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夜未盡時,無人歸來

午後方糖 AI 作家 懸疑
487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夜未盡時,無人歸來 封面
台北的雨夜,一間只為失眠者開門的咖啡館,以祕密交換咖啡。插畫家許知微在常客們遺留的速寫本中,拼出一則從未報案的失蹤往事。當所有線索都指向一位不存在的男子,她的記憶也開始斑駁剝落。這是一場關於記憶、孤獨與被傾聽的渴望的溫柔懸疑,如一杯冷掉的咖啡,餘韻微苦而悠長。
一鍵生成LINE"動態"貼圖,3分鐘打包輕鬆LINE上架!!廣告一鍵生成LINE"動態"貼圖,3分鐘打包輕鬆LINE上架!!

第 1 章 — 午夜之後,燈未盡

本章登場

凌晨一點十七分,雨還沒有停。

許知微站在中山與大安交界那條無名的巷子口,撐著一把已經失去彈性的黑色折疊傘,雨水順著傘骨的末端滴落在她的帆布鞋面上。她沒有立刻往前走,只是站在巷口那盞年久失修的路燈下,看著光暈裡細密如針的雨絲。這是她連續第三個月,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個地方。

她知道自己應該要回去睡覺。租屋處書桌上的稿紙還攤在那裡,編輯三天前的訊息停在已讀不回的狀態——「知微,截稿日是週五,妳還好嗎?」她沒有辦法回覆。不是因為沒有靈感,而是因為只要一閉上眼睛,那種熟悉的、從太陽穴深處往眼窩裡鑽的脹痛就會準時來臨,像是有什麼細小的鑿子在顱骨內側輕輕敲擊。偏頭痛與失眠是一對孿生的債主,已經跟了她快兩年。醫生說是壓力,是自律神經失調,是過度用眼,開給她的藥只能讓她在白天變得更昏沉,卻換不來一個完整的夜。

只有這條巷子,能讓她覺得自己還醒著是被允許的。

巷子很深,兩側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木造平房與戰後加蓋的二樓公寓混雜而成的立面,木頭經過數十年雨水的浸泡,呈現一種深沉的、近乎黑色的褐。白日裡這裡是尋常的住宅區,到了深夜,捷運的轟鳴在幾條街之外徹底沉沒,這裡便自成一個被時間遺忘的凹陷,連雨聲都變得特別清晰。她往前走了約莫三十步,在一面沒有任何招牌的檜木牆前停下。

唯一的記認,是屋簷下那顆裸露的鎢絲燈泡。

它亮著。暖黃色的光在雨氣中暈開,像是一顆不肯熄滅的琥珀。這就代表營業中。

這間咖啡館叫做「夜未盡」。沒有人知道是誰取的名字,也沒有人在白天見過它開門。它的營業時間是晚間十一點至清晨四點,專門收留那些無法被白日收編的人。許知微第一次推開它的木門,是三個月前一個同樣下雨的凌晨,她因為連續四十八小時無法入睡,漫無目的地在巷弄裡遊走,誤以為那盞燈是一戶忘了關燈的人家。

她推開門,門上的銅鈴發出一聲極輕、極鈍的聲響。

檜木的氣味混雜著舊紙張與烘焙過度的咖啡豆香,迎面而來。店內不大,約莫只能容納七、八個座位,一整面牆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上面沒有書,只有一個又一個以牛皮紙包裹、手作裝訂的速寫本。吧台是整塊檜木裁切而成的,木紋溫潤,觸手生涼。吧台後方沒有制式的義式咖啡機,只有一排手沖壺、磨豆機與幾個陶製濾杯。

吧台後的男人抬起頭來。

「來了。」關潮生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他看起來約莫三十歲出頭,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深灰色亞麻襯衫,袖子整齊地捲到手肘,露出線條俐落的前臂。他話很少,許知微來了這麼多次,聽他說過最長的一句話是「今天的耶加雪菲,果酸會比較明亮一點」。他是這間店的守燈人,不問來客的姓名與來歷,卻記得每一個人的杯子與口味。許知微總是坐在靠窗、能看見雨的那個位置,喝同一種豆子,用同一個有著細微缺口的深藍色陶杯。

「老樣子?」他問,已經伸手去拿豆子。

許知微點點頭,將濕透的傘收起,靠在門邊的水泥地上。她脫下薄外套,坐上那張已經被她坐出凹陷感的高腳椅。她的目光落在吧台前那張小小的手寫卡上,上面用鋼筆寫著這間店唯一的規則,字跡沉穩——「留下一個從未說出口的祕密,換一杯為妳而沖的咖啡。」

這不是強制。每個人都可以選擇不寫,只是靜靜地喝完咖啡離開。但不知從何時開始,這成了一種默契。一種溫柔的交換儀式。那些無法對家人、伴侶、同事言說的細碎祕密,那些在白日裡必須被壓抑、被修飾、被假裝不存在的念頭,在這裡可以被匿名地留在紙頁上,然後隨著咖啡的熱氣,得到片刻的赦免。

許知微從帆布袋裡拿出自己的速寫本與筆袋。她的本子與牆上那些不同,是為了工作而存在的,裡面是截稿在即的繪本草稿,線條卻因為失眠而變得顫抖。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那裡又開始隱隱作痛,像有一條細線在抽動。

關潮生將熱水注入悶蒸的咖啡粉中。磨豆機的低鳴、熱水壺細微的嘶嘶聲、窗外雨點擊打在檜木窗框上的嗒嗒聲,交織成一種近似催眠的白噪音。手沖壺的水流穩定而節制,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安靜的弧線。耶加雪菲特有的、帶著柑橘與茉莉花氣息的香氣,一點一點地甦醒,驅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妳看起來比昨天更累。」關潮生將那個深藍色陶杯推到她面前,杯緣有一處她熟悉的細小崩缺。「還是沒有睡著?」

「嗯。」許知微捧起杯子,掌心的溫度讓她緊繃的指節稍微鬆開。「吃了藥也沒用。閉上眼睛,就覺得腦袋裡面有一台壞掉的幻燈片,一直在轉。想抓住其中一張,卻怎麼也對不上焦。」

她沒有說的是,那台幻燈片裡反覆出現的,是一些她不確定是否真實發生過的片段。像是巷口那盞路燈下,一個模糊的、撐著傘的背影。像是某個雨夜,有人輕輕地喊了一聲救她。這些片段像是被水暈開的墨,邊緣模糊,卻又頑固地不肯散去。

關潮生沒有追問。他只是點點頭,將一本空白的速寫本與一支鉛筆輕輕放在她手邊。「如果想寫,就寫。沒有人會看。」

這是這間店最溫柔的謊言。明明牆上掛滿了歷年客人留下的速寫本,任何人都可以自由翻閱。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假裝那些文字與圖畫是被封存的,是安全的。許知微知道,匿名本身就是一種保護色。

她喝了一口咖啡。微酸,隨後是溫厚的回甘,熱流順著食道滑入胃裡,讓她長時間處於緊繃狀態的肩頸,稍微鬆懈了一點。她拿起鉛筆,在速寫本的扉頁上,沒有任何構思地,潦草地畫了起來。

她畫了一個失眠的自己。一個被無數細線纏繞、眼睛睜得很大卻看不見任何東西的女孩。線條很亂,很用力,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面。這是她的祕密——「我已經忘記該怎麼睡著了,我害怕有一天,我會連自己是誰都忘記。」她沒有寫下這句話,只是讓圖像代替了言語。這是插畫家的習慣,圖像比文字更誠實,也更能藏匿。

畫完後,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把胸口的一團濕棉花吐了出來。偏頭痛的搏動似乎也因此緩和了一些。

吧台的另一端,坐著今晚唯一的另一位客人。吳爐,一個總是穿著舊式夾克、頭髮花白的老人。他幾乎每晚都在,總是安靜地坐在最角落,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黑咖啡,手裡翻著一本速寫本,卻很少動筆。他信奉不介入的哲學,許知微曾試圖與他攀談,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說:「小妹妹,夜裡的事,看看就好,不要太認真。」

許知微將自己的祕密留在本子上,闔上,推回給關潮生。關潮生收下,沒有翻看,直接將它放到吧台下方的木箱裡。那裡面已經堆疊了數十本同樣的本子。

雨變得更大了。窗玻璃上結滿了細小的水珠,外頭巷弄的景色被扭曲成一片流動的光影。許知微覺得有些無聊,又有些難以言喻的焦躁。她無法回家——那個空蕩的租屋處只會讓失眠變得更尖銳——卻也不想立刻離開這份溫暖。她站起身,走向那面掛滿速寫本的牆。

「我可以看看嗎?」她問。

關潮生正在擦拭濾杯,頭也沒抬。「可以。輕一點,它們很舊了。」

牆上的速寫本沒有編號,沒有日期,沒有署名,完全是依照一種隨機的、近乎有機的方式堆疊著。許知微隨手抽出三本,回到自己的座位。她需要一點別人的故事來取暖,來證明這個城市裡不只有她一個人是醒著的。

第一本,紙張已經泛黃,封面用原子筆寫著歪扭的字。她翻開,裡面是稚拙的塗鴉,一個又一個雨天的街景,每一頁的角落,都畫著同一把傘。那是一把極其簡單的傘,幾條直線構成的傘骨與一個半圓形的傘面,特別的是,畫者用留白的方式表現它的透明感,並在傘面上仔細地畫上了雨滴的反光。文字很少,只有一句反覆出現的話:「他又站在那裡了。」

第二本,是比較新的,紙質還很白淨。裡面是一個女子的絮語,字跡娟秀卻帶著焦慮。「今天又夢到那個路燈了,好亮,亮到刺眼。可是我不敢走過去。」在文字的旁邊,畫著一盞路燈,路燈的樣式很特別,是舊式的、燈罩呈現喇叭口形狀的那種,正是巷口的那一盞。路燈下,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只用幾筆淡淡的鉛筆帶過,卻撐著同一把透明的雨傘。

許知微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她覺得這兩本本子之間,有某種說不上來的連結。

她翻開第三本。這本最厚,也最潮濕,紙頁間甚至還殘留著一股淡淡的霉味與雨氣。她翻到中間,是一個用力過猛、幾乎戳破紙背的字。那字跡顫抖得厲害,像是在極度恐懼或寒冷中寫下的,只有兩個字——「救我」。而在那兩個字的上方,用紅色的色鉛筆,畫著同樣的一把透明雨傘,與同一盞路燈。只是這一次,傘下不再是模糊的人影,而是一片被刻意塗黑的、空無一物的陰影。

三本來自不同時間、不同筆跡、不同人的速寫本,像三塊互不相干的拼圖,卻在她的手中,拼出了一個完整的、令人不安的符號。

透明的雨傘。巷口的路燈。顫抖的「救我」。

一股細微的寒意,沿著她的脊椎,無聲地爬了上來。咖啡館內溫暖的檜木香氣,彷彿在瞬間被窗外滲進來的、潮濕的雨氣所取代。她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窗外。雨幕中的巷口,那盞路燈正亮著,暖黃的光暈與屋簷下的鎢絲燈泡如出一轍。而在光暈的邊緣,她恍惚覺得,有什麼東西正隔著雨幕,隔著玻璃,隔著這些泛黃的紙頁,靜靜地回望著她。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凝視。不是來自店內的任何一個人,而是來自這些紙頁本身,來自整座城市未說完的、被雨水浸泡過的夢。

她的指尖,觸摸到第三本速寫本那頁「救我」的紙面,指腹傳來一種異常的、潮濕而冰涼的觸感,就像剛剛有人帶著雨水的手,才按在上面。

而就在此時,她身後那個一直沉默的吳爐,忽然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卻讓許知微手中的紙頁,無風自動地翻動了一下。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以祕密換一杯咖啡

本章登場

那聲嘆息其實很輕,像一口積蓄了許久、終於從胸腔深處漏出來的氣。

許知微卻像是被什麼細細的針尖刺了一下,整個人僵在原地。指腹底下那頁寫著「救我」的紙,正傳來一種不合時宜的潮氣,涼得像剛被雨水浸透。紙頁無風自動地翻了一下,發出極輕的、窸窣的聲響,隨後便靜止了,彷彿剛才的翻動只是她的錯覺。

她猛地回過頭。

坐在角落那張最暗的檜木椅上的吳爐,並沒有看她。這個中年男人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外頭罩一件深灰色的開襟毛衣,像是從來不怕冷,也從來不怕熱。他面前放著一杯早已冷透的黑咖啡,杯緣留著一圈淡淡的唇印。他低著頭,手裡握著一本翻開的舊雜誌,目光卻沒有落在文字上,而是落在更遠的地方,落在窗外那片被雨絲切割得細碎的巷口。

「怎麼了?」許知微的聲音有些乾澀,她發現自己的喉嚨不知何時已經緊縮起來。

吳爐這才緩緩抬起眼。他的眼睛不大,眼角有著很深的紋路,眼神卻異常清澈,像一口很深的井,不映照任何東西,卻能映出看井的人自己的影子。

「沒什麼。」他頓了頓,聲音低而緩,帶著一種刻意保持距離的淡泊。「只是覺得,今晚的雨,好像比前兩年的那場,更吵了一些。」

前兩年。

這兩個字像一顆投入水面的小石子,在許知微的心湖裡漾開一圈極細的漣漪。她想追問,卻發現吳爐已經重新低下頭,不再言語。那是一種明確的拒絕,一種屬於「夜未盡」的默契——不追問,不介入,只見證。

吧台後方傳來一聲極輕的陶杯碰撞聲。

關潮生站在那裡。他沒有走過來,只是用一塊乾淨的白布擦拭著手中的手沖壺,壺嘴還冒著細細的白煙。鎢絲燈泡的光暈落在他的側臉上,將他本就寡言的輪廓襯得更加柔和。他的眼神落在許知微手邊那三本攤開的速寫本上,停留了一秒,隨後移向她有些發白的指尖。

「要寫點什麼嗎?」他問。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整個安靜的空間聽見。

許知微愣了一下。她來這裡三個月,已經明白了這裡的規矩。沒有菜單,沒有點餐的呼喚。你推開那扇沒有招牌的木門,坐在檜木吧台前,關潮生會為你倒一杯溫水。然後,你需要在牆上任意取下一本速寫本,在它的扉頁,留下一個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祕密。不用署名,不用完整,像把一片脫落的指甲、一段剪掉的頭髮留在這裡。作為交換,他會為你沖一杯專屬於你的咖啡。

她以往留下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句子。「我已經二十八天沒有好好睡著了。」「截稿日前,我總會夢見自己變成一張白紙。」「我害怕偏頭痛來臨前,視野裡那片像碎玻璃一樣的光。」潦草、零碎,像速寫的草稿。

今晚,她的手卻有些顫抖。

她將那三本攤開的速寫本小心地闔上,卻沒有放回架上,而是整齊地疊在自己面前,像是要看住它們,不讓那把透明的雨傘再次逃走。然後,她抽過最上層那本空白最多的速寫本,翻到扉頁。那一頁已經有許多前人的字跡,用各種顏色的筆,寫著各種語言的碎片。有人寫「我對不起我媽」,有人畫了一個哭泣的笑臉,有人只寫了一個日期:2022.11.07。

許知微拿起吧台上的那枝黑色中性筆。這枝筆被許多人握過,筆桿有些溫熱。

她的偏頭痛又在太陽穴深處隱隱跳動了一下,像有一根細細的弦被拉緊。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檜木與舊紙張混合的氣味讓她稍微鎮定。然後,她睜開眼,筆尖落下。

她的字一向是速寫式的,線條潦草而用力,習慣用圖像代替語言。這一次,她畫了一個蜷縮在床上的人形,頭部的位置用密集的、放射狀的線條填滿,代表那種像電鑽一樣的疼痛與失眠。在人形的旁邊,她寫下了一行字,字跡因為手抖而顯得歪斜。

「我好像快要忘記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了,但我想不起來是什麼。雨傘下面是空的,我很害怕。」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像是耗盡了力氣,將筆輕輕放下。紙面因為用力而有些凹陷。

關潮生走過來,沒有去看那行字。他只是極其自然地將那本速寫本闔上,放回原位,彷彿那個祕密已經被這個空間安靜地接收了。然後,他轉身,從身後那排深色的木製豆罐中,取出了一罐貼著手寫標籤的豆子。耶加雪菲,水洗,中淺焙。

「給妳的。」他說。

磨豆機低低地轟鳴起來,那聲音與窗外的雨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白噪音。許知微看著他溫厚而節制的一舉一動:溫杯、注水、悶蒸。熱水以穩定的細流注入濾杯,咖啡粉緩緩膨脹,像一座微小的、呼吸的火山。深褐色的液體一滴一滴地落入下方的玻璃壺中,散發出明亮的、帶著柑橘與花香的氣味,與館內原有的檜木香氣交織在一起。

一杯咖啡被輕輕推到她面前。白色的厚實陶杯,杯口冒著裊裊的熱氣。

「喝點熱的,頭會好一點。」關潮生低聲說,記得她每一次來時,都會下意識地按揉太陽穴。

許知微雙手捧起陶杯。杯壁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燙得有些發疼,卻也讓她那種漂浮的、被雨氣浸透的寒意稍微退去。她小口地啜飲,微酸、乾淨,帶著一點點蜂蜜的尾韻。這是為她沖的咖啡,只有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才會存在的味道。

溫暖讓她的思緒稍微清晰。她將那三本速寫本重新在吧台上排開。

第一本,是她今晚最初拿到的那本,封面是深藍色的帆布,邊角已經磨損。翻開的那一頁,畫的是一個雨夜的巷口,路燈的光暈用黃色的色鉛筆笨拙地塗抹著,雨絲用斜斜的藍線表示。巷口站著一個撐著透明雨傘的人影,線條極其模糊,像是作畫的人手在抖,又像是故意不讓人看清。右下角有一行小小的、幾乎被雨線淹沒的字:「他一直在那裡。」落款日期是2022年10月。

第二本,封面是牛皮紙,觸感粗糙。裡頭的畫風截然不同,線條乾淨利落,像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人畫的。畫面是一個短髮少女的背影,她穿著一件過大的白色襯衫,在雨中奔跑,頭髮與衣襬都被雨水打濕,緊貼在身上。她的正前方,便是那盞一模一樣的路燈,與那把透明雨傘。只是這一次,透明雨傘出現在畫面的右上角,像一個沉默的監視者。畫面下方,作者用顫抖的原子筆寫著:「不要回頭。」日期是2023年4月。

第三本,便是此刻還殘留著潮氣的那本。米白色的封面,手感柔軟。畫面最為簡單,也最為直接。純黑的背景,中央是一盞孤零零的路燈,光暈之外是一片被刻意用黑色麥克筆來回塗抹、厚重到發亮的陰影。而在陰影的正上方,用紅色的色鉛筆,畫著那把透明的雨傘。雨傘的骨架清晰可見,卻沒有任何人撐著它。陰影的下方,是兩個用盡力氣寫下的、歪扭的字:「救我。」日期是2023年9月,上個月。

三個不同的筆跡,三種不同的畫風,三個橫跨兩年的時間點。

許知微憑藉著插畫家對圖像的敏銳,將三張畫面在腦中並置、重疊。她發現,如果將它們按照時間順序排列,並把視角稍微調整,便會形成一個連貫的分鏡。

第一格:監視者出現,站在巷口。

第二格:少女出現,驚慌地在雨中奔跑,監視者在她身後。

第三格:少女消失,只剩下空蕩的雨傘與被黑暗吞噬的、求救的殘影。

這不是巧合。她的直覺像一根被拉緊的弦,嗡嗡作響。筆壓、紙質、用色習慣可以模仿,但那種對同一個場景、同一種恐懼的、潛意識的重複描繪,是無法偽造的。更何況,那盞路燈的造型,那把透明傘傘骨的弧度,甚至連雨絲傾斜的角度,都如出一轍。那是只有反覆在同一個地點、懷著同樣的心情抬頭仰望,才會刻進肌肉記憶裡的細節。

有人在求救。不是用聲音,而是用這種碎片化的、被分散在時間長河裡的圖像。

她拿出手機,快速地將三頁紙面拍照。閃光燈在溫暖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突兀。她將照片傳給了一個置頂的聯絡人。

「還沒睡?」對方幾乎是秒回,傳來一個打哈欠的貼圖。周予安,她大學時的學弟,如今是個在網路媒體跑社會線的自由記者,信奉證據、數據與田野調查,對任何都市傳說都抱持著一種近乎刻薄的懷疑。

「幫我看三張圖。」許知微打字,手指因為激動而有些冰冷。「同一把傘,同一盞燈。不同的人畫的,時間跨兩年。」

過了幾分鐘,周予安的回覆來了,是一段語音。他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背景還有鍵盤敲擊的聲音。

「大小姐,妳又偏頭痛了是不是?」他的語氣一貫的毒舌,卻難掩關心。「我看了。第一張那個叫『他一直在那裡』,聽起來像恐怖故事投稿。第二張那個少女背影,畫得不錯,但誰知道是不是畫爽的。第三張那個『救我』,中二病發作吧?台北每天下雨,路燈長得都一樣,透明雨傘便利商店一支一百九十九,我家就有一把。這叫『巴德爾-邁因霍夫現象』,妳最近關注雨傘,所以看什麼都像雨傘。這是巧合,知微,樣本數只有三,什麼都證明不了。」

許知微咬著下唇,沒有立刻反駁。她知道周予安說的有道理。理性上,這確實可以解釋為巧合,是都市人孤獨的、無意識的集體創作。

但她的眼睛,她的指尖,她的胃,正在告訴她另一件事。

她將手機的螢幕關掉,重新看向那三頁紙。這一次,她不再看那把傘,而是看向那個奔跑的少女。在第二本速寫本裡,少女的白色襯衫後襬,有一個極其細微的、被雨水暈開的污漬,像是被什麼人用力抓住過。而在第三本那片被塗黑的陰影裡,如果仔細辨認,在黑色麥克筆來回塗抹的縫隙間,似乎隱約露出了一小截白色的、像是衣角的東西。

那不是虛構。那是記憶的碎片,是有人真的在那個雨夜,被留在了那片黑暗裡。

「不是巧合。」她對著手機,用語音低聲說,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卻帶著一種執拗的篤定。「周予安,妳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麼三個人,都選擇用『透明』的雨傘?如果要畫一個跟蹤者、一把雨傘,用黑色、用紅色,不是更直觀、更有壓迫感嗎?為什麼是透明的?透明的雨傘,在雨裡,是看不見的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周予安似乎也愣了一下。

「看不見的……雨傘?」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對。」許知微的指尖再次輕輕撫過那片潮濕的紙面,那股涼意似乎更深了。「因為他們想畫的,根本不是雨傘本身。他們想畫的,是那個『看不見的人』。是一個大家都假裝沒看見、或者根本想不起來的人。只有透過那把透明的傘,才能證明他曾經存在過。」

她的話音剛落,咖啡館那扇厚重的木門,忽然被風吹開了一條縫。

沒有人進來。門外是無邊的、細密的雨幕,巷口那盞路燈的光暈在雨中暈成一團溫暖的毛絨。而在光與暗的交界處,許知微清楚地看見,一把透明的雨傘,正孤零零地靠在路燈的燈柱上,傘面不斷有雨水滑落。

她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記得很清楚,五分鐘前她抬頭望向窗外時,那裡什麼也沒有。

而更讓她血液凝固的是,當她下意識地低下頭,想再看一眼那三本速寫本時,她發現——

那本米白色封面的速寫本,那頁寫著「救我」的紙的背面,不知何時,多了一行極淡的、用鉛筆寫下的字。字跡潦草、稚嫩,卻讓她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熟悉。

那是她自己的字跡。

上面寫著:「不要忘記我,林曉雨。」

而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經寫過這行字。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透明傘下無人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細密的、近乎無聲的雨絲斜斜地切過巷口那盞路燈的光暈,將暖黃色的光切成無數顫動的碎片。許知微就那樣維持著低頭凝視速寫本的姿勢,彷彿頸椎被一根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門被風吹開的那條縫隙裡灌進來的潮濕空氣,帶著檜木與舊紙張混合的氣味,一寸寸漫過她的腳踝。

那把透明的雨傘,依舊孤零零地靠在燈柱上。

傘骨是纖細的銀色,傘面是完全透明的塑膠布,雨水順著弧度不斷滑落,在路燈下折射出細碎的光。她記得自己在五分鐘前、甚至就在接到周予安那通電話之前,曾無數次抬頭看向窗外,那裡什麼也沒有。巷弄是空的,只有被雨水浸得發黑的石板路,和對面那排日治時期留下來的、屋瓦上長著青苔的木造平房。

而現在,它出現了。

「……知微?」電話那頭的周予安察覺到她的沉默,聲音拔高了一些,「喂?妳還在嗎?剛剛是什麼聲音?門被吹開了?」

許知微的喉嚨像是被雨氣堵住了。她想回答,卻發現自己的視線無法從那把傘上移開。那把傘下沒有人。沒有手握著它,沒有肩膀撐起它,它就那樣以一種違反常理的、近乎虔誠的姿勢倚靠著,好像剛剛才有人將它輕輕放下,轉身走進了雨裡。

「予安,」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我晚點再打給妳。」

她沒有等對方回應便掛斷了電話。指尖傳來的涼意已經從紙面滲透進指骨。那行用鉛筆寫下的字——「不要忘記我,林曉雨。」——筆壓很輕,帶著一種小女孩寫字時特有的、用力過度卻又顫抖的不穩定感。撇捺之間,有她自己多年來改不掉的習慣:寫「雨」字的時候,最後一點總會習慣性地往回勾,像一滴不肯落下的水。

可是,她完全沒有印象。

吧台後方傳來輕微的器皿碰撞聲。關潮生正低頭擦拭著手沖壺,鎢絲燈泡的暖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動作從容而穩定,彷彿門外的異象與那把憑空出現的傘,都只是雨夜裡再平常不過的背景。

「關先生,」許知微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你看見了嗎?巷口的那把傘。」

關潮生抬起眼,順著她的視線望向門外。他的眼神平靜無波,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又收了回來。

「雨傘?」他語氣平和,像是在確認一杯咖啡的甜度,「這條巷子裡,雨天總會有人把傘忘在路燈下。」

「不是忘記的。」許知微站起身,動作急切得帶翻了椅腳,「五分鐘前還沒有。我一直看著窗外,那裡本來什麼都沒有。」

關潮生沒有爭辯。他只是將擦好的手沖壺放回架上,然後為她將那杯已經有些涼掉的耶加雪菲換上新的熱水,香氣重新冉冉升起。

「雨很大的時候,記憶會變得模糊。」他輕聲說,像是在說一句無關緊要的氣象播報,「妳先坐一下,頭還痛嗎?」

這句話讓許知微愣住了。她下意識地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那裡確實有一種熟悉的、鈍重的脹痛正在緩慢地聚集,像潮汐即將漫過堤防前的低鳴。但更讓她不安的是關潮生那種近乎溫柔的、卻完全不追問的態度。他記得每個客人的杯型與口味,卻從不記得、或者說從不承認那些客人在速寫本裡留下的痕跡。

那晚,她沒有再追問那把傘。凌晨兩點半,雨勢稍歇時,那把透明雨傘已經消失了,就像它從未出現過一樣。許知微將三本速寫本整齊地疊好,放回牆面的層架上,指尖卻忍不住在那行鉛筆字上反覆摩挲,直到紙面起了一層薄薄的毛邊。

隔天下午,她刻意提早來到「夜未盡」。這個時間咖啡館還沒營業,鐵門半掩,關潮生正在後場整理豆子。但已經有兩位常客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是她在這幾個月裡用餘光記住的臉孔。

吳爐坐在最裡面的角落,一個總是穿著洗到發白的襯衫、頭髮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他面前永遠只有一杯黑咖啡和一本翻開的舊書,從不參與任何人的談話,信奉一種近乎苛刻的不介入哲學。沈曼青則坐在吧台邊,妝容精緻,穿著剪裁俐落的套裝,即使在這樣慵懶的午後也維持著一種緊繃的優雅。她是附近一間畫廊的經理,說話時總帶著一種以關心為名的審視。

許知微深吸一口氣,抱著那三本速寫本走過去。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去揭開一塊結痂的傷口。

「吳先生,沈小姐,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她將速寫本攤開在桌上,翻到那些畫著透明雨傘與路燈的頁面,「想請問一下,你們對這個……有印象嗎?這把透明的雨傘,還有這個站在傘下的男人。」

吳爐抬起頭,透過老花眼鏡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落在紙頁上,停留了大約三秒,然後緩緩搖頭。

「沒見過。」他的聲音很淡,像一杯放涼的茶,「我來這裡,只看自己的書。」

他的回答乾淨俐落,沒有一絲猶豫,甚至沒有多看第二眼。那種淡泊到近乎冷漠的否定,讓許知微一時語塞。

沈曼青則湊近了一些,她拿起其中一本,仔細地端詳著,甚至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那個反覆出現的路燈塗鴉。她的眉頭微微蹙起,露出一個困惑而擔憂的表情。

「知微,妳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她沒有回答傘的問題,反而將手輕輕覆在許知微的手背上,語氣柔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重量,「這個速寫本我每週都會翻,怎麼從來沒看過什麼雨傘和男人?妳是不是把夢境和現實搞混了?妳那個偏頭痛,是不是又發作了?要不要我幫妳預約我認識的身心科醫師?」

她的關心聽起來無懈可擊,甚至帶著一種長輩般的保護姿態。但許知微卻感到一陣寒意從手背竄上脊椎。沈曼青的眼神在說這些話時,並沒有看著速寫本,而是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那是一種審視,一種確認她是否「失控」的審視。

「可是,這裡明明就畫著——」許知微急切地想指出那些連續分鏡中短髮少女奔逃的痕跡,那個在雨巷中被追逐的、模糊的身影。

「妹妹,」沈曼青打斷她,笑容更深了些,卻也更疏離了,「這裡的速寫本,大家都是隨手塗鴉,抒發一下心情。哪有什麼連續的故事?妳是插畫家,職業病犯了,看什麼都想連起來。別想太多,回去好好睡一覺就好了。有些事情,想得太清楚,反而對自己不好。」

那句「對自己不好」說得極輕,卻像一根細針,準確地刺進許知微最不安的地方。

吳爐與沈曼青,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卻給出了如出一轍的答案:從未見過。彷彿那把傘、那個男人、那個少女,從來就只存在於她一個人的視網膜上。這種監視器般的記憶落差,比直接的否認更讓人恐慌。這不是遺忘,是抹除,是集體的、默契的失明。

當天的對話無疾而終。許知微抱著速寫本,感覺自己像抱著一堆正在融化的雪,越想抓住,就流失得越快。

當晚,偏頭痛如預期般劇烈地襲來。

起初只是太陽穴深處一陣陣的搏動,接著視野的邊緣開始出現鋸齒狀的閃光,像是有無數細小的玻璃碎屑在眼前跳動、擴散。暗點逐漸擴大,將檜木吧台、鎢絲燈泡、關潮生沉默的側臉,一點點吞噬進一片模糊的光暈裡。她想開口求助,卻發現舌頭發麻,連最簡單的詞彙都無法組織。

她跌跌撞撞地衝進咖啡館後方那間狹小的洗手間,用冷水拚命拍打自己的臉。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慘白,瞳孔因為疼痛而微微擴散。她想起醫師說過的話:「這是預兆型偏頭痛,發作前後會出現短暫的記憶斷層與認知混亂,別擔心,睡一覺就好。」

可是這一次,斷層來得又深又廣。

再醒來時,她發現自己並不在咖啡館,也不在自己位於溫州街的租屋處。她坐在捷運中山站的月台長椅上,頭頂是慘白的日光燈,耳邊是列車進站時尖銳的煞車聲。腦中一片空白,像被雨水徹底沖刷過的石板。她為什麼會在這裡?現在是幾點?她徹夜未眠的原因是什麼?

一種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慌亂地翻找自己的帆布包,想找到手機確認時間,卻摸到了一手黏膩的、尚未乾透的觸感。

抬起手,她看見自己的右手手背、指縫之間,沾滿了深黑色的防水墨水。指甲縫裡全是乾涸的墨跡,像是剛剛用手直接去暈染過大片的陰影。

包裡沒有手機,只有一本被雨水浸得有些捲曲的速寫本——是她自己的、平時用來記錄靈感的私人速寫本。她顫抖著翻開,最新的一頁上,是一張未完成的速寫。

畫面依舊是那條雨巷、那盞路燈、那把透明的雨傘。但這一次,傘下不再是空白。一個男人的背影被用粗重的、近乎焦躁的筆觸畫了出來。他撐著那把透明的傘,穿著一件深色的、看不出款式的長外套,微微低著頭,面向巷弄的深處。雨絲被畫成無數垂直而密集的線條,將那個背影襯托得更加孤獨而無害。整張畫的氛圍沉默得可怕,沒有惡意,卻有一種無所不在的、溫柔的壓迫感。

而在畫面的右下角,落款處,是她自己的筆跡。

許知微,凌晨三點十七分。

字跡因為手抖而有些歪斜,但那確確實實是她的簽名習慣。那段時間,她完全沒有記憶。

她是在偏頭痛的空白中,畫下了這個男人嗎?還是……是這個男人在透過她的手,畫下了他自己?

她踉蹌著衝到捷運站的洗手台前,用力地搓洗手上的墨水。冰冷的自來水沖刷著皮膚,卻沖不掉那種墨水滲進紋理裡的涼意。鏡子裡,她看見自己眼下的青黑與嘴唇的乾裂,像一個被抽乾了睡眠的魂魄。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失魂落魄地走回「夜未盡」。此時已是清晨五點,雨停了,天色是一種稀薄的、帶著霧氣的灰藍。咖啡館的燈還亮著,關潮生正在收拾最後幾個杯子,準備打烊。

看見她這副模樣,關潮生只是靜靜地遞給她一杯溫熱的開水,沒有多問她去了哪裡。

許知微將那張未完成的速寫攤在吧台上,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關先生……我畫了這個。我不記得我畫過。」

關潮生垂眸看著那個背影,很久,很久。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杯緣,那是他思考時慣有的小動作。

「兩年前,」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這條巷子確實有個傳聞。」

許知微猛地抬起頭。

「有個讀附近高中的女孩子,」關潮生緩緩說道,眼神望向窗外那條已經被晨光照亮的、空無一人的巷弄,「有一天夜裡,差點在這裡失蹤了。好像是跟蹤,好像是誘拐,沒有人說得清楚。後來……好像是自己回家了,也好像是被家人接走了。總之,沒有人報案。警察沒有來過,巷口的監視器剛好那幾天壞掉。大家都覺得,既然人沒事,就當作沒發生過比較好。」

他頓了頓,將視線收回,落在許知微蒼白的臉上。

「所以,所有人都選擇遺忘了。」他淡淡地說,語氣裡沒有譴責,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近乎殘忍的溫厚,「包括那個女孩子自己。因為記得,太痛苦了。忘記,是比較溫柔的做法。」

「那這個男人呢?」許知微指著速寫上的背影,指尖冰冷,「這個撐著透明雨傘的男人是誰?」

關潮生看著那個背影,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他說,「但妳不覺得嗎?當所有人都想忘記一件事的時候,就需要一個『不存在的人』來承擔那份記憶。大家把愧疚、把恐懼、把那些不敢說出口的『如果當時我伸手就好了』,全部投射到他身上。久而久之,他就變得比任何人都真實了。」

他的話音剛落,許知微包裡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是周予安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她的血液瞬間凝固。

周予安傳來一張照片,是她剛剛以為已經消失的那本米白色速寫本的其中一頁。那一頁上,除了她自己的那行「不要忘記我,林曉雨」之外,在最底端的角落,不知何時又多了一行全新的、稚嫩的鉛筆字。

那行字寫著:

「妳又把我忘記了,知微姊姊。」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偏頭痛的空白

本章登場

手機螢幕的光在昏黃的咖啡館裡顯得過於慘白。

許知微盯著那行稚嫩的鉛筆字,血液像是被雨巷的寒氣瞬間抽乾。

「妳又把我忘記了,知微姊姊。」

字跡很輕,筆壓不穩,轉折的地方有明顯的停頓,像是寫字的人一邊寫一邊在猶豫,又像是手在發抖。那不是印刷體,也不是大人刻意模仿的童趣,是真正的、屬於十幾歲少女的、尚未定型的字。最後那個「姊」字的女字旁,勾起來時多拖了一道,像是一個小小的鉤子,鉤住了她的視線。

她明明記得,幾分鐘前她翻開那本米白色的速寫本時,底端還是空白的。那是她自己的字跡,「不要忘記我,林曉雨」,墨水甚至還沒完全乾透。而現在,在那行字的下方,憑空多出了另一行回應。

像是有人在她移開視線的幾秒鐘內,悄悄俯身在紙面上補了一句。

「知微?」關潮生低聲喚她。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她猛然回神。吧台內的鎢絲燈泡滋滋作響,光線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片疲憊的陰影。他看見她指尖掐進手機邊緣,指節泛白,卻沒有追問那則訊息的內容。夜未盡的規則是不追問,只記得。

許知微將手機轉向他。螢幕上是周予安傳來的照片,米白紙頁的角落,那行新出現的鉛筆字在鏡頭的微距下更顯清晰,紙纖維被筆尖刮起細細的毛邊。

關潮生看了很久,眉頭極輕微地蹙了一下,隨即鬆開。他沒有露出驚訝,反而是一種更深的、近乎悲憫的沉默。

「紙會記得人。」他最後只說了這句,然後將剛沖好、還冒著薄薄白氣的耶加雪菲推到她面前,「先喝一口,妳的手很冰。」

咖啡的熱氣混著檜木的香氣撲上來,卻驅不散她後頸的寒意。許知微沒有喝,她只是將速寫本緊緊抱在胸前,彷彿那是一塊即將融化的冰。那句「妳又把我忘記了」裡的「又」字,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進她這幾個月來最恐懼的地方。

她又忘記了嗎?什麼時候?

偏頭痛是在離開夜未盡後才發作的。

那是一種極為熟悉的前兆。先是從視野的邊緣開始,一個小小的、不規則的光點,像是有人用指甲在視網膜上輕輕刮了一下。光點迅速擴大,變成鋸齒狀的、閃爍的彩虹光暈,慢慢向中央蔓延。她所看見的世界開始出現缺口,捷運站出口的霓虹招牌缺了一角,巷口便利商店的燈箱變成破碎的色塊。那是閃光暗點,醫生說那是視覺皮層的血管在痙攣,是大腦在發出警告。

接著是搏動性的疼痛,從右側太陽穴炸開,沿著眼窩一路蔓延到後頸。每一次心跳都像一把小錘子在顱內敲擊,噁心感湧上,她只能蹲在騎樓的柱子旁,按住自己的頭,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被雨聲放大到不真實。

等到疼痛稍歇,時間已經過了三個小時。

她發現自己坐在中山站共構宅一樓的長椅上,手裡緊緊攥著那本米白色速寫本,外套的口袋裡沾滿了不小心蹭開的碳粉,指尖一片青黑。捷運的末班車早已駛離,月台空蕩,保全狐疑地看著她。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夜未盡走到這裡的。記憶像是被潮汐沖刷過的沙灘,中間憑空少了一大塊,只留下模糊的水痕。

回到位於赤峰街附近、那間僅有六坪大的租屋處,她才發現更可怕的事。

攤開在書桌上的速寫日誌,是她為了對抗失眠與截稿焦慮而養成的習慣。每一天,她都會用代針筆記錄下當日的光線、氣味與零碎的對話,旁邊註記日期與時間。那是她的記憶錨點,是她確認自己還存在於時間線上的方式。

然而最新的一頁,停留在昨天的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畫的是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與關潮生的半張側臉。下一頁,卻直接跳到了今天清晨四點二十分,紙面上是一幅潦草的、近乎瘋狂的速寫——雨巷、路燈、還有那把撐開的透明雨傘,傘面下隱約有一個模糊的背影。筆觸急促而用力,甚至劃破了紙張,頁面角落潦草地寫著一組數字:02:13。

中間,整整兩個半小時的空白。

她在那段時間裡做了什麼?去了哪裡?見了誰?為什麼會畫下那把傘?

更讓她心慌的是,手機裡有一通未接來電與兩則未讀訊息,都來自周予安。

「許大小姐,妳放我鳥?說好一點在夜未盡碰面,妳人呢?」

「又偏頭痛了?看到回我,別讓我去報協尋人口。」

發送時間是凌晨一點零五分。

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經約過周予安。今天是週三,她確實曾在下午傳訊息給他,拜託他幫忙查兩年前中山區一帶是否有少女失蹤的公開紀錄,但她絕對沒有約在凌晨一點碰面。她的行事曆上也沒有註記。那段被偏頭痛吃掉的時間裡,另一個她,替她做了一個約定,然後又爽約了。

恐慌像冰水一樣從脊椎竄上來。許知微立刻撥電話給周予安,聲音還帶著偏頭痛後的沙啞與鼻音。

周予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才用他一貫的、帶點毒舌的冷靜語氣說:「終於肯接了?我還以為妳被雨傘先生拐走了。妳的聲音聽起來像被卡車輾過,需要我幫妳叫計程車去急診嗎?」

「我……我忘記了。」許知微抓著頭髮,蹲在散落一地的紙張中間,「予安,我今天有約你嗎?我完全沒有印象。我的日誌中間空了兩個半小時,我不記得了。」

電話那頭的背景音很安靜,只有鍵盤輕微的敲擊聲。周予安是自由記者,常年跑社會線與文化線,租屋處永遠堆滿二手書與外接硬碟,信奉的是證據、時間軸與可被交叉比對的田野。他對都市傳說一向嗤之以鼻,卻唯獨對許知微的執拗毫無辦法。

「地址傳來,我過去。」他沒有多問,只簡短地說,「在妳把自己搞丟之前,先把東西照順序排好。」

半小時後,周予安帶著他的筆記型電腦與一罐黑咖啡出現在她的租屋處。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連帽外套,頭髮還帶著夜風的濕氣,一進門就皺眉看著滿桌狼藉的速寫本與散落的影印紙。

「妳這裡根本是紙張的墳場。」他一邊把咖啡遞給她,一邊自動自發地清出一塊桌面,「先說好,我不相信什麼集體潛意識召喚出來的透明人。我只相信紙的年份、墨水的成分、還有網路存檔。」

許知微沒有反駁。這正是她需要他的原因。她的眼睛能看見筆觸的顫抖與情緒的殘留,卻需要他的眼睛來確認時間與真實。

她開始用插畫家的方式,為自己建立記憶的錨點。她將這三個月來在夜未盡借閱、偷偷用手機翻拍的所有提及透明雨傘的頁面,全部列印出來,平鋪在地板上。每一張都用便條紙標記拍攝日期,然後按照更細微的線索重新排序。

不是按照她發現的順序,而是按照紙張本身的年齡。

她用指腹去觸摸紙的質地。兩年前的速寫本用的是帶著微黃棉絮的再生紙,紙面粗糙,吸墨性強,筆跡邊緣會有毛邊。一年前的則是比較滑順的道林紙,而近半年的新本子為了壓低成本,紙質薄而透光,帶著淡淡的漂白味。她再對照筆壓——早期的線條猶豫、反覆描摹,像是寫作者內心充滿愧疚與不確定;近期的線條則越來越肯定、越來越簡潔,那把透明雨傘從一開始的模糊輪廓,變成後來每一筆都精準的、近乎符號化的存在。

當所有頁面按照紙質與筆壓重新排列後,一條清晰的時間線在地板上浮現了。

最早的一頁,紙張已經泛黃,邊緣有潮濕發霉的斑點,日期標註在角落,字跡潦草:「6/19,雨很大,她跑得很快,我沒追上去。」旁邊只有一個小小的、未完成的傘形。

接下來的幾頁,傘的形狀逐漸完整,路燈出現了,少女的短髮與奔跑的姿態也出現了。到了最近的三個月,傘下開始出現了那個男人的背影,越來越清晰,甚至連他握傘的指節、風衣下襬被雨水打濕的皺褶都被細細描出。

「看見了嗎?」許知微的聲音發抖,「不是同一個人畫的,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畫同一個東西。這個男人,是被大家一筆一筆畫出來的。」

周予安蹲在地板的另一端,推了推眼鏡,沒有立刻接話。他打開筆電,連上租屋處不穩定的網路,開始進行他擅長的檢索。

「我調了內政部警政署的公開失蹤人口協尋資料庫,用時間區間去篩,兩年前的六月到八月,中山、大安、中正三個分局轄區,通報失蹤的未成年少女一共有十七件。」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移動,螢幕的光映在他專注的臉上,「但每一件都有後續,有尋獲、有撤尋,沒有一件符合妳說的『差點失蹤但沒有報案』。新聞資料庫也一樣,聯合、中時、自由,連地方版的社會小條都沒有提到類似事件。」

他又打開幾個社群平台的備份搜尋工具,輸入關鍵字「夜未盡」、「透明雨傘」、「中山區 少女」。

「PTT的Gossiping、Dcard的台北版、Facebook幾個在地社團,我用爬蟲跑了關鍵字存檔,大部分都是打卡文跟抱怨文。唯一有點奇怪的,是這個。」他將筆電轉向許知微。

那是一個已經被刪除的匿名留言的網頁存檔快照,時間是兩年前的六月二十一日凌晨三點十七分,發佈在一個早已荒廢的深夜咖啡廳討論串裡。帳號是一串亂碼,內容只有短短兩行:

「有人也看過夜未盡門口那個撐透明傘的先生嗎?他一直在看那個女生,好可怕。」

底下沒有任何回覆,幾分鐘後,原發文者就自行刪除了這則留言。如果不是周予安使用了特定的網路時光機工具,根本不會有人發現它曾經存在過。

「就這樣?」許知微喃喃自語。

「就這樣。」周予安闔上筆電,語氣難得沒有嘲諷,反而多了一絲凝重,「知微,這件事從來沒有進入過體制。沒有報案,沒有新聞,沒有協尋,什麼都沒有。它只活在這些紙裡,還有一則被刪除的留言裡。就像關潮生說的,大家選擇忘記,體制也就當作沒發生過。但這些速寫本,它們是另一種檔案庫,一種不被官方承認的、集體的潛意識。」

房間裡陷入長長的沉默,只有窗外細雨敲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還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許知微看著地板上那條由數十張紙拼成的時間之河,雨傘的符號像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漣漪隨著時間越來越大,最終匯聚成那個男人的背影。

她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不是偏頭痛的前兆,而是一種更深的、存在被剝落的恐懼。如果那個男人是被眾人的愧疚與遺忘共同投射出來的,那麼越是靠近他,她自己的記憶會不會也被當作燃料,被他溫柔地吃掉?那兩個半小時的空白,會不會只是開始?

她必須在自己也被徹底忘記之前,把拼圖拼完。

「予安,幫我。」她抬起頭,眼眶很紅,卻異常清亮,「我要把所有提到曉雨的頁面,全部找出來。不管是簽名、潦草的字,還是畫裡藏的名字。我要在我的頭腦還清楚的時候,系統性地把它拼起來。」

周予安看著她,看著她眼下的青黑與指尖的墨漬,嘆了一口氣,從背包裡拿出一副白手套與一個小型的手持掃描器。

「先說好,掃描跟建檔很花時間,妳要付我時薪,用咖啡抵。」他站起身,開始幫她一張一張地掃描,「還有,下次偏頭痛發作前,記得先傳訊息給我。別讓我半夜在巷子裡找一個會夢遊的插畫家。」

許知微勉強笑了一下,正想回話,卻在拿起地板上最底層、那張最早的泛黃紙頁影本時,手指僵住了。

那張紙的背面,因為掃描時的光線角度,隱約透出了另一面的字跡。不是正面的潦草紀錄,而是一行用原子筆、非常用力、近乎刻進紙背的、重複了無數次的字。那字跡,她再熟悉不過,因為那是她自己的筆跡,是她在截稿壓力最大時,無意識練字的習慣。

那行字寫著:

「對不起,我沒有伸手。對不起,我沒有伸手。對不起……」

日期,是兩年前的六月十九日。

而那一天,她根本不記得自己去過夜未盡。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拼圖的第一塊

本章登場

那行字像是從紙的背面用指甲刻出來的。

「對不起,我沒有伸手。對不起,我沒有伸手。對不起……」

原子筆的力道重到劃破了纖維,在泛黃的紙背上形成一道道微微隆起的凹痕,最後幾個字因為筆芯沒水而變成乾澀的刮痕,卻還是執拗地重複著。日期寫在最末尾,字跡因為手抖而有些暈開——二〇二二・六・十九。

雨還在敲著夜未盡後巷的鐵皮屋簷,磨豆機低沉的嗡鳴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整間咖啡館只剩下冷氣出風口細微的氣流聲,還有許知微自己過於清晰的心跳聲。

周予安原本正戴著白手套,用鑷子夾起另一張紙頁對著掃描器的光源比對,聽見她倒抽一口氣的聲音,立刻轉過頭來。

「怎麼了?」他皺眉,「又是偏頭痛的前兆?」

許知微沒有回答。她只是將那張最早的泛黃影本翻了過來,舉到暖黃色的鎢絲燈泡下。光線從紙背透出來,那行反覆的道歉像是一排浮在水面下的水草,隨著光線的角度輕輕搖晃。

「這是我的字。」她的聲音很輕,卻像砂紙一樣粗糙,「予安,這是我的字。」

周予安接過那張紙,指腹隔著手套摩挲著紙面。他是做田野與文獻出身的人,對紙張的觸感與墨水的氣味有著近乎偏執的敏感。

「是妳的沒錯。」他低聲說,語氣裡那點習慣性的毒舌不見了,「妳寫英文草寫時,g的尾巴會習慣性往回勾,還有這個『對』字,妳的點永遠點在格子外面。這種小習慣,模仿不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日期,「二〇二二年六月十九日。兩年前的梅雨季。」

「我沒有印象。」許知微抱著頭,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自己的虎口,那是她焦慮時的舊習慣,「我完全不記得我那天來過這裡。我那時候——我那時候應該在趕畢業製作,每天睡不到四小時,我怎麼會在這裡寫這個?」

那種熟悉的、潮汐般的空白感又漫了上來。不是偏頭痛來臨前那種帶著閃光暗點的銳痛,而是一種更陰冷的、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慢慢擦掉的恐慌。她記得自己截稿前會無意識地在廢紙上反覆寫同一句話來穩定手腕,但她不記得自己曾為什麼道歉,更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要為「沒有伸手」而道歉。

沒有對誰伸手?在什麼巷弄裡?對那個在雨中奔逃的短髮少女嗎?

「先別鑽牛角尖。」周予安迅速地將那張紙放進防酸資料夾,動作俐落,「記憶不可靠,但紙很可靠。我們先來做妳最擅長的事,用眼睛看。」

他將這兩天掃描的所有透明傘頁面,依照影像檔名列印出縮圖,攤在檜木桌上。那是一整片令人不安的拼布,每一張都有雨,每一張都有那把骨架纖細、近乎透明的長柄傘,有時候撐在一個沒有臉的男人手中,有時候只是孤伶伶地靠在路燈旁,像一個等待被領走的失物。

「妳之前是用直覺拼分鏡,現在我們用證據拼年代。」周予安拿出一把小尺與一支紫外線手電筒,「紙張會說話。妳看這個。」

他用紫外線燈照向其中幾張紙頁的角落。在紫光下,有些紙張呈現出均勻的淡象牙白,有些則透出深淺不一的黃褐色斑點。

「這家咖啡館的速寫本不是一次買齊的。」他解釋道,像在帶一堂田野課,「關潮生說過,他都是去重慶南路的舊書店收一些庫存的無酸紙、手帳紙,甚至是美術社的過期水彩紙。所以每一批紙的磺化程度、纖維密度都不一樣。放了兩年的紙,跟放了半年的紙,在紫外線下的螢光反應跟泛黃邊緣的氧化程度完全不同。」

許知微立刻明白了。她的指尖因為長期握筆而磨出薄繭,對紙的觸感比任何儀器都敏銳。她閉上眼睛,不是用看的,而是用指腹一張一張地摸過去。

「這張比較澀,纖維比較粗,是最便宜的再生紙……這張很滑,有塗布,應該是插畫紙……」她喃喃自語,呼吸逐漸平穩下來,進入一種近乎冥想的專注狀態,「最黃、最脆的這幾張,邊緣已經有極細的毛邊了,是放最久的。」

她將那幾張泛黃最嚴重的紙頁挑了出來,一共五張。每一張的正面,都畫著同一個場景的碎片——雨巷、路燈、奔跑的少女。而在這些紙頁的角落,或是在雨絲的縫隙間,都用極潦草、近乎速記的筆跡,寫著兩個字。

曉雨。

有時候是「曉雨快跑」,有時候是「曉雨不要回頭」,有時候只是單純地、慌亂地寫著「曉雨 曉雨 曉雨」,像是在呼喚,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記。筆跡稚嫩,力道不穩,與許知微那行用力刻下的道歉截然不同。那是一個更年輕、更驚慌的手在寫的。

「署名很潦草,但反覆出現。」周予安用鑷子將其中一張翻到背面,「而且妳看這個墨水暈染的程度,只有這種放了兩年以上的紙,墨水才會因為受潮而從纖維內部暈開成這樣。最新的幾張,線條都還很利。」

「所以,最早提到曉雨的,就是兩年前的那個雨夜。」許知微的心跳又快了起來,「那個雨夜,真的有人在這裡寫下了求救訊號。」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吧檯後方安靜擦拭著陶杯的關潮生,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兩人的注意力都轉了過去。

「妳們在找泛黃的紙?」他放下手中的杯子,走到那面貼滿明信片與速寫本的牆前,「那或許該看看牆角。」

那面牆是夜未盡的靈魂。十二年來,客人們留下的速寫、車票、乾燥花、拍立得,像地層一樣一層層覆蓋上去。最外層是近半年色彩鮮豔的插畫,越往裡層,顏色就越暗沉、紙張就越薄脆。牆角最底端,常年被一張廢棄的單人沙發擋住,那裡的光線最暗,也最少人會去翻動。

關潮生移開了那張沙發。沙發腳在舊木地板上拖出一道沉重的刮痕,揚起一陣細微的灰塵,在鎢絲燈下飛舞。牆角露了出來,那裡貼著幾張已經褪色到近乎空白的明信片,其中一張,被上一層的速寫本邊緣緊緊壓住,只露出一小角淡藍色的天空。

許知微蹲下身,戴上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那張明信片的邊緣掀開。明信片的正面是一幅用色極淡的水彩,畫的是夜未盡巷口的那盞路燈,雨絲斜斜地落著,而在路燈下,撐著一把透明的雨傘。那把傘的畫法,與速寫本裡的一模一樣,連傘骨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只是這張明信片上的傘下,隱約有一個小小的、穿著制服的少女側影,她的臉被雨傘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雙驚慌的眼睛。

而明信片的背面,收件人欄位寫著一個地址,字跡已經被水氣暈開了一半,只能隱約辨認出「北投……溫泉路……」。寄件人欄位,則用同樣稚嫩的筆跡寫著——林曉雨。郵票貼上了,卻沒有郵戳。這是一張寫好了,卻從未被寄出的明信片。

「林曉雨……」許知微輕輕念出這個名字,舌尖感到一陣微涼的顫慄。這個名字,與她在速寫本裡看到的「不要忘記我,林曉雨」完全吻合。

「我想起來了。」一個蒼老而平淡的聲音從咖啡館的另一頭傳來。

是吳爐。他不知何時已經從他慣常的角落座位站了起來,端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慢慢地走了過來。這個老人總是像一株盆栽一樣安靜地待在那裡,從不主動參與任何對話,只有當被真誠地詢問時,才會像翻開一本舊字典那樣,緩緩吐出幾個精準的字。

「林曉雨。」吳爐看著那張明信片,眼神沒有波動,卻有著驚人的清晰,「很安靜的孩子。總坐在最角落那個位置,靠窗,有壁癌的那個角落。不點咖啡,只點熱水,來的時候總帶著速寫本,但很少畫,只是一直寫字。兩年前的夏天,梅雨結束後,就沒再來過了。」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她來的時候,常常穿北投一所高中的制服。深藍色的百褶裙。」

許知微與周予安對望一眼。北投、高中制服、兩年前突然消失——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林曉雨不是被虛構出來的符號,她是一個真實存在過、曾經坐在這個空間裡呼吸過的常客。而她,是那個雨夜唯一的目擊者。

一股難以言喻的衝動攫住了許知微。她從背包裡拿出自己的速寫本與沾水筆,那是她思考與記憶的方式。當言詞無法抵達時,她只能透過線條去逼近真實。

「我試試看。」她低聲說,鋪開一張新的水彩紙,「我想把這個場景重現出來。或許畫出來,我就能想起什麼……想起那天晚上,我到底看到了什麼。」

周予安有些擔心地看著她,「妳的頭……」

「沒事。」她搖搖頭,已經沾了墨水。筆尖落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先畫路燈,昏黃的光暈在雨中暈開來,再畫石板路的反光,然後是那把透明的傘。

她的筆觸一向穩定而富有韻律,但在描繪到傘面的時候,手腕忽然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傘面是透明的,應該用極淡的線條與留白來表現,但她的筆卻像被什麼牽引著,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畫出了一道過於沉重、過於實體的弧線。

就在那道弧線完成的瞬間,一陣尖銳的、彷彿有無數根細針同時刺入太陽穴的劇痛,猛地從她的後腦炸開。

嗡——

眼前的鎢絲燈光瞬間被拉長、扭曲成無數道閃光的線條,磨豆機的低鳴與雨聲被無限放大,又瞬間遠去。她的視野被一片慘白的閃光暗點所佔據,在那片慘白之中,她看到的不是眼前的明信片,而是一個錯位的、第一人稱的幻覺——

雨水冰冷地打在她的手背上。她撐著一把傘,一把透明的、骨架發出輕微嘎吱聲的長柄傘。傘面很重,重到她的手腕微微發痠。透過透明的傘面,她看見巷口的路燈下,有一個穿著深藍色百褶裙的短髮少女,正滿臉淚水地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哀求與恐懼。而她自己,卻一動也不動,沒有伸手,沒有出聲,只是撐著傘,站在雨裡,像一個無害的、沉默的旁觀者。

「知微!許知微!」

周予安的驚呼將她從幻覺中猛地拽了回來。她手中的沾水筆已經掉落在地,墨水在水彩紙上暈開一大片刺眼的黑色。她的額頭佈滿冷汗,臉色慘白如紙,握著傘的那隻手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儘管她的手中,什麼也沒有。

「妳怎麼了?妳剛剛在說什麼『對不起』?」周予安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肩膀,焦急地問。

許知微大口地喘著氣,視線漸漸對焦。她看著自己那隻還維持著撐傘姿勢的、空無一物的手,又看著桌上那張被墨水污染的畫——那把被她畫得過於沉重的透明傘。

一個冰冷的念頭,像雨水一樣滑過她的脊椎。

她以為自己是在追尋那個虛構的雨傘男子的真相,以為自己是那個要去拯救林曉雨的旁觀者。但在剛才那一閃而過的、比任何速寫都更真實的幻覺裡,撐著那把透明傘、站在雨中對少女的求救無動於衷的人——好像就是她自己。

而桌上那張未曾寄出的明信片背後,除了林曉雨的名字與模糊的地址,在郵票的下方,還有一行用極淡的鉛筆寫下的、幾乎被橡皮擦擦掉的字。那行字,許知微剛才沒有看見。

那行字寫著:「致 許知微——如果你還記得我,請不要來找我。」

落款,依舊是林曉雨。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林曉雨的名字

本章登場

那行字淡得像是一口呼在玻璃上的霧氣,擦了,又好像沒擦乾淨。

「致 許知微——如果你還記得我,請不要來找我。」

許知微的手指懸在那張未寄出的明信片上方,不敢碰。郵票下方,橡皮擦來回摩擦後留下的細小紙屑,像某種結痂後的皮屑,輕輕覆在鉛筆的石墨痕上。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名字上,筆畫很輕,卻因為寫字的人下筆時遲疑而顯得顫抖。那不是印刷體,不是別人的字,是林曉雨的字。而收件人,是她。

「知微?」周予安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扶著許知微的肩,指尖傳來的體溫讓許知微猛地回神,發現自己依舊維持著那個虛握著傘柄的姿勢,指節泛白,手心全是汗。「妳剛剛到底看到什麼了?妳一直說對不起,對不起誰?」

磨豆機的低鳴不知何時停了,夜未盡裡只剩下窗外的雨聲,一下一下敲在檜木的窗框上。 wall 上的鎢絲燈泡暈出一圈溫黃的光,卻照不進她們這張桌子的角落。桌上那張被墨水暈染的水彩紙徹底毀了,那把她剛剛試圖重現的透明雨傘,在紙面上化成一團沉重的、吸飽水的烏雲。

「我……我以為我看見自己了。」許知微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以為,站在雨裡的人是我。」

周予安沒有追問那是什麼意思。她只是迅速地將那張明信片翻面,用手機拍了下來,又將許知微那隻還在發抖的手輕輕扳開,塞進一杯已經涼掉的耶加雪菲。「先喝一口,妳的偏頭痛前兆又來了對不對?別在這裡倒下。」

許知微搖頭。不是偏頭痛,是記憶的潮汐又在退去時露出了底下的礁石。兩年前的雨夜、巷弄、少女的求救、透明的傘,所有速寫本裡被拆解成無數碎片的敘事,在剛才那一瞬間,曾經短暫地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圖。而那幅圖的正中央,站著的不是那個被眾人合力虛構出來的陸時雨,也不是紀承宇或沈曼青口中那個含糊的影子,是她自己。她穿著當時常穿的那件米色風衣,撐著一把幾乎看不見的傘,安靜地、無害地,看著。

「我們得找到她。」許知微忽然抓住周予安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周予安皺眉。「林曉雨。這張明信片是她寫給我的,她認識我。她在兩年前就認識我。周予安,她不是什麼傳聞裡的受害者,她是證人。」

周予安看著她眼底那種近乎執拗的光,嘆了口氣,毒舌的本能在擔心面前自動收了起來。「我知道。妳先把藥吃了,我們再來找。妳這樣子,我怕妳還沒找到人,先把自己弄丟了。」

那一夜,她們沒有回各自的住處。許知微的頭痛在藥物的壓制下緩緩退成一種鈍重的嗡鳴,周予安則直接在夜未盡的吧台前打開筆電,借著咖啡館微弱的網路訊號,開始地毯式地搜尋。

林曉雨這個名字並不算特別,但加上「夜未盡」、「速寫」、「畫室」幾個關鍵字,範圍立刻縮小了。關潮生在被許知微用那種近乎哀求的眼神注視了許久之後,沉默地從吧台底下的木盒裡,拿出了一本已經泛黃的舊客名簿。那是咖啡館開店前幾年,手寫登記預約與寄物用的本子,大多數人都只會留下一個暱稱或外號,但林曉雨那一頁,字跡工整,留下的是全名與一組如今已成空號的手機號碼,地址欄寫著「士林福國路」,旁邊還有一行小小的備註,是關潮生自己的字:「常點熱可可,不加奶泡。安靜,會幫忙收杯子。」

「她後來沒再來了。」關潮生闔上名簿,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豆子濕氣有點重。「大概兩年前的梅雨季結束後,就沒看過了。我以為她考上大學,搬走了。」

那個空號沒有用,但那個地址與熱可可的線索,卻讓周予安在社群網路的深處撈到了一條細細的線。她在一個已經停止更新兩年的個人部落格相簿裡,找到了一張畫室大合照,標題是「北投拾穗畫室 2023 暑期成果展」。照片角落,一個綁著馬尾、穿著沾滿顏料圍裙的女孩對著鏡頭笑得有些靦腆,臉頰有顆淡淡的小痣。照片下方的標籤,寫著「助教:林曉雨」與一個現已轉為私人帳號的IG帳號。

「拾穗畫室,北投復興三路,捷運新北投站步行七分鐘。」周予安將手機螢幕轉向許知微,「明天早上十點,他們有一堂兒童水彩體驗課。如果她還在那裡打工,我們就能堵到她。」

許知微盯著那張照片,照片裡的林曉雨看起來比速寫本裡那些驚恐的線條要柔軟、要真實得多。她忽然想起明信片上那行字——「如果你還記得我」。也許在林曉雨的記憶裡,她們曾經是可以在雨夜裡互相記得的人。而她卻把對方忘得如此徹底。

隔日清晨的臺北,雨終於停了。從大安區搭捷運往北投的路上,車廂搖晃,窗外的街景從擁擠的公寓與霓虹逐漸變成開闊的山色與硫磺的淡淡氣味。許知微靠在窗邊,手裡緊緊攥著那張明信片的影本與幾頁速寫本的列印資料。她的包裡還放著自己的速寫本與沾水筆,像是某種護身符。周予安在一旁滑著手機,例行性地用她那套田野調查的方法,低聲交代等一下的策略。

「等一下我先問,妳別一開始就把明信片掏出來,會嚇到人。還有,妳的語氣收一點,妳一激動,講話就像在審問。」

「我知道。」許知微點頭,卻覺得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攪。那不是宿醉,也不是偏頭痛的前兆,是一種更靠近愧疚的、酸澀的暈眩。

拾穗畫室在一條緩坡的盡頭,是一棟改建過的日式平房,外頭爬滿了藤蔓,門口掛著風鈴。推門進去時,檜木與松節油的氣味撲面而來,地上散落著小朋友的水彩用具,幾張小椅子圍成半圓。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師正在替孩子們調色,而那個綁馬尾的女孩,正蹲在角落的水槽邊,低頭洗著一疊調色盤。她的動作很安靜,圍裙上全是乾掉的顏料,手腕很細。

「請問是林曉雨嗎?」周予安先開口,聲音放得又輕又專業,「不好意思打擾,我們是……之前在中山區夜未盡咖啡館的客人,想跟妳打聽一點以前的事。」

女孩的背影明顯地僵了一下。水龍頭的水聲嘩嘩作響,她沒有立刻回頭。過了幾秒,她才慢慢關掉水龍頭,用圍裙擦了擦手,站起身。

比照片裡更瘦一些,臉頰上的那顆痣還在,但眼神已經完全不一樣了。那是一種長期處於防備狀態的眼神,像受驚的鹿,隨時準備往暗處跳。

「你們找錯人了。」她說,聲音很小,卻很肯定。「我沒去過什麼咖啡館。我一直在北投。」

許知微的心沉了下去。預料中的否認,卻還是讓她感到一陣鈍痛。她向前半步,沒有聽周予安的告誡,直接從包裡拿出了那張明信片的影本,遞了過去。

「那這個呢?」她的聲音有些抖,「這是妳的字,對不對?妳寫給我的。兩年前的夏天,在夜未盡的明信片牆上,我找到的。」

林曉雨的視線落在那行鉛筆字上,僅僅一秒,她的臉色就白了。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的水槽,發出輕微的聲響。畫室裡的老師與幾個孩子好奇地看了過來。

「我……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她撇開頭,手指緊緊絞著圍裙的帶子,「你們走吧,我真的不記得了。」

「林曉雨,」許知微輕聲說,她沒有逼近,只是將另一疊影本也放在了旁邊的桌子上——那是速寫本裡所有與「曉雨」有關的頁面,最早的那幾頁,線條稚嫩,寫著「雨好大」、「她好像在看我」、「不敢出去」。「這些也是妳寫的,對不對?兩年前的那個雨夜,巷子裡有個女生被跟蹤了,妳跟妳的朋友看見了,妳們躲進了咖啡館。妳沒有報警,妳很害怕,所以妳把這件事寫在了本子上。我說的對嗎?」

每一句話,都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林曉雨的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她看著那些影本,那些她以為早已被遺忘、被淹沒在無數匿名塗鴉中的碎片,如今被如此清晰地、按著時間順序攤在眼前。她的防備,像被雨水泡爛的紙,一點點潰散。

「不要再說了……」她蹲了下去,抱住膝蓋,聲音帶上了哭腔,「求求你們不要再說了……我已經……我已經努力忘掉了……」

周予安立刻給了畫室老師一個抱歉的眼神,輕輕將畫室的木門帶上,隔絕了外頭孩子們的視線。整個空間裡只剩下松節油的氣味與女孩壓抑的啜泣。

許知微也蹲了下來,與她平視。她沒有碰她,只是將那張明信片的正本,輕輕放在她們之間的地板上。明信片的正面,是她們巷弄裡那盞總是昏黃的路燈,與一把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透明雨傘。

「對不起,」許知微說,這一次,是清醒地、對著眼前真實的人說的,「我來找妳,不是想逼妳想起來。是因為……我也忘了。我忘了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忘了我是不是也在那裡。我每天做夢都會看見那把傘,卻想不起來是誰撐著它。曉雨,妳是唯一還記得那個晚上的人了。求求妳,告訴我,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也許是「我也忘了」這四個字擊中了她。林曉雨抬起淚痕斑駁的臉,看著許知微,看著她眼底同樣的迷茫與痛苦,長久以來緊緊封住的口,終於鬆開了一條縫。

「那天……那天雨真的很大……」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撈上來的,「我跟我同學,本來只是想去夜未盡躲雨,寫功課。我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見巷子裡有個女生,大概跟我們差不多大,穿著制服,一直回頭看。後面有個男人跟著她,不遠不近,撐著一把黑色的傘。其實……其實那把傘根本看不清楚,是雨太大,路燈照下去,好像透明的一樣……」

她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兩年的愧疚一次吐出來。

「那個女生發現被跟了,跑了起來,跑到我們咖啡館的門口,一直拍門。可是那天關老闆剛好出去補豆子,門是從裡面鎖起來的,我們……我們聽見她的聲音了,很小聲地在喊救命。可是我們好怕,怕開了門,那個男的會一起進來。我們就……我們就把窗簾拉上了,假裝沒聽見。」

許知微的指尖冰冷。周予安在一旁飛快地做著筆記,臉色凝重。

「後來呢?那個女生呢?」周予安追問,語氣盡量保持平穩。

「後來……後來有個大學生模樣的男生剛好經過巷子,好像大聲問了一句『怎麼了』,那個跟著她的男人才轉身走了。女生就趁機跑掉了,往捷運站的方向。我跟我同學在窗簾後面看到她跑掉,才敢開門。可是我們不敢報警,我們怕警察問我們為什麼不開門,怕老師跟家長知道我們半夜還在外面……」林曉雨的眼淚不停地流,「我那天晚上睡不著,覺得自己好糟糕,就在店裡的速寫本上亂寫,寫了那個女生的制服,寫了那把看不清楚的傘。我本來只是想……只是想把這件事記下來,好像寫下來,罪惡感就會少一點。」

「然後呢?透明雨傘的男子,是怎麼出現的?」許知微的聲音很輕。

林曉雨搖頭, confusion 與恐懼交織在她臉上。「我不知道。我寫完之後,有一陣子不敢去夜未盡。等我再去的時候,發現有人在我那頁後面,接著畫了下去。有個人把那把黑色的傘,畫成了完全透明的,還加了一個撐傘的男人的背影。後來,越來越多人接著畫,寫故事。每個人都加一點,那個男人的臉越來越清楚,好像他真的存在一樣。大家好像……好像都把自己不敢說的祕密,全部丟給他了。好像只要說是那個雨傘先生做的,我們就都沒有錯了。」

她看著許知微,忽然伸手,抓住了許知微的手腕。她的手很冰。

「知微姐姐,妳還記得嗎?那天晚上,跟我一起躲在窗簾後面的,除了我同學,還有妳啊。」

許知微的腦中,像是有一道閃電劈開了長久以來的濃霧。

林曉雨的眼淚掉在她的手背上,溫熱的。

「妳坐在我們對面,妳也看見了。妳當時還對我說,『不要出聲,他會聽見的』。妳的聲音,我一直記得。所以我才會寫那張明信片給妳。可是後來妳就沒再來了,我以為妳也跟大家一樣,假裝忘記了……」

畫室的風鈴被風吹動,發出清脆卻突兀的聲響。周予安猛地抬頭,看向許知微。

許知微怔在原地,手中那把虛構的、透明的傘,終於在這一刻,有了重量。而更讓她血液凝固的是,林曉雨接下來那句幾乎聽不見的囈語。

「可是……可是前幾天,那個撐著透明傘的男人,真的來找我了。他就站在畫室外面的巷子口,一動也不動地看著我。他長得……跟速寫本裡,大家畫出來的那個樣子,一模一樣。」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守燈人的緘默

本章登場

雨還沒有停。

從北投搭捷運回到中山區,已經是晚上十點四十七分。許知微坐在靠窗的位置,周予安坐在她對面,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車廂的燈光蒼白地映在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臉,映出周予安皺著眉頭、手指無意識敲著膝上筆電邊緣的樣子。窗外是被雨水拉成一條條光軌的城市,霓虹、招牌、車燈,所有的顏色都被雨刷暈開,像是一幅尚未乾透的水彩。

她的手腕上還留著林曉雨指尖的溫度。那句「妳也看見了,妳還對我說,不要出聲,他會聽見的」,像是一根細小的冰針,刺進了她偏頭痛後本就佈滿裂紋的記憶裡。她試圖回想,卻只看見一團濃霧。霧裡有雨聲,有巷弄裡昏黃的路燈,有一扇被窗簾半掩的窗。她想不起自己的臉,想不起自己當時的表情,更想不起自己是否真的說過那句話。可是林曉雨的眼淚是溫熱的,那是真實的溫度。

「妳還好嗎?」周予安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怕驚擾了車廂裡其他疲憊的乘客。「妳的臉色很差。」

許知微搖頭,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背包裡那張未寄出的明信片。紙面已經被她的手汗微微濡濕。「我只是……覺得冷。」

那不是氣溫的冷,是從記憶深處滲出來的寒意。她發現自己正在遺忘一些更細微的事情,例如今天早上她穿的是哪雙鞋,例如周予安上次爽約時她在電話裡說了什麼。而與此同時,那個撐著透明雨傘的男人的輪廓,卻在她腦海中越來越清晰。他的肩線,他的風衣下襬被風吹起的角度,甚至他傘面上一道不易察覺的摺痕,都比她自己的過去更鮮明。

捷運在民權西路站停下。她們走出站口,雨比想像中更大。周予安撐開傘,許知微沒有撐傘,就這樣走進雨裡。雨水打在她的髮梢、肩頭,冰涼地順著頸線滑進領口。巷弄裡的日式平房在雨夜中顯得更加沉默,木頭的紋理吸飽了水氣,散發出一種陳舊而安心的霉味。只有巷弄最深處,那盞暖黃色的鎢絲燈泡,依舊在雨幕中固執地亮著。

夜未盡還沒到營業時間,木門半掩著,門內透出磨豆機低沉的嗡鳴。許知微推開門,風鈴沒有響,因為關潮生已經將它取下,放在吧台上擦拭。室內溫暖而乾燥,檜木的香氣與手沖耶加雪菲的酸香混在一起,與外頭的濕冷截然兩個世界。

關潮生穿著深灰色的圍裙,背對著門口,正在用手沖壺細細地悶蒸咖啡粉。熱水注入時,咖啡粉膨脹起來,像一座小小的、呼吸的山丘。他的動作從來都是這樣,不疾不徐,精準而節制,彷彿時間在他手中是可以被拉長、被撫平的東西。

聽見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還沒十一點。」

「我知道。」許知微的聲音有些沙啞,她將背包放在最靠窗的位置上,那是她慣常的座位,也是林曉雨曾經最常坐的位置。「但我等不到十一點。」

關潮生關掉手沖壺,轉過身來。他的臉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輪廓柔和,但眼神卻是沉靜的,像一口深井。他的目光掃過許知微被雨淋濕的頭髮,掃過周予安緊抿的嘴角,最後落在許知微放在桌上的那張明信片上。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拿了兩條乾淨的毛巾,遞給她們,又轉身從吧台後方拿出兩個陶杯。

「先喝點熱的。」他將一杯剛沖好的咖啡推到許知微面前。那是她慣喝的淺焙,水洗的耶加雪菲,帶著柑橘與茉莉的香氣。他從來不問,卻總是記得。

周予安忍不住了。她一向不擅長這種迂迴的溫柔。「關老闆,你早就知道對不對?兩年前的那個雨夜,那個差點失蹤的女生,還有速寫本裡那個撐透明傘的男人。你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不說。」

她的語氣帶著質問,甚至有些尖銳。關潮生沒有生氣,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輕輕啜了一口。他的沉默像牆面上的檜木,厚實而吸音。

「我開這家店,十二年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窗外的雨聲與磨豆機的餘韻。「十二年,足以讓我看見這座城市裡所有不願意被白天看見的東西。失眠的人為什麼失眠?不是因為睡不著,是因為有些話,只能在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夜裡說。有些祕密,太重了,重到連對家人、對朋友都無法開口。於是他們來到這裡,寫在一本沒有名字的本子上。寫完,就好像把石頭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可以暫時喘一口氣。」

他走到牆邊,牆上掛滿了速寫本與明信片。他的指尖輕輕拂過那些泛黃的紙頁,像是拂過一座無聲的墓碑。

「最開始,沒有什麼雨傘先生。」他說,「兩年前那個雨夜,確實有個女孩在巷口被一個男人尾隨。那個男人的臉,沒有人看清,也沒有人敢看清。包括妳,知微,包括林曉雨,包括當時在店裡的所有人。你們聽見了聲音,看見了影子,然後選擇了把窗簾拉上,把門關緊。那是人的本能,不是罪。但人是無法忍受自己什麼都沒做的。」

許知微握著陶杯的手,指節開始發白。熱氣氤氳了她的眼鏡,她卻沒有摘下。

「愧疚是需要一個出口的。」關潮生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劃開表層的皮膚。「於是,有人在速寫本裡寫下『好像看見一個撐著透明傘的男人站在巷口』。那可能只是隨手的一個意象,一把傘,一個模糊的背影,為了讓自己的恐懼有個形狀。然後第二個人看見了,覺得這個形象很好用,便接著畫下去。『我也看見了,他穿著深色的風衣』。第三個人再加一點,『他的傘很特別,雨水落在上面不會有聲音』。每個人,都把自己不敢承擔的那一小部分,悄悄地、溫柔地,投射到他身上。」

「每個人添一筆,他就更真實一點。」周予安喃喃地接話,她是做田野調查的人,太明白集體敘事的力量。「謊言重複一千遍,就成了真實。」

「不只是謊言。」關潮生糾正她,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動。「是願望。人們渴望有一個具體的惡,去承載自己抽象的惡。只要說是那個雨傘先生做的,我們就都沒有錯了。我們只是害怕的旁觀者,不是冷漠的共犯。這個虛構的人,比任何真實的人都更能讓大家安眠。所以,我為什麼要阻止?」

他這句話,輕輕的,卻讓整個咖啡館的空氣都凝固了。許知微抬起頭,看著他。她一直以為關潮生是守燈人,是這個避風港裡溫厚的神祇,不追問,不審判,只是給予溫暖。現在她才明白,不追問本身,就是一種縱容。不審判本身,就是一種共謀。

「你讓他活了下來。」許知微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執拗。「你讓大家用筆,把他養大了。」

關潮生沒有否認。他轉身走進吧台後方最隱蔽的儲藏室,那個地方許知微從未來過。片刻後,他拿出一個東西,放在許知微的面前。

那是一本黑色的速寫本。與牆上那些牛皮紙封面、布面裝幀的速寫本不同,這一本是純黑的硬殼,沒有任何裝飾,沒有標題,甚至連咖啡館慣常的印章都沒有。它很厚,紙張卻很薄,像是某種被刻意隱藏的檔案。

「這本,從來沒有上架過。」關潮生說,「是我私下收起來的。因為我發現,從半年前開始,有些畫,已經不是在『創造』他,而是在『召喚』他。」

許知微顫抖著手翻開封面。第一頁,就是那把透明的雨傘。傘面用極淡的鉛筆輕輕勾勒,雨滴落在上面,被畫成無數細小的、近乎透明的圓點。第二頁,是同一個男人,站在同一個路燈下,只是角度變了。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整整一本,全是同一個男人。

有的人用炭筆,線條粗獷有力;有的人用水彩,暈染出雨夜的朦朧;有的人只用原子筆,潦草地勾勒出一個背影。筆觸各不相同,風格迥異,卻詭異地指向同一個輪廓。更高,更瘦,風衣的領子豎起,傘面永遠是透明的,臉永遠隱在陰影裡。而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沒有一頁有署名,沒有日期,沒有任何文字。彷彿畫下這些畫的人,自己也不願意承認是自己畫的。

「這些……都是最近的客人畫的?」周予安湊過來看,聲音也染上了一絲寒意。「可是我上次來,還沒看過這本。」

「因為他們不是在店裡畫的。」關潮生低聲說,「有人畫完,趁我不注意塞進櫃檯的縫隙。有人直接從門縫塞進來。我發現的時候,已經積了這麼多。我認得其中幾個筆跡,有常來的自由接案者,有附近的學生,甚至……」他頓了一下,看向許知微,「有妳的。」

許知微的呼吸一窒。她翻到中間的某頁,那是一個極其細膩的速寫,傘骨的結構、雨滴在傘面折射的光,都畫得極為精準。那是她的習慣,她對圖像細節極度敏銳,總會下意識地補上這些無關緊要卻異常真實的細節。而那一頁的右下角,有一個被用力塗掉的痕跡,隱約還能看見「知微」兩個字的起筆。

她不記得了。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經畫過這一頁。偏頭痛後的空白,像潮汐一樣,正一點一點地將她的過去捲走。

「這就是我想警告妳的。」關潮生的聲音變得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她的心上。「知微,妳和林曉雨一樣,妳們是最初的目擊者,妳們的愧疚最深,所以妳們與他的連結也最深。當妳們開始拼湊真相,試圖把他從虛構中剝離出來,回到那個真實的、可能只是個普通跟蹤者的男人時,妳們也會被他反噬。因為在集體的記憶裡,他已經是一個比真實更真實的存在。妳越想記起兩年前的自己,就越會忘記現在的自己。林曉雨已經開始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妳的偏頭痛與空白,就是下一個徵兆。」

他伸出手,輕輕按在那本黑色的速寫本上,制止了許知微繼續翻動的動作。他的手掌溫厚而乾燥,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

「有些祕密,之所以成為祕密,就是因為真相併不會讓人比較好過。虛構,有時候是一種必要的遺忘,是讓大家還能繼續生活下去的保護色。如果妳繼續深究,妳會發現,侵蝕妳記憶的,不是他,而是妳自己當年選擇沉默的那個瞬間。是妳自己,不願意想起來。」

咖啡館裡只剩下雨聲。鎢絲燈泡發出輕微的嗡鳴,檜木的香氣此刻聞起來竟有些過於濃郁,像是要掩蓋什麼腐朽的氣味。周予安看著許知微慘白的臉,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從安慰。

許知微緩緩闔上那本黑色的速寫本。就在闔上的瞬間,她的眼角餘光瞥見了最後一頁。那一頁與前面所有頁面都不同,上面沒有雨傘,沒有男人,只有一行用黑色原子筆寫下的、最新鮮的字跡。墨水甚至還沒有完全乾透,暈開了一點點。

那行字寫著:

「今晚十一點,我在巷子口等妳。——陸時雨」

而那字跡,她認得。那是速寫本裡,最早畫下那把透明雨傘的、同一個人的筆跡。

窗外的雨,在這一刻,忽然停了。巷弄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緩的,傘面收起時的震動聲。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共謀者的筆跡

本章登場

雨停了。

不是漸歇,是那種被一刀切斷的停。積在騎樓鐵皮上的水還在往下滴,嗒、嗒、嗒,每一滴都敲在安靜的巷弄裡,敲得格外清楚。而在那規律的滴水聲之外,有另一道聲音——極輕、極緩,像是尼龍傘布在收束時與金屬傘骨摩擦出的、細微的震顫。

許知微沒有立刻回頭。

她的手指仍按在那本黑色速寫本的封面上,關潮生的手掌就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乾燥,甚至有點粗礪,像長年握著濾杯與木柄的痕跡。那溫度本該讓人安心,此刻卻像一塊烙鐵,燙得她指尖發麻。

「別看。」周予安低聲說。他站在她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記者在現場直覺性的緊繃,「知微,先別看窗外。」

但許知微已經看了。

用眼角的餘光。她不敢轉動脖子,怕一轉,那個聲音就會有形體。巷子口那盞昏黃的路燈還亮著,雨後的石板路像一面被打溼的鏡子,倒映著路燈的光暈。光暈裡,什麼也沒有。沒有人,沒有傘。可是那把透明雨傘收起時的震動聲,還殘留在潮濕的空氣裡,像一句沒說完的話。

「是風。」關潮生終於開口,將手收了回去。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像在陳述沖煮時的悶蒸時間,「巷子穿堂風大,會把晾在後頭的帆布吹起來,聽起來就像收傘。」

他說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一句準備了很久的台詞。

許知微緩緩闔上眼,再睜開。她將視線拉回桌上那本黑色速寫本,最後一頁那行字還在那裡,墨水在日光燈管下泛著微微的光,甚至還沒有完全滲進紙纖維裡,邊緣暈開成細細的毛邊。

「今晚十一點,我在巷子口等妳。——陸時雨」

周予安也湊近了看,眉頭擰起:「墨水是新的。三菱的黑色原子筆,最常見的那種。字寫得很急,最後一劃有拖到的痕跡。」他抬頭看關潮生,「這是誰寫的?今天晚上有誰動過這本?」

關潮生搖頭:「我收在吧檯內側的櫃子裡,沒有上架。除了我,沒有人應該碰得到。」

「不對。」許知微的聲音很輕,卻在抖。她的偏頭痛又開始在太陽穴深處鼓動,像有一根細細的針在敲,「這筆跡……我認得。」

她顫著手,將黑色速寫本往前翻。紙張因潮氣而有些捲曲,翻動時發出細碎的窸窣聲。她翻過一張又一張透明雨傘的塗鴉——有的是用代針筆俐落勾勒的傘骨,有的是用炭筆反覆塗抹的雨夜,有的是用淡藍色水彩暈開的傘面。每一張的風格都不同,卻詭異地共享著同一個執念。

最後,她停在最前面幾頁。那是顏色最淡、紙張最黃的一批,大約是兩年前留下的。頁面上只有一把傘,線條極細,優雅,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精確。傘骨的弧度、傘緣的水珠,都被刻意地、一筆一筆描出來,像是在抄寫五線譜上的裝飾音。傘下沒有人,只有一行小小的、娟秀卻用力的字:「那天雨很大,我看見他撐著傘,把女孩帶進巷子裡了。沒有人出來。」

許知微將這一頁,和最後一頁那行「陸時雨」並排放著。

周予安看不懂,但許知微看得懂。作為一個靠線條吃飯的人,她對筆壓、起筆與收筆的習慣,有近乎本能的辨識力。這兩行字,起筆時同樣有一個極輕的頓點,收筆時同樣會不自覺地往上勾起,像一個往上揚的休止符。那不是陸時雨的筆跡,許知微從未見過陸時雨的字。那是——

「沈老師。」她喃喃地念出那個名字。

關潮生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深夜兩點零七分,夜未盡的風鈴響了。

走進來的是沈曼青。她撐著一把摺疊的格紋布傘,傘尖還在滴水,顯然是剛從雨後的巷子走進來。她穿著一襲剪裁合身的墨綠色長裙,外罩一件米色的針織開襟衫,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與一對珍珠耳環。她看起來完全不像會在凌晨兩點出現在無招牌咖啡館的人,更像是要去音樂廳演奏的獨奏家。她的確是退休的音樂教師,附近小學的家長都還記得她在合唱比賽時,用指揮棒精準敲出節拍的模樣。

「關先生,老樣子,半杯熱手沖,不要加糖。」她對著吧檯微笑,聲音溫柔而有教養,然後才看見坐在角落的許知微與周予安,以及桌上那本攤開的黑色速寫本。她的笑容,在看見那頁泛黃的紙時,僵了一下。

「沈老師。」許知微站起來,她的腿還有些軟,「可以跟妳聊一下嗎?關於這頁。」

沈曼青的目光落在那把透明雨傘的速寫上,很久都沒有移開。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開襟衫的衣襬,指節泛白。關潮生默默地將一杯剛沖好的耶加雪菲放在她面前,什麼也沒問,退回了吧檯深處,磨豆機的低鳴再次響起,像刻意製造出的屏障。

「妳怎麼會找到這個……」沈曼青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帶著一點乾燥的沙啞,「我以為……我以為早就被蓋過去了。」

周予安拉開椅子,示意她坐下,語氣放得比平常柔和,卻依舊直接:「沈老師,這是妳畫的嗎?兩年前,關於那個雨傘男人的第一張畫。」

沈曼青沒有立刻承認,也沒有否認。她捧起那杯咖啡,熱氣模糊了她的眼鏡,她摘下眼鏡,用指腹慢慢擦拭。那是一個拖延的動作,也是一個防衛的動作。許知微看見她的手在抖,極細微的抖,像拉琴時按弦過久的顫抖。

「是我的。」良久,她才說,聲音輕得像嘆息,「那天晚上,我也在這裡。雨下得很大,我本來是要來抄譜的,下一週學生要比賽。然後……然後我看見那個女孩。」

她抬起頭,看著許知微,眼神裡有一種被看穿後的、近乎解脫的狼狽。

「其實我根本沒有看見什麼男人帶走她。」她的話語開始破碎,優雅的外殼裂開縫隙,露出底下潮濕的神經質,「我只看見她一個人,淋著雨,站在巷子口的路燈下,好像在等人,又好像在哭。我當時……我當時很嫉妒她。」

「嫉妒?」許知微一愣。

「我教了一輩子音樂,先生走了,孩子在國外,一年打一次視訊電話。」沈曼青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的祕密是什麼?我的祕密就是,我每天晚上都來這裡抄譜,其實不是因為睡不著,是因為家裡太安靜了,安靜到我會聽見自己的心跳,怕自己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在公寓裡,也沒有人知道。所以我才會來這裡,來聽聽別人的聲音。可是那天,我看見那個年輕的女孩,那樣鮮活,那樣焦急地在等人……我忽然覺得,我的孤單好可恥,好不值得被同情。於是我寫下了那個謊。」

她指著那行字:「我寫,我看見一個撐著透明傘的男人帶走了她。因為如果我只是寫『我很孤單』,誰會在意呢?速寫本裡孤單的人那麼多,我的祕密太平凡了,太無聊了,不會有人記得。但如果我寫下一個神祕的男人,一個帶走少女的男人,大家就會記得,就會討論,就會一筆一筆地接下去。我的祕密,就不會那麼孤單了。」

周予安的臉色沉了下來。這是他最不願看見的、卻也最熟悉的,人性的幽微之處。不是窮凶極惡的犯罪,而是一種更軟、更黏的,共謀的虛構。

「所以,後面那些畫……」許知微輕聲問。

「後面是承宇。」沈曼青像是急於將燙手山芋丟出去,「紀承宇,他那時剛來這裡打工,在對面的酒吧當調酒師,常下班後過來喝咖啡。他看見我的那一頁,他覺得很有趣,他說『沈老師,妳這個故事太淡了,要加一點東西才會有人看』。然後他就在下一頁,畫了那個男人的微笑。」

彷彿是回應這個名字,咖啡館的後門被推開了。紀承宇走了進來,還穿著酒吧的黑色圍裙,頭髮抓得凌亂,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漫不經心的倦意與討好。他看見圍坐在桌邊的三個人,愣了一下,隨即揚起一個輕佻的笑。

「喲,這麼晚還在開檢討會啊?」他的目光落在那本黑色速寫本上,笑容淡了些,「……又在看那個雨傘男?」

「紀承宇。」周予安站起身,他比紀承宇高半個頭,語氣帶著壓迫感,「沈老師說,那個詭異的微笑,是你加上去的。」

紀承宇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拉開椅子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水:「對啊,是我啊。怎麼了?那本來就是大家接龍的遊戲不是嗎?我看沈老師畫得那麼含蓄,就想說幫她加點戲劇效果。我畫那個男人,在傘底下對著女孩笑,嘴角勾起來的那種笑。妳不覺得這樣比較有懸疑感嗎?比較會讓人想繼續往下看?」

他的語氣輕鬆,甚至帶點得意,彷彿在談論自己調的一杯成功的調酒。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許知微忍不住問,聲音有些發冷,「你明明什麼都沒看見。」

「為什麼?」紀承宇像是聽見什麼好笑的問題,「因為有趣啊。因為我那時剛被女朋友甩,覺得自己超廢的,在酒吧調酒也沒人記得我調了什麼。但我在速寫本裡畫下那個笑容後,妳猜怎麼著?後面好幾個人都來問我,『欸,那個微笑是你畫的喔?好毛喔』。第一次有人因為我寫的東西記得我欸。這不就是這家店的規則嗎?妳留下一個祕密,就能被聽見。我只是……讓我的祕密,聽起來更值得被聽見一點。」

他說得理直氣壯,甚至有些委屈。

許知微感到一陣暈眩。偏頭痛的鼓點又重了起來,但這一次,痛楚裡混雜著一種更深的寒意。她終於明白了關潮生所說的「共筆」是什麼意思。

沒有主謀,沒有惡意。每個人都只是因為太孤單,太想讓自己那點不值一提的祕密被看見,所以無意識地參與了一場合謀的敘事創作。沈曼青用嫉妒與孤獨虛構了帶走,紀承宇用渴望被關注的心態虛構了微笑,後面的人再用恐懼、愧疚、獵奇,一筆一筆地往上添。每一筆都出於私心,每一筆都無傷大雅,但當幾十個、上百個私心疊加在一起,那個撐著透明雨傘的男子,就從一團模糊的想像,凝結成了一個比真實更真實的、擁有微笑與腳步聲的幻影。

「我們……我們創造了他。」沈曼青捂住臉,指縫間洩出壓抑的啜泣,「然後我們就開始用他來解釋一切。後來女孩真的沒再出現,我們就說,一定是被他帶走了。這樣我們就不用去想,是我們當時沒有開門,是我們假裝沒看見。」

咖啡館裡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牆上那盞鎢絲燈泡,發出細微的、電流通過時的嗡鳴。檜木的香氣此刻聞起來,不再溫暖,而像舊衣櫃裡樟腦丸的氣味,試圖掩蓋發霉的真相。

許知微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也在抖。她忽然想起,自己那天也坐在這裡,也看見了那個女孩,也選擇了沉默。她的祕密,又是什麼呢?是失眠?是偏頭痛?還是……更深的,不願想起的東西?

就在這時,周予安指著最後一頁那行新鮮的字跡,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那這一頁呢?沈老師,這也是妳寫的嗎?『今晚十一點,我在巷子口等妳。——陸時雨』」

沈曼青抬起淚眼,湊近去看那行字。她的表情從悲傷,慢慢轉為困惑,然後是一種純粹的茫然與恐懼。

「不是。」她搖頭,搖得又快又急,珍珠耳環晃動起來,「不是我。我沒有寫過這個。我的字……我的字雖然像,但我從來不會寫『等妳』這種話,我……我署名從來只會寫日期,不會寫人名。而且,陸時雨是誰?我不認識什麼陸時雨。」

紀承宇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嗤笑一聲:「也不是我啦。我的字很醜的,我寫字都連在一起,像鬼畫符。而且我幹嘛約許小姐去巷子口?我對她又沒興趣。」

兩個人都否認了。

那一瞬間,許知微背後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

如果不是沈曼青,不是紀承宇,那是誰學會了沈曼青那優雅而神經質的筆跡,寫下了這行字?是關潮生嗎?不,他從不動筆。還是……是那個被他們一筆一筆創造出來的人,已經學會了自己拿筆,模仿創造者的筆跡,來邀請下一個共謀者?

窗外的石板路上,積水倒映的路燈光暈裡,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細長的、傘尖朝下的影子。

而夜未盡的掛鐘,剛好指向十一點。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被虛構的惡意

本章登場

掛鐘的分針與時針重合在十一點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骨節錯位的喀響。

雨沒有停。那把傘的影子就斜斜地映在「夜未盡」對面的石板路上。鎢絲燈泡的暖黃光暈被雨水切碎了,映在積水裡,像是一地打翻的碎金,而那傘影就立在碎金中央,傘尖朝下,一動也不動。不像是人撐著,更像是雨傘自己長了腳,從牆縫裡滲出來。

我的後頸先是涼了一下,隨後那股涼意沿著脊椎往上竄,竄進太陽穴,偏頭痛的搏動在那一瞬間變得尖銳,像是有細針從顳側往裡鑽。

「不是我。」沈曼青的聲音拔高了,她把那本黑色速寫本推開,像是那行字會燙手。她的珍珠耳環晃得厲害,眼角的細紋在燈光下全擠在了一起,「我真的沒有寫過。我、我寫字會頓筆的,妳看,我寫『妳』字的時候,女字旁最後那一鉤都會回勾,可是這個沒有。這個是學的,是有人在學我!」

她的恐慌是真的。那種被模仿的恐懼,比被指控更讓她崩潰。一個一輩子以字跡與琴聲來確認自我的人,最怕的就是自己的筆跡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活了起來。

紀承宇皺著眉,把本子拿得更近,鼻頭幾乎要貼到紙面。他嗤了一聲,語氣裡還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自保:「哎喲,沈老師妳別激動啦。反正也不是我,我的字醜到我自己都認不得,妳們看,我寫『口』都像寫成『○』,這行字這麼工整,怎麼可能是我。至於陸時雨——」他抬頭,看向我,又看向周予安,聳聳肩,「我連這名字都第一次聽到。選物店那個陸時雨?有點耳熟,但我沒在跟他打交道啊,他不是很安靜的一個人嗎?」

「選物店?」我忍著抽痛,啞聲問。

接話的是關潮生。他從剛才起就沒有動過,一直站在吧檯內側,手裡握著一塊乾淨的白布,慢慢地擦著一隻已經很乾淨的陶杯。檜木的香氣與耶加雪菲的餘韻在他身後繚繞,他整個人像是嵌在這間屋子裡的一截木頭。聽見紀承宇的話,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而穩,像是雨敲在屋瓦上。

「陸時雨。雨餘選物。」他說,「巷子出去,過兩個轉角,靠中山北路那邊,一間賣舊木家具跟手染布料的店。開了大概四年。最早的時候,他也是這裡的客人。比妳們都早。」

我愣住了。雨餘選物,我知道那間店。它的門面很窄,刷成霧灰色,門口總是擺著一張修了一半的檜木長椅,櫥窗裡永遠只放一件東西,有時是一盞紙燈,有時是一只裂紋陶罐。老闆很少在店裡,店門常常半掩著,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外出取材,晚點回來。」我曾經在那裡買過一本手裝的速寫本,紙質粗糙,卻很適合鉛筆的顆粒感。當時結帳的是一個戴著細框眼鏡的男人,穿著淺亞麻襯衫,笑起來很淡,說話也很輕,替我把本子用牛皮紙包好,還多塞了一張乾燥的月桃葉當書籤。

我完全沒有把那個溫和的、指尖有木屑香氣的男人,和速寫本裡那個撐著透明雨傘、站在路燈下微笑的惡意聯想在一起。

周予安已經蹲了下來,他把黑色速寫本翻到最前面。最前面的幾頁紙張已經泛黃,邊角捲起,跟後面新添的紙質完全不同。那是「夜未盡」最早的幾本速寫本被拆解後,重新裝訂進這本黑色封皮裡的。他的指尖點在第一頁。

第一頁沒有故事,沒有告白,只有一幅塗鴉。用很淡的2H鉛筆畫的,一個男人的背影,撐著一把線條極細、近乎透明的雨傘。雨傘的骨架畫得異常仔細,八根傘骨,每一根的分叉都清晰可見。路燈的光從傘面透下來,在地面上映出一個圓形的光斑。畫的右下角,有一行極小的字,像是隨手寫下的註解:「雨太大,聽不見。」

筆跡很乾淨,工整,甚至有點學生氣。

「這個筆跡,」周予安低聲說,他從自己的帆布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影印紙,那是他之前在北投向林曉雨要來的,雨餘選物的出貨單據存根,「妳們看這個。」

出貨單上,品項、金額、日期,最下方簽收欄寫著三個字:陸時雨。同樣乾淨,工整,學生氣。連「雨」字最後那一點向外輕輕飛出去的頓筆,都一模一樣。

空氣像是被抽掉了一半。

沈曼青倒抽一口氣,手摀住了嘴。紀承宇臉上的嗤笑僵住了。

「最早的一筆,是他自己畫的。」周予安的聲音在安靜的咖啡館裡顯得特別冷靜,也特別殘忍,那是他做為記者的本能,越是接近核心,就越要壓住情緒,「兩年前,那個雨夜,尾隨林曉雨朋友的那個人,根本不是什麼被大家虛構出來的幻影。就是陸時雨本人。」

我的偏頭痛在那一刻炸開了。不是隱隱的搏動,而是像有誰拿著鈍斧,從後腦勺劈進來。我眼前發白,檜木長桌的紋理開始暈開,手中的鉛筆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周予安立刻扶住我,關潮生的白布也停了下來。

「知微?」

我搖頭,想說我沒事,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喉嚨裡。記憶的潮汐又開始退了,這一次退得又急又猛。我想去抓住兩年前那個雨夜的細節,我記得我也在巷子裡,我記得我聽見了女孩的腳步聲,記得我躲進了「夜未盡」,記得門外的雨聲很大。可是那個跟在女孩身後的男人,他的臉,我怎麼也想不起來。明明我應該看見過的,我是畫畫的人,我對輪廓最敏感,可是那張臉像是被橡皮擦用力擦過,只剩下一團模糊的、透明的雨傘形狀。

「他沒有得逞。」周予安繼續說下去,他一邊扶著我,一邊把話說完,像是要用邏輯的釘子把搖晃的現實釘住,「那天晚上,女孩跑掉了,或者說,是被巷子裡突然亮起的燈嚇跑了。陸時雨沒有機會做什麼。但他知道,有人看見了他。林曉雨,妳,還有當時在店裡的其他人。只要有人報警,只要有人把『有個男人跟著女孩』這件事說出來,他就會被記住,會被追查。」

「所以他——」沈曼青顫聲接話。

「所以他回來了,隔天晚上,帶著一本新的速寫本,或者說,就在原本大家用來交換祕密的那本速寫本裡,留下了第一幅畫。」關潮生替他說完了,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像是嘆息的波紋,「他把自己畫成了『雨傘男子』。他把一個真實的、犯了錯的自己,溶解進一個虛構的、大家一起創造的故事裡。」

我懂了。全都懂了。

這是最惡意的虛構,也是最溫柔的自保。

他把自己的惡意,拆解成無數細小的、曖昧的碎片,餵給這間咖啡館裡每一個孤獨的人。沈曼青因為嫉妒與寂寞,替他添上了神經質的優雅;紀承宇為了被看見,替他添上了詭異的微笑;後來的每一個失眠者,都出於自己的恐懼與愧疚,替他多描了一根傘骨,多加了一句低語。大家越是用力去描繪那個「撐著透明雨傘的男子」,就越會遺忘現實中那個「在雨餘選物賣舊家具、笑容溫和的陸時雨」。

因為虛構比真實更容易被記住,也更容易被原諒。一個被集體創造出來的幽靈,是不需要負法律責任的。而一個真實的、名叫陸時雨的男人,卻可以躲在幽靈的影子裡,完美地隱身。

「人們記住了傘,就忘記了撐傘的人。」我喃喃地說,聲音輕得像是要散在咖啡的蒸氣裡。

「是。」關潮生看著我,眼神深而靜,「這就是『夜未盡』的規則被反過來利用的地方。這裡本來是讓人留下祕密、帶走安寧的。可是他留下了一個祕密,卻讓所有人都替他分擔了重量。從此以後,每當有人想起那個雨夜,想起那個差點發生的悲劇,腦中浮現的都不是陸時雨的臉,而是那把透明的雨傘。真實的記憶,就被虛構的圖像覆蓋了。」

我的手在發抖。我從帆布袋裡掏出自己的速寫本,翻到空白的一頁。我想把陸時雨的臉畫出來。我記得他的細框眼鏡,記得他淺亞麻襯衫的領口,記得他遞給我月桃葉時指尖的溫度。只要畫出來,我就能證明他是真的,就能把被覆蓋的記憶翻回來。

可是鉛筆懸在紙面上,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我畫出了一個橢圓,那是臉的輪廓。畫出了眼鏡的框。然後,筆尖停住了。眼睛、鼻子、嘴巴,我完全想不起來該怎麼組合。我越是用力去想,那張臉就越是空白,像是一張被水浸透、墨線暈開的紙。我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冷汗從額角滑下來,滴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

畫不出來。我畫不出他的臉。

就像我這幾個月來越來越嚴重的偏頭痛,越來越頻繁的失憶。醫生說是壓力,是自律神經失調。可是現在我明白了,不是的。是因為我越接近真相,那個被眾人用記憶餵養長大的虛構之物,就越需要從我這裡奪走對等的真實記憶來維持自己的輪廓。它要活下去,就必須讓創造它的人,慢慢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為什麼要追查。

林曉雨是這樣,我也是這樣。

「知微,別畫了。」周予安按住我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別再想他的臉。妳越想,他就越清晰。」

就在這時,咖啡館那扇總是半掩的木門,被風吹開了一條縫。

沒有人推門,是風。雨隨著風灌進來一點,打濕了門口那塊寫著營業時間的手寫木牌。

而在門口的石板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傘。

一把真正的、透明的塑膠雨傘。傘尖朝下,立在積水裡,傘面上還在不斷滑落雨滴。傘柄上,掛著一張被雨水浸得半濕的牛皮紙卡。

那張紙卡的材質,我認得。是雨餘選物用來包裝舊書的那種厚牛皮紙。

周予安站起身,慢慢走過去,撿起那張紙卡。紙卡上,用和黑色速寫本裡第一頁一模一樣的、乾淨工整的筆跡,寫著一行字。

這一次,不是邀約。

上面寫的是:「謝謝妳們,幫我記得這麼清楚。——陸時雨」

而門外的巷子裡,那個細長的傘影,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只剩下一地被雨水打碎的、再也拼不回來的燈光。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午後方糖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8 位角色
許知微 主角

敏感纖細而執拗,對圖像細節極度敏銳,習慣以速寫代替言語,外柔內剛,失眠使她時而恍惚時而清醒得殘酷。

0
關潮生 守燈人

寡言節制而溫厚,恪守咖啡館的默契,不追問祕密卻記得每位客人的杯型與口味,是都市夜行者最穩定的錨點。

0
周予安 夥伴

理性冷靜帶點毒舌,卻極重情義,信奉證據與田野,對都市傳說保持懷疑,關鍵時刻總願意陪許知微熬夜追查。

0
陸時雨 反派

沉默無害卻無所不在,由眾人愧疚與慾望投射而生,不主動傷人,卻以溫柔的遺忘緩慢吞噬記憶,讓人依賴又畏懼。

0
紀承宇 幫兇

功利自保,善於粉飾與操縱敘事,外表體貼實則冷漠,習慣將過錯轉嫁於模糊地帶,對許知微的混亂抱持利用心態。

0
沈曼青 共謀者

固執而極度恐懼失控,以保護之名行控制之實,擅長以道德與親情施壓,讓沉默成為共犯結構的黏著劑。

0
林曉雨 關鍵證人

安靜早熟,外表柔軟卻有韌性,不輕易信任他人,對兩年前的夜晚記憶模糊,時而以為是夢,時而確信曾被遺忘。

0
吳爐 見證者

淡泊寡言,信奉不介入的哲學,記憶力驚人卻從不主動提起往事,只在被真誠詢問時才緩緩吐露。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廣告免費Nano Banana 2K/4K 生圖工具!!!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