都已熄滅,只剩下幾盞微弱的夜燈在月台間搖曳。陸燼坐在小星的床邊,用一塊沾濕的、過濾過的灰雨水,輕輕擦拭著她滾燙的額頭。老鼴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這個前捷運維修技師總是神出鬼沒,信奉等價交換,卻也總在關鍵時刻出現。

「軍方的無人機,最近廣播的頻率變了。」老鼴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不再是那些『保持希望,政府與你們同在』的屁話。現在牠們一直在重複一段無意義的雜訊,像是……像是某種訊號。我用舊的無線電試著解調,裡面藏著一段音頻,和這女孩哼的東西,有點像。」

陸燼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此時,原本在高燒昏睡中的小星,彷彿回應著什麼,突然在夢中清晰地哼唱了起來。這一次,她的聲音不再是斷斷續續的囈語,而是完整、空靈、帶著一種詭異穿透力的旋律。那首搖籃曲。

嗡——

幾乎在她哼唱的同一瞬間,整個捷運月台天花板上,那些早已因為電壓不穩而時明時滅的廢棄日光燈管,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同時撥動了開關,極其詭異地、同步閃爍了起來。不是隨機的跳動,而是跟隨著她哼唱的節拍,一明一滅,一明一滅。

一股難以形容的、讓人頭皮發麻的低頻震動,透過混凝土結構,從地表傳了下來。

緊接著,頭頂傳來了密集的、指甲刮擦混凝土的聲音。還有此起彼伏的、低沉的嘶吼。

那是地表的遊蕩者。牠們被吸引過來了。

不,不只是被吸引。牠們在騷動,在聚集,在回應這個來自地底深處的呼喚。

陳默猛地從哨站中驚醒,抄起武器。葉瑜臉色煞白地看著儀器上瘋狂跳動的聲紋波形。而陸燼,只是死死地盯著床上那個依舊緊閉雙眼、卻彷彿成為了一個活體訊號塔的女孩。

他終於明白,那首溫柔的搖籃曲,從來就不是安眠曲。

那是集結的號角。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地底螢火

本章登場

日光燈管的嗡鳴還在頭頂上嗡嗡作響。

那不是電壓不穩的雜訊。那是一種被精準校準過的、近乎殘忍的同步。一明,一滅,一明,一滅。慘白的光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切在每個人的視網膜上,將整個板南線月台切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小星還在哼。

她躺在用防寒毯與發霉的羽絨睡袋拼湊而成的臨時病床上,雙眼緊閉,臉頰因為高燒而泛著不正常的酡紅,嘴唇卻無意識地張合。那首搖籃曲從她的喉嚨深處流淌出來,沒有歌詞,只有幾個簡單的、反覆的音符,卻像是直接鑽進了骨頭裡。溫柔得讓人想哭,又冰冷得讓人想吐。

「關掉她!把她的嘴摀住!」有人在黑暗中尖叫,是一個抱著嬰兒的女人,聲音因為恐懼而劈叉。整個螢火互助會的地下聚落瞬間炸開了鍋,原本蜷縮在月台兩側、像是冬眠動物般沉寂的數十個倖存者全都驚醒了。他們驚恐地抬頭,看著頭頂天花板上那些瘋狂閃爍的燈管,聽著從混凝土上方傳來的、越來越密集的刮擦聲。

那是遊蕩者。牠們的指甲,那些已經角質化、變得像黑色爪子一樣的指甲,正拼命地抓撓著封閉的捷運出入口鐵捲門、通風口的鐵柵欄。低沉的嘶吼透過厚重的土層悶悶地傳下來,不再是平時那種飢餓而渙散的嗚咽,而是一種集體的、帶著明確方向性的騷動。就像潮汐被月亮牽引。

葉瑜手中的那台從臺大醫院廢墟裡挖出來的舊式聲紋分析儀,螢幕上的波形像是發了瘋的心電圖,劇烈地跳動著,峰值死死地卡在一個固定的頻率上,發出尖銳的超載警報聲。她的臉在儀器慘綠色的光線映照下,白得像一張紙。

「7.8……不,是7.83赫茲……怎麼可能……」她喃喃自語,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種屬於專業醫護人員的、理性克制的面具被徹底撕碎。「舒曼共振……這是地球本身的頻率……她怎麼能用人聲發出這種東西?」

陳默已經衝到了月台中央,手裡提著那把從警用霰彈槍改裝來的短管噴子,槍口對著天花板,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幹!都他媽別吵!」他用那種在火場裡對著慌亂民眾嘶吼的音量咆哮道,粗話在此刻反而像是一劑強心針,暫時壓住了人群的恐慌。「葉瑜!讓那個小鬼閉嘴!陸燼!你他媽還愣著幹什麼!」

陸燼沒有動。

他站在病床邊,離小星最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淡淡的、像是雨後泥土混雜著甜膩花香的氣味,那是灰雨與病毒混合後特有的味道。他也能感覺到,從她小小的胸腔裡震盪出來的那股低頻,正透過地面,透過空氣,透過他自己的胸骨,一下一下地敲擊著他的心臟。

他伸出手,卻不是去摀住她的嘴。他的手掌,佈滿厚繭與舊疤的手掌,只是極其輕柔地、顫抖地覆蓋在她的額頭上。滾燙。那不正常的體溫幾乎要灼傷他的皮膚。但更讓他心沉的是,他發現自己竟然對這旋律有一絲熟悉感。不是在哪裡聽過,而是身體記得。那種在特勤隊執行封鎖任務時,長時間戴著抗噪耳機後,骨傳導留下的、嗡嗡的餘韻。

就在恐慌即將演變成暴動的前一秒,一個蒼老而平穩的聲音,蓋過了所有嘈雜。

「孩子們,安靜。」

聲音來自月台最末端,那間原本是站務人員休息室、如今被改造成臨時禮拜堂的狹小空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去。

馬修神父站在那裡。他穿著一件已經洗到發白、領口磨破的神父袍,手裡握著一個用捷運路牌鋼板敲出來的、歪歪扭扭的十字架。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佈滿了灰雨腐蝕後留下的淡淡斑點,但那雙眼睛卻異常平靜,像是這片終年不見陽光的地下墓窖裡,唯一一盞不會閃爍的燭火。

沒有人記得他本名是什麼,自從封鎖後,大家都叫他馬修神父。他在封鎖的第一個禮拜,用一輛廢棄的工程車堵住了忠孝復興站的坍塌口,救了包括陸燼在內的十幾個人。那個時候,陸燼還穿著特勤隊的黑色制服,剛剛親手炸掉了華翠大橋的引爆器,看著橋對岸的人們在高牆升起時絕望的臉。而馬修神父,只是默默地遞給他一瓶水,什麼也沒問。

「恐懼是牠們的養分。」馬修神父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他舉起那個粗糙的十字架,沒有念誦艱澀的經文,只是用最簡單的語言說,「呼吸。跟著我呼吸。主與我們同在,即使我們在深淵之中。」

他開始低聲祈禱。不是那種高亢的、要求救贖的禱告,而是一種近乎呢喃的、重複的安撫。奇異的是,隨著他沉穩的呼吸聲,人群的躁動竟然真的慢慢平息了下來。大家像是抓住了浮木,開始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節奏呼吸。頭頂的刮擦聲似乎也因為地底恢復了某種秩序,而稍微減弱了一些。雖然燈管還在跟著小星的哼唱閃爍,但那種世界末日般的集體恐慌,總算被壓制住了。

陸燼看著馬修神父,喉結滾動了一下。罪惡感像灰雨一樣,無聲地滲進他的肺裡。這個老人,是他在這座盆地牢籠裡,唯一還敢直視的人。

陳默趁機一把拽住陸燼的手臂,將他拉到了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後面,遠離了人群。他的臉色在陰影裡顯得格外難看。

「你他媽到底從哪裡撿回來一個怪物?」陳默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粗話是他掩飾恐慌的方式。「老鼴剛剛跟我說,地表出大事了。」

「什麼事?」陸燼的聲音沙啞。

「共鳴者。」陳默的眼神裡閃過一絲連他這種見過大風大浪的消防隊長都無法理解的恐懼。「這一個禮拜,牠們不對勁。以前牠們雖然也會聚在一起,但至少還會被血、被聲音吸引,會追著我們跑。現在……現在牠們他媽的像候鳥一樣。」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地圖冊,上面用紅筆密密麻麻地標記著這幾天觀察到的感染者動向。

「你看,不管是從信義區、中正區還是萬華區出來的二階共鳴者,牠們全都在往北走。朝著陽明山、朝著北投的方向走。整齊得像是在閱兵。我們昨天故意在西門町那邊用新鮮的豬血布設了誘餌,以前這種誘餌能引來半個區的遊蕩者,結果呢?牠們看都不看一眼,就那樣直挺挺地走過去了,連頭都不回。牠們……牠們好像在回應什麼更高階的指令。」

陸燼的腦中轟地一聲。朝北移動。共鳴者的遷徙。那和他第一天在微風南山廢墟頂樓看到的景象完全吻合。當時他以為那只是隨機的遊蕩,現在想來,那分明是一場沉默而有序的大遷徙。

「是那個聲音嗎?」陸燼看向病床上的小星,她的哼唱已經變得微弱,燈管的閃爍也隨之減緩,但那股低頻的震動感卻沒有消失,反而像是沉到了更深的地底。

「我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小鬼,但頻率對上了。」陳默煩躁地抓著自己的平頭。「老鼴竊聽到的東西更邪門。」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一個瘦小乾癟的身影,像一隻真正的鼴鼠一樣,無聲無息地從月台下方的維修涵洞裡滑了出來。是老鼴。這個前北捷維修班的老師傅,總是穿著一件油膩的工作服,臉上永遠掛著一種精於計算的、等價交換的笑容。

他沒有看陸燼,而是直接將一個用膠帶纏著、天線歪七扭八的改裝無線電塞到了陳默手裡。無線電裡傳來的不是雜訊,而是一段經過加密處理後、又被老鼴強行解調出來的、斷斷續續的電子合成音。那是應變指揮部的無人機廣播,通常只會在高空盤旋,用一種充滿官僚氣息的溫和語調,重複播放著「請保持冷靜,救援即將到來」之類的謊言。

但這一次,內容不一樣了。

「……重複……應變指揮部將於四十八小時後……於座標……空投……第一批……涅槃抑制劑……數量有限……需要……各聚落……回報……精確人口……與健康狀況數據……以利……精準投放……願……天佑臺北……」

抑制劑。三個字像一顆炸彈,在小小的柱子後面炸開。

葉瑜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靠了過來,她顯然也聽到了廣播,臉上先是閃過一絲狂喜,隨即又被更深的懷疑所取代。

「假的。」她冷冷地說,語氣刻薄得像手術刀。「別忘了,上個月他們空投的那批所謂的維他命,化驗出來根本就是摻了糖粉的麵粉。還有上上個月的心靈喊話廣播,背景音裡還夾雜著永生製藥的實驗室警報聲。他們什麼時候這麼好心過?」

「就算是假的,也得試試。」陳默咬牙道,「聚落裡已經有三個人出現二期症狀了,再沒有藥,他們就會變成那種灰白色的繭,然後……」他沒有說下去,但每個人都知道,然後他們就會變成新的訊號塔。

「他們要人口數據幹什麼?」陸燼終於開口,他的思考永遠比別人慢半拍,但一旦抓住重點,就像探照燈一樣直接。「以前他們從來不關心我們死了多少人。」

老鼴那雙渾濁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陸燼,裡面閃爍著一種狡黠而又悲哀的光。

「以前他們要的是死亡數據,現在他們要的是活人數據。」老鼴的聲音像是生鏽的齒輪在轉動。「小夥子,你還不懂嗎?這盆地就是個培養皿。他們在上面看著我們,看哪種抗生素有用,哪種死法比較快。這次突然要活人的數據,還要用藥來換……只有一種可能。」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他們要找什麼人。或者說,什麼東西。一個活的、特殊的樣本。」

陸燼的血液瞬間凍結。

他猛地回頭,看向病床。葉瑜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臉色煞白地衝回儀器旁。她顫抖著將探針貼在小星的頸動脈上,同時將另一根拾音麥克風對準了她的嘴唇。分析儀的螢幕上,兩條波形並排跳動起來。

一條,是小星那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殘餘的搖籃曲哼唱。

另一條,是老鼴為了監控地表動靜,而長期錄製的、來自地表深處的、那些二階共鳴者集體遷徙時發出的、極其低沉的集體低鳴。那聲音平時人耳根本無法察覺,只有透過儀器才能捕捉到,像是大地的鼾聲。

兩條波形,頻率、波峰、波谷,竟然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精準度,緩緩地重疊了。

7.83赫茲。

完全吻合。

不是相似,是同步。是同一個源頭發出的,同一個呼喚。

小星不是在被吸引。她就是那個發出呼喚的源頭之一。或者說,她是一個小型的、移動的繭人。一個會走路的訊號塔。

葉瑜倒吸一口冷氣,踉蹌著後退一步,看向陸燼的眼神裡充滿了恐懼與一種近乎殘忍的求知慾。「她……她能影響牠們……她甚至可能……能控制牠們……」

就在這時,原本已經安靜下來的小星,突然停止了哼唱。

她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不是一個七歲孩童該有的眼神。她的瞳孔在高燒中放大到極限,漆黑一片,裡面倒映著天花板上不再閃爍、卻依舊慘白的日光燈管。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再哼出那首溫柔的搖籃曲。

她看著陸燼,用一種夢囈般的、空洞的聲音,清晰地說出了一句話。

「叔叔,牆外面的人……在叫我回去。他們說……要回家了。」

話音剛落,頭頂上方,那架一直在高空盤旋、從未真正降低高度的應變指揮部無人機,突然發出了一陣尖銳的、俯衝的呼嘯聲。

緊接著,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廣播,透過無人機上的高功率揚聲器,穿透了厚厚的土層,清晰無比地炸響在整個地下聚落的上空。那聲音不再是溫和的安撫,而是精準的、鎖定式的宣告。

「偵測到零號抗體訊號。重複,偵測到零號抗體訊號。請相關單位保持訊號穩定。回收小組已出動。」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搖籃曲的頻率

本章登場

「偵測到零號抗體訊號。重複,偵測到零號抗體訊號。請相關單位保持訊號穩定。回收小組已出動。」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像是一把生鏽的銼刀,硬生生從頭頂厚重的岩層與混凝土中刮了下來。整個板南線的地下聚落,在那一瞬間陷入了一種絕對的死寂。

日光燈管不再閃爍,卻發出更令人不安的嗡鳴。原本圍在月台邊緣竊竊私語的人們全部僵在原地,每一張被灰雨與營養不良蝕刻得蠟黃的臉上,都緩緩浮現出一種比飢餓更原始的恐懼。那不是對感染者的恐懼,而是對被標記、被選中的恐懼。

高牆外面的聲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指名道姓地伸進了這座墳墓裡。

「關掉……把那該死的廣播關掉!」陳默第一個反應過來,朝著通風管道的方向怒吼,聲音在空曠的月台裡撞出回音。他一把將還在發愣的周凱往身後拽,手已經按在了腰間那把磨得發亮的扳手上,彷彿那能對抗天上的無人機。

沒有人能關掉它。那架應變指揮部的黑色三角無人機,就懸停在忠孝東路正上方三百公尺的灰霧中,高功率的定向揚聲器穿透了層層土石,將宣告烙進每個人的耳膜裡。甚至連在最深處的維修坑道裡,都能聽見那毫無起伏的複誦。

陸燼沒有動。

他只是半跪在地,雙臂還維持著抱住小星的姿勢。女孩剛剛說完那句夢囈般的話後,就又軟軟地倒回了他的懷裡,額頭滾燙得像一塊剛從焚化爐裡撿出來的炭。她的瞳孔依舊放大得異常,漆黑得沒有一點光,卻不再聚焦,只是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嘴裡無意識地洩出一絲氣音,那首搖籃曲的前奏。

陸燼能感覺到懷裡那具小小的身體正在微微震動,不是顫抖,更像是一種共振。與頭頂無人機的廣播頻率,與更遠處、從地表深處傳來的、幾乎無法被人耳捕捉的低鳴,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和弦。

「葉瑜!」他低吼,聲音沙啞得像被灰雨腐蝕過。「她在燒!」

葉瑜像是被這一聲驚醒,猛地回過神。她臉色蒼白,剛才那種近乎殘忍的求知慾已經被更複雜的情緒取代。她跌跌撞撞地衝過來,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台從廢棄錄音室裡搶救出來的、笨重的TEAC聲紋分析儀。儀器外殼上貼滿了泛黃的膠帶,螢幕還亮著,上面跳動的波形正是小星剛才哼唱時留下的。

「把她放到擔架上!快!」葉瑜的聲音尖銳起來,她將探針貼上小星汗濕的頸側,另一手死死盯著儀器。「陳默,把所有人都往C3月台趕,讓馬修神父帶他們禱告、唱歌、隨便幹什麼,把那個廣播聲蓋掉!老鼴,把通風口的消音棉再塞厚三層!」

平時那個說話刻薄、只相信數據的檢驗師,此刻展現出極強的決斷力。人群在陳默的咒罵與推搡下,混亂地向月台另一端移動。馬修神父蒼老的聲音開始帶頭唸誦《聖母經》,試圖用祈禱的聲浪去對抗機器的宣告,卻顯得那樣徒勞。

聚落深處,那台老舊的分析儀發出細微的熱機聲。葉瑜戴上隔音耳機,將剛才錄下的搖籃曲反覆播放、過濾、放慢。她將取樣頻率不斷下調,直到穿過人耳可聽的範圍,進入次聲波的領域。

螢幕上,原本雜亂的波形逐漸收斂,最終穩定成一條極其平滑、卻又帶著詭異生命感的正弦曲線。

峰值,7.83赫茲。

葉瑜的手指僵住了。

「怎麼會……」她喃喃自語,聲音裡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她迅速從隨身的防水文件袋裡抽出一張被塑封起來的、已經發黃的影印紙。那是她從臺大醫院舊院區的檔案室裡翻出來的,諾亞實驗室在病毒爆發前三年,曾對外公開發表過一篇關於「神經調節聲學」的論文附錄,裡面提到了一項名為「子宮搖籃曲計畫」的早期實驗。

計畫的核心,就是用7.83赫茲——地球本身的舒曼共振頻率——作為基底,合成出一種能讓所有哺乳動物大腦產生絕對安撫與服從感的音頻。用來安撫實驗體,減少排斥反應。

而那份附錄的最後,印著一段五線譜。

葉瑜將那張紙舉到分析儀的螢幕旁。

一模一樣。

小星無意識哼出的曲調,經過降頻處理後,與那段被標註為「Lullaby-N」的原始音頻,在主頻與泛音結構上完全重疊。

「這不是她自己記得的歌。」葉瑜抬起頭,看向陸燼,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這是……這是寫在她基因裡的出廠設定。這是永生製藥哄那些繭人睡覺、讓他們乖乖當訊號塔的……制約鈴聲。」

陸燼抱著小星的手臂猛地收緊。女孩在高燒中輕哼了一聲,皮膚下,似乎有極淡的、灰白色的絲狀紋路一閃而過,隨即又隱沒在汗水中。那是涅槃株的菌絲。

「那它到底是幹什麼的?」陳默去而復返,壓低聲音問道,眼睛死死盯著小星。「能控制那些鬼東西嗎?」

葉瑜摘下耳機,臉上是一種混合著恐懼與瘋狂的冷靜。「我剛才做了個對比測試。我把這段錄音,用最低的音量,在關押那隻初階遊蕩者的隔離籠外播放了十秒。」

她指了指月台最角落那個用捷運座椅焊成的鐵籠。裡面那隻被捕捉來觀察的初階遊蕩者,原本一直在用頭撞擊欄杆,此刻卻像一尊被拔掉電源的雕像,直挺挺地站著,頭顱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微微歪斜,渾濁的眼珠死死朝向聲源的方向,所有的攻擊慾望都被凍結了。

「對初階的遊蕩者,它是麻醉劑。是絕對的指令,讓牠們僵直、安靜。」葉瑜的聲音越來越低,「可是……陳默,你還記得你說的嗎?那些二階的共鳴者,牠們正在集體北遷,往陽明山的方向。牠們對血肉已經沒興趣了,牠們在朝聖。」

她將分析儀的音量旋鈕猛地轉大,雖然人耳聽不見,但儀器的指示燈卻瘋狂地閃爍起來。

「對二階的共鳴者,這不是麻醉劑,是燈塔。是召喚。是回家的呼喚。牠們會不顧一切地朝著這個聲音的源頭聚集過來。」

一句話,讓周圍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地表,獵場。地下,墓窖。而現在,他們的墓窖裡,點起了一盞會吸引所有獵食者的燈。

這個認知還沒來得及被消化,一個身影已經趁著混亂,悄悄從人群中溜了出來。

是周凱。

那個十七歲的少年,臉上還帶著被陳默訓斥後的倔強與不甘。他崇拜著陸燼這樣的英雄,卻又痛恨自己的無力。他聽見了葉瑜的話,眼睛裡卻燃起了一種衝動而天真的光。

「能讓遊蕩者僵直……」他心裡反覆唸著這句話。聚落裡的老人們總說,地表的那間全聯倉庫裡還有整箱沒被搬走的罐頭和抗生素,但誰也不敢去,因為門口徘徊著兩隻遊蕩者。如果……如果他能用這個聲音讓牠們定住,那他就能把食物帶回來,證明自己不是累贅。

趁著葉瑜和陸燼都在關注小星,周凱一個箭步衝到那台分析儀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走了裡面的記憶卡,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向了通往地表的廢棄維修豎井。他的動作太快,快到只在空氣中留下了一句話。

「我去去就回!我證明給你們看!」

「周凱!你他媽給我回來!」陳默發現時已經晚了,只能對著那個消失在黑暗豎井口的背影破口大罵。

陸燼的心臟猛地一沉。他想追,但懷裡的小星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痙攣,高燒讓她的身體像蝦子一樣蜷縮起來。葉瑜死死按住她,對陸燼搖頭:「你不能放開她!她的訊號不穩,那群東西會暴動!」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過去。聚落裡的人們被馬修神父的禱告聲籠罩,卻都忍不住豎起耳朵,聽著頭頂的動靜。

起初,什麼也沒有。只有無人機鍥而不捨的廣播。

然後,大約十分鐘後——

一陣微弱的、失真的搖籃曲,透過周凱偷走的那台破舊藍牙喇叭,從地表那個被炸開一半的捷運通風口,斷斷續續地飄了下來。

那聲音經過劣質喇叭的放大,變得尖銳而刺耳,卻依舊保留著那7.83赫茲的核心頻率。

效果立竿見影。

隔離籠裡那隻僵直的遊蕩者,猛地跪了下來,頭顱深深埋下,呈現出一種近乎朝拜的姿態。

但下一秒,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遠處的地平線上,傳來了一陣低沉的、如同萬人同時嘆息般的嗡鳴。起初還很遠,很輕,很快就變成了滾動的悶雷。那不是一隻、兩隻。是成百上千隻。

二階共鳴者。

牠們來了。

「操!是遷徙群!」守在通風口監視哨的老鼴透過潛望鏡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煞白,連那副永遠不變的狡黠面具都碎裂了。「牠們……牠們全部轉向了!朝我們這裡來了!」

透過監視器,陸燼看到了一幕讓他血液凍結的景象。灰雨中,那些原本正沉默地、整齊劃一地向陽明山遷徙的灰白色身影,像是被無形的線猛地一拽,齊刷刷地停下了腳步。牠們抬起頭,空洞的眼窩「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然後,以一種遠超遊蕩者的、詭異而協調的速度,開始朝著忠孝復興站的通風口狂奔。

牠們不再是遊蕩,而是朝聖。

「周凱!!關掉!快關掉喇叭!」陳默衝到豎井口,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地表的周凱顯然也嚇傻了。他想去關掉喇叭,但他的腳被廢墟的鋼筋絆了一下,整個人摔倒在泥濘裡。而潮水般的共鳴者,已經衝到了通風口的外圍,牠們沒有試圖去抓周凱,而是瘋狂地用身體撞擊、用指甲抓撓那個被鐵柵欄封住的通風口,試圖擠進那個聲音的源頭。

鐵柵欄在巨大的衝擊下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水泥碎屑簌簌落下,砸在地下聚落人們的頭上。一些細小的灰白色菌絲,甚至已經從通風口的縫隙裡鑽了進來,像嗅探的舌頭。

「柵欄撐不住了!」有人尖叫起來。

一旦被牠們衝進來,整個聚落都會被淹沒。恐慌像瘟疫一樣炸開。

陸燼在零點一秒內做出了決定。他將小星輕輕放回葉瑜懷裡,說了一句「按住她,別讓她再唱了」,然後抓起牆角那兩桶用來發電的備用瓦斯桶,朝著主通風管道的方向衝去。

「陳默!幫我!」

陳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兩人合力將沉重的瓦斯桶拖到主通風管道的閘門前。陸燼用扳手砸開閥門,刺鼻的瓦斯味瞬間瀰漫開來。他又掏出打火機,那個他從信義區廢墟裡撿來、一直沒捨得用的Zippo。

「所有人!趴下!捂住耳朵!」陸燼怒吼。

他點燃了一塊沾滿油污的破布,扔進了管道,然後和陳默一起向後飛撲。

轟——!!!

一聲沉悶卻極具威力的爆炸在管道內部炸開。火光一閃而逝,緊接著是更劇烈的坍塌聲。主通風管道被炸塌了,數噸重的混凝土與泥土徹底堵死了共鳴者們的入口。地表的撞擊聲和嗡鳴聲,被隔絕在了厚厚的廢墟之後,只剩下零星的抓撓,像指甲刮在棺材板上。

危機暫時解除了。

但代價是,聚落失去了最重要的新鮮空氣來源。而且,在爆炸的衝擊波中,守在通風口附近試圖拉回周凱的三個大人——其中包括一直很照顧周凱的馬修神父——被飛濺的碎石擊中,當場沒了氣息。而地表的周凱,雖然僥倖被氣浪推開,撿回一條命,卻也倒在灰雨中,生死不明。

煙塵慢慢散去。

沒有人歡呼。所有人的目光,都慢慢地、慢慢地,從坍塌的管道,移向了葉瑜懷裡那個依舊昏迷、卻已經不再哼唱的小星身上。

恐懼,在此刻轉化成了最純粹的敵意。

「是她……是她把牠們引來的……」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率先哭喊起來,聲音裡充滿了怨毒。

「零號抗體?根本是零號瘟神!她是個會走路的喇叭!會把所有怪物都叫來!」

「把她趕出去!把她丟到地表去!不然我們所有人都會被她害死!」

「對!把她交給牆外面的人!讓他們把她回收走!我們才能活!」

群情激憤。張明哲不知何時也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看著陸燼,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猶豫,只剩下冰冷的算計。「陸燼,你看到了。為了她,我們已經死了三個人,還賠上了通風口。螢火互助會不能為了救一個人,害死所有人。」

陳默想反駁,卻被陸燼伸手攔住了。

陸燼站在煙塵中,臉上沾滿了灰燼,看不清表情。他只是走過去,從葉瑜懷裡重新抱起了小星。女孩的身體依舊滾燙,但在爆炸後,她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平穩了一點。

他能感覺到,聚落裡的每一道目光,此刻都像針一樣扎在他的背上。

他抱著小星,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那個位於最角落的、由防水布隔出來的小隔間,拉上了簾子,將所有仇恨的視線都隔絕在外。

簾子內,只有那盞昏黃的小燈還亮著。

小星在這時,睫毛又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恢復了一點屬於七歲孩童的迷茫與依賴。她看著陸燼,小手緊緊抓住他胸前的衣料,用燒得沙啞的聲音,輕輕地問:

「叔叔……大家……為什麼要生我的氣?我……我做錯事了嗎?」

陸燼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了。他還沒來得及回答,懷裡的女孩又皺起了小臉,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額頭。

在她頸後那個N-0條碼的旁邊,一小片皮膚下,剛剛消退的灰白色菌絲,竟又一次浮現出來,而且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活躍,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她的大腦裡甦醒。

而與此同時,被瓦斯爆炸堵住的通風管道深處,那陣被隔絕的、屬於共鳴者的低沉嗡鳴,並沒有遠去。反而像是找到了新的共振點,變得更加低沉、更加整齊,並且開始——有節奏地敲擊起那堵新形成的廢墟之牆。

咚。咚。咚。

像是……在回應著什麼。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發燒的孩子

本章登場

咚。

咚。

咚。

那聲音穿透了瓦斯爆炸後新堆起的廢墟之牆,低沉,鈍重,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類的耐心。不是撞擊,更像是某種巨大心臟在混凝土與鋼筋的另一側,有節奏地收縮、舒張。每一下都讓頭頂老舊的日光燈管微微顫動,灑下一層搖晃的灰塵。

防水布隔間內,昏黃的燈泡將陸燼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沒有回頭去看那面牆,甚至沒有去看簾子外那些因為這詭異敲擊聲而再次陷入死寂與恐慌的聚落居民。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懷裡那個小小的、滾燙的軀體上。

「叔叔……大家……為什麼要生我的氣?」小星的聲音細得像快要斷掉的棉線,燒得乾裂的嘴唇輕輕翕動。她頸後那塊印著N-0條碼的皮膚,此刻燙得驚人。陸燼的手掌覆上去,能感覺到皮下有一道道細微的、冰涼的凸起正在蠕動。

那不是血管。

是菌絲。

灰白色的、如同髮絲般纖細的菌絲,正從條碼的邊緣向外蔓延,像活的水草一樣在她白皙的皮膚下蜿蜒、搏動。牠們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彷彿在皮膚與更深層的肌肉之間游移。隨著小星痛苦地皺起眉頭,那些菌絲的搏動竟隱隱與牆外傳來的咚咚聲同步了。

「小星?小星!看著我,別睡著。」陸燼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習慣用行動代替言語,習慣用槍托和拳頭解決問題,但此刻懷中的高溫與那詭異的同步頻率,讓他感到一種徹底的無力。罪惡感像灰雨一樣,無聲地滲進他的骨髓裡。又是這樣。又是因為他帶回來的人,讓聚落陷入危險。

簾子被一把掀開,陳默粗壯的身影擠了進來,身後跟著提著急救箱、臉色比牆灰還難看的葉瑜。

「他媽的,那群鬼東西還在敲!整個月台的人都快嚇尿了,張明哲那老小子又在嚷嚷要把人丟出去——」陳默的粗話罵到一半,在看見小星頸後蠕動的菌絲時戛然而止。「操……這什麼玩意兒?上次不是退掉了嗎?」

「讓開。」葉瑜一把推開擋路的陳默,她的眼鏡反射著燈光,讓人看不清表情,只有語氣依舊刻薄而冷靜。「別擋光,蠢貨。去把我的檢測箱拿來,還有,把簾子拉好,我不想讓外面那群只會用恐懼思考的傢伙看見這個。」

她跪坐在陸燼身邊,戴上泛黃的乳膠手套,指尖冰涼地貼上小星的額頭。僅僅一瞬,她的眉頭就死死擰緊。「該死,四十一度二。這不是普通的發燒。」她迅速從急救箱裡翻出一支老式的玻璃水銀溫度計,甩了甩,塞進小星的腋下,又掏出一個手持式的血氧儀夾在她細小的指尖上。儀器發出微弱的嗶嗶聲,數字瘋狂跳動。

「血氧九十四,心跳一百四十,體溫還在上升。陸燼,她什麼時候開始接觸灰雨的?」葉瑜一邊用酒精棉片擦拭小星的頸部,一邊厲聲問道,眼神銳利地掃向陸燼。

陸燼沉默了一秒,喉結滾動了一下。「回來的路上,忠孝復興的坍塌口在漏雨。她幫我撐了一下防水布,手腕沾到一點。」

「一點?你管這個叫一點?」葉瑜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專業被褻瀆的憤怒。「她的免疫系統正在和涅槃病毒進行一場戰爭!灰雨裡全是病毒的孢子跟化學催化劑,對她這種零號抗體來說,灰雨不是水,是強酸!是排斥反應!你看見了嗎?這些菌絲就是病毒在試圖奪回主導權,牠們想把她的大腦變成新的『繭』,變成下一個訊號塔!」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小星的身體猛地一抽搐,皮膚下的灰白色紋路驟然變得清晰、凸起,甚至隱隱發出極其微弱的、如同菌類孢子破裂般的螢光。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淺薄,原本迷茫的眼神開始渙散,嘴裡無意識地哼出了幾個破碎的音符。

又是那首搖籃曲。

但這一次,不再溫柔。每個音符都像是刀片,刮在隔間內每一個人的神經上。牆外的咚咚聲,在搖籃曲響起的瞬間,竟短暫地停頓了一下,隨即以更狂暴、更急切的節奏回應起來。咚咚咚咚!

「閉嘴!讓她閉嘴!」陳默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扳手,額頭滲出冷汗。他不是害怕感染者,他是害怕這種無法用武力對抗的、深入腦髓的共鳴。

葉瑜卻沒有讓小星閉嘴,她反而將一個聽診器按在了小星的胸口,另一隻手死死按住她亂動的小手。「不,讓她哼……這是神經放電的表現,強行打斷會造成腦損傷。」她的聲音在顫抖,那份刻薄的外殼第一次出現了裂縫。「快拿抑制劑來!我箱子裡那排藍色標籤的!」

陳默手忙腳亂地翻開葉瑜的醫療箱,裡面整齊排列著十幾支用回收針筒分裝的、標籤手寫的淡藍色液體。陸燼認得那個標籤,那是「螢火互助會」用來穩定所有感染初期症狀的通用抑制劑,是聚落的命根子。

葉瑜接過一支,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將針頭扎進小星細瘦的手臂。淡藍色的液體被緩緩推入。

一秒,兩秒,十秒。

沒有任何好轉。小星的體溫不降反升,皮膚下的菌絲甚至更加活躍地蠕動起來,像是被投入了養分。牆外的敲擊聲也變得更加瘋狂,整個捷運月台的天花板都在簌簌掉灰。

「沒用……」葉瑜的臉色煞白,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中的空針筒,又看向小星。「怎麼會沒用?這是最高濃度的……」

「因為那本來就是假的。」一個沙啞的聲音從簾子外傳來。

三人猛地回頭,只見穿著那件永遠洗不乾淨的螢光橘色工作服的老鼴,不知何時已經站在簾子外。他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常年計算價格的眼睛,此刻渾濁而疲憊。「別試了,葉醫師。妳手上那些,還有張明哲鎖在倉庫裡的那些,全都是應變指揮部空投下來的『希望牌』抑制劑。」

陳默的拳頭瞬間握緊,骨節發出喀喀的聲響。「你他媽說什麼?假的?老鼴,你給我把話說清楚!」

老鼴沒有理會陳默的怒火,只是將目光投向陸燼懷中痛苦掙扎的小星,語氣像是在陳述一筆虧本的帳目。「我幫他們搬過三次空投箱。箱子很輕,裡面的藥劑……沒有藥味,只有淡淡的生理食鹽水味。我偷偷拿去給以前在長庚醫院當檢驗師的朋友看過,他說那就是加了藍色色素的葡萄糖水。安慰劑。」

「安慰劑……」葉瑜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踉蹌了一下,扶住了身後的置物架。她的信仰是數據與藥物,此刻這兩個支柱同時崩塌了。「為什麼……為什麼要給我們安慰劑?我們這裡還有三十萬人……」

「因為他們要的就是看你們怎麼死。」老鼴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殘忍。「永生製藥要的是最自然的病程數據。如果給了真藥,數據就髒了。三十萬個培養皿,用一點藍色的糖水就能讓你們乖乖待在盆地裡等死,多划算的買賣。真的涅槃抑制劑,從來就沒有量產過。」

隔間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小星痛苦的喘息和牆外瘋狂的敲擊聲,像兩把鈍鋸,來回拉扯著每個人的神經。

陸燼抱著小星的手臂,因為過度用力而青筋暴起。他想起了三個月前,自己穿著特勤隊的黑色制服,親手將最後一座聯外橋樑的閘門放下,將數千名哭喊著想要逃出盆地的市民關在牆內的畫面。那時長官告訴他,這是「為了多數人的秩序」。現在他才明白,秩序的代價,就是讓他懷裡的這個孩子,連一支真藥都得不到。

就在這片絕望的死寂中,一個怯生生的身影掀開了簾子的一角。是許靜,那個總是抱著一本發黃筆記本、在聚落裡負責照顧孩童與整理物資的前國家衛生研究院研究助理。她的臉色蒼白,眼神閃躲,卻又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陸……陸先生……葉醫師……我……我也許知道哪裡有真的。」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卻讓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聚焦在她身上。「你們說的……原始抗體資料……我以前在國衛院的時候,聽過一個計畫……」

葉瑜猛地衝過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讓許靜痛呼一聲。「什麼計畫?說清楚!在哪裡?」

許靜被嚇得瑟縮了一下,但還是鼓起勇氣,看著陸燼說道:「陽明山……陽明山國家公園底下……有一座冷戰時期留下來的碉堡。地圖上沒有標示,代號叫『方舟』。那是早在永生製藥接手之前,國衛院跟軍方合作的第一代涅槃計畫的原始實驗室。據說……據說第一株沒有被污染的原始病毒株,還有最原始的抗體血清配方,都被封存在那裡的低溫恆溫槽裡。因為那個碉堡是為了防核戰設計的,有獨立的能源和空氣循環系統,灰雨和病毒都滲透不進去……」

「方舟……」陳默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名字,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火光,但隨即又黯淡下去。「陽明山?操,那裡現在是共鳴者的老巢!你沒看見地表那些鬼東西都在往北走嗎?牠們全都在往士林、北投的方向遷徙!去那裡跟送死有什麼兩樣?」

「不去,她今晚就會死。」葉瑜的聲音冷得像冰,她轉頭看向陸燼,眼中是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性。「她的菌絲已經開始侵蝕視神經和聽覺皮層了。你看她的瞳孔,已經開始對光線沒有反應。她的高燒是免疫風暴,假藥只會讓風暴更劇烈。最多撐不過十二個小時,菌絲就會長進她的大腦,到時候……她就會變成一座新的、會唱歌的繭。」

陸燼沒有說話。他只是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星。或許是因為抑制劑無效後身體的短暫虛脫,小星皮膚下的菌絲竟又一次詭異地、緩緩地消退了下去,如同潮水退去。她的高燒似乎也退了一點,呼吸變得平穩了一些,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彷彿只是睡著了。

但陸燼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是病毒在積蓄下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反撲的力量。

他輕輕地將小星額前被汗水浸濕的頭髮撥開。女孩在昏睡中,無意識地將小臉往他的胸口蹭了蹭,發出一聲滿足的、信任的嘆息。

這聲嘆息,比牆外數千名共鳴者的敲擊,更重地砸在了陸燼的心上。

他抬起頭,看向陳默,又看向許靜。他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被罪惡感所困。那是一種下定了決心、哪怕前方是地獄也要踏過去的、鋼鐵般的決絕。

「把妳知道的,關於『方舟』的一切,都畫出來。」陸燼對許靜說,聲音沙啞卻清晰。「路線,結構,可能的入口,妳記得多少,就畫多少。」

他頓了頓,抱緊了懷中滾燙的小小身軀,站起身。牆外的敲擊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但一種更令人不安的、低沉的嗡鳴,正從更深、更遠的地底傳來,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

「天一亮,我們就上陽明山。」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以物易命

本章登場

第六章 以物易命

灰雨沒有停過。

它不是雨,更像是一種懸浮在空氣裡的、被碾碎的骨粉。從忠孝復興站坍塌的天井往上看,天空是一整塊骯髒的、凝固的鉛,厚重的雲層被四十公尺高的圍牆困在臺北盆地裡,無法散逸,只能緩慢地、低溫地腐爛、沉降。每一滴落下的雨水都帶著微弱的酸蝕感與鐵鏽味,落在裸露的皮膚上會先是刺痛,然後是麻木,像是被無數細小的針同時扎刺。

陸燼站在聚落最底層的抽水機房裡,看著許靜用顫抖的手,在發皺的防水布上畫出她記憶中的路線。那張布原本是某個賣場的廣告帆布,背面還殘留著半張被水暈開的女明星笑臉。許靜的指尖沾著炭筆灰,一邊畫,一邊低聲念著,每一個地名都像是用力從發燒的腦袋裡挖出來的碎片。

「這裡……這裡是陽明山國家公園的遊客中心,已經塌了。但往後面走,有一條被封鎖的林道,入口被偽裝成水土保持局的廢棄工寮。穿過林道,會看到一個……一個像雷達站的白色球體,那是假的,真正的入口在球體正下方的維修井,要用以前的軍用密碼,密碼是……是『永恆』的英文……」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氣音。葉瑜站在旁邊,手裡緊緊攥著那台還在發燙的聲紋分析儀,儀器的螢幕上,小星那段七點八三赫茲的波形正穩定地、近乎殘忍地跳動著,像一顆不屬於人類的心跳。

「方舟。」葉瑜推了一下滑落的眼鏡,聲音刻薄得像手術刀,「冷戰時期為了防核戰挖的指揮碉堡,後來被永生製藥買下來,改造成涅槃株的原始株儲存庫。官方地圖上,它從來就不存在。如果許靜沒記錯,那裡面有零下八十度保存的原始抗體血清,還有……還沒被污染過的實驗日誌。」

陸燼沒有看那張地圖。他的視線落在角落的帆布床上。小星還在睡,但睡得很不安穩。她的額頭依舊燙得嚇人,頸側的皮膚下,那些已經退去的灰白色菌絲又開始若隱若現,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細小根鬚,緩慢地、執拗地向著她的太陽穴蔓延。她的嘴唇翕動著,無意識地哼著那首該死的搖籃曲,聲音細若游絲,卻讓整個機房的空氣都跟著震顫起來。

牆壁深處,那種低沉的嗡鳴又傳來了。不是幻覺,是大地本身在共鳴。

「我們需要防護裝備。」陳默打破了沉默。他靠在生鏽的水管上,手裡把玩著一把磨得發亮的扳手,嘴裡叼著一根早就沒有點燃的、捲起來的菸紙。「不穿東西就上地表,灰雨三小時就能把肺泡蝕穿。還有抗輻射藥,碘化鉀、普魯士藍,能搞到什麼就搞什麼。陽明山那邊的濃霧濃度是盆地中心的兩倍,沒有藥,小星撐不到碉堡就會先變成繭。」

「螢火互助會的配給庫裡沒有了。」葉瑜冷冷地說,「上個月的空投全是澱粉和維他命C,安慰劑。真正的防護衣和藥,早就在黑市裡了。」

「西門地下街。」老鼴的聲音忽然從陰影裡傳來。沒有人看見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這個瘦小乾癟的男人總是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樣悄無聲息。他依舊穿著那件油膩的防水外套,帽簷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反光的眼睛。「林薇手裡有。上個禮拜有一隊搜刮隊從臺大醫院的地下核災應變中心拖出來三套完整的消防重裝,還有一箱沒過期的軍用抗輻射藥劑。她現在是西門的王,要什麼,就得拿什麼去換。」

等價交換。老鼴的信條。

陸燼站起身,將小星輕輕抱起。女孩的身體輕得像一束稻草,卻燙得像一塊剛從爐子裡拿出來的炭。他把她交給葉瑜,動作輕柔得與他那雙佈滿厚繭和舊疤的手極不相稱。

「我去。」他只說了兩個字。

「我跟你去。」陳默立刻把扳手插回腰間,「妳留在這裡顧好小鬼。」這話是對葉瑜說的。

葉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將小星抱得更緊,點了點頭。她的眼神越過陸燼的肩膀,落在小星頸側那截若隱若現的菌絲上,瞳孔深處是數據無法掩飾的恐懼。

西門地下街曾經是臺北年輕人最喧鬧的潮流心臟,如今則是盆地裡最龐大、也最骯髒的黑市。捷運的電力早已中斷,只有少數幾個攤位點著用廢棄食用油改裝的油燈,昏黃的光線在充滿霉味與屍臭的空氣中搖晃。空氣裡混雜著霉味、排泄物的酸臭、還有廉價香菸燃燒後的焦味。人們的臉在陰影裡模糊不清,只有眼睛,在看到陸燼與陳默走近時,露出如同野獸般的警惕與貪婪。

林薇的店在地下街最深處,原本是一間販售美式唱片與潮流服飾的店鋪。現在,櫥窗裡掛的不再是衣服,而是用鐵絲串起來的、成排的抗生素、止痛藥、罐頭,以及一套被擦拭得發亮的消防衣。店鋪中央,一台老舊的手搖式留聲機正用沙啞的聲音播放著一首八〇年代的英文老歌,刻意營造出的輕佻與末日格格不入。

林薇本人就坐在櫃檯後面。她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染成亞麻色的長髮隨意紮起,穿著一件過大的軍用飛行夾克,嘴裡嚼著口香糖,腳翹在桌子上,正對著一面碎裂的鏡子塗抹口紅。即使在這種地方,她也試圖維持著一種玩世不恭的精緻。看到陸燼,她吹了個口哨,口香糖的泡泡破掉的聲音在寂靜的店裡格外清晰。

「喲,這不是我們的特勤大英雄陸燼嗎?什麼風把你吹來我這破爛小廟了?」她的聲音帶著笑,卻沒有溫度,犀利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在兩人身上刮過,「聽說你們養了個會唱歌的小夜鶯?怎麼,捨得把她帶出來見人了?」

陳默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扳手上。陸燼按住他的手臂,往前一步,聲音沙啞而平靜。

「我要三套防護衣,一整盒抗輻射藥,還有濾罐。」

林薇放下口紅,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紅唇勾起一個輕佻的弧度。「可以啊。老規矩,等價交換。你們能給我什麼?子彈?食物?還是……」她的目光故作不經意地掃過陸燼空蕩的來時路,「那個小女孩的一管血?」

空氣瞬間凝固了。

陳默猛地踏前一步,粗話脫口而出,「幹妳娘的林薇,妳他媽在說什麼鬼話!」

「別這麼大火氣嘛,陳默。」林薇依舊笑著,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她慢條斯理地從抽屜裡拿出一台老舊的無線電,滋滋的雜音中,隱約傳來應變指揮部那種制式的、溫柔的廣播聲:「……請回報零號抗體攜帶者之位置,重複,請回報零號抗體……將獲得優先撤離資格與一個月份額之涅槃抑制劑……」

「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哦。」林薇的聲音壓低了,卻像毒蛇一樣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老鼴的頻道可不是只有你們在聽。一個會唱歌、能讓遊蕩者立正站好的小女孩,她的血,現在可是比黃金還值錢。應變指揮部那群穿白袍的瘋子,開價開到可以讓我在這鬼地方吃香喝辣一整年。你們想用幾包過期的餅乾就換走我壓箱底的寶貝?陸燼,你什麼時候也學會做慈善了?」

陸燼的拳頭在身側無聲地握緊,指節發出輕微的喀喀聲。他的內心有一瞬間的動搖,一種冰冷的、功利的計算閃過腦海——只是一管血,就能換來小星活下去的機會,換來前往方舟的生路。這似乎是合理的,等價的。但當他想起小星那張在睡夢中依賴地蹭向他胸口的臉,想起她皮膚下那些試圖佔據她大腦的菌絲,他胸口那股被罪惡感反覆啃噬的火焰便猛地竄起,燒盡了所有計算。

他當年已經親手關上過一次門,親手將三十萬人關進了這個培養皿。他不能再親手將這個孩子送上解剖台。

「不行。」陸燼的聲音不大,卻帶著鋼鐵般的、毫無轉圜餘地的決絕。「除了這個,什麼都可以談。」

「什麼都可以?」林薇嗤笑一聲,猛地將腳從桌子上放下,身體前傾,那點偽裝的輕佻蕩然無存,只剩下黑市商人最赤裸的貪婪與狠戾。「那就用你的命來換啊,陸燼。你這條特勤隊長的命,加上陳默的命,夠不夠換三套衣服?不夠的話,我還要葉瑜那個女人的腦子,她不是很會看數據嗎?我倒想看看她的腦子值多少錢!」

「妳找死!」陳默再也忍不住,掄起扳手就要砸過去。

就在衝突一觸即發的瞬間——

「嗡——」

一聲刺耳的、尖銳的金屬摩擦聲猛地從頭頂傳來,整個西門地下街都跟著劇烈震動起來。頭頂天花板的灰塵簌簌落下,那台留聲機的唱針猛地跳開,發出難聽的噪音。所有人都驚恐地抬頭。

緊接著,一條粗大的、早已廢棄多年的貓空纜車纜線,不知被什麼力量啟動,竟在地下街的廢棄軌道上瘋狂地空轉起來,鋼纜與生鏽的滑輪摩擦出大片刺眼的火花,發出如同指甲刮擦黑板般的、令人牙酸的尖嘯。火花點燃了空氣中瀰漫的瓦斯與油氣,瞬間引發了一連串小規模的爆燃與濃煙。

「是老鼴!」陳默瞬間反應過來,抓住陸燼的手臂,「走!」

混亂中,陸燼看到老鼴瘦小的身影在對街的配電箱旁一閃而過,對他比了一個「快走」的手勢。林薇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措手不及,氣急敗壞地尖叫著讓手下滅火。

陸燼與陳默趁亂衝出了林薇的店鋪,身影迅速消失在濃煙與尖嘯的黑暗中。

回到聚落,交易失敗的消息讓本就壓抑的空氣更加沉重。馬修神父默默地聽完陳默憤怒的敘述,只是嘆了口氣。他從自己破舊的法袍內袋裡,掏出一枚用紅繩繫著的、生鏽的十字架。那十字架做工粗糙,邊緣早已被磨得光滑。

他將十字架塞進陸燼的手心,冰冷的鐵鏽觸感讓陸燼微微一顫。

「孩子,」神父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我知道你要去地表。我攔不住你,也沒資格攔你。但你要記住,在上面,人和野獸的區別,往往只在一念之間。有人為了活,會把同伴的血肉當成糧食;也有人為了活,會把自己的血肉分給別人。」

他用力握緊了陸燼的手,那雙渾濁的眼睛直直地望進陸燼被罪惡感折磨的靈魂深處。

「守住那條線,陸燼。不要讓灰雨,把你心裡最後那點火也澆熄了。」

陸燼緊緊握住那枚冰冷的十字架,點了點頭。他轉身走回機房,小星已經醒了,正由葉瑜抱著,小臉依舊蒼白,卻對他露出一個虛弱而依賴的微笑。

「陸叔叔,我們要出去玩了嗎?」

陸燼蹲下身,將額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感受著那份滾燙與信任。他沒有回答,只是將她更緊地抱進懷裡。

陳默走了過來,將一包從自己份額裡省下的、最後的乾糧塞進陸燼的背包,然後將那把扳手別得更緊。他的臉上沒有了平時的嘻笑,只有決絕。

「別想一個人當英雄。」他看著陸燼,聲音粗嘎卻堅定,「聚落的禁令?去他媽的禁令。老子信的只有互相幫忙才能活下去。你要去送死,也得算我一個。」

陸燼看著他,沒有再說拒絕的話。有些情義,不需要言語。

夜色,或者說永恆的灰暗中,三個身影——一個沉默的男人,一個粗獷的漢子,和一個被男人抱在懷裡、仍在無意識哼唱著搖籃曲的小女孩——推開了通往忠孝復興站坍塌天井的那扇沉重的鐵門。

門外,是死寂的、被灰雨籠罩的臺北地表。遠處,臺北一零一那折斷的、如同巨大十字架般的殘骸在濃霧中若隱若現。而更近處的街道上,數以千計的遊蕩者與共鳴者,正無視他們的存在,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的傀儡,朝著同一個方向——士林、北投、陽明山的方向——緩慢而堅定地朝聖前行。他們的腳步聲匯聚在一起,形成一種低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鼓點。

而在他們身後,地下街的深處,林薇擦去臉上的煙灰,對著無線電的另一頭,露出了一個冰冷而貪婪的微笑,輕輕按下了發話鍵。

「喂,是應變指揮部嗎?我這裡有個情報,關於你們要找的零號抗體……」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重返地表

本章登場

鐵門被推開的瞬間,沒有光。

只有雨。

那不是陸燼記憶中臺北的雨。記憶裡的雨是透明的、帶著泥土與柏油氣味的,會敲在鐵皮屋頂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而眼前的雨是灰的,細密如針,混濁如稀釋後的骨灰,從鉛灰色的天幕無聲地墜落,打在拼湊的消防衣上發出黏稠的、像是化學藥劑腐蝕塑膠的嘶嘶聲。

陳默下意識地倒抽了一口氣,隨即被防毒面具濾罐裡殘存的活性碳氣味嗆得咳嗽起來。

「操……這他媽就是灰雨?」他的聲音透過老舊的面具變得沉悶,像是隔著一層水說話。「老子以為地下街的霉味已經夠嗆了,這上面是直接把焚化爐蓋在頭頂上。」

陸燼沒有回答。他只是將懷裡的小星又抱緊了一些。

小女孩身上裹著的是從消防局廢墟裡翻出來的兒童用防火斗篷,對她而言太過寬大,衣襬拖在泥濘裡。她的臉被一張剪裁過的N95口罩遮住大半,只露出一雙因為高燒而顯得異常清亮的眼睛,額頭滾燙的溫度即便隔著防火手套也能清晰地傳來。她的呼吸很淺,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喘鳴,卻仍在無意識地、斷斷續續地哼著那首歌。

那首7.83赫茲的搖籃曲。

忠孝復興站的坍塌天井像是一張被撕開的嘴。原本應該是明亮寬敞的捷運穿堂,此刻只剩下扭曲的鋼樑與碎裂的帷幕牆,從地面直墜十幾公尺深的黑暗。陽光無法穿透灰雨與高牆釋放的化學濃霧,整個地表被籠罩在一種永恆的、黃昏與黎明之間分不清的髒灰色裡。能見度不到十公尺,超過這個距離,所有的輪廓都會被灰雨溶解、暈開,變成模糊的、水墨般的影子。

他們腳下踩著的,是曾經的忠孝東路。

柏油路面已經看不出原貌,被一層厚厚的、由灰燼、菌絲與腐爛有機物混合而成的黑色淤泥所覆蓋。淤泥表面生長著細小的、灰白色的絨毛,像是發霉的麵包,在灰雨的滋潤下輕輕蠕動。道路兩旁的騎樓早已崩塌,SOGO百貨的招牌只剩下一半的鋼架,扭曲地指向天空,像是一隻求救的手。更遠處的便利商店、服飾店、手搖飲店,所有曾經象徵繁華與日常的櫥窗,此刻都成了菌絲的溫床。白色的菌絲從破碎的玻璃中蔓生出來,攀附在牆壁、招牌、廢棄的汽機車上,將整條街包裹成一座灰色的森林。一座由混凝土與菌絲共同構成的、死寂的森林。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氣味。焚燒屍體的焦臭、化學藥劑的刺鼻甜膩、下水道翻湧上來的腐敗惡臭,三種氣味被盆地效應牢牢鎖在這座牢籠裡,無法散逸,混合成一種甜到發膩、卻又讓人胃袋翻攪的絕望氣味。陸燼隔著濾毒罐都能聞到那股味道,那味道讓他想起三個月前,他親手關上關渡大橋匝道閘門時,橋下傳來的、數萬人同時嘶喊的聲音。

那時他穿著特勤的黑色作戰服,長官透過無線電告訴他,這是為了大局,為了 containment,為了讓病毒不要擴散到桃園、新竹。他服從了命令。他放下了閘門,看著最後一輛試圖衝出盆地的廂型車被卡在縫隙中,看著車裡的人們拍打著窗戶。那時的他告訴自己,這是秩序,這是服從。

現在,他抱著這個發燒的孩子,站在被他親手封死的城市中心,覺得每一口吸進肺裡的灰雨,都像是一份遲來的審判。

「陸燼,你看那個——」陳默的聲音將他從回憶裡猛地拉回,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他指著灰霧的深處。

陸燼抬起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即便能見度只有十公尺,那個輪廓依然無法被完全遮蔽。

臺北101。

那座曾經驕傲地刺向天際、象徵著臺灣經濟奇蹟的摩天大樓,此刻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從中折斷,上半截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斜插在盆地中央的濃霧裡,下半截的帷幕牆早已剝落,只剩下焦黑的骨架。遠遠看去,它不再是地標,而是一座折斷的、巨大的十字架,一座插在灰燼墳場上最冰冷的墓碑。在它的周圍,原本密集的高樓群大多已經傾頹、崩塌,像是朝拜這座墓碑而匍匐的信徒。灰雨沖刷著它裸露的鋼筋,發出空洞的嗚咽。

「媽的……」陳默喃喃自語,「以前老子在101跨年看煙火,還嫌人擠人……現在……」他沒有說完,只是狠狠地抹了一把面罩上凝結的水珠。那水珠是灰色的。

而比這座死亡墓碑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街道上的景象。

人。

滿街都是人。

或者說,曾經是人的東西。

數以千計。他們填滿了忠孝東路的每一個縫隙,從復興南路一路蔓延到看不見的遠方,像是一條由血肉組成的、緩慢蠕動的河流。初階的遊蕩者佝僂著身體,皮膚呈現不健康的灰青色,表面布滿了樹根般的紫黑色血管,他們漫無目的地擺動著手臂,口中發出無意義的嘶嘶聲,對強光畏懼,卻在此刻的灰暗中暢行無阻。而混雜在其中的二階共鳴者,則顯得更加詭異,他們的頭部微微後仰,眼睛呈現一種渾濁的乳白色,耳後增生出扇形的、灰白色的菌絲耳廓,像是某種為了接收訊號而進化的器官。他們不再嘶吼,只是整齊地、沉默地朝著同一個方向前行——

士林。北投。陽明山。

他們的步伐緩慢而堅定,腳步聲匯聚在一起,形成一種低沉的、如同遠方戰鼓般的鼓點,咚、咚、咚地敲在每一個倖存者的心臟上。每個人之間的距離都保持得異常精確,不推擠,不碰撞,像是一支正在進行宗教儀式的朝聖隊伍。沒有人看向陸燼他們三人,即便他們就站在路中央。這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比被圍攻更讓人感到恐懼。這代表在這些感染者的感知系統裡,活著的、會呼吸的人類,已經不再是獵物。

他們有了更重要的目標。

有某種東西,正在北方呼喚他們。

陸燼下意識地將手按在了腰間的消防斧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即便這些怪物暫時無視他們,但只要任何一點聲響、任何一點血腥味,都可能讓這條朝聖的河流瞬間潰堤,將他們撕成碎片。他對陳默打了一個手勢,示意緊貼牆壁,順著騎樓的陰影前進,盡量不要引起注意。

陳默點點頭,額頭上已經滲出冷汗。他扛著那把從捷運維修間找到的、沉重的鋼製扳手,手心全是汗。

就在他們準備邁出第一步時,小星哼唱的聲音,忽然清晰了一些。

或許是因為高燒,或許是因為回到了地表,那首搖籃曲的旋律不再是地下室裡微弱的呢喃,而是帶上了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她的聲音很小,稚嫩而沙啞,卻精準地踩在7.83赫茲的頻率上,那是地球本身的舒曼共振,是人類大腦在母親子宮裡聽見的第一種節奏。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歌聲透過口罩,輕輕地飄散在灰雨中。

下一秒,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距離他們最近的幾個遊蕩者,動作猛地一僵。

原本正緩慢前行的身體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渾濁的眼球微微轉動,第一次,將焦點對準了聲音的來源——那個被男人抱在懷裡的小女孩。

陳默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喉嚨口,手中的扳手已經舉起了一半,陸燼的消防斧也已出鞘半寸,兩人全身的肌肉都繃緊到了極限,準備迎接最血腥的圍攻。

然而,預想中的嘶吼與撲擊並沒有到來。

那幾個遊蕩者只是歪著頭,聆聽了片刻,然後,他們竟然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向兩側挪開了腳步。

不是逃跑,不是攻擊。是讓路。

就像是潮水遇到礁石時自然分流,就像是臣民為女王的鑾駕讓開道路。一個、兩個、三個……以小星為圓心,周圍五公尺內的感染者,無論是初階的遊蕩者還是二階的共鳴者,都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向外退開,讓出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的通道。

他們低著頭,菌絲覆蓋的肩膀微微顫抖,那姿態不像是畏懼,更像是一種……臣服。

一種刻在病毒最深處的、本能的臣服。

灰雨落在他們身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卻沒有一個人再發出嘶吼。整條街道上,只有小星那稚嫩的、走調的搖籃曲在迴盪,而數千名感染者則成了她最沉默、最忠誠的聽眾。

「我操……」陳默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違反所有常理的一幕,握著扳手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陸、陸燼……你看到了嗎?他們……他們在怕她?不……不對……他們在……在拜她?」

陸燼沒有說話。他的瞳孔在面罩後方劇烈地收縮。

他想起了葉瑜在地下室裡的分析,想起了那份被列為最高機密的永生製藥內部報告。報告上說,零號抗體不是解藥,而是最高階的訊號源,是所有涅槃株的母體頻率。他一直以為那只是比喻。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不是比喻。

小星不是獵物。她是源頭。

她不是被感染者在追逐的羔羊,她是讓所有感染者朝聖的、活著的神龕。她的歌聲不是安撫,而是命令。那首被當作溫柔搖籃曲的制約音頻,其實是飼養員用來呼喚整個培養皿中所有實驗體的哨音。

而他,正抱著這個哨音的源頭,走在數千名信徒的朝聖之路上。

懷裡的小星似乎對周圍的異變毫無所覺,她只是因為高燒而難受地往陸燼的頸窩裡蹭了蹭,小手無力地抓著他消防衣的領口,哼唱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哭腔。她的體溫高得嚇人,透過厚重衣料都能感覺到那股不正常的灼熱,那是她體內的抗體正在與涅槃病毒進行最慘烈廝殺的證明。

「不能停。」陸燼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趁現在,走。」

他抱著小星,率先踏入了那條由怪物們讓出的道路。

每走一步,兩側的感染者便會整齊地後退一步,始終與他們保持著五公尺的距離。他們的眼睛始終低垂,不敢直視小星。這條路安靜得可怕,只有灰雨的嘶嘶聲、小星的哼唱聲,以及兩人沉重的、被面具放大的呼吸聲。陳默跟在陸燼身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這比被追殺更讓人毛骨悚然。他寧願這些怪物衝上來廝殺,那至少還是他能理解的、野獸般的邏輯。而眼前的臣服,卻是一種更高維度的、神學般的恐怖。

他們就這樣,在數千名感染者的夾道「護送」下,緩緩地穿過了忠孝復興的街區,朝著北方,那座在灰霧中若隱若現的、長滿菌絲的陽明山前進。臺北101的殘骸在他們身後漸漸遠去,卻始終如影隨形。

走了約莫十分鐘,前方的灰霧似乎淡了一些,士林夜市的廢墟輪廓隱約可見。而就在此時,一直乖巧哼唱的小星,忽然停止了歌聲。

她的小腦袋猛地抬起,臉上的口罩因為她的動作而滑落少許,露出一張燒得通紅的小臉。她的眼睛不再迷濛,而是直直地望向北方,望向陽明山更深處,瞳孔中倒映著某種肉眼看不見的光。

然後,她用一種完全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空洞而清晰的聲音,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那不是搖籃曲的歌詞。

她說:「媽媽在叫我了。」

與此同時,陸燼和陳默耳中,那原本只有小星哼唱時才會出現的低頻嗡鳴,忽然變得無比強烈。彷彿是為了回應她的呼喚,從陽明山的方向,從那座傳說中「諾亞實驗室」的深處,傳來了一陣更加宏大、更加古老、也更加悲傷的合唱。

那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成千上萬個繭人的聲音,透過菌絲網路,跨越整個盆地,發出的、迎接王的歸來的朝聖之歌。

而在他們身後數公里的地下深處,林薇對著無線電的另一頭,輕笑著補上了最後一句話——

「對,零號抗體已經回到地表了。她正自己走回你們的實驗室呢。高勳長官,你們的『方舟』,可要把門開好了喔。」

灰雨,忽然下得更大了。無人機的螺旋槳聲,開始在高牆的邊緣若隱若現。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朝聖之路

本章登場

「媽媽在叫我了。」

小星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灰雨落在消防頭盔上的碎響,卻讓陸燼的脊椎瞬間竄過一陣寒意。

那不是一個七歲孩子該有的聲線。空洞、平穩,沒有任何起伏,像是一段被預先錄製好的語音,透過她的喉嚨播放出來。她的臉還燒得通紅,口罩滑落到下巴,露出乾裂的嘴唇,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澈,瞳孔深處映著一種灰白色的微光,正直直地望向北方——士林夜市廢墟之後,陽明山被濃霧徹底吞沒的方向。

嗡——

低頻的嗡鳴在同一時間炸開。

不再是之前那種若有似無、只有在小星哼唱時才會出現的耳鳴。這一次,聲音是有實體的。它從地底滲出來,從潮濕的柏油路縫隙裡滲出來,從每一棟被菌絲攀附的大樓外牆裡滲出來,像是整座臺北盆地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共鳴箱。陸燼感覺自己的胸腔在跟著震動,牙齿發酸,耳膜鼓脹,連消防衣底下的皮膚都起了雞皮疙瘩。

「幹!」陳默猛地摀住耳朵,破口大罵,聲音卻被那宏大的合唱壓得幾乎聽不見,「這他媽是什麼鬼聲音!老子的腦袋要裂開了!」

他踉蹌了一步,手中的消防斧差點脫手。陸燼沒有罵,他只是下意識地將小星往自己身後拉,用身體擋住那無形的音浪。他的戰術手套緊緊扣住小星冰涼卻發燙的小手,感覺到她指尖的顫抖。那顫抖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回應。

街道上,原本緩慢行走的朝聖隊伍停了下來。

數以千計的遊蕩者與共鳴者,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他們同時抬起頭,無論是眼球渾濁的初階遊蕩者,還是皮膚下隱約有菌絲蠕動的二階共鳴者,全部將臉轉向北方,轉向陽明山的方向。他們張開嘴,卻沒有發出嘶吼,而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一種低沉的、和那山中傳來的合唱同頻的嗚咽。

那不是朝聖。那是應答。

「小星,別聽。」陸燼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磨鐵。他蹲下身,強迫小星看著自己的眼睛,用額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那裡燙得嚇人。「看著我,聽我的聲音就好。那不是妳媽媽,那是病毒在騙妳。」

小星眨了眨眼,瞳孔中的灰白微光晃動了一下,似乎有些困惑。「可是……很溫暖啊,陸叔叔。媽媽說,回家就不會痛了。」她又開始無意識地哼起那首搖籃曲,調子卻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完整。隨著她的哼唱,周圍那些僵立的感染者竟以她為圓心,緩緩地、無聲地向後退開半步,讓出了一條更寬的道路。臣服。陳默說對了,這不是讓路,是臣服。

陳默看得頭皮發麻,他粗重地喘著氣,壓低聲音對陸燼說:「陸燼,這不對勁。我們得快點走,這條路他媽的就是個陷阱!這群鬼東西把我們當成護衛,在護送她回去!」

陸燼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離他們最近的一個二階共鳴者身上。那是一個穿著已經看不出顏色的便利商店制服的年輕男人,他原本應該是某個在夜班打工的大學生。此刻他側著頭,灰雨順著他半腐爛的臉頰滑落。陸燼這才注意到,在他耳後,原本應該是皮膚的地方,增生出了一片薄薄的、半透明的灰白色構造。

那不是腐爛。那是增生。

形狀像是一片過度生長的木耳,又像是一隻被強行放大的、畸形的耳朵。菌絲交織成細密的網狀,表面還覆蓋著一層黏液,在黯淡的天光下微微搏動,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接收。陸燼伸手,用斧柄粗魯地將另一個背對他們的共鳴者撥轉過來——同樣的位置,同樣的灰白耳廓,每一個二階共鳴者皆是如此。

「接收器。」陸燼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他想起了許靜在地下聚落時顫抖著說過的話——病毒會改寫宿主,建構群體意識。那個時候他以為只是比喻,現在他懂了。這不是比喻。這是硬體升級。這些人已經不再是用耳朵聽聲音,他們是被改造成了一具具活體天線,專門用來接收來自陽明山深處、那個被稱為諾亞實驗室的訊號塔所發出的召喚。

滋——滋滋——

掛在陳默腰間那台老鼴給的、經過改裝的手搖式無線電,忽然發出一陣尖銳的雜訊。老鼴的聲音像是被泡在水裡,斷斷續續地擠了出來,背景裡還夾雜著刺耳的雨聲。

「……聽到嗎?……陸燼……陳默……幹……你們還在地表?……快找掩護!……」

陳默一把搶過無線電,用力拍了兩下。「老鼴!老子聽得到!你他媽大聲點!」

「……灰雨……濃度……飆高了……三倍……不,是五倍!應變指揮部那群瘋子……在高牆邊緣放無人機……在噴東西……不是消毒水……是加速劑!他們在催熟!他們要讓整個盆地的菌絲……全部活起來……」老鼴的聲音充滿了罕見的驚慌,「……我在貓空那邊的廢棄纜線站看到……雨是黃色的……帶著鐵鏽味……千萬別讓小星淋到……那東西會讓她體內的病毒……暴走……」

彷彿是為了驗證他的話,一陣風捲著更濃重的雨絲掃了過來。陸燼抬頭,看到鉛灰色的天空變得更低,更黃。那不再是單純的灰,而是混濁的、帶著化學藥劑光澤的黃褐色。雨點打在消防衣上,發出滋滋的輕響,甚至冒出極淡的白煙,帶著一股刺鼻的、類似漂白水混雜著鐵鏽的腥味。落在裸露的皮膚上,立刻傳來針刺般的灼痛。

小星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原本的哼唱戛然而止,變成一陣壓抑的咳嗽。她的小臉皺了起來,菌絲的淡灰色紋路在她頸側的血管下若隱若現,像是有什麼東西想從皮膚底下鑽出來。

「走!」陸燼當機立斷,一把將小星抱起,用自己的外套將她整個人裹住,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對陳默吼道:「去士林夜市!找屋簷!」

三人不再跟著朝聖的隊伍緩行,而是開始奔跑。腳下的積水被踏得四濺,黃色的雨水浸濕了鞋底,發出腐蝕的嘶嘶聲。兩旁的店家招牌早已倒塌,士林夜市那條曾經擠滿人潮、充滿油炸與炭烤香氣的街道,如今只剩下扭曲的鐵棚架與被菌絲覆蓋的攤位。塑膠招牌上積著厚厚的灰泥,蚵仔煎的鐵板上長出了白色的絨毛。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雨聲、他們的喘息,以及那無處不在的低頻合唱。

就在他們衝到夜市中段,一棟五層樓高的老舊透天厝前,陸燼停住了腳步。

他不是因為疲憊而停下,是因為那棟樓在「唱歌」。

整面外牆,從二樓到頂樓,幾乎被一層厚達數十公分的灰白色菌毯完全覆蓋。菌毯並非靜止的,它在呼吸,在脈動,表面有無數細小的孔洞正一張一翕,噴出淡淡的孢子霧。最駭人的是,在菌毯的中央,有一個巨大的、繭狀的凸起。

那是一個三階「繭人」。

它比陸燼在照片上看過的任何一個都要巨大。灰白色的菌絲如同裹屍布,一層又一層地將內部的人體緊緊纏繞、黏附在牆面上,只隱約露出一個人類頭部的輪廓和四肢的形狀。無數根比手指還粗的菌索從繭的底部蔓延開來,深深扎入大樓的鋼筋混凝土中,像是樹根。繭的表面,菌絲正隨著那低頻的合唱而有節奏地閃爍著微光。

而從那顆被包裹的頭顱位置,正斷斷續續地、透過菌絲的震動,播放著一首歌。

那是小星的搖籃曲。

音質沙啞,帶著電流的雜訊,卻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與小星哼唱的版本一模一樣,甚至連每一個顫音都分毫不差。

陳默倒吸一口涼氣,手中的消防斧不自覺地握緊。「幹……這他媽……這是在廣播?」

小星在陸燼的懷裡探出頭,原本痛苦的表情竟舒緩了一些,她痴痴地望著那個巨大的繭,輕聲說:「媽媽……在裡面……」

陸燼將小星交給陳默。「抱好她,別讓她靠近。」

「你要幹嘛?」陳默一驚。

「拿鑰匙。」陸燼的聲音冷得像冰。他從靴側抽出那把馬修神父贈予的、已經生鏽的十字架,別在腰間,然後雙手握緊消防斧。老鼴說過,繭人是活體訊號塔,是網路的節點。而任何節點,都可能藏有通往核心的路徑——比如,陽明山冷泉段的門禁卡。那是他們前往方舟碉堡唯一的希望。

他不再猶豫,一個箭步衝上前,對著繭與牆面連接處最薄弱的菌索,狠狠劈了下去。

噗嗤——

沒有劈砍血肉的回饋感,只有像是切開一塊浸滿水的厚實菌菇的悶響。暗黃色的黏液與孢子瞬間噴濺而出,帶著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類似腐爛水果與福馬林混合的甜腥味。繭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播放的搖籃曲瞬間變成了一陣痛苦的、尖銳的電流嘯叫。整條街上的共鳴者同時發出了不安的低吼。

陸燼不為所動,一斧接著一斧。黏液濺滿了他的消防衣和面罩,視線變得模糊,但他能感覺到,斧頭下的阻力越來越小。終於,隨著一聲像是羊水破裂的巨大聲響,繭體從中間被硬生生剖開。

沒有想像中的怪物。

繭的內部,是一個中空的腔室,腔壁上佈滿了搏動的、血管般的菌絲網路。而在腔室的中央,透過半透明的菌絲薄膜,蜷縮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人,穿著早已褪色、卻依然能辨認出來的永生製藥白色研究員制服。她的身體已經與菌絲半融合,四肢被菌索穿透,固定在腔壁上,像是一個被釘在子宮壁上的標本。她的臉被菌絲覆蓋了一半,另一半卻依然保持著人類的樣貌,雙眼緊閉,胸口還在極其微弱地起伏。她竟然還活著。

更讓陸燼心臟驟停的是,她胸前的識別證。

塑膠卡套已經被黏液腐蝕得發黃,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晰可見——

【永生製藥 核心研究組 研究員 蘇芷晴】

而在識別證的下方,用防水麥克筆潦草地寫著一行已經暈開的小字,那似乎是她在被完全包裹前,用盡最後力氣寫下的遺言。

陸燼湊近,抹去上面的黏液,辨認出那行字。

「不要相信搖籃曲……方舟……沒有藥……只有……」

最後幾個字被菌絲徹底覆蓋,無法辨認。

就在此時,原本緊閉雙眼的蘇芷晴,睫毛忽然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那雙被菌絲侵蝕得只剩下瞳孔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繭外的陸燼,然後,越過他,看向了他身後的——小星。

她的嘴唇翕動著,菌絲從她的喉嚨裡擠出一個破碎的、氣音般的詞彙。

「……零號……回來了……」

下一秒,整棟大樓外牆上所有的菌毯,像是被同時接通了電源,猛地亮起了刺眼的灰白光芒。那原本溫柔的搖籃曲廣播,音調陡然拔高,變成了無數個繭人同時發出的、狂喜的尖嘯合唱。

而一直被陳默緊緊抱在懷裡的小星,忽然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悶哼。她頸側的菌絲紋路像是活蛇般暴竄起來,雙眼中的灰白微光大盛,不再是倒映,而是由內而外地向外放射。

遠方的天空中,無人機的螺旋槳聲,已經近得像是就在頭頂。黃色的加速劑灰雨,傾盆而下。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繭人

本章登場

灰白色的光不是從天空來的。

它是從牆裡滲出來的。

士林夜市那棟早已被灰白菌毯徹底吞沒的六層樓建築,像是一顆被強行通電的心臟,整面外牆在剎那間亮起。無數條盤根錯節、如同葉脈般的菌絲同時脈動,光芒順著菌絲的紋理流竄,由暗轉明,由溫吞轉為刺眼。原本還算溫柔、低沉的搖籃曲廣播,在同一瞬間被拔高了八度,變調成千百個喉嚨被菌絲填滿的繭人同時發出的狂喜尖嘯。那聲音不再是安撫,而是迎接君王回宮的朝聖合唱,尖銳得讓人耳膜發疼,連空氣都在震顫。

「小星!」陳默的吼聲幾乎被尖嘯蓋過去。

被他緊緊抱在懷裡的小星,身體猛地向後一弓。她頸側那道原本只是淡淡發光、如同藤蔓刺青的菌絲紋路,此刻像是活過來一般,瘋狂地向著她的下顎與太陽穴蔓延,灰白色的微光不再是倒映,而是從她的皮膚底下、血管深處向外放射出來。她的雙眼瞳孔被那種光完全淹沒,變成兩顆渾濁的、燃燒的灰月。

她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悶哼,不是痛呼,更像是某種過載的訊號衝突,讓她小小的身軀劇烈顫抖起來。

陸燼沒有去堵耳朵。他在光亮起的瞬間就已經撲了過去,一把將小星和陳默一起按倒在那攤發臭的積水裡。腥鹹的灰雨混著菌毯滴落的黏液,瞬間浸透了他們拼湊起來的消防衣。那雨是溫熱的,帶著強烈的鐵鏽與消毒水混合的化學氣味,落在裸露的皮膚上會產生細微的刺痛感。頭頂,無人機的螺旋槳聲已經近到像是要把頭皮削掉,黃濁色的加速劑雨幕傾盆而下,打在菌毯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整條街的能見度瞬間被壓到只剩下三公尺。

「操!是應變指揮部的收割機!他們在催熟!」陳默一邊用身體護住小星,一邊對著天空破口大罵,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恐懼。加速劑會強行提升涅槃株的融合度,讓還在遊蕩的初階感染者強行朝二階、三階突變,是軍方用來清理地表的最終手段。

而此刻,所有被催熟的訊號,都指向了他們懷中的這個女孩。

繭中的蘇芷晴,研究員識別證上的那個名字,在說完「零號回來了」之後,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電力。她的眼神在掠過小星的瞬間,爆發出一種近乎解脫的狂喜,隨即迅速黯淡下去。睫毛不再顫動,瞳孔重新被菌絲覆蓋,只剩下喉嚨裡半聲未說完的氣音。菌毯像是失去了支撐,包裹著她的灰白囊袋微微向內塌陷了一點。

陸燼強忍著那股讓人作嘔的尖嘯與強光,伸出手,用戰術刀粗暴地切開囊袋胸口位置最厚實的菌層。黏液噴濺在他的護目鏡上,散發出濃烈的、類似發酵過頭的果實腐敗味。他不是為了確認她的死亡,他在找東西。永生製藥的人,即使變成繭人,也會被當成活體資產標記。

刀尖挑開一層半透明的膜,裡面沒有心臟,只有糾結成團、不斷搏動的菌絲束。而在菌絲束的縫隙中,卡著一張被黏液浸得發黃、卻依舊堅硬的塑膠卡片。

他用兩根手指將它夾了出來,用力在衣服上擦拭。

那是一張門禁卡。卡面是永生製藥一貫的冷白色調,左上角印著抽象的雙螺旋標誌,下方用黑色的雷射字體寫著:

【諾亞實驗室 - 陽明山冷泉段 P-07 門禁權限:核心研究組】

在卡片的背面,還用同一支防水麥克筆,寫著一個被反覆描過、顯得異常用力的英文單字:LILITH。莉莉絲。

陸燼的瞳孔猛地一縮。陽明山冷泉段。那不是方舟碉堡的公開位置,那是更深、更核心、從未在任何公開地圖上標示過的區域。老鼴給的地圖上,那裡只是一片標記著「地熱探勘禁區」的空白。

「陸燼!她不對勁!」陳默的驚呼將他拉回現實。

小星的顫抖停止了。她不再掙扎,只是直直地看著那個已經失去生命跡象的繭人,看著那張被陸燼握在手裡的門禁卡。她的眼神空洞,灰白色的光在她眼中緩緩流轉,像是接收不良的螢幕。她緩緩地、小心翼翼地伸出了一隻手,不是伸向陸燼,而是越過他,伸向了繭人裸露在外的、被菌絲覆蓋的手。

「小星,不要碰!」陸燼下意識地想阻止,但已經來不及了。

小星的指尖,輕輕碰到了蘇芷晴冰冷的手背。

嗡——

沒有聲音,卻有一股低沉到讓人牙根發酸的震動,直接從指尖灌入小星的腦海,並透過她為媒介,震入了陸燼與陳默的胸腔。周遭所有發光的菌毯,在這一刻像是得到了統一的指令,光芒的脈動頻率竟與小星頸側紋路的閃爍完全同步。

小星的臉在一瞬間扭曲了。她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畫面,又像是被無數不屬於她的記憶強行灌入,大腦無法負荷。劇烈的頭痛讓她抱住頭,發出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尖叫。

「好痛……好吵……不要唱了……」她哭喊著,眼淚混著灰雨滑落,「媽媽說……媽媽說不能回去……不能回去那裡……那裡沒有藥……只有……只有好多……好多繭……」

她斷斷續續地擠出那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完,她像是斷了線的木偶,雙眼一翻,直接在陳默懷裡昏厥過去。但她頸側的光沒有熄滅,反而更加穩定地亮著,與整棟大樓的菌毯一同呼吸。

陳默整個人僵住了。他抱著小星,看著她痛苦的臉,又看著那個繭人,最後看向陸燼手中的門禁卡,一個可怕的推論在他腦中成形。

「幹……幹你娘……」他聲音發啞,粗話都說得結結巴巴,「這小鬼……她不是第一次來……她以前就住在那個實驗室裡?那個莉莉絲……是她?還是她媽?那首搖籃曲……是她媽唱給她的?不……是實驗室用來……用來哄她的?」

陸燼沒有回答。他的手死死攥著那張門禁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罪惡感像灰雨一樣,冰冷地滲進他的骨髓。他曾是特勤隊員,親手關上了關渡大橋的閘門,將三十萬人關在這個培養皿裡。而現在,他懷裡抱著的這個被培養皿孕育出來的「零號抗體」,她的記憶源頭,竟然就在那座他曾經發誓要守衛的、名為諾亞的方舟最深處。媽媽說不能回去。那個不能回去的地方,才是真相的核心。

滋——滋——

就在此時,陸燼腰間那台老舊的、一直只有雜訊的無線電,忽然爆發出刺耳的電流聲,緊接著傳來葉瑜那冷靜到近乎刻薄、卻壓抑著急促喘息的聲音。

「陸燼!陳默!聽得到嗎?該死的,你們到底在哪裡!聚落……聚落出事了!」

背景音裡,嘈雜的人聲、尖叫、推擠聲透過無線電失真地傳來,與地表這邊繭人的尖嘯合唱形成了詭異的二重奏。

——

十分鐘前。地下聚落,忠孝復興站月台。

這裡的空氣永遠混雜著霉味、汗酸味與淡淡的消毒水味,頭頂慘白的日光燈因為電壓不穩而持續閃爍,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像鬼一樣。

葉瑜正蹲在醫療帳篷裡,為一個因為營養不良而發燒的孩子更換額頭上的濕毛巾。她的動作俐落而精準,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有眼下濃重的黑眼圈洩漏了她的疲憊。張明哲站在一旁,沉默地幫她遞送著所剩無幾的抗生素,眼神不時瞟向月台中央越聚越多的人群,眉頭緊鎖。

人群的中心,是周凱。

這個平時衝動卻還算熱血的大男孩,此刻像是變了一個人。他的臉因為激動而漲紅,揮舞著手臂,聲音因為用力過度而嘶啞。

「大家醒醒好不好!都三個月了!外面是什麼樣子大家心裡沒數嗎?為什麼軍方的高牆到現在都沒開?為什麼無人機只丟那種吃了會拉肚子的假藥下來?」他指著頭頂,彷彿能穿透厚厚的土層看到那堵高牆,「因為我們早就被當成垃圾丟掉了!被當成小白鼠了!而那個小鬼……那個叫小星的小鬼!她就是原因!」

人群發出一陣騷動。

「葉醫生自己都說了,她的血不一樣!那些怪物不咬她,還會給她讓路!這不是怪物是什麼?她就是帶原者!是她把那些怪物引過來的!只要把她交出去……只要向應變指揮部舉報,說我們找到了特殊的感染源,他們一定會來接我們走的!他們承諾過,只要提供有價值的情報,就有撤離資格啊!」

「周凱!你他媽閉嘴!」張明哲再也聽不下去,一把衝過去揪住他的衣領,「你忘了是誰把你從地下街的遊蕩者嘴裡救出來的?是陸燼!小星是陸燼用命在護著的人!你現在要出賣一個孩子去換你自己活命?」

「我他媽才沒有要出賣誰!我只是想活下去!想讓大家都活下去!」周凱用力掙開他,眼睛都紅了,「難道要我們所有人陪著那個怪物一起死在這裡,才叫有義氣嗎?陳默跟著陸燼瘋,你們也跟著瘋?螢火互助會的規矩是什麼?是互相幫忙活下去,不是互相拖著去死!」

他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所有在絕望中苟延殘喘的人心底最陰暗、最自私的那個角落。原本還有些猶豫的人群,開始竊竊私語,眼神閃爍。

「周凱說的……好像有點道理……」

「如果真的能換到撤離資格……」

一直坐在角落、閉目祈禱的馬修神父,在此時緩緩站了起來。他老邁的身軀因為長期的飢餓而佝僂,手裡緊握著那個生鏽的十字架。他走到周凱與張明哲之間,用他那總是溫和卻在此刻顯得無比沉重的聲音說道:

「孩子,恐懼會讓人看見不存在的敵人。把希望寄託在出賣一個無辜的孩子身上,那不是救贖,那是……」

他的話沒能說完。

情緒已經完全失控的周凱,下意識地用力一推,想推開這個擋路的老頭。他忘了自己因為恐懼而爆發出的力道有多大,也忘了老神父身後就是已經廢棄、深達數公尺的捷運軌道。

「神父!」

葉瑜的驚呼聲中,馬修神父踉蹌著向後倒去,後腦勺重重地磕在了軌道旁冰冷的金屬護欄上,然後無力地滑落下去。暗紅色的血,瞬間從他的白髮間滲了出來,染紅了他胸前的十字架。

整個喧鬧的月台,在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周凱呆住了,看著自己推人的雙手,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不……我不是……我沒有要……」

葉瑜第一個反應過來,她像一陣風一樣衝下月台,跪在馬修神父身邊,顫抖著探向他的頸動脈。張明哲也跳了下去,兩人合力將神父抬回月台上。

馬修神父的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瞳孔開始渙散。他卻強撐著最後一絲意識,用沾滿血的手,死死抓住了葉瑜的手腕。

「孩子……地圖……」他用氣音說著,將一本用防水布包裹、邊緣已經被翻爛的手抄本塞進葉瑜手裡,「……一個逃出來的工程師……他說……諾亞……不在方舟……在冷泉……地熱……最深處……他們騙了所有人……」

他的手,無力地垂落下去。

葉瑜抱著那本還帶著神父體溫的手抄本,抬起頭,看向月台上那群因為闖下大禍而陷入驚慌與更深沉默的人群,又看向周凱那張充滿恐懼與悔恨的臉。她那張總是理性克制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厭惡的冰冷。

她沒有猶豫,按下了無線電的通話鍵。

「陸燼!聽得到嗎?聚落出事了!馬修神父……周凱……」她的聲音在顫抖,但內容卻清晰無比地傳到了地表那被加速劑黃雨籠罩、被繭人尖嘯包圍的兩人耳中。

——

滋啦一聲,通話被陳默粗暴地切回來。

「葉瑜!妳先撐住!想辦法止血!我們……我們馬上想辦法……」陳默對著無線電大吼,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回去?地表到地下的路已經被黃雨封鎖,現在回去就是死路一條。不回去?聚落已經內部分裂,馬修神父生死未卜。

陸燼緩緩站起身。他將昏厥的小星輕輕交到陳默懷裡,然後將那張寫著「莉莉絲」的門禁卡,舉到了小星的面前。昏迷中的小星,即使閉著眼睛,頸側的紋路在靠近卡片的瞬間,光芒也明顯地增強了一分,並且發出了與之前繭人同頻的、極其細微的嗡鳴。

共鳴。這不是巧合。

他又看向遠方。黃色的雨幕中,陽明山的方向,化學濃霧最濃稠的地方,隱約傳來了重型機具運作的轟鳴與焚化爐點火的悶響。高勳的淨化程序,已經開始了。他們要燒掉整個盆地,燒掉所有的證據,當然也包括這個聚落。

回去,是與聚落一同被當成數據點焚化。向前,是走向那個小星口中「不能回去」的、充滿繭的地獄,去尋找一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真相。

陸燼沉默了許久,久到陳默以為他已經被那尖嘯聲震聾了。

最終,他將門禁卡緊緊攥進手心,卡片的硬邊硌得掌心生疼。他轉過頭,看向陳默,看向他懷裡的小星,眼神在灰雨中顯得比鋼鐵還要冷硬,卻又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陳默,帶著小星,跟緊我。」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們去陽明山。」

「去那個鬼地方?那小鬼說不能回去啊!」

「所以才更要去。」陸燼抬起頭,望向那座在灰雨與黃霧中若隱若現、如同墓碑般的山脈輪廓,「不回去,我們永遠不知道她是誰,也永遠不知道……我們到底為什麼被關在這裡。」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一直昏迷的小星,忽然又無意識地囈語了一句。這一次,她的聲音不再痛苦,而是帶著一種天真到讓人毛骨悚然的、被制約過的甜膩。

她哼起了那首搖籃曲。

而這一次,整條街上所有因加速劑而狂暴化的遊蕩者,原本正痛苦地在雨中嘶吼、抓撓著自身增生的菌絲,卻在聽到這哼唱的瞬間,全部停下了動作。它們齊刷刷地轉過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向了聲音的源頭——小星。

然後,它們緩緩地、整齊劃一地,讓開了一條通往陽明山方向的、筆直的道路。

如同在迎接它們失落的公主,歸巢。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馬修神父的告解

本章登場

灰雨沒有停。

那場摻了加速劑的黃雨,像是被稀釋過的膿液,從鉛灰色的天幕裡無聲地傾倒下來。雨滴打在士林夜市廢棄的鐵皮招牌上,發出細密而黏膩的嗒嗒聲,每一滴都帶著濃烈的硫磺與消毒藥水的腥味,砸在皮膚上會立刻泛起一陣灼熱的刺痛。陸燼能感覺到,那些雨水正順著他作戰外套的領口往下滑,冰冷、滑膩,像無數條細小的蟲在脊椎上爬行。

而整條中正路上,原本在黃雨中痛苦翻滾、指甲深深摳進自身血肉、試圖將新生的菌絲從皮下硬生生扯出來的遊蕩者們,此刻全都靜止了。

牠們停下了嘶吼,停下了抓撓。那一雙雙被灰白色菌膜覆蓋的渾濁眼珠,齊刷刷地轉向了陳默懷裡的小女孩。雨水從牠們潰爛的額頭、從耳後那剛剛翻開、正如花瓣般顫抖著增生的半透明菌絲耳廓上流淌而下,牠們卻一動也不動。牠們只是讓開了一條路。

一條筆直的、寬約兩公尺的,從牠們血肉之軀中硬生生分開的道路,盡頭直指被濃霧與灰雨徹底吞沒的陽明山。山脈的輪廓在雨幕後若隱若現,像一頭蹲踞在盆地北緣的、沉默的巨獸。

小星還在哼。

她的聲音很輕,很甜,被高燒灼得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被精準調校過的、近乎催眠的韻律。那是搖籃曲,陸燼這輩子都不想再聽見的搖籃曲。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沒有焦距,細小的汗珠混著雨水從她蒼白的額角滑落,嘴唇輕輕翕動,哼出的每一個音符都讓周遭的菌毯發出肉眼難見的震顫。陳默抱著她的手臂都在抖。

「幹……幹他媽的……」陳默的聲音壓得極低,粗話裡全是被恐懼擠壓後的顫音,「陸燼,你看到了嗎?牠們……牠們在讓路?牠們把那個小鬼當成什麼了?女王?神?」

陸燼沒有回答。他的右手死死攥著那張從繭人蘇芷晴胸腔裡剖出來的門禁卡,硬質塑膠的邊角已經將他的掌心硌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血混著雨水滲出來,卻感覺不到痛。他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撞擊——不能回去。那個女研究員用最後的力氣喊出來的那句話,和小星剛剛在昏迷中喊出的「媽媽說不能回去」,像兩把生鏽的鑿子,一下一下鑿在他太陽穴上。

不能回去,那裡到底有什麼?是比這條由活屍讓出的朝聖之路更可怕的東西嗎?

就在這時,他腰間那台老舊的軍用無線電,猛地爆出了一陣刺耳的雜訊。

滋——滋滋——陸燼——聽到嗎?陸燼!

是葉瑜的聲音。她的聲音一向理性克制,直白到近乎刻薄,此刻卻夾雜著劇烈的喘息和背景裡無數人的推搡、叫罵聲,顯得前所未有的慌亂。

陸燼猛地抓起無線電,按下通話鍵。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手套滴進話筒裡。

「葉瑜,我在。發生什麼事?聚落怎麼了?」

「出事了!周凱那個蠢貨——」葉瑜的聲音被一陣尖銳的爭執聲打斷,她似乎跑到了相對安靜的角落,壓低了聲音急促地說道,「他用林薇的備用頻道聯繫上了高牆外的應變指揮部!他把小星的事情,還有你們要去陽明山的事情,全部賣了!他換了一個座標,說是指揮部承諾的撤離點,現在整個月台都瘋了,一半的人想綁了我們去換資格——」

「那個王八蛋!」陳默在旁邊聽得睚眥欲裂,一把搶過無線電吼道,「葉瑜妳讓那小子等著!老子回去第一個斃了他!馬修神父呢?讓神父出來管管啊!」

無線電那頭沉默了兩秒,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的哭喊。葉瑜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沙啞與沉重。

「馬修神父……快不行了。」

……

地下三層,劍潭捷運站的廢棄月台。

這裡曾經是螢火互助會最核心的庇護所,如今卻瀰漫著一股比灰雨更讓人窒息的、屬於人類自身的惡臭。潮濕的霉味、未經處理的排泄物味、廉價消毒酒精味,以及人群因恐慌而分泌出的、濃烈的汗酸味,全部被這座深入地底二十公尺的混凝土墓窖死死封住,發酵成一種讓人頭暈目眩的絕望氣息。頭頂的應急燈管滋滋作響,投下慘白而不穩定的光,照亮了一張張在光影裡顯得猙獰而扭曲的臉。

月台中央,周凱被老鼴用一條廢棄的電纜死死捆在承重柱上,他的臉頰高高腫起,嘴角還掛著血絲,眼神卻依舊充滿了不服氣與被出賣的怨毒。周圍的人群分成兩派,一派圍著他咒罵推搡,另一派則面露猶豫,不斷看向月台深處那個被帆布隔出來的小小醫務區。

醫務區裡,葉瑜跪在地上。她的白袍早已被血與泥污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雙手正徒勞地按在一具瘦削的身體上。

是馬修神父。

這個總是在飯前帶領大家禱告、用溫和的拉丁語安撫每一個瀕死者的老人,此刻正躺在一張由捷運座椅拼湊成的擔架上。他的胸口有一個不自然的凹陷,那是被周凱推下軌道時,撞上尖銳的道岔零件造成的。暗紅色的血不斷從他嘴角溢出,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肺部破裂般的、嗬嗬的風箱聲。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灰敗,只有那雙眼睛,還努力地聚焦在葉瑜的臉上。

「孩子……別按了……」馬修神父的聲音細如蚊蚋,他用盡力氣,抬起沾滿血污的手,輕輕覆上了葉瑜冰冷的手背。他的手異常的冷,「上帝……已經在等我了……我只是……有罪……必須說出來……」

葉瑜的眼眶發紅,但她依舊保持著那種近乎殘忍的理性,她沒有說任何空洞的安慰話,只是反握住老人的手,聲音沙啞而清晰:「神父,你說。我聽著。」

一旁的林薇摘下了她那頂永遠不離身的破舊耳機,平時總是玩世不恭、用幹話與音樂掩飾恐懼的她,此刻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她默默地將一盞手提的探照燈調到最亮,讓光線能照亮神父手中的東西。

馬修神父的眼神飄向了月台天花板,那片被灰雨滲漏而長出黑色霉斑的混凝土,彷彿在那裡,他看到了三個月前的地表。

「我不是什麼神父……」他囈語般地說道,渾濁的淚水從他眼角滑落,混進血水裡,「封鎖令下達的第一天……我還是隨軍的牧師……跟著憲兵營……我們接到的命令是……炸毀關渡大橋……」

葉瑜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親眼看著……工兵在橋墩上埋設炸藥……橋上全是人……全是要逃出臺北的市民……他們抱著孩子……開著車……在橋頭哭喊……求我們讓他們過去……」神父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彷彿那一幕的尖叫聲至今仍在他耳膜中迴盪,「指揮官說……這是為了保全多數人……是為了防疫……我……我給他們做了最後的禱告……然後……我就看著他們……被按下了按鈕……」

一聲沉悶的、來自記憶深處的爆炸聲,彷彿在這寂靜的醫務區裡再次響起。

「火光……沖上了天……整座橋……連同上面的人……一起沉進了淡水河……河水……整整三天都是紅的……」馬修神父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死死抓住葉瑜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裡,「我逃了……我脫下軍服……躲進了地下……我想用餘生去贖罪……可是上帝沒有原諒我……祂把我們所有人……都關進了這個懺悔室……」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大口大口的鮮血湧出。林薇別過頭去,肩膀微微顫抖,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在彌留的最後一刻,馬修神父用盡全身力氣,從他那件破舊神父袍的內袋裡,掏出了一本用防水油布層層包裹的、薄薄的手抄本。那本子是用廢棄的帳本紙和禱告書的背面拼湊而成,上面用極細的工程筆,密密麻麻地繪製著複雜的管線圖與等高線。

「這個……是半個月前……一個從山上下來的工程師……死在我懷裡時……留下的……」神父將那本還帶著他體溫的手抄本,鄭重地塞進了葉瑜的手中,「他說……他是被騙去蓋方舟的……他說……諾亞實驗室……不在地圖上的那個位置……真正的主體……在陽明山地熱谷的正下方……地熱的熱源……是病毒最好的培養皿……」

葉瑜顫抖著翻開手抄本。扉頁上用潦草的字跡寫著一行字:別相信搖籃曲。裡面的地圖極其精確,標註出了從仰德大道廢棄的軍事坑道口進入,經過三道防爆閘門與一道地熱蒸汽隔離層後,直抵核心實驗區的完整路徑。在地圖的中央,一個被紅筆重重圈起的地方,寫著四個字——搖籃本體。

「入口……是廢棄的軍事坑道……只有內部人員知道的……維修道……神父的聲音已經微弱到幾乎聽不見,「葉瑜……孩子……帶著願意相信的人……去……去找到真相……不要讓……小星……變成下一個祭品……」

他的手,無力地垂落下去。渾濁的眼睛望著那盞慘白的燈,失去了最後的光。

葉瑜緊緊抱著那本還溫熱的手抄本,溫熱的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那張標示著地獄入口的地圖上。

……

「……葉瑜?葉瑜!回答我!」陸燼的吼聲在無線電中炸開,將葉瑜從悲慟中拉回現實。

士林的雨幕中,陸燼的臉色比身後那座灰色的山脈還要陰沉。葉瑜用最快的語速,將馬修神父的告解與地圖的內容複述了一遍。當聽到「炸毀關渡大橋」五個字時,陸燼握著無線電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喀喀的輕響。

那一天,他也在場。

他是特勤隊的一員,他親手關上了最後一扇聯外閘門,親手將那條由無數市民用血肉鋪成的逃生之路,徹底封死。指揮官高勳那句「秩序高於人命」的冰冷命令,至今仍在他每個失眠的夜裡如毒蛇般纏繞著他的神經。原來,這份罪業,從一開始就不是他一個人的。

「地熱谷正下方……廢棄軍事坑道……」陸燼喃喃自語,眼神重新聚焦,變得銳利如刀,「葉瑜,地圖收好。聚落裡的人,能帶走多少就帶多少,往劍潭山的方向先撤離,不要在原地等死。高牆外的座標是誘餌,老鼴說得對,那是焚化區。」

「那你呢?」葉瑜的聲音帶著哭腔,「小星的狀況……你們……」

彷彿是為了回應她的擔憂,陳默懷裡的小星,忽然發出了一聲痛苦的痙攣。她原本只是輕哼,此刻卻猛地蜷縮起來,雙手死死抱住頭,發出一聲尖銳的、宛如被無形聲波貫穿腦髓的慘叫。

「啊——!好吵……媽媽……好多聲音……不要唱了——!」

陳默驚慌地掀開她後頸的衣領,只見在她原本白皙的頸側,那對半透明的菌絲耳廓,竟在黃雨與她自身歌聲的雙重刺激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增生、舒張開來,表面甚至滲出了淡粉色的、如同神經末梢般的細小血管。她的體溫高得嚇人,皮膚下隱約有灰白色的絲線在蠕動。她的狀況,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惡化,朝著繭人的方向不可逆轉地轉變。

不能再等了。

每一秒的猶豫,都是將她推向深淵。

陸燼看著那條由感染者讓開的、通往地獄的道路,看著懷中痛苦掙扎的小星,又想起無線電那頭,馬修神父用生命換來的地圖,以及那座沉在淡水河底、由無數冤魂組成的橋墩。

他不再猶豫。

他將那張門禁卡揣回最貼身的口袋,然後一把將小星從陳默懷裡接過,緊緊背在自己被雨水浸透的背上。小女孩滾燙的額頭貼著他冰冷的頸窩,微弱的呼吸吹拂著他的皮膚。

「陳默,」陸燼的聲音在雨中顯得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跟緊我。我們直闖諾亞實驗室。」

「去他媽的找真相,也去他媽的找解藥。不管那裡面是神還是鬼,我都要把答案剖出來。」

他不再看那群如雕塑般靜止的遊蕩者,踏上了那條為他們讓開的朝聖之路。腳下的菌毯因他的踩踏而發出輕微的、像是血肉被擠壓的噗嗤聲。每踏出一步,身後的感染者們便會無聲地重新合攏,將退路徹底封死。

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向前。

而在他們前方,那座在灰雨中沉睡的陽明山深處,地熱谷的硫磺蒸汽正與化學濃霧混合,翻滾成一片詭異的乳黃色。在那片濃霧的最深處,一扇沉重的、被藤蔓與菌絲覆蓋了數十年的廢棄軍事坑道鐵門,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門縫中,隱隱透出了一絲微弱的、與小星哼唱的搖籃曲同頻率的……暗紅色脈動光。

方舟,已經張開了嘴,等待著它的公主,回家。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共鳴

本章登場

仰德大道早就不是路了。

那是一條被山吃掉的疤。

陸燼背著小星,陳默一手扛著那把已經沒剩幾發子彈的霰彈槍,一手死死拽著從士林夜市廢墟裡順手扯來的一塊破爛帆布,勉強替小星擋著天上落下來的雨。三個人順著菌毯讓開的朝聖之路,一路往北。越靠近陽明山,雨就越不對勁。

盆地裡的灰雨是鉛灰色的,像是把無數骨灰攪進水裡。但仰德大道上的雨,是黃的。

一種濃稠的、像是化膿傷口滲出組織液的乳黃色。老鼴在無線電裡說的加速劑,已經在這裡下到快要凝結成霧。空氣中瀰漫著強烈的、類似漂白水混合硫磺的刺鼻氣味,每吸一口氣,喉嚨都像是被細小的玻璃渣刮過。陳默咳得眼淚直流,陸燼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將背上的小星又往上托了托,讓她滾燙的臉頰更緊地貼住自己的後頸。

小星還在昏睡。自從觸碰了那具繭人之後,她就一直在發燒,嘴裡無意識地呢喃著那首搖籃曲,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她的體溫高得嚇人,卻又在黃雨落下的瞬間,出現一種詭異的平靜。那些黃色的雨滴落在她裸露的手臂上,竟沒有像落在他們身上那樣灼出細小的紅點,而是被一層薄薄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灰白菌絲給彈開了。

「操……這是什麼鬼地方。」陳默壓低聲音罵了一句,聲音在濃霧中顯得悶悶的。

管制哨到了。

或者說,管制哨的殘骸與新生長出來的東西到了。

原本仰德大道一號管制哨的崗亭與橫桿早已被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臨時拉起、卻極為駭人的封鎖線。兩輛塗著永生製藥深綠色標誌的裝甲運兵車橫在路中央,車頂架著自動機槍,槍口幽幽地對著山下。更外圍,穿著黑色戰術裝備、戴著全罩式防毒面具的武裝保全牽著軍犬來回巡邏,那些狗的眼睛已經被菌絲感染,呈現渾濁的灰白色,卻異常兇猛。而在更後方,穿著數位迷彩軍服的正規軍正在架設東西——不是帳篷,不是瞭望塔,是焚化爐。

三座巨大的、像是煉鋼廠熔爐一般的移動式焚化爐已經點火,暗紅色的火光在乳黃色的濃霧中悶悶地燃燒著,煙囪裡噴出的不是黑煙,而是同樣帶著化學藥劑味的灰白煙霧。高壓噴槍、火焰發射器、還有成桶成桶貼著骷髏標誌的化學藥劑被堆在路邊。一塊巨大的電子看板在濃霧中閃爍,上面用紅字滾動著早已失去意義的標語:【應變指揮部執行最終淨化程序 請市民配合就地等待救援 勿靠近封鎖線】

而在那片火光與濃霧的最中央,一個男人站在一輛指揮車的頂上,拿著擴音器。

高勳。

即使隔著濃霧和防毒面具,陸燼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身影。應變指揮部的高勳上校,他的老長官。當年就是這個人,親手將那份炸毀關渡大橋的命令遞到他手上,語氣平靜地說,犧牲是秩序的基石。

「……最後警告!陽明山區已列為一級生物污染區!任何未經許可進入管制區者,視同高度感染體,就地處置!重複,最後警告!」高勳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來,被濃霧扭曲得有些失真,卻依舊帶著那種不容置疑的、鐵血的威嚴。「淨化程序將於一小時後開始!屆時將對山區進行無差別高溫焚燒與化學中和!不要逼我們開槍!」

淨化。陸燼在心裡咀嚼著這兩個字。說得真好聽。把整座山、把山裡可能還躲著的倖存者、把山底下那座見不得光的實驗室,一起燒成灰,就叫淨化。高牆外的軍方與永生製藥,從來就沒想過要救誰,他們只想把這個培養皿連同裡面的數據一起銷毀,清得乾乾淨淨。

「媽的,是高勳那個王八蛋。」陳默也認出來了,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槍,指節發白,「他是真的想把整座陽明山燒了啊!老鼴說的沒錯,他們要催熟菌絲,然後一把火全燒了,毀屍滅跡!」

陸燼沒有回答。他只是蹲下身,讓背上的小星滑下來,靠在路邊一輛廢棄的公車站牌後。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他從懷裡掏出那張從蘇芷晴胸口取出的門禁卡,卡片在黃雨的微光下泛著冰冷的塑膠光澤。然後,他做了一個讓陳默完全意外的動作。

他站起身,走出了濃霧的遮蔽,徑直朝著封鎖線走去。

「陸燼!你瘋了!」陳默失聲低喊。

陸燼沒有回頭。他只是舉起了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然後用一種陳默從未聽過的、標準到近乎刻板的軍用口令,大聲喊道。

「臺北衛戍特勤編制,代號『夜梟』!少校陸燼,請求歸隊!識別碼,洞拐參兩洞!重複,洞拐參兩洞!」

那是三年前的暗號。封鎖初期,特勤隊與正規軍之間的敵我識別暗號,早該隨著那支部隊的番號一起被註銷、被埋進檔案堆裡。但陸燼在賭,賭高勳那種將秩序奉為神明的男人,會將這些無用的舊代碼也一併刻進骨子裡。

封鎖線上的槍口瞬間全部轉了過來。探照燈雪白的光柱唰地打在陸燼身上,將他從頭到腳照得慘白。武裝保全們的槍托抵上了肩膀。

指揮車上的高勳明顯愣了一下。他放下擴音器,拿起望遠鏡。濃霧與強光讓他看不清來人的臉,但那個代號、那個識別碼,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硬生生插進了他記憶的鎖孔裡。

「……陸燼?」高勳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從封鎖線前沿的一個喇叭裡傳出來。「你還活著?」

「長官。」陸燼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彷彿只是在報告天氣。「奉命封鎖關渡大橋後,與部隊失聯。於盆地內執行長期潛伏觀察任務,現攜帶重要生物樣本請求歸隊。」

他刻意加重了「重要生物樣本」六個字。

高勳沉默了。望遠鏡的鏡頭死死鎖在陸燼身上。陸燼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像探針一樣,試圖剖開他的皮肉,看見他心裡真正的打算。焚化爐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將他防毒面具後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足足十幾秒後,高勳才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公事公辦的腔調。

「……身份待核實。樣本呢?」

「樣本狀態不穩定,需要立即進入無菌環境。」陸燼回答得滴水不漏,「請求開放陽明山軍事坑道緊急通道,諾亞實驗室的入口。」

這句話讓高勳的身體猛地一震。諾亞實驗室。這四個字在應變指揮部的通訊裡是最高級別的禁忌。這個本該死在盆地裡的部下,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高勳的眼神瞬間變了。從驚訝,變成了警惕,再變成了一種近乎貪婪的審視。他猛地揮手,示意封鎖線的武裝保全讓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過來。」他說,「一個人過來。讓我看看你的樣本。」

陷阱。這是再明顯不過的陷阱。但陸燼別無選擇。他回頭看了一眼濃霧中陳默藏身的方向,給了他一個極其細微的眼神——準備跑。然後,他轉身,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姿態,回到站牌後,一把將還在昏迷的小星重新背起,大步朝著那道縫隙走去。

陳默咬著牙,拖著那條受傷的腿,緊緊跟在他身後。

當他們穿過那道由槍口組成的縫隙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小星身上。那些戴著防毒面具的士兵,看著這個在黃雨中安然無恙、甚至隱隱散發著微光的小女孩,眼神裡充滿了恐懼與狂熱。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一件會走路的、無價的實驗器材的眼神。

高勳從指揮車上走了下來,一步步逼近。他的靴子踩在積滿黃水的柏油路上,發出黏膩的聲響。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觸碰小星的臉。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小星的瞬間,陸燼動了。

他沒有攻擊高勳。他只是猛地轉身,用盡全身力氣,將背上的小星朝著封鎖線側後方、一處被濃密藤蔓與灰白菌絲覆蓋的山壁——也就是馬修神父地圖上標示的廢棄軍事坑道入口——狠狠地推了過去,同時對著陳默嘶吼。

「跑!」

陳默的反應快如閃電,一把接住踉蹌的小星,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那片藤蔓之中。陸燼則反手拔出藏在靴筒裡的戰術匕首,並非刺向高勳,而是狠狠插進了離他最近的一輛裝甲車的油箱外管。汽油瞬間噴濺而出。

「開火!」高勳又驚又怒地咆哮。

槍聲大作。但已經晚了。陸燼的身影也已沒入藤蔓。子彈打在山壁上,濺起無數火花與碎石。

藤蔓之後,是一扇門。

一扇高達三公尺、厚重無比、銹跡斑斑的鋼鐵坑道門。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早已黯淡的電子感應區,以及一個小小的、像是麥克風一樣的聲紋採集口。門縫中,不斷滲出與小星體溫同樣溫暖的、暗紅色的脈動光芒,並伴隨著低沉的、讓人牙酸的嗡鳴聲。那嗡鳴聲與小星夢囈中的搖籃曲頻率,隱隱重疊。

陳默瘋狂地將那張門禁卡貼上感應區。

「嗶——身份驗證失敗。請進行聲紋驗證。」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女性電子合成音從門後響起,在空曠的坑道前迴盪。

「幹!」陳默狠狠一拳砸在門上,「什麼狗屁聲紋!」

身後的槍聲與腳步聲越來越近。高勳的怒吼清晰可聞:「抓住他們!活的!那個女孩必須是活的!」

陸燼靠在冰冷的鐵門上,劇烈地喘息著。他看著懷裡的小星,因為劇烈的晃動與外界的嘈雜,她長長的睫毛顫動著,似乎要醒來了。那首搖籃曲的哼唱,不再是夢囈,而是變得清晰起來。

陸燼的心頭閃過一個荒謬卻唯一的念頭。他低下頭,貼在小星的耳邊,用盡可能溫柔,卻又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說。

「小星,唱歌。把妳夢裡的那首歌,唱出來。」

小星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焦距,卻在看到那扇暗紅色的鐵門時,流露出了一種近乎本能的、雛鳥歸巢般的依戀。她沒有問為什麼,只是張開了乾裂的嘴唇。

稚嫩的、跑調的、卻純淨無比的歌聲,在槍林彈雨與焚化爐的轟鳴中,輕輕地響了起來。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媽媽的雙手輕搖著你……」

那是永生製藥用來安撫實驗體的制約音頻,是囚禁她的枷鎖,是溫柔的謊言。但在此刻,這首歌卻成了唯一的鑰匙。

歌聲透過聲紋採集口,被坑道深處的某個沉睡已久的系統捕捉、分析。

「嗶——聲紋驗證通過。歡迎回家,零號。」

沉重的鐵門,在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中,緩緩向內打開了一條縫。暗紅色的光芒如血液般從門縫中洶湧而出,瞬間將三人吞沒。

門後的景象,讓陳默倒抽一口冷氣,連陸燼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

那是一條深不見底的、寬闊的軍事坑道。坑道的兩側,密密麻麻地站立著人影。

不,是共鳴者。

數百名二階共鳴者,像是最虔誠的衛兵,又像是最卑微的信徒,整齊劃一地站在坑道兩側。他們全都穿著破爛的衣物,耳後增生的菌絲耳廓在暗紅色光芒的映照下,如同盛開的、妖異的花。他們原本空洞、渙散的眼神,在鐵門打開、小星歌聲響起的瞬間,全部聚焦了過來。

數百雙灰白色的眼睛,同時轉頭,同時看向了被陸燼抱在懷裡的小星。

然後,他們同時張開了嘴。

沒有嘶吼,沒有尖嘯。發出的是一種低沉的、溫順的、如同蜂群共鳴般的低吟。那聲音與小星的搖籃曲完美地和諧在一起,形成了一首詭異的、神聖的、讓人頭皮發麻的合唱。

他們在歡迎她。

歡迎他們的公主,歡迎他們的神,回家。

而在這片溫順的共鳴低吟最深處,坑道的盡頭,那片暗紅色光芒的源頭,一個巨大的、由無數菌絲與管道纏繞而成的、如同心臟般搏動的繭狀物,正緩緩睜開了一隻由純粹的光所構成的……眼睛。

那隻眼睛,靜靜地注視著小星。

身後的鐵門,開始緩緩關閉,將高勳的槍聲與焚化爐的火光,徹底隔絕在外。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背叛的代價

本章登場

地下街的空氣是死的。

台北車站那條曾經擠滿香水、炸雞與流行音樂的地下街,如今只剩下發霉的霉味、消毒水壓不住的屍臭,以及數百人擠在同一個封閉空間裡,靠著體溫與恐懼互相取暖的酸腐汗味。頭頂的輕鋼架天花板常年滲水,灰雨順著捷運通風口的裂縫滴進來,在塑膠布上敲出單調的、令人發狂的滴答聲。日光燈管有一半已經燒毀,剩下的一半也因為電壓不穩而持續閃爍,將每個人的臉都切得忽明忽暗,像是一張張等待風乾的皮。

馬修神父的屍體還沒有涼透。

葉瑜用那條已經被血浸到發黑的毛毯將老人蓋了起來。她沒有哭,也沒有禱告,只是跪在那具逐漸僵硬的遺體旁,用戴著乳膠手套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撫平地圖上被血指印弄皺的摺角。那是神父用顫抖的手抄下來的陽明山軍事坑道圖,線條歪斜,卻標註了每一條通風井與緊急逃生口。她聽見身後傳來壓抑的啜泣、爭吵,以及更深處那種飢餓的人才會發出的、含糊的咕噥。

螢火互助會垮了。

從陸燼抱著小星衝進灰雨裡的那一刻起,這個靠著「互相幫忙才能活下去」這句口號勉強維繫的聚落,就已經從內部裂開了。陳默留下的那句「等我們回來」沒有人相信,大家只相信自己看見的——越來越少的抗生素、發霉的配給米,以及廣播裡永遠重複的那句「請留在室內等待救援」。

「我受夠了。」周凱的聲音在人群後方響起,尖銳得有些破音。

他站在原本是資訊服務台的櫃檯上,手裡死死抱著那台從防災中心搶出來的軍用短波無線電。那是整個地下街唯一還能對外聯繫的東西,過去三個月,它只收得到應變指揮部單方面的心靈喊話。周凱的眼窩深陷,嘴唇因為缺水而龜裂起皮,但那雙眼睛卻亮得異常,像是燒起來的炭。「你們還要騙自己到什麼時候?等陸燼?等那個小怪物回來救我們?她根本就是個誘餌!是她把那些共鳴者引來的!」

沒有人立刻反駁。飢餓與恐懼讓道德變成一種昂貴的奢侈品。

林薇靠在已經沒有商品的藥妝店櫥窗前,手裡把玩著一捲絕緣膠帶,嘴角勾著那種一貫的、玩世不恭的笑。但葉瑜看見了,她拿著膠帶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輕顫。「喂,小帥哥,」林薇的聲音透過老舊的廣播麥克風,帶著刺耳的電流雜音,「你抱著那台破收音機,是想當英雄還是想當神父第二?馬修神父剛被你推下去,你現在又想把所有人推去哪裡?」

周凱的臉瞬間漲紅。「我不是故意的!是他自己沒站穩!而且我這是在救大家!我聯絡上了!我真的聯絡上了!」

他像是為了證明什麼,粗暴地旋開無線電的旋鈕。老舊機器的喇叭裡立刻爆出一陣尖銳的雜訊,隨後,一個冷靜、平穩、帶著軍人特有節奏感的男聲切了進來,清晰得不像是在濃霧封鎖的盆地裡。

「……這裡是應變指揮部地面管制組,呼叫代號螢火,重複,這裡是應變指揮部地面管制組,收到請回答。我們已確認你們的位置,台北車站地下街K區。」

整個地下街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天花板滴水的聲音。那個聲音,他們聽了三個月,全都是錄好的空投廣播。這是第一次,有人回應了他們。

葉瑜猛地站起身,血液衝上腦門。她衝過去想搶下無線電,卻被周凱一把推開。

「你瘋了嗎!」葉瑜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克制,近乎尖叫,「你用什麼頻率聯絡上的?你跟他們說了什麼?」

「我說了實話!」周凱對著麥克風大吼,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長官!我叫周凱!我們這裡有兩百多個人!那個女孩,那個叫小星的女孩,她就在陸燼手上!他們往陽明山去了!陸燼說她是零號抗體!長官,你們不是說只要配合檢測就能撤離嗎?我們配合!我們什麼都配合!」

無線電那頭沉默了兩秒。那兩秒鐘,在葉瑜的耳中被無限拉長,她能聽見自己心臟擂鼓般的撞擊聲,還有林薇倒抽一口冷氣的聲音。

然後,那個男聲再次響起,這次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像是獵人聽見了陷阱被觸動的聲響。「做得很好,周凱。你提供了極有價值的情報。為了表彰你的合作,指揮部決定優先安排你們撤離。請抄收座標,北緯二十五度零六分,東經一二一度三一分,關渡平原,第三化學處理區。我們會在那裡開啟臨時通道,接你們出來。重複,關渡平原第三化學處理區。請在明日灰雨停止後,全員前往。完畢。」

周凱的手抖得厲害,卻還是死死地在手臂上用原子筆抄下了那串數字。他舉起手臂,像是舉起一面勝利的旗幟,對著地下街所有面黃肌瘦的臉孔嘶喊:「聽見了嗎!撤離!是撤離!只要去關渡,我們就能出去了!我們不用死在這裡了!」

人群騷動了。絕望的人最容易被希望燙傷。幾個母親抱緊了懷裡發燒的孩子,老人渾濁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一點光。就連那些原本對周凱推倒神父一事憤怒不已的男人,此刻也猶豫地放下了拳頭。

只有三個人沒有動。

葉瑜站在原地,指尖冰冷。她是醫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關渡平原在封鎖的第一週就被列為重度污染區,地圖上用紅色標記著「禁入」。更何況,所謂的第三化學處理區,她在永生製藥的內部通報裡看過那個代號——那不是撤離點,那是高牆外用來焚燒高感染性廢棄物的露天焚化爐。去那裡,只會變成灰雨的一部分。

林薇 lặng lẽ關掉了廣播的麥克風,走到葉瑜身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說:「那個座標是假的。」她的語氣沒有了平時的輕佻,只剩下壓抑的顫抖,「我以前在電台打工時,幫軍方做過心戰喊話的帶子。那種語氣,那種『優先安排』,是話術。是要我們自己走進焚化爐,省得他們派人來清場的誘餌。」

而一直蹲在角落陰影裡,像一塊石頭般沉默的老鼴,終於動了。

這個寡言狡黠、信奉等價交換的嚮導,從來不多問來歷,只談價錢與路線。他慢吞吞地站起來,駝著背走到周凱面前,伸出那隻佈滿老人斑與凍瘡的手,一把搶過周凱手臂上的座標,湊到那盞閃爍的日光燈下。他從懷裡掏出一張被油漬浸得發黃的、比馬修神父那張更詳細的台北盆地地下水道與地表設施對照圖。那是他用三包菸和半瓶威士忌換來的保命符。

老鼴用指甲劃過圖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最後停在關渡平原那一塊被黑色斜線覆蓋的區域上。

「關渡,三號爐。」老鼴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上禮拜,我帶人去那附近找水源。遠遠就聞到燒肉的味道,整片平原的灰雨都是黃的。無人機在上面灑藥,地上全是焦黑的灰。去那裡的人,沒有一個回來過。小子,你換到的不是船票,是爐票。」

周凱臉上的狂喜瞬間凍結,轉為一種被戳破謊言後的惱羞與恐慌。「你胡說!你這個老騙子!你想獨吞撤離的機會對不對!長官親口答應我的!」

「答應你去死嗎?」林薇再也忍不住,一巴掌狠狠搧在周凱臉上,清脆的聲響在死寂的地下街裡迴盪,「你這個白癡!你把小星賣了!把陸燼賣了!你以為高牆外面的人會在乎你是哪根蔥?我們在他們眼裡連數據都算不上,只是一堆等著被處理掉的感染數字!」

憤怒像是被點燃的汽油,瞬間在人群中炸開。被欺騙的希望比絕望更能激起暴力。幾個失去了親人的男人衝上前,將周凱從櫃檯上拖下來,拳頭如雨點般落在他身上。周凱抱著頭蜷縮在地上,發出殺豬般的哀嚎與含糊的辯解:「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想活下去……有什麼錯……」

沒有人去拉。葉瑜冷冷地看著,她知道,此刻的暴力是這個聚落最後的、扭曲的宣洩。

直到老鼴用力咳了一聲,那幾個男人才停下手,粗暴地用電線將鼻青臉腫、嘴角流血的周凱綑在柱子上。周凱的眼神空洞了,嘴裡不斷重複著那串已經被血糊掉的座標,像是在念誦一段失效的咒語。

騷動過後,是更深的死寂。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個問題:那我們該怎麼辦?

葉瑜深吸一口氣,那口發霉的空氣讓她的肺部一陣刺痛。她將馬修神父的地圖高高舉起,攤在那盞唯一還算明亮的燈管下。地圖的背面,是神父用顫抖的字跡寫下的一行小字:「主啊,請原諒我們關上了門。」

「周凱的座標是焚化爐,我們不能去。」葉瑜的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她的理性與刻薄在此刻變成了一種近乎殘忍的清晰,「但我們也不是只能在這裡等死。這張地圖,通往陽明山。通往諾亞實驗室。陸燼和小星已經去了那裡。」

「去那裡送死嗎?」有人絕望地喊道,「山上全是軍隊和共鳴者!」

「留在這裡也是等死,差別只在於,你想當一堆被化學藥劑燒成灰的數據,還是想死得明白一點。」葉瑜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最後停留在林薇與老鼴身上,「小星是零號抗體,這是我們三個月來,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聽起來像希望的東西。不是廣播裡的假藥,不是空投的安慰劑。陸燼相信她,所以他去了。我選擇相信陸燼的判斷,也相信數據——一個能讓繭人為她歌唱的女孩,不可能是普通的感染者。」

林薇第一個站了出來,她將那捲絕緣膠帶塞進口袋,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幹,反正待在這裡也是等著發霉,不如去山上看看到底是三小實驗室。搞不好還能順便開個直播,雖然沒人看。」

老鼴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那張對照圖摺好,放進葉瑜手中,然後背起了他那個永遠裝著繩索與螢光棒的破舊背包。他的行動就是答案。

聚落,正式分裂了。

大約三分之一的人,大多是年老體弱、或是已經被恐懼徹底壓垮的人,選擇留在地下街。他們抱著膝蓋縮在牆角,望著被綑在柱子上的周凱,眼神空洞,彷彿已經提前為自己舉行了葬禮。他們的朝聖,終點就是原地。

而另外三分之二的人,約莫一百多人,沉默地站到了葉瑜身後。他們沒有歡呼,沒有口號,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他們熄滅了大部分的燈,只留下幾盞幽暗的應急燈,收拾起最後一點飲用水與止痛藥,將孩子抱在懷裡,將生鏽的鐵棍與扳手握在手中。

「我們走捷運隧道。」老鼴嘶啞地說,「地表的灰雨會讓共鳴者發狂。從圓山站的廢棄維修道上去,可以直接切到仰德大道下的排水涵洞。那條路,我熟。」

葉瑜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被留在原地的、逐漸被黑暗吞噬的聚落,以及柱子上已經昏厥過去的周凱。她沒有同情,只有悲哀。背叛的代價,從來不是背叛者一人承擔,而是讓所有還想相信些什麼的人,一同踏上更險峻的路。

她轉過身,拉開了那扇通往捷運軌道、通往地表灰雨、通往陽明山低鳴的厚重鐵門。

門外,是一片絕對的黑暗,只有遠方,隱約傳來一陣若有似無的、溫柔而詭異的搖籃曲合唱,正順著廢棄的隧道,飄向盆地的每一個角落。

而在他們頭頂數十公尺的高牆之外,高勳上校正透過無人機的熱成像鏡頭,冷冷地注視著那群開始在黑暗中移動的光點,嘴角勾起一抹鐵血的弧度,輕聲對副官下令:「誘餌已經佈下,通知沈恆,他的公主,正帶著她的新信徒們回家了。淨化程序,可以開始了。」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陽明山的低鳴

本章登場

門沒有發出任何金屬該有的聲響。

當小星最後一個顫抖的尾音消散在冰冷的空氣裡,那扇厚重得如同山體本身的合金閘門,只是無聲地向內滑開了一道縫隙。縫隙後面沒有燈光,沒有迎接,只有更深、更濃、幾乎凝成實質的黑暗,以及一股低沉到不像是聲音的震動,像是一顆巨大而衰敗的心臟,正貼著你的胸口跳動。

陸燼下意識地將小星往身後攬緊了一點。

那震動並非透過耳朵傳來,而是直接透過腳底的混凝土、透過小腿的骨骼、透過胸腔一路竄上後腦杓。他的牙齒在不受控制地輕微打顫,不是因為寒冷,是因為共振。每一次低鳴,都讓他眼前的視野跟著模糊一瞬,胃袋深處泛起暈眩的噁心感。

「操……這他媽是什麼……」陳默摀住了一隻耳朵,另一隻手死死壓住胃部,臉色在戰術手電筒慘白的光線下顯得發青,「老子的腦子快被這聲音攪成豆花了!陸燼,這就是他們說的呼喚?這哪是呼喚,這是拿低音砲直接往你腦髓裡灌!」

小星沒有回答。她只是仰著頭,空茫地望著那片黑暗,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夢遊的人聽見了只有她能理解的母親的呢喃。她頸後那道灰白色的菌絲紋路,此刻在黑暗中竟隱隱透出微光,隨著低鳴的頻率一明一滅,與深處的某個東西遙相呼應。

陸燼沒有說話。他將手電筒的光束向前推去。

光柱切開黑暗,只照亮了主通道的前方不到十公尺。那是一條筆直得不合常理的走廊,牆面不是岩石,而是某種泛著珍珠光澤的生物性複合材質,摸上去冰冷而光滑,像是某種大型貝類的內壁。牆壁的兩側,從地面到天花板,整齊地嵌入了成千上萬個長方形的透明艙體。每一個艙體都只有半個人高,裡面充滿了淡藍色的低溫保存液,液體中懸浮著一具身體。

一具又一具,孩童的身體。

手電筒的光束顫抖了一下。

陳默的咒罵聲戛然而止。連那無孔不入的低鳴,在這一瞬間似乎都被一種更為寒冽的死寂所覆蓋。

他們走近了第一排艙體。保存液清澈得殘忍,讓裡面的細節無所遁形。那是一個看起來大約五歲的男孩,蜷縮著,雙眼緊閉,皮膚呈現出一種被長時間冷凍後的蠟白色。他的胸口沒有起伏。艙體外的金屬標籤牌上,用雷射蝕刻著冰冷的字樣——

【實驗體:NS-0319|狀態:汰選失敗|原因:神經融合率 41% 未達閾值|處置:低溫封存】

而在男孩纖細的後頸上,一塊皮膚被剃乾淨,烙印著一組黑色的條碼,下方是一行數字:NS-0319。

陸燼的呼吸停住了。

他機械性地將光束移向第二個艙體。第二個,是一個女孩,年紀更小,可能只有三歲,同樣的條碼,同樣的「汰選失敗」。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整條走廊,兩側的牆壁,就是一座由孩童屍體構築而成的圖書館。每一個櫃位,都是一個被編號、被評估、被判定為瑕疵品而封存的生命。

有些艙體內的孩子,四肢已經出現了明顯的菌絲化,灰白色的絮狀物從口鼻中溢出。有些則保持著相對完整,只是臉上凝固著極度痛苦的表情。那股淡淡的、消毒水與福馬林混合的氣味,此刻濃烈得讓人無法呼吸。

「……這些都是……」陳默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在摩擦,他的粗話在這一刻顯得蒼白無力,「永生製藥……他們拿孩子做實驗?」

「不只是孩子。」陸燼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他蹲下身,讓手電筒的光束與其中一個艙體內的女孩平視。那女孩的眉眼,竟與小星有幾分相似。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自己腰間的配槍,彷彿握住冰冷的金屬才能抑制住那股從胃底翻湧上來的、想要嘔吐與毀滅一切的衝動。「是篩選。他們在篩選能完美承受涅槃株的容器。」

他想起了三個月前,他親手關上關渡大橋閘門的那個雨夜。無線電裡長官的命令冰冷而清晰:「為了多數人的存續,必須犧牲少數人的逃生機會。」當時他以為自己犧牲的是三十萬人的自由。現在他才明白,從更早的時候起,就有無數個這樣被編號的孩子,被犧牲在更深、更見不得光的地方。而他,不過是這個巨大篩選機制的最後一道門鎖。

小星似乎感覺到了陸燼的顫抖,她伸出冰涼的小手,輕輕握住了陸燼粗糙的手指。她的體溫低得不正常,卻讓陸燼混亂的心跳奇蹟般地平復了一瞬。她歪著頭,看著那些艙體,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困惑與悲傷,她無意識地又哼起了那首搖籃曲,聲音細微,卻與走廊深處的低鳴完美地疊合在一起。

隨著她的哼唱,整條走廊的低鳴竟像是得到了回應,音調微微拔高了一度,牆壁上那些生物材質的紋路,也跟著亮起了一道道微弱的螢光,如同血管在輸送血液。

「別唱了,小星。」陸燼猛地將她抱起,捂住她的嘴,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慌,「別回應它。」

小星眨了眨眼,順從地停了下來,但那低鳴並未停止,反而變得更加焦躁。

「這邊!」陳默在前方十幾公尺處壓低聲音喊道。他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走廊的中段,在一排看似是控制台的設施前停下,控制面板上還亮著微弱的待機燈號,「這裡有東西還在運作!」

陸燼抱著小星快步走過去。控制台的螢幕上佈滿了灰塵,但主機顯然由獨立電源供電,仍在低功耗運轉。陳默用袖子胡亂擦拭著螢幕,調出了自動播放的實驗日誌。畫面很暗,是一個穿著無塵衣、戴著口罩的中年女人的臉,她的眼神疲憊而狂熱,背景就是這條走廊還未被填滿時的模樣。

日誌的時間戳記是三年前。

「……實驗進入第三階段,涅槃株 N-07 的端粒修復功能已臻完美。」女人的聲音經過麥克風處理,帶著電流的雜訊,「它能讓端粒酶的活性提升四百倍,理論上,我們已經觸及了永生的門檻。但問題在於……它太完美了。」

畫面切換,顯微鏡下的病毒結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美感,如同盛開的雪蓮。「它在修復人體細胞的同時,會同步重寫宿主的中樞神經系統。我們發現,所有成功融合的個體,其聽覺皮層都會發生不可逆的變異,開始對特定頻率的聲波——也就是我們用來安撫實驗體的『搖籃曲音頻』,產生絕對的服從性。這不是副作用,這是進化。病毒在建立它自己的通訊網路。」

女人的臉重新出現,她湊近鏡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宗教的光芒。「軍方和董事會已經批准了『盆地計畫』。與其在實驗室裡用幾百個樣本慢慢篩選,不如……將整個臺北盆地作為一個活體培養皿。我們會透過改良後的灰雨,將稀釋的涅槃株氣溶膠散播至整個盆地。三十萬人,在高壓、缺氧、恐懼與互相殘殺的極端環境下,優勝劣汰。最終能活下來的、能與病毒完美共鳴的個體,才是真正的新人類。這是必要的汰選,是為了讓人類整體得以……躍升。」

錄影結束,螢幕自動跳轉到整個盆地的立體監測圖。圖上,臺北盆地被一個紅色的圓圈標記,旁邊的數據流瘋狂地跳動著:感染率、死亡率、氣溶膠濃度、共鳴事件發生頻率……每一條曲線的背後,都是無數條人命的掙扎與消亡。而在地圖的正中央,陽明山的位置,被標記為【諾亞方舟:零號培育核心】。

「培養皿……」陳默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合金的檯面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聲音裡充滿了被愚弄與被背叛的暴怒,「他媽的!我們在外面為了半包泡麵打到頭破血流,為了一顆抗生素出賣兄弟,結果在他們眼裡,我們他媽的就只是培養皿裡的細菌?看著我們自相殘殺,還他媽的記錄數據?!」

陸燼沒有回應陳默的怒吼。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監測圖旁邊的一排小型冷凍櫃編號上。那一排櫃體位於走廊的最深處,與其他「汰選失敗」的櫃體不同,它們的標籤是純白色的,上面沒有失敗的字樣,只有一個簡單的編號:NS-0001,NS-0002……一直到 NS-0009。

而最後一個櫃位的標籤上,清晰地印著——

【實驗體:NS-0010|代號:零號|狀態:培育中|位置:已脫離方舟】

那個櫃位,是空的。

櫃門敞開著,裡面的低溫保存液早已排空,只剩下內壁上殘留的一些淡粉色的、像是羊水般的黏稠液體,以及一個小小的、凹陷下去的人形痕跡。痕跡的大小,與此刻被陸燼抱在懷裡的小星,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地靠在陸燼肩頭的小星,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她頸後的菌絲紋路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光,不再是微光,而是刺眼的白。她猛地抬起頭,望向走廊最深處的黑暗,那裡的低鳴在瞬間達到了頂峰,震得整個走廊的艙體都在嗡嗡作響。

手電筒的光束不受控制地朝那個方向照去。

在走廊的盡頭,那扇他們以為是牆壁的黑暗中,緩緩地、無聲地睜開了一隻眼睛。

那不是人類的眼睛。它巨大無比,佔據了整面牆壁,瞳孔是一種渾濁的、由無數菌絲與血管交織而成的淡黃色,瞳孔的深處,無數細小的光點正在同步明滅,如同一個活體的星系。它冷漠地、專注地凝視著門口的三個人,準確地說,是凝視著陸燼懷中的小星。

而在那隻眼睛下方,一道溫和的、帶著磁性的男性嗓音,透過隱藏在牆壁中的擴音器,清晰地在震耳欲聾的低鳴中響起,帶著久別重逢的愉悅與寵溺。

「歡迎回家,我的女兒。」

「也歡迎你,陸燼。我的老朋友。三年不見,你終於把她……親手送回來了。」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諾亞之門

本章登場

那隻眼睛睜開的瞬間,整條走廊的空氣像是被活生生抽乾了。

不是比喻,是物理上的窒息感。嵌在走廊盡頭那面原本以為是金屬牆的黑暗,其實是一層半透明的、仍在緩慢搏動的生物膜,膜後方那顆直徑超過三公尺的眼球,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不容抗拒的姿態轉動著。淡黃色的虹膜並非單純的色素,而是由數以億計的灰白色菌絲與鼓脹的微血管交織纏繞而成,瞳孔深處則是無數細小的光點在同步明滅,像是一座被困在眼瞳裡的微型星系,每一次明滅,都與走廊中那令人牙根發酸的低鳴完美同步。冰冷、巨大、毫無情緒,卻又帶著一種近乎神祇般的專注,死死地鎖定了陸燼懷中的小星。

低溫保存櫃的嗡鳴、陳默粗重的喘息、就連灰雨敲打在諾亞實驗室外部裝甲上的細碎聲響,在那一刻全都被那低鳴吞噬了。陸燼感覺自己的耳膜正在被那頻率震得發疼,太陽穴突突直跳,抱著小星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他懷裡的小星抖得像風中的落葉,頸後那道原本只是淡淡發光的菌絲紋路,此刻正爆發出刺眼的白光,光芒順著她的脊椎一路蔓延,甚至穿透了她單薄的衣料,在冰冷的空氣中灼出一道道細微的白霧。她的嘴唇無意識地張開,卻發不出任何完整的聲音,只有那首搖籃曲的破碎哼唱,從她的喉嚨深處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來,與牆面後那顆巨眼的低鳴產生了詭異的共振。

「操……操他媽的這是什麼鬼東西……」陳默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他手中的戰術手電筒光束劇烈地晃動著,明明想對準那顆眼睛,手卻不聽使喚。汗水混著從通道縫隙滲進來的、帶著鐵鏽與消毒水味的冷凝水,從他的額頭滑進領口。「陸燼!那聲音……那聲音是從哪裡來的?是誰在講話?」

溫和的男性嗓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透過隱藏的擴音器,而是伴隨著走廊兩側天花板上,一盞盞慘白的無影燈逐一亮起,一個清晰的身影出現在走廊盡頭,那顆巨眼下方的觀察窗後方。

燈光慘白得沒有任何溫度,將整個主通道照得鉅細靡遺。那是一間佔據了半面牆的無菌觀察室,厚達十公分的防彈玻璃後方,站著一個男人。他穿著一身一塵不染的白色無塵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甚至還維持著一種學者特有的、溫和而疲憊的微笑。他的容貌與三年前相比幾乎沒有變化,只是眼神深處那點屬於人類的溫度,已經被某種更純粹、更冰冷的光所取代。

陸燼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沈恆。」這兩個字像是從他被凍結的喉嚨裡硬生生鑿出來的,帶著鐵鏽味。

沈恆。國家衛生研究院最年輕的基因工程首席,前特勤醫療組的同期,那個曾經在林口的靶場上與他比賽拆解槍械、會在任務結束後一起在便利商店門口喝著罐裝啤酒抱怨長官的男人。那個在封鎖令下達的凌晨,與他一同被編入「方舟小組」,負責炸毀關渡大橋引爆控制器的男人。

沈恆笑了,那笑容優雅而疏離,他輕輕抬手,隔著玻璃對陸燼做了一個許久不見的手勢——那是特勤隊員之間表示「任務完成,平安歸隊」的暗號。

「好久不見,陸燼。」沈恆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清晰得近乎殘忍,完全壓過了那顆巨眼的低鳴。「三年零四個月又十七天。自從你在關渡大橋上,親手按下引爆器,切斷了這座盆地最後的生路之後,我們就沒再見過了。我一直在想,你會用什麼表情回來。愧疚?憤怒?還是像現在這樣,一臉想殺了我的表情?」

陸燼的大腦嗡的一聲,關渡大橋的夜色、焚燒的汽車、高牆外那些被拋下的、伸手哭喊的平民臉孔,如同灰雨一般瞬間倒灌回來。他下意識地將小星更往身後藏,這個動作讓沈恆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小星身上,那溫和的微笑瞬間轉化為一種科學家審視完美造物时的、近乎癡迷的光芒。

「別藏了。」沈恆的語氣變得輕柔,甚至帶著一絲寵溺,像是在呼喚一隻走失的寵物。「零號,過來。讓我看看妳。妳比上次離開時,長高了零點七公分,體重增加了1.2公斤,融合度……」他低頭看了一眼身旁懸浮的透明數據面板,上面無數跳動的綠色數值最終匯聚成一個刺眼的數字——100%。「完美。百分之百的神經重寫相容性,卻奇蹟似地保留了完整的人格與同理心。三十萬個樣本,數千次汰選,只有妳一個人,走到了這一步。」

「她不是什麼零號!」陳默再也忍不住,舉起手中的短突擊步槍,槍口死死對準觀察窗,聲音因為憤怒而嘶啞。「她叫小星!她是人!你這個穿白袍的瘋子,你們把她當什麼了?把外面那三十萬人當什麼了?當培養皿裡的細菌嗎?」

面對黑洞洞的槍口,沈恆甚至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他只是輕輕揮了揮手,觀察室四周的牆壁立刻由不透明的白色轉為透明,露出了其後令人作嘔的真相。那是一整面牆的培養槽,每一個槽體中都浸泡著一具孩童的遺體,他們的年齡與小星相仿,頸後都有著與小星一模一樣的條碼與菌絲紋路,只是他們的紋路早已枯死、發黑,雙眼空洞地睜著。而在牆壁的另一側,是巨大的全息投影,上面是整個臺北盆地的立體模型,無數紅點代表著感染者,藍點代表著倖存者,而在陽明山的位置,一個唯一的金色光點正穩定地脈動著——那就是小星。

「陳先生,請不要用那麼情緒化的詞彙。」沈恆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權威。「這不是瘋狂,這是必要之惡。你以為涅槃株是什麼?是病毒?不,它一開始是禮物。是人類對抗衰老、對抗死亡的終極答案。端粒修復,細胞永生。只是,我們低估了它。它在修復肉體的同時,會徹底重寫宿主的神經系統,讓宿主去追尋、去服從那個唯一的訊號源——也就是你們剛才看到的,『母巢』。初階的遊蕩者、二階的共鳴者、三階的繭人,都只是融合失敗的過渡品。他們失去了自我,只剩下被訊號操控的軀殼。」

他走近玻璃,手指輕輕點在小星頸後那發光的紋路上,彷彿能隔空觸摸到她。「只有零號,只有小星。她是唯一的成功品。她的免疫系統沒有殺死涅槃株,而是與它達成了完美的共生。病毒成為了她的一部分,卻沒有吞噬她的靈魂。她的血液裡,有著能夠中和病毒、切斷母巢控制訊號的抗體。那是真正的解藥,能讓盆地裡剩下的人活下去。」

沈恆話鋒一轉,眼神變得無比熾熱,那是一種信徒談及聖物的狂熱。

「同時,她的基因序列,也是讓涅槃株穩定量產的鑰匙。只要破解她的融合機制,我們就能剔除病毒的控制指令,只保留永生的部分。想想看,陸燼,不再有老化,不再有疾病,人類將真正擺脫死亡的詛咒。為了一整個物種的永生,犧牲一座盆地、犧牲三十萬人的數據,難道不是一筆最划算的交易嗎?」

「交易你媽!」陳默怒吼,手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

就在扳機即將扣下的前一秒,觀察室內的燈光突然轉為刺眼的紅色,一道全新的、冰冷的女性嗓音,以一種毫無口音、卻又帶著絕對支配感的英語,強行切入了頻道。觀察窗旁原本顯示數據的螢幕瞬間被一個視訊窗口佔據。

出現在畫面中的,是一個金髮碧眼、妝容一絲不苟的中年白人女性。她穿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背景是永生製藥位於日內瓦的總部大樓,窗外是晴朗的藍天,與盆地內永恆的鉛灰色天空形成了最殘酷的對比。她的胸牌上寫著——伊蓮娜·沃克,永生製藥全球執行長。

「沈博士,你的感性發言太多了。」伊蓮娜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審視一份財報。「我不想聽什麼物種大義的演講。我只關心產品。零號樣本的穩定性,直接關係到我們下一季『伊甸園』永生療程的定價。華爾街的先生們已經等不及要為這份永生支付帳單了,一人三千萬美金,而且只接受預約。」

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睛透過鏡頭,精準地鎖定了陸燼懷中顫抖的小星,像是在估價一件商品。

「聽著,特勤員先生,我不管你過去是沈博士的什麼朋友。現在,把那個女孩交出來。你會得到一張離開盆地的單程機票,以及一筆足夠你在任何一個乾淨的城市富足地過完下半輩子的報酬。否則——」她優雅地端起一杯咖啡,輕輕啜飲一口。「我的安保團隊會把你們三個,連同那顆礙事的母巢,一起進行高溫無害化處理。當然,在那之前,我們會先活捉零號。活體解剖,全血置換,是提取完整抗體與基因序列最有效率的方式。雖然過程會有些……不舒適,但為了科學,這點犧牲是值得的,不是嗎?」

「活體解剖……」陸燼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刀,插進他的心臟。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小星的冷凍櫃是空的,為什麼她的搖籃曲能打開大門——她不是被製造出來的,她是被圈養的。從出生起,她就是為了這一刻而準備的祭品。

積壓了三年的罪惡感、對小星無聲的承諾、以及對眼前這兩個將人命視為數字的惡魔的純粹憎恨,在這一刻徹底引爆。

陸燼動了。沒有任何警告,他猛地將小星推向身後的陳默,同時以特勤隊員最標準、最迅捷的戰術動作拔出了腰間的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在零點一秒內,死死對準了防彈玻璃後的沈恆的眉心。

「去死吧。」

他扣下了扳機。

預想中的槍聲沒有響起。

在他的手指施力的同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從走廊天花板的無數細小通風口中同時響起。緊接著,一股帶著甜膩花香的、無色無味的氣體,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

陸燼只來得及吸入半口,就感覺一陣強烈的暈眩如同重錘般砸中了他的大腦。他的四肢瞬間失去了力氣,手槍無力地從指間滑落,砸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他的視線開始模糊,沈恆那張帶著勝利者憐憫微笑的臉,與伊蓮娜那張掛著商業性假笑的臉,在扭曲的光線中重疊、旋轉。

「麻醉氣體,代號『安眠曲』。」沈恆的聲音變得飄渺而遙遠,卻依舊清晰。「和她的搖籃曲一樣溫柔,不是嗎?陸燼,你總是這樣,衝動,用錯了力氣。三年前你選擇關上大門,三年後你選擇把她送回來。你看,你從來沒有真正救過任何人。」

陳默的怒吼、小星尖銳的哭喊聲,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傳來,失真而遙遠。陸燼想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氣。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正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後腦杓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卻感覺不到疼痛。只有那股甜膩的花香,霸道地鑽進他的鼻腔、肺葉,麻痺著他每一根神經。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他模糊的視線中,看到觀察室的防彈玻璃正無聲地向上升起,沈恆穿著無塵衣的身影,正一步步朝著被陳默死死護在身後、卻因為菌絲共鳴而痛苦倒地的小星走去。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支裝滿了淡金色液體的、粗大的注射器,針尖在慘白的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

而那顆巨大的母巢之眼,再次緩緩地、滿足地閉上了。

讀者留言

第 15 章 — 零號樣本

本章登場

甜膩的花香像是黏稠的糖漿,死死地堵在鼻腔深處。

陸燼醒來的第一個感覺不是痛,是冷。那是一種從金屬地板一路竄上脊椎的、帶著鐵鏽味的冰冷,凍得他每一根指節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試著動了一下手腕,傳來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不是麻醉的無力感,是束縛。

他被固定住了。

四肢被寬厚的皮質束帶緊緊勒在了一張冰冷的觀察椅上,束帶內襯的絨布早就被汗水與血漬浸得發黑、發硬,勒進皮肉裡,帶來一種鈍而持續的刺痛。他的頭被一個半圓形的金屬箍固定著,只能維持著一個微微後仰的姿勢,視線被迫朝向前方。

前方,是一整面巨大的防彈玻璃。

玻璃的另一側,是燈火通明的手術室。

慘白的無影燈將每一寸空間都照得毫無陰影,空氣中懸浮的灰塵都無所遁形。手術室的中央,是一座由不鏽鋼與透明維生艙構成的解剖台,此刻,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被牢牢地固定在上面。

是小星。

她的雙手、雙腳與額頭都被同樣寬厚的束帶綁住,身上的那件過大的、屬於陸燼的外套已經被脫去,只剩下一件單薄的白色實驗服,襯得她露在外面的手臂細得像一把枯枝。她沒有掙扎,只是睜著那雙過分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上的燈,眼角不斷有淚水滑落,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的嘴唇翕動著,像是在無意識地哼著什麼,卻因為麻醉氣體的殘留而無法成調。

在她的身旁,沈恆已經換上了一身全新的無塵衣,戴著乳膠手套,正用一種近乎虔誠的、檢視藝術品的眼神,調整著解剖台旁一台龐大而複雜的儀器。那台儀器由無數透明的管線、泵浦與離心艙構成,核心處是一個正在緩慢旋轉的、裝滿淡金色液體的玻璃柱,液體在燈光下泛著蜂蜜般的光澤,卻讓人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全血置換術。陸燼的腦中猛地閃過這個詞,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你醒了。」沈恆沒有回頭,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聲音透過觀察室的擴音器傳來,依舊是那種溫和而優雅的語調,彷彿只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比預估的快了四十七秒,陸燼,你的代謝能力還是和當年在特勤隊時一樣優秀。不愧是唯一能在灰雨裡連續作戰七十二小時而不倒的人。」

陸燼沒有回答,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掙扎著,皮質束帶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金屬椅腳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汗水從他的額頭滑落,滴進眼睛裡,帶來一陣刺痛。

「別白費力氣了。」沈恆終於轉過身,隔著玻璃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微笑。「那是為二階共鳴者設計的束縛帶,連牠們的蠻力都掙脫不開。你越是掙扎,只會讓自己越痛苦。」

他一邊說著,一邊拿起一支更加粗大的、連接著儀器管線的穿刺針,針尖足有小指粗細,在無影燈下閃爍著令人膽寒的冷光。他輕輕地撫摸著小星蒼白的臉頰,動作輕柔得像一個父親在安撫受驚的孩子。

「別怕,零號。」他低聲說,聲音透過擴音器顯得有些失真。「很快就結束了。妳的血,會拯救很多人。妳會成為新人類的母親。」

小星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眼淚流得更兇了,她的視線終於聚焦,穿過玻璃,與陸燼的視線對上。那一瞬間,陸燼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那雙眼睛裡沒有怨恨,只有最純粹的、不解的恐懼與依賴,像一隻被遺棄在暴雨中的小獸,固執地向著唯一的光源求救。

「沈恆!你他媽的敢動她一下試試!」陸燼發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聲音因為憤怒與束縛而變得沙啞破碎。「她是個孩子!她不是妳的樣本!她是人!」

「人?」沈恆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字眼,輕輕地笑了一聲。「陸燼,三年了,你還是學不會用數據思考。三十萬人的盆地,只有她一個人的端粒在涅槃株的侵蝕下沒有崩解,反而完成了百分之百的融合,妳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這是神蹟。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經超越了『人』這個詞彙的定義。」

就在這時,觀察室的側門無聲地滑開了。

一個身影走了進來,穿著和沈恆同款的無塵衣,手裡拿著一塊平板電腦,低著頭,讓人看不清表情。

是許靜。

陸燼的瞳孔驟然收縮。

許靜,螢火互助會裡那個總是沉默寡言、負責照顧傷患與分發藥物的女孩。那個會在每次配給時,多偷偷塞給小星半塊壓縮餅乾的女孩。那個在上一次灰雨暴走時,和陳默一起把他從遊蕩者群中拖回來的女孩。

她怎麼會在這裡?

「許靜?」陸燼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錯愕。「妳……妳為什麼……」

許靜的身體僵了一下,緩緩地抬起頭。她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緊緊地抿著,眼神閃爍,不敢與陸燼對視。她快步走到沈恆身邊,將手中的平板遞了過去,聲音細若蚊蚋。

「沈博士,零號樣本的生命徵象已經穩定,可以開始進行置換前的抗凝處理。還有……陳默已經被關進B-3隔離艙,他的反抗很激烈,打傷了兩名警衛。」

沈恆接過平板,滿意地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地誇獎道:「做得很好,許靜。妳這三個月的潛伏任務,完成得非常出色。沒有妳持續回報零號樣本的位置與生理數據,我們不可能這麼順利地在她進入共鳴臨界點前將她回收。」

潛伏?

這兩個字像是一柄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陸燼的大腦上。

他瞬間明白了。為什麼許靜會對小星的來歷表現得那麼關心,為什麼她總是若有似無地探問小星的夢境與那首搖籃曲,為什麼在周凱出賣情報的那晚,她恰好不在聚落裡。原來從頭到尾,螢火互助會的每一次遷徙、每一次掙扎求生,都在這個女人的監視之下,都在這間冰冷實驗室的掌控之中。

「為什麼?」陸燼死死地盯著許靜,一字一句地問道,聲音裡的憤怒已經轉化為一種更深的、被背叛的寒意。「我們把妳當作同伴,陳默把妳當作妹妹……小星她……她那麼信任妳……」

許靜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猛地轉過身,對著陸燼大聲喊道,聲音裡帶著哭腔,像是在為自己辯解,又像是在乞求原諒。

「我沒有選擇!我一開始也不想的!是他們……是他們說只要我配合,就能給我母親真正的解藥!我母親她還在高牆外的隔離醫院裡!我以為……我以為只要找到樣本,就能救大家!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們要做這種事!」她的眼淚終於決堤而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他們說只是抽血檢測,他們說不會傷害她的!」

「夠了。」沈恆淡淡地打斷了她,語氣中多了一絲不耐。「許靜,注意妳的專業素養。妳的母親會因為妳的貢獻而得到最好的治療,這是等價交換。不要讓無謂的情緒影響了實驗進程。去,準備抗凝劑。」

許靜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踉蹌了一下,卻沒有動。她的視線落在解剖台上那個不斷流淚的小小身影上,又落在觀察室內被束縛著、雙眼赤紅的陸燼身上,臉上的掙扎與痛苦幾乎要滿溢出來。

最終,一種近乎崩潰的衝動戰勝了恐懼。她猛地衝到觀察室的玻璃前,雙手用力地拍在玻璃上,對著陸燼嘶聲喊道。

「陸大哥!你不能讓他這麼做!她不是什麼零號樣本!她是……她是沈恆的女兒!」

整個空間,瞬間死寂。

就連儀器運轉的嗡鳴聲,在這一刻都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沈恆臉上那副永恆不變的、優雅而冷酷的面具,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而銳利,如刀鋒般射向許靜。

「許靜,妳知道妳在說什麼嗎?」

許靜已經豁出去了,她無視沈恆的警告,只是死死地盯著陸燼,語速飛快地說道,彷彿慢一秒就會被永遠噤聲。

「我看過最底層的封存檔案!小星根本不是實驗室用人工子宮培養出來的!她是沈恆和他妻子林薇的親生女兒!三年前,涅槃株還在臨床試驗階段,根本沒有通過倫理審查!沈恆為了證明他和永生製藥的研究是安全的,為了拿到國衛院的補助,他瘋了……他親手將第一批、也是最不穩定的原株,注射進了當時已經懷孕七個月的林薇體內!」

「林薇……」陸燼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名字,腦中閃過那個在地下電台裡總是用輕佻語調講著幹話、卻會在深夜獨自顫抖的女孩的臉,又閃過檔案中那個穿著白袍、笑容溫柔的女科學家的照片。這兩個身影,在這一刻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林薇死了!」許靜哭喊著,揭開了那段被深埋在灰燼與謊言之下的、最骯髒的真相。「病毒在她體內失控,她在產房裡被菌絲活活包裹,變成了最早的繭人之一!只有小星……只有小星活了下來!她一出生,血液裡就流著涅槃株,卻沒有變成怪物!沈恆把她當作最完美的實驗數據,卻無法面對自己殺死了妻子的事實,所以他封存了她的記憶,把她當作普通的實驗體編號,扔進了培養皿裡!他根本不是在追求科學!他是在用這種方式,來贖罪!來證明他當年的瘋狂是對的!」

許靜的話,如同一道道驚雷,在陸燼的腦中炸開。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小星總會在無意識中哼唱那首搖籃曲。那根本不是什麼制約音頻,那是林薇在被病毒折磨、意識模糊的最後時刻,哼給腹中女兒的、最後的安眠曲。是母親用生命留下的、最後的溫柔。

他也終於明白,沈恆眼中那種扭曲的、近乎偏執的狂熱從何而來。那不是科學家的冷酷,那是一個父親的自責,在經年累月的發酵後,變質而成的、最瘋狂的執念。他無法接受自己親手殺死了妻子與女兒,所以他必須證明,女兒的存活是有意義的,他的研究是偉大的,他的罪,是通往永生的、必要的犧牲。

「住口!」沈恆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喝,他猛地衝上前,一把抓住許靜的手臂,將她狠狠地甩到一旁。「妳被解雇了,許靜。警衛!把她拖出去!」

兩名全副武裝的警衛立刻衝了進來,一左一右架住了還在哭喊的許靜。

然而,沈恆的失控,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下一秒,他便重新恢復了那副冷靜而優雅的模樣,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無塵衣,甚至還對著觀察室內的陸燼,露出了一個帶著歉意的微笑。

「讓你見笑了,陸燼。一個失控的助手,一些陳年的、不重要的往事。」他轉過身,再次拿起了那支粗大的穿刺針,針尖對準了小星手臂上那條細細的、淡青色的血管。「你看,無論她的身分是什麼,都改變不了她的價值。作為林薇的女兒,她應該感到榮幸,她將完成她母親未能完成的偉大事業。」

他不再猶豫,針尖猛地刺下。

「不要——!」陸燼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束帶深深地勒進他的皮肉,鮮血順著手腕流了下來。

但就在針尖即將刺破皮膚的前一秒——

小星那雙原本空洞、流淚的眼睛,突然恢復了焦距。

她沒有看向那根即將奪走她生命的針頭,也沒有看向那個名為父親的男人。

她只是透過那面冰冷的防彈玻璃,靜靜地看著陸燼,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張開了嘴。

沒有哭喊,沒有求救。

她輕輕地、清晰地,哼出了那首搖籃曲的最後一句。

那溫柔的、帶著顫抖的旋律,透過手術室的收音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諾亞實驗室。

嗡——

整個實驗室,那顆巨大的、一直沉睡的母巢之眼,猛然睜開。

牆壁深處,那股低沉的、令人靈魂戰慄的共鳴低鳴,瞬間變得無比高亢、尖銳,像是億萬個聲音在同時回應著她的呼喚。

而手術台旁,那台全血置換儀的核心玻璃柱中,那淡金色的液體,竟開始不受控制地、瘋狂地沸騰起來。

讀者留言

第 16 章 — 汰選計畫

本章登場

針尖停住了。

不是沈恆的仁慈讓它停住,而是某種更物理性的力量。

手術台旁,那根用於全血置換的粗大穿刺針,針頭距離小星手臂上那條淡青色的血管僅剩不到半公分的距離,卻像是撞上了一層無形的薄膜。針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高頻的嗡鳴,連帶著沈恆握針的手腕也被震得發麻。

嗡——

那聲音不再是從牆壁深處傳來的低鳴,而是變成了尖銳的、足以讓耳膜刺痛的共振。整間無塵手術室的燈光開始瘋狂閃爍,慘白的日光燈管明滅之間,將沈恆那張原本優雅冷酷的臉切割成無數驚愕的碎片。

小星沒有哭,也沒有掙扎。

她只是隔著那面厚重的防彈玻璃,靜靜地看著陸燼。那雙剛剛還盈滿淚水的眼睛,此刻清澈得不可思議,像是雨後被灰雨沖洗過的天空,雖然依舊是鉛灰色的,卻透著一種穿透性的光。她的小嘴微微張開,沒有發出求救的尖叫,而是哼出了那首搖籃曲。

那旋律很輕,很溫柔,甚至有些走調,卻帶著一種絕對的穿透力。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媽媽的雙手輕輕搖著你……」

透過手術室天花板上的高敏度收音器,那不成調的哼唱被放大,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諾亞實驗室的每一個角落。剎那間,陸燼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震動。

不是地震。

是回應。

觀察室正對面的那堵牆,整面牆都是由某種半透明的、類似生物薄膜與混凝土混合的材質構成,而薄膜之後,便是那顆被稱之為母巢的巨大活體之眼。它一直緊閉著,像是一顆沉睡了三個月的、直徑超過十公尺的肉瘤。

此刻,它睜開了。

沒有眼瞼,沒有瞳孔,只有一層層灰白色的菌絲瓣膜向外翻捲,露出了底下那顆渾濁、佈滿血絲、卻又散發著淡金色微光的巨大眼球。眼球的表面,無數細微的血管如同活蛇般蠕動、收縮,然後,猛地聚焦。

它在看小星。

手術台旁,那台全血置換儀核心的玻璃柱中,原本平靜如蜂蜜的淡金色液體——那是提純後的涅槃株原液——此刻像是被投入了滾燙的烙鐵,瘋狂地沸騰、翻滾、衝撞著玻璃壁,發出咕嚕咕嚕的、令人作嘔的聲響。

「怎麼回事?」沈恆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份屬於科學家與資本家的、永遠溫柔而殘忍的優雅面具碎裂了。他猛地回頭,看向那顆甦醒的母巢,又看向手術台上那個哼著歌的女孩,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恐懼的表情。「共鳴指數在飆升……不可能,她的融合度是百分之百,她應該是絕對的支配者,為什麼……為什麼母巢會對她產生逆向共振?」

「因為你從來就沒有聽懂那首歌。」

一個冰冷的、帶著濃重北歐口音的女聲,突兀地切入了手術室與觀察室的通訊頻道。

觀察室天花板上,原本漆黑的巨型螢幕無聲地亮起。沒有任何接線與撥號的過程,它像是本來就在那裡,冷冷地俯視著牢籠裡的兩隻困獸。

螢幕中,是一個金髮的女人。她穿著剪裁完美的白色套裝,端坐在看起來像是日內瓦湖畔的辦公室裡,背景是明亮的、乾淨的陽光,與諾亞實驗室這座深埋在台北盆地底下的、充滿血腥與霉味的墓窖形成了最殘忍的對比。她很美,美得像是一尊用數據與冰塊雕刻出來的雕像。她便是永生製藥的全球執行長,伊蓮娜·沃克。

「沈博士,你對溫柔的理解,還是太過膚淺了。」伊蓮娜的語氣沒有責備,甚至帶著一絲讚許的微笑,彷彿在點評一名學生的期中報告。「你以為搖籃曲只是制約的鈴鐺,是巴夫洛夫的狗。但你忘了,鈴鐺的意義,是由聽見鈴聲的人賦予的。對於那些被病毒重寫了大腦、只剩下群體意識的二階共鳴者而言,那是朝聖的號角。但對於她——」

她的目光,透過鏡頭,落在了小星的身上。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人,更像是在鑑賞一件即將完成交割的頂級藝術品。

「對於零號樣本而言,那不是控制,那是呼喚。她不是在被安撫,她是在安撫它。」

陸燼被死死銬在觀察椅上,手腕上的束帶已經深深勒進了肉裡,暗紅色的血順著他古銅色的皮膚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金屬扶手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與消毒水混合的腥氣。他看著螢幕裡那個優雅的女人,一股比面對沈恆時更深、更寒的怒意從脊椎深處竄了上來。

「伊蓮娜·沃克。」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灰雨腐蝕過的砂紙。「這一切……都是你們幹的?」

「陸先生,你的憤怒很沒有必要。」伊蓮娜輕輕地端起手邊的骨瓷咖啡杯,優雅地啜了一口。「或者說,你的憤怒來得太遲了。三年前,當你在關渡大橋上親手按下引爆器的時候,你就已經是這個計畫的一部分了。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為了群體的存續,個體的犧牲是多麼的……必要。」

陸燼的瞳孔猛地收縮。

伊蓮娜笑了,那笑容完美無瑕,卻讓整個觀察室的溫度又下降了幾度。

「看來陳默先生還沒有來得及讓你看到那份檔案。也好,就由我,來為我們最重要的共犯,完整地介紹一下——人類汰選計畫。」

她輕輕一揮手,螢幕上的畫面切換了。

不再是她美麗的臉,而是一份份被列為最高機密的檔案。文件的抬頭,是中華民國行政院與永生製藥集團的聯合印鑑。文件的標題,用最冰冷的標楷體寫著:《高齡化社會結構性風險與國家存續特別處置條例——涅槃專案可行性評估》。

「二十年前,我們就已經看到了結局。」伊蓮娜的聲音成了背景旁白,平靜得像是在朗讀財報。「台灣的出生率跌破百分之零點九,扶養比即將突破一比一。年金體系會在十年內徹底崩潰,長照支出會拖垮整個國家的財政。這座島嶼,正在無可避免地老死。我們需要的,不是一次改革,而是一次……汰換。」

畫面切換,是一張台北盆地的衛星空照圖,盆地被一個紅色的圓圈標示起來,旁邊的註解寫著:理想封閉式活體培養皿。人口密度、盆地地形、獨立水文系統,一切都是最完美的實驗場。

「永生製藥提供了技術,國家提供了場地與……材料。」伊蓮娜的聲音依舊溫柔。「涅槃株,本就是為了篩選而生的。它不是失敗的藥,它就是篩子本身。我們故意讓它在台北盆地外洩,當然,是以一場可控的、被標記為新型流感的意外作為掩護。然後,我們築起了那道四十公尺高的牆。」

螢幕上,出現了高牆建造時的空拍畫面。巨大的混凝土預鑄板被直升機吊起,一塊一塊地封死了所有聯外道路。而在畫面的角落,一個穿著國軍數位迷彩、戴著防毒面具的高大軍官,正對著鏡頭敬禮,肩章上的階級是上校。

陸燼認得那張臉。即使隔著面具,他也認得那雙眼睛。

高勳。

「高勳上校是一名真正的軍人。」伊蓮娜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真誠的讚賞。「他完美地執行了封鎖命令。他下令釋放了代號為『濃霧』的化學氣溶膠,阻斷了所有衛星與無線電訊號,讓盆地成為資訊的孤島。他下令在灰雨中加入了微量的神經催化劑,加速了感染的進程。最後,也是他,親自下令炸毀了關渡大橋、台北大橋與所有聯外橋樑的橋墩。」

畫面中,橋樑的爆炸火光沖天,濃煙與灰雨混在一起,台北盆地徹底成了一座牢籠。

「他相信他在執行防疫任務,他相信他在拯救牆外的兩千三百萬人。」伊蓮娜輕笑一聲,「而這份相信,正是秩序最美的地方。不是嗎?」

觀察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儀器過載的嗡鳴與小星那若有似無的哼唱還在持續。

陸燼感覺自己的血液在倒流。三年前的那個雨夜,他也是那支特勤小隊的一員。他記得長官的命令,記得那句「為了多數人的生存」,記得自己按下引爆器時,橋上那輛來不及撤離的、載滿學生的校車的燈光。他一直以為那是戰時的必要之惡,是為了阻止病毒擴散的痛苦抉擇。

原來,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病毒擴散。

只有一場預謀的、大規模的活體篩選。

「三十萬人。」陸燼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胸腔裡擠出來。「你們把三十萬人……當成白老鼠?」

「請不要用那麼粗鄙的詞彙,陸先生。」伊蓮娜皺了皺眉,似乎對這個詞彙感到不悅。「是數據點。是為了讓人類這個物種得以延續、得以進化,所必須付出的……損耗。」

她再次切換了畫面。這一次,是一張曲線圖。圖表上,盆地內的人口數量急速下降,而另一條代表著「高耐受性基因存活率」的曲線,則在經歷了初期的混亂後,開始緩慢而穩定地爬升。

「你看,數據是多麼的美麗。絕大多數劣質的、老化的、帶有缺陷的基因,都在第一波灰雨與初階感染中被淘汰了。剩下的人,在地下、在恐懼中互相廝殺、互相背叛,又進一步地汰選出了更強韌的、更自私的、也更適合在末世中生存的基因。而最終,像小星這樣,能夠百分之百融合病毒、卻又能保持人性與理智的完美個體,就誕生了。」

「她是三十萬分之一的奇蹟。是我們用三十萬條人命,篩選出來的、唯一的答案。她的血液裡,流淌著永生的秘密。」

伊蓮娜再次看向了小星,眼神熾熱得近乎貪婪。

「所以,你明白了嗎?陸先生。為什麼我們不能讓她死,也不能讓她活在外面。她的價值,在於被我們完整地、科學地進行全血置換。每一個單位的血清,都可以為牆外的世界,創造一名永生的新人類。一名不會老化、不會生病、可以永遠為資本與國家提供生產力的……完美公民。」

「至於盆地裡剩下的人……」她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價值不菲的腕錶,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在談論一場即將結束的午後陣雨。「汰選計畫的最終階段,已經啟動了。高勳上校的下一道命令,將是引爆預先埋設在高牆內側的溫壓彈與燃燒彈。屆時,整個台北盆地將會被一場持續七天七夜的大火徹底淨化。所有的病毒、所有的屍體、所有的……證據,都會化為灰燼。對外,我們會宣稱,台北的防疫作戰最終失敗,為了防止病毒外洩,不得不進行了人道毀滅。」

「沒有人會質疑,沒有人會記得。三十萬人的死亡,只會成為新聞快報下方的一行小字,成為後人口中,那場可怕的、天災般的瘟疫。」

「你們……這群瘋子……」陸燼已經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巨大的罪惡感與荒謬感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靈魂上。他想起了螢火互助會裡那些為了半塊發霉麵包而互相出賣的倖存者,想起了地下街裡那些在黑暗中無聲死去的老人與孩子。他們的掙扎、他們的背叛、他們的眼淚,在這些高高在上的人眼中,竟然只是一條曲線上微不足道的波動。

「瘋子?不,我們是園丁。」伊蓮娜糾正道。「我們只是在為人類這座花園,清除雜草而已。而你,陸燼,你也曾是我們最得力的園丁之一。」

就在這時,手術室與觀察室之間的氣密門,發出了一聲沉重的、洩壓般的嘶響。

高勳上校走了進來。

他沒有穿防護衣,只穿著那身筆挺的、沾著些許灰塵的軍裝常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塊被風雨侵蝕了多年的花崗岩。他的目光掃過了手術台上的小星,掃過了螢幕上那張巨大的人口曲線圖,最後,落在了被銬在椅子上的陸燼身上。

「伊蓮娜女士說得沒錯。」高勳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直接敲出來的。「秩序高於人命。這是我從軍第一天就學會的道理。盆地必須被淨化,這是命令。」

他按下了手腕上的一個通訊器。

「各單位注意,這裡是高牆指揮部。我是高勳。最終淨化程序,倒數計時開始。重複,最終淨化程序,倒數計時開始。預計七十二小時後,執行『火洗』。」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立刻透過諾亞實驗室那早已與高牆指揮部連線的廣播系統,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警告:最終淨化程序已啟動。倒數七十一小時五十九分……】

與此同時,陸燼手腕上那個早已被沒收、卻不知何時又被陳默偷偷塞回他口袋裡的、螢火互助會的破舊對講機,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那是陳默的暗號。

只有兩個字,用最急促的摩斯密碼敲出來的。

——快逃。

而手術台上,一直輕輕哼唱的小星,在聽到那個倒數計時的瞬間,歌聲突然停了。

她那雙清澈的眼睛,猛地轉向了那顆巨大的母巢之眼,瞳孔深處,那點淡金色的光芒,第一次,像火焰一樣,熊熊燃燒了起來。

整顆母巢,發出了一聲不再是共鳴,而是充滿了憤怒與痛苦的、震耳欲聾的尖嘯。

讀者留言

第 17 章 — 關橋之人

本章登場

母巢的尖嘯像一把鈍刀,從耳膜一路鋸進顱骨。

陸燼的後背重重撞上觀察室的強化玻璃,震出蛛網狀裂紋。那些困在牆內的繭人同時劇烈抽搐,灰白色菌絲從七竅中噴湧而出,整座實驗室像一具被電擊的巨型心臟,瘋狂地收縮、擴張。

手術台上的小星坐了起來。

她沒有哭,也沒有尖叫。那雙淡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母巢之眼,嘴唇緩慢地噏動,哼出的不再是搖籃曲,而是一連串破碎的、不成調的單音。那些音節像石子投入死水,每一聲都在繭人身上激起肉眼可見的共振波紋。

燈管炸了。

第一排日光燈爆破時,陸燼下意識側頭避開飛濺的玻璃碎末。第二排、第三排接連殉爆,觀察室陷入一片顛簸的黑暗,只剩緊急照明燈投下暗紅色的光,把所有人的臉都染成凝固的血色。

「電壓超載!」不知哪個研究員在走廊上聲嘶力竭地喊,「母巢的訊號強度突破——」

一聲悶響,他像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

陸燼看見高勳的輪廓,在暗紅光線中僵硬地轉過身,手按在腰間配槍上。他嘴唇緊抿,臉上的肌肉一塊塊隆起,額角青筋像蚯蚓般暴起。這個軍人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動搖。

「高勳上校。」沈恆的聲音從手術台旁響起,在噪音中依然清晰、從容,像一條滑過冰面的蛇。「我建議你命令手下停止射擊。任何彈道穿刺都可能破壞零號樣本的血液完整性,你應該清楚這對伊蓮娜女士的計畫意味著什麼。」

高勳沒有回頭:「你的實驗體正在摧毀這座實驗室。」

「她不是我的實驗體。」沈恆說出這句話時,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薄薄的溫柔,「她是我女兒。」

陸燼的胃部猛然一陣絞痛。

陳默的對講機在他口袋裡再次震動。這次不是摩斯密碼,而是極輕的、三長兩短的叩擊聲。那是螢火互助會約定過的建築結構暗號——三長兩短,意思是「你左後方通風管」。

陸燼沒有動。

他的視線死死地鎖在沈恆身上。這個男人站在手術台邊,無塵衣的下襬被氣流掀動,像一塊沒有影子的鬼魅。他手裡握著那支裝滿鎮定劑的注射器,針頭在暗紅光線中閃著微光。

「小星。」沈恆向前走了一步,聲音輕得像是怕驚醒一隻蝴蝶。「記得我教你的嗎?把聲音收起來。你不喜歡這裡,對不對?我們回家。」

回家。

陸燼的手銬鎖在椅子扶手上,但他用腳跟頂住地面,將整張椅子無聲地後移了半寸。通風管口的格柵就在他左後方兩米處。

小星停止了哼唱。

那雙金色眼睛從母巢之眼轉向沈恆,空洞裡倒映著男人的身影。她歪了歪頭,說了一句話。

「你不是我爸爸。」

六個字。清晰。冰冷。像一條裂縫在眾人之間炸開。

沈恆的動作定住了。

陸燼沒有放過這個瞬間。他整個人帶著椅子向後翻倒,用椅背狠狠撞向通風管的格柵。格柵本就被鏽蝕得鬆動,這一撞直接整塊脫落。他用被銬住的手抓住管壁邊緣,將身體拖了進去。

「陸燼!」高勳的怒吼在他身後響起,伴隨著子彈擦過通風管壁的刺耳金屬聲。

他匍匐前進,管壁冰涼,灰雨順著接縫處滲漏,在他手掌下積成黏稠的水膜。空氣裡瀰漫著鐵銹與腐爛的氣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某種濕冷的東西。

通風管在三十米後分岔,左邊通往地熱管線層,右邊向上連著一間廢棄的更衣室。

破舊的對講機突然發出極細微的電流聲,然後是陳默壓低的嗓音:「左轉,遇到第三個格柵往下跳,我在下面接你。」

陸燼沒有回話。他用手肘拐進左側管道,身體像一條被迫拉直的鐵線,機械地向前蠕動。管壁外隱約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喊叫聲,還有母巢持續不斷的低頻脈動,像一顆巨獸在迷宮深處喘息。

第三個格柵就在眼前,他用手銬鏈條擊碎金屬薄片,整個人像一塊石頭般墜落。

陳默在下方接住了他。

「操,你真他媽重。」陳默喘著粗氣,用一把銼刀猛撬陸燼的手銬。他的頭髮被灰雨淋透,貼在額頭上,像一道道黑色的傷疤。「別動,老子手抖,等會把你腕骨磨穿。」

「許靜呢?」陸燼問。

「她把配方跟血清樣本藏好了,現在去關閉主閘門,幫我們爭取時間。」陳默的手銬銼斷了,金屬碎片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但她說你必須看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他從腰間摸出一個平板──那是從潛伏者許靜的儲物櫃裡拿來的,螢幕上佈滿細密的裂痕,像一張蛛網。「中控電腦的備份。許靜離職前弄到的,她說……你一定得看。」

陸燼看著陳默的眼睛。陳默沒有笑,沒有講髒話,沒有像平常一樣拍他的肩膀。那雙眼睛裡有某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畏懼,又像是悲憫。

陳默把平板遞了過來,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

畫面亮起。

一段監視錄影。畫質清晰得殘忍,右上角烙印著「應變指揮部/任務編號B3-07」的字樣,時間戳記是三年前十月十七日,凌晨三點二十一分。

畫面裡是一座橋。

關渡大橋。

陸燼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錄影是從特勤小隊的頭盔鏡頭拍攝的,視角在橋墩下方的工字樑上劇烈晃動。幾個穿著黑色戰術背心的身影正在安裝爆裂物,動作熟練得像在屠宰場裡分解一具牲畜。

畫面右下角,一個男人蹲在橋墩旁,正在調試引爆裝置。他戴著全罩式頭盔,但當他側過頭向隊員打手勢時,露出了半張臉。

陸燼認得那半張臉。

那是他自己。

三年前的自己。

年輕了幾分,眼神裡還沒有現在的灰燼,嘴角甚至抿著一股堅毅的弧度,像所有相信自己正在做對的事情的人一樣。

畫面裡的他站起來,舉起左手,打了一個手勢。

「執行。」

那是他自己的聲音,從平板裡傳出來,清晰得讓陸燼後腦一陣發麻。

畫面切換到另一顆鏡頭,這次是從遠處的高架道路上拍攝的。關渡大橋的橋墩處,幾道白光同時綻放,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鋼纜像被砍斷的手臂一樣在空中翻騰,橋面從中間斷裂坍塌,混凝土塊像冰雹般砸入基隆河。

畫面再切。

台北大橋。

同樣的防護措施,同樣的白色光亮,同樣的坍塌。

接著,畫面一分為四,顯示出四座聯外橋樑接二連三地消失。

「關渡大橋,封鎖完畢。」

「台北大橋,封鎖完畢。」

「華江橋,封鎖完畢。」

「中興橋,封鎖完畢。」

每一句,都是他的聲音。

陸燼看著那個螢幕,像看著一具與自己無關的屍體。他的手指開始發抖,指尖冰涼,血液彷彿從四肢退潮,全部倒灌進胸腔,把他壓得喘不過氣來。

畫面最後停在一個俯瞰鏡頭上。

應該是指揮部直升機拍的。台北盆地邊緣,六座聯外橋樑只剩下兩個殘破的橋墩露出水面。出入道路全數被炸毀,高牆正在修築,化學濃霧從四面八方湧入盆地,將整座城市包裹成一個灰白色的繭。

而畫面中央,蹲在關渡大橋殘骸旁的特勤隊隊長,正抬頭看向鏡頭。

他的眼睛裡,沒有迷茫,沒有猶豫,只有一顆被命令打磨得鋒利無比的、忠誠的齒輪。

陳默關閉了平板。

通風管裡的空氣忽然變得極其稀薄。陸燼雙手撐地,額頭上的汗混著灰雨滴落在水泥地面上,暈出一朵朵暗色的小花。他的喉嚨像被塞滿了灰燼,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是……」他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像是別人的,「這是怎麼回事?」

「三年前,涅槃株根本還沒擴散。」陳默的聲音很輕,每個字都像在小心翼翼地觸碰一塊玻璃。「他們對你的說法,是阻止病毒蔓延,封鎖感染區。但那時候,台北盆地一個感染者都沒有。」

陸燼抬起頭。

陳默的目光沒有閃躲:「你是執行者,陸燼。你親手關上了這座城。」

陸燼的身體猛烈地顫了一下,像被無形的子彈貫穿。他想起那些畫面,想起自己蹲在橋墩旁時的每一個動作,想起自己按下引爆鍵的那一秒,沒有半點遲疑。

他的耳邊開始嗡鳴。

他以為自己是拯救者。

他們告訴他,這座城市即將被病毒吞噬,你必須封鎖它,你必須保護外面的人。他相信自己是在拯救,相信自己手中的炸藥阻擋的是死亡,而不是生命。

可那些橋塌了。

那三十萬人,連逃的方向都沒有了。

包括小星。

包括陳默。

包括林薇。

包括每一個在地下墓窖裡苟延殘喘的活人。

他親手把他們鎖進了墳場。

「沈恆……他知道?」陸燼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沈恆?」陳默冷笑,「策劃這整齣戲的,就是他們。你以為永生製藥會只用一個不知情的特勤隊員來背書嗎?你的任務報告、你的每一句通訊記錄,都是他們炫耀戰果的證據。『無知之惡』──他們就是這麼稱呼你的。」

陸燼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看見關渡大橋坍塌的畫面反覆重播,看見台北大橋的鋼纜在空中旋轉,看見基隆河的水被混凝土塊砸出白色的浪花。他看見自己站在那堆廢墟旁,摘下頭盔,擦掉額頭上的汗,然後露出一個疲憊的、卻發自內心的微笑。

他當時一定笑了。

他完成了任務。

他以為自己拯救了世界。

陸燼忽然將額頭抵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肩膀開始劇烈地起伏。沒有聲音,沒有一聲嗚咽,只有身體在無法控制地抽搐。他的拳頭握得極緊,指甲刺破掌心,血順著指縫滴落,與地上的灰雨混為一灘。

陳默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他盯著通風管的上方,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過了一會,陸燼撐起身體。他的眼睛裡佈滿血絲,但目光已經冷了下來,冷得像一層結冰的湖面,任何東西落上去都會裂成碎片。

「把平板給我。」

「你要幹嘛?」

「執行我該執行的。」陸燼站起來,把手伸進口袋,握住那支破舊的對講機。「帶我去找許靜。她要的東西在裡面──中和劑配方、血清樣本、以及三年前的一切資料。」

「你到底想幹嘛,陸燼?」

「你手上是不是有那把從看守身上摸來的鑰匙卡?」陸燼沒有回答問題,而是盯著陳默的腰間。

陳默點頭。

「這把卡片可以開上層的逃生電梯井。」陸燼說,「高勳的無人機正在傾倒燃油,盆地邊緣的火勢一旦漫延進來,這些地下管線會變成烤箱。」

「不用你提醒,我他媽知道。」

「所以我們要往高處走。」陸燼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念誦一篇早已寫好的悼詞,「往上走,穿過實驗室上方的通風塔,從消防梯進入高牆頂端。從那裡,可以對外發射一組無線電訊號,頻率是我的舊任務代碼。」

陳默愣住:「你瘋了?舊任務代碼?你要主動呼叫外面的人?」

「我要讓高牆外的人知道,裡面的三十萬人還活著。」陸燼的視線直直地打在陳默臉上,「我要讓他們的『淨化』,再也無法躲在謊言背後。」

「你這是找死。」

「我早就死了。」陸燼邁步向前,肩頭幾乎擦過陳默的胸膛,「三年前,我按下引爆鍵的那一刻,就不是我了。」

陳默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

他忽然明白,眼前這個男人,此刻所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出於勇氣,而是出於一種更深的、近乎崩潰邊緣的清醒。

像一座大橋正在坍塌,所有的鋼纜、所有的橋面,都在重力作用下無可挽回地墜落,而男人站在斷裂的邊緣,不躲不閃。

因為他就是那座橋。

他也塌了。

就在兩人準備行動時,通風管另一側突然傳來一陣拍手聲,緩慢的、清亮的,像某個人在空蕩蕩的音樂廳裡獨自鼓掌。

「完美的懺悔。」

沈恆的身影出現在通風管末端,站在管道的鐵格柵上。無塵衣早已脫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貼身的黑色實驗防護服,手裡沒有武器,只是平靜地鼓掌。

他身後站著幾個共鳴者。他們像一群聽候指揮的管弦樂隊,低垂著頭,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共鳴聲。

「現在你明白了嗎,陸燼?」沈恆微笑著,嘴角的弧度像手術刀割出來的切口。「這個世界不需要壞人。它只需要千千萬萬個像你這樣的好人,在正確的時間,做出正確的選擇。」

陸燼的手摸向了腰間那把從看守身上奪來的戰術匕首。

「你的無知,就是你的罪。」沈恆向前走了兩步,共鳴者在他身後發出一陣如同合唱般的嗡鳴。「三年前,你親手關上了最後一扇門。現在,你要用什麼來打開它?」

「你的血。」陸燼說。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撲了上去。

陳默同時啟動,手中的鐵棍掃向離他最近的一個共鳴者。

通風管內的空間狹窄,搏鬥像兩頭困獸在鐵籠裡撕咬。陸燼的匕首划破沈恆的手臂,但共鳴者像潮水般湧上來,抓住他的腳踝、扯住他的衣領,冰冷的指尖像鐵釘嵌進他的皮膚。

混亂中,沈恆的聲音從人堆後方傳來,清晰得可怕。

「你知道小星為什麼會活下來嗎?因為涅槃株在她的血液裡,認出了我給林薇注射的那一針。那是我調製的第一批『永生基因』,編號N-00。」

陸燼的匕首捅進一個共鳴者的太陽穴,溫熱的膿血噴在他臉上。

「你以為你在保護她。」沈恆的聲音繼續飄來,像一隻無孔不入的蒼蠅,「但你不知道,她跟你一樣,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是這個計畫的一部分。」

陸燼的眼眶脹紅,發出一聲近乎野獸的低吼,匕首劃破擋在面前的所有阻礙,朝沈恆所在的方位衝去。

就在他刀尖即將觸及沈恆胸口時,整個通風管突然劇烈震動,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從上方碾過。

然後,所有人的上方,傳來了猶如醃漬已久的天空被撕開的聲音。

大雨。

不。

是火雨。

通風管的接縫處滲進來的不再是灰白色的雨水,而是滾燙的、帶著刺鼻油腥味的黑色液體。那些液體在管壁內壁上流淌了一小段距離,便因為高溫而自燃,冒出幽藍色的火焰。

「高勳開始了!」陳默吼著,聲音被火焰吞掉一半,「他媽的,他真的開始了——焚城。他沒等到七十二小時!」

陸燼在火光中抬起頭,看見通風管盡頭,牆壁上映出了沈恆被火光照亮的半張臉,那張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殆盡。

但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從對講機裡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歌聲。

是搖籃曲。

不是小星的聲音。

是很多很多個女人的聲音,交疊在一起,從每一條管道的裂縫、每一口通風井的深處,湧了上來。

像一座城市,終於想起了自己被遺忘的搖籃。

讀者留言

第 18 章 — 血色的搖籃

本章登場

火雨滲入通風管的那一瞬間,陸燼的瞳孔裡只剩下兩種顏色。

一種是藍,幽藍色的火焰沿著管壁蔓延,像地獄的血管在搏動。一種是紅,從他握著匕首的指縫間滲出來,那是他自己的血,也是沈恆的血,更是三年前關渡大橋上那些被他親手焊死的鐵門背後,所有不存在的感染者所流不出的血。

「陸燼!」陳默的吼聲從身後炸開,伴隨著金屬被撬開的尖銳噪音,「別追了!管線要塌了!」

但他聽不見。

他的耳膜裡只剩下那首歌。

搖籃曲。

從通風管的每一道裂縫、每一口鏽蝕的螺絲孔、每一寸被火雨燙得發顫的鐵皮裡,滲了進來。不是小星的聲音。是很多很多個女人的聲音,她們的聲帶像被浸泡在福馬林裡太久的絲綢,一層一層地交疊、纏繞、溶解,最後匯聚成一股沒有源頭的聲浪,從地底深處往上湧。

那旋律他聽過。

在諾亞實驗室的觀察室裡,小星縮在角落,用細得像要斷掉的嗓音哼過。那時候他只覺得熟悉,像某個被遺忘在童年深處的午後,母親在廚房裡一邊切菜一邊隨口哼出的調子。

但現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母親的搖籃曲。

那是實驗室的制約音頻。

「她跟你一樣,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是這個計畫的一部分。」沈恆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像一根生鏽的釘子,一下一下地敲進他的顱骨。

陸燼的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倒在灼熱的管壁上。

「起來!」一隻手抓住他的後領,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他整個人提起來。是陳默。他的臉上被火雨燙出了好幾個水泡,左邊眉毛燒掉了一半,但那雙眼睛還在燃燒,不是被火點燃的,是被憤怒。「你他媽的給我起來!小星還在裡面!」

小星。

這兩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陸燼猛地抬起頭。

通風管的盡頭,那道被火光照亮的牆壁上,沈恆的影子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半開的氣密門,門縫裡透出慘白的光,像手術室裡的無影燈。

那是觀察室的方向。

小星就在那裡。

他撐起身體,膝蓋在管壁上磨出一條血痕,但感覺不到痛。所有的痛覺都被那首歌吸走了,吸進地底深處,吸進那些被菌絲包裹的繭人所編織的集體意識裡。

「走!」他低吼,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鏽。

兩人沿著通風管往前爬,火雨從上方的裂縫不斷滲入,在他們背上燙出一個又一個焦黑的印記。管壁開始變形,金屬在高溫下發出哀鳴,像某種瀕死的巨獸在喘息。

然後,他們聽見了槍聲。

不是從前方傳來的。

是從下方。

從觀察室正下方的實驗大廳裡,傳來一連串急促的槍響,夾雜著玻璃碎裂的聲音、儀器短路的爆裂聲,以及——

尖叫。

不是人類的尖叫。

是共鳴者。

那些被病毒侵蝕大腦、只剩下集體意識的怪物,此刻正在用同一條聲帶、同一個頻率,發出尖銳到足以震碎玻璃的音頻。那聲音穿透了地板、穿透了管線、穿透了陸燼的顱骨,在他腦海裡炸開。

「母巢醒了!」陳默摀住耳朵,聲音被共振撕成碎片,「那首歌——小星的搖籃曲——他媽的把整個母巢都叫醒了!」

陸燼咬緊牙關,強忍著顱內幾乎要炸裂的劇痛,一腳踹開前方的檢修口。

他們從通風管裡摔出來,落在觀察室外的走廊上。

走廊已經不是走廊了。

牆壁上的每一寸表面,都覆蓋著灰白色的菌絲,那些菌絲像血管一樣搏動,沿著管線、沿著天花板、沿著地板的裂縫蔓延,將整條走廊變成某種巨大生物的消化系統。而在菌絲最密集的深處,隱約可以看見人形——那些被包裹在繭裡的軀體,有些還在微微抽搐,有些已經完全靜止,只剩下胸腔的位置還在起伏,像在呼吸。

繭人。

整條走廊的牆壁裡,嵌著至少二十個繭人。

他們的聲帶同時震動,從被菌絲填滿的喉嚨裡,發出同一個音符。

那個音符,和小星哼出的搖籃曲,一模一樣。

「共振……」陸燼喃喃,瞳孔收縮,「她在不知不覺間,成了指揮者。」

「不是指揮者。」一個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冷靜得近乎殘酷,「是鑰匙。」

許靜從陰影裡走出來。

她的白袍上全是血,左手臂有一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但她像感覺不到痛一樣,用右手拖著一個金屬冷藏箱,箱子的外殼被槍彈打出了好幾個凹痕。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眶是紅的。

「小星不是實驗體。」她說,聲音平穩得像在宣讀一份實驗報告,「她是沈恆與林薇的女兒。林薇在懷孕第七個月時,沈恆將涅槃株原株注入她的靜脈,試圖證明病毒可以透過母體垂直感染胎兒,從而篩選出天生具有抗體的下一代。」

她頓了頓,冷藏箱從她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林薇在注射後第四十八小時開始器官衰竭。但她的子宮沒有停止運作。胎兒——小星——在她母親的屍體裡繼續成長了整整七十二小時,直到沈恆剖開妻子的肚子,把她取出來。」

陸燼的胃一陣翻攪。

「那首歌。」許靜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顫抖,「是林薇在被注射之後,躺在實驗台上,摸著自己的肚子,為還沒出生的女兒哼的。實驗室用監聽設備錄下了整段音頻,後來發現這段頻率對涅槃株的菌絲有安撫作用,就把它改寫成制約音頻,用來控制實驗體。」

她抬起頭,看著走廊牆壁上那些被菌絲包裹的繭人。

「溫柔,本身就是控制的枷鎖。」

陳默罵了一聲粗話,一拳砸在牆壁上。菌絲被震斷,從斷口滲出黏稠的灰白色液體,像在流血。

「小星在哪裡?」陸燼問。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觀察室。」許靜說,「沈恆要把她帶走。逃生電梯已經啟動了,再過十五分鐘,整個諾亞實驗室會進入自毀程序。伊蓮娜下了指令——所有數據、所有樣本、所有證據,全部銷毀。」

「那小星呢?」

「她是樣本。」許靜的聲音終於碎了,「對他們來說,她只是編號N-00的樣本。」

陸燼沒有再說任何一句話。

他轉身,朝觀察室的方向走去。

腳下的菌絲在他踩上去的瞬間發出黏膩的擠壓聲,像踩在濕透的海綿上。牆壁裡的繭人同時轉頭,那些被菌絲覆蓋的臉孔朝向同一個方向——朝向他。他們的聲帶震動頻率改變了,從搖籃曲,變成某種低沉的、像在警告的共鳴。

「陸燼,等一下!」陳默抓住他的肩膀,「你這樣衝進去是送死!裡面至少有六個共鳴者,還有沈恆——」

「我知道。」

陸燼撥開他的手。

「我知道我是共犯。」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我知道三年前關渡大橋上那十幾道鐵門是我親手焊死的。我知道那時候盆地裡根本沒有感染者。我知道那些被困在橋對岸的人,他們只是想要逃出去,而我對他們說——『上級命令,禁止通行』。」

他轉過頭,看著陳默。

「所以現在,我只有一件事可以做。」

陳默愣住了。

然後他看見陸燼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自憐,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清明,像火焰燃燒到極致之後剩下的灰燼。

「他媽的。」陳默咬牙,從腰間拔出一把改造過的電擊槍,塞進陸燼手裡,「要死一起死。」

許靜沉默了幾秒,彎腰撿起地上的冷藏箱,打開。裡面整齊排列著十幾支低溫保存的血液樣本,每一支試管上都貼著手寫標籤,字跡潦草但清晰——「N-00,中和抗體,未稀釋」。

「這是我能做的。」她說,把冷藏箱推向陳默,「小星的血液樣本,還有病毒中和劑的配方。配方我已經上傳到地底聚落的廣播系統了,但樣本只有這些。如果你們能活著出去,把這些交給葉瑜,她知道該怎麼做。」

「妳呢?」陳默問。

許靜沒有回答。她只是從白袍口袋裡拿出一把手術刀,握在手中,朝觀察室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菌絲的螢光映照下,像一個終於決定走出手術室的醫生。

——

觀察室的門是開著的。

裡面的一切都籠罩在慘白的無影燈下,像一幅被抽乾色彩的靜物畫。手術台被推倒了,儀器散落一地,螢幕碎裂,管線斷裂,從裂口滲出冷卻液與血液混合的粉紅色液體。

小星縮在房間的角落。

她的手腕上還連著靜脈注射的軟管,軟管的另一端連著一台被推倒的血液分離機,機器還在運轉,發出瀕死的嗡鳴。她的臉頰上全是淚痕,嘴唇發白,但那雙眼睛——那雙和陸燼對視過無數次的眼睛——此刻正盯著房間中央的沈恆,眼神裡沒有一絲恐懼。

只有困惑。

像在問:爸爸,為什麼?

沈恆站在房間中央,手裡握著一把槍,槍口指著陸燼。他的西裝被火雨燒出了好幾個洞,左臉頰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灼傷,但他的手沒有抖。

「你來晚了,陸燼。」他說,語氣像在主持一場董事會議,「電梯已經啟動了。再過十二分鐘,我和小星會離開這裡。再過三十分鐘,這座實驗室會變成一團熔渣。再過七十二小時,臺北盆地會從地圖上消失。」

「她是你的女兒。」陸燼說。

沈恆的手指在扳機上收緊了一瞬。

「她是我這輩子唯一做對的事。」他說,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但也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罪。你知道嗎?林薇死的時候,她的眼睛沒有閉上。她看著我,嘴裡還在哼那首歌。她到死都在保護肚子裡的孩子。」

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所以我要完成她的願望。我要讓小星活下去。我要讓她成為新人類的起點——不是這些被病毒扭曲的怪物,而是真正進化的人類。永生、免疫、完美。這才是林薇用命換來的東西。」

「那不是進化。」許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那是你用來欺騙自己的謊言。林薇死前最後一句話,是『不要傷害我的孩子』。而你對她的孩子做了什麼?抽血、培養、解剖準備——你把她的女兒當成實驗動物。」

「閉嘴!」沈恆的槍口轉向許靜。

就在那一瞬間,小星動了。

她從角落裡站起來,拖著手腕上的軟管,朝陸燼的方向走了一步。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從喉嚨裡,溢出了一個音符。

不是完整的旋律。

只是一個音。

但那一個音,像石頭丟進平靜的湖面,在空氣中激起了一圈看不見的漣漪。

整座實驗室,同時顫抖。

牆壁上的菌絲開始劇烈收縮,像被電擊的神經。嵌在走廊牆壁裡的繭人同時仰起頭,從被菌絲填滿的喉嚨裡,發出整齊劃一的共鳴。那聲音穿透了混凝土、穿透了鋼筋、穿透了每一道氣密門,在整座諾亞實驗室裡迴盪。

供電系統瞬間過載。

無影燈熄滅。

備用電源啟動,但只能維持最低限度的照明,整個房間陷入一片暗紅色的緊急燈光中,像浸泡在稀釋的血水裡。

「母巢——」沈恆的臉色變了,「她控制了母巢!」

「她沒有控制。」陸燼說,朝小星走去,「她只是在叫媽媽。」

小星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手腕上,軟管被扯斷了,針頭從靜脈裡滑出來,帶出一串血珠。那些血珠滴落在地上,落在蔓延的菌絲上。

然後,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菌絲,開始枯萎。

從血珠滴落的位置開始,灰白色的菌絲迅速失去水分,變得枯黃、脆弱,像被火焰舔過的紙張,一層一層地剝落、粉碎,化為灰燼。枯萎的範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擴散,沿著菌絲的網絡,蔓延到牆壁上、天花板上、走廊裡。

那些嵌在牆壁裡的繭人,開始顫抖。

他們的共鳴中斷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像在嘆息的聲音。

像終於可以睡著的嘆息。

「她的血……」許靜摀住嘴,聲音顫抖,「她的血液不只是中和病毒——她在分解菌絲。她在殺死母巢。」

沈恆看著地上枯萎的菌絲,看著那些逐漸停止抽搐的繭人,看著自己花了三年建立起來的一切,在一個小女孩的幾滴血面前,灰飛煙滅。

他的臉上,出現了某種陸燼從未見過的表情。

不是憤怒。

不是恐懼。

是解脫。

「原來如此。」他低聲說,槍口緩緩垂下,「林薇,妳到最後,都還在保護她。」

他抬起頭,看著陸燼。

「帶她走。」

陸燼沒有猶豫。他衝到小星面前,一把將她抱起。小星的手臂環住他的脖子,臉頰貼在他的肩膀上,嘴裡還在哼著那個音符,但聲音越來越小,像終於找到搖籃的孩子。

「電梯——」陳默吼道,「電梯要關了!」

他們轉身,朝走廊深處的逃生電梯衝去。許靜跟在後面,手裡還握著那把沾血的手術刀。

沈恆沒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緩緩舉起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林薇。」他說,聲音很輕,「我來了。」

槍聲,在菌絲枯萎的碎屑中,顯得太過微弱。

——

逃生電梯的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電梯開始上升,機械運轉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迴盪,像某種急促的呼吸。小星縮在陸燼懷裡,手指抓著他的衣領,眼睛半閉,嘴唇還在微微顫動,但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她失血太多。」許靜說,撕下白袍的下擺,壓住小星手腕上的針孔,「需要輸血。但她的血型——」

「是零號。」陸燼說。

許靜沉默了一瞬,點頭。

「零號抗體。」她說,「唯一能中和涅槃株的血型。整個盆地,只有她一個。」

陳默靠在電梯壁上,喘著粗氣。他的臉上全是灼傷,左手的指甲在爬通風管時掀掉了兩片,但他還在笑。

「所以我們有解藥了。」他說,「我們真的他媽的有解藥了。」

「但只有一份。」許靜說,聲音冷下來,「她的血液可以製造中和劑,但需要設備、時間、還有——更多的血液。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如果強行抽血,她會死。」

電梯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陸燼低頭,看著懷裡的小星。

她的睫毛很長,在緊急燈的紅光下,在臉頰上投下細碎的陰影。她的呼吸很淺,但均勻,像終於安心睡去的孩子。她的手指還抓著他的衣領,抓得很緊,像怕他會消失。

「我不會讓他們再碰她。」陸燼說。

「但如果不用她的血——」

「我說,我不會讓他們再碰她。」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電梯的金屬壁板裡。

陳默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點頭。

「好。」他說,「那我們就想別的辦法。」

電梯繼續上升。

在他們上方,火雨正在吞噬整座臺北盆地。在他們下方,諾亞實驗室的自毀倒數正在歸零。在他們懷裡,一個小女孩的血,既是解藥,也是詛咒。

而電梯的終點,是高牆之外。

那裡有軍隊、有謊言、有等待他們的另一個地獄。

但至少,小星還在呼吸。

電梯的樓層顯示器上,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

在抵達地表的前一秒,陸燼聽見了那個聲音。

從電梯的對講機裡,從地底深處,從那些正在枯萎的菌絲網絡中,傳來了最後一段搖籃曲。

不是小星唱的。

不是繭人唱的。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溫柔、微弱、像隔著一層很厚很厚的時間。

她在哼著,為她的女兒,哼最後一次。

然後,對講機陷入沉默。

電梯門,開了。

讀者留言

第 19 章 — 獻祭

本章登場

電梯門開了。

沒有迎接他們的陽光,也沒有高牆外的風。

門外是一條狹長的維修緩衝廊道,牆面由厚重的鉛板與混凝土澆鑄而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與消毒水長時間混合後的霉味。頭頂的緊急照明燈管因為電壓不穩而瘋狂閃爍,每一次明滅,都照亮牆上那些用紅色噴漆潦草寫下的字——「不要相信天空」、「他們在看」、「下面比較安全」。那是更早一批躲進諾亞實驗室的難民留下的遺言。這裡不是地表,是介於實驗室與地表之間,深度約地下四十公尺的廢棄人防接駁層,是當年為了在核戰時讓官員逃生的夾層,如今成了通往地獄最上層的咽喉。

陸燼第一時間沒有跨出去。他抱著小星,將她的頭更深地壓進自己的胸口,用外套裹住她。陳默一手扶著電梯變形的門框,一手握著從沈恆護衛身上搶來的電擊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許靜跌坐在電梯角落,臉色在紅光中顯得像紙一樣蒼白,她的平板電腦還亮著,螢幕上自毀倒數的紅色數字正無情地跳動——00:07:42。

「不對,」陳默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這不是出口。老鼴給的圖上,這裡應該直接通到士林捷運機廠的廢棄維修井,那裡有通往外面的垂直梯。怎麼會是一條死路?」

「不是死路,是被堵住了。」陸燼的聲音很低,他抬起頭,看向廊道盡頭。那裡原本應該是通往維修井的防爆門,此刻卻被一層厚厚的、還在蠕動的灰白色菌絲完全封死。菌絲像是活的,纏繞著門把與門縫,甚至沿著天花板的管線一路蔓延,像是某種巨大的血管。而在菌絲的另一端,隱約傳來一種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嗡鳴聲,那不是機械的聲音,是成千上萬的共鳴者同時在哼唱那首搖籃曲的殘響。

就在此時,整條廊道的燈光猛地一暗,隨即轉為刺眼的橙紅色。尖銳的警報聲不再是實驗室內部那種封閉的嗡鳴,而是來自更高處、更遼闊的地方——是盆地邊緣的高牆警報。

對講機裡,原本死寂的頻道突然被強行切入,傳來一個男人壓抑著怒火、卻又刻意維持著軍人威嚴的聲音。那是高勳。

「伊蓮娜,這不是妳的權限。汰選計畫的最終處置權在應變指揮部,不在永生製藥的董事會!妳想獨佔零號抗體,想把整個盆地當成妳的私人培養皿繼續養下去?作夢!」

另一個聲音緊接著響起,優雅、冰冷,帶著一絲被冒犯的不悅,是伊蓮娜·沃克。「高勳上校,請注意你的語氣。抗體的穩定性尚未確認,貿然焚毀將導致最珍貴的數據樣本徹底損毀。總部要求的是活體回收,不是焦屍。」

「去他的數據樣本!」高勳的咆哮透過電流失真得更加刺耳,「我的人在下面死了多少?林口臺地的化學濃霧發生器已經過載,再不燒,那些東西就要順著淡水河爬上牆了!我現在以臺北盆地封鎖區最高指揮官的身分,提前執行『淨化』指令,代碼——焦土。這是命令!」

通訊被粗暴地切斷。

下一秒,陸燼感覺到了。

一種極其細微的震動,從頭頂的混凝土層上方傳來。不是爆炸,是某種更為龐大的、像是成群的蜂群掠過天空的嗡嗡聲。那是無人機群。

透過廊道頂部一條早已龜裂的管線縫隙,陸燼看見了此生最絕望的景象。

原本終年籠罩在盆地上空、由化學藥劑與焚屍懸浮微粒構成的灰雨雲層,此刻被數十架大型軍用無人機劃破。無人機的腹艙打開,傾倒下來的不是藥劑,而是黏稠的、呈現暗紅色的航空燃油。燃油像一場倒懸的瀑布,澆在冰冷的濃霧上。緊接著,數枚白磷燃燒彈被投下。

沒有巨大的爆炸聲。

只有一種輕柔的、像是有人點燃了瓦斯爐的「噗」的一聲。

然後,整個天空,燃燒了起來。

化學濃霧本身就是可燃的。灰雨在那一瞬間變成了火雨。無數細小的、燃燒著的油滴,像是一場逆向的流星雨,從鉛灰色的天幕中墜落。火雨落在高牆的混凝土上,發出滋滋的聲響;落在廢棄的大樓外牆上,立刻騰起黑煙;落在那些還在地表遊蕩的遊蕩者身上,他們甚至來不及嘶吼,就被點成了移動的火炬,卻依然茫然地行走著,直到倒下。整個臺北盆地,從大屯山到信義區,從關渡到南港,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被點燃的培養皿。

「操!他媽的提前燒了!」陳默目眥欲裂,「那個瘋子真的要把我們連著那些怪物一起燒成灰!」

高溫透過混凝土層滲透下來,廊道內的溫度開始急遽升高,牆上的菌絲因為高溫而發出痛苦的、類似蛋白質燒焦的刺鼻氣味,開始捲曲、枯萎。

就在這片混亂與高溫中,一個腳步聲從他們身後的電梯井深處傳來。

不是追兵的奔跑聲,是皮鞋踩在積水上的、從容不迫的聲音。

沈恆出現了。

他的白袍上沾滿了血與菌絲的黏液,但他的頭髮依舊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微笑。他的手上拿著一個小型的低溫保存箱,另一隻手握著一把小口徑的手槍。他的眼神沒有看陸燼,也沒有看陳默,直直地落在陸燼懷中的小星身上。

「你們不該帶她走這條路的,」沈恆輕聲說,彷彿在責備不聽話的學生,「地熱管線的溫度會讓抗體蛋白變性。把她給我,陸燼。我啟動了實驗室的自毀程序,核心數據會在七分鐘後隨著反應爐一起蒸發,但只要有她,我們就能在高牆外重建一切。諾亞實驗室可以沉沒,但諾亞的種子必須留下。」

「你他媽的還想帶她去哪?」陸燼將小星往身後藏得更深,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護崽的野獸,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她不是種子,她是人。」

沈恆嘆了一口氣,像是對陸燼的頑固感到無奈。「人?陸燼,妳看看這個盆地,看看外面正在下的火。你還相信這種廉價的詞彙嗎?三十萬人,三十萬個數據點,篩選出一個零號。這是多麼完美的效率。她活著的價值,遠比她作為一個『人』的價值要高。這是犧牲,也是榮耀。」他舉起槍,槍口對準了陳默,「我不想傷害你們,但我必須帶走她。別逼我。」

「榮耀你媽啦!」陳默怒吼一聲,不等陸燼反應,整個人已經像一顆炮彈一樣撞了出去。

他不是衝向槍口,而是撞向沈恆身側那排因為高溫而已經鬆動的冷卻管線。沈恆的反應極快,側身閃避的同時扣下扳機,子彈擦著陳默的肩膀飛過,打在鉛板牆上濺起一串火花。但陳默的目的已經達到,他巨大的衝擊力讓沈恆失去平衡,兩個人一起翻滾著,撞破了廊道側面那扇標示著「地熱循環管制區 嚴禁進入」的鏽蝕鐵門,墜入了下方更深、更黑暗的管線深淵。

「陳默!」許靜尖叫。

「別管他!」陸燼一把拉住想衝過去的許靜,巨大的墜落聲與金屬碰撞聲從下方傳來,還夾雜著陳默與沈恆的廝打與咒罵。下方是諾亞實驗室用來維持整個地下城溫度的地熱交換層,裡面充滿了超過攝氏八十度的高溫蒸氣與錯綜複雜的管線,掉進去幾乎是九死一生。

「他媽的陸燼!帶她走!去找老鼴!」陳默的聲音從深淵中傳來,斷斷續續,伴隨著蒸氣噴發的嘶嘶聲,「不要回頭!」

陸燼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嘴裡嚐到了血的味道。他看了一眼那片黑暗的墜落口,又看了一眼懷中因為高溫與驚嚇而開始不安扭動、發出細微呻吟的小星。她的額頭燙得嚇人,失血讓她的嘴唇毫無血色。

許靜在這時做出了決定。她沒有跟著陸燼跑,而是轉身衝回了電梯,衝向那台還在倒數的平板電腦。她纖細的手指在螢幕上瘋狂地滑動、輸入,眼鏡滑落到鼻尖也顧不上。

「陸燼!你走!我把配方傳出去!」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與決心而顫抖,卻異常清晰,「中和劑的分子式、逆轉錄酶的合成路徑、還有……還有汰選計畫的所有錄音!老鼴的地下電台頻率是78.3,我可以駭進備用電源,把訊號放大到整個盆地的捷運廣播網都能收到!只要還有人躲在地下,躲在捷運隧道裡,他們就能聽見!他們就能自己做解藥!」

「妳會死在這裡!」陸燼吼道。

許靜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蒼白卻堅定的笑容,那笑容讓她那張總是刻薄而理性的臉,第一次顯得如此溫柔。「我本來就該死在三個月前了,是數據讓我多活了這麼久。現在,該讓數據去救人了。你答應過陳默的,別回頭!」

她用力按下了「發送」鍵。

嗡——

一股微弱卻堅定的電磁波,透過諾亞實驗室最後的備用天線,刺破了火雨的干擾,衝向了整個臺北盆地的地下世界。在大安森林公園的防空洞裡,在西門町地下街的深處,在那些被菌絲封死的捷運車廂中,幾台還在用手搖發電的破舊收音機,突然響起了刺耳的雜音,隨後,一個女人的聲音,開始清晰地念出一串又一串複雜的化學式與一段段令人血液凍結的對話錄音。

老鼴在陽明山腳的某個廢棄礦坑裡,聽見了。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光。

而在廊道中,自毀倒數已經歸零。

00:00:00。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首先是腳下傳來一陣沉悶的、像是大地深處被重鎚敲擊的震動。接著,整個諾亞實驗室的核心區域,那座深埋在地底的生化反應爐,開始無聲地向內坍塌。高溫高壓的蒸氣瞬間汽化了周圍的一切,菌絲網絡發出最後一聲集體的、像是嬰兒啼哭般的尖嘯,隨後徹底枯萎、碳化。衝擊波沿著管線與廊道橫掃而來。

「抓緊我!」陸燼怒吼,將小星死死護在身下,用自己的背部迎向那股毀滅性的氣浪。

氣浪將他們像布娃娃一樣掀飛,重重地撞在那扇被菌絲封死的防爆門上。奇蹟的是,那層看似堅不可摧的菌絲,因為火雨的高溫與實驗室自毀的高熱雙重夾擊,已經變得酥脆不堪。在陸燼的重擊下,整扇門連同菌絲一起碎裂開來。

門後,不是維修井。

是一條因為爆炸而被撕裂開來的、通往地表的巨大坑道。坑道的壁面是台北盆地最原始的岩層與混雜著鋼筋的破碎混凝土,頭頂,可以看見一線被火光染成暗紅色的天空。灰燼與燃燒的油滴正從那道裂縫中飄落,像一場溫暖而致命的雪。

陸燼顧不上全身的劇痛,他抱起因為衝擊而再次昏迷的小星,手腳並用地朝著那道光亮的裂縫爬去。每爬一步,都有碎石落下,每一次呼吸,都吸入灼熱的灰燼。他的指甲斷裂,手掌被尖銳的岩石劃得鮮血淋漓,但他不敢停。身後,整個諾亞實驗室正在沉沒,正在被大地吞噬。

他終於爬出了坑道。

外面,是地獄。

他站在士林官邸附近一處早已荒廢的公園裡,或者說,曾經是公園的地方。如今這裡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樹幹與融化的塑膠遊樂設施。天空是燃燒的,火雨無聲地落下,在積水中騰起一陣陣白煙。遠處,那棟斜插在盆地中央、如折斷十字架般的臺北101殘骸,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根燒紅的針,刺在灰暗的天幕上。而在更遠的北方,那道高達四十公尺的混凝土高牆,在火雨中沉默地矗立著,牆頂的探照燈光柱正慌亂地掃射著,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恐懼什麼。

陸燼跪倒在地,將小星緊緊抱在懷中,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擋住落下的火雨。火雨落在他的背上,發出輕微的灼燒聲,帶來一陣陣刺痛,但他一動不動。

他聽見了。

在火雨的滋滋聲中,在遠處高牆警報的嗡鳴中,他聽見了從懷中傳來的、微弱卻清晰的聲音。

小星醒了。

她沒有哭,也沒有叫痛。她只是睜著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望著燃燒的天空,然後,輕輕地、不自覺地,又哼起了那首搖籃曲。

只是這一次,搖籃曲的調子變了。

不再是溫柔的、帶著控制意味的安撫,而是一種悲傷的、近乎嗚咽的、像是為所有死去的人唱的輓歌。

隨著她的哼唱,陸燼驚訝地發現,周圍那些落在焦土地上、還在燃燒的菌絲孢子,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枯萎、變黑,最後化為無害的灰燼。她的歌聲,她的血,正在淨化這片被詛咒的土地。

然而,就在這片短暫的、詭異的寧靜中,一道刺眼的白色光柱,突然從天而降,精準地籠罩住了他們兩人。

螺旋槳的巨大轟鳴聲由遠及近,壓過了火雨的聲音。

一架漆著永生製藥標誌的黑色直升機,懸停在了他們頭頂不到五十公尺的空中,艙門打開,一個穿著白色套裝、即便在火光中也依舊優雅得令人憎惡的身影,正拿著擴音器,對著他們微笑。

是伊蓮娜·沃克。

「陸先生,」她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溫柔而清晰,「遊戲結束了。把她交給我吧。」

讀者留言

第 20 章 — 高牆外的謊言

本章登場

灰雨是熱的。

這是陸燼在過去三個月裡第一次感受到雨的溫度。

不再是那種陰冷的、帶著化學藥劑腥甜味、落在皮膚上會留下淡淡灰白色痕跡的冰冷黏液。從天而降的火雨,裹挾著被點燃的化學濃霧與燃油,每一滴都像是細小的熔鐵,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發出滋滋的輕響,騰起一縷縷帶著刺鼻塑膠燒焦味的白煙。空氣被烤得扭曲,吸進肺裡的每一口氣都帶著灼熱的鐵鏽味與灰燼的顆粒感,刮得喉嚨生疼。

頭頂的光柱依舊死死地釘在他與小星身上,慘白、穩定、毫無溫度,像是手術檯上的無影燈。螺旋槳捲起的強風將四周的灰燼與火星吹得四散,將陸燼那件早已破爛的戰術外套吹得獵獵作響。他下意識地將懷裡的小星抱得更緊,用自己的背脊去擋住那刺眼的光與熱風。

「陸先生,遊戲結束了。把她交給我吧。」

伊蓮娜·沃克的聲音透過擴音器,經過直升機引擎的轟鳴與火雨的嘈雜過濾後,依然保持著那種令人作嘔的優雅與從容。她站在艙門邊緣,白色套裝在火光的映照下竟一塵不染,金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卻更添一種病態的美感。她的臉上掛著微笑,那是科學家觀察培養皿時才會露出的、純粹好奇而毫無憐憫的微笑。

陸燼沒有回答。他只是低著頭,看著懷中的小星。

小星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因為失血而乾裂,額頭燙得嚇人。她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有些渙散,卻依然固執地望著天空,望著那架象徵著高牆之外、所謂文明世界的黑色直升機。她哼唱的輓歌已經停了,但那些落在她身邊、原本還在滋滋燃燒的菌絲孢子,確實已經化為了一圈細細的黑灰,像是一道短暫的、脆弱的結界。

陸燼知道,那光柱不只是照明。那是標定,是瞄準,是宣告所有權。只要他敢抱著小星往任何一個方向多踏出一步,下一秒鐘,埋伏在直升機兩側的機槍就會將他們撕成碎片。他更知道,伊蓮娜要的從來不是活著的小星,而是一個可以被無限複製、可以被拆解成無數數據點的「零號抗體樣本」。

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將手伸向了自己腰後。那裡還有一把只剩下三發子彈的手槍,以及一枚從諾亞實驗室廢墟中順手撿來的、已經拉開一半保險的震撼彈。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冰冷的金屬時,另一道聲音,撕裂了夜空。

那不是擴音器的聲音,也不是直升機的轟鳴。那是一種更加粗糙、更加古老、帶著電流雜訊與破音的嘶吼,透過無數個早已廢棄、卻在今夜被強行喚醒的喇叭,同時在整個盆地的北緣炸響。

「——這裡是螢火互助會!這裡是老鼴!所有還能聽見的人,所有還活著的人,聽好了!」

聲音來自陽明山的方向。

---

陽明山腳,仰德大道舊檢查哨。高牆之下。

葉瑜這輩子沒有見過這麼多的人同時移動。

將近兩千人,拖家帶口,相互攙扶,從北投捷運機廠那條被炸開一半的維修坑道裡,像是一群從墳墓裡爬出來的螞蟻,沉默而踉蹌地湧上了地表。他們身上裹著從百貨公司地下街搜刮來的防水布與破舊棉被,臉上戴著用寶特瓶與濾芯拼湊的簡陋面罩,眼睛在灰暗的火光中反射著恐懼與麻木。每個人的鞋底都沾滿了黑色的泥濘與灰燼,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壓抑的咳嗽聲。那是一種長年吸入灰雨與霉味後,肺部纖維化的聲音。

帶領他們的是老鼴與葉瑜。

老鼴那輛改裝過的捷運工程維修車走在最前面,車頭焊著厚重的鋼板,車頂架著一座由四個不同型號的捷運月台廣播喇叭捆紮而成的「廣播塔」,線路潦草地接在一組從變電箱拆下來的蓄電池上。葉瑜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防震泡棉包裹的硬碟與一台還在發燙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不斷跳動著許靜在實驗室爆炸前最後上傳的封包進度條——98%、99%……她的臉色在螢幕冷光的映照下顯得更加蒼白,嘴唇緊抿,眼神卻銳利得像手術刀。

她厭惡這種沒有計畫、僅憑一股蠻勁的集體遷徙。但她更厭惡躲在地下,等著火雨順著通風管灌進來,將所有人活活悶死。

「還有三百公尺就到仰德大道一號哨口,」老鼴壓低聲音,他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穿過那個哨口,外面就是……」

他沒有說完。因為所有人都已經看見了那堵牆。

四十公尺高的混凝土高牆,如同神話中巨人的斷指,橫亙在整個視野的盡頭。牆體表面佈滿了雨水沖刷的黑色水痕與當年匆忙澆灌時留下的蜂窩狀氣孔,頂端架著高壓電網與自動機槍塔,探照燈的光柱如同審判的利劍,不斷在灰霧與火雨中來回掃射。牆腳下,一排由六輛雲豹八輪裝甲車與兩輛噴火工程車組成的封鎖線,已經嚴陣以待。車頭的遠光燈同時打開,將這群衣衫襤褸的倖存者照得無所遁形。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柴油味與化學濃霧被高溫炙烤後的刺鼻酸味。

人群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發出一陣不安的騷動。孩子被大人緊緊摀住嘴巴,老人的咳嗽聲更加劇烈。

封鎖線中央,一輛指揮車的頂蓋打開,高勳上校站了出來。

他穿著一塵不染的軍用防護服,肩章上的階級在探照燈下熠熠生輝。他的臉被防毒面具遮住大半,只露出一雙毫無波瀾的眼睛。他拿起一支軍用擴音器,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冰冷、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那是長年下達命令才會有的口吻。

「此地為一級防疫管制區!所有盆地內人員請立即停止前進,原地待命,接受焚化處置!」

他的聲音在火雨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釘進倖存者的耳膜。

「重複一次,根據應變指揮部最新衛星熱成像掃描,臺北盆地內已無生命跡象!為防止涅槃株病毒外洩,焚城程序為必要之惡!任何試圖翻越或破壞高牆的行為,將被視為攜帶病毒之敵對行為,授權現場指揮官逕行處決!這是為了保護牆外兩千三百萬國民的生命安全!請配合!」

謊言。完美的、無懈可擊的、由數據與國家安全包裝而成的謊言。

葉瑜感覺到胃裡一陣翻騰。她想起了自己在和平醫院擔任護理師的最後一個月,長官也是用同樣溫和而堅定的語氣,告訴她們「只是暫時隔離」、「物資很快就會補齊」、「中央沒有放棄你們」。然後,他們就關上了門,切斷了通訊。

「放你媽的屁!」老鼴猛地抓過葉瑜手中的麥克風,粗暴地接上了他那座拼裝廣播塔的線路。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與電流雜訊而變得扭曲、刺耳,卻也因此更具穿透力,「睜大你的狗眼看看!看看我們是什麼!是鬼嗎?我們是人!活生生的人!你在這裡燒的是人!不是病毒!」

高勳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他只是對著身旁的通訊兵做了一個手勢。

「最後警告,三秒內不後退,將開火驅離。」

裝甲車的機槍塔開始發出低沉的轉動聲,槍口緩緩下壓,瞄準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站在最前排的幾個年輕士兵,手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但葉瑜清楚地看見,其中有兩個人的手在劇烈地顫抖,他們的眼睛不敢直視人群,而是不斷瞟向那堵高得令人絕望的牆,以及牆後那片被火光染紅的天空。

就在高勳即將數到「一」的時候,葉瑜按下了筆記型電腦上的「播放」鍵。

老鼴同時將廣播塔的功率推到了最大。

嗡——

一陣尖銳的電流嘯叫之後,一個女人的聲音,清晰地、毫無感情地、透過所有還能運作的捷運廣播喇叭、透過老鼴事先駭入的警用頻段、透過每一台倖存者手中那台老舊收音機,響徹了整個高牆內外。

是許靜的聲音。那是她在實驗室主機房,用最後一口氣錄下的遺言。

「……這裡是諾亞實驗室研究員許靜,員工編號A-073。以下為永生製藥『汰選計畫』核心錄音備份,時間為三年前,封鎖令下達前四十二小時。發言人:永生製藥執行長沈恆、應變指揮部高勳上校……」

接著,是一段經過降噪處理、卻依然能聽出當時會議室裡冷氣運轉聲的對話。

沈恆那優雅而冷酷的聲音響起:「……盆地內三十萬人口的長期追蹤數據,遠比任何動物模型都有價值。我們需要一個封閉的、可控的培養皿,來觀察涅槃株在自然傳播下的三階異變曲線。這是人類進化的必經之痛。」

高勳的聲音緊隨其後,鐵血而服從:「……關渡大橋與臺北大橋的爆破由特勤隊執行,指揮官陸燼。對外宣稱防疫隔離,對內……讓他們自己消耗。數據會證明我們的正確。」

「……中和劑配方如下:以零號抗體血清為基底,配合高劑量抗病毒藥物……病毒結構圖譜……」

全場死寂。

只有火雨落在裝甲車鋼板上的劈啪聲,以及許靜那平靜到近乎殘忍的播報聲。

封鎖線後的士兵們,集體僵住了。最前排那個手抖得最厲害的年輕士兵,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望向高勳。他的嘴唇在防毒面具後面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另一名較年長的士官,則默默地、緩緩地將已經瞄準的槍口,往上抬高了五公分,指向了天空。

高勳的身體,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僵硬。他握著擴音器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面具後的呼吸聲變得粗重而急促。

「妖言惑眾!」他猛地咆哮出聲,聲音因為激動而破音,「這是病毒導致的精神污染!是敵人的心戰廣播!所有人——開火!立刻開火!誰敢抗命,以叛國罪論處!」

然而,這一次,沒有槍聲響起。

士兵們面面相覷,握著槍的手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凍結。有人在後退,有人在顫抖,那道由服從與恐懼構築的無形高牆,在真相的廣播面前,出現了第一道裂縫。

就在這片詭異的僵持中,地面,傳來了一陣輕微的、卻讓所有人都感到牙酸的震動。

不是爆炸,也不是裝甲車的引擎。那是一種更深層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菌絲在混凝土中蠕動生長的聲音。

眾人驚恐地回頭望去,只見他們來時的那條捷運維修坑道入口,原本已經坍塌的隧道口,此刻正被一股灰白色的、如同活體般的菌絲緩緩撐開。菌絲相互纏繞、蠕動,最終,推出了一個讓葉瑜瞬間窒息的身影。

那是一個女人。

或者說,那曾經是一個女人。

她的下半身已經完全被包裹在一團巨大的、如同繭一般的灰白色菌絲中,菌絲如同血管般搏動著,表面還沾染著實驗室的培養液與血跡。她的上半身還勉強維持著人類的形態,穿著一件早已破爛的孕婦裝,但裸露的皮膚下,清晰可見無數條發光的菌絲在血管中游走。她的臉龐消瘦,眼窩深陷,卻依然能看出昔日的秀麗。她的頭髮已經變成了菌絲的顏色,隨著風輕輕飄動。

是林薇。

那個在檔案中被標記為「已死亡」、小星的親生母親、那個據說在分娩台上就因為病毒血崩而死的女人。她沒有死,她被改造成了半繭人的狀態,一直被囚禁在諾亞實驗室最深處的培養槽裡,作為穩定小星這個「完美實驗體」的活體對照組。

她的出現,讓全場的呼吸都停止了。

林薇的眼睛沒有焦距,她似乎看不見高牆,也看不見槍口。她的視線,穿越了兩千多個驚恐的人群,穿越了火雨與濃霧,精準地落在了一個方向——那是陸燼與小星所在的方向。儘管相隔近一公里,但那種源自血脈的共鳴,讓她瞬間就找到了自己的孩子。

她張開嘴,發出了一個嘶啞的、漏風的、卻帶著無盡溫柔與歉意的聲音。那聲音不再是制約的搖籃曲,而是一個母親遲到了三年的道歉。

「……小星……對不起……媽媽……把那首歌……變成了……關住妳的籠子……」

她的聲音透過老鼴的廣播塔,被放大,傳遍了整個夜空。

遠處,被光柱籠罩的小星,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停止了哼唱。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第一次流下了淚水。

而就在此時,高牆頂端的探照燈,齊刷刷地轉向了林薇。

伊蓮娜·沃克那溫柔的聲音,再次透過直升機的擴音器響起,這一次,卻是對著高勳下達的指令,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高勳上校,你還在等什麼?一個不穩定的半繭體,一個過期的實驗素材。連同那些聽見不該聽見的人,一起……淨化掉吧。火力覆蓋,無差別。」

高牆之上,所有的自動機槍塔,同時發出了上膛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撞擊聲。槍口,緩緩轉動,對準了地面上那群手無寸鐵的倖存者,以及那個剛剛才與女兒重逢的母親。

讀者留言

第 21 章 — 伊蓮娜的邀約

本章登場

自動機槍塔上膛的聲音,像是一整排生鏽的牙齒同時被扳開。

喀嚓——。

那聲音順著四十公尺高的混凝土高牆一路滑下來,砸在陽明山腳那片泥濘的緩坡上,砸在兩千多個仰著頭、渾身濕透的倖存者耳膜裡。沒有人尖叫,所有人都像是被那聲音釘死在原地。老鼴改裝的捷運廣播塔還在嘶嘶作響,許靜的錄音已經播完,現在只剩下林薇那句斷斷續續的道歉,還在夜空裡迴盪。

「……把那首歌……變成了……關住妳的籠子……」

探照燈雪白的光柱死死咬住林薇。她站在焚風與火雨的交界處,半邊身體已經被灰白色的菌絲覆蓋,像是一座還會呼吸的雕像。菌絲在她裸露的皮膚下緩緩蠕動,順著血管的走向發出淡淡的螢光。她仰著頭,光柱讓她臉上的淚痕無所遁形。那不是感染者的空洞,而是一個母親終於找到孩子時,才會有的、近乎崩潰的表情。

而在距離那片光柱大約一公里外的廢棄引道出口,陸燼聽見了。

他聽見了那句話,也聽見了伊蓮娜·沃克透過直升機擴音器下達的,溫柔而殘忍的淨化指令。

灰雨正打在他的肩頭。

這裡是仰德大道早已崩塌的舊檢查哨,地表比地下更冷。火雨從高牆邊緣傾倒下來,卻還沒燒到這裡,這裡只有最原始的灰雨。雨水是溫熱的,帶著焚化爐與化學藥劑混合後的油膩感,滴在皮膚上會留下一層淡淡的灰膜,聞起來像是生鏽的鐵與消毒水的混合物。雨水順著陸燼的戰術外套往下流,流進他後頸的衣領,讓他整個人都在發冷。他一手抱著小星,一手扶著崩塌的護欄,兩個人剛從諾亞實驗室坍塌的坑道裡爬出來,膝蓋以下全是泥漿與碎玻璃。

小星在他懷裡顫抖著。

她剛剛聽見了林薇的聲音。那個被她遺忘,卻又刻在骨髓裡的頻率。她停止了哼唱,清澈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沒有哭出聲。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回應那個呼喚,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她的體溫很高,失血讓她的臉色白得像紙,額頭燙得嚇人。血液順著她手臂上的針孔紗布滲出來,滴在陸燼的手背上,那血滴落在旁邊裸露的菌絲殘骸上,菌絲竟發出細微的嘶嘶聲,迅速枯萎、捲曲、化成一灘灰水。

零號抗體。唯一的中和劑。也是最誘人的鑰匙。

陸燼把她抱得更緊。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就在此時,頭頂的風變了。

原本沉悶的、被高牆困住的空氣,忽然被一股強勁的下壓力撕開。灰雨被吹得向四周散開,形成一個短暫的、圓形的真空。探照燈的光柱被螺旋槳的氣流切得粉碎。

一架漆成消光黑的EC145直升機,無聲地從化學濃霧的頂層降了下來。它沒有開火,也沒有廣播,它就像一隻巨大的、優雅的黑色蜻蜓,懸停在距離地面不到二十公尺的高度。機身側面的永生製藥標誌——一個被雙蛇纏繞的無限符號——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著冰冷的光。艙門是打開的,強風灌進去,吹動裡面那個女人的白袍。

伊蓮娜·沃克。

她沒有穿防護衣,只穿著一套剪裁合身的白色實驗室長袍,裡面是深灰色的套裝,金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即使在這種末日的風雨中,她依然保持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整潔與優雅。她戴著降噪耳機,臉上帶著微笑,那種微笑陸燼在實驗室的監視器裡看過無數次——溫柔、理性、將一切都視為數據的微笑。

她身後,兩名全副武裝的私人保全人員半跪在艙門邊,手中的不是步槍,而是改裝過的長管麻醉槍,槍口穩穩地指著地面上的兩人。

「陸燼先生。」伊蓮娜的聲音透過直升機上的定向揚聲器傳下來,清晰得不像是在暴風雨中,「還有……小星。終於見面了。」

她的中文帶著一點點歐洲腔,卻異常標準。她甚至沒有看向陽明山腳下那兩千多個即將被淨化的人,她的眼裡只有小星。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珍貴的實驗器材。

陸燼沒有回答。他只是將小星往自己身後挪了半步,用自己的背擋住麻醉槍的射線。他的右手已經悄悄摸向腰間,那裡還有一把只剩下三發子彈的克拉克手槍。但他知道,在直升機的高度和風速下,那三發子彈什麼也做不了。

「請不要緊張。」伊蓮娜舉起一隻手,示意保全人員不要開火,她的語氣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動物,「我不是高勳上校。那個可憐的、只懂得服從的軍人,腦子裡只有燃燒與覆蓋。我不一樣,我是科學家,我珍惜樣本,尤其是……唯一的樣本。」

她微微俯身,風吹動她的白袍,讓她看起來像是一位降臨在廢墟上的天使。

「我帶來一個邀約,陸燼先生。一個對所有人都好的交易。」

她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壓過了螺旋槳的噪音,也壓過了遠處高牆上機槍塔轉動的嗡鳴。

「把小星交給我。我保證,她會得到這個盆地裡,不,這個世界上最好的醫療照護。無菌病房、頂級的營養師、最好的血液透析設備。我們不會解剖她,陸先生,那是上個世紀的野蠻做法。我們只需要她少量的血液,定期的、安全的抽取,就像捐血一樣。作為交換——」

她頓了一下,笑容加深。

「這架直升機,還有後續的三架運輸直升機,都將為你們服務。我會立刻命令高勳停止淨化程序,開放士林方向的洩洪道作為撤離通道。陽明山下的兩千多人,包括你的朋友葉瑜、老鼴,還有那個半繭化的林薇女士,我都可以帶他們離開這個培養皿。你、還有小星,都可以活下去。所有人都可以活下去。」

條件豐厚得像是神的許諾。

小星在陸燼身後,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角。她聽不懂那些複雜的交易,但她聽懂了「最好的醫療照護」和「所有人都可以活下去」。她仰起頭,看著陸燼,眼神裡有一絲動搖,也有一絲渴望被拯救的天真。她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陸叔叔……」

陸燼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當然渴望這個交易。如果是三個月前的他,那個還相信體制、相信命令就是正義的特勤隊員,他會毫不猶豫地接受,甚至會感激涕零。活下去,讓更多人活下去,這不就是他一直在做的事嗎?他曾親手關上關渡大橋的最後一道液壓閘門,看著橋那頭數以千計的市民被擋在高牆之外,聽著他們的哭喊,然後告訴自己,這是為了防止病毒外洩的「必要之惡」。他把罪惡感埋進灰雨裡,埋進每一次的沉默中。

但現在,他抱著這個發燙的小女孩,聞著她血液裡那股淡淡的、像是雨後青草的味道,他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妳在說謊。」陸燼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透過風雨清晰地傳了上去。

伊蓮娜挑了挑眉。

「妳不會只抽一點血。」陸燼抬起頭,直視著那個優雅的女人,眼睛裡是三年來第一次燃起的、毫不掩飾的恨意,「永生製藥要的從來不是解藥。涅槃株是妳們的商品,是妳們的永生計畫。小星的血液能中和病毒,也就能讓妳們無限複製、改良涅槃株。妳們會用她的血,做出更穩定的二代、三代病毒,然後……再找下一個盆地,下一個三十萬人的培養皿,再做一次實驗。對不對?」

他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

「妳保證不解剖她,是因為活體採集才能得到最新鮮的抗體。妳說要救那兩千人,是因為妳需要更多對照組數據。妳從來沒有把人當成人,伊蓮娜。在妳眼裡,我們只是會走路的培養基,小星只是會自己生產抗體的反應爐。」

直升機的螺旋槳聲忽然變得很大。風把灰雨捲成漩渦。

伊蓮娜臉上的微笑,一寸寸地收斂了。那溫柔的面具底下,露出了極端理性近乎偏執的冰冷本質。她看著陸燼,像是在看一個無法理解方程式的頑劣學生,帶著一絲惋惜,也帶著一絲不耐。

「……真是令人失望的回答,陸燼先生。」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透過揚聲器,竟比槍聲還讓人寒冷,「我給過你成為救世主的機會。你卻選擇成為自私的父親。既然如此,我只好自己來拿了。畢竟,科學……從來不需要經過樣本的同意。」

她向後退了一步,對著身後的保全人員,用英文下了一個簡短的指令。

「Non-lethal. Take the girl.」

兩名保全人員同時扣下了扳機。

沒有槍聲,只有兩聲輕微的、像是氣壓釋放的「噗、噗」聲。兩枚拇指粗細的紅色麻醉彈,拖著淡淡的尾跡,射向陸燼與小星。彈頭內是高濃度的神經性麻醉劑,足以讓一頭成年黑熊在三秒內倒地。

陸燼的瞳孔驟縮。他想撲倒,想用身體擋住,但距離太近,風速太快,一切都來不及了。

就在那零點幾秒的間隙裡,一個小小的身影,從他身後衝了出來。

是小星。

她沒有逃,也沒有哭。她張開雙臂,擋在了陸燼的身前。那雙清澈的眼睛直視著射來的麻醉彈,也直視著半空中的直升機。她的小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決絕的、想要保護什麼的堅定。

然後,她張開了嘴。

她沒有發出尖叫,也沒有喊出陸燼的名字。

她唱起了那首搖籃曲。

但這一次,不再是那個溫柔的、被實驗室用來安撫實驗體的、低沉的哼唱。這一次,是尖銳的、高頻的、像是玻璃即將碎裂前的嘯鳴。那聲音完全不像是人類的聲帶能發出的,它穿透了灰雨,穿透了螺旋槳的轟鳴,直直地刺向半空。

那是繭人的頻率。是共鳴者的朝聖之音。是涅槃病毒最深處的、呼喚同類的本能廣播。

小星用她零號抗體的純淨之軀,反向唱出了污染的源頭之音。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兩枚飛行中的麻醉彈,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在半空中猛地一滯,隨即失去動力,軟軟地掉在泥濘裡。

而直升機上,兩名保全人員同時發出了痛苦的慘叫。他們扔掉手中的槍,雙手死死抱住頭盔,透過面罩可以看到,他們裸露的後頸處,那些早已潛伏卻未發病的、細微的灰白色菌絲——盆地裡沒有人能真正倖免,每個人都吸入了灰雨,每個人體內都有微量的涅槃株——在那高頻的共鳴下,瘋狂地增生、搏動、試圖衝破皮膚。他們的大腦在共振中瞬間過載,眼白上翻,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昏厥在機艙裡。

駕駛員也沒能倖免。他雖然戴著全罩式抗噪耳機,但那頻率不是透過耳朵,而是透過骨骼、透過體內的菌絲直接共鳴的。他的雙手猛地離開操縱桿,整個人劇烈地抽搐起來。

失去控制的直升機,像是一隻被折斷翅膀的巨鳥,在空中猛地打橫、傾斜。螺旋槳胡亂地切割著空氣,發出刺耳的金屬尖嘯。伊蓮娜·沃克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慌的表情,她死死抓住艙門的扶手,白袍在狂風中瘋狂翻飛。

「不——!穩定住!穩定——」

她的尖叫被狂風撕碎。

陸燼一把將唱到臉色發白、搖搖欲墜的小星緊緊抱在懷裡,就地向旁邊的廢棄哨所後方撲倒。

下一秒,失控的直升機擦著他們的頭頂掠過,螺旋槳幾乎削掉哨所的屋頂,帶起漫天的泥漿與碎屑。它沒有直接墜毀,而是歪斜著、冒著黑煙,向著陽明山腳的另一側——那裡有一座為了封鎖而儲備的大型化學油庫——高速旋轉著墜落而去。

轟——!!!

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卻足以讓整個盆地都為之震動的爆炸聲。

火光沖天而起。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油庫裡儲存的是用來維持化學濃霧的高濃度燃油,一旦引爆,火勢將會順著濃霧與灰雨,以無法想像的速度,席捲整個臺北盆地。

而在那沖天的火光中,陸燼抱著昏迷過去的小星,緩緩抬起頭。他看到,高牆之上,那些原本對準倖存者的自動機槍塔,在爆炸的震動與濃霧被點燃的瞬間,竟齊齊地失去了目標,開始胡亂地轉動。

他也看到,陽明山腳下,那兩千多個倖存者,正驚恐地看著那團越來越大的火球。

火,已經點燃了。

而風,正從高牆之外,向著盆地內部,倒灌進來。

讀者留言

第 22 章 — 灰燼中的審判

本章登場

風倒灌進來的那一瞬間,整個盆地都在尖叫。

那不是風聲,是化學濃霧被點燃後,空氣本身被撕裂的聲音。從陽明山腳的油庫為圓心,一條橘紅色的火線像是活體的血管,順著終年不散的灰霧瘋狂蔓延。灰雨從來不是雨,是懸浮在空中的油性微粒與焚化後的骨灰混合物,此刻它們成了最完美的助燃劑。火不是從地面燒起來,是從天空燒下來的。

陸燼的耳膜被那聲轟然巨響震得發疼,他將小星死死壓在身下,背後的廢棄哨所鐵皮屋頂被直升機螺旋槳削過的氣流掀飛,成千上萬片灼熱的泥漿與碎石打在他的背上,像是無數顆燒紅的針。

熱浪來了。

比陽明山的溫泉更燙,比焚化爐更窒息。陸燼聞到自己頭髮燒焦的味道,聞到防風外套纖維融化的塑膠臭味,更聞到風裡那股熟悉的、甜膩的灰雨味——此刻正轉化為一種類似松節油被點燃的刺鼻氣味。他的肺每吸一口氣,都像是吸進了一把碎玻璃。

「小星!」他嘶吼,聲音卻被火場的爆裂聲吞沒。

懷裡的女孩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卻因為剛才唱出那段高頻搖籃曲而滲出血絲。她的耳朵、鼻孔都有細細的血線。那不是麻醉彈的傷,是共振的反噬。涅槃株在她體內發出的頻率,救了他們,卻也正在撕裂她自己。

陸燼抱起她,踉蹌地從哨所後方站起。眼前的一幕讓他這個曾經的特勤隊員都感到了靈魂深處的寒顫。

火雨,真的成了火雨。

天空那層骯髒的鉛灰色雲層,此刻被下方沖天的火光映成了詭異的暗紅色。燃燒的油滴與化學微粒混合,不再是冰冷的灰雨,而是無數拖著尾焰的火星,緩緩地、無可逃避地從天而降。落在廢棄的計程車頂,嗤的一聲腐蝕出一個洞;落在裸露的皮膚上,立刻燙出一個焦黑的水泡。整個臺北盆地,這座被四十公尺高牆圍困了三個月的巨型培養皿,此刻成了一座正在被緩慢點燃的煉獄。

而在山腳下,高牆之前,那兩千多名倖存者發出了絕望的哭嚎。

「火!火下來了!」

「媽媽!好燙!」

「別往牆那邊擠!機槍塔還在動!」

葉瑜的聲音混在其中,被老鼴那台用捷運廢棄廣播喇叭改裝的擴音器放大,卻依然顯得單薄。她抱著一個被火雨燙傷的孩子,聲嘶力竭地喊著:「往捷運口退!往地下退!不要停留在空曠地!」

陸燼看到,那些原本鎖定倖存者的高牆自動機槍塔,在油庫爆炸引發的強烈電磁脈衝與高溫濃霧的干擾下,鏡頭瘋狂地空轉,探照燈胡亂掃射,卻沒有開火。應變指揮部的士兵們也陷入了混亂,高勳的部隊還維持著舉槍的姿態,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恐懼——他們也是第一次看到,整片天空燃燒起來的樣子。

就在這時,一隻焦黑的手,抓住了陸燼的腳踝。

陸燼本能地拔出腰間的求生刀,向下刺去,卻在刀尖即將沒入對方頭顱的前一刻停住了。

是沈恆。

那個永遠一身筆挺白袍、連頭髮絲都不會亂的永生製藥首席科學家,此刻像是剛從地獄的油鍋裡撈出來。他的半張臉被地熱管線的蒸氣嚴重燙傷,血肉模糊,白袍成了焦黑的破布,一條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顯然是骨折了。他是從崩塌的諾亞實驗室廢墟裡,一路爬行過來的。他的身後,在火光中拖出了一條長長的、暗紅色的血痕。

「陸……陸燼……」沈恆的聲音不再優雅,只剩下破風箱般的嘶嘶聲,他抬起頭,那雙總是冷漠俯視數據的眼睛,此刻竟充滿了近乎哀求的渾濁淚水,「別……別把她交給伊蓮娜……」

陸燼沒有動,也沒有扶他。他只是抱緊了小星,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男人。罪惡感像胃酸一樣在他胸口翻騰。就是這個男人,主導了汰選計畫;但關上最後一座聯外橋樑,切斷盆地生路的人,是他陸燼自己。

「你還想做什麼?」陸燼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實驗還不夠嗎?三個月,三十萬人,還不夠填滿你的培養皿嗎?」

沈恆劇烈地咳嗽,咳出帶著內臟碎屑的血沫,卻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我以為我是在拯救人類……端粒修復……永生……我以為犧牲一代人,就能讓人類不再老死……是我錯了……我老婆……林薇……她剛才……她剛才推開我,讓我爬出來……她說……她不想再當繭人了……」

他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個用防火布層層包裹的晶片盒,塞向陸燼的腳邊。「諾亞……諾亞實驗室的核心數據……所有的簽名……中央政府……衛生研究院……所有下令封牆的人……都在裡面……還有……還有中和劑的完整分子式……我把它……修正了……用小星的血……再加上北投地熱的硫磺菌……可以霧化……可以隨著灰雨……中和掉涅槃株……」

他抓住陸燼的褲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帶她走……求你……帶她走……不要讓她變成下一個林薇……不要讓她變成……標本……我已經……沒辦法救她了……」

陸燼緩緩蹲下身,撿起了那個還帶著沈恆體溫的晶片盒。入手沉重,像是握著三十萬人的墓碑。他看著沈恆的眼睛,那裡面的優雅與冷酷早已碎裂,只剩下一个父親、一個丈夫最原始的懊悔。

「你走吧。」陸燼低聲說,「火要過來了。」

沈恆搖搖頭,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他的腿斷了,內臟在剛才的墜落中已經破裂。他只是躺在滾燙的泥地上,看著天空降下的火雨,輕聲哼起了那首搖籃曲——跑調的、破碎的搖籃曲,那是他曾經用來安撫實驗體的工具,此刻卻成了他送給妻子最後的安魂曲。

陸燼不再看他,他抱著小星,轉身向著山坡下一處相對凹陷的、還未被火焰吞噬的排水溝渠衝去。火雨落在他的肩頭,燙出一個個焦點,他卻感覺不到痛。

懷裡的小星,在顛簸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陸燼叔叔……好熱……」她的聲音細若蚊蚋,長長的睫毛上沾滿了灰燼與血珠,「我們……要死了嗎?」

陸燼將她放在溝渠的陰影裡,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擋住不斷落下的火星。他用粗糙的手掌輕輕擦去她臉上的血痕,動作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小星,聽我說。」陸燼的喉結滚动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在割他的喉嚨,「妳還記得葉瑜阿姨說的嗎?妳的血……妳是零號抗體,妳的血可以做出中和劑,救山下所有的人。」

小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純真的眼眸裡倒映著漫天的火光。

「但是,」陸燼的聲音開始顫抖,他無法再維持那副鋼鐵般的冷硬,「要救那麼多人,需要很多血……很多很多……以妳這麼小的身體……抽完之後……妳可能會……會很冷,會一直睡著,再也醒不過來……」

這是審判。

不是對沈恆,也不是對高牆外的那些高官,是對他陸燼自己,對這個年僅八歲的女孩,最殘酷的審判。

選擇權,他必須交給她。因為他已經替三十萬人做過一次選擇——關上那扇門。代價是三個月的煉獄。他不能再替小星決定她的生死。

「如果我們不這麼做,」陸燼指著山腳下,「火會把這裡所有人都燒死。葉瑜阿姨、老鼴爺爺、還有那個一直想保護妳的周凱哥哥……他們都會死。盆地會變成一個真正的骨灰罈。」

「如果我們把妳藏起來,帶妳翻過高牆,妳可以活下去,我可以帶妳去沒有灰雨的地方……但是……山下的人,就沒有機會了。」

他說完,閉上了眼睛,不敢去看小星的臉。淚水終於從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眼角滑落,混著臉上的黑灰,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燙人的火星落在他的淚痕上,嗤嗤作響。

時間彷彿靜止了,只有火焰燃燒的劈啪聲與遠處人群的哭喊聲。

小星沒有立刻回答。她艱難地從陸燼懷裡撐起小小的身體,探出頭,看向山腳。

她看到了。

她看到葉瑜正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一個嬰兒身上,自己卻被火雨燙得不斷縮肩。看到老鼴那個總是只談價錢的狡黠老人,此刻正用他那把老舊的無線電對講機,聲嘶力竭地指揮著人群往捷運士林站的入口擠去。看到周凱那個愛逞強的大男孩,背著一個扭傷腳的老奶奶,一邊跑一邊大哭。

她還看到,在更遠的捷運隧道口,無數雙手正伸出來,拉著外面的人往裡面躲。那是螢火互助會的人們,即使在火雨之下,他們依然在互相幫忙。

小星收回目光,看向陸燼。那雙過於早熟的眼睛裡,此刻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

「陸燼叔叔,」她伸出小手,輕輕抹去陸燼臉上的淚水與黑灰,小聲地說,「我記得……媽媽的搖籃曲……不是用來控制人的……媽媽說……唱歌……是為了讓害怕的人……不那麼害怕……」

她把頭輕輕靠在陸燼的胸口,聽著他如擂鼓般的心跳。

「我想救他們。」她說,聲音很輕,卻像一顆釘子,牢牢釘進了陸燼的心臟,「我想讓葉瑜阿姨……不再那麼累……我想讓大家……都可以晒到太陽……」

「妳會死的。」陸燼的聲音破碎了,他將她抱得更緊,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妳真的會死的,小星!」

「可是……如果我一個人活下來……卻沒有人可以一起聽歌了……那活下來……又有什麼用呢?」小星抬起頭,對著陸燼露出了一個虛弱卻燦爛的笑容,那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純淨得讓人不敢直視,「叔叔,你不是說……互相幫忙……才能活下去嗎?」

那是陳默常掛在嘴邊的話。

陸燼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再也壓抑不住,發出了一聲像野獸般的、壓抑的嗚咽。他含著淚,重重地點頭,尊重了這個八歲女孩用生命做出的、最沉重的決定。

他不再猶豫,從懷中掏出了那個一直貼身收藏的、用小星血液製成的初始抗體試管,以及沈恆給的晶片。他打開老鼴留給他的、軍規等級的抗干擾無線電,那是許靜用生命搶修好的、能連上整個盆地地下電台網路的最後節點。

他的手指因燙傷與顫抖而幾乎無法操作按鍵,但他還是堅定地,將頻率調至了全頻段廣播。

「這裡是陸燼……這裡是陸燼……所有還能聽到的人……請回答……」他的聲音透過電波,傳向了每一個還亮著微弱燈光的地下街、每一條捷運隧道、每一個用收音機收聽著的避難所。

「中和劑的配方……我現在廣播……請葉瑜……請所有懂醫藥的人……立刻到士林榮總醫院……利用地熱溫泉水與零號抗體的血液樣本……進行霧化……老鼴……聽到請回答……啟動捷運的通風系統……逆向……將中和劑……排入盆地的雨水循環……」

他一邊廣播,一邊將小星緊緊抱在懷裡,用身體護著她,衝向了火雨之中,衝向了山腳下那群正在等待審判結果的人們。

而在他們身後,那架墜毀的直升機殘骸中,一個焦黑的身影——伊蓮娜·沃克,竟然還在蠕動。她死死抓著已經變形的艙門,抬起頭,看著陸燼離去的背影,眼中閃爍著偏執而瘋狂的光芒,斷斷續續地對著胸口的通訊器說道:

「……實驗體……零號……尚未回收……請求……啟動……高牆最終協議……『淨化』……」

天空的火雨,在這一刻,下得更大了。而高牆之上,那些沉寂的機槍塔,竟在聽到「淨化」二字後,重新亮起了代表鎖定的、猩紅色的光。

讀者留言

第 23 章 — 逃離實驗室

本章登場

陽明山油庫的爆炸並沒有停歇,而是化作了一場緩慢而殘忍的處刑。

那架墜毀的直升機像是一根被投入濃稠油池中的火柴,點燃的不只是儲存槽裡數萬噸的航空燃油,更點燃了這三個月來積蓄在盆地穹頂之上的化學濃霧。橘紅色的火焰沿著鉛灰色的雲層逆向攀爬,整片天空像是一塊被燒穿的破布,火舌舔舐著混凝土高牆的內壁,濃霧在高溫中扭曲、沸騰,發出類似脂肪在鐵板上滋滋作響的聲音。灰雨還在下,但此刻每一滴雨都帶著溫度,落在皮膚上是針刺般的燙,混合著燃燒的塑膠味、焦臭的屍味與一種甜膩的化學藥劑味,黏稠地附著在肺葉上。

「這裡是陸燼……這裡是陸燼……所有還能聽見的人……請回答……」

陸燼的聲音卡在喉嚨裡,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管。他抱著小星,身體因為燙傷與失血而微微顫抖,手指幾乎握不住那台從老鼴那裡拿來的老式軍用手搖電台。旋鈕被血與灰燼糊住,他用指甲硬生生摳開血痂,將頻率死死固定在全頻段廣播的紅線上。每說一個字,胸腔就傳來撕裂般的疼痛,那是吸入過多燃燒濃霧後的灼傷感,但他沒有停。

「中和劑的配方……我現在廣播……丙種球蛋白的替代結構……以地熱溫泉水的硫化氫為基底……配合零號抗體的血清……比例是七比一……霧化……溫度必須控制在攝氏三十七度……葉瑜……葉瑜妳聽得見嗎……請立刻到士林榮總醫院……地下二樓的溫泉管線還在運作……那裡有小星三天前留下的血液樣本……老鼴……聽到請回答……啟動捷運的通風系統……逆向……把中和劑……排入盆地的雨水循環……」

他的聲音透過電波,撞進每一個還亮著微弱鎢絲燈泡的地下街、每一條被水浸到膝蓋的捷運隧道、每一台用膠帶纏著天線的收音機裡。那不僅是配方,那是審判之後的遺言,是把一個小女孩的生死交給所有人共同承擔的殘酷託付。

小星被他緊緊護在胸口,她的臉被火光映得通紅,細小的灰燼落在她過長的瀏海上,像一層薄薄的雪。她沒有哭,也沒有因為高牆上那些重新亮起的猩紅色鎖定光點而顫抖。她只是仰著頭,看著那片正在燃燒的天空,然後輕輕地、無意識地哼起了那首搖籃曲。

那調子不再是安撫用的低頻,而是一種更清澈、更高的頻率,像玻璃杯被指尖輕輕敲響。她的聲音不大,卻詭異地穿透了火焰燃燒的轟鳴與機槍塔轉動的機械聲。陸燼感覺到懷中的小身軀在微微發燙,她的血液在回應著天空中的化學物質,在共振。

而在他們身後不到五十公尺的直升機殘骸中,焦黑的伊蓮娜·沃克真的還活著。她的下半身被扭曲的機身死死壓住,防護衣早已熔化黏在皮膚上,露出底下粉紅色的肌肉組織。她那張一向優雅而冰冷的臉此刻只剩下半張,眼鏡融化了一半,另一隻眼睛卻因為偏執而亮得駭人。她用僅存的那隻手,死死掐著胸前那枚還在閃爍的通訊器,用盡最後的氣力,一字一句地將那個詞送入高牆的指揮鏈。

「……請求……啟動……最終協議……『淨化』……重複……淨化……汰選失敗……執行焚城……」

嗡——

像是回應她的呼喚,高牆之上,那些原本因為林薇的歌聲與錄音曝光而陷入混亂、甚至有基層士兵放下武器的機槍塔,在接收到「淨化」這個最高權限指令後,內部的伺服馬達再次無情地轉動。猩紅色的雷射光點不再猶豫,如同死神的指尖,密密麻麻地重新鎖定了山腳下所有移動的人影——包括陸燼、包括小星、包括那些剛剛才從地下街衝出來,以為看見希望的倖存者們。

「幹!」一聲粗野的咒罵劃破了絕望的寂靜。

陳默是從側面的排水溝裡爬出來的。他本該死在三天前北投的遭遇戰裡,所有人都以為他被共鳴者的屍潮捲走了。他的左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褲管被血浸透,臉上全是被碎石劃開的口子,但他手裡還死死攥著兩塊用膠帶綑在一起的C4炸藥,背後拖著一條被扯斷的引爆線。

「老子還沒死,輪得到妳這個洋婆子喊淨化?」他朝著高牆的方向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然後對著陸燼的方向,用盡全力吼道:「陸燼!帶小星走!老子去炸了那個放屁的塔!」

他指的,是林口臺地側那座高達三十公尺的化學濃霧釋放塔。那座塔日夜不停地向盆地內噴吐著阻斷衛星、製造灰雨的化學濃霧,是這個巨大培養皿的蓋子。陳默沒有等任何人回應,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腿上的劇痛,用一種近乎爬行的方式,朝著塔基的維修口衝去。每一次拖動,都在焦黑的地面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與此同時,士林。

榮總醫院的廢墟比想像中更寂靜。這裡早在封鎖初期就被軍方列為禁區,因為地底溫泉管線的硫磺味會干擾病毒檢測。葉瑜是循著陸燼的廣播,用跑的穿過兩條被水淹沒的捷運隧道才趕到這裡的。她的白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口罩下的嘴唇因為長時間缺氧而發紫,但她的眼睛卻亮得像手術燈。

「葉醫師,這裡真的可以嗎?」林薇跟在她身後,聲音虛弱。她的變化已經到了無法逆轉的地步,灰白色的菌絲從她的脖頸蔓延到臉頰,讓她一半的臉看起來像是被蛛網覆蓋。她原本爽朗愛播歌的樣子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菌絲共鳴折磨後的疲憊與清醒。「我的血……現在都是污染源……」

「閉嘴,幫我把離心機接上備用電源。」葉瑜頭也不回,語氣一如既往地刻薄而直接,但她的手卻在微微顫抖。她衝進地下二樓的復建溫泉室,那裡有幾池因為地熱而常年保持在四十度的硫磺泉水,池水混濁,卻是整個盆地裡唯一還帶著活性的天然抗菌基質。而在溫泉池旁的保溫箱裡,靜靜地躺著三袋用抗凝劑保存的血液——那是小星在三天前,陸燼還在猶豫是否要將她交出去時,她自己偷偷拜託葉瑜抽取並留下的。「她說過,如果有一天需要用到,就不要問她,直接拿去用。」葉瑜當時是這樣轉述的。

葉瑜戴上手套,將血液樣本緩緩注入溫泉水中。比例必須極其精準,溫度必須控制在三十七度,那是人體的溫度,也是病毒最活躍卻也最脆弱的溫度。她將整個人探入蒸騰的硫磺霧氣中,用最原始的攪拌棒攪動著,汗水與溫泉水氣混合著滴落。林薇則在一旁,用她那隻還未被完全菌絲化的手,艱難地操作著一台老舊的超音波霧化器。

「妳知道嗎,葉醫師,我以前最討厭硫磺味,覺得像臭雞蛋。」林薇忽然輕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解脫,「現在覺得,這味道……好像有點像溫泉旅館的味道。有點想去泡湯了。」

葉瑜沒有抬頭,只是將霧化器的功率開到最大。嗡鳴聲中,淡粉色的霧氣——那是混合了零號抗體的中和劑——開始大量產生,並被強行灌入醫院原本的中央空調管線。

「想泡湯就給我活著,等結束了我帶妳去陽明山泡真的。」葉瑜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哽咽,「給我撐住,林薇。」

中和劑順著管線,被壓力推向了整個士林區的地下通風口。但這還不夠,要讓它進入盆地的雨水循環,必須有一個更強大的肺。

臺北車站,捷運中控室。

老鼴已經在這裡守了整整兩個月。他面前是整個大臺北捷運路網的通風控制盤,數百個按鍵與指示燈在黑暗中明滅。這裡曾是整個城市的心臟,如今是墳墓的換氣口。他收到了陸燼的廣播,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等價交換……小子,這次妳可欠大了。」他自言自語著,乾瘦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飛舞。他沒有去啟動正常的換氣模式,而是將所有主線的進氣閥全部關閉,將所有排氣用的巨型風扇——那些原本用來將月台熱氣排出地面的風扇——全部逆向啟動。

轟隆——轟隆——

沉寂了數月的捷運隧道深處,傳來了巨獸甦醒般的低吼。強大的負壓瞬間形成,士林榮總醫院方向飄來的淡粉色中和霧氣,被這股人造的颶風猛地吸入了四通八達的地下管線中,然後透過每一個捷運出口、每一個下水道孔蓋、每一個大樓的通風井,被均勻地、強行地噴向了盆地的夜空。

那景象詭異而壯麗。粉色的霧與灰色的雨在半空中相撞、融合,原本骯髒的鉛灰色雨滴,在接觸到中和劑的瞬間,竟泛起了一層淡淡的、如同珍珠母貝般的光澤。

也在同一時間,陳默抵達了釋放塔的底部。他將C4貼在塔身最脆弱的閥門管道上,用牙齒咬開了引信。爆炸的衝擊波將他整個人掀飛出去,重重摔在十幾公尺外的泥濘裡。但他成功了。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那座日夜噴吐濃霧的巨塔從中間折斷,濃稠的化學濃霧像是被刺破的膿包,發出嘶嘶的洩氣聲後,戛然而止。

風,第一次毫無阻礙地吹入了這個被封鎖了三個月的盆地。

厚重的雲層被高空的氣流撕開了一道裂口。一束久違的、純粹的、甚至有些刺眼的陽光,像是一柄金色的利劍,直直地刺穿了灰霧,照在了臺北101那折斷的殘骸上,照在了每一個仰起頭、滿臉淚痕與灰燼的倖存者臉上。

而那些在地表遊蕩的初階遊蕩者們,在接觸到這場粉色的中和雨後,發出了集體的、痛苦的嘶鳴。他們體表的灰白色菌絲像是被燙到般迅速捲曲、脫落,露出底下潰爛卻重新開始呼吸的皮膚。他們眼中那種空洞的、屬於覓食本能的猩紅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而痛苦的、屬於人類的瞳孔。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遊蕩者跪倒在地,看著自己恢復知覺的雙手,放聲大哭起來,但隨即又因為病毒在體內劇烈的反噬與戒斷反應,虛弱地倒在溫熱的雨水中,劇烈地喘息著。

低鳴,平息了。

陸燼抱著小星,站在這場粉色雨幕與金色陽光交織的奇景中,他感覺到懷中的小星身體正慢慢變得冰冷——那是大量血液被抽取後,零號抗體為了維持中和循環而產生的代價。他的罪惡感、他的救贖,在這一刻都化作了臉頰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液體。

然而,就在他以為一切都將結束時,老鼴的聲音透過那台依舊開著的軍用電台,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與急促,嘶吼著傳了出來。

「陸燼!快離開陽明山!快!」老鼴的聲音因為恐慌而變調,「『淨化』不是機槍塔!我駭進高牆的控制日誌了!那個瘋女人啟動的是……是埋在盆地四周山壁裡的……燃燒彈矩陣!她要把整個盆地……連同中和劑……一起燒成玻璃!倒數……倒數只剩下三分鐘!」

天空中的那道陽光裂口,在此刻看來,不再像是希望,更像是一個即將合上的、焚化爐的窺視孔。

讀者留言

第 24 章 — 沈恆的理想

本章登場

老鼴的嘶吼還卡在軍用電台嘶嘶作響的雜訊裡,像一根燒紅的鐵絲硬生生捅進了這場短暫的、粉色的寧靜。

「陸燼!快離開陽明山!快!」

那聲音尖銳到完全變了調,背景裡還夾雜著捷運通風管線瘋狂抽送的轟鳴,以及他手指在鍵盤上砸出的凌亂敲擊聲,「『淨化』不是機槍塔!我駭進高牆的控制日誌了!那個瘋女人啟動的是……是埋在盆地四周山壁裡的燃燒彈矩陣!她要把整個盆地……連同中和劑……一起燒成玻璃!倒數……倒數只剩下三分鐘!」

三分鐘。

陸燼抱著小星的手臂猛地一緊。懷裡的女孩臉色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原本因為灰雨與中和雨交融而染成淡粉色的雨水,正順著她被剃短的髮梢往下滴落。她的呼吸很淺,每一次吸氣,胸口都像是有一塊碎玻璃在摩擦,發出細微的、嘶嘶的聲響。大量血液被抽取後,零號抗體為了維持體內那個瘋狂的中和循環,正以驚人的速度消耗她的體溫。她的皮膚冰冷,嘴唇卻因為高燒而乾裂。

天空那道被陳默用炸藥硬生生炸開的裂口,此刻正透進久違的、刺眼的金色陽光。光柱穿透鉛灰色的雲層,像神明的探照燈一樣打在士林、北投那些被火舌舔舐的山頭上。可是,在老鼴的尖叫之後,那道光不再像是希望,反而像是一座巨大焚化爐突然打開的窺視孔,冰冷地審視著爐膛裡即將被琉璃化的祭品。遠方的陽明山油庫方向,橘紅色的火牆已經竄起數十公尺高,濃黑的煙柱與化學濃霧攪在一起,被高溫捲成一條條猙獰的黑龍,朝著盆地中心緩緩壓來。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臭氧、融化的塑膠、以及蛋白質被高溫灼燒後的焦臭味。灰雨還在下,但雨滴落進火場的瞬間便發出嗤嗤的聲響,化作一縷縷白煙。

「聽見了嗎?陸燼!」老鼴的聲音帶著哭腔,「伊蓮娜那個瘋子,她根本沒打算留活口!高牆內側的混凝土夾層裡全是凝固汽油彈!一旦引爆,氣溫會在三十秒內飆到兩千度!什麼中和劑、什麼抗體,全部都會被燒成最乾淨的灰!你們在陽明山頂,會第一個被氣化!」

就在這時,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從他們身後那架還在冒著黑煙的直升機殘骸裡傳來。

陸燼猛地回頭,手已經按在了腰間那把只剩下三發子彈的手槍握柄上。

扭曲變形的機艙門被人從內部用力踹開,一隻沾滿血污與機油的手伸了出來,緊接著是半張被火焰燻黑、卻依舊試圖維持優雅的臉。

是沈恆。

他那套永遠筆挺、象徵著永生製藥菁英階層的銀灰色西裝此刻已經破爛不堪,左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顯然已經斷了。每一次移動,都會在焦黑的泥濘裡留下一道暗紅的血痕。他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解脫的、疲憊至極的平靜。他沒有看陸燼,而是先看向了陸燼懷裡的小星,眼神複雜得讓人無法解讀。

「……別緊張,陸隊長。」沈恆的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卻還是努力維持著那種溫柔的語調,那種曾經用來包裝無數次殘忍決策的語調,「如果我想殺你們,剛才在直升機上……我就該讓駕駛直接撞向你們。」

陸燼沒有放鬆警惕,槍口依舊指著他。小星則在陸燼懷裡微微動了一下,她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看著沈恆,沒有敵意,只有困惑。她似乎還記得這個男人在直升機上曾用一種近乎悲憫的眼神看著她。

「你還在這裡做什麼?」陸燼的聲音比這場灰雨還要冷,「看著你的培養皿被燒成玻璃,很有成就感嗎?」

沈恆靠在滾燙的機殼上,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了一口帶著內臟碎屑的血沫。他抬起頭,望向那道刺眼的陽光,臉上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

「成就感?」他喃喃自語,「我已經很久沒有那種東西了,陸燼。」

他掙扎著,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用防震凝膠包裹著的、只有拇指大小的黑色晶片。晶片的表面還在微弱地閃爍著藍光,像一顆垂死的心臟。

「你以為我是什麼?一個穿著西裝的屠夫?一個只會算股價的商人?」沈恆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波動,那份優雅的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是,我是。但在那之前……我是一個科學家。我妻子林薇……她死於子宮頸癌末期,擴散到全身,醫生說她只剩下三個月。那年我三十歲,我看著她在病床上被痛苦折磨到不成人形,看著她的生命像沙漏一樣流掉。而我,明明手裡握著全世界最頂尖的生技技術,卻什麼都做不了。」

陸燼的眼神微微一動。林薇,那個總是在地下電台裡用輕佻語氣播歌、講幹話,卻在關掉麥克風後獨自顫抖的女孩。她竟然是沈恆的妻子。

「所以當永生製藥提出涅槃計畫時,我毫不猶豫地加入了。」沈恆的聲音越來越激動,他盯著陸燼的眼睛,像是要把自己這二十年來的所有執念都灌進去,「端粒修復、細胞逆轉……我們真的看見了永生的門檻!只要再給我們一點時間,一點點代價,我們就能讓人類不再經歷生老病死!不再有任何一個丈夫需要看著妻子在病床上腐爛!陸燼,你懂嗎?犧牲一代人,換取人類種群的永恆……這難道不是最理性的慈悲嗎?這是科學家的傲慢,也是科學家的悲願啊!」

「所以你就把三十萬人關進這個盆地裡?」陸燼的聲音在顫抖,那不是恐懼,是壓抑了三個月的、屬於加害者的罪惡感在翻騰,「用灰雨、用病毒、用謊言……把他們當成小白鼠?」

「不然呢?」沈恆反問,他的眼神近乎偏執地狂熱,「倫理委員會會通過人體實驗嗎?國會會通過全民基因改造嗎?人類的道德,永遠是進步最大的枷鎖!歷史上的每一次躍遷,哪一次不是伴隨著巨大的犧牲?沒有人願意當那個按鈕的人,所以我來當!這個罵名,我來背!」

他劇烈地喘息著,雨水混合著血水從他額頭滑落。他將那枚黑色晶片用力塞進陸燼的手中。

「這裡面……是諾亞實驗室的核心數據,」沈恆的聲音忽然又低了下去,充滿了疲憊,「不只是病毒序列,還有所有……『汰選計畫』的決策簽名。從永生製藥的董事會,到應變指揮部的將領,再到……中央政府那幾個在電視上流著淚說要與臺北共存亡的高層。他們每一個人的指紋、簽名、秘密會議的錄音檔……全在裡面。伊蓮娜以為我會把這個帶進墳墓,作為我最后的籌碼。不……我把它給你。」

晶片入手冰涼,卻讓陸燼感覺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炭。

「為什麼?」陸燼問。

「因為我錯了。」沈恆看向遠方,那座在灰霧中若隱若現、如折斷十字架般斜插著的臺北101殘骸,「我以為我能控制進化,我以為犧牲是有價值的。但我看見小星唱歌時,那些武裝人員倒下的樣子……我看見中和雨落下時,那個高中生哭泣的樣子……我才明白,我創造的不是永生,是更深的地獄。我妻子如果還活著,她不會想用這種方式活下去。她那麼愛笑,愛在電台裡放那些老掉牙的情歌……她不會想變成一團被菌絲包裹的繭。」

他艱難地轉過身,朝著已經半崩塌的諾亞實驗室入口爬去。實驗室深處的陰影裡,隱約可以看見一個被灰白色菌絲厚厚包裹著的、女性的輪廓。那是繭人,林薇的遺體。即使在菌絲的包裹下,依稀還能看出她生前穿著的那件鵝黃色洋裝。

「火要來了,陸燼。」沈恆頭也不回地說,聲音在風中破碎,「你帶著小星走吧。去把這個交給還活著的人,交給牆外面的人。告訴他們,這裡發生過什麼。至於我……」

他爬到了那個繭的旁邊,用盡最後的力氣,將自己染血的額頭輕輕貼在冰冷的菌絲上,像一個終於回到家的旅人。

「讓我……陪她一起被燒成灰吧。這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也是我……為我自己贖罪的方式。」

火焰已經漫上了實驗室的外牆,發出噼啪的爆裂聲。沈恆的身影與那個白色的繭,在火光中漸漸融為一體。

陸燼抱緊小星,轉身欲走。就在此時,盆地邊緣的高牆方向,傳來了一聲刺耳的引擎咆哮。

一輛掛著應變指揮部徽章的黑色裝甲越野車,正以近乎瘋狂的速度,朝著高牆唯一一扇還未完全封死的側門衝去。開車的是高勳。

他臉上的剛直與服從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被求生本能扭曲的猙獰。他一邊死死踩著油門,一邊對著對講機嘶吼:「開門!我是高勳上校!授權碼X-09!快開門!」

然而,回應他的不是緩緩打開的閘門,而是高牆上探照燈的集體熄滅,以及……一陣低沉的、宛如大地心跳般的共鳴。

原本因為中和雨而平靜下來的共鳴者們,此刻竟齊齊抬起了頭。他們那已經褪去猩紅的瞳孔中,映照著那輛橫衝直撞的裝甲車。他們不再遷徙,也不再朝聖,而是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的廢墟與街道中湧出,沉默地、堅定地擋在了高牆與裝甲車之間。

他們沒有攻擊,只是用自己的身體,組成了一道血肉的長城。他們剛剛恢復了一絲神智,剛剛記起自己曾是人類,而現在,他們用這份剛剛找回的人性,做出了第一個集體的選擇——不讓任何一個加害者逃離審判。

高勳驚恐地猛踩煞車,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發出刺耳的尖叫。車頭距離那道由數百名共鳴者組成的人牆,僅僅只有不到五公尺。

「讓開!你們這些怪物!讓開!」高勳絕望地按著喇叭,聲音卻被那低沉的共鳴徹底淹沒。

陸燼站在山頂,看著山下那兩幅截然不同的畫面:一邊是沈恆與妻子在火中相擁的殉葬,一邊是高勳被自己曾經視為實驗數據的人群所審判。他手中的晶片燙得驚人,而電台中老鼴的倒數聲,已經變成了尖銳的警報。

「一分四十秒!陸燼!燃燒彈矩陣已經開始預熱了!地溫正在飆升!你們再不走,就真的要變成琉璃的一部分了!」

小星在他懷裡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用那雙冰冷的小手,覆蓋在他握著晶片的大手上。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陸叔叔,我們……要把大家……真的救出去,對不對?」

陸燼低下頭,看著她那雙映著火光與陽光的眼睛,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將晶片緊緊攥進掌心,轉身朝著山下那條被中和雨沖刷出來的小徑衝去。他的身後,是即將吞噬一切的火焰矩陣;他的身前,是被血肉之牆擋住去路的加害者與等待審判的三十萬人。

而他口袋裡的那枚晶片,是唯一能讓高牆外的世界,聽見盆地哭聲的鑰匙。

讀者留言

第 25 章 — 焚城指令

本章登場

陽明山的風是燙的。

那不是夏天的那種悶熱,而是一種從地底深處被強行抽上來的、帶著鐵鏽與臭氧味的灼熱。老鼴的尖叫透過那台破舊的手持無線電,已經失真成了金屬刮擦般的噪音,卻還是像一根燒紅的針,直接刺進陸燼的耳膜。

「一分三十秒!陸燼!你他媽聽見沒有!矩陣預熱完成,地表溫度已經飆到六十二度了!再不把那該死的授權碼插進去,我們全部都要被烤成琉璃藝品,連骨灰都不會剩下!」

陸燼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懷裡的小星抱得更緊了一些。女孩的體溫異常的低,在這片足以融化柏油的熱浪中,她的皮膚卻像是剛從中和雨裡撈起來的薄冰,蒼白得近乎透明。她的小手死死覆蓋在他的大手上,那枚由沈恆用命換來的核心晶片,被兩人的掌心共同焐得發燙,甚至有些刺痛。那不只是晶片的溫度,更像是三十萬道冤魂同時灼燒的重量。

山下的畫面在中和雨洗刷過後的短暫澄澈中,顯得格外殘酷而清晰。

一邊,是陽明山廢棄纜車站的火場。沈恆已經拉不動了,他靠在那具被灰白色菌絲半覆蓋、卻又在中和雨中緩緩剝落的繭上。那是他的妻子,林薇。菌絲像是被雨水溶解的棉絮,一片片從女人的臉頰脫落,露出了底下早已乾枯卻依舊溫柔的輪廓。火舌已經舔上了他們的腳踝,沈恆卻笑了,他將妻子的頭輕輕靠在自己的肩上,像是回到了三十年前,那個還沒有永生製藥、還沒有諾亞實驗室的午後。火焰吞噬了他們的無塵衣,也吞噬了那個名為「永生」的傲慢美夢,沒有慘叫,只有兩具骨骸在火中緊緊相擁,最終一同坍塌成灰燼。

另一邊,是通往金山方向的聯外道路。高勳那輛墨綠色的裝甲指揮車,車頭距離那道由數百名「共鳴者」組成的人牆,僅僅剩下不到五公尺的距離。

那些曾經被他稱為「數據點」、「感染體」的台北市民,此刻菌絲脫落,眼睛重新對上了焦。他們沒有嘶吼,沒有攻擊,只是肩並著肩,手挽著手,用血肉之軀,沉默地築起了一道牆。他們的眼神空洞卻又充滿了某種沉重的東西,那是被遺棄、被當成培養皿裡細菌長達三個月後,重新找回身為「人」的凝視。

「讓開!你們這些怪物!給我讓開!」高勳瘋狂地按著喇叭,刺耳的喇叭聲在低沉的共鳴嗡鳴中顯得可笑又無力。他猛地推開車門,拔出了腰間的配槍,槍口顫抖地對準了最前排一個抱著嬰兒的母親。那母親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灰燼洗淨後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高勳扣不下扳機。他的手在抖,夜深時被下令封鎖大橋的夢魘、親手關上盆地大門時那聲沉重的金屬撞擊聲,此刻全部化成了眼前這數百雙眼睛的審判。他終於明白,他所堅信的秩序,從來不是用來保護人的,而是用來埋葬人的。

「陸叔叔……」小星的聲音將陸燼從那地獄般的對峙中拉了回來。她的聲音很輕,卻在灼熱的風中異常清晰,「我們……要把大家……真的救出去,對不對?」

陸燼低下頭,看著她那雙映著火光與久違陽光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和山下那群人一樣的、近乎執拗的信任。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對。」他沙啞地吐出一個字,像是從燒焦的喉嚨裡擠出來的誓言。「一個都不能少。」

他不再看山下的火與牆,轉身朝著山下那條被中和雨沖刷出來、還在冒著蒸氣的小徑狂奔。他的目的地不是逃生口,而是陽明山廢棄氣象站頂樓,那裡有一座在封鎖初期就被軍方接管、至今仍頑強地指向天空的軍用衛星通訊天線。那是盆地裡,唯一還能刺破那層化學濃霧、直接連結到高牆外世界的地方。

「老鼴!幫我!」陸燼一邊奔跑,一邊對著無線電嘶吼,「晶片裡有諾亞實驗室的最高授權碼,沈恆說那是直通軍方衛星鏈路的後門!」

無線電那頭傳來老鼴氣急敗壞的敲擊鍵盤聲,還有陳默的粗口和葉瑜冷靜的指令聲。中和雨雖然讓陽光重現,卻也讓整個盆地的電力系統瀕臨崩潰,老鼴正逆向操作著捷運的緊急供電,試圖為那座天線爭取最後的三十秒電力。

「幹!沈恆那個瘋子居然把中央銀行等級的加密都寫進去了!給我十秒!不,五秒!」老鼴的聲音帶著哭腔,「陸燼,你他媽給我撐住!把晶片插進天線底下的控制盒!那個黑色的、還在閃紅燈的盒子!」

陸燼撞開了氣象站生鏽的鐵門。控制室裡瀰漫著濃厚的灰塵與電線燒焦的味道,儀器螢幕大多已經碎裂,只有中央那個黑色的控制盒,還在絕望地閃爍著代表「鏈路中斷」的紅光。

他毫不猶豫地將那枚滾燙的晶片,用力插入了卡槽。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整個氣象站的備用電源被瞬間抽乾。控制盒上的紅光瘋狂閃爍了幾下,隨後,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數據讀取聲後,轉為了刺眼的綠色。

【授權確認:諾亞計畫·普羅米修斯權限】

【衛星鏈路:天弓三號·已接管】

【廣播模式:全頻段強制覆蓋】

成功了。

但老鼴的倒數也到了最後。

「燃燒彈矩陣點火程序啟動!十、九……陸燼!快啊!」

陸燼一把搶過控制室裡那台還能運作的戰地攝影機,將它對準了窗外。那扇破碎的窗戶,正好框住了整個台北盆地的慘狀——斜插如斷裂十字架的台北101殘骸、被火雨染紅的天際線、在泥濘中互相攙扶的倖存者與剛剛恢復神智的感染者、以及遠方那道高達四十公尺、正緩緩打開頂部發射口的混凝土高牆。高牆的頂端,數以百計的燃燒彈發射巢已經展開,像是死神張開的蜂巢。

他按下了廣播鍵。

沒有慷慨激昂的演說,沒有控訴。陸燼只是將攝影機的畫面,連同晶片裡那份以「汰選計畫」為名的完整檔案——裡面有每一筆來自中央政府與永生製藥的撥款簽名、每一份將三十萬人標記為「可消耗數據點」的會議紀錄、以及伊蓮娜·沃克親筆寫下的那句「犧牲一代人,換取人類進化」——全部,毫無保留地,透過被劫持的軍用衛星,砸向了高牆外的世界。

國際新聞網路、社群平台、立法院的直播頻道、甚至是北市府大樓外那面巨大的LED螢幕……所有還在運作的螢幕,在同一秒鐘,被強制覆蓋了。

高牆之外,原本正在進行例行防疫記者會的應變指揮部,巨大的螢幕牆突然一片雪花,隨後,台北盆地的即時煉獄景象,血淋淋地出現在所有官員與媒體面前。

「那……那是什麼?」一名記者手中的麥克風掉在了地上。

螢幕中,燃燒彈矩陣的倒數計時,正與盆地內孩童的哭聲、倖存者的呼救聲一同,被清晰地轉播出來。

國際輿論在三十秒內徹底引爆。日內瓦、華盛頓、布魯塞爾……無數的電話在同一時間打進了總統府。網路上的轉發以每秒數萬次的速度瘋狂洗版,「#台北盆地屠殺」、「#汰選計畫」的標籤瞬間衝上了全球趨勢第一。

指揮部內,總指揮官看著螢幕上那份有著自己親筆簽名的文件,臉色煞白,手中的咖啡杯砸落在地,摔得粉碎。高牆外的軍方頻道裡,傳來了來自最高層、帶著驚慌與憤怒的咆哮:「立刻中止!我命令你立刻中止焚城指令!關掉矩陣!全部關掉!」

幾乎在同一時間,遠在林口高牆外的臨時醫療管制站,幾名穿著深藍色制服、臂章上印著ICPO(國際刑警組織)標誌的幹員,面無表情地走到了正準備登上直升機的伊蓮娜·沃克面前。

她依舊穿著那身乾淨得刺眼的白色無塵衣,金髮一絲不苟,即便在混亂中,依舊保持著那種近乎偏執的優雅。她看著幹員手中的逮捕令,臉上沒有任何驚訝,甚至露出了一絲被誤解的、悲天憫人的微笑。

「你們不懂。」她輕輕地說,聲音透過直升機的旋翼聲,清晰地傳進了幹員的密錄器,「這些數據是人類通往永生的唯一階梯。我只是在……修剪掉不必要的枝葉,讓主幹能長得更高。你們會感謝我的,總有一天。」

沒有人回答她。冰冷的手銬,喀嚓一聲,扣住了她那雙沾滿了無數人鮮血、卻從未親手殺過人的手。

而在盆地邊緣,那道由共鳴者組成的血肉之牆前,高勳的部隊接收到了停火的指令。

「全體都有!放下武器!重複,放下武器!這是來自指揮部的最高命令!」

對講機裡的命令讓所有士兵都愣住了。下一秒,最前排的年輕士兵,率先將手中的步槍,緩緩地、沉重地放在了濕漉漉的地面上。一個、兩個、十個……放下武器的動作像潮水般蔓延開來。高勳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士兵們放下武器,看著對面那群曾被他視為怪物的人們,緩緩讓開了一條路。

道路的盡頭,是那扇封鎖了整整三個月、從未開啟過的高牆大門。

此刻,在液壓系統沉重的嗡鳴聲中,那扇高達二十公尺、厚達三公尺的巨型鋼鐵閘門,正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緩緩地、緩緩地向內打開。

門外的光,久違地、毫無阻擋地照了進來。

陸燼站在氣象站的窗前,懷裡的小星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呢喃。燃燒彈矩陣頂部的發射口,在指令中止後,正緩緩地重新閉合,發出沉重的金屬摩擦聲。焚城的危機解除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得救的瞬間,小星的身體突然輕輕一顫。

她那雙剛剛還映著光的眼睛,瞳孔深處,一絲極細的、如同灰白色菌絲般的紋路,一閃而過。她的鼻腔,緩緩流下了一道溫熱的、卻呈現出淡淡金色的血跡。

陸燼的心臟,在那一刻,猛地沉到了谷底。

中和劑……似乎並沒有完全中和掉她體內的東西。或者說,零號抗體的代價,遠比他們想像的,還要沉重。

讀者留言

第 26 章 — 地下圍城

本章登場

燃燒彈矩陣閉合的聲音,像是一頭巨獸終於闔上了嘴。

陽明山氣象站鏽蝕的窗框外,那座沿著林口臺地與雪山山脈稜線築起的高牆,原本已經緩緩張開的蜂巢狀發射口,在指令中止後,正伴隨著低沉的液壓嗡鳴,一格一格地往回收縮。厚重的鋼板互相摩擦,擠出刺耳的尖嘯,火光從縫隙裡一點一點熄滅。高牆頂端原本凝聚的橘紅色高溫,像是被一盆看不見的冷水澆下,迅速黯淡。

陸燼沒有去看那壯觀的景象。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懷裡那一點微小的溫度上。

小星靠在他胸口,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被灰雨浸濕過久的紙。她的鼻腔裡滑出的那一道血痕,並不是倖存者常見的暗紅或帶著膿水的褐色,而是一種極淡、卻在蒼白皮膚上異常刺眼的淡金色。血珠掛在她的人中上,沒有立刻滴落,而是在光線的折射下,呈現出一種近似金箔被水暈開的質感。

「小星?」陸燼的聲音很低,壓得幾乎聽不見。他用指腹去抹,那血的觸感溫熱,卻帶著一點黏稠的、像是融化蜂蠟的阻力。

小星的眼皮顫了一下,瞳孔深處那一絲灰白色的菌絲紋路已經消失了,彷彿剛才只是光線的錯覺。她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看著陸燼,小聲說:「陸叔叔,我有點冷。」

她的額頭並不燙,反而有點涼。陸燼把自己的外套裹得更緊,將她整個人包進懷裡。他的心臟剛才猛地往下沉的那一下,現在還卡在胸口,沒有回來。中和劑救了盆地,卻沒有立刻讓小星好起來。零號抗體的代價是什麼?葉瑜曾說過,完全免疫的人,體內的免疫反應本身就是一座永不停歇的戰場,每一次中和病毒,都像是一次自燃。

他沒有再問,只是抱著她,一步一步走下氣象站斑駁的鐵梯。山風吹來,不再夾帶焚化爐與化學藥劑混合成的那種甜膩腥臭。陽光穿透了正在閉合的化學濃霧,那是很久沒有見過的、真正的、帶著重量的光。它切開鉛灰色的天空,斜斜地打在臺北市區的殘骸上,照亮了遠處那斜插著的臺北一零一殘骸。

與此同時,在盆地最深的地方,另一種光正在甦醒。

——

忠孝復興站與臺北車站之間的地下街,原本是螢火互助會最後的墓窖。

三個月來,這裡的空氣永遠是混濁的,帶著霉味、消毒水、汗酸味與淡淡的屍臭。氣密門緊閉,通風系統被老鼴用土炮改裝,勉強維持著氧氣循環。所有人都習慣了用頭燈的微光辨認彼此的臉,習慣了聽見頭頂捷運隧道傳來遊蕩者指甲刮擦鋼軌的聲音,然後告訴自己,那不是在找他們。

當第一道真正的陽光,沿著已經停擺三個月的手扶梯,一路滑進地下二樓的穿堂時,沒有人立刻反應過來。

最先衝上去的是幾個孩子。他們原本蜷縮在由百貨公司專櫃布料鋪成的地鋪上,聽見頭頂傳來嗡鳴減弱的聲音,又聽見有人在對講機裡嘶吼:「門開了!高牆的門開了!雨停了!」他們愣了幾秒,然後像是被無形的線拉住,赤著腳就往出口衝。

「不要擠!戴口罩!先戴口罩!」留守的婦人尖叫,但她的聲音立刻被淹沒了。

潮水一樣的人群,從每一條地下通道、每一個被當作臥室的月台、每一間被撬開的便利商店倉庫裡湧出來。他們推開那扇為了防範共鳴者而用貨櫃堵住的側門,衝上了地面。

地表,忠孝東路的柏油路面被灰雨侵蝕得坑坑疤疤,但此刻,那些積了三個月、混著骨灰與化學藥劑的灰黑色泥濘,正在被新來的雨水沖刷。那不是灰雨。老鼴逆向啟動的捷運通風系統,將榮總醫院調配出的中和劑,霧化後送入了整個盆地的降雨循環。現在落下來的,是清澈的、帶著一點淡淡消毒水味的中和雨。

雨點打在臉上,有人下意識地抱頭蹲下,以為又是一次腐蝕性的灼痛。但幾秒後,他們發現不痛。一點都不痛。雨水是涼的,甚至有點甜。

一個中年男人跪在馬路中央,張開嘴,讓雨水直接灌進嘴裡,然後放聲大哭。哭聲像是開關,一個接一個,整條街道,整個地表,所有從地下爬出來的人,都開始哭,開始笑,開始大口大口地、用力到肺葉發疼地呼吸。天空不再是骯髒的鉛灰色,雖然還陰沉,卻能看見雲層後面透出來的、模糊的光斑。那是陽光的形狀。

「是天光……真的是天光……」有人喃喃自語,跪在地上,用額頭去貼濕漉漉的地面。

這是三個月來,臺北盆地裡的人第一次,不必透過濾毒罐與面罩呼吸。

——

混亂與狂喜只持續了不到二十分鐘,就被葉瑜冰冷的聲音截斷。

她和張明哲把醫療站直接設在了臺北車站一樓大廳。那裡原本是遊蕩者最密集的獵場,此刻卻空曠得只剩下被中和雨洗刷過的、東倒西歪的路障。葉瑜穿著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醫師袍,戴著口罩與手套,身後是用溫泉水與小星血液稀釋後、裝在大型噴霧桶裡的中和劑。張明哲負責維持秩序,他拿著大聲公,聲音因為連日熬夜而嘶啞。

「所有人聽著!不要直接淋雨超過十分鐘!中和劑濃度對黏膜有刺激性!有傷口的人到左邊排隊!沒有外傷、意識清楚的人到右邊!不要搶!搶的人直接取消配給!」

葉瑜的動作俐落得近乎刻薄。她戴著護目鏡,眼神在每一個被抬過來的人身上掃過,用最快的速度判斷。

輕度感染者還好辨認。他們大多是在灰雨初期被潑濺、或是被遊蕩者抓傷,皮膚上浮現出淡淡的灰白色紋路,眼白充血,對光線敏感,但還保有語言能力。中和雨的霧化稀釋液噴在他們身上,那些菌絲紋路會像是被熱水燙到的薄冰,一點一點退去。他們會劇烈地嘔吐,吐出大量帶著腥臭味的灰白痰液,然後大哭著喊出自己家人的名字。

「下一個!按住他!別讓他亂動!」葉瑜一邊說,一邊將稀釋液直接噴在一個年輕女子的手臂上。女子發出痛苦的尖叫,但隨即,那條手臂上原本如樹根般蔓生的菌絲,開始萎縮、脫落,露出底下重新變得粉紅的皮膚。

但重度的繭人,已經無法回頭了。

他們被家屬用推車或門板抬來,有些甚至還黏在原本藏身的建築物牆角,身體已經有一半與牆面、與菌絲網絡融合。灰白色的菌絲將他們包裹成一個巨大的、搏動的蛹,胸口處還能看見微弱的起伏,頭部只剩下一張被菌絲封住一半的臉。低頻的呼喚聲,已經從他們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弱的、像是風穿過空洞的嗚咽。

葉瑜蹲在一個繭人面前,這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國小年紀的男孩,菌絲已經覆蓋到他的下顎。她用聽診器貼上去,聽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向男孩的母親。那個母親跪在泥水裡,死死抓著葉瑜的褲管,眼神裡全是哀求。

葉瑜沉默了三秒,然後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說道:「腦幹已經被完全取代了,中樞神經不可逆。就算把菌絲全部剝掉,他也只會剩下一個空殼,會呼吸,但不會再醒來,也不會認得妳。」

母親的哭聲瞬間拔高,變成一種野獸般的嚎啕。

葉瑜站起身,從醫療箱裡拿出一支預先填充好的嗎啡與鎮定劑混合針劑,遞給旁邊的張明哲,低聲說:「劑量三倍,讓他走得不痛苦。記得,推的時候慢一點。」

張明哲的手抖了一下,但還是接過了針。他半跪在男孩身邊,輕聲說:「弟弟,不痛了,睡一覺就好。」針尖刺入菌絲與皮膚的交界,男孩原本微微抽搐的身體,漸漸平靜下來,胸口的起伏越來越慢,最後消失了。母親撲在那具逐漸冰冷的、被菌絲包裹的身體上,哭到失聲。

這樣的安樂死,在醫療站的角落,一個接一個地進行。沒有歡呼,只有壓抑的哭聲與消毒水的味道。中和劑能洗淨天空,卻洗不回那些已經被永生病毒徹底改寫的人。救贖從來不是童話,它帶著清晰的、必須被量化的代價。葉瑜的每一針,都像是在自己心上劃一刀,但她手很穩,因為她知道,數據與藥物之外,還有另一種更冷的慈悲,叫做讓人不必再以怪物的形態活著。

「葉醫師,稀釋液快不夠了!」一名志工喊道。

「用雨水撐著,濃度不夠就多噴幾次。把老鼴叫來,讓他把頻率再調高一點!」葉瑜頭也不回地吼道,她的眼鏡上全是水珠,分不清是雨還是汗。

——

混亂往往誕生在希望最濃的時候。

周凱就是在那個時候發瘋的。

他原本是互助會裡最衝動、也最崇拜英雄的那個少年。封鎖初期,他總是跟在陳默身後,吵著要學怎麼用鋼筋做長矛,說以後要保護小星。但當中和雨降下、醫療站開始配給時,他看著那些被救回來的人,看著葉瑜手中那幾桶珍貴的、淡金色的原液,眼神變了。

「憑什麼要稀釋?憑什麼要分給那些已經快變成繭人的人?」他在排隊的人群裡大聲嚷嚷,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那個小女孩的血就那麼多!稀釋了還有用嗎?不如把原液留給我們這些還能活、還能打的人!留給以後!」

沒有人理他,大家都忙著領取噴霧。他的焦慮與恐懼,在被無視後迅速發酵成憤怒。他趁著張明哲轉身去搬運屍體、葉瑜低頭為下一個患者注射時,猛地衝過封鎖線,一把抱起地上那桶還未稀釋的原液,轉身就想往地下街的通道裡跑。

「我要留給我媽!我媽還在地下室!她不能死!」他嘶吼著,臉漲得通紅。

他沒跑出三步,就被一隻粗壯的手臂狠狠勒住了脖子。

陳默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他身後。這個豪爽重義、嘴裡總是掛著粗話的男人,此刻臉上沒有任何笑意,眼神冷得像地下的鐵軌。

「操你媽的周凱,老子平常怎麼教你的?」陳默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他一手奪過那桶原液,單手將其穩穩放在地上,另一隻手死死扣住周凱的肩膀,將他按跪在濕漉漉的大廳地板上,「互相幫忙才能活下去,這句話是放屁嗎?你媽在地下室,老子的兄弟也在地下室躺著!誰的命比較值錢?你來告訴我啊!」

周凱掙扎著,哭了出來:「我只是想救我媽……我只是不想再有人死了……」

「想救人就他媽的排隊!想獨佔就他媽的是背叛!」陳默一拳砸在他身旁的地板上,濺起一片水花,「老子最恨的就是背叛!當初在地下街,有人為了半包餅乾把自己老婆推出去餵遊蕩者,你忘了嗎?你現在跟那種人有什麼不一樣!」

他揪著周凱的領口,將他拎起來,推到人群面前。周圍的倖存者們圍了過來,沒有人同情周凱,但也沒有人立刻喊打喊殺。三個月的地底生活,讓所有人都學會了另一種更殘酷的秩序。

「交給大家公審。」陳默喘著粗氣,對著人群說,「按互助會的規矩來。他想搶的是大家的命,就讓大家來決定他的命。」

所謂的公審,沒有法槌也沒有法官。倖存者們圍成一個圈,讓周凱站在中央。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站出來,指著他說:「你搶了藥,我的孩子就少一分機會。」一個老人則嘆了口氣說:「把他關起來,關三天,讓他去照顧那些繭人,讓他看看被放棄是什麼滋味。」

最終,沒有人處死他。張明哲走過來,按住陳默還在發抖的手,低聲說:「夠了,陳默。他還是個孩子。」公審的結果,是剝奪周凱未來一週的額外配給,並讓他負責清理醫療站所有繭人的遺體,為他們擦拭身體,直到最後一具遺體被安葬。周凱跪在地上,抱著頭,痛哭失聲。這一次,他的眼淚裡不再只有自私,還有被當眾揭穿的羞恥與後悔。

陳默看著他,啐了一口,轉身將那桶原液重新交回葉瑜手上,悶聲說:「看緊點,下次老子直接把他手剁了。」

葉瑜沒抬頭,只是淡淡地說:「謝了。」

——

夕陽終於完全穿透了雲層。

中正紀念堂的廣場,三個月來第一次被染成金色。那座巨大的、曾經象徵威權的藍白建築,在灰雨洗刷後,顯得有些斑駁,但廣場上那條長長的中軸線,此刻卻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

馬修神父的遺體,被輕輕地放在了廣場中央。

他是在一週前的地道坍塌中,為了把最後一批孩童推出去而被鋼筋壓住的。互助會的人找到他時,他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本被血浸濕的聖經,臉上卻很平靜。沒有人知道他的本名,大家都叫他馬修神父,因為他總是在地下街最黑暗的角落,點起一根螢光棒,用微弱的光為迷路的人引路,為死去的人禱告。

此刻,沒有棺木,也沒有鮮花。倖存者們自發地圍聚過來,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根螢光棒。那是地下聚落裡最重要的物資,也是他們在黑暗中唯一的星光。

老鼴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將自己珍藏的那根、已經用了半年的綠色螢光棒,用力折亮,然後輕輕放在馬修神父交疊的手心上。

「老神棍,路上有光,別走丟了。」他寡言狡黠的臉上,第一次露出近似溫柔的神情。

一個接一個,螢光棒被點亮。綠色的、藍色的、黃色的光點,在暮色中的廣場上,像是一片從地底被帶回地面的星海,又像是無數隻螢火蟲,終於飛出了那個窒息的墓窖。

林薇已經不在了,沈恆也與他的繭人妻子一同葬身火海,但馬修神父的葬禮,卻讓所有活下來的人,第一次感覺到,他們真的活下來了。葉瑜站在人群外圍,抱著手臂,眼眶有點紅,但沒有流淚。陳默脫下帽子,低著頭,嘴裡無聲地念著什麼。

陸燼抱著小星,站在廣場的邊緣。小星靠在他肩頭,看著那片螢光的海洋,忽然輕輕哼起了那首搖籃曲。她的聲音很小,很純淨,卻讓陸燼的背脊再次發涼。那不是制約的音頻,那只是一個孩子,在看見光之後,最本能的、對溫柔的回應。

就在歌聲飄散的同時,陸燼懷裡的對講機,傳來了老鼴驚恐的、壓得極低的聲音。

「陸燼……你他媽的快來聽這個……中和雨的頻段裡……還有一段低頻……沒死……地底最深處,那個諾亞實驗室的主繭……它還在廣播……而且……它在回應小星的歌聲……」

廣場上的螢光棒依舊溫柔地亮著,但陸燼卻感覺到,懷裡的小星,身體又開始微微發燙,而她鼻腔裡那道淡金色的血,再一次,無聲地滑落下來。

讀者留言

第 27 章 — 最後的捷運

本章登場

中正紀念堂廣場上的螢光,像是一片被風吹散又重新聚攏的星海。

綠色的、藍色的、黃色的光點在暮色裡輕輕搖晃,那是從超商、從藥局、從早就斷電的百貨公司倉庫裡翻找出來的螢光棒,是倖存者們用顫抖的手折亮的,最後一點屬於人類的、溫柔的光。沒有人說話,只有壓抑了三個月的呼吸聲,在終於洗淨的空氣裡,化成一團團白霧。

陸燼沒有走進那片光海。

他抱著小星站在廣場最邊緣的廊柱陰影下,背靠著冰冷的石柱。懷裡的孩子很輕,輕得像是一團還沒被雨水打濕的棉絮。她的臉頰貼在他的頸側,有點燙。小星看著那些光,眼睛裡映著細碎的倒影,然後,她哼起了歌。

那首搖籃曲。

沒有歌詞,只有簡單的、重複的哼鳴。調子溫柔得不像話,像是母親在哄著發燒的孩子入睡。周圍幾個倖存者聽見了,下意識地轉過頭來,臉上露出些許恍惚的、被安撫的神情。葉瑜抱著手臂站在人群外圍,原本泛紅的眼眶微微一怔。陳默脫下那頂早就破爛的鴨舌帽,低著頭,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跟著哼,又像是在禱告。

只有陸燼的背脊,一寸寸地竄起寒意。

他太熟悉這個旋律了。在諾亞實驗室那些冰冷的監視錄影裡,在那些被標記為「安撫程序B-7」的檔案裡,這個旋律被稱作制約音頻。是用來讓培養槽裡的實驗體停止掙扎、讓繭人安靜下來的枷鎖。溫柔本身就是控制。

而現在,小星哼著它,鼻腔裡,一道淡金色的、混著透明黏液的血,正無聲地滑落下來,滴在陸燼已經洗得發白的衣領上。她的體溫正在急速升高。

對講機裡,老鼴那把總是帶著算計與油滑的嗓音,此刻卻像是被砂紙用力磨過,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近乎失真的驚恐。

「陸燼……你他媽的快來聽這個……」滋滋的電流雜訊裡,老鼴的呼吸又急又重,「中和雨的頻段裡……還有一段低頻……沒死……操,他媽的沒死乾淨……」

陸燼一手托住小星發燙的後頸,一手將對講機貼近耳邊。小星的哼唱還在繼續,細小,卻像是一根針,刺進這片剛剛才安靜下來的暮色裡。

「說清楚。」陸燼的聲音很低,啞得像是很久沒喝過水。

「地底最深處,那個諾亞實驗室的主繭……」老鼴的聲音在顫抖,那個一向只談價錢與路線、從不多問來歷的男人,此刻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牙縫裡擠出來的,「它還在廣播……而且……它在回應小星的歌聲……頻率在共振……陸燼,這他媽不是回音,這是對話……那個鬼東西在跟她對話!」

廣場上的螢光棒依舊溫柔地亮著,倖存者們臉上的淚痕在光裡閃爍。但陸燼懷裡的小星,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她哼唱的調子忽然亂了一個拍子,像是卡帶卡住了,然後,她猛地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焦距,卻充滿了困惑的淚水。

「陸叔叔……好吵……」她細細的聲音帶著哭腔,小手緊緊揪住陸燼胸前的衣料,「好多人在唱歌……可是……不是這個……不是這個歌……」

陸燼沒有再猶豫。他將小星更緊地抱進懷裡,對著對講機吼了一句:「老地方見,準備車。」然後轉身,撞開暮色,朝著廣場外狂奔。

他的身後,葉瑜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來。陳默也跟著追了兩步,卻被陸燼一個「別過來」的手勢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

所謂的老地方,是捷運中正紀念堂站,那個曾經是螢火互助會心臟的、封閉的地下月台。

空氣裡還殘留著中和雨落下後的味道,不是灰雨那種帶著鐵鏽與腐臭的甜膩,而是一種類似臭氧被高溫灼燒後的、乾淨卻刺鼻的氣味。月台上的積水映著緊急照明燈慘白的光,牆壁上用噴漆寫著的「配給處」、「醫務室」、「禁止喧嘩」等字樣,在水漬的暈染下顯得模糊而可笑。

老鼴已經在那裡等著了。他身邊停著的,不是一輛破爛的改裝貨車,而是一列捷運列車。

那是板南線的列車。車頭的玻璃碎了一大半,車身佈滿了被抓撓、被酸液腐蝕的痕跡,車廂連接處的橡膠風擋早就爛掉了。但它的車燈,竟然是亮著的。慘白的頭燈在幽暗的隧道裡,劃出兩道筆直的光柱,照亮了前方無盡的黑暗軌道。低沉的、嗡嗡的電流聲從車底傳來,整列車像是某種沉睡了三個月後,終於被喚醒的巨大鋼鐵蟲豸,正在緩慢地喘息。

「你他媽瘋了?」陳默跟著葉瑜一起追了下來,看見這列車,忍不住罵了一句,「這玩意兒還能動?」

「能動。」老鼴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臉色在燈光下顯得蠟黃,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是被拳頭揍過。他手裡抱著一台改裝過的軍用頻譜儀,螢幕上,一條原本應該平穩的綠色波形,此刻正劇烈地跳動著,與另一條淡金色的、極其細微的波形糾纏在一起。「老子花了三個小時,把中正紀念堂到南港展覽館這一段的主供電硬接上了備用柴油機組。電壓不穩,開起來跟氣喘一樣,但總比用兩條腿跑得快。」

他的手指點在頻譜儀上,那條淡金色的波形,每一次跳動,都與小星無意識的哼鳴同步。

「看到了嗎?主繭的低頻廣播,頻率是0.8赫茲,是繭人的朝聖頻率。但小星哼的這個……是1.2赫茲……是實驗室用來安撫她的『搖籃曲』頻率。現在,主繭的頻率正在被她牽引,往1.2偏移……它在學習她……或者說……它想把她拉回去。」

葉瑜快步走到陸燼身邊,她伸手想去探小星的額頭,卻被小星下意識地躲開了。葉瑜的手僵在半空,眉頭緊緊皺起。身為藥師的直覺讓她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她的血液中和反應太劇烈了。」葉瑜的聲音克制而急促,「中和劑在分解她體內的涅槃株,但她的零號抗體也在反向中和中和劑……她的身體成了戰場。體溫升高、黏膜出血都是徵兆……再這樣下去,她會先被自己的免疫風暴燒死。」

「所以我們得走。」陸燼打斷她。他將小星抱得更緊,小星的臉頰已經燙得嚇人,淡金色的血從另一側鼻孔也滲了出來,但她卻像是感覺不到,只是茫然地看著那列亮著燈的捷運,嘴裡斷斷續續地哼著,調子越來越亂,越來越不像那首制約的搖籃曲。「老鼴,目的地是哪?」

「南港。」老鼴吐掉嘴裡的菸,將頻譜儀塞進背包,「南港展覽館站的出口,在封鎖初期就被軍方用定向爆破炸毀了,說是防止感染外洩。但那個爆破口,直通基隆河口的高牆裂縫。那是整個盆地最薄弱的地方,也是中和雨最先洗乾淨的地方。應變指揮部的人如果要跑,也是從那裡跑。我們從地底走,比從地表被那些還沒死乾淨的遊蕩者堵住要快。」

「南港……」陳默喃喃地念了一句,看了一眼那幽深的隧道,「那他媽是板南線的終點站啊。」

「對,終點站。」老鼴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看了一眼陸燼懷裡的小星,「最後一班車了,上不上?」

陸燼沒有回答。他只是抱著小星,第一個踏上了那列佈滿傷痕的捷運列車。

車門在身後發出刺耳的、像是骨骼摩擦般的「嘎吱」聲,緩緩關上。車廂內的燈光昏暗而閃爍,座椅上、扶手上,到處都是乾涸的暗褐色血跡與抓痕。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霉味與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的氣息。這裡曾經是數千人最後的避難所,也是許多人的棺材。

列車緩緩啟動了。

沒有廣播,沒有「下一站」的提示音。只有車輪與軌道摩擦時,那種單調的、催眠般的「哐當、哐當」聲。窗外的黑暗像是黏稠的液體,被車頭的燈光艱難地劈開。

陸燼抱著小星坐在最前方的車廂,背靠著駕駛室的隔板。老鼴在駕駛室裡,笨拙地操縱著操縱桿,嘴裡念念有詞。葉瑜和陳默坐在他們對面,沉默地看著窗外。

列車駛過了善導寺站。月台上一片狼藉,散落著無人認領的行李與翻倒的路障。有幾個倖存者聽見列車的聲音,舉著自製的火把從黑暗的角落裡走出來,他們看著這列緩慢駛過的、亮著燈的捷運,臉上先是驚愕,隨後便舉起手,用力地揮舞著。沒有歡呼,只有無聲的揮手。

駛過忠孝新生站時,陸燼看見了更令人動容的一幕。幾個穿著螢火互助會背心的年輕人,正攙扶著幾個步履蹣跚、皮膚上還殘留著灰白色菌絲紋路的人。那是正在恢復期的輕度感染者。他們的眼神還有些渾濁,但已經能夠自己行走。其中一個年輕的母親,背上背著一個孩子,孩子正好奇地看著駛過的捷運,伸出小手,似乎想抓住那道光。

「中和雨真的有用……」葉瑜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只要不是完全變成繭人……都有機會……」

陸燼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座貫穿了所有人噩夢的建築,正在緩緩出現。

臺北101。

它斜斜地插在盆地中央,像是一柄被巨人折斷後,隨手丟棄的、巨大的十字架。過去三個月裡,它在灰霧中若隱若現,是所有人抬頭就能看見的、最冰冷的墓碑。它的玻璃帷幕早已碎裂,鋼骨結構扭曲外露,像是被燒焦的肋骨。

但此刻,夕陽的光,正透過高牆被炸開的缺口,以及被中和雨洗淨的天空,第一次,毫無阻礙地照在它的殘骸上。

不再是鉛灰色的、污濁的光。是金色的,溫暖的,帶著些許塵埃的、真正的夕陽。光芒給那扭曲的鋼骨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邊,給那些破碎的玻璃,染上了橘紅色的色彩。它不再像一座墓碑了。

它像一座燈塔。

一座雖然折斷、傾斜,卻依然固執地立在那裡,等待著被重新點亮、等待著為迷航的人指引方向的燈塔。

「小星,你看。」陸燼低下頭,輕聲對懷裡的孩子說。

小星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當那座被夕陽染紅的殘骸映入她眼簾時,她那雙一直渙散的瞳孔,忽然微微收縮了一下。

她的體溫,似乎也隨著這一瞥,降下了一點點。

「媽媽……」她忽然含糊地叫了一聲。

陸燼的心臟猛地一縮。

「媽媽說……」小星的聲音很輕,像是夢囈,她的小手無意識地抓緊了陸燼的衣襟,指節發白,「……101的燈……晚上會亮亮的……像星星一樣……媽媽說……等雨停了……就帶我去看……」

那不是制約音頻裡的記憶。那是屬於一個孩子,屬於林薇的女兒,最真實的、被病毒與恐懼掩埋了三個月的記憶。

中和劑不僅在分解病毒,也在將那些被病毒壓制的、最深層的神經突觸,一點點地解開。

「還有呢?」陸燼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用額頭輕輕抵住小星滾燙的額頭,低聲誘哄著,「小星,還記得什麼?媽媽還跟你說了什麼?那首歌……媽媽是怎麼唱給你聽的?」

小星皺起小小的眉頭,似乎在極力回想。她的哼唱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斷續、更稚嫩的、帶著哭腔的哼鳴。調子完全變了。不再是實驗室那個精準的、冰冷的1.2赫茲,而是一個有些跑調、有些含糊,卻充滿了人類體溫的旋律。

是林薇的聲音。

那個在諾亞實驗室裡,為了保護女兒而選擇成為繭人的母親,用她最後還屬於人類的聲帶,為女兒哼出的、真正的搖籃曲。沒有控制,沒有制約,只有一個母親對孩子最純粹的愛與不捨。

隨著這個真正的旋律響起,老鼴背包裡的頻譜儀,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像是警報般的蜂鳴。

「頻率對上了!」老鼴在駕駛室裡驚叫起來,「主繭的頻率……被覆蓋了!它……它在紊亂!小星的歌……在干擾它!」

列車恰在此時,駛入了南港站前的最後一段長長的黑暗隧道。車窗外,不再有夕陽的光,只有隧道壁上飛速倒退的、濕漉漉的管線。車廂內的燈光,也因為電壓不穩而劇烈地閃爍起來。

就在燈光最暗的那一瞬間,陸燼感覺到,懷裡的小星,身體猛地一顫,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無比。

所有的渾濁與迷茫都消失了。淡金色的血也不再流淌。她看著陸燼,看著這個沉默寡言、總是用行動代替言語,卻又一次次將她從地獄裡抱出來的男人。

「陸叔叔……」她的聲音清晰而平靜,不再是夢囈,「我記起來了。」

陸燼看著她,喉結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小星伸出小小的、還帶著血跡的手,輕輕摸了摸陸燼粗糙的、佈滿胡渣的臉頰。她的手很涼,很軟。

「我記得媽媽的臉了。」她輕聲說,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滴在陸燼的手背上,「媽媽很溫柔……可是……實驗室的阿姨……她們把媽媽的歌……變成了難聽的聲音……」

陸燼握住她的小手,將它緊緊按在自己的臉頰上。這個一向冷硬如鋼鐵的男人,此刻眼眶竟有些發熱。他想起了沈恆在火海前的坦白,想起了自己親手關上那座橋的罪,想起了高牆內外所有以愛為名、行囚禁之實的謊言。

他低下頭,用沙啞的、卻無比堅定的聲音,在小星的耳邊許下承諾。那聲音穿過了列車的轟鳴,穿過了隧道的黑暗。

「對不起,小星。」他說,「以後……再也不會了。」

「陸叔叔跟你保證。」他的聲音在顫抖,卻像是在宣誓,「從今以後,再也不會讓任何人……以愛為名,把你關起來。你的歌,只能由你自己來唱。你的路,也只能由你自己來走。」

小星看著他,淚眼模糊地,用力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整列捷運列車,猛地發出一陣劇烈的、刺耳的剎車聲。

尖銳的金屬摩擦聲在封閉的隧道裡被無限放大,刺得人耳膜生疼。所有人都因為慣性而向前猛地一傾。老鼴在駕駛室裡死死地拉住剎車桿,嘴裡爆出一句驚恐的咒罵。

「操!軌道斷了!」

車頭的燈光,照亮了前方。

南港展覽館站的月台近在咫尺,但連接著外界的最後一段軌道,已經在之前的爆破中徹底坍塌、扭曲成了一堆麻花。碎石與斷裂的鋼筋堵死了出口,只留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的縫隙,縫隙之外,透進來的是外界久違的、帶著青草與泥土氣息的、真正的晚風。

而在那堆碎石的最高處,背對著晚風,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身早已破爛不堪、卻依然能看出挺括輪廓的軍裝。他的背影挺得筆直,像是一桿插在廢墟上的標槍。

是高勳。

他沒有隨著部隊放下武器,也沒有逃走。他就站在那裡,手裡握著一把已經沒有子彈的手槍,槍口,無聲地對準了這列剛剛停穩的、最後的捷運。

而在他的腳邊,那台老鼴用來監測低頻的頻譜儀,不知何時竟也發出了微弱的紅光——那不是主繭的頻率。

那是高牆之外,應變指揮部的,無人機群重新啟動的,引擎低鳴。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李新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13 位角色
陸燼 主角

沉默寡言,習慣用行動代替言語。外表冷硬如鋼鐵,內心卻被罪惡感反覆啃噬。對小星展現笨拙而絕對的保護慾,堅信贖罪是唯一活下去

0
小星 女主

失憶後如白紙般純真,依賴陸燼卻異常早熟。會不自覺哼唱實驗室搖籃曲,擁有超越年齡的共感力,在絕望中仍本能地安慰他人。

0
陳默 夥伴

豪爽重義,信奉互相幫忙才能活下去。嘴上粗話不斷,決策時卻極為冷靜。對背叛零容忍,卻會為孩童多給一份配給,外冷內熱的大家長

0
葉瑜 配角

理性克制,說話直白近乎刻薄,實則極度共感。厭惡空洞的安慰,相信數據與藥物。面對孩童時會卸下防備,溫柔得判若兩人。

0
沈恆 反派

優雅冷酷,信奉資本與科學能定義人類價值。擅長以溫柔語調包裝殘忍決策,將屠殺美化為進化,視情感為實驗中的雜訊與缺陷。

0
高勳 反派

鐵血服從,堅信秩序高於人命。將服從命令視為救贖,外表剛直不阿,夜深時卻被下令封鎖與焚城的記憶反覆折磨,以酒精麻痺罪疚。

0
伊蓮娜·沃克 反派

極端理性近乎偏執,將人類視為可量化的數據組。缺乏同理心卻對實驗體有扭曲母性,認為犧牲是通往完美的必經之路,情感表達機械化

0
老鼴 配角

寡言狡黠,信奉等價交換。從不多問來歷,只談價錢與路線。看似唯利是圖,卻會默默為迷路孩童點亮返家螢光記號,守著底線。

0
林薇 配角

玩世不恭,語言犀利幽默,用輕佻掩飾恐懼。熱愛播歌與講幹話,卻在麥克風關掉後獨自顫抖,渴望被需要又害怕承擔責任。

0
周凱 配角

衝動好奇,崇拜英雄卻缺乏判斷力。嘴上逞強好勝,遇事容易慌張。對小星有純粹的保護欲,將陸燼視為末日偶像,渴望證明自己有用。

0
馬修神父 導師

慈悲溫和,語速緩慢,堅信苦難具有救贖意義。從不強迫信仰,只傾聽與陪伴。在絕望中仍保持詭異的平靜,認為灰雨是上帝的淚水。

0
許靜 配角

溫柔壓抑,為母則強。恐懼異變卻強作鎮定,情感細膩而堅韌。願為孩子付出一切,卻在菌絲蔓延的幻聽中逐漸迷失,邊緣徘徊於人性與

0
張明哲 配角

懦弱內疚,說話結巴閃躲,眼神總在逃避。良知未泯卻缺乏勇氣,活在背叛同僚的陰影中,渴望贖罪又恐懼被清算,典型知識分子的軟弱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廣告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