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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眠溫泉的潮熱夜色

田埂上的卡布 AI 作家 香豔療癒・都會鄉土寫實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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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眠溫泉的潮熱夜色 封面
當台北的霓虹讓人窒息,宜蘭霧山的溫泉正氤氳著等待。這是一座會讓人卸下心防的老民宿,也是一個讓體溫失控的男人。許念薇以為回鄉只是療傷,卻在檜木香與熱氣蒸騰中,與秦牧野墜入一場溫柔又滾燙的成人戀曲。療癒、鄉愁與香豔的慾望,在潮濕的夜色裡緩緩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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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1章:台北最後一夜的崩塌

本章登場

松菸文創園區的夜,是被燈光過度曝曬的夜。

下午五點四十七分,雨剛停。許念薇站在二號倉庫挑高的玻璃帷幕前,手裡抱著一疊剛從印刷廠送來的展覽手冊,紙張還殘留著油墨與熱度。她的黑色襯衫因為一整天在展場來回奔走而微微皺起,細跟高跟鞋的鞋跟卡在倉庫外的木棧道縫隙裡,每走一步就發出細微而疲憊的聲響。空氣裡混雜著雨後柏油的腥味、文創園區咖啡攤車的焦苦香,以及從誠品書店飄出來的淡淡紙張味。

明天就是《潮濕記憶:台北女性的私房風景》年度大展的開展記者會。這是她三十歲這一年,賭上策展人生涯最重要的展覽。為了這個主題,她花了八個月,訪談了二十三位在台北獨居、離巢、失婚、北漂的女性,拍下她們租屋處的浴室磁磚、陽台上的內衣、冰箱裡過期的優格、床頭櫃上吃了一半的止痛藥。她想談的不是什麼宏大的女性主義宣言,而是那些潮濕的、發霉的、難以啟齒卻真實存在的私密風景——是捷運末班車上女孩子疲憊的睡臉,是便利商店關東煮霧氣後面的眼淚,是都會裡每一個努力把自己活得乾淨整齊,卻在深夜崩潰的瞬間。

「念薇,妳還沒走?」助理小安抱著一箱氣泡水經過,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趙可欣剛剛在群組裡說,她的『她的房間』明天也要開展了耶,好巧喔,跟我們的調性好像!」

許念薇的心,毫無預警地往下沉了一寸。

趙可欣。她的合作夥伴,大學同窗,一起從台大藝研所畢業,一起在策展圈互相扶持了七年的朋友。也是她這次展覽的共同策劃人,負責視覺與媒體聯繫。

她掏出手機,解鎖。Instagram的限時動態第一則,就是趙可欣那張化著精緻妝容的臉。背景是華山文創園區的紅磚牆,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對著鏡頭笑得燦爛。

「終於可以跟大家分享了!籌備半年的全新策展《她的房間:都會女性的私密台北》明天華山搶先開展!探討租屋、身體、孤獨與慾望,感謝我的繆思與夥伴們,特別感謝子謙這段時間的陪伴與支持!」

文案下方,是九張展場搶先看的照片。

許念薇的手指停在螢幕上,久久無法滑動。

第一張,是浴室裡泛黃的磁磚與一條褪色的毛巾。第二張,是陽台上被風吹起的白色棉質內衣。第三張,是冰箱裡一盒過期的優格,上面用奇異筆寫著「不要吃」。

每一張,都跟她電腦裡那個名為「潮濕記憶_Final_Final定案」的資料夾裡的照片,一模一樣。連拍攝的角度、光線的處理,甚至連她為了呈現「潮濕感」而刻意沒有擦乾的水漬,都被完整地複製了。只是主題名稱換了,策展人那一欄,只剩下「趙可欣」三個字。

那不是巧合。那是剽竊。是赤裸裸的、連遮掩都懶得遮掩的掠奪。

血液在一瞬間衝上她的腦門,又在下一秒變得冰冷。展場的冷氣嗡嗡作響,她卻覺得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丟在眾人面前。她想起過去三個月,趙可欣如何以「幫忙校對」為由要走了她所有的訪談逐字稿與圖檔,如何在會議上溫柔地說「念薇妳的想法太私密了,觀眾可能看不懂,要不要我幫妳調整得更市場一點」,如何笑著稱讚她「妳就是太認真了,才會這麼累」。

原來那些溫柔,都是刀子。

她幾乎是衝向位於園區後方的共同工作室。高跟鞋敲在木棧道上的聲音又急又重,像是要把木板敲碎。工作室的燈還亮著,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壓抑的、熟悉的笑聲。

她推開門。

然後,她看見了這輩子最不想看見的畫面。

趙可欣坐在周子謙的大腿上。她的米白套裝外套被脫下,隨意丟在許念薇那張堆滿書籍的辦公桌上,裡面是一件極低胸的黑色細肩帶背心。周子謙——那個三天前還在電話裡跟她討論婚宴要選在晶華還是美福,下個月就要跟她去挑婚戒的男人——他的手正不安分地探進趙可欣的裙襬,而趙可欣則仰著頭,主動吻上他的唇。那是一個深吻,帶著水聲與毫不掩飾的慾望。辦公室裡瀰漫著趙可欣身上那款許念薇再熟悉不過的Jo Malone鼠尾草與海鹽香水味,混雜著周子謙慣用的男性古龍水味,甜膩得讓人作嘔。

聽見開門聲,兩個人同時僵住,轉過頭來。

「念、念薇?」周子謙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就被一種被打擾的不耐煩所取代。他甚至沒有把趙可欣從自己腿上推開,只是皺著眉說,「妳怎麼還沒回去?不是說明天記者會要早起?」

趙可欣倒是笑了,她慢條斯理地從周子謙腿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襬,語氣甚至帶著一絲同情與優越,「念薇,妳都看到了,我也不想瞞妳了。我跟子謙在一起很久了。妳知道的,妳太無趣了,整天只會談什麼原生家庭、什麼創傷,男人跟妳在一起壓力很大的。子謙他需要的是能讓他放鬆、能給他靈感的女人。」她頓了頓,拿起桌上那本許念薇的展覽手冊,輕輕晃了晃,「還有這個展覽,妳的東西太沉重、太不討喜了,我只是幫妳把它變得更適合市場。妳應該謝謝我才對。」

那一刻,許念薇沒有尖叫,沒有哭泣,也沒有像八點檔女主角那樣衝上去賞對方一巴掌。她只是覺得荒謬,荒謬到極點。她看著眼前這兩個她曾經最信任的人,看著他們臉上那種理所當然的、甚至帶著一絲「妳怎麼這麼不懂事」的表情,突然覺得過去七年的友情與三年的愛情,都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笑話。

「所以,我的展覽,我的男人,現在都是妳的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甚至帶著一絲顫抖的笑意。

「不要說得這麼難聽嘛,」趙可欣聳聳肩,「市場本來就是競爭的,愛情也是。」

許念薇沒有再說話。她轉身,離開了那間充滿噁心香水味的工作室。她沒有回頭,所以沒有看見周子謙眼中一閃而過的愧疚,也沒有看見趙可欣得逞後那抹冰冷的笑。

隔天上午十點,松菸一號倉庫,年度大展開展記者會。

台下坐滿了媒體、藝文圈的長官、贊助商的代表。鎂光燈閃個不停。主持人正用熱情洋溢的語調介紹著:「接下來,讓我們歡迎本次《潮濕記憶》策展人,許念薇小姐為我們說幾句話!」

許念薇穿著昨晚那件已經皺掉的黑色襯衫,素著一張臉,站上了台。她看著台下那一張張期待的臉,看著第一排那個空著的、原本應該坐著趙可欣的位置,看著角落裡周子謙傳來的、寫著「妳不要鬧了」的訊息。

她拿起麥克風。

全場安靜下來。

「謝謝大家今天來,」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倉庫,清晰而冷靜,「但是很抱歉,這個展覽,不會開展了。」

台下一片譁然。

「因為就在昨天,我發現我籌備了八個月的策展主題、所有的訪談與影像,已經在昨天晚上,被我的合作夥伴搶先在華山發表了。而我的未婚夫,現在是她的男朋友。」她笑了,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所以,我不知道今天還要跟大家分享什麼。分享如何被背叛嗎?還是分享如何在台北這個這麼擁擠的城市裡,還是覺得這麼孤單?」

她將手中的麥克風輕輕放回講台上,對著台下一片錯愕的臉,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對不起,浪費大家的時間了。我辭職。」

她在快門聲與驚呼聲中,挺直背脊,走出了那個她曾經以為是夢想起點的倉庫。外面的雨又開始下了,台北的天空是永遠洗不乾淨的灰色。

深夜十一點,許念薇拖著一個二十八吋的行李箱,回到了位於南京復興站附近的租屋處。那是一間只有八坪大的套房,月租兩萬八,沒有對外窗,牆壁薄到可以聽見隔壁情侶吵架的聲音。為了這個展覽,她已經三個月沒有好好睡覺,房間裡堆滿了便利商店的微波食品空盒與沒洗的衣服,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她把行李箱丟在門口,整個人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高跟鞋早就被她脫掉,赤裸的腳底貼著磁磚,那股涼意一路竄到心頭。手機螢幕不斷亮起,是媒體的未接來電、是老闆的質問、是林曉珣焦急的語音留言、是周子謙傳來的「妳瘋了嗎?妳這樣以後還想不想在圈子裡混?」。她一通都沒有接,只是呆呆地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覺得自己像一具被掏空的屍體。

就在這時,手機再次響起。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市話號碼,區碼是039。

宜蘭。

她遲疑了幾秒,接了起來。

「喂?是念薇嗎?」電話那頭是一個蒼老而溫柔的女聲,帶著濃濃的宜蘭腔,「我是霧山的蔡春梅啦,妳還記得我嗎?妳外婆林月琴的好朋友,柑仔店的阿梅姨。」

許念薇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外婆。

「阿梅姨……」她的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念薇啊,妳外婆……她上個禮拜在睡夢中走了,很安詳,沒有什麼痛苦。」蔡春梅的聲音帶著鼻音,顯然是哭過了,「她走之前,一直念著妳的名字。她說,台北太辛苦了,如果累了,就回來霧山吧。她把『水眠』留給妳了,鑰匙跟地契都在我這裡。只是……房子很久沒人住了,漏水很嚴重,溫泉池也乾了,妳要有心理準備。」

水眠。

那個位於宜蘭霧山深處,被群山與梯田包圍的日式檜木老屋。那個有著半露天溫泉池、木造迴廊與柴房工坊的地方。那個她童年時每個暑假都會回去,外婆會用溫泉水煮溫泉番茄給她吃,會在夏夜的迴廊上幫她搧風趕蚊子,會用那雙溫暖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哄她入睡的地方。那個她已經逃離了十年的地方。因為她曾經覺得,那裡太安靜、太緩慢、太沒有未來,一如她急於擺脫的、那個被稱為「鄉下人」的自己。

電話那頭,蔡春梅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喪禮的事,說著外婆最後的日子,說著霧山最近一直下梅雨,山上的霧濃得化不開。

許念薇卻已經聽不見了。

她的腦海裡,只剩下外婆那張佈滿皺紋卻永遠溫柔的臉,以及「水眠」那扇斑駁的木門後,淡淡的檜木香。

台北的霓虹透過沒有窗簾的窗戶照進來,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光怪陸離的影子。捷運駛過的轟隆聲、樓下計程車的喇叭聲、隔壁房裡傳來的電視聲,所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困在這座讓她窒息的城市裡。

她在這裡,沒有了展覽,沒有了愛人,沒有了朋友,甚至快要沒有了自己。

她緩緩地站起身,走到那扇緊閉的窗前,看著樓下那條永遠車水馬龍的街道。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拿起手機,訂了一張明天最早一班,從台北轉運站開往宜蘭霧山的葛瑪蘭客運車票。

她要離開台北了。

哪怕霧山只有濃霧與破舊的老屋,哪怕那裡什麼都沒有,至少,那裡還有外婆留給她的,最後一個家。

而她還不知道,在那棟名為「水眠」的檜木老屋裡,有一個沉默的男人,正等著用他那雙佈滿厚繭的手,為她刨去腐朽,重新上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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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霧山與水眠的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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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二十分的台北轉運站,空氣裡還殘留著前一夜的雨氣與柴油味。

許念薇拖著那只二十八吋的黑色行李箱,站在葛瑪蘭客運的月台前,臉色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近乎透明。她昨夜幾乎沒睡,訂完車票後就坐在那扇沒有窗簾的窗前,看著台北的霓虹一盞一盞熄滅,又一盞一盞亮起。捷運末班車的軌道聲遠去,清晨的垃圾車音樂響起,她才驚覺自己維持同一個姿勢坐了整整六個小時,肩頸僵硬得像塊生鏽的鐵。

她穿著最簡單的黑色針織上衣與牛仔褲,長髮隨意紮起,臉上沒有化妝,卻還是習慣性地戴上了口罩,彷彿這樣就能把自己與這個城市隔絕開來。月台廣播反覆提醒著往宜蘭、羅東的旅客上車,她深吸一口氣,將票根遞給司機,踏上了那輛即將帶她逃離台北的客運。

車子緩緩駛離轉運站,穿過清晨還很空曠的市民大道,很快就鑽進了國道五號。許念薇選了靠窗的位置,將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玻璃上。雪山隧道很長,長到讓人產生一種時間被拉長的錯覺。隧道裡的日光燈一盞盞飛快地向後退去,像是台北那些快速掠過卻從未停留的人際關係,趙可欣虛偽的笑、周子謙閃躲的眼神、記者會上此起彼落的快門聲,都在這片人工的白光裡被拉成模糊的光帶。

出了隧道,眼前的世界像是被水洗過一遍。

宜蘭平原在梅雨季的清晨,呈現一種飽和度過高的綠。遠方的山巒被濃得化不開的霧氣纏繞著,稻田裡積滿了水,映著灰白色的天空,像一面面破碎的鏡子。雨還在下,不是台北那種急促的、帶著焦躁的午後雷陣雨,而是霧山特有的那種綿密的、安靜的、無孔不入的細雨,輕輕地打在車窗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十年了。

她上一次回霧山,是大學畢業那年。外婆站在水眠的木門前替她整理衣領,叮嚀她在台北要好好吃飯,別為了策展熬壞了身體。那時她覺得霧山太安靜、太緩慢、太沒有未來,一心只想往台北的燈火裡鑽,覺得只有在那裡,才能證明自己不是個「鄉下人」。現在,她卻是被那座城市親手推回來的,帶著一身的狼狽。

客運在礁溪轉運站讓她下車,她再轉了一班往霧山聚落的區間小巴。小巴越往山裡開,霧就越濃,雨也越細。檳榔攤、便利商店、連鎖手搖飲店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路邊隨意擺放的溫泉番茄攤、寫著手寫字體的柑仔店,以及一整片一整片被雨水打得發亮的梯田。司機在一個沒有站牌的彎道口停下車,對她喊了一聲:「水眠的小姐,到了喔。」

許念薇拖著行李箱下車,雨絲立刻沾濕了她的髮梢與肩頭。空氣是冷的,帶著一種台北絕對聞不到的、混合著泥土、青草與淡淡硫磺的氣味。她站在路邊,看著那條通往聚落深處的、被雨水浸得發黑的石板小路,記憶與現實在霧氣中重疊,竟讓她一時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她深吸一口氣,拖著行李箱,一步一步往記憶裡的方向走去。

水眠溫泉民宿就在聚落的最深處,被幾棵高大的檜木與肖楠圍繞著。那是一棟日治時期留下的木造建築,黑瓦、木造迴廊、半露天的溫泉池,是外婆林月琴用一輩子守護的地方。只是十年不見,那扇她記憶中總是溫暖敞開的斑駁木門,此刻卻緊緊閉著,門前的木牌上「水眠」兩個字,漆色已經剝落了一半,露出底下泛白的木紋。

許念薇站在門前,手有些顫抖。她從包包裡翻出那把生鏽的銅鑰匙——是蔡春梅阿姨上週用宅配寄到台北給她的,鑰匙圈上還掛著一個外婆親手編織的、小小的乾燥艾草束。

喀嚓一聲,鎖因為久未開啟而有些卡頓,她用了點力氣才將門推開。

一股久未通風的、混合著檜木精油、榻榻米草蓆與淡淡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那不是難聞的味道,反而是一種被時間封存起來的、屬於老屋獨有的氣味。客廳的榻榻米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陽光透過迴廊的木格窗照進來,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懸浮著微塵的光柱。牆上還掛著外婆年輕時的照片,穿著和服的她笑得溫婉。半露天的家族溫泉池在迴廊的盡頭,池子裡的水早已放乾,池底鋪著的溪石上長出了薄薄的青苔,出水口的竹管因為乾涸而裂開了一道細縫。

這裡什麼都沒變,卻又什麼都壞了。

一股巨大的、遲來的悲傷忽然攫住了她。她不是在台北接到電話時哭,也不是在記者會上崩潰時哭,而是在這個安靜的、充滿外婆氣味的老屋裡,眼眶毫無預警地紅了。她蹲下身,將臉埋在自己的膝蓋裡,行李箱的輪子還在門口緩緩轉動。

「哎唷!念薇!妳真的回來了啦!」

一個清亮又帶著濃濃宜蘭腔的聲音,連同著食物的香氣,一起撞破了這片寂靜。

許念薇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黃色雨衣、綁著馬尾的年輕女孩,正提著一個大大的保溫提鍋,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女孩的臉頰被雨水和奔跑染得通紅,眼睛又大又圓,笑起來時有兩個深深的酒窩。

是葉小滿。外婆常在電話裡提起的,柑仔店阿嬤的孫女,那個從小就跟在她屁股後面喊「念薇姊姊」的跟屁蟲。十年不見,當年那個流著鼻涕的小丫頭,已經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小滿?」許念薇的聲音有些沙啞。

「是我啦!春梅阿姨說妳今天會到,叫我趕快煮了剝皮辣椒雞湯給妳送過來!妳一定還沒吃早餐對不對?台北下來的客運那麼早,妳肯定餓壞了!」葉小滿一邊說,一邊熟門熟路地脫下雨衣,鑽進那個已經積灰的廚房,熟練地找出碗筷,將保溫鍋裡的雞湯倒了出來。

剝皮辣椒雞湯的香氣瞬間驅散了老屋裡的霉味。金黃色的雞油浮在湯面上,帶著剝皮辣椒特有的、微甜微辣的醬香,還有溫泉空心菜清脆的氣息。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葉小滿關切的臉。

「快來喝,趁熱喝!這是用霧山的放山雞跟我阿嬤自己醃的剝皮辣椒煮的,外婆以前最愛喝這個了。」葉小滿將碗推到許念薇面前,眼神卻在觸及那個乾涸的溫泉池時,黯淡了一下。

許念薇捧起那碗熱湯,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凍僵的手指漸漸回暖。她小口小口地喝著,雞湯的鮮甜與辣椒溫和的辣意順著喉嚨滑下,暖進了空蕩了許久的胃裡,也暖進了心裡。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湯裡。

「念薇姊姊……」葉小滿有些慌了,連忙抽出衛生紙,「妳別哭啦,外婆如果看到妳這樣,會心疼的。」

「我沒事,只是……只是太久沒喝到這個味道了。」許念薇擦去眼淚,勉強笑了笑,環顧著這棟破敗的老屋,輕聲問道:「小滿,水眠……是不是已經很久沒有營業了?」

葉小滿咬了咬嘴唇,點了點頭,語氣也低了下來:「對啊,自從外婆去年開始身體不好,就沒辦法再顧民宿了。屋頂有幾處漏水,溫泉的管線也老舊了,農會的劉大哥來看過,說要修的話要花好大一筆錢。春梅阿姨本來想幫忙,但……」她頓了頓,有些欲言又止,「前陣子有個台北來的開發商,就是那個想在霧山蓋度假村的魏宏達魏董,他有來找過春梅阿姨,說想用很好的價錢把水眠買下來。他說與其讓老屋這樣爛掉,不如賣給他們,他們會蓋一間很漂亮的溫泉會館,對地方也好。」

又是收購。又是賣掉。

許念薇的心沉了下去。這正是她在台北時,房仲在電話裡跟她說的同一套說詞。台北的邏輯簡單而冰冷:無法創造產值的東西,就該被更有效率的資本取代。她的策展是這樣,外婆的老屋也是這樣。

「我知道了。」她將空碗放下,聲音恢復了在台北時的、那種冷靜而疏離的語調,「我這次回來,本來就是想把房子處理一下。我在台北已經沒有工作了,也不可能一直留在這裡。賣掉,或許對大家都好。」

葉小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沒說。她只是默默地收拾著碗筷,輕聲說:「可是念薇姊姊,外婆她……她一直很想把水眠留給妳。她說這裡是妳的根。」

根?她在台北漂泊了十年,早就以為自己已經沒有根了。

葉小滿離開後,老屋又恢復了安靜,只有屋簷外細雨敲打著水缸的滴答聲。許念薇拖著行李箱走上二樓,推開自己兒時住過的房間。榻榻米、矮書桌、窗外那棵巨大的老樟樹,一切都還維持著她離開時的樣子,只是都蒙上了一層時間的灰塵。

她想找些東西來證明外婆確實在這裡生活過,而不是一場夢。她拉開矮書桌的抽屜,裡面是一些舊的帳本、發黃的照片,以及一本用牛皮紙包裹著的、厚厚的手寫日誌。

封面上是外婆娟秀的字跡:《水眠修繕日誌》。

她好奇地翻開,裡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每一次修繕的日期、工法、木料的種類,以及費用的收支。從屋頂的瓦片到溫泉池的竹管,外婆都記得鉅細靡遺。而從三年前開始,日誌裡反覆出現了一個名字,字跡旁還會被外婆用紅筆細心地圈起來,旁邊註記著:「手路真好,實在的囝仔」。

秦牧野。

這個名字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五月,委託秦牧野更換迴廊腐朽的欄杆。八月,請秦牧野疏通溫泉源頭的管線。十一月,請秦牧野為柴房添置新的層架。最後一頁的日期,停留在三個月前,外婆的字跡已經有些顫抖,卻還是認真地寫著:

「梅雨季又要到了,迴廊的雨淋板再不修,恐怕會撐不住。已託牧野在月底前來一趟,他答應會把柴房的刨刀組帶來,好好整理一下。念薇若回來,有他在,我就放心了。」

許念薇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秦牧野,是誰?為什麼外婆會對一個木工如此信任,甚至將她的歸來,也託付給他?

就在她出神之際,一陣低沉而規律的、木頭被刨削的聲音,忽然從樓下的方向傳來。

唰——唰——唰——

那聲音沉穩、有力,穿透了綿密的雨聲與老屋的寂靜,一下一下,像是直接刨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有些卡住的木窗,往柴房的方向望去。

雨霧瀰漫的迴廊盡頭,那間她以為早已廢棄的柴房,此刻竟亮著一盞昏黃的燈光。木屑的清香混著雨後的檜木味,隨著風飄了上來。而在那片溫暖的燈光裡,有一個男人正背對著她,赤裸著上半身,僅穿著一件深色的帆布工作圍裙。

他寬闊的肩背隨著刨刀的動作而繃緊又放鬆,汗水沿著他脊椎的凹陷處緩緩滑落,沒入圍裙的繫帶裡。他專注得彷彿天地間只剩下手中的那塊木頭,渾然不覺樓上有一雙眼睛,正因這突如其來的、充滿男性氣息的畫面,而屏住了呼吸。

那雙佈滿厚繭的手,正穩穩地握著刨刀,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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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屋簷下沉默的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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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唰——唰——

那聲音沒有停,像一把鈍鈍的刀,一下一下刨在許念薇淺眠的神經上。她昨晚幾乎沒睡,窗邊那一瞥的畫面太過鮮明,鮮明到她即使拉上了那扇卡住的木窗,閉上了眼睛,腦海裡還是會自動重播那個背影。汗水沿著脊椎的凹陷滑落,沒入深色帆布圍裙的繫帶裡,寬闊的肩胛隨著每一次推送而繃緊、鼓起,像一座安靜卻蓄滿力量的山。她告訴自己那只是錯覺,是山間太安靜、雨聲太單調,才讓那個畫面被無限放大。

可是清晨六點,天才剛透出一點魚肚白,刨刀的聲音又準時響起了。比昨晚更清晰,更沉穩,混著檜木被削開時那種清冽的、帶著油脂的香氣,一絲一絲鑽進她睡的那間榻榻米房間。

許念薇煩躁地翻了個身,想用枕頭摀住耳朵。榻榻米有股淡淡的霉味和稻草香,外婆的棉被很重,壓得她胸口有點悶。她已經很久沒有在這麼安靜的地方醒來,沒有捷運進站的廣播,沒有樓下早餐店抽油煙機的轟鳴,沒有手機裡永無止境的群組訊息提醒。只有雨,和那個男人的刨木聲。

她終於放棄,坐起身來。身上還穿著昨天從台北帶來的那套衣服——米白色的絲質襯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窄裙,為了見房仲而特地穿上的裸色高跟鞋,此刻正歪倒在玄關的泥地上,顯得格格不入。山裡的濕氣讓絲質襯衫貼在皮膚上,有點黏膩。她隨手抓了抓睡得凌亂的長髮,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木窗。

雨霧比昨晚更濃了,整個水眠像是被泡在一杯溫熱的牛奶裡。半露天的溫泉池冒著淡淡的白煙,迴廊的木頭被雨水洗得發黑、發亮。而在迴廊最盡頭,那間柴房的燈光已經熄了,取而代之的是晨光。

男人還在那裡。

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

他依舊赤裸著上半身,只穿著那件已經被木屑和汗水染出深淺痕跡的深橄欖色帆布工作圍裙。圍裙的帶子緊緊勒在他的腰後,勾勒出精實的腰線和結實的臀部。他的頭髮剪得很短,髮梢被汗水濡濕,貼在頸後。晨光從柴房的破舊屋頂斜斜切進來,照在他汗涔涔的背上,每一寸肌肉的起伏都沾著細小的木屑,像撒了一層金粉。

他正彎著腰,處理一根已經腐朽了一半的迴廊欄杆。左手穩穩按住木頭,右手握著一把長長的刨刀,每一次推送,都帶起一捲漂亮的、薄如蟬翼的木花,輕輕飄落在他腳邊已經堆成小山的木屑堆裡。他的動作不快,卻極有節奏,專注得近乎虔誠,彷彿全世界只剩下手中的木頭、刀鋒與紋理。汗水從他的額角滑落,沿著下顎線滴在木頭上,又被他隨意地用手背抹去。

許念薇發現自己又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種她在台北從未見過的性感。不是健身房裡刻意練出來的、光滑漂亮的肌肉,也不是時尚雜誌上噴了古龍水的精緻男人。那是一種勞動的、帶著汗味與木頭香氣的、沉默而飽滿的男性氣息。粗糙、溫熱、充滿力量,卻又因為那份極致的專注,而顯得異常溫柔。

好像察覺到樓上的視線,男人的動作忽然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緩緩直起身,將刨刀輕輕放在一旁的工作台上,然後拿起掛在柱子上的一條毛巾,擦了擦臉和脖子上的汗。

許念薇像是做壞事被抓到的小孩,猛地縮回窗後,心跳莫名地快了起來。臉頰有點熱,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麼。

幾分鐘後,樓下傳來了腳步聲。不是穿過迴廊,而是直接踩在泥濘的院子裡,朝著主屋的方向走來。

她慌忙地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又試圖撫平窄裙上的皺褶,卻發現怎麼整理都顯得狼狽。她深吸一口氣,決定下樓。總不能一直躲在樓上,像個偷窺者。

木造的樓梯因為年久失修,每踩一步都會發出細微的呻吟。她走到玄關,才發現自己還光著腳。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套上了那雙不合時宜的高跟鞋。細細的鞋跟一踩進玄關外被雨水泡得柔軟的泥地,立刻就陷了下去。

男人已經站在了屋簷下。他剛剛套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T恤,卻因為汗水而緊緊貼在身上,反而更清晰地勾勒出胸膛與腹部的線條。圍裙還繫著,手裡拿著那條毛巾。他比她想像中還要高,至少有一百八十五公分,站在低矮的屋簷下,幾乎要頂到樑柱。他的臉不算特別英俊,輪廓很深,眉骨很高,鼻樑挺直,下顎線繃得緊緊的,留著一點淡淡的青色鬍渣。眼睛很黑,看人的時候很靜,像山裡那口深不見底的溫泉。

四目相交,空氣有一瞬間的凝結。

「妳是……許小姐?」他的聲音很低,有點啞,像是很久沒有說話,又像是被木屑磨過。帶著一點宜蘭腔,卻不重。

許念薇點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在台北開會時一樣冷靜自持。「我是許念薇。請問你是……秦牧野先生嗎?」

他點了點頭,算是承認了。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掠過她那雙陷在泥裡的高跟鞋、過於單薄的絲質襯衫,還有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白的指尖,然後很快地移開,像是怕驚擾到什麼。

「林月琴女士……是妳外婆。」他說,語氣平鋪直敘,沒有多餘的情緒。「她去年秋天找我,說迴廊的雨淋板跟欄杆撐不過今年的梅雨季,叫我開春就來修。我以為……妳不會回來了。」

最後一句話很輕,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許念薇一下。

「我……」她張了張口,想解釋自己為什麼十年沒回來,想說台北的工作有多忙,想說自己其實也快忘了這裡。但那些理由在這個男人沉默的注視下,都顯得蒼白而可笑。她最後只是乾澀地說:「謝謝你還願意來。」

秦牧野沒有接話。他只是轉過身,指了指那段已經被他拆下來一半的腐朽欄杆。「這裡的榫頭都鬆了,木頭也爛了。檜木很耐,但水眠靠山,濕氣重,幾十年沒好好保養,再好的木頭也會壞。我先把最危險的這段換掉,不然下次颱風來,整排迴廊可能會塌。」

他的語氣像是在報告工作進度,專業而疏離。許念薇卻從中聽出了一種近乎溫柔的責備。不是對她,而是對這棟被遺忘的老屋。

「需要……多少錢?」她下意識地問,台北人的習慣,什麼都先談價錢。「工錢跟材料費,你開個估價單給我,我再匯款給你。」

秦牧野皺了一下眉頭,那個細微的表情讓他看起來有點不悅。「林女士已經付過訂金了。她說剩下的,等妳回來再說。」

又是外婆。許念薇的心口又被撞了一下。外婆到底為她安排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尷尬的沉默再次蔓延。雨聲變大了,噼啪地打在屋瓦上。許念薇想找個話題,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想往前走一步,想更靠近一點看看他修復的成果,卻忘了腳下是泥濘。

高跟鞋的細跟在濕滑的泥土裡一拐,她整個人失去平衡,驚呼一聲,朝前撲去。

想像中的狼狽跌倒並沒有發生。

一雙大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那雙手的溫度很高,帶著勞動後的熱氣,掌心粗糙,佈滿了厚厚的薄繭,虎口和指腹的地方尤其明顯。那是長年握著刨刀、鑿子、砂紙磨出來的繭子,堅硬而溫暖。

粗糙的觸感與她細嫩的手臂肌膚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一陣細微的、像是被砂紙輕輕磨過的顫慄,瞬間從被他握住的地方竄了上來,沿著手臂,直衝她的後頸。她甚至能感覺到他指腹上那些細小的紋路,正隔著她薄薄的襯衫,清晰地傳遞過來。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原本平靜無波的黑眸,此刻因為近距離的接觸而微微收縮,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她看不懂的、燙人的情緒。像是壓抑,又像是探詢。他的呼吸很近,帶著淡淡的汗味和檜木香,並不難聞,反而讓她有點暈眩。

「小心。」他低聲說,聲音比剛才更啞了。

他沒有立刻放開她,而是等她站穩了,才緩緩地、極有分寸地鬆開了手。指尖離開她肌膚的最後一瞬,還不經意地輕輕滑過她的手腕內側,那裡的皮膚最薄,血管清晰可見。

許念薇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收回手,後退了一小步,腳後跟又陷進泥裡。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話,臉頰燙得厲害。她不知道是因為差點跌倒的驚嚇,還是因為那個短暫卻過於親密的觸碰。

「對……對不起。」她結結巴巴地說,聲音細得像蚊子。「我……我不習慣穿這樣在……在泥巴地上走。」

秦牧野看著她那雙狼狽的高跟鞋,又看了看她泛紅的臉頰,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只牽動了一下嘴角,卻讓他那張過於嚴肅的臉瞬間柔和了下來。

「在霧山,不用穿這個。」他說,語氣裡終於帶上了一點人味。「等雨停了,我帶妳去街上的柑仔店,買雙雨鞋。蔡春梅阿姨那裡也有多的。」

他說完,便不再看她,轉身走回柴房,重新拿起了刨刀。唰——唰——的聲音再次響起,沉穩而規律,彷彿剛才那個讓人心跳失序的插曲從未發生過。

許念薇站在屋簷下,看著他的背影,摸著自己還殘留著他掌心溫度的手臂,忽然覺得,這個沉默的男人,和這棟沉默的老屋一樣,都藏著太多她還來不及讀懂的秘密。

而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起來。螢幕上跳動著一個讓她血液瞬間冷卻的名字——魏宏達。度假村開發商。

她看著那個名字,又抬頭看了一眼在雨霧中專注刨著木頭的秦牧野,忽然明白,外婆留給她的,恐怕不只是一棟房子這麼簡單。

電話還在震動,像是在催促她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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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浴衣與第一次共浴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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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還在掌心裡震動。

嗡——嗡——的震動聲在安靜的檜木迴廊下顯得格外刺耳,許念薇盯著螢幕上「魏宏達」三個字,指尖不自覺地收緊。雨點敲在屋瓦上的聲音越來越密,柴房裡刨刀劃過木頭的唰唰聲卻依舊平穩,彷彿那個男人的世界從來不會被外界的鈴聲打擾。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拒接。

螢幕暗掉的瞬間,她竟有種做壞事被抓包的心虛感,連忙將手機塞回口袋,像是要把那個屬於台北的、充滿算計與效率的名字也一起塞進黑暗裡。

「不接?」秦牧野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他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手邊的活,正拿著一塊乾布擦拭刨刀上的木屑。他的語氣沒有探詢,只是很淡的陳述。

「騷擾電話。」許念薇撒了一個連自己都不信的謊,耳根有點熱。「……可能是房仲。」

秦牧野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他的視線在她緊抓著手機而泛白的指節上停留了一秒,便又移開了。「霧山的收訊不好,颱風要來之前,常常會斷訊。習慣就好。」

他說得雲淡風輕,卻讓許念薇的心口莫名一鬆。好像只要待在這棟老屋的屋簷下,台北的那些追逐與背叛,就真的會被這場大雨隔絕在山的那一頭。

然而,這份短暫的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入夜之後,雨勢轉為滂沱。

許念薇本想趁著雨聲整理外婆留下的那本修繕日誌,卻發現日誌裡夾著的許多泛黃照片與手寫便條,全都與秦牧野有關。外婆的字跡溫柔而絮叨:「牧野這孩子話少,手卻巧,欄杆交給他我放心」、「記得給牧野留一罐我釀的米酒,他喝了會笑」……字裡行間的信任與親暱,讓她對那個沉默的男人又多了一層好奇。

就在她看到一張外婆與年輕時的秦牧野在溫泉池邊合影的照片時,屋內的日光燈忽然滋滋作響,閃爍了兩下,徹底暗了下來。

停電了。

「啊!」許念薇下意識地驚呼一聲,黑暗來得又急又徹底,窗外的雨聲瞬間被放大,整棟檜木老屋像是被推進了濃稠的墨裡。她抱著日誌,僵在榻榻米上不敢動彈,台北公寓裡隨手可得的緊急照明、在這裡完全不存在。

「別動。」黑暗中,秦牧野的聲音從迴廊那頭傳來,沉穩得像是一根定海針。「站在原地就好。」

很快,一點溫暖的橘光在黑暗中亮起。是煤油燈。秦牧野一手提著那盞老式的玻璃煤油燈,一手拿著另一盞,穿過迴廊向她走來。燈光將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長,火光在他深刻的下顎線與挺直的鼻樑上跳動,汗水與木屑的氣味被煤油溫暖的氣味取代,竟有種說不出的安定感。

他將其中一盞燈放在她面前的矮桌上,燈罩的玻璃被擦得極亮,火苗安靜地燃燒著。

「霧山的老房子,線路都舊了,下大雨就容易跳電。」他低聲解釋,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台電的人明天才會上山,不用等了。今晚就用這個。」

「……謝謝。」許念薇抱著膝蓋,看著那簇小小的火光,心跳才慢慢平復下來。橘色的光暈映在她臉上,讓她看起來比白天少了幾分都會女性的銳利,多了幾分柔軟。

秦牧野看著她,忽然說:「去泡溫泉吧。」

「現在?」許念薇一愣。

「嗯。」秦牧野點點頭,將煤油燈提得高了一些,指向屋後那個半露天的家族溫泉池。「水眠的溫泉是碳酸泉,雨天泡最好。血循會變好,晚上也好睡。妳搭了一天的車,又淋了雨,不泡會感冒。」

他的口吻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正經不過的工作,許念薇卻因為「泡溫泉」三個字,臉頰又開始發燙。

水眠的溫泉池她白天看過,是用一整塊一整塊的溪石砌成的,池子不大,約莫只能容納三、四個人,池邊圍著低矮的竹籬,頭頂是半開放的天空,檜木的香氣與硫磺味混在一起。她從來沒有在這種近乎戶外的地方泡過湯,更何況……這棟屋子裡,現在只有她和他兩個人。

「我……我沒有帶泳衣……」她囁嚅著。

秦牧野似乎被她的話逗了一下,嘴角又牽起那個很淡的笑。「碳酸泉不用穿泳衣。衣櫃裡有乾淨的浴衣,妳先換上。泡的時候把浴衣脫在池邊就好,池子周圍有竹籬,外面看不進來。」

他說完,便轉身去幫她找浴衣,動作俐落,沒有半分曖昧的停留,彷彿真的只是在照顧一個對鄉間生活一無所知的房客。許念薇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腦子裡那些粉紅色的遐想有點丟臉。

浴衣是外婆留下的,素色的棉麻材質,洗得發軟,帶著淡淡的檜木與陽光的氣味。許念薇在昏暗的更衣間裡換上,帶子在腰間鬆鬆地繫了一個結。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煤油燈的光從門縫透進來,映得她鎖骨上的陰影格外深。浴衣的領口有點大,隨著她的動作,總會不經意地滑開一點,露出肩頭一小片白皙的肌膚。

她赤著腳,抱著換下的衣物,踮著腳尖走到溫泉池邊。秦牧野已經不在那裡了,只在池邊的石頭上放了一條乾淨的大毛巾、一壺用竹筒裝著的冰米酒,以及一盞小小的煤油燈。池水在燈光下呈現一種乳白色的混濁,熱氣氤氳而上,硫磺與礦物質的氣味溫熱地撲在臉上。

「水溫有點高,妳先用杓子淋一下身體再下去。不要一次泡太久,頭暈就起來。」秦牧野的聲音隔著一道木牆傳來,他似乎是刻意待在了柴房那一側,給她留足了隱私。「米酒是冰的,起來之後可以喝一點,去寒。」

「……好。」許念薇的聲音輕得快被雨聲蓋過。

她放下毛巾,解開浴衣的帶子。棉麻的布料順著肩頭滑落,堆在腳邊。她有些羞赧地環顧四周,確定竹籬之外只有無邊的雨夜與山影,才慢慢地踏入池中。

「嘶——」溫熱的泉水包裹住小腿的瞬間,她忍不住輕輕抽了一口氣。水溫確實比她想像中還要高,帶著細密的氣泡,親吻著她的肌膚。碳酸泉的觸感很奇妙,像是有無數細小的氣泡在皮膚上跳舞,酥酥麻麻的。她學著秦牧野說的,先用杓子舀起溫泉水,一杓一杓地淋在肩頭與手臂上,讓身體慢慢適應溫度,才將整個人沉入水中。

熱度瞬間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這幾日來在台北累積的疲憊、委屈與緊繃,一點一點地融化開來。她靠在光滑的溪石上,仰頭看著被雨霧遮蔽的夜空,煤油燈的橘光在水面上晃動,雨點打在竹籬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這一刻,她什麼都不用想,不用當那個完美的策展人,不用當那個被背叛的未婚妻,她只是許念薇,一個被溫暖包裹著的、三十歲的女人。

或許是太久沒有這樣徹底地放鬆,或許是水溫真的太高,泡了約莫十分鐘後,她開始覺得有些暈眩。

眼前的一切變得有些晃動,熱氣讓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悶悶的。她想站起來,卻發現手腳有些發軟,一個沒踩穩,整個人向前踉蹌了一下,手肘撞上了池邊的石頭。

「啊!」她低呼一聲,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雨夜裡格外清晰。

堆在池邊的浴衣被她慌亂中帶了一下,鬆鬆垮垮地滑開了一半,原本就寬大的領口徹底敞開,雪白的肩頭、精緻的鎖骨,以及鎖骨之間積著的一顆晶瑩汗珠,在氤氳的熱氣中若隱若現。她的長髮濕漉漉地貼在頸側,水珠沿著下顎、鎖骨,一路滑向被熱氣蒸得泛粉的胸口。

幾乎是同時,木牆那頭的腳步聲急促地響起。

「許小姐?妳還好嗎?」秦牧野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緊張與急切,卻又克制地停在了木牆的另一側,沒有直接衝進來。「聽到聲音了,妳是不是暈眩了?」

許念薇想回答,卻發現喉嚨乾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發出細細的喘息。她想拉過浴衣遮住自己,卻發現手臂痠軟得抬不起來。

短暫的沉默後,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繞過了木牆。

秦牧野提著煤油燈出現在池邊,燈光將他的身影清晰地勾勒出來。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與工作褲,頭髮似乎也剛被雨氣打濕,額前的髮絲貼在眉骨上。當他的視線落在池中的她身上時,整個人明顯地僵住了。

四目相交。

隔著半透明的、翻騰的霧氣,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許念薇的臉在一瞬間紅透了,不知是被熱氣蒸的,還是羞的。她下意識地想沉入水中,卻又因為暈眩而無法動彈,只能用一雙蒙著水霧的眼睛,慌亂而無助地看著他。

秦牧野的喉結很重地滾動了一下。他看見了——看見了她在熱氣中泛著粉色的肩頭,看見了她因為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看見了她浴衣半褪、欲遮還露的狼狽與脆弱。那是一個成熟女人最不設防的模樣,帶著被溫泉水浸潤過的、濕漉漉的香氣,比任何刻意的誘惑都要致命。

他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極深、極暗,像是被什麼燙到了一樣,裡頭翻湧著某種深沉而壓抑的慾望。但那慾望只出現了一秒,便被更強大的自制力狠狠地壓了下去。他猛地別開視線,看向一旁的竹籬,耳根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別泡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啞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起來,會昏倒。」

他不敢再看她,快步走到池邊,拿起那條乾淨的大毛巾,背對著她,單膝跪在池邊的石頭上,將毛巾遞向她的方向,視線始終固執地盯著地面的青苔。

「披上。我……我扶妳起來。」

他的手臂伸得很直,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粗糙的指腹與溫熱的毛巾形成鮮明的對比。許念薇看著他那隻繃緊的、佈滿薄繭的手,看著他通紅的耳根與緊繃的下顎線,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的克制,比任何直白的注視都更讓人心跳失速。

她顫抖著伸出手,接過毛巾,胡亂地裹在胸前。溫熱的毛巾帶著陽光曬過的氣味,瞬間給了她一點力氣。秦牧野感覺到她接過了毛巾,才敢微微轉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確認她已經遮住了自己,然後伸出手,穩穩地托住了她光裸而濕滑的手肘。

他的掌心滾燙,帶著長期做木工而留下的粗糙顆粒感,與她被溫泉泡得發軟、細嫩的肌膚形成最直接的對比。只是輕輕一托,一股細微的電流便從接觸的地方竄遍全身,讓許念薇忍不住輕輕顫了一下。

他幾乎是半抱半扶地將她從池水中帶了起來。水珠從她的髮梢、肩頭不斷滴落,落在他的手臂上,溫熱而曖昧。他全程都沒有再正眼看她,只是專注地看著腳下的路,將她扶到一旁的木凳上坐好,然後迅速地將那壺冰過的米酒塞進她手裡。

「喝一口。冰的,能緩一下。」他的聲音依舊低啞,呼吸卻有些亂。「頭還暈嗎?」

許念薇裹著毛巾,捧著冰涼的竹筒,竹筒外壁的冰涼與她體內的燥熱形成強烈的對比。她小口小口地啜飲著米酒,甜中帶著微酸的酒液滑過喉嚨,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點,卻讓心跳跳得更快了。

「……好多了。謝謝你。」她低著頭,不敢看他,聲音細若蚊蚋。毛巾下的身體,殘留的熱度久久不散,尤其是被他掌心托過的手肘,像是被烙下了一個印記,燙得厲害。

秦牧野站在她面前,看著她濕髮貼頰、裹著毛巾的模樣,喉結又動了動。他忽然伸手,拿起一旁浴衣的帶子,遞給她,動作有些笨拙。

「……先把浴衣穿好。夜裡涼,別著涼了。」說完,他便像逃一樣,提著煤油燈,快步走回了柴房那一側,再也沒有回頭。

只留下許念薇一個人,坐在氤氳的熱氣與雨聲中,捧著那壺還殘留著他指溫的冰米酒,感受著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發現,自己竟對那雙避嫌卻關切的眼睛念念不忘。那雙眼睛裡的克制與尊重,比任何熱烈的追求都更讓她覺得被珍視,也更讓她覺得……危險。

回到房間後,她換上了乾淨的浴衣,躺在榻榻米上,卻怎麼也睡不著。身體明明已經疲憊到了極點,被溫泉泡過的肌膚卻敏感得不像話,每一寸被熱氣蒸過的地方,都在隱隱發燙。她翻來覆去,腦海中不斷重播著剛才在池邊的那一幕——他滾動的喉結、他通紅的耳根、他粗糙卻溫柔的掌心。

就在這時,她放在枕邊的手機,再次震動了起來。

這一次,不是電話,而是一封簡訊。

發件人依舊是魏宏達。

「許小姐,電話打不通,想必是山上訊號不好。冒昧告知,明天上午十點,我會親自帶合約到水眠拜訪,期待與妳詳談收購事宜。價格方面,我們絕對會讓妳滿意。——魏宏達」

許念薇看著那行冰冷而禮貌的文字,又下意識地望向窗外。雨還在下,柴房那盞煤油燈的光,還亮著。燈光下,那個男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長,正安靜地坐著,不知在想些什麼。

她忽然明白,明天,她將不得不做出選擇。而那個選擇,或許將決定她與這個男人、與這棟老屋之間,究竟是萍水相逢,還是……另一種更深的牽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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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台北來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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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清晨五點多停的。

許念薇是被一種久違的安靜叫醒的。不是台北那種即使在深夜也隱隱震動的冷氣壓縮機聲與遠方車流聲,而是徹底的、濕潤的靜。窗外的霧還沒有散,檜木迴廊的屋簷仍在滴水,答、答、答,一聲一聲敲在青苔石階上。她睜開眼,榻榻米散發出淡淡的草蓆與陽光曬過的氣味,身上蓋的薄被是外婆手縫的,棉絮有些結塊,卻意外的暖。

她有幾秒鐘分不清自己在哪裡。直到看見木格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得發亮的山色,才想起自己在霧山,在水眠。

手機在枕邊震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抓起來,指尖因為緊張而有些冰涼。不是魏宏達,是林曉珣。

「起床沒?大小姐。我們已經過雪隧了,陳宥誠開車,我負責導航兼抱怨。妳家那個民宿的地址導航一直叫我們轉進田裡,妳外婆是不是故意要考驗台北人的求生能力?記得燒水,妳的好姊妹需要咖啡因續命。——曉珣」

訊息後面還附了一張照片,是林曉珣在副駕駛座上戴著大墨鏡,嘴裡叼著一根早餐店的薯條,對著鏡頭比中指。旁邊開車的陳宥誠只露出一截乾淨的下巴,專注地看著路。

許念薇盯著那張照片,忽然有種想哭的衝動。在台北的時候,她和林曉珣、陳宥誠三個人幾乎是綁在一起的。他們一起熬夜做策展提案,一起在松菸的貨櫃咖啡店裡罵業主,一起在加班到凌晨後去吃清粥小菜。她離開台北時沒有告訴任何人,只傳了一封極簡短的訊息說想休息一陣子。她以為他們會生氣,卻沒想到他們會直接開車來找她。

她回覆:「路很滑,開慢一點。我去燒水。」

放下手機,她走到窗邊。柴房的燈已經熄了,秦牧野不在。也許是去後山檢查被大雨沖刷的排水溝了。昨夜那一池溫泉的熱氣、那雙克制的眼睛、那瓶冰米酒的涼意,此刻又清晰地浮了上來,讓她的耳根莫名發熱。

她換下浴衣,穿上一件米白色的針織上衣與牛仔褲。鏡子裡的自己,臉色因為溫泉的蒸氣而多了幾分血色,不再是台北寫字樓裡那個擦著精緻口紅卻面無表情的策展人。

九點剛過,霧還沒有完全散開,一輛銀色的休旅車就沿著被雨水沖得泥濘的產業道路慢慢開了上來,輪胎壓過水窪,濺起泥點。

車門打開,林曉珣幾乎是用跳的下車的。她穿著一件亮黃色的防風外套,頭髮染成了俐落的霧粉色,腳上是一雙完全不適合走泥巴路的白色球鞋。此刻那雙鞋已經沾上了黃泥,她卻毫不在意,張開手就朝站在迴廊下的許念薇衝了過來。

「許念薇!妳這個沒良心的女人!」林曉珣一把抱住她,力道大得讓她差點站不穩。她身上有台北的味道,淡淡的香水混著車裡冷氣的氣味,還有一絲薯條的油味。「訊息不回,電話也不接,我還以為妳被山裡的魔神仔牽走了!妳看看妳,臉怎麼變圓了一點?這裡是養豬嗎?」

她的毒舌依舊,卻讓許念薇的眼眶瞬間就熱了。

「哪有變圓……」許念薇啞著聲音回抱她,鼻尖聞到好友髮梢的洗髮精香味,緊繃了好幾天的神經忽然就鬆了一點。「妳們怎麼來了?」

「妳還敢問?」林曉珣鬆開她,上下打量著這棟檜木老屋,眼睛發亮。「陳宥誠說妳再不出現,台北那群人就要把妳的故事編成八點檔了。我們是來拯救落難公主的。」

陳宥誠這時才慢悠悠地從後車廂搬下兩個大紙箱,朝她們走來。他穿著簡單的襯衫與工作褲,笑容溫和,臉上有著常年在外跑田野調查而曬出的健康膚色。他把紙箱放在迴廊上,對著許念薇點點頭。

「念薇,好久不見。」他的聲音總是不疾不徐,像山間的風。「路上買了一點東西,曉珣說妳這裡什麼都沒有。」

紙箱裡是一整袋全聯的食材、兩瓶紅酒、還有林曉珣最愛的那家烘焙坊的可頌。最上面還放著一本最新的設計雜誌,封面正是許念薇之前負責的那個「台北舊城再生」策展。

許念薇的手指劃過封面,指尖微微收緊。

三個人坐在迴廊的木階上曬太陽,霧氣漸漸散去,露出遠方層層疊疊的梯田。林曉珣迫不及待地拆開可頌,一邊吃一邊開始播報台北的八卦,語氣又快又毒。

「妳走了之後,趙可欣直接去找了總監,說她願意接手妳的案子。妳猜她怎麼說的?她說,『念薇最近狀態不好,可能是抗壓性不足,需要長時間休息,我們不應該給她壓力。』講得好像她多體貼一樣。」林曉珣翻了個白眼,學著趙可欣那種假惺惺的溫柔語氣。「結果呢?她轉頭就跟周子謙在茶水間有說有笑,周子謙還幫她改企劃書。現在全公司都傳,是妳自己玻璃心,撐不住自己辭職的。」

許念薇握著馬克杯的手,不自覺地用力,指節泛白。陶瓷杯裡的熱茶晃了一下。

周子謙。那個名字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扎了一下。她的前男友,也是她在策展圈裡最信任的夥伴。他們分手時,他說的是「妳太追求完美,給彼此太大壓力」,轉身卻和總是與她競爭的趙可欣走得極近。

「別理他們。」陳宥誠適時地遞給她一塊可頌,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務實的安撫。「職場就是這樣,人走茶涼。但妳的案子,他們接手後改得四不像,業主那邊其實很有意見。總監私下還問過我,妳什麼時候回台北。」

「回台北?」許念薇喃喃地重複。她看著遠方的山,山嵐像一條柔軟的紗,纏繞在山頭。「我不知道……」

林曉珣湊過來,仔細看她的臉,眼神裡的毒舌褪去,只剩下心疼。「念薇,老實說,妳在台北那幾年,把自己繃得太緊了。每天只睡四小時,為了一個展覽可以不吃不喝。我看到妳現在這樣,坐在這裡曬太陽,雖然穿得很像村姑,但氣色反而比較好。妳要不要就留下來,好好休息一陣子?管他什麼趙可欣周子謙,讓他們自己去鬥。」

陳宥誠卻在此時輕輕嘆了口氣,他環顧這棟老屋,目光落在有些傾斜的屋瓦與被白蟻蛀蝕的柱腳上,眼神轉為理性。「不過,念薇,從現實面來看,這棟房子要整修,是一筆很大的開銷。」他從背包裡拿出一台平板,調出幾張照片。「我來之前稍微查了一下,這種日治時期的檜木建築,如果要符合現在的民宿法規,光是結構補強、消防管線重拉,還有溫泉管線的維護,至少就要三、四百萬起跳。還不包含後續的營運成本。如果魏宏達那邊願意開一個好價錢,賣掉,確實是最輕鬆、也最理性的選擇。妳可以拿著那筆錢,回台北重新開始,或者做妳真正想做的事。」

他的話很溫柔,卻像一盆冷水,澆熄了剛才那一點點溫情的火光。

許念薇沉默了。她知道陳宥誠是為她好,他的分析永遠務實而正確。賣掉,是最理性的選擇。把這個承載著童年記憶、卻也破敗不堪的包袱脫手,拿錢回台北,那個她熟悉的、雖然孤獨卻有效率的世界。那才是許念薇應該做的事。

可是,為什麼心口會有一種悶悶的、被拉扯的疼?

就在這時,柴房的方向傳來了「叩、叩」的聲響。

秦牧野回來了。他扛著一把長梯,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工作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上面沾著泥點與木屑。他似乎沒料到會有訪客,腳步頓了一下,只對著許念薇輕輕點了個頭,算是打招呼,便沉默地將梯子架在主屋的屋簷下。

「啊,妳就是秦師傅吧?」林曉珣立刻眼睛一亮,像發現新大陸一樣盯著他。「念薇跟我們提過!哇,本人比描述的還要……有味道。」她故意拉長了語調,曖昧地撞了撞許念薇的肩膀。

秦牧野沒有回應,只是安靜地爬上梯子,開始更換屋簷下那盞因漏水而接觸不良、一直閃爍的日光燈管。他的動作專注而俐落,即使當著陌生人的面,也絲毫沒有不自在。汗水從他的額角滑落,沿著繃緊的下顎線,滴落在衣領上。

陳宥誠禮貌地對他笑了笑,繼續剛才的話題。「所以,魏先生什麼時候會來?如果價格真的不錯,念薇,妳真的可以好好考慮。我們可以幫妳找律師看合約。」

「明天上午十點。」許念薇輕聲說,聲音有些乾澀。

梯子上的身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秦牧野換燈泡的手,停頓了一秒。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那雙握著燈管的大手,指節微微收緊,指腹上的厚繭在日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隨後,他若無其事地繼續手上的工作,只是那背影,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過於沉默。

許念薇抬頭看著他,心口那股悶疼忽然變得清晰起來。她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看著他為了這棟老屋,一點一滴修補的痕跡——被重新刨平的迴廊木板、被仔細上油的窗框、還有柴房裡那股永遠不散的檜木香。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對水眠的情感,早已不再是那個想急著脫手的負擔。當她想像著這棟房子被怪手剷平,變成一棟毫無溫度、千篇一律的度假飯店時,她的心,竟然會感到不捨。甚至,感到一種近乎憤怒的抗拒。

她不捨的,究竟是外婆的回憶,還是那個在雨夜裡為她遞上毛巾、在燈下為她修補屋簷的男人?

夜色很快就降了下來。山裡的夜來得比台北早,也更黑。

三個人加上秦牧野,圍坐在迴廊上吃著簡單的晚餐。陳宥誠帶來的紅酒被打開了,林曉珣喝得有些微醺,臉頰紅撲撲地靠在許念薇肩上,開始說起大學時的糗事。陳宥誠則溫和地與秦牧野聊著木料,秦牧野話很少,只在被問到檜木的保養時,才會多說兩句,聲音低沉而沙啞。

氣氛看似溫馨和諧,許念薇卻覺得有一種無形的隔閡。秦牧野始終坐在最外側的陰影裡,安靜地喝著茶,沒有碰那杯為他倒的紅酒。當林曉珣笑著說「念薇如果把這裡賣了,就能回台北跟我們一起住,回歸都會女子的懷抱」時,他握著茶杯的手,再次無聲地收緊了。

晚餐結束後,林曉珣和陳宥誠被安排在二樓的客房休息。許念薇收拾著碗盤,秦牧野沉默地幫她將碗盤端進廚房。流理台前,兩人的手不經意地碰到了一起。他的指尖粗糙而溫熱,她的指尖則因為碰了冷水而冰涼。那一瞬間的觸碰,像一道細微的電流,讓兩人都迅速地收回了手。

「早點休息。」他低聲說,轉身就要離開。

「秦牧野。」許念薇忽然叫住他。她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顯得有些突兀,帶著一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你……你覺得,我應該賣掉這裡嗎?」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廚房的日光燈在他寬闊的背上投下一片陰影。過了很久,久到許念薇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用那種一貫的、沙啞的聲音說:

「這是妳的房子。妳決定就好。」

語氣平淡得沒有任何情緒,卻讓許念薇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回了柴房,輕輕關上了門。

許念薇一個人站在空蕩的廚房裡,手裡還拿著那個濕漉漉的碗盤。她看著窗外,柴房的燈光依舊亮著,卻不再像昨夜那樣讓她感到溫暖,反而多了一絲疏離的寒意。

她回到房間,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起。除了魏宏達那封約定明天十點見面的簡訊,不知何時又多了一通未接來電。

來電顯示是:「爸」。

而在那通未接來電下方,還有一封新傳來的簡訊,來自同一個人。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她渾身的血液都涼了下來。

「念薇,我跟魏先生通過電話了。他很有誠意,價格也公道。不要任性,明天就把合約簽一簽,爸是為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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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檜木的氣味與手心的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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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十七分,許念薇還醒著。

柴房的燈已經熄了,整座水眠溫泉民宿陷在一種山裡特有的、過於安靜的黑暗中。只有雨後山澗的水聲,細細地從木造迴廊的縫隙滲進來,還有她自己過於清晰的心跳。

手機螢幕在棉被裡發著冷光。那行字她已經看了不下二十次。

「不要任性,明天就把合約簽一簽,爸是為妳好。」

為她好。這三個字比魏宏達那封彬彬有禮卻步步進逼的簡訊更讓她感到窒息。父親許建國從來都是這樣,用關心的語氣,包裝命令。從她大學要填志願、到她決定留在台北做策展、到她和周子謙交往,他總是最後才知道,然後用一句「為妳好」來否定她所有的選擇。

外婆過世前把這棟檜木老屋留給她,父親當時只在電話裡淡淡地說了一句:「那種老房子,留在宜蘭又不能當飯吃,妳自己看著辦。」現在,當魏宏達開出一個足以讓他在親戚面前抬頭挺胸的數字時,他倒是比誰都積極。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套上有淡淡的檜木香,是這棟房子本身的味道,曬過太陽的棉被混著一點點潮濕的山氣。她想起傍晚在廚房,秦牧野那句沒有溫度的話。

「這是妳的房子。妳決定就好。」

他甚至沒有回頭。那寬闊的背影,像一堵沉默的牆,把她隔絕在外。她以為他至少會多說一句什麼,哪怕是像蔡春梅那樣雞婆地罵她傻,或是像林曉珣那樣直接幫她分析利弊。可是沒有,他把選擇完全丟還給她,乾淨得近乎殘忍。

她是不是又會錯意了?以為那幾次在溫泉氤氳裡的對視、在停電夜裡遞來的毛巾與冰米酒,代表著什麼特殊的默契?或許對他而言,她真的就只是屋主,一個台北來的、遲早會把房子賣掉離開的過客。

這個念頭讓胸口悶得發疼,她索性掀開棉被,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山裡的清晨來得早,五點不到,天色已經是一種稀薄的灰藍。霧氣像一層紗,纏繞在梯田與檜木屋頂之間。

然後,她又聽見了那個聲音。

唰——唰——

穩定而節奏分明的刨木聲,從柴房的方向傳來。

她走到迴廊邊,看見秦牧野已經在工作了。他今天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工作服,袖子捲到手肘上方,露出小麥色、線條賁張的前臂。汗水已經在他的背上暈開一小片深色。他沒有赤裸上身,卻比那天初見時更讓人移不開視線。那是一種專注勞動時才會散發的、極具雄性氣息的張力,繃緊的下顎線、隨著施力而起伏的肩胛骨、還有那雙穩穩握住刨刀的大手。

他正在保養一塊長長的檜木板材,那應該是迴廊要替換的欄杆。刨刀推過,薄如蟬翼的木屑便捲曲著、輕盈地落下,空氣中立刻瀰漫開一股清冽而溫暖的香氣。

是檜木的味道。比溫泉的硫磺味更乾淨,比米酒更沉穩,帶著一點點陽光曬過的甜。

許念薇不自覺地走了過去,站在柴房門口。

秦牧野聽見腳步聲,停下動作抬起頭。看見是她,他的眼神似乎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平時的沉靜。

「吵到妳了?」他問,聲音因為清晨的涼意而顯得有些沙啞。

「沒有。」她搖搖頭,聲音還有點啞。「我睡不著。」

他沒再多問,只是低下頭,拿起一旁的棉布,沾了些許透明的護木油,開始細細擦拭剛剛刨過的木面。他的動作很慢,很有耐心,彷彿在對待什麼有生命的東西。

許念薇看得出神,忍不住小聲問:「我……可以幫忙嗎?」

秦牧野擦拭的動作停住了。他抬眼看她,有些意外。霧山的陽光這時剛好切開雲層,一道金線落在她素白的臉上,她穿著簡單的棉質長褲與寬鬆襯衫,長髮隨意紮起,沒有台北套裝時的武裝感,反而露出一截細白的後頸。

「妳的會弄髒。」他說。

「沒關係。」她走進柴房,山間的涼氣與檜木香瞬間將她包圍。「我想學。外婆的房子,我總該知道它是用什麼做的。」

這句話讓秦牧野沉默了幾秒。他看著她眼底淡淡的黑眼圈,還有那份近乎倔強的認真,最後還是點了點頭。他轉身從工具牆上取下另一塊較小的檜木邊料,放在工作台上。

「先從上油開始。」他遞給她一塊乾淨的棉布和一小罐木油。「不要一次倒太多,檜木毛細孔細,吃油很慢,要順著紋理推。」

許念薇接過,學著他的樣子倒了一點油在布上,笨拙地在木頭上胡亂畫圈。木油很快就被吸進去,卻留下一塊深一塊淺的痕跡。

「不是這樣。」秦牧野輕輕皺眉。他放下手邊的工作,站到她身後。

「我可以碰妳嗎?」他低聲問了一句。

許念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點點頭,感覺耳根開始發燙。

下一秒,一隻溫熱而粗糙的大手,便覆上了她的手背。

他的手掌很大,輕易就能將她的手完全包住。掌心有著經年累月握工具而磨出的厚繭,觸感粗礪,卻燙得驚人。那熱度透過她細嫩的皮膚,一路竄到手腕、小臂,最後在胸口炸開。

「跟著紋理走。」他的聲音就在她耳後響起,低沉的氣息拂過她的髮頂。「妳看,這一條比較深的是秋材,比較硬;旁邊顏色淺的是春材,比較軟。施力的輕重要不一樣。」

他握著她的手,引導著棉布緩慢地、順著木紋的方向推移。兩人的身體離得很近,近到她能聞見他工作服上沾染的汗味,混著檜木剛刨開時那種新鮮的、帶著樹脂甜味的清香。這種混合的氣味,奇異地讓人感到安心,又感到一絲危險的暈眩。

她的手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腹每一道繭的紋路,粗糙地摩擦著她的皮膚,卻又帶著一種無比溫柔的掌控感。他的胸膛偶爾會輕輕碰到她的肩胛骨,每一次輕觸,都讓她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對,就是這樣,慢一點。」他專注地看著木頭,彷彿沒有察覺兩人之間過近的距離,但許念薇卻能聽見他那壓抑著的、比平時稍重的呼吸聲。「檜木是有脾氣的,妳急,它就給妳看結疤;妳慢,它才願意把香氣吐出來。」

像是印證他的話,隨著他們來回地上油,那塊原本乾澀的木料漸漸變得溫潤起來,木紋在油光的滋養下變得立體而深邃,像一幅流動的山水畫。香氣也愈發濃郁。

「好香……」許念薇喃喃地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秦牧野沒有立刻回應。他握著她的手停了下來,卻沒有馬上鬆開。柴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麻雀偶爾的啁啾。他低頭看著兩人交疊的手,她的手指細長白皙,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而他的手指骨節分明,沾著些許木屑與油漬。這樣對比強烈的兩隻手,此刻卻以一種親密的姿態貼合著。

「妳學得很快。」他終於說,聲音比剛才更啞,然後才緩緩地、有些不捨似地鬆開了手。

掌心的熱度驟然離開,許念薇竟感到一陣空虛的涼意。她下意識地蜷了一下手指,彷彿想留住那份粗糙的觸感。

「接下來試試刨刀?」他問,拿起那把看起來沉甸甸的木刨。

還沒等許念薇回答,柴房門口突然傳來一個清亮的、帶著笑意的聲音。

「哎喲!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啊?」

葉小滿抱著一大袋東西站在門口,綁著俏皮的馬尾,眼睛骨碌碌地在兩人身上打轉,笑得一臉曖昧。「牧野哥,你那把寶貝刨刀不是從來不給外人碰的嗎?上次阿明哥想摸一下,你差點沒把人家手給打斷,怎麼今天這麼大方,還手把手教學咧?」

許念薇的臉瞬間紅透,慌忙後退一步,與秦牧野拉開距離。

秦牧野的耳根也有些發紅,但他只是淡淡地瞥了葉小滿一眼,沒好氣地說:「話這麼多,去幫蔡阿姨把剝皮辣椒拿進去。」

「知道啦,開個玩笑嘛。」葉小滿吐吐舌頭,把袋子裡的玻璃罐拿出來,轉頭對許念薇眨眨眼,「念薇姊,妳不知道,牧野哥這個人最挑剔了。他做的東西,只給懂它的人用。他肯教妳,就表示他覺得妳懂。」

「我……我什麼都不懂。」許念薇小聲說,心跳還未平復。

「不懂才要學啊。」葉小滿笑嘻嘻地湊過來,壓低聲音用只有她們兩人聽得見的音量說:「而且啊,姊,妳手上的味道好好聞喔,是檜木香對不對?我覺得牧野哥聞起來也是這個味道,超好聞的。」

這句話讓許念薇連脖子都紅了。她低頭聞了聞自己的手心,果然,那股清雅的檜木香已經滲進了她的皮膚裡,久久不散。

午後,天氣說變就變。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聚起烏雲,一陣急促的陣雨敲打在檜木屋瓦上,發出噼啪的聲響。山間的雨總是來得又快又大,柴房的木門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葉小滿已經先回去了,柴房裡又只剩下他們兩人。雨聲把這個小小的空間隔絕成一個獨立的世界。

「雨有點大,先別回去了。」秦牧野說,順手將工作台上的木屑掃進畚斗。

許念薇點點頭,坐在矮凳上,看著他俐落地整理工具。雨水順著屋簷流下,在迴廊前形成一道雨簾。空氣變得濕潤而涼爽,卻也讓柴房內檜木的香氣更加濃郁。

秦牧野整理完,在她身旁的另一個矮凳坐下,兩人的膝蓋幾乎要碰到一起。他遞給她一杯剛泡好的熱茶,是蔡春梅送來的野生山茶,帶著淡淡的煙燻味。

「手還好嗎?會不會痠?」他問,目光落在她微紅的手心上。剛才握刨刀時,她因為不熟悉力道,虎口被震得有些發麻。

「有一點。」她老實地說,攤開手掌。白皙的掌心因為用力而泛著粉色,還沾著一點點細細的木屑。

秦牧野沒有多想,自然而然地伸手,輕輕托起她的手。他的指腹帶著薄繭,極輕、極慢地從她手心的紋路滑過,幫她拂去那些細小的木屑。

那輕微的刺癢感,讓許念薇渾身一顫,指尖不自覺地蜷縮起來。他的觸碰完全是出於關心的、沒有任何情慾的意味,卻比任何刻意的撩撥都更讓人心動。因為那裡面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珍視,彷彿她的手是什麼易碎的珍寶。

「明天……魏先生就要來了。」她忽然輕聲說,打破了這份過於親暱的靜默。「還有……我爸可能也會來。」

秦牧野的動作頓住了。他抬起頭,看著她。雨光從他身後的窗戶透進來,在他深邃的眼眸裡投下細碎的光影。

「妳想賣嗎?」他問,聲音很輕。

許念薇看著自己被他托在掌心的手,看著這間充滿檜木香氣的柴房,看著窗外被雨水洗得發亮的山巒。她想起台北那間永遠開著冷氣的辦公室、想起周子謙虛偽的笑容、想起父親那句「為妳好」。

然後,她搖了搖頭。幅度很小,卻很堅定。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眼眶有些發熱。「可是剛剛,當我摸著這塊木頭的時候,我忽然覺得……如果就這樣賣掉了,好像會很可惜。好像……會對不起外婆,也對不起……」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秦牧野懂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隻粗糙溫熱的手,輕輕地、將她的手完全包裹起來。沒有更多的言語,卻給了她一種無聲的支撐。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喇叭聲劃破了雨幕。

兩人同時一愣,轉頭望向民宿的入口。一輛黑色的休旅車正艱難地輾過泥濘的山路,濺起大片泥水,車頭的標誌在雨霧中發亮。而更讓許念薇血液瞬間凝固的是,副駕駛座的車窗搖了下來,露出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帶著不耐煩神情的中年男人的臉。

是許建國。

他比約定的時間,提早了整整一天到來。而且,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後座的車門打開,撐著一把黑色大傘走下來的,正是西裝筆挺、笑容滴水不漏的魏宏達。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農會背心的微胖男人,許念薇認得,那是霧山農會的總幹事劉建明。

雨,還在下。而柴房裡那點剛剛升起的、溫暖而曖昧的熱度,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訪客,澆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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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7章:柑仔店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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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卻像是被那聲喇叭硬生生切開了一道口子。

柴房裡剛剛升起的那點熱度,還停留在許念薇的手背上。秦牧野的掌心粗糙而溫熱,帶著檜木屑的細微粉末與薄汗的氣味,緊緊包裹著她的手。那是一種不帶侵略性的佔有,安靜,卻讓人無法忽視。

可下一秒,泥濘裡濺起的水聲、車門甩上的悶響,就把這點熱度澆得只剩下指尖的殘溫。

「念薇!」

許建國撐著一把折疊黑傘,快步跨過民宿前庭那條被雨水沖刷得泥濘不堪的小徑。他的褲管已經沾滿泥點,卻還是挺著胸膛,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露出裡頭燙得筆挺的襯衫。那張與許念薇有著相似輪廓的臉,此刻寫滿了不耐與焦躁。

「不是說好明天才來嗎?妳手機怎麼都不接?山裡訊號差成這樣,妳外婆這房子到底還要放爛多久?」他一開口就是連珠砲的質問,視線掃過柴房半開的門,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眉頭立刻皺得更深。「這位是……」

魏宏達的傘下,笑容一如既往滴水不漏。他穿著一身熨得沒有一絲皺摺的深灰色西裝,在這片霧氣繚繞的山間顯得格外突兀。皮鞋上沾了泥,他卻像是沒看見,只是朝許念薇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得近乎體貼。

「許小姐,又見面了。冒昧提早前來,是因為氣象預報說這波梅雨可能造成坍方,想說提前把合約的細節跟令尊確認一下,也好讓妳早點回台北,別耽誤了正事。」他身後的劉建明穿著農會的深綠色背心,笑得一臉和氣,手裡還提著一盒包裝精美的伴手禮。「許小姐,許先生,久仰久仰。我是農會的劉建明,這間水眠啊,我從小看到大,妳外婆以前還常拿她釀的梅酒請我們喝呢。」

秦牧野在他們出現的瞬間,就已經鬆開了手。

他退後了半步,將沾著木屑的手在圍裙上無聲地擦拭了一下,垂下眼,沒有說話。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樣,在外人眼裡或許是木訥、是孤僻,但在許念薇眼裡,卻像是一堵瞬間築起的牆,把方才那點曖昧與溫暖,牢牢地關在了牆的另一側。

許念薇指尖的熱度迅速冷卻。她下意識地將手藏到身後,握緊,指甲掐進掌心,才勉強擠出一點聲音。

「爸,你怎麼……怎麼會跟魏先生一起來?」

「我不跟魏先生一起來,妳是不是打算就這樣躲在山裡一輩子?」許建國的語氣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焦慮,「魏先生很有誠意,開的價錢比市價高兩成,農會那邊也說可以協助處理過戶和土地變更,妳到底還在猶豫什麼?妳在台北的工作都已經辭了,難道真的要回來當什麼民宿老闆娘?妳會煮飯嗎?妳會招呼客人嗎?」

雨聲淅瀝,打在檜木屋瓦上,敲得人心煩。魏宏達適時地遞上一份用防水資料夾裝好的文件,語氣依舊溫和,卻字字帶著重量。

「許小姐,我明白這棟老屋對妳有情感價值。但情感不能當飯吃。妳看,這屋子樑柱都已經有白蟻蛀蝕的痕跡,溫泉管線老舊,要合法申請民宿執照,光是消防和建照補正,就要花上上百萬。與其讓妳一個女孩子在這裡辛苦支撐,不如交給我們專業團隊,我們會保留外婆那個溫泉池的精神,打造一個更現代、更舒適的度假園區,對地方也是好事。」

許念薇沒有伸手去接。那個資料夾在雨霧中顯得冰冷而光滑,與她剛才觸摸過的、帶著溫潤油脂的檜木,形成殘酷的對比。

最後是秦牧野打破了沉默。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彎腰,將刨刀輕輕放回工具架上,低聲說了一句:「雨大了,先進屋說吧。」

那頓飯吃得味同嚼蠟。蔡春梅阿姨不在,桌上只有許建國帶來的超商便當和魏宏達客套的寒暄。許念薇全程低著頭,聽著父親與開發商一搭一唱地描繪著賣掉之後的美好藍圖,胃裡一陣陣發緊。秦牧野全程沒有上桌,只是在廚房後頭默默燒了一壺熱水,又悄悄退回了柴房。

好不容易送走了那輛黑色休旅車,許建國因為還要趕回台北開會,也跟著一同下山,臨走前只扔下一句「妳自己好好想清楚,不要任性」,便消失在雨霧裡。水眠又恢復了安靜,卻是一種被攪動過後、難以平復的安靜。

隔天清晨,雨終於停了。

霧山的晨霧比平時更濃,像一層稀釋過的牛奶,緩緩流過梯田與檜木屋頂。陽光還沒完全穿透雲層,空氣裡滿是雨後泥土與野薑花混合的清新氣息。葉小滿一早就精神奕奕地出現在迴廊上,手裡拎著一個大大的帆布袋。

「念薇姊!走啦走啦,去柑仔店補貨!」她笑得眼睛彎彎,「梅姨說颱風要來前的物價最不穩,今天不買,明天番茄又要漲了。而且我跟妳說,柑仔店的阿珠姊那裡有最新鮮的溫泉番茄,晚去就被搶光了!」

許念薇本來想拒絕,但看著葉小滿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又看看空蕩蕩的廚房,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她需要離開這棟充滿壓迫感的老屋,去透透氣。

老街的柑仔店是一棟兩層樓的紅磚屋,門口掛著手寫的價目表和一排隨風搖晃的塑膠袋。店內燈光昏黃,擺滿了從醬油、米酒到防蚊液、斗笠等各式各樣的日用品,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米糠與樟腦丸的味道。秦牧野沒有跟來,葉小滿說他一早就去後山檢查溫泉的源頭有沒有被土石堵住。

「阿珠姊!我們來了!」葉小滿熟門熟路地鑽進店裡,和櫃檯後一個燙著捲髮、穿著花圍裙的中年婦人打招呼。

阿珠姊一見到許念薇,眼睛立刻亮了起來,熱情地招呼:「哎唷,這就是阿春姊的外孫女喔?長得跟台北電視上的人一樣漂亮!回來住得還習慣嗎?山上蚊子很多,有沒有被叮啊?」

許念薇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輕聲回應。葉小滿則已經跑到蔬果區,對著一籃紅豔豔的溫泉番茄挑挑揀揀。

就在她彎腰挑選番茄的時候,身後傳來了幾個在地媽媽們刻意壓低、卻又剛好能讓人聽見的議論聲。她們圍在賣雞蛋的角落,一邊撿蛋,一邊用眼角餘光打量著她。

「聽說就是她啦,外婆才走沒多久,就急著要賣房子。台北回來的,嬌滴滴的,哪吃得了這種苦。」

「唉,阿春姊那間水眠,以前是多漂亮,現在聽說屋頂都快塌了。賣一賣也好啦,給人家蓋個漂亮的飯店,我們以後也有工作。」

「賣給那個魏什麼的?我聽我先生說,那個是專門炒地皮的,到時候蓋起來,我們這些在地人哪住得起啊。不過也沒辦法,人家台北小姐哪會想留在這裡種田。」

那些話語像細小的針,輕輕刺在許念薇的背上。她握著番茄的手指不自覺收緊,番茄溫熱而飽滿的觸感,此刻卻讓她覺得有些燙手。她想起台北策展圈裡那些更直接、更尖銳的流言,想起趙可欣那句「抗壓性不足」,原來無論在台北還是霧山,被議論、被定義,都是無法逃脫的。

「……不過說到水眠,就不能不提阿野啦。」另一個聲音忽然轉了話題,語氣裡帶上了一點同情與好奇。「阿野那孩子也可憐,從小就沒爸媽,是阿春姊把他撿回來的。聽說他爸以前也是木工,死於一場山難,阿春姊看他可憐,才讓他住在柴房旁邊那間小屋,一住就住了快二十年。」

「對啊,個性悶得很,不愛講話,但人是真的重情義。阿春姊走後,就他一個人默默在顧那間老屋,聽說魏宏達開很高的價錢要挖他過去當工頭,他都不肯呢。」

「重情義有什麼用,還不是孤僻。聽說以前有女生想追他,都被他冷冷地嚇跑了。這種男人,也只有阿春姊那種菩薩心腸才受得了。」

許念薇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孤兒,被外婆收留,沉默而重情義……這些零碎的片段,拼湊出一個她從未真正了解過的秦牧野。她想起他那雙佈滿厚繭的手,想起他每次在她快要跌倒時,總是及時出現卻又保持距離的克制。原來那份沉默的背後,藏著這麼長的孤獨。

她沒有再聽下去,匆匆付了錢,拉著還想多聊兩句的葉小滿,快步走出了柑仔店。山間的空氣依舊清新,但她卻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回程的小路上,她們迎面遇上了兩個人。

是農會的劉建明,和一個穿著剪裁合身的米白色套裝、化著精緻妝容的年輕女子。她手裡拿著一疊燙金的資料夾,笑容甜美而專業。

「許小姐!真巧!」劉建明一見到她,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這位是魏先生的特助張麗雯小姐,她剛好來霧山勘查,聽說許小姐回來了,特地想來拜訪一下。」

張麗雯遞上一張印著燙金字樣的名片,指尖的蔻丹鮮紅欲滴。「許小姐妳好,我是宏達開發的張麗雯。魏先生非常欣賞水眠的地段與溫泉資源,我們的收購價可以再往上加一成,這是我們最大的誠意了。」她的語氣親切,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效率感,「另外,也想提醒許小姐一下,現在政府對民宿的法規越來越嚴格,水眠這種日治時期的老建築,要申請合法執照,程序會非常繁複。如果沒有在地農會和我們這種有經驗的開發商協助,恐怕……會有很多困難。我們也是不希望許小姐未來為了這些瑣事煩心。」

那番話說得客氣,卻像是一根軟釘子,不輕不重地釘進了許念薇的心裡。溫暖的人情背後,原來也藏著無形的壓力網。鄉間的流言是明晃晃的刀,都會的商業手段則是溫柔的繩索,兩者同樣讓人窒息。

許念薇接過名片,指尖冰涼。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會考慮」,便拉著葉小滿匆匆離開。直到走出很遠,她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回到水眠時,夕陽已經將檜木迴廊染成一片溫暖的蜜色。

廚房裡傳來輕微的聲響。秦牧野系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正站在灶台前,背對著門口。灶上的土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番茄的酸甜香氣混合著柴火的煙燻味,溫柔地瀰漫了整個空間。

他聽見腳步聲,回過頭。額前的髮絲被汗水微微濡濕,沿著他專注而繃緊的下顎線滑落。他的雙手還沾著番茄的汁水,卻穩穩地端著鍋蓋,低聲說:

「回來了?先洗手,湯快好了。」

那一鍋用溫泉番茄、老薑與排骨細細熬煮的湯,在暮色中散發著氤氳的白霧。許念薇站在門口,看著他寬闊的背影和那鍋為她而煮的熱湯,柑仔店裡聽見的流言、張麗雯名片上燙金的字、父親的責備,彷彿都在這股溫熱的食物香氣裡,暫時被隔絕開來。

可是,她也清楚地知道,這份溫柔的背後,有一個她還來不及問出口的身世,與一個關於這棟老屋更艱難的選擇,正靜靜地等著她。

而她的猶豫,似乎已經不再只是她一個人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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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8章:米酒與深夜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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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鍋番茄排骨湯,最後是兩個人分著喝完的。

許念薇洗了手,在檜木矮桌前跪坐下來。秦牧野沒有多話,只是將土鍋的蓋子掀開,用厚厚的隔熱布墊著,替她盛了一碗。湯色是溫暖的琥珀色,浮著幾滴薄薄的油光,裡頭的溫泉番茄已經燉得軟爛,化在湯裡,排骨燉到輕輕一抿就脫骨,老薑的辛香被長時間的熬煮馴得溫順,只剩下淡淡的暖意。

她低頭喝了一口,熱氣先是模糊了她的眼鏡,然後才沿著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好甜。」她輕聲說。

秦牧野坐在對面,圍裙還沒有解下來,額頭上的汗還沒乾。他看著她被熱氣蒸得有些發紅的臉頰,點了點頭。「今年雨水多,番茄比較不酸。妳外婆以前都說,霧山的番茄要經過霧氣養,才會甜。」

那頓晚餐吃得很安靜。窗外的暮色一點一點沉下去,迴廊的燈自動亮起,暖黃色的光暈在木地板上投出長長的影子。許念薇忽然覺得,這樣的安靜並不讓人焦躁。在台北的時候,安靜往往意味著訊息已讀不回、會議室裡的冷場、深夜公寓裡冰箱的嗡鳴,那是一種被世界遺忘的孤獨。但在這裡,安靜是柴火偶爾爆裂的輕響,是土鍋裡湯汁細微的咕嘟聲,是對面那個男人沉穩的呼吸聲,是一種被溫柔包覆的安靜。

她把張麗雯的名片收進了抽屜深處,沒有再拿出來。

可惜,這份短暫的安穩,很快就被梅雨打散了。

第二天清晨,雨就來了。

不是午後那種來得快去得也快的陣雨,而是梅雨。細細密密的雨絲從鉛灰色的天空墜落,沒有停歇地敲打著屋瓦,敲打著溫泉池水面,敲打著後山那片翠綠的竹林。整個霧山被泡進了一團化不開的濕霧裡,能見度不到五十公尺,遠方的梯田與山巒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手機的訊號在中午過後就斷了。許念薇站在迴廊下,將手機高高舉起,螢幕上只有「無服務」三個字。民宿原本就不穩定的網路也徹底斷線,數據機的燈號無助地閃爍著紅光。

傍晚時分,村長廣播的聲音透過雨幕斷斷續續地傳來,夾雜著滋滋的雜音。

「各位鄉親請注意……台九線……坍方……霧山聯外道路……暫時封閉……請不要外出……」

葉小滿撐著傘,褲管全濕地衝進水眠,手裡還提著兩把青菜。「念薇姊!慘了!往宜蘭的那段山路整個滑下來,聽說電線桿也倒了,台電的人說明天雨小一點才有辦法上山搶修,今晚大概會停電!」

她話音剛落,屋內的燈光就閃了兩下,然後徹底熄滅。冰箱的運轉聲也跟著消失,整個世界瞬間沉入一種潮濕的、絕對的黑暗裡,只剩下雨聲變得無比清晰。

「啊,真的停了。」葉小滿吐了吐舌頭,從背包裡掏出一排蠟燭。「還好我有先見之明。秦大哥呢?」

秦牧野從柴房走出來,手裡提著一盞老式的煤油燈。那是檜木紋路的玻璃燈罩,燈芯已經點亮,昏黃的光暈搖晃著,將他半張臉照得明明滅滅。

「柴房有小火爐,去那裡比較暖。」他看向有些不知所措的許念薇,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低沉穩定。「晚上山上冷,別待在房間。」

停電讓水眠變成了一座孤島。一座被雨水、濃霧與坍塌的山路溫柔囚禁的孤島。台北的紛擾、魏宏達的收購、父親的責難,都被隔絕在那堆坍方的土石之外。這裡只剩下雨聲、火光,和兩個人。

柴房比主屋更能抵禦溼氣。厚實的檜木牆壁與堆滿木料的空間,讓這裡充滿了一種乾燥而溫暖的木頭香氣。秦牧野已經在中央的空地上生起了火爐。那是一個小小的、鑄鐵製的暖爐,裡頭的炭火燒得正紅,發出細微的嗶剝聲。爐子上架著一個黑色的鐵壺,水已經滾了,正冒著細細的白煙。

他鋪了兩張厚厚的野餐墊,又拿來兩條毛毯。煤油燈被放在低矮的木箱上,光線被檜木的牆面反射得更加柔和。

「只有這個了。」秦牧野從最裡面的木櫃深處,抱出一個用紅布封口的玻璃甕。甕裡是微微混濁、帶著米白色的液體,底部還沉澱著細細的酒粕。「妳外婆前年釀的米酒。她說要用霧山的圓糯米,加上溫泉水,才會香。一直沒捨得喝。」

他打開封口,一股溫潤而濃烈的氣息立刻竄了出來。那不是便利商店裡那種刺鼻的料理米酒,而是帶著米麴發酵後的甜香、混雜著一點點檜木桶陳放後的木質調,香得醇厚而乾淨。

許念薇盤腿坐在墊子上,膝蓋上蓋著毛毯。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米白色長袖棉T,是外婆舊衣櫃裡翻出來的,下襬有些長,剛好蓋住大腿。因為停電不能吹頭髮,她的長髮還有些微濕,隨意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後頸。火光映在她臉上,讓她平時總是化著精緻妝容的臉,顯得素淨而柔軟。

秦牧野替她倒了一杯。不是用酒杯,而是用一個他自己車的小檜木杯,杯口還留著淡淡的刨刀痕跡。酒液注入杯中,泛著溫潤的光。

「先喝一點,暖身體。」他說,自己也倒了一杯。

許念薇雙手捧起木杯,輕輕抿了一口。米酒的熱度比想像中更烈,滑過喉嚨時帶著一股灼熱的甜,隨即在胃裡化開,暖流竄向四肢。她忍不住輕輕呼出一口氣,帶著酒香的白霧在冷空氣中散開。

「好香。」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臉頰很快就染上了薄薄的粉色。

爐火、煤油燈、米酒,三種不同的暖源將柴房烘得暖烘烘的,與屋外的濕冷雨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雨點敲打著柴房的鐵皮屋頂,聲音急促而密集,像是有人在屋頂上不停地奔跑。

微醺的感覺來得很快。或許是因為空腹,或許是因為這幾日緊繃的神經終於在斷聯的孤島上得以鬆懈,許念薇覺得眼前的火光開始有些暈眩,秦牧野的輪廓在煤油燈下也變得柔和起來。

她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頭上,看著爐火裡跳動的炭光,忽然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曉珣跟我說,周子謙他們現在對外都說,是我自己抗壓性太差,做不下去才走的。」

秦牧野握著木杯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酒精像是一把溫柔的鑰匙,打開了她平時緊緊鎖住的匣子。

「我跟他在一起七年。從大學畢業就在一起。我以為我們會結婚。我幫他改過策展論述,熬夜幫他做過簡報,他的客戶都是我幫他引薦的……」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卻沒有哭,只是眼神有些空茫地望著火光。「後來我才知道,他跟趙可欣早就在一起了。我的企劃案,是趙可欣拿去給評審看,說是我抄襲她的概念。周子謙就在旁邊看著,一句話都沒有幫我說。」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最難過的不是被搶走專案,是我發現,我在台北努力了十年,想要證明自己不是只能回鄉下接民宿的女生,想要證明我可以在都市裡靠自己站穩……結果到頭來,好像什麼都沒有留下。連我最相信的人,都覺得我是一個可以隨便被丟掉的人。」

她說到這裡,聲音終於哽住了。長久以來壓抑的委屈、自我懷疑、對未來的茫然,像是被米酒的熱度蒸騰出來,化作薄薄的水霧,積聚在她的眼眶裡。

一滴淚,毫無預警地滑落,順著她泛紅的臉頰,滴落在米白色的衣襟上,暈開一個小小的、深色的圓點。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越落越急。

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肩膀微微地顫抖著,像是一隻努力不讓自己發出嗚咽的小動物。

秦牧野放下了手中的木杯。

他沒有說「別哭了」,也沒有說「那個男人不值得」那種空洞的安慰。他只是往前挪了一點,兩人之間的距離從一個手臂,縮短到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他伸出手。

那是一雙屬於職人的手。指節粗大,掌心佈滿厚厚的繭,指腹因為長年握著刨刀與鑿子而變得粗糙,指甲縫裡永遠洗不乾淨地嵌著一點點木屑的顏色。可就是這樣一雙看起來笨拙而粗糙的手,此刻的動作卻輕柔得不可思議。

他用指腹,極輕地,拭去了她臉頰上的淚痕。

粗糙的觸感滑過她細嫩而滾燙的肌膚,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慄般的酥麻。那溫熱的、帶著薄繭的指腹,像是帶著炭火與檜木的溫度,一路熨貼到她的心裡。

許念薇整個人僵住了,連呼吸都忘了。

她抬起被淚水模糊的雙眼,對上他的眼睛。煤油燈的光在他深邃的眼眸裡跳動,那裡面沒有同情,只有深沉的、專注的注視,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被細心對待的、易碎的木器。

「這裡的木頭,會記得每一個用心對待它的人。」他低聲說,聲音因為靠得太近而顯得有些沙啞,帶著米酒的氣息,拂過她的額頭。「妳外婆是,妳也是。」

「妳在台北做的那些事,不是沒有留下。妳只是……還沒找到會記得它們的地方。」

他的指腹還停留在她的臉頰上,沒有離開。那一點粗糙的、溫熱的接觸,像是一個無聲的邀請,也像是一個小小的支點,讓許念薇潰堤的情緒找到了一個可以依靠的地方。

她再也忍不住,往前一傾,將額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肩頭上。

秦牧野的身體明顯地僵硬了一下。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灰色亨利衫,布料因為多次洗滌而變得柔軟,卻依然能感受到底下結實的、溫熱的肌肉線條。他的身上沒有台北男人慣用的香水味,只有乾淨的肥皂香、淡淡的汗味、檜木屑與米酒混合在一起的氣味。那是一種非常踏實、非常乾淨、屬於山與木頭的味道。

許念薇將臉埋在他的肩窩裡,淚水終於放肆地流了出來,濡濕了他肩頭的布料。她聽見他的心跳,透過胸膛傳來,沉穩、有力、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像是這座山的心跳,像是這棟老屋的呼吸。那規律的震動,透過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臉頰上,奇異地安撫了她慌亂的心。

這份踏實感,是台北從未給過她的。台北的心跳是捷運進站的急促鈴聲、是截稿前的鍵盤敲擊聲、是訊息跳出的提示音,每一下都催促著她快一點、再快一點。而這裡的心跳,只是存在著,就讓人覺得安心。

秦牧野沒有推開她,也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他只是緩緩地、有些生澀地抬起另一隻手,輕輕地覆在她的背上。隔著柔軟的棉T與毛毯,他的手掌寬大而溫熱,輕輕地、一上一下地順著她的背脊,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又像是在確認一件珍貴木器的紋理。

火爐的熱度、米酒的後勁、他身上的體溫,三種熱源交織在一起,讓許念薇覺得整個人都暖得發燙,又軟得發昏。她的手不自覺地抓住了他身側的衣襬,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柴房裡只剩下雨聲、爐火的嗶剝聲、壓抑的呼吸聲,以及兩顆越來越靠近的心跳聲。煤油燈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檜木牆上,緊緊地依偎在一起,隨著火光輕輕搖晃。

不知過了多久,許念薇的哭聲漸漸平息,只剩下細細的啜泣。她沒有抬起頭,聲音悶在他的肩頭,帶著濃濃的鼻音與酒後的軟糯。

「秦牧野……」

「嗯?」

「我剛來的時候,是真的想把這裡賣掉的。」她誠實地說,像是懺悔。「我覺得它是負擔。」

「我知道。」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帶著胸腔的震動。

「那你……會怪我嗎?」

他覆在她背上的手,停頓了一下,然後更溫柔地繼續輕撫。

「不會。」他說。「木頭也會有想被砍掉的時候。等風雨過了,它還是會想留下來。」

這個笨拙的比喻,卻讓許念薇破涕為笑。她從他肩頭抬起頭,眼睛紅腫,鼻尖也紅紅的,臉頰因為哭過與酒氣而呈現出一種誘人的嫣紅。她看著近在咫尺的、他那張被火光映得深刻的臉,看著他緊繃的下顎線與專注的眼神,忽然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兩人的距離,近得能數清彼此的睫毛。她的呼吸拂過他的下巴,他的呼吸拂過她的額頭。酒精讓一切界線都變得模糊,火光讓一切慾望都無所遁形。

許念薇能感覺到,覆在她背上的那隻手,熱度正透過布料不斷地傳來,燙得她背脊一陣陣發麻。她也能感覺到,自己抓著他衣襬的手,正被他另一隻手輕輕地、試探性地覆蓋住。

粗糙與細嫩,溫熱與微涼,在煤油燈的昏黃光暈裡,即將交疊。

而就在這時——

柴房外,那片被雨水與黑暗籠罩的後山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又異常清晰的「喀啦」聲。

不是雨聲,不是風聲。像是老舊的木頭結構,在承受了過多濕氣之後,終於不堪負荷而發出的呻吟。

秦牧野的眉頭瞬間皺起,覆在許念薇背上的手也猛地收緊。他迅速抬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是水眠最古老、也是平時上鎖不讓人進入的家族溫泉池所在的位置。

他的眼神在瞬間變得銳利而警覺,方才那份溫柔繾綣的氛圍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擔憂所取代。

「怎麼了?」許念薇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酒也醒了大半。

秦牧野沒有立刻回答。他輕輕地將她扶正,讓她靠著身後的木箱,然後站起身,拿起了牆角的手電筒。

雨,還在下。但黑暗中,那個被封存已久的溫泉池,似乎正因為這場大雨,悄悄地發生了什麼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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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9章:導師的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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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的意思。

那一聲「喀啦」很輕,卻像一根細細的針,準確地刺破了柴房裡被米酒與煤油燈烘得發燙的薄膜。

秦牧野覆在許念薇背上的手猛地一緊,指節的力道透過薄薄的針織衫傳來,燙得她背脊竄起一陣細麻。他原本半垂的眼眸瞬間睜開,裡頭那點被酒精染上的鬆弛與慾望,像被風吹熄的燭火,一下子收得乾淨,只剩下職人面對木頭出事時那種近乎本能的警覺。

「怎麼了?」許念薇的酒醒了一半,她下意識地揪緊了他胸前的布料。指尖碰到的是被爐火烘得微熱、還帶著一點汗濕的棉質襯衫,底下是他起伏的胸膛,心跳得又沉又快。

「池子那邊。」秦牧野沒有多說,他輕輕將她扶正,讓她靠著身後的米袋與木箱,動作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俐落。他站起身,從牆角拿起那把老式的手電筒,指腹抹過鏡面,「是迴廊的聲音。這雨再下下去,那邊撐不住。」

「我跟你一起去。」許念薇想站起來,腳卻被米酒的後勁弄得有些軟。

秦牧野回頭看了她一眼,昏黃的燈光落在他繃緊的下顎線上。「外面滑,妳穿我的外套。」他脫下掛在木架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帆布工作外套,抖開,披在她肩上。外套很大,袖口還留著檜木屑與汗水的氣味,是一種乾淨的、帶著木質調的體溫。她把手伸進袖子裡,指尖蜷了一下,鼻尖全是他的味道。

兩人推開柴房的木門,山雨立刻劈頭而來。霧山夜裡的雨是冰的,帶著泥土與檜木林的腥氣,劈啪打在鐵皮屋頂與芭蕉葉上,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手電筒的光柱切開濃稠的黑暗與雨幕,照向水眠最深處、那扇平時總是上鎖的格子木門後頭——那是外婆的家族溫泉池,日治時期就留下的半露天池子,據說泉眼是碳酸泉,池壁是用一整塊一整塊的檜木榫接起來的。

光柱晃過去,許念薇倒抽了一口氣。

不是整座池子塌了,而是連接池子與主屋的那段木造迴廊,因為長年受潮加上這場梅雨的浸泡,最外側的一根立柱榫頭鬆脫,整片屋簷往下沉了約莫十公分,幾片檜木瓦被扯開,雨水正順著裂口直接灌進迴廊的地板,地板已經積起一窪黃濁的泥水,幾塊老舊的木板被泡得發脹、翻翹。家族溫泉池的出水口則因為落葉與泥沙堵塞,溫泉水混著雨水,正從池沿漫出來,緩緩淌過青苔覆蓋的石階,空氣裡除了硫磺味,還多了一股木頭腐朽的酸味。

「還好不是泉眼崩了。」秦牧野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說給她聽。他把手電筒交給許念薇,自己捲起褲管,就這樣踩進冰涼的泥水裡。雨水很快打濕了他的背,襯衫緊貼在肩胛骨上,勾勒出長期做木工而結實的背肌線條與腰窩。他伸手去試探那根鬆脫的立柱,手掌貼上濕滑的木頭,指腹用力壓了壓,眉頭皺得更深。

「木頭吃水太久,榫頭爛了。得先把水洩掉,不然整排迴廊都會被拉下去。」他回頭,雨水順著他的額髮滴進眼睛裡,他卻沒眨眼,「薇,幫我照著那個角落。」

許念薇舉著手電筒,手有點抖。她看著他在雨裡半跪下來,從迴廊側邊拖來一塊帆布,又從柴房搬來兩塊乾淨的棧板,俐落地先把帆布蓋在屋簷的破口上,再用棧板壓住,接著徒手去清理溫泉池出水口的泥沙。他的手很大,指節粗礪,被冰水凍得發紅,卻異常穩定,一把一把地將堵塞的落葉與泥巴掏出來。水流發出咕嚕一聲,終於找到出口,溫熱的碳酸泉水帶著細小的氣泡,重新順著石溝流動起來,熱氣在冷雨中蒸成一縷白霧,拂過他的手臂。

她站在簷下,看著他被雨淋透的背影,心口某個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台北的男人會在這種時候做什麼?周子謙大概會先打電話給物業管理,抱怨著這破房子怎麼這麼麻煩,然後要她別碰,髒。而秦牧野什麼也沒說,只是用身體去擋住雨,用手去把水引開。那種沉默的、近乎笨拙的守護,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人鼻酸。

「好了,今晚先這樣。明天雨停再來拆。」他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泥水,走到她面前。兩人的距離很近,他身上的熱氣混著雨水的冷、溫泉的硫磺味與檜木的潮味,一起撲在她臉上。他的呼吸有些急,胸口起伏,雨珠從他的下巴滴到她的外套領口。「有沒有淋濕?」

許念薇搖搖頭,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啞。「你全身都濕了。」她忍不住伸手,用外套寬大的袖口去擦他臉上的雨水。指尖碰到他冰涼的臉頰,他下意識地頓了一下,沒有躲開,只是垂下眼看她。那一眼很深,藏著方才在柴房裡沒能說完的熱度,也藏著對這棟老屋的擔憂。

那一夜,兩人沒有再回到那個曖昧到快要失控的爐火邊。秦牧野把她送回主屋,安頓她喝了熱水,自己則在迴廊下守了半夜,聽雨聲,聽木頭在水氣裡發出的細微呻吟。許念薇躺在外婆的榻榻米上,聽著屋頂的雨點,心裡卻不再只是想著要不要賣掉這裡,而是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這棟房子是活的,會痛,會需要人。

隔天清晨,雨停了。

霧山的美,是雨後才肯給人看的。濃霧像一匹巨大的白紗,緩緩從梯田與檜木林間退去,陽光切開雲層,照在濕漉漉的瓦片上,整個聚落都帶著一種被洗乾淨的、帶著泥土與柚子花香的清新。許念薇很早就醒了,她披著那件帆布外套,走到半塌的迴廊邊,看見秦牧野已經在那裡,拿著尺在丈量那根壞掉的立柱,褲管還沾著昨晚的泥點。

就在這時,民宿前那條只能容一輛小貨車通行的產業道路,傳來了計程車少見的喇叭聲。接著是一個中氣十足、帶著台北腔調卻毫不客氣的女聲。

「許念薇!妳是躲到哪個深山裡來當山頂洞人了?訊號爛成這樣,害我轉了兩趟客運、又叫不到車,司機還問我是不是要去採茶!」

許念薇猛地回頭,愣在原地。

站在石子路上,拖著一個碩大帆布行李袋、戴著黑框眼鏡、一頭俐落灰白短髮的女人,正仰頭看著水眠的屋簷,一臉嫌棄又掩不住驚艷。那是蔡春梅,她大學時期的恩師,台灣獨立策展圈裡那個以挑剔、毒舌與眼光精準聞名的蔡春梅。當年許念薇在台北做畢業策展,被她罵到在工作室哭了一整夜,最後卻也是她牽著她的手,把她帶進了華山與松菸的策展現場。

「老師?」許念薇的聲音都變調了,她小跑過去,帆布外套的衣襬在風裡揚起,「妳怎麼會來?妳不是在台中布展嗎?」

「布展哪有妳這個不肖學生搞失蹤重要?」蔡春梅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放,先是狠狠抱了她一下。那個擁抱很用力,帶著都會女子身上淡淡的香水與菸草味,和霧山的濕氣完全不同。「林曉珣那丫頭傳訊息給我,說妳被妳爸跟建商逼到快把外婆的房子賣了,躲在宜蘭不接電話。我不來看看,妳是不是真的打算把自己也一起賣掉?」

許念薇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在台北,她是那個永遠要表現得完美、不能露出一絲脆弱的策展人許念薇;在霧山,她是那個被流言說成嬌嬌女、被父親責備不懂事的女兒。只有在蔡春梅面前,她好像又變回那個可以被罵、可以被護著的學生。

秦牧野聽到聲音,也走了過來,對蔡春梅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他還沒開口,蔡春梅已經眼睛一亮,像雷達掃描一樣盯住了他身後的檜木結構與那個半露天的溫泉池。

「這……這是檜木榫接的百年迴廊?還有這個碳酸泉的池體,妳外婆家居然藏了這種東西?」蔡春梅根本忘了自己舟車勞頓,帆布袋一丟,就拉著許念薇往屋裡走,邊走邊摸著那被雨水洗得發亮的柱子,指尖劃過木紋,眼神發光,「念薇,妳知不知道妳在台北策展,租一個仿舊的日式場地一天要多少錢?這裡是真的!是活的文化資產!牆上的窗花是原版的雨淋板工法,池子旁邊那個石燈籠我看是日治時期台北酒廠系統的師傅刻的。妳居然想把它當成負擔賣給那種蓋度假村、貼皮假溫泉的建商?」

她的語氣又急又快,帶著策展人特有的、看到好空間就想立刻動手改造的興奮。許念薇被她拉著,從主屋的榻榻米大廳走到柴房工坊,再到那個昨晚剛出事的家族溫泉池。陽光下,池水已經恢復清澈,細小的氣泡從池底不斷冒上來,溫熱的水氣讓池邊的青苔顯得更綠。

「老師,這房子已經很舊了,管線、合法化、還有那個開發商……我爸說……」許念薇囁嚅著,把這幾天聽到的那些關於農會、建照、都更的壓力,一股腦地說出來。

蔡春梅聽完,卻沒有立刻給答案。她找了張矮凳坐下,從自己的帆布袋裡掏出一個保溫壺,倒出兩杯還溫熱的黑咖啡,遞給她一杯,又遞給一直沉默站在門邊的秦牧野一杯。

「念薇,妳在台北待太久,腦子被台北的效率綁架了。」她喝了一口咖啡,語氣慢了下來,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溫柔,「妳以為療傷就是逃到一個沒人認識妳的地方,把手機關掉,假裝台北那些爛事沒發生過。但逃避不是療傷,逃避只是換個地方繼續爛。真正的療傷,是妳要重新去定義,妳跟這個地方、跟妳自己、跟妳想做的事情,到底是什麼關係。」

她指了指那座老屋,又指了指秦牧野手上那把還沾著木屑的刨刀,「妳是做策展的,妳最會的就是說故事。妳外婆的米酒、這個碳酸泉、秦先生守了十幾年的木工手藝、霧山的梯田跟溫泉番茄,這些本身就是故事。妳為什麼不把它們策成一個展?一個活的、可以住進去、可以吃、可以泡、可以摸得到木頭紋理的療癒系民宿?讓台北那些跟妳一樣快要窒息的人,有個地方可以真的慢下來。這不是負擔,這是妳的專業剛好可以派上用場的禮物。」

許念薇捧著那杯微苦的黑咖啡,熱氣烘著她的臉。她看著眼前這個半塌的迴廊,看著池水在陽光下閃爍,再看著秦牧野。秦牧野正低頭聽著蔡春梅說話,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的邊緣,偶爾點點頭,眼裡有一種被理解的、淡淡的光。

她的心跳,忽然跳得很快。不是因為曖昧,而是一種更具體的、關於未來的想像,第一次在她腦海裡有了形狀。不是賣掉,不是逃走,而是留下來,把這裡變成她真正想做的樣子。

當晚,蔡春梅堅持要住下來。她說她要好好跟這位「聽說從不讓外人碰工具」的秦師傅聊聊。晚餐是蔡春梅下廚,用民宿冰箱裡僅剩的食材,煮了一鍋剝皮辣椒雞湯。雞湯的香氣混著溫泉番茄的酸甜,在檜木屋裡繚繞。吃過飯,三個人移到了柴房的工坊。

煤油燈再次被點亮。只是這一次,爐火邊坐的是兩個人,而許念薇坐在迴廊的階梯上,遠遠地看著。

蔡春梅跟秦牧野聊得很投入。她問他木頭的乾燥要多久、檜木跟杉木的差別、榫接為什麼比用釘子更適合這種潮濕的地方。秦牧野起初話很少,只是一邊回答,一邊拿起一塊被雨水泡過的廢料,示範給她看。他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汗水從他的額角滑到下顎,在燈光下發亮。他拿起刨刀的那一刻,整個人都變了,專注、沉靜,下顎線繃緊,手腕穩定地推動刨刀,薄薄的木花如捲髮般從刀口吐出來,帶著新鮮的檜木香氣,輕輕落在他的手背與腳邊。

「木頭會記得用心的人,」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昨晚對許念薇說的那句話的延續,「妳對它敷衍,它就用腐爛回報妳。妳對它耐心,它就用一輩子陪妳。」

蔡春梅聽得入神,不斷點頭,甚至拿起手機拍下他手上的繭與木花的紋理,說這個手勢、這個光影,就是最好的展覽主視覺。

許念薇抱著膝蓋,坐在微涼的夜風裡,看著工坊裡那兩個人——一個是提攜她長大的都會導師,一個是讓她心動的鄉間職人。燈光把他們的身影投在檜木牆上,重疊在一起,溫暖而安穩。溫泉的熱氣從池子的方向緩緩飄來,拂過她光裸的小腿,讓她想起秦牧野的手掌曾經覆在那裡的溫度。

她忽然覺得,台北與霧山,都會與鄉土,好像不再是兩個非黑即白的選項。它們可以在這裡,被一雙手、一個故事,溫柔地接起來。

夜深了,蔡春梅因為疲憊先去睡了。工坊裡只剩下秦牧野還在收拾工具。許念薇站起身,走到他身邊,輕聲說:「老師說的……你覺得有可能嗎?」

秦牧野抬頭看她,煤油燈的光落在他被汗水濡濕的睫毛上。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從工作台最底層的抽屜裡,拿出一個用檜木薄片包著的東西,遞給她。

那是一塊他親手打磨的檜木杯墊,木紋溫潤,邊角被磨得圓潤光滑,背面還用烙筆,細細地刻上了「水眠」兩個字。

「我本來想等池子修好再給妳。」他的聲音有點啞,帶著整晚說話後的乾澀,卻比任何時候都溫柔,「但我想讓妳先拿著。妳不是客人,妳是這裡的人。」

許念薇接過那塊還留有他掌心溫度的杯墊,指尖輕輕撫過那兩個字,心口燙得發顫。她抬起頭,正想說什麼,卻看見秦牧野的眼神越過她的肩頭,望向工坊外那個家族溫泉池的方向。

白天因為雨水漫溢而被沖刷開的池底泥沙裡,有什麼東西在燈光的反射下,閃了一下。不是石頭,也不是落葉。

秦牧野的眉頭,慢慢地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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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10章:溫泉池的修復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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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燈的光落在池面上,晃了一下。

「那是什麼?」許念薇下意識地往前半步,被池邊濕滑的泥濘絆了一下,秦牧野伸手扶住她的手肘。

他的掌心很熱。即使只是隔著薄薄的衣袖,也能感覺到那種常年握著刨刀、被木屑與汗水浸潤過的粗糲與溫度。許念薇的心跳漏了一拍,沒有立刻抽回手。

兩人一起走到家族溫泉池的木造圍欄邊。雨後的水眠,空氣裡充滿了檜木被雨水浸透後那種深沉的油脂香,還有碳酸泉特有的、淡淡的鐵鏽與硫磺味。這口池子是日治時期就留下來的,池壁是用一塊塊溫潤的蛇紋石砌成,池底鋪著鵝卵石與從溪裡撿來的扁石板,據說外婆年輕時,就是在這裡一邊泡湯一邊聽著收音機裡的演歌。

這些天因為梅雨,山壁的泥沙順著水溝沖刷下來,把大半個池子都填住了,水變得混濁,池底也被厚厚的泥覆蓋。秦牧野蹲下身,將煤油燈放低,燈光穿透淺淺的泥水,那個閃光的來源才清晰起來。

不是垃圾,也不是玻璃碎片。是一塊磁磚。

一塊被埋在泥沙底下不知多少年的、泛著溫潤光澤的白磁磚,邊角已經被泉水與時間磨得圓鈍,但中間用青花顏料手繪的一尾小魚,卻依然清晰。那尾魚的線條稚拙卻靈動,尾巴輕輕一甩,像是要從泥裡游出來。

「是外婆燒的。」秦牧野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她年輕時跟著日本師傅學過一點陶,池子改建的時候,她自己畫了幾塊放進去。說是讓泡湯的人也有魚作伴。」

許念薇的眼眶忽然有點熱。她想起小時候,外婆總愛在夏天午後,把她抱在這池子邊的木緣上,用溫泉水兌了冷水給她泡腳,嘴裡哼著聽不懂的歌謠。那時她只覺得水有點刺刺的,泡久了皮膚會紅,現在才明白,那是碳酸泉細微的氣泡在親吻肌膚。

「都被埋住了。」她輕聲說。

秦牧野看著那尾魚,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身,將外套的袖子往上捲到手肘。結實的小臂線條在燈光下繃緊,青筋微微浮起。「明天水退了,我們把它清出來吧。」他轉頭看她,眼神在晃動的燈火裡顯得格外認真,「這口池子,不能這樣廢掉。妳覺得呢?」

許念薇握緊了手裡那塊他剛剛給她的檜木杯墊,木頭的溫度還留著。她點了點頭,比任何一次都用力。「好,我們一起清。」

隔天清晨,霧山醒得格外早。

雨真的停了。久違的陽光切開層層的山霧,金色的光柱從檜木的枝椏間斜射下來,把整個水眠染成一種近乎透明的琥珀色。被雨水洗過的梯田像一面面鏡子,倒映著天空,蛙鳴與蟲聲在濕潤的空氣裡此起彼落,是許念薇在台北從未聽過的、如此飽滿的寧靜。

她換上了衣櫃裡找到的、外婆年輕時穿過的舊工作服。其實就是一件洗到發白的寬鬆背心和一條到膝蓋的棉質短褲,布料柔軟,卻因為長年收在樟木櫃裡,染上了一股淡淡的樟腦與檜木香。她把長髮隨意紮成馬尾,露出光潔的後頸與鎖骨,沒有化妝,臉頰因為剛睡醒還帶著一點粉色。

當她赤腳踩過迴廊,走到溫泉池邊時,秦牧野已經在那裡了。

他也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無袖背心和及膝的短褲,露出被太陽曬成小麥色的寬闊肩膀與緊實的背肌。他正彎腰將堵塞的出水口那堆枯枝泥沙搬開,汗水已經沿著他後頸的髮根滑落,順著脊椎的溝壑一路往下,沒入褲頭。那個專注而沉默的背影,讓許念薇的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

「早。」他聽見腳步聲,回頭對她笑了一下,遞給她一雙粗棉手套和一支硬毛刷,「水已經退得差不多了,但池底的青苔和碳酸鈣結晶很厚,得跪著慢慢刷。」

「我可以嗎?」許念薇有點不確定,她的手是拿滑鼠和策展手冊的手,從沒做過這樣的粗活。

「妳的手很適合。」秦牧野看著她的手指,語氣自然,「策展人的手,本來就是用來讓東西回到它該有的樣子的。」

這句話讓她的心口微微發燙。她戴上手套,和他一起跪在了溫熱的池緣。

池水已經被放到只剩薄薄一層,剛好蓋過腳踝。泉水從池底的巖縫中持續滲出,帶著攝氏四十度左右的熱度,咕嚕咕嚕地冒著細小的氣泡。那是一種很奇妙的碳酸泉,氣泡細密如香檳,附著在皮膚上時,會有輕微的刺麻感,像有無數隻小蟲在輕輕吻著。蒸騰的水氣很快就模糊了兩人的視線,也讓肌膚泛起一層薄薄的汗光。

他們開始刷洗。秦牧野的動作很俐落,手腕一轉,硬毛刷就能將附著在石頭上的深綠色青苔整片刮起,露出底下被泉水染成淡淡鐵紅色的石面。許念薇學著他的樣子,一開始很笨拙,刷子總是打滑,但慢慢地,她找到了節奏。刷子與石面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水氣、檜木香、還有兩人身上被熱氣蒸出的汗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微醺的、屬於勞動的氣味。

「這裡的碳酸泉,對皮膚很好。」秦牧野一邊刷,一邊用那種職人解說木頭紋理的口吻對她說,「外婆以前常說,泡這個湯,皮膚會像溫泉番茄一樣,透亮。裡頭的鐵質和碳酸,能促進血液循環,妳在台北常熬夜,手腳冰冷,泡久了會改善。」

「你怎麼知道我手腳冰冷?」許念薇抬起頭,汗珠正從她的額角滑到下顎。

秦牧野的動作頓了一下,耳根有點紅,沒有看她。「那天晚上,妳的腳碰到我的時候,很冰。」

是那個停電的雨夜,他們在柴房裡依偎取暖,她的腳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小腿。那時他的手掌覆上來,溫度驚人。記憶被喚醒,許念薇覺得膝蓋底下的溫泉水好像更燙了,熱度一路從腳踝竄到臉頰。她低下頭,不敢再看他繃緊的下顎線和因為用力而微微鼓起的手臂肌肉。

陽光越來越烈,水氣也越來越濃。許念薇背心的前襟已經被汗水浸得半透明,貼在身上,勾勒出她纖細卻柔軟的腰線。她跪著往前挪動,想去夠池子中央那塊最頑固的礦物結晶,卻沒注意到池壁邊緣有一塊被水流沖得鬆動的磁磚,邊角翹了起來,像一把鈍刀。

「嘶——」

細微的痛感從小腿傳來。她低頭一看,右小腿外側被那翹起的磁磚邊緣劃出了一道約莫三公分的血痕,不深,但溫泉水一浸,立刻刺痛起來,鮮紅的血珠滲了出來,順著她白皙的小腿滑落,在清澈的泉水中暈開一點點淡紅。

「別動。」秦牧野立刻丟下刷子。

他幾乎是單膝跪地的姿態滑到她面前,動作快得讓許念薇來不及反應。他摘掉自己手上的粗棉手套,露出一雙指節粗大、佈滿薄繭的手,然後極其輕柔地,小心翼翼地托起了她受傷的小腿。

他的手掌很大,溫度很高,粗糙的掌心托著她細膩的小腿肚,那種觸感的對比讓許念薇渾身一顫。

「有點髒,得先沖乾淨。」他低聲說,聲音比平常更啞。

他用另一隻手掬起一捧從源頭湧出的、最乾淨的溫泉水,緩緩地淋在她的傷口上。溫熱的泉水滑過傷口,帶來刺痛,卻也被他掌心的溫度所中和。許念薇咬著下唇,忍不住輕哼了一聲,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被溫柔對待的酥麻。

秦牧野的呼吸很近。他跪在那裡,頭微微低著,專注地看著她的傷口。他的呼吸拂過她敏感的腳踝內側,那裡的皮膚薄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也是她全身最怕癢也最敏感的地方。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輕輕拂過,像羽毛搔刮,讓她腳趾不自覺地蜷縮起來,背脊竄過一陣細微的電流。

「會痛就告訴我。」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條乾淨的手帕,先用溫泉水浸濕,再仔細地為她拭去血水。他的指腹有著做木工留下的薄繭,滑過她傷口周圍的肌膚時,帶來一種粗糲而真實的顫慄。許念薇能看見他額頭上滴落的汗珠,正順著他高挺的鼻樑滑落,懸在鼻尖,欲墜不墜。

他從工坊拿來了急救箱,裡面有碘酒和繃帶。他為她消毒,動作輕得像在對待一塊最珍貴的薄木片。冰涼的碘酒讓她又是一抖,下意識地想縮回腳,卻被他更穩地托住。

「很快就好。」他抬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得像山間的潭水,裡面翻湧著壓抑的擔憂與更深的、她不敢細想的情緒。

貼上繃帶後,他沒有立刻放開她的腳。他的拇指在她腳踝的骨頭上,極輕地、安撫性地摩挲了一下。那一下,像是確認,像是珍惜。

許念薇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急促而紊亂,也能聽見他的呼吸,沉重而壓抑。池子裡的水氣將兩人包裹起來,世界只剩下他們跪著的這一方溫熱天地,和彼此交纏的視線。

就在這時,池底深處傳來一聲輕微的、像是石頭鬆動的「喀」聲。

原本被泥沙堵塞的泉眼,在兩人合力的刷洗與水流的沖刷下,終於被徹底打通了。

一股清澈的、帶著大量細密氣泡的泉水,猛地從池底中央湧了出來,像一朵在水底綻放的透明花朵。泉水越湧越多,很快就漫過了他們的膝蓋,將那些被刷起的青苔與泥沙殘渣溫柔地推向排水口。整池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清澈,溫熱的水流輕輕拍打著他們的小腿,帶來源源不絕的熱度。

那尾青花小魚的磁磚,在清澈的水底,完整地露了出來,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還有旁邊另外兩塊,一塊畫著水草,一塊畫著月亮,都被他們親手找回來了。

「出來了……」許念薇驚喜地低呼,忘了腳上的疼痛。

秦牧野也笑了。那是她見過他最開懷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眼角挤出淡淡的紋路,整個人在水氣與陽光中,像一塊被泉水洗淨的溫暖木頭。

兩人相視而笑,喜悅像這溫泉水一樣,在胸口滿溢開來。許念薇看著他沾滿水珠的手,那雙剛剛還托著她腳踝、為她細心包紮的手,此刻正浸在清澈的泉水中,指節分明,手背的青筋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她忽然有了一股衝動,一股不再想當一個被動等待被療癒的台北客人的衝動。

她主動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比他的小了一圈,指尖還因為長時間泡在水裡而微微泛白。她輕輕地,卻堅定地,握住了他沾滿水珠、還帶著溫泉熱度的手。

秦牧野的身體明顯地僵了一下,隨即,他反手將她的手緊緊包覆在自己的掌心裡。他的手很燙,她的手微涼,兩種溫度在清澈的泉水中交融。粗糲與細嫩,水珠在兩人交握的指縫間滑落,發出細微的光。

沒有人說話,只有溫泉汩汩的湧動聲,和兩人逐漸同步的心跳聲。

許念薇覺得,那道在心裡橫亙了許久的、台北與霧山之間的裂縫,好像也在這溫熱的泉水裡,被慢慢地、溫柔地填補起來了。

然而,就在這份寧靜的喜悅達到頂點時,迴廊那頭,許念薇放在木桌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山路搶通後,斷了幾天的訊號終於恢復了。刺耳的鈴聲劃破了溫泉池畔氤氳的寧靜。秦牧野下意識地鬆開了一點手,讓她去接。

許念薇赤腳踩過溫熱的石板,拿起手機。螢幕上跳動的不是林曉珣的貼圖,也不是蔡春梅的號碼。

而是一個她以為已經徹底封存、卻又無比熟悉的名字——周子謙。

而在那通未接來電的下方,還有一封來自林曉珣的、剛剛傳來的簡訊,簡短得只有一行字,卻讓她剛剛被溫泉水溫暖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薇薇,子謙說他要親自去霧山找妳,妳先別接他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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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11章:前未婚夫的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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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還在她的掌心裡震動著,嗡嗡的聲響在剛剛還一片靜謐的溫泉池畔顯得格外刺耳。

許念薇赤腳站在被溫泉水浸得溫熱的石板上,腳底傳來粗礪的觸感與殘留的暖意,可是從指尖一路竄上來的,卻是一股冰冷的麻。她盯著螢幕上那三個字——周子謙。字體是手機預設的黑體,乾淨、冷靜,卻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硬生生捅開了她以為已經上鎖的、台北那間狹小套房的門。門後是還沒搬走的雙人床單、是趙可欣那條遺落在玄關的絲巾、是策展撤場那天她一個人蹲在展場外抽了半包菸的夜風。

她沒有接。

指尖因為長時間浸泡在溫泉裡還泛著白,輕輕一滑,按下了靜音。鈴聲斷了,但震動還在,像某種不死心的試探。秦牧野站在半步遠的池子裡,水深剛好到他的小腿,黑色的工務褲管捲到膝蓋,露出結實的小腿線條。他原本還包著她的手,此刻已經鬆開,卻沒有走開,只是安靜地看著她。他的眼神沒有追問,也沒有好奇,只有那種常年在木頭前養出來的、等待木紋自己開口的耐心。

「是不想接的人嗎?」他低聲問,聲音混在溫泉汩汩的冒泡聲裡,幾乎要被蒸氣化掉。

許念薇點點頭,喉嚨有點乾。她把手機翻了過去,螢幕朝下扣在木桌上,像是要把那個名字也一併扣住。可是林曉珣傳來的那行字還烙在視網膜上。

「薇薇,子謙說他要親自去霧山找妳,妳先別接他電話。」

林曉珣永遠都是這樣,毒舌得像剝皮辣椒,關心得也像剝皮辣椒。她立刻回撥了過去,電話幾乎是秒接。

「許念薇妳是白癡嗎?我叫妳別接妳還在看什麼?」林曉珣的聲音從話筒裡炸出來,背景還有台北辦公室印表機的嗡鳴跟同事講電話的雜音,「他今天下午直接殺到我公司樓下,提著一盒妳以前最愛的法朋千層,說什麼他跟趙可欣早就斷了,那只是逢場作戲、是妳離開台北之後他太焦慮才會迷惘。我聽他在放屁。妳在哪裡?我傳訊息給妳的時候他已經在問我霧山的地址了,我沒給,但妳那個策展圈才多大,魏宏達那邊的人嘴巴有在關的嗎?」

許念薇靠在迴廊的檜木柱子上,木頭經過溫泉蒸氣的浸潤,散發出一種溫厚的、帶著油脂香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氣,想把那點檜木香吸進肺裡壓住心悸,「妳怎麼沒罵他?」

「我罵了啊,我罵他是自私的垃圾,說妳好不容易才在山裡把自己拼回來一點點,他憑什麼又要來搖晃妳。」林曉珣頓了一下,聲音放軟了,「薇薇,我不是要幫他說話。可是妳要想清楚,妳如果還有一點點猶豫,就不要讓他上山。山路才剛搶通,霧那麼濃,他那種開雙B在台北市飆車的人,根本不懂什麼叫坍方。妳也不要在電話裡跟他吵,妳一吵,他就又有理由說妳情緒化。」

電話掛斷後,許念薇的手還是涼的。秦牧野不知何時已經從池子裡起來,拿了一條乾淨的毛巾遞給她擦腳。她接過來,指腹擦過他粗糲的指節,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再提那通電話。

可是有些東西,一旦被划開,就不會自己癒合。

傍晚,霧山下了一場短暫的陣雨。雨點打在檜木屋瓦上,劈啪作響,隨即又從屋簷連成一線落下,滴在石板上。蔡春梅阿姨傍晚送來了一鍋剛燉好的剝皮辣椒雞湯,說是要給修溫泉池的兩個人補一下,「手都泡皺了,喝點熱的啦!」雞湯的香氣混著米酒的甜,溫熱的蒸氣讓整個屋子都變得柔軟。許念薇捧著碗,卻食不知味,筷子在碗裡撥弄著雞肉,卻一口都吞不下去。秦牧野坐在對面,安靜地喝湯,沒有問她為什麼不吃,只是把一塊沒有骨頭的雞腿肉夾到她碗裡。

手機在晚飯後又響了。這一次,她接了。

「薇薇?」周子謙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還是那副在台北策展圈裡練習過無數次的、溫柔而帶點沙啞的語氣,彷彿帶著歉意與疲憊,「謝天謝地妳終於接了。我打了一整天,妳的訊號是不是還沒恢復?我好擔心妳一個人在山裡。」

許念薇沒有說話。她聽見自己在電話這頭的呼吸聲,淺而急。

「薇薇,我知道我混蛋。」他自顧自地往下說,語速開始加快,像是在背一封寫好的道歉信,「我跟可欣真的沒什麼,那天被妳看到之後我就跟她說清楚了,她也已經離開團隊了。我那陣子就是……就是被台北的案子壓得喘不過氣,妳又為了外婆的房子一直往宜蘭跑,我覺得妳好像要離開我了,我才會糊塗。妳原諒我好不好?我們六年的感情,難道就這樣算了嗎?」

六年。這兩個字像溫泉池壁上刮人的青苔,輕輕一碰就讓她的腳踝又隱隱作痛起來。

「我聽曉珣說,妳外婆那棟房子現在產權有點麻煩?魏宏達是不是去找妳了?那個人我熟,他在台北專門吃這種老屋的案子,手段很髒。妳一個女孩子在那邊我不放心,這樣好不好,我這週末上去找妳,我帶我認識的代書跟律師一起去,產權、合約我幫妳看,至少不要讓妳被那種人騙了。我們當面談,好不好?」

他的每一句話都包裝得很漂亮,關心、道歉、協助,像一層亮面的釉,釉底下卻還是那個習慣用甜言蜜語來轉移焦點、把失敗都推給壓力的周子謙。許念薇想起自己發現他跟趙可欣在松菸倉庫後台接吻的那天,他也是這樣說的——「薇薇,妳最近對我太冷淡了,我只是需要一點肯定。」

「周子謙。」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她想像中還要平靜,卻帶著溫泉水氣蒸過後的輕顫,「你不用來。水眠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薇薇妳不要這樣,我是真的——」

「你還記得外婆的米酒是什麼味道嗎?」她忽然打斷他,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電話那頭愣住了。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即有種想哭的衝動。外婆釀的米酒是帶著霧山冷冽的山泉甜,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周子謙只喝過一次,還嫌太甜,說不如威士忌有層次。

「我不需要你來幫我看合約,也不需要你來告訴我迷惘是什麼。」她把那句話說完,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然後按下了結束通話。螢幕暗掉,映出她自己的臉,眼眶有點紅,但沒有眼淚掉下來。

那是一種被重新撕開後,又自己用手按住的痛。台北的傷口從來沒有真正結痂,只是在霧山的溫泉水裡暫時泡軟了,現在又被山下的風吹得發疼。

她把手機丟在桌上,整個人縮進迴廊的藤椅裡,把臉埋進膝蓋。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很輕很輕地抖。秦牧野沒有走過來抱她,也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他只是站起身,把柴房的火爐點了起來,又把剛剛那鍋還溫著的剝皮辣椒雞湯重新熱上。火光在夜色裡跳動,檜木燃燒的味道一點一點漫開,蓋過了雨後的土腥味。

這一整夜,許念薇都魂不守舍。她在房間裡翻來覆去,聽見雨停後山裡的蟲鳴,一聲一聲,敲在她的神經上。她起來喝水,看見自己放在書桌上的策展筆記本,上面還貼著蔡春梅給她的那張手寫紙條——「療傷不是逃避,是重新定義自己與土地的關係。」字跡有力,像刻上去的。

凌晨一點多,她還是睡不著,披了件薄外套走出房間。迴廊的燈亮著,是那盞暖黃色的、像月亮一樣被竹罩罩住的燈。秦牧野說過,這盞燈晚上不會關,是給半夜起床上廁所的客人留的,也是給山裡迷路的人看的。燈光把木造迴廊照得溫溫的,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她發現自己的書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是一塊檜木杯墊。約莫手掌大小,邊緣被打磨得圓潤光滑,沒有上漆,只有木頭本身溫潤的油脂光澤。木紋像水波一樣,一圈一圈地散開,摸上去是細膩的、帶著一點點涼意的滑。最中間,用很淺、卻很穩的刻痕,刻著兩個字——水眠。

字不是機器刻的,是手刻的。筆畫的轉折處還留著鑿刀頓挫的痕跡,溫柔而堅定。她拿起來,指腹輕輕摩挲過那兩個字,鼻尖湊近,就能聞到檜木剛被刨開時那種清冽的、帶著陽光與雨水的香氣。這香味跟溫泉的硫磺味不同,跟米酒的甜也不同,是屬於秦牧野身上的味道——汗水、木屑、還有長時間在柴房裡被火燻過的暖。

杯墊底下壓著一張摺起來的便條紙,是從不要的木材行出貨單背面裁下來的,字跡很拙,力道卻很重。

「怕妳半夜起來沒東西墊杯子,會燙手。——牧野」

沒有問她是誰打來的,沒有問她為什麼難過,沒有自作主張地說要幫她趕走誰。只是這樣一塊木頭,一盞燈。

許念薇握著那塊還殘留著他掌心餘溫的檜木,忽然就哭了。這一次不是壓抑的顫抖,是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杯墊上,暈開了木紋。她把杯墊貼在胸口,那裡的心跳很快,卻不再是慌亂的、被台北訊號追著跑的心跳,而是慢慢地、被這塊木頭的溫度給接住、給穩住的心跳。

她終於明白,誰是用嘴巴說會接住她,誰是用一雙手,真的在半夜為她留了一盞燈、磨了一塊木頭。

夜很深,霧山的蟲鳴也漸漸歇了。她把杯墊好好地放在枕頭邊,擦乾眼淚,正準備回房,卻聽見自己丟在桌上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簡訊。在凌晨一點四十七分,螢幕亮起,映著那盞迴廊的暖燈。

是周子謙傳來的。

「薇薇,妳不接電話我很擔心。我已經跟公司請好假,明天一早就開車過去。蘇花公路我熟,妳等我,我們當面把話說清楚。妳一個人在那種老房子裡不安全,魏宏達那種人我來幫妳擋就好。」

而在那封簡訊跳出來不到十秒,另一封訊息也跟著跳了出來,是葉小滿在地方群組裡標註了所有人,語氣興奮:

「各位!魏宏達說明天週末市集他會親自來擺攤喔!還說要帶台北的開發顧問一起來場勘水眠!小滿已經幫薇薇姐跟牧野哥報好攤位了,明天不見不散!」

兩則訊息,一前一後,像兩股不同方向的風,同時吹向了這棟才剛被溫泉水重新填滿的檜木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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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12章:市集上的較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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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四十七分,那兩則訊息的光就那樣亮在許念薇的枕頭邊。<br><br>第一則是周子謙。字句溫柔得像台北東區咖啡廳裡那種廉價的背景音樂,每一個字都在提醒她,他記得她的脆弱,記得她怕黑、怕一個人、怕處理那些她從來不擅長的產權與人情。蘇花公路我熟,妳等我。許念薇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很久,指尖冰涼。她發現自己已經不會再因為這句話心跳加速了,胃反而像被一隻手輕輕攥住,有點想吐。那是一種遲來的清醒,發現過去三年她把那種操控當成了體貼。<br><br>第二則是葉小滿。滿滿的驚嘆號,還有一個跳舞的貼圖,活力充沛得跟凌晨的時間完全不搭。魏宏達要來擺攤,還要帶台北的開發顧問來場勘水眠。那個名字讓她的指尖更涼了。<br><br>她把手機反蓋在那塊檜木杯墊旁邊。迴廊那盞燈還亮著,暖黃的光從紙門的縫隙透進來,切在榻榻米上。秦牧野沒有再出來,也沒有傳訊息問她怎麼還不睡,他只是把燈留著。像他磨的那塊木頭一樣,不多話,卻把話都做進了東西裡。<br><br>她沒睡好。山裡的夜晚太安靜,安靜到台北帶來的耳鳴反而更清楚。天才剛泛起魚肚白,帶著霧氣的涼意從木造迴廊灌進來,葉小滿就已經騎著那輛粉紅色的機車,叭叭兩聲衝進了水眠的碎石子院子。<br><br>「薇薇姐!牧野哥!起床了啦!市集要搶位子!」她人還沒停好,聲音已經先撞進了檜木屋。牛仔短褲、白T恤,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臉頰因為騎車被山風吹得紅撲撲的。她手裡還拎著兩杯柑仔店買的溫豆漿,塑膠袋上凝著水珠。<br><br>許念薇穿著棉質的長袖睡衣出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她把昨晚的兩則訊息藏在心裡,沒說。秦牧野倒是已經在柴房了,身上是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作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正在把昨天連夜趕出來的一批小東西裝箱——檜木杯墊、筷架,還有幾個用溫泉漂流木做的彎月形置物盤。刨花的香氣混著柴房裡乾燥的木屑味,溫暖而踏實。<br><br>「妳們女生先去,我把車開過去。」他抬頭看了許念薇一眼,眼神在她臉上的疲憊停留了一秒,沒多問,只是把一頂寬沿的草帽輕輕放在她頭上。他的指腹粗糙,碰到她額頭的肌膚時,帶著一點木頭的溫熱。許念薇下意識地縮了一下,但沒有躲開。<br><br>霧山的週末小農市集,就擺在舊農會穀倉前的那塊空地上。每到週六日,返鄉的年輕人會把自己種的菜、釀的酒、做的點心搬出來,廟口的阿婆也會來賣草仔粿。沒有台北文創市集那種精緻的白色帳篷和統一的燈串,就是幾張摺疊桌,上面鋪著花布,後面拉一條手寫的布條。今天因為天氣好,人比平常更多,空氣裡飄著現炸的芋頭糕的油香,還有隔壁攤現泡的金萱茶香。<br><br>葉小滿的攤位被擠在最邊邊,旁邊是陳宥誠的溫泉番茄攤。陳宥誠見到許念薇,笑得露出白牙。「薇薇姐,妳來得剛好,我這個番茄怎麼擺都看起來像菜市場,妳幫我看看。」他的番茄確實飽滿,是用碳酸溫泉水灌溉的,皮薄得透光,蒂頭還帶著新鮮的絨毛,但就那樣一顆顆堆在塑膠籃裡,有點可惜。<br><br>許念薇那個在台北策展圈被磨練出來的眼睛,在這個瞬間自己亮了起來。她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退後一步看。台北的疏離與效率讓她學會了如何用視覺說故事,而霧山的土壤給了她最誠實的素材。<br><br>「小滿,把妳的米酒瓶都拿下來。」她輕聲說,聲音裡有種回到專業領域的安定感。「宥誠,去跟廟口阿婆借兩個竹篩,還有,後車廂有沒有乾的稻草?」<br><br>她把陳宥誠那幾籃番茄,分層鋪在竹篩上,底下墊一層金黃的稻草,讓紅色的果實像是從土地裡剛長出來那樣被捧著。她又把葉小滿釀的小米酒,從原本透明的玻璃瓶,換成幾個秦牧野剛做好的木盤當底座,瓶身貼上她隨手用毛筆寫的小卡——「霧山・初霧釀,溫泉水・慢慢發酵」。她刻意把高度錯開,最高的酒瓶後面,墊了一塊未上漆的檜木切面,年輪清晰可見。<br><br>原本雜亂的兩個小攤,瞬間有了呼吸感。陽光透過穀倉的屋簷切下來,照在番茄透光的薄皮上,像一顆顆紅寶石。路過的遊客立刻被吸引過來,圍著拍照。「哇,這個擺得好有質感喔」、「老闆娘妳這個番茄怎麼賣,看起來好好吃」。陳宥誠和葉小滿忙得手忙腳亂,葉小滿一邊收錢一邊對許念薇擠眉弄眼,「薇薇姐妳也太厲害了吧!根本是魔法!」<br><br>許念薇站在攤位後面,聞著番茄葉子那種青澀的、帶點腥氣的味道,混著小米酒打開時淡淡的甜香,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專業和這片土地是接得起來的。不是逃避,不是負擔,是可以長出新東西的。<br><br>就在這時,一陣不屬於市集的香水味飄了過來。甜膩的,帶著都會百貨公司專櫃的脂粉氣。<br><br>魏宏達來了。他穿著一件亮面的POLO衫,領子立起來,皮帶上的金色扣環在陽光下有點刺眼。身邊跟著一個穿著俐落套裝、踩著細跟高跟鞋的女人,應該就是群組裡說的台北開發顧問,張麗雯。她的鞋跟陷在穀倉前未鋪柏油的泥地上,走得有點狼狽,臉上卻掛著職業的微笑。<br><br>「許小姐,好巧啊。」魏宏達的聲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讓半個市集的人都聽見。他笑著走近,目光先是在許念薇重新陳列過的攤位上掃了一圈,帶著一點評估商品的意味。「我就說嘛,許小姐是台北來的大策展人,眼光就是不一樣。隨便擺擺就這麼漂亮。這要是用在我們未來的度假村大廳,那才叫相得益彰。」<br><br>他從手提包裡拿出一份用銅版紙印製的精美文件,封面上是電腦繪製的水眠溫泉度假村模擬圖——原本的檜木老屋被拆掉,只留下一根柱子當作裝飾,取而代之的是三層樓高的玻璃帷幕溫泉會館。「許小姐,我上次的條件妳可以再考慮一下。這次我跟總公司爭取到了,價格再加兩成。而且我保證,會幫妳把外婆那棟老屋子的『精神』保留下來,做成一個文創角落,讓遊客打卡。」他把文件往許念薇面前遞,語氣像是施捨。<br><br>接著,他轉頭看向正把一箱檜木杯墊搬下車的秦牧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秦師傅也在啊。剛好,張顧問,妳來看看,這就是我跟妳提過的,我們霧山最後的職人。手藝是很好,但說真的,現在年輕人誰還願意學這個?又辛苦又不賺錢,是夕陽產業啦。等度假村蓋起來,我可以聘秦師傅來當我們的工藝表演師傅,每天在門口刨刨木頭給客人看,也算是有個穩定的退休工作,對不對?」<br><br>那句「夕陽產業」和「表演師傅」,像一根細小的木刺,精準地扎進了秦牧野最在意的地方。<br><br>秦牧野搬箱子的動作停住了。他慢慢直起身,身高讓他必須微微低頭才能看著魏宏達。他沉默寡言,但此刻他的下顎線條繃得死緊,握著紙箱邊緣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額頭上還有搬東西沁出的薄汗,沿著太陽穴滑到他繃緊的脖頸上。<br><br>「你說什麼。」他的聲音不高,卻低沉得讓周圍的空氣都安靜了一瞬。那不是大聲的爭吵,是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被冒犯的怒氣。「木頭不是表演。溫泉也不是給你蓋玻璃房子泡的。」<br><br>「哎呀,秦師傅別生氣嘛,我這是為你著想。」魏宏達攤開手,一副「你不懂市場」的優越感。「情懷不能當飯吃啊。許小姐,妳是聰明人,台北的房價妳也知道,拿著這筆錢回台北,付個頭期款,和周先生好好過日子,不是比守著這間漏風的老房子實際多了?」<br><br>周圍的小農們都停下了手邊的動作,擔憂地看著這裡。葉小滿急得想衝上前,被陳宥誠一把拉住。<br><br>許念薇感覺到血液往臉上衝,但不是因為羞辱,而是一種被徹底看輕的憤怒。她看著魏宏達那份光亮的模擬圖,又看著秦牧野那雙因為長年握刨刀而長滿厚繭、甚至有細小傷口的手。她想起昨晚那塊溫潤的杯墊,想起重新湧出的溫泉,想起蔡春梅說的「重新定義自己與土地的關係」。<br><br>她深吸一口氣,霧山早晨的空氣帶著稻草和泥土的味道,讓她的聲音穩了下來。<br><br>「魏先生。」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讓每個人都聽見。那是她在台北策展時,面對最刁鑽的藝術家和贊助商時才會拿出來的、冷靜而專業的語調。「首先,水眠不是破房子。它是日治時期檜木建築的典型範例,屋架的榫接工法和半露天溫泉池的引泉結構,在宜蘭地區已經非常稀少,這是聚落紋理的一部分,不是你圖上可以隨意複製貼上的『文創角落』。」<br><br>她拿起一顆溫泉番茄,舉到光線下。「第二,你看到的所謂夕陽產業,是這片土地的水脈養出來的。碳酸溫泉的水質、中性偏酸的土壤,才種得出這種皮薄多汁的番茄,釀得出這種帶著礦物氣味的米酒。你的度假村要打多深的地基?要抽多少溫泉水?當水脈被破壞,這些味道就再也回不來了。到時候你的玻璃會館裡,還能剩下什麼?只剩下一個空殼。」<br><br>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秦牧野的身側。她沒有碰他,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並肩。「秦牧野的手藝,也不是表演。他是在修復時間。你們想賣的是一種可以快速消費的風景,而我們想守的,是一種需要慢慢等待的生活。請你不要用台北的房價,來衡量霧山一整年的霧氣和一整池的溫泉。」<br><br>一席話,說得魏宏達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張麗雯的表情也有些尷尬,她拉了拉魏宏達的衣袖。周圍的攤販們先是愣住,隨即響起了低低的、認同的掌聲。不是那種熱烈的鼓掌,是鄉下人表達支持時,那種用力點頭和「說得好」的喃喃自語。<br><br>魏宏達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收回文件,冷笑一聲。「好,許小姐有理想,我很佩服。但理想很貴的。我們下週就會把開發案送到鄉公所,到時候就不是我跟妳在這裡聊天了。妳好自為之。」他說完,轉身就走,高跟鞋的張麗雯踉蹌地跟在後面。<br><br>鬧劇散場,但空氣裡還殘留著緊繃的餘韻。<br><br>回程的路上,是秦牧野開那輛老舊的廂型車。許念薇坐在副駕駛座,葉小滿和陳宥誠識趣地說要留下來幫忙收攤,沒有跟上。車子駛在霧山蜿蜒的產業道路上,兩旁是剛收割完的梯田,夕陽把天空染成溫柔的橘粉色。<br><br>秦牧野一直沒說話。他的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還是白的,胸口的起伏比平常更劇烈。那股被嘲諷的怒氣還沒有完全散去,混雜著一種被許念薇當眾維護的、陌生的震動。他習慣了一個人用沉默和作品去回應所有質疑,從來沒有人像她那樣,用那麼清晰的語言,把他心裡那些說不出口的堅持,一字一句地說出來。<br><br>車子在一個轉彎處顛簸了一下。<br><br>許念薇轉頭看他。看見他繃緊的側臉,看見他汗濕的鬢角,看見他握著方向盤的那雙手——粗糙、溫熱、充滿力量,卻也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br><br>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慢慢地、輕輕地伸出手,覆上了他放在排檔桿上的那隻手的手背。<br><br>她的手很小,很軟,指尖還帶著剛剛碰過番茄的、涼涼的溫度。秦牧野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溫泉水燙到。但他沒有抽開。<br><br>他手背的皮膚很燙,粗糙的紋理摩挲著她細嫩的掌心。她能感覺到他手背下那根突起的青筋,正在因為她的碰觸而劇烈地跳動。她的掌心貼著他的手背,兩個人體溫相接,在充滿柴油味和稻草味的狹小車廂裡,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br><br>他沒有看她,只是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然後,反手,極其緩慢地、卻無比堅定地,將她微涼的手,整個包進了他滾燙的掌心裡。粗糙的繭,輕輕地磨過她柔軟的指縫。<br><br>車子繼續往水眠的方向開,夕陽把他們交疊的手,照得發亮。<br><br>然而,當那輛老廂型車終於轉進水眠那條碎石子小路時,兩個人同時愣住了。<br><br>檜木老屋的木造大門前,不知何時停了一輛蒙著一層薄薄灰塵的白色轎車,台北牌照。一個穿著乾淨襯衫的男人正靠在車門邊,手裡捧著一束用透明塑膠紙包著的、已經被長途車程和山風吹得有些蔫垂的紅玫瑰。他抬起頭,看見了車裡的他們,臉上立刻堆起那種許念薇再熟悉不過的、帶著歉意與勝券在握的笑容。<br><br>是周子謙。他真的來了。而且,他看著他們在車裡緊握的雙手,眼神一點一點地冷了下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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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13章:浴衣鬆開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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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轎車就那樣突兀地停在水眠溫泉民宿的檜木大門前,車身上那層從台北一路帶上來的薄灰,與霧山午後濕潤乾淨的空氣格格不入。周子謙人靠在車門上,手裡那束紅玫瑰被山風吹得有些蔫,花瓣邊緣都捲了起來,透明的包裝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老廂型車的引擎熄火聲在碎石子路上顯得特別清晰。

許念薇的手還被秦牧野緊緊包在掌心裡。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繭因為緊張而微微收緊,指腹的溫度燙得驚人。那是剛剛在市集上,她用來安撫他怒氣的一個無聲動作,此刻卻被第三雙眼睛撞個正著,瞬間變成了一種宣示。

周子謙的視線從他們交疊的手,一路慢慢往上,掃過秦牧野洗得發白的襯衫、沾著木屑的長褲,最後落在許念薇的臉上。他臉上那個歉意又勝券在握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裂開得更大了。

「念薇。」他先開口,聲音還是那種在台北時慣用的、溫柔得近乎體貼的語調,「妳電話都不接,我只好自己上來了。妳看,山路好難開,我開了快三個小時。」他舉了舉手裡的玫瑰,像是要證明自己的誠意,「妳最喜歡的厄瓜多玫瑰,我特地去內湖花市找的。」

許念薇沒有動。山間的風帶著午後悶熱的土味吹過來,她聞得到周子謙身上那股她曾經很熟悉的、屬於台北辦公大樓的冷氣與淡香水味,那味道此刻讓她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與反胃。她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來,卻發現秦牧野沒有鬆開,反而將她的手指更往自己的指縫裡扣緊了一分。

那是一個沉默的支撐。

秦牧野沒有看周子謙,他只是側過頭,低聲問她:「要我陪妳嗎?」他的聲音很低,只有她聽得見,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剛剛在市集上壓抑怒氣後的餘韻。

許念薇輕輕搖了搖頭,終於將手從他的掌心裡慢慢抽離。指尖分開的瞬間,涼意立刻竄了上來,但掌心殘留的熱度還在。她推開車門走下去,碎石子硌在她的帆布鞋底,發出細碎的聲響。

「你來做什麼?」她的語氣比她想像中還要冷靜,甚至帶著一點策展人面對難纏客戶時的疏離。

周子謙立刻迎上來,想要去拉她的手,卻被她不著痕跡地避開了。他的表情閃過一絲受傷,隨即又換上更深的歉疚。「念薇,我知道妳還在生我的氣。之前是我不對,我跟可欣真的沒什麼,是妳誤會了。這陣子妳不在台北,伯父很擔心妳,林曉珣也說妳一個人在山上不安全。我來是想接妳回去,也是想幫妳處理外婆這房子的產權,伯父說……」

「夠了。」許念薇打斷他。外婆、伯父、林曉珣,每一個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都像是一種挾持。她想起台北那間充滿爭執的小套房,想起被發現的訊息,想起他總是把「都是為妳好」掛在嘴邊,「我的事,不用你操心。這裡是我外婆留給我的地方,跟你沒有關係。」

周子謙的臉色終於有些掛不住了,尤其是在秦牧野還站在幾步之外靜靜看著的時候。那個男人的沉默,比任何挑釁都更讓他難堪。「許念薇,妳不要這麼任性好不好?妳看看這個地方,潮濕、老舊,連訊號都沒有,妳留在這裡有什麼前途?伯父要我轉告妳,魏先生的開發案條件很好,妳把這裡賣了,拿錢回台北付頭期款,我們重新開始不好嗎?我都已經原諒妳不告而別了。」

原諒,多麼傲慢的詞。

一直沉默的秦牧野往前走了一步。他沒有說話,只是從廂型車的後斗裡,將今天市集上鄉親送的一籃溫泉番茄和一捆剛採的剝皮辣椒提了下來,重重地放在迴廊的木階上。木階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一個無聲的回答——這裡的土地自有它的出產與價值,不需要用台北房價來衡量。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雷聲從山谷深處滾了過來。原本還掛在西邊的夕陽,瞬間被一大片濃厚的烏雲吞沒。風忽然變大了,吹得檜木大門上的風鈴急促地響了起來,廊前的竹簾也被捲起。

「要下雨了。」蔡春梅的聲音從屋內傳來,她端著一盆剛洗好的米,站在門口皺眉看著天色,「夭壽,這雷陣雨說來就來。少年仔,你車停外面,等下路會泥濘啦。」她口中的少年仔,自然是指周子謙,語氣裡帶著霧山人特有的、不加掩飾的排外感。

豆大的雨點開始落下,砸在溫泉池的石面上,砸在檜木的屋瓦上,劈啪作響。周子謙有些狼狽地用手護著頭,又看了看自己那輛底盤很低的白色轎車。

「念薇,妳先考慮一下,我改天再上來找妳。妳一個女孩子在這種地方,真的……」他還想說什麼,卻被一道劃破天際的閃電打斷了。

許念薇只是站在迴廊下,雨水被風斜斜地捲進來,打濕了她的褲腳。她沒有再看他,只是淡淡地說:「你先下山吧,山路下雨不好開。」

那是一種逐客令。周子謙咬了咬牙,將那束已經被雨打濕的玫瑰隨手放在門口的石子上,轉身上了車。白色轎車在泥濘的碎石路上艱難地迴轉,濺起一片泥水,很快消失在雨幕裡。

雨來得又快又急,整個水眠瞬間被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氣裡。檜木的香氣被雨水蒸騰得更濃了,混著溫泉淡淡的硫磺味,充滿了整個迴廊。

「快進來,衣服都濕了。」秦牧野拉開木造的拉門,側身讓她先進去。他的肩頭也已經被雨淋濕了一片,深色的布料貼在結實的肩線上,勾勒出寬闊的輪廓。

許念薇這才發現,剛剛那一小段站在雨中的時間,她的襯衫和牛仔褲都已經濕了大半。布料濕黏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涼意,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在榻榻米上,暈開一小點深色的痕跡。她有些窘迫地拉了拉衣襬,卻發現越拉越貼。

秦牧野的視線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刻移開了,耳根有點發紅。他轉身走進內室,很快拿出一件疊得整齊的白色浴衣。「這是新的,還沒人穿過。妳先換上,濕衣服會感冒。」他的聲音有點不自然,眼睛看著牆上的木紋,就是不看她。

那是一件男用的浴衣,對許念薇而言太大了。她抱著浴衣走進更衣間,指尖觸到布料,是被太陽曬過的、帶著檜木香的柔軟棉布,還留著些許陽光的溫度。

她脫下濕黏的衣物,肌膚接觸到乾燥浴衣的瞬間,忍不住輕輕顫了一下。浴衣很大,領口鬆鬆地敞開著,需要用腰帶緊緊繫住才不會滑落。她對著鏡子繫好帶子,卻發現領口無論如何都會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精緻的鎖骨、胸前若隱若現的線條,還有因為剛剛受涼而微微泛紅的肩頭。浴衣的下襬只到她膝蓋上方,露出一截纖細勻稱的小腿,腳踝上前幾天被磁磚刮傷的結痂,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清晰。

她有些遲疑地拉了拉領口,卻又覺得此地無銀三百兩。她深吸一口氣,抱著換下的濕衣服,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拉開了拉門。

雨還在下,迴廊上光線昏暗,只有屋簷滴落的雨水發出規律的聲響。她想把濕衣服晾在迴廊的竹竿上,踮起腳尖伸手去夠那根有點高的竹竿時,浴衣的衣襬隨著她的動作微微上移,領口也因為伸展而更往下滑了一些,露出了後頸那一截脆弱雪白的肌膚。

而就在這時,秦牧野正好抱著一捆剛從柴房拿來要遮蓋木料的帆布,從迴廊的另一頭走過來。

他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雨聲很大,但許念薇卻清晰地聽見了他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她回過頭,看見他站在三步之外,手裡的帆布差點滑落。他的視線像是被燙到一般,落在她身上,又慌亂地、極其用力地移開,看向一旁被雨水打得搖晃的溫泉番茄藤。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她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毫不掩飾的慾望。他的喉結在濕透的領口上方,重重地、緩慢地滾動了一下。他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胸膛隨著呼吸明顯地起伏,汗水混著雨水,從他繃緊的下顎線滑落,滴在鎖骨上。專注於木工時那種沉靜的、禁慾的氣質,此刻像是被雨水浸濕的衣料一樣,緊緊地貼在了他身上,透出底下滾燙的、屬於成熟男人的熱度。

迴廊裡的空氣,瞬間變得比溫泉池邊還要潮熱。不是因為雨,而是因為那份被壓抑著、卻又濃得化不開的視線。

許念薇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浴衣下裸露的肌膚因為他的注視而泛起細小的疙瘩。她應該要立刻拉緊領口,應該要像在台北時那樣,用冷漠築起一道牆。

可是她沒有。

也許是溫泉的熱氣還殘留在身體裡,也許是剛剛在車裡那個緊握的手給了她勇氣,也許是這場突如其來的雷陣雨,讓都會的理智與防備都被沖刷得有些鬆動。

她抱著濕衣服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她沒有拉緊衣領,反而就那樣讓浴衣鬆鬆地敞著,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雨氣的潮濕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的試探。

「秦牧野……」她喚他的名字,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和不敢再看過來的眼睛,「我這樣……會不會很不妥?」

她的語氣很輕,像是真的在詢問一件衣服是否得體,卻又像是一把鑰匙,輕輕地,探向了他那扇緊閉的、慾望的門。雨點打在屋瓦上,噼啪作響,迴廊裡只剩下他們兩人交錯的、壓抑的呼吸聲。

秦牧野終於緩緩地轉過頭來。他的眼神很深,很沉,像是被雨水浸透的檜木,顏色濃得化不開。他看著她,看著她微敞的領口、她光裸的小腿、她因為緊張而微微蜷起的腳趾。他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沒有回答妥或不妥,只是用那種低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的聲音,艱難地擠出一句話:「……妳先進去,別著涼了。」

那是一種溫柔到極致的克制,卻也是一種再明顯不過的動搖。

許念薇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翻湧的情緒和拼命壓抑的紳士風度,忽然覺得,這場雨,也許永遠都不會停了。而她,似乎也並不想讓它停。

就在這份潮熱的沉默即將滿溢出來時,被她隨手放在榻榻米上的手機,忽然在昏暗的光線裡,劇烈地、固執地震動了起來。螢幕亮起,來電顯示上,跳動著兩個讓她血液瞬間冷卻的字——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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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14章:父親的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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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不是那種台北午後西北雨來得又急又兇的潑灑,而是霧山特有的、綿密而固執的山雨。雨點敲在日治時期留下的黑瓦上,順著檜木的紋理往下滴,在迴廊的木地板上暈開一圈圈深色的水漬。空氣裡全是被雨水泡開的泥土味、檜木被蒸氣逼出的油脂香,還有她身上那件不屬於她的、過大的白色浴衣的味道——那是秦牧野的,洗得乾淨,帶著淡淡的、屬於男人的皂香與太陽曬過的暖意。

許念薇就那樣站在迴廊中央,浴衣的領口因為方才晾衣服的動作而微微敞開,露出一段被雨氣浸得有些涼意的鎖骨,細細的汗珠混著雨霧,卡在凹陷處,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她光裸的小腿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腳趾因為緊張而蜷起,指尖泛白。

而秦牧野站在她一步之外。

他剛從柴房工坊過來,手裡還拿著一把半成型的檜木湯匙,刨花黏在他的指節上。他的髮梢被雨氣弄得有些濕,黑色的T恤領口也被汗與霧氣沾得深了一塊,緊貼著他起伏的胸膛。他不敢看她,卻又無法不看。那件浴衣對她而言太大了,腰間的帶子鬆鬆繫著,隨著她的動作,布料會不經意地貼上她腰背的曲線,又在光影裡透出底下身體若有似無的輪廓。他的喉結很用力地滾動了一下,像是把什麼滾燙的東西硬生生吞了回去。他的手握成拳,指節發白,手背上青筋因為克制而浮起。

「……妳先進去,別著涼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得像是被砂紙反覆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的震顫。

那是一種溫柔到極致的克制。明明眼神已經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慾望在深處翻湧,卻還是先擔心她會不會冷。

許念薇看著他,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三十歲以後,她已經很久沒有被這樣看過了。不是台北那些速食愛情裡帶著估量與索求的打量,也不是周子謙那種甜膩得讓人窒息的、習慣性的哄騙,而是一種笨拙的、近乎虔誠的凝視。好像她是一塊需要被小心對待的、剛刨好的檜木,怕一用力,就會留下指痕。

她沒有拉緊衣領。甚至,她的指尖還無意識地、在領口處輕輕劃了一下,讓那抹白皙更顯得晃眼。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也許是雨太潮熱,也許是這棟老屋的氣息太溫柔,讓她那個一向冷靜自持、習慣把所有情緒都用完美包裝起來的殼,出現了一絲裂縫。她想被看見,想確認自己在這個男人眼裡,依然是一個會讓人心動的女人,而不是一個被未婚夫拋棄、被職場消磨、被家鄉與台北兩邊拉扯的、疲憊的空殼。

「秦牧野……」她喚他的名字,聲音比雨聲還輕,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的試探,「我這樣……會不會很不妥?」

就在這份潮熱的沉默即將滿溢出來,像溫泉池水快要漫過池緣時,被她隨手放在榻榻米上、還沾著一點雨氣的手機,忽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嗡——嗡——嗡——

在安靜的迴廊裡,那震動聲顯得格外刺耳。螢幕亮起,冷白的光打在檜木地板上,也打在她微敞的胸口。來電顯示上,兩個字固執地跳動著。

「爸爸」

許念薇血液裡那一點剛被撩起的、曖昧的熱度,瞬間冷卻了。像是被人從溫熱的泉水裡一把拉出來,丟進了台北冬天騎著機車時迎面灌進領口的冷風裡。

秦牧野的視線也落在那支手機上。他沒有說話,只是很輕地、把原本握緊的拳頭鬆開了。他往後退了半步,把那個充滿張力的、只屬於他們兩人的空間,還給了她和那通電話。他的體貼,總是這樣安靜得讓人心酸。

許念薇深吸了一口氣,指尖有些冰涼地滑開接聽鍵。因為手濕,她按成了視訊通話。

螢幕那頭,是台北。

許建國坐在他們家位於新北那間三十年屋齡的公寓客廳裡,背後是那盞她從小看到大的、有些泛黃的日光燈,還有牆上那幅為了顯得有氣派而掛的、已經褪色的風景畫。他穿著那件在家常穿的POLO衫,頭髮梳得整齊,眉頭卻皺得死緊。即使隔著鏡頭,許念薇都能聞到那種屬於台北老公寓的、悶悶的樟腦丸與炒菜油煙混合的氣味。

「念薇!妳怎麼現在才接!」許建國的聲音一如既往,又大又急,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完全沒有給她喘息的空間,「妳媽說妳這幾天都待在宜蘭那間破房子裡?我不是跟妳說過了嗎?那種鄉下地方的事情,交給代書處理一處理就好,妳還真當自己要去當什麼民宿老闆娘啊?」

他甚至沒有注意到女兒身上穿的是男人的浴衣,領口還敞著。在他眼裡,女兒永遠是那個需要被糾正、被安排的對象。

許念薇下意識地把浴衣的領口拉緊了一點,整個人從方才那種柔軟試探的狀態,瞬間武裝了起來。她的背挺得筆直,語氣也恢復了在台北策展圈裡那種冷靜而疏離的完美,「爸,我不是在玩。外婆的水眠是檜木老屋,有文化資產的價值,而且溫泉的水脈——」

「什麼文化資產!什麼水脈!」許建國不耐煩地打斷她,揮了揮手,像是要揮掉什麼不切實際的蚊蟲,「那些都是騙妳這種年輕人的話術啦!我跟妳講,魏先生那邊我已經幫妳談好了,人家是正派的開發公司,要蓋的是高級度假村,一坪開的價錢比妳在台北做一年策展還多!妳外婆那間房子,放著也是爛,地震來一下就倒了,還不如換成現金實在!」

他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許念薇最痛的地方。

「那是我外婆留給我的。」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卻還是努力維持著平靜,「不是你的房子,也不是可以隨便拿去換錢的東西。」

「什麼妳的我的!妳是我女兒,妳的東西不就是家裡的東西!」許建國的音量又提高了八度,那是台灣傳統父親最習慣的邏輯——愛與控制,被牢牢地綁在一起,「我這是為妳好!妳看看妳,三十一歲了,好好一個策展工作不做,跑去鄉下跟那些做木工的混在一起,能有什麼前途?妳那間在南港的套房,房貸一個月三萬多,下個月就要繳了,妳哪來的錢?」

他頓了頓,像是拋出了最後的、也是最有力的王牌,語氣忽然放軟,卻帶著一種更讓人窒息的、名為「為妳著想」的壓力。

「而且子謙都跟我說了,他知道錯了,年輕人哪有不犯錯的?他這次很有誠意,說要親自上山去接妳,還說願意幫妳一起處理房子的過戶。妳們本來就要結婚了,吵個架就鬧到要分手,妳讓我跟妳媽的臉往哪裡擺?讓親戚怎麼看我們?聽爸爸的話,把房子賣一賣,拿個幾百萬回來,把房貸繳清,剩下的當嫁妝,跟子謙好好復合,在台北安安穩穩過日子。這才是正經事!」

轟——

許念薇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原來周子謙是透過爸爸來施壓。原來魏宏達的收購,背後也有爸爸的穿針引線。原來她以為自己逃到了霧山,逃到了檜木與溫泉的懷抱裡,就能暫時躲開台北那些令人窒息的價值觀——年紀、房貸、婚姻、面子、穩定——卻發現,這些東西早就透過血緣的電話線,無孔不入地追了過來。

在爸爸的語境裡,水眠不是回憶,不是療癒,不是她與外婆最後的連結,而是一筆可以變現的資產,一個可以讓她「回歸正軌」的籌碼。而她自己,也不是一個獨立的個體,而是一個三十一歲還沒有結婚、還在為了一間鄉下破房子執迷不悟的、需要被拯救的女兒。

「我不會賣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因為壓抑而變得尖銳,「我也不會跟周子謙復合。爸,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周子謙他——」

「我不知道什麼?我吃的鹽比妳吃的米還多!」許建國徹底被激怒了,臉漲得通紅,「男人偶爾在外面逢場作戲一下,妳就要鬧到天翻地覆?妳以為妳是誰啊?妳以為妳還二十歲嗎?有男人要就該偷笑了!還挑三揀四!我跟妳媽把妳栽培到大學畢業、讓妳去台北當什麼策展人,不是讓妳去學這些不切實際的夢想的!妳再這樣執迷不悟,以後沒錢沒婚姻,妳不要回來哭!」

「我就算沒錢沒婚姻,也不會回去求他!」長久以來壓抑的委屈、被背叛的痛苦、還有對自我價值的懷疑,在這一刻全都衝上了喉頭。許念薇的眼眶紅了,但她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聲音抖得厲害,「你從來就沒有問過我快不快樂!你只在乎我有沒有照著你的劇本走!有沒有讓你有面子!」

視訊的兩端,是兩種完全無法對話的台灣。一種是台北的、高效率的、把一切都換算成坪數與薪水的都會價值;一種是霧山的、緩慢的、相信一棟老屋、一條水脈、一個人用雙手慢慢修復的價值。

「好!好!妳長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動妳了是不是!」許建國氣到直接站了起來,鏡頭劇烈晃動,「我告訴妳許念薇,魏先生明天就會帶代書去現場量地,合約我都先幫妳看過了!妳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妳不要逼我親自開車下去!」

話音未落,他就用力地切斷了通話。

螢幕黑了。

嘟——嘟——嘟——的斷線聲,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漫長。

許念薇維持著舉著手機的姿勢,一動也不動。過了幾秒,她像是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一樣,緩緩地、把手機放下。她的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毫無預警地、大顆大顆地從眼眶裡滾落,砸在白色的浴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像是雨漬的痕跡。她把臉埋進自己的膝蓋裡,整個人蜷縮在冰涼的榻榻米上,浴衣寬大的下襬散開,露出一截因為蜷縮而繃緊的、白皙的小腿。

她不想讓秦牧野看見自己這樣難堪的樣子。像個被父親當眾責罵、卻無力反抗的小女孩。

秦牧野一直沒有走。

他就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看著她顫抖的背影,看著她浴衣下露出的、單薄的肩胛骨。他的手幾次想伸出去,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他不懂怎麼用言語去安慰一個被原生家庭刺傷的女人。那些漂亮的話,他一句也不會說。

雨還在下。檜木的香氣被雨水泡得更濃了。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脫下自己腳上那雙已經被雨水浸濕的室內拖鞋,然後赤著腳,輕輕地、繞到她的身後,坐了下來。

他沒有碰她。沒有抱她,也沒有說「別哭了」。

他只是就那樣坐著,讓自己寬闊的、溫熱的背,輕輕地、貼上了她蜷縮著的、冰涼的背。

那一瞬間,許念薇全身一僵。

隔著兩層薄薄的布料——他的黑色T恤,和她的白色浴衣——她清晰地感覺到了來自另一個人的體溫。那體溫很穩,很實,很暖,像是一塊被柴房裡的火爐烘了一整天的檜木,源源不絕地、透過背脊傳過來。還有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汗水、木屑與淡淡肥皂的、屬於職人的氣味,以及他平穩的、透過背部傳來的、一聲一聲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不急不躁,不輕不重。

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卻不再是方才那種壓抑的、憤怒的、無聲的啜泣,而是一種被接住之後,終於可以潰堤的、委屈的洪流。她沒有轉身,只是順從著那股溫暖,微微地、把自己更往後靠了一點,讓自己的重量,完全交給了他。

她的後腦杓,抵著他的肩胛骨。她的髮絲,隨著她的顫抖,輕輕掃過他的後頸。

「……很痛吧。」很久很久之後,秦牧野才用那種低啞的、幾乎要被雨聲蓋過的聲音,輕輕地說了一句。

他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沒有評價她的父親,也沒有給任何建議。他只是承認了她的痛。

許念薇把臉更深地埋進膝蓋裡,用力地點了點頭。淚水與雨聲混在一起。

半露天的家族溫泉池就在迴廊的盡頭,池水因為雨水的注入,正潺潺地、溫柔地溢出池緣,順著石階往下流。硫磺的白霧混著雨霧,在空氣中繚繞。遠處的山林裡,夏夜的蟲鳴開始此起彼落,一聲一聲,像是大地的呼吸,溫柔地、包裹著迴廊裡這兩個背靠著背的身影。沒有言語,只有體溫與水聲。這份沉默,比任何安慰都來得更加有力,更加香豔,也更加療癒。

她靠著他的背,聽著他的心跳,聞著他身上的檜木香,忽然覺得,那些來自台北的、關於房貸與婚姻的冰冷數字,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雨勢稍歇。許念薇的啜泣也漸漸平息,只剩下偶爾的、壓抑的抽氣聲。她的情緒在那個溫暖的背上,得到了短暫的、被承接的平靜。

就在這時,被她丟在一旁的手機,螢幕又一次亮了起來。這一次,不是來電,而是一封新訊息的提示。

寄件人是林曉珣。

許念薇淚眼模糊地撐起身子,滑開手機。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她剛剛才回暖的指尖,再次瞬間冰涼。

「薇薇,妳爸剛剛打給我了。他說,魏宏達明天一早會帶地政的人去水眠鑑界,妳最好有個心理準備。還有——周子謙的車,好像已經開進霧山了,我剛在柑仔店門口看到他。」

迴廊外,山路的轉彎處,隱隱傳來了汽車引擎由遠及近的聲音,還有兩道刺眼的、劃破雨霧的車頭燈光。

那輛她再熟悉不過的、台北來的白色轎車,正緩緩地、朝著水眠的檜木大門駛來。而另一頭,魏宏達的黑色休旅車,似乎也正從另一條產業道路,同時逼近。

雙重風暴,沒有因為一場雨而停歇,反而在這個剛被眼淚洗刷過的夜裡,同時抵達了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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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15章:指尖的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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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霧還沒有散去,兩道刺眼的車頭燈已經把水眠門前那條碎石小徑照得發白。

許念薇握著手機的手指還帶著淚痕的涼意,整個人僵在迴廊冰涼的木地板上。秦牧野原本無聲地靠坐在她身後的柱子旁,此刻已經站了起來,高大的身影不著痕跡地將她半籠在陰影裡。引擎聲由遠及近,一前一後,像是約好了一樣要把這個才剛被雨水洗過的夜晚重新碾碎。前面那輛是她認得不能再認得的白色轎車,後面那輛是魏宏達那台總是擦得發亮的黑色休旅車,兩輛台北來的車,同時抵達了這座檜木老屋的門前。

白色轎車先停下,車門被用力推開。周子謙撐著一把折疊傘,手裡捧著一束被雨水打得有些狼狽的紅玫瑰。他的襯衫依舊燙得筆挺,頭髮也抓得一絲不苟,和這條滿是泥濘與落葉的山路格格不入。他看見坐在迴廊上的許念薇,立刻露出那種練習過無數次的、帶著歉意的溫柔笑容。

「薇薇,我終於找到妳了。」他的聲音穿過雨氣,刻意放得又輕又柔,「妳爸說妳在這裡受委屈了,我馬上就開上來。妳看,雨這麼大,妳一個人待在這種老房子裡怎麼行?跟我回台北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

他一邊說,一邊就要踏上水眠的木階。那束玫瑰的包裝紙被雨水浸得發皺,紅得有些俗豔。

幾乎在同一時間,魏宏達的黑色休旅車也停穩了。他沒有撐傘,穿著一件防潑水的深色外套,身後跟著一個提著公事包、神情尷尬的年輕人,應該就是他口中地政事務所的人。魏宏達看見周子謙,愣了一下,隨即換上那張生意人的笑臉。

「哎呀,周先生也在啊?真是巧了。」魏宏達的視線轉向許念薇,語氣像是長輩的關切,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壓力,「許小姐,剛剛雨太大,鑑界的儀器不好操作,我們明天一早再來。不過先來跟妳打聲招呼,免得妳說我們沒禮貌。妳父親已經點頭了,合約的事,妳再考慮一下,別跟錢過不去嘛。」

雙重夾擊。一個用舊情勒索,一個用利益施壓。許念薇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攪,那些才剛被秦牧野的背影溫暖過的血液,又開始一點一點變冷。

就在周子謙的皮鞋快要踩上第一階檜木時,秦牧野往前跨了一步。

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站在了階梯前。他的身上還穿著那件被雨氣浸得微潮的工作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他腳邊砸開小小的水花。他低頭看著周子謙,眼神平靜,卻像一堵牆。

「這裡是私人土地。」秦牧野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讓周子謙伸出去的腳硬生生頓住了,「沒有經過屋主同意,不能進來。」

周子謙的臉色有些掛不住,他勉強笑了笑,轉向許念薇,「薇薇,妳看妳找的這是什麼人?一點禮貌都不懂。妳快跟他說說,我是妳未婚夫——」

「前未婚夫。」許念薇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還帶著剛哭過的鼻音,卻異常清晰。她扶著柱子慢慢站了起來,白色浴衣的下襬還有些濕,貼在小腿上。她沒有看那束玫瑰,而是直直地看著周子謙的眼睛,「周子謙,我們已經退婚了。我的事,不用你管,也不用我爸幫我決定。你回去吧。」

她的決絕讓周子謙愣在原地。魏宏達見狀,識趣地打了個圓場,「好了好了,年輕人的事慢慢談。許小姐,那我們明天再來,妳好好休息。」他朝身後的年輕人使了個眼色,兩人退回車上。周子謙在雨中站了幾秒,看著許念薇身前那個沉默卻堅定的背影,終於悻悻地轉身,把那束玫瑰丟回了副駕駛座,白色轎車在泥濘中艱難地迴轉,刺眼的尾燈很快就消失在霧氣裡。

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整個水眠,重新只剩下蟲鳴與水聲。

許念薇腿一軟,差點又要跌坐回去,秦牧野及時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肘。他的掌心很熱,帶著薄繭的溫度,透過浴衣傳來。

「謝謝。」她低聲說,不敢抬頭看他。

秦牧野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鬆開了手,「進去吧,風大了。」

那一夜,兩人都沒有再多說什麼。許念薇回到房間,聽著屋頂上細密的雨聲,心跳卻久久無法平復。

接下來的幾天,為了準備對抗開發案需要的資料,也為了轉移注意力,許念薇幾乎把自己埋進了老屋的整理裡。她把外婆留下的舊櫃子一格一格打開,將發黃的帳本、照片、手寫的溫泉水質紀錄一一掃描建檔。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讓她的肩頸僵硬得像一塊生鏽的鐵板,到了第三天傍晚,她連轉頭都會感到一陣尖銳的痠麻,眼前甚至有些發黑。

晚餐後,蔡春梅送來了一鍋剛燉好的剝皮辣椒雞湯,看到許念薇一邊喝湯一邊不斷揉著後頸,忍不住碎念起來。

「哎唷,妳這個台北小姐的肩膀是水泥做的喔?硬成這樣!」蔡春梅繞到她身後,用力捏了一下,「嘖嘖,這樣不行啦,氣血都不通了。牧野,你來幫薇薇按一下啦,你不是最會按這個?上次阿雄閃到腰也是你幫他推好的。」

許念薇連忙擺手,臉頰有些熱,「不用了,春梅姐,我貼個痠痛貼布就好。」

秦牧野剛從柴房洗完手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條乾淨的毛巾。他看了許念薇一眼,見她眉頭緊蹙,連拿湯匙的手都在微微發抖,沉默了幾秒,才低聲開口。

「如果不介意,我可以幫妳按一下。」他的語氣很慢,帶著一種職人特有的審慎,「按完會比較好睡。不會很久。」

他的眼神坦蕩,沒有一絲輕佻,只有單純的關切。許念薇猶豫了一下,肩頸傳來的痠痛實在讓她無法拒絕,最後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那……那就麻煩你了。」

蔡春梅識趣地收了碗筷,藉口要去柑仔店補貨,很快就離開了,還體貼地幫他們拉上了客廳的紙門。屋內只剩下牆角一盞溫黃的立燈,柴房裡檜木燃燒的淡淡香氣混著雞湯的熱氣,讓空氣變得溫軟。

秦牧野在榻榻米上鋪了一條乾淨的薄毯,示意許念薇趴下來。許念薇換回了自己的棉質居家服,是一件寬鬆的米色上衣與長褲,她有些緊張地趴在毯子上,雙手交疊墊在額頭下,露出了一截白皙纖細的後頸。她的長髮被她撥到了一側,露出了形狀優美的肩胛骨線條。

秦牧野在她身側跪坐下來。他先是將雙手用力搓熱,直到掌心發燙,才輕輕覆上了她僵硬的肩頭。

「會有一點痠,忍一下。」他低聲提醒。

他的掌心真的很熱,帶著常年握刨刀與鑿子磨出的薄繭。那熱度透過薄薄的棉質布料滲透進來,許念薇忍不住輕輕顫了一下。接著,他的拇指精準地找到了她肩頸相連處最僵硬的結節,緩緩地、帶著沉穩力道地推揉起來。

「唔……」一股又痠又麻的感覺瞬間竄了上來,許念薇沒忍住,從喉嚨深處溢出一聲壓抑的輕吟。那聲音又軟又悶,連她自己聽了都覺得羞恥,立刻咬住了下唇。

秦牧野的手頓了一下。

他的呼吸,明顯地變得粗重了一些。跪坐在她身側,他可以清楚地看見她因為趴伏而微微拱起的腰線,棉質上衣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布料貼合著她單薄的背,勾勒出兩片清晰的肩胛骨。他的指腹每一次按壓,都能感受到她肌膚下的顫慄。檜木與汗水混合的氣息,在溫黃的燈光下被無限放大。

他移開視線,強迫自己專注在手下的觸感。他的指腹帶著薄繭,粗糙的紋理滑過她細嫩的肌膚,帶來一種奇異的、讓人頭皮發麻的酥麻感。他從她的斜方肌一路按到肩胛骨內側,力道適中,不輕不重,每一次推開僵硬,都會有一股暖流順著她的脊椎竄向全身,原本痠痛的地方像是被溫泉水一點點化開,又痛又舒服。

「這裡很緊。」他低聲說,手指滑過她敏感的後頸。那裡是她最怕癢也最敏感的地方,他的指尖只是輕輕帶過,許念薇的整個背部就繃緊了起來,腳趾也不自覺地蜷縮。

「別、別按那裡……好癢……」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悶在手臂裡,聽起來卻像撒嬌。

秦牧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依言避開了那一小塊最敏感的皮膚,轉而用整個掌心去包裹、去安撫她發燙的後頸。他的動作變得更加溫柔,像是在對待一件剛打磨好的、最珍貴的檜木作品,充滿了耐心與珍視。溫熱的掌心熨貼著她的肌膚,心跳透過胸膛,透過榻榻米,隱隱地傳遞到她的身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許念薇緊繃的身體一點一點軟化了下來。她的呼吸變得悠長,原本壓抑的輕吟也變成了舒服的、細細的嘆息。汗水讓她的居家服後領有些濕潤,貼在頸子上。

秦牧野放慢了速度,最後用雙手輕輕覆在她的肩頭,像是一個溫柔的收束。他沒有立刻離開,只是讓那份溫熱多停留了幾秒,然後才緩緩收回手,細心地幫她把因為汗水而微微捲起的衣襬拉好,蓋住了她露出的那一小截腰窩。

「好了。」他的聲音有些啞,「起來動動看。」

許念薇撐起身子,轉動了一下脖子。原本像石頭一樣沉重的肩頸,此刻竟然輕盈了許多,那股長久以來的痠麻感真的消失了大半。她回頭看他,眼眶有些濕潤,不知道是因為舒服,還是因為那份被溫柔對待的感動。

「好舒服……謝謝你。」

秦牧野看著她泛著薄紅的臉頰與被汗水浸得發亮的額頭,眼神深得像一口溫泉。他伸出手,似乎想幫她撥開頰邊被汗水黏住的髮絲,卻在半空中停住,最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早點休息。」他說,轉身想去收拾毯子。

就在這時,客廳的紙門被「唰」地一聲用力拉開,葉小滿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手裡還舉著一張手寫的海報,臉上滿是興奮的紅光,完全沒注意到屋內旖旎的氣氛。

「薇薇姐!牧野哥!好消息!溫泉祭的攤位申請通過了!農會的陳大哥說我們水眠可以擺攤了!」

許念薇和秦牧野同時一愣。葉小滿把海報攤在榻榻米上,上面用彩色筆寫著「霧山溫泉祭」幾個大字,還畫著冒著熱氣的溫泉蛋。

然而,當許念薇的視線落在海報角落那一行由村長蓋章的小字時,她臉上的笑容卻慢慢凝住了。那行字寫著——「本次祭典由魏氏度假村獨家贊助協辦」。

窗外,夜風吹動著迴廊的燈籠,光影搖晃。才剛被按摩鬆開的肩頸,似乎又隱隱地,開始發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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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16章:地方祭典的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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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手寫海報被葉小滿興奮地拍在榻榻米上,彩色麥克筆的顏料還帶著一點未乾的水氣,溫泉蛋的圖案旁邊冒著三條彎彎的熱氣,最上方「霧山溫泉祭」五個大字寫得歪斜卻飽滿,像是迫不及待要從紙上跳出來。

「農會的陳大哥說今年的位子很搶手,但王紹祺幫我們說了好話,村長特地留了一個給水眠!這可是我們重新開張的第一砲耶!」葉小滿盤腿坐下,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沒發現空氣裡還殘留著方才按摩後的潮熱與曖昧。「薇薇姐,妳看,妳看嘛!我們可以賣牧野哥做的杯墊,還有溫泉蛋,我阿嬤的剝皮辣椒也可以拿來!」

許念薇的指尖原本還殘留著被秦牧野掌心揉開後的餘溫,肩頸那股長年緊繃的痠麻像是被溫泉水慢慢化開了,輕得不可思議。她笑著想回應,卻在低頭的瞬間,看見海報右下角那一行用印泥蓋得端正的小字。

「本次祭典由魏氏度假村獨家贊助協辦 霧山村辦公室 村長 劉建明」

旁邊還蓋了一個鮮紅的圓形官章。

她的笑容像是被山間忽然吹進來的夜風凍住,慢慢地凝在嘴角。原本鬆開的肩膀,不自覺又悄悄縮了起來。魏宏達。那個穿著燙得筆挺的襯衫,在檜木迴廊上皮笑肉不笑地遞名片,說要讓霧山「更有價值」的男人。他的度假村開發案像一團低壓的雲,已經在水眠的上空盤旋了整個夏天。

「怎麼了?」秦牧野察覺到她的僵硬,低聲問。他的聲音還帶著剛才按摩時壓抑的沙啞。

葉小滿順著許念薇的視線看過去,反而一臉茫然。「喔,那個啊!魏董今年砸了很多錢,說要幫溫泉祭做行銷,還找了什麼網紅來直播。村長伯說有人贊助是好事啊,這樣才有經費請煙火嘛。」她天真地說,手指戳了戳溫泉蛋的圖案,「而且我們有攤位就好啦,管他是誰贊助的。」

許念薇沒有說話。她太清楚這種都會裡常見的遊戲規則了。獨家贊助,往往意味著話語權。她在台北做策展時,看過太多被贊助商綁架的展覽,最後主辦方的理念被悄悄置換成廣告看板。魏氏既然贊助了溫泉祭,會容許一個他正想收購的水眠民宿,在祭典上大剌剌地宣示「我們還在」嗎?

秦牧野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將那張海報輕輕翻了過去,蓋住那行刺眼的小字。他看向葉小滿,語氣平穩:「什麼時候擺攤?」

「後天!後天一早就要佈置,下午祭典就開始了,會一路熱鬧到晚上放煙火!」葉小滿立刻又活了過來,「所以我們只剩明天一天可以準備!薇薇姐,妳不是策展人嗎?攤位交給妳設計一定超美的!牧野哥,你的檜木杯墊再多做幾個啦,上次客人不是一直問哪裡買得到?」

這個提議,像一顆投入溫泉池的小石子,在許念薇緊縮的心湖裡漾開了另一圈漣漪。擺攤。販售檜木小物與溫泉煮蛋。作為水眠重新開業的試水溫。這是她這段時間以來,一直想做卻不敢做的事。把外婆的老屋,從一個充滿回憶的私人空間,轉化為一個可以與人分享的、活著的地方。

恐懼與期待在她胸口拉扯。她抬頭看向秦牧野,男人的眼神在燈籠搖晃的光影下顯得格外深邃,他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她的決定,那種沉默的尊重,比任何鼓勵都更讓人安心。

「……好啊。」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比想像中堅定。「我們試試看。」

葉小滿歡呼一聲,跳起來抱住許念薇的肩膀,身上帶著年輕女孩特有的柑橘洗髮精香氣,與許念薇身上還未散去的溫泉硫磺味混在一起。「太好了!我就知道薇薇姐不會放棄的!我現在就去跟王紹祺說,他跟黃以安明天會來幫忙!」她像一陣風似的來,又像一陣風似的衝了出去,紙門被她帶得唰唰作響。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蟲鳴與遠處溪水的聲音。

「會很累。」秦牧野看著她,輕聲提醒。

許念薇揉了揉自己的後頸,那裡還留著他掌心的溫度。「累一點沒關係,」她笑了笑,眼底的光重新亮起來,那是屬於策展人許念薇的光,「我已經很久沒有因為期待而覺得累了。」

隔天清晨,霧山還籠罩在一片薄薄的白霧裡,柴房工坊的燈卻已經亮了。

許念薇端著兩杯剛沖好的黑咖啡走過去時,看見秦牧野已經站在工作檯前,身上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棉T,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線條。檜木的香氣濃得化不開,木屑細細地落在他的頭髮與肩頭上。

他正在趕工那批檜木杯墊。只見他拿起一塊已經裁切好的檜木方料,先用刨刀細細地刨過,薄如蟬翼的木片捲曲著落下,發出輕柔的「唰唰」聲。每一個動作都專注而有節奏,繃緊的下顎線、隨著施力而微微賁起的背肌、汗水沿著頸側滑進領口的痕跡,都帶著一種職人特有的、性感的張力。陽光從柴房的氣窗斜斜切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金色木屑,也照亮他專注時微抿的唇。

許念薇站在門口,一時看得出了神。她想起昨晚他按在自己肩頭的掌心,那雙能將粗硬的木頭馴服得如此溫潤的手,也曾那樣溫柔地對待她的身體。

「早。」秦牧野發現了她,停下手邊的動作,接過她遞來的咖啡。指尖相觸時,兩人都感覺到對方指腹的溫度。他的指腹粗糙而溫熱,帶著薄繭;她的則因為長期待在冷氣房而顯得柔軟。這種觸感的對比,讓人心跳不自覺漏了一拍。

「我來幫你。」她說,捲起袖子,學著他的樣子拿起砂紙,開始打磨已經刨好的杯墊。檜木在細砂紙下來回摩擦,慢慢變得光滑溫潤,像嬰兒的肌膚。她做得很慢,很笨拙,卻很認真。兩個人在充滿木香的工坊裡,沒有太多交談,只有砂紙摩擦與刨刀滑動的聲音,以及偶爾咖啡杯輕碰的聲響。這種安靜的共同勞作,比任何言語都更親密。

而在工坊外的迴廊上,許念薇已經鋪開了她的戰場。幾張從台北帶來的設計圖稿、筆記型電腦、還有她向蔡春梅借來的竹籃與麻布,散落一地。她發揮了策展人的長才,沒有打算把攤位做成一般的夜市攤,而是想呈現一種「霧山的生活感」。

她決定用深色的麻布作為底,搭配秦牧野打磨得發亮的檜木杯墊與湯匙,再放上一小盆從山上採來的蕨類。溫泉蛋則用蔡春梅家的復古鋁鍋裝著,旁邊手寫一張小卡:「水眠的溫泉,煮了三小時的蛋,外婆的味道。」字跡是她親手用毛筆寫的,帶著一點不完美的溫度。她甚至還設計了一個小小的木製立牌,上面用雷射刻著水眠的LOGO——一棟被霧氣環繞的檜木小屋。

中午過後,王紹祺與黃以安真的來了。王紹祺是返鄉種溫泉番茄的青年,皮膚曬得黝黑,笑容開朗,一來就幫忙把沉重的展示架搬到門口。黃以安則是接手柑仔店的女孩,細心地幫許念薇將每一顆溫泉蛋用稻草包好,嘴裡還不停地跟葉小滿鬥嘴。

「薇薇姐,妳這個視覺也太強了吧!根本可以直接去華山擺展了!」王紹祺看著逐漸成形的攤位佈置,忍不住讚嘆。

「對啊,這個麻布跟檜木的搭配超有質感,跟我們平常那種塑膠攤位完全不一樣!」黃以安也跟著附和。

被肯定的感覺,像溫泉水一樣暖暖地漫過許念薇的心頭。在台北,她的策展才華總是被預算、被長官、被流量數據追著跑,像一場永遠做不完的考績。但在這裡,在這個檜木香與人情味交織的午後,她的專業被這樣單純地欣賞著,甚至與這片土地產生了連結。這讓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或許真的能在這裡,找到另一種價值。

忙碌了一整天,傍晚時分,攤位的所有準備終於就緒。夕陽將霧山的梯田染成一片金黃,蟲鳴開始響起。葉小滿他們先行離開,說明天一早再來會合。

迴廊上只剩下許念薇與秦牧野兩人。她正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麻繩與紙張,長髮因為忙碌而有些散亂,幾縷髮絲黏在汗濕的頸後。

秦牧野從工坊裡走了出來,手裡握著什麼東西。他走到她身後,輕聲說:「念薇。」

許念薇回過頭,看見他攤開的掌心裡,躺著一枚木簪。那是用檜木的邊料雕成的,簪身打磨得極為光滑,溫潤如玉,頂端雕刻著一片小小的、小小的山櫻花瓣,線條簡潔卻細膩,顯然花了極大的耐心。木頭本身還帶著淡淡的、屬於秦牧野手心的溫度與香氣。

「給妳的。」他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視線,耳根在暮色中悄悄紅了,「祭典的時候……可以挽頭髮。比較涼快。」

許念薇的心,像是被那片小小的櫻花瓣輕輕刺了一下,酸酸的,軟軟的。她知道,這不是隨手做的贈品。這是職人的心意,是用無數個刨削與打磨的夜晚,一點一點刻出來的。

她沒有伸手去接,而是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輕輕將自己汗濕的長髮攏起,露出白皙而脆弱的後頸。那裡的肌膚在暮光下顯得格外細嫩,幾滴汗珠還停留在髮際線上。

「幫我戴上,好嗎?」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與邀請。

秦牧野的呼吸,在瞬間停住了。

他緩緩伸出手,指尖帶著薄繭,卻以一種近乎虔誠的輕柔,撥開她頸後的髮絲。粗糙的指腹不經意滑過她細嫩的後頸肌膚,許念薇像是被電流竄過一般,輕輕顫了一下,從喉嚨深處溢出一聲壓抑的輕哼。那聲音讓秦牧野的指尖也跟著一抖。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木簪穿過她盤起的髮髻。檜木的溫潤觸感與她髮絲的柔軟纏繞在一起,他的指節不時會碰到她發燙的耳垂與頸側。每一次觸碰,都像是一次試探,一次無聲的詢問。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後頸,讓她全身的寒毛都微微豎起。

這個過程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又短暫得像一次心跳。

「好了。」他終於低啞地說,聲音比平時更沉。

許念薇抬手輕輕觸摸那枚木簪,簪身還留著他的體溫。她站起身,轉過來面對他,兩人的距離近得可以聞到彼此身上的氣味——他的檜木與汗水,她的溫泉與髮香。她的眼眶有些濕潤,嘴唇微張,想說些什麼。

秦牧野的眼神,深得像夜色下的溫泉池,裡面翻騰著壓抑已久的情感。他看著她被木簪挽起後,顯得更加修長優雅的頸項,看著她因為羞怯與感動而泛紅的臉頰,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他緩緩抬起手,似乎想再次觸碰那枚簪子,或是她發燙的臉頰。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她的唇角時——

「叩叩。」

民宿的大門外,傳來了不合時宜的、禮貌而冷淡的敲門聲。接著,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聲音,透過夜風清晰地傳了進來。

「許小姐,秦先生在嗎?我是魏氏度假村的特助,受魏董之託,想來跟兩位確認一下,明天溫泉祭攤位的事宜。」

許念薇與秦牧野同時一僵。秦牧野的手,就這樣停在距離她唇角不到一公分的空中。兩人交會的視線裡,剛剛升起的旖旎與溫熱,被這突如其來的敲門聲,硬生生地凍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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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17章:祭典之夜的煙火與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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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牧野的手就那樣懸在半空,指尖離許念薇的唇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離。

夜風從木造迴廊的縫隙灌進來,檜木的香氣被外頭西裝男子身上濃重的古龍水味硬生生切開。許念薇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撞出來,她能清楚看見秦牧野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眼底那潭深不見底的溫泉水劇烈地晃動著,克制了整晚的慾望,差一點就要滿溢而出。

「許小姐?」門外的聲音又敲了一次,這次多了一分催促的意味,「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但魏董交代,明天的溫泉祭動線與攤位配置需要最後確認,鎮公所那邊希望我們先對一下資料。」

秦牧野緩緩收回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沒有看門外,而是先看了許念薇一眼,那一眼很短,卻像是在無聲地問她——還好嗎?

許念薇深吸一口氣,指尖下意識地按住髮間那枚還帶著他體溫的檜木櫻花簪,點了點頭。

秦牧野這才轉身,拉開了水眠那扇厚重的檜木門。門外站著一個三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年輕男人,手裡拿著一個黑色資料夾,臉上掛著制式而禮貌的微笑,眼神卻在打量著這棟老屋時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秦先生。」特助遞出名片,「我是魏氏度假村開發部的特助姓李。明天祭典的攤位,魏董很關心水眠的狀況。聽說你們臨時加了一個文創攤位?鎮公所劉主任那邊好像還沒收到完整的申請流程,我們擔心到時候會造成大會的困擾。」

話說得客氣,每一個字卻都是軟釘子。許念薇站在廊燈的陰影裡,手心微微出汗。她在台北的策展圈看過太多這種手法,先用程序問題把你卡住,再用關心的名義把你請走。

秦牧野沒有接名片,只是淡淡地說:「攤位的申請,是小滿跟王大哥上週親自去鎮公所觀光課遞件的,收據跟核准章都在。劉主任那邊也有影本。」

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在山林裡做木工久了,木頭與木頭緊密嵌合般的沉穩力量。那名李特助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沉默寡言的木工,說起話來竟如此有條理。

「是嗎?那可能是公所那邊行政作業比較慢。」李特助笑了笑,笑意卻沒到眼底,「不過魏董也是好意,畢竟明天人潮眾多,動線跟用電安全都要統一管理。魏董說,如果水眠這邊有任何需要協助的地方,比如說……臨時想調整營運方向,魏氏都很樂意提供更好的合作方案。」

許念薇往前站了一步,浴衣的下襬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聞到自己髮間還殘留著檜木簪的淡淡香氣,那香味給了她一點勇氣。

「謝謝魏董的好意。」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還要平靜,「但水眠的攤位,我們會如期參加。申請文件明天我會再帶一份到大會服務台備查。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們要休息了,山上入夜後路不好走,李先生也早點下山吧。」

她下了逐客令。李特助的笑容僵了一下,點點頭,留下一句「那明天見」後,便轉身消失在霧山的夜色裡。

木門重新關上,迴廊裡又只剩下溫泉水流動的細微聲響。剛剛被打斷的旖旎已經散去,卻有一種更堅定的東西在兩人之間成形。秦牧野看著許念薇,她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經不再閃躲。

「別擔心。」他低聲說,伸手,這一次不再猶豫,輕輕將她被夜風吹亂的一縷髮絲,勾到那枚櫻花木簪後面。指腹不經意擦過她發燙的耳廓,兩人都輕輕一顫。

「我知道。」許念薇輕聲回應,聲音裡帶著一點鼻音,卻很堅定,「明天,我們一起顧好這個攤位。」

——

隔天的霧山,像是被施了魔法。

清晨五點,山間的霧還沒散,祭典的準備就已經鑼鼓喧天地開始了。從水眠往老街的路上,每一根電線桿都掛上了溫泉祭的紅色燈籠,柑仔店門口擺出了現炸的溫泉蛋與甜不辣,農會前廣場的舞台正在試音,太鼓的鼓點一下一下敲在晨霧裡,敲得人心也跟著鼓譟起來。

水眠的攤位被分配在老街中段、那棵百年樟樹下。這是葉小滿跟王紹祺去爭取來的好位置,雖然不是正廣場,卻是人流必經之處。許念薇把她在台北做策展的本事全拿了出來,沒有用大會統一發放的塑膠棚架,而是請秦牧野用剩餘的檜木角料,搭出一個半開放的、低矮的木造小屋結構。屋頂鋪上深色的防水布,掛上一盞秦牧野親手做的、以溫泉石為底座的檜木小燈,暖黃色的光暈灑在木頭上,整個攤位看起來不像臨時市集,反而像一間縮小版的水眠。

攤位上,整齊地擺放著秦牧野連夜趕製的檜木杯墊、櫻花木簪、小木凳,以及許念薇手寫的、介紹檜木與溫泉知識的小卡。最中間,還放著一壺蔡春梅一大早熬好的剝皮辣椒雞湯,用保溫壺裝著,免費請路過的人試喝一小杯。雞湯的香氣、檜木的香氣、還有現煮的溫泉番茄茶,三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在冷冽的山間空氣裡,成了一種最溫柔的邀請。

「許小姐!妳這攤位也太美了吧!」葉小滿穿著祭典的志工背心,蹦蹦跳跳地跑來,一把抱住許念薇的手臂,「根本是文青雜誌會拍的那種!我剛剛聽到好幾個從台北來的遊客說,特地繞過來就是為了看這個攤位耶!」

陳宥誠也幫忙招呼著客人,他樂觀的笑容很有感染力,不斷地向遊客解釋檜木的紋理與溫泉水的故事。王紹祺則默默地在後方幫秦牧野補貨,兩個男人之間不需要太多言語,一個眼神就知道該遞上下一塊木料。

許念薇忙得腳不沾地,卻是這一個月來,第一次感到一種踏實的、發燙的成就感。不同於在台北策展時,那種被數據、被長官、被客戶評價追著跑的焦慮,這裡的每一次「謝謝,這個好漂亮」、每一次遊客拿起木簪在髮間比劃時的驚喜笑容,都直接而溫熱地回饋到她心裡。她發現自己會笑了,不是那種在台北社交場合裡訓練出來的、完美的微笑,而是嘴角不自覺上揚,眼睛裡有光的笑。

秦牧野一直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他話不多,但總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當她踮腳掛不起燈串時,他的手臂從她身後伸過來,輕鬆地將燈串掛好,汗水沿著他繃緊的手臂線條滑落;當她因為一直站著而腰痠時,他不動聲色地遞來一個他剛做好的小木凳,低聲說:「坐一下。」兩人的指尖在遞接之間,總會若有似無地碰到,像細小的電流,竄過忙碌的間隙。

正當攤位前圍滿了人,氣氛最熱絡的時候,一道不和諧的聲音劃開了熱鬧。

「劉主任,就是這裡。」

魏宏達來了。他今天穿著一件看似休閒、實則價格不菲的POLO衫,身旁跟著昨晚那位李特助,以及一位穿著鎮公所背心的中年男人,正是劉建明主任。魏宏達臉上還是那種老練的、禮貌的笑,但那笑容在看到水眠攤位前的人潮時,明顯地沉了一下。

「許小姐,秦先生,生意很好嘛。」魏宏達掃視了一圈攤位,語氣聽不出喜怒,「不過劉主任剛剛跟我說,他查了一下系統,水眠這個攤位的用電申請好像有點問題?為了安全起見,是不是先請你們把這個燈跟保溫壺的電先關掉,等確認後再說?」

劉建明有些尷尬地推了推眼鏡,不敢直視許念薇的眼睛,「呃……是這樣啦,許小姐,因為這次祭典的用電是魏氏度假村統一贊助跟管理的,線路比較複雜,我們也是怕負載過重會跳電,影響到大家……」

這是藉口。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是魏宏達要當眾給水眠難堪,想用「程序不符」這個理由,把這個最受歡迎的攤位給驅離。圍觀的遊客安靜了下來,竊竊私語聲開始蔓延。許念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嚨口,台北那種被公開質疑、被權力打壓的無力感又湧了上來。

就在她腦中一片空白時,一隻帶著薄繭的、溫熱的大手,輕輕地按在了她的肩上。

是秦牧野。

他往前站了一步,將許念薇半護在身後。他沒有提高音量,只是從攤位底下的木箱裡,拿出一個透明的資料夾,遞到劉建明面前。

「劉主任,這是上週三下午三點,你親自蓋章的攤位核准函影本。上面有用電瓦數的登記,總共是三百瓦,我們這個燈跟保溫壺加起來不到一百瓦。」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另外,這是王大哥去台電申請的臨時用電證明,我們是獨立拉線,沒有用到大會的線路。」

王紹祺也立刻站了出來,揚聲說:「對啦!劉主任,這攤位是我陪小滿去申請的,你當時還說這個設計很特別,要我們好好做,怎麼現在又說有問題?」

「就是啊!人家小薇跟牧野的攤位這麼用心,憑什麼要關電!」蔡春梅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聲音宏亮得整個老街都聽得見,「魏董,你們度假村贊助是好事,但也不能這樣欺負我們在地小攤啦!大家說對不對啊?」

「對啊!我們都想買那個木簪耶!」

「這個雞湯超好喝的,幹嘛趕人家走!」

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紛紛聲援。原本還在觀望的遊客,也開始為水眠說話。輿論一面倒向了水眠。劉建明的臉漲得通紅,魏宏達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他深深地看了秦牧野和許念薇一眼,那眼神裡有被當眾下麵子的慍怒。

「既然文件齊全,那當然是誤會一場。」魏宏達很快又恢復了那副世故的笑容,拍了拍劉建明的肩膀,「劉主任,看來是你們內部溝通有點誤會,別耽誤了祭典的進行。許小姐,祝你們生意興隆。」說完,便帶著李特助,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背影顯得有些狼狽。

一場風波,就這樣在眾人的聲援中平息。許念薇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她轉頭看向秦牧野,發現他也正低頭看著她。兩人的視線在喧鬧的人群中交會,她看見他眼底的擔憂與驕傲,而他看見她眼底泛起的、感動的水光。

「謝謝你。」她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秦牧野搖搖頭,按在她肩上的手,輕輕收緊了一下,隨即放開。那短暫的、帶著體溫的重量,卻像一個無聲的承諾。

夜色,很快就籠罩了霧山。

祭典的最高潮,是晚間九點在溪邊施放的煙火。大部分的人潮都湧向了廣場前的最佳觀賞區,老街反而空了下來。許念薇和秦牧野將攤位交給王紹祺和葉小滿顧著,兩人不約而同地,走向了人潮稀少的、水眠後方的那條小溪。

溪水在月光下靜靜流淌,對岸是漆黑的山影,空氣裡有著濃重的夜來香與溫泉硫磺混合的味道。遠處廣場的音樂聲隱約傳來,更襯得溪邊的寂靜。

「這裡看煙火,角度最好。」秦牧野輕聲說,帶著她在一塊被溪水磨得光滑的大石頭上坐下。石頭還殘留著白天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

許念薇點點頭,有些拘謹地與他保持著半個手臂的距離。白天的並肩作戰讓兩人的心更近了,但此刻獨處的靜謐,卻讓另一種曖昧的緊張感悄悄蔓延。

「砰——!」

第一發煙火沖上天空,在漆黑的夜幕上炸開成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絢爛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山谷,也照亮了彼此的臉。

許念薇抬起頭,煙火的光芒在她微濕的眼眸裡跳動,她因為驚喜而微微張開的嘴唇,在光影下顯得格外柔軟。秦牧野沒有看煙火,他一直看著她。看著煙火的光芒如何掠過她被木簪挽起的、優雅的頸項,看著她因為白天的疲憊與興奮而泛紅的臉頰。

接二連三的煙火不斷綻放,紅色的、藍色的、紫色的,光芒將夜空染得五彩斑斕。巨大的聲響在山谷間迴盪,震得胸口也跟著共鳴。

在一聲最響亮的、幾乎要震破耳膜的煙火巨響中,秦牧野終於鼓起了這輩子所有的勇氣。

他緩緩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先是輕輕碰了碰她放在石頭上的、微涼的手背。那是一個試探,一次無聲的詢問。如果她想收回,隨時可以。

許念薇的身體輕輕一顫,沒有收回。

得到了默許,秦牧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溫熱的大手,輕輕地、卻堅定地覆上了她的手。粗糙的、帶著木工薄繭的掌心,完全包裹住她細膩微涼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熱,熱度透過肌膚的相貼,瞬間傳遍了她的全身。

許念薇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像煙火一樣瘋狂地加速起來。她沒有掙脫,反而在片刻的猶豫後,手指輕輕動了動,反手與他十指緊扣。

兩人的手,在絢爛的煙火下,在靜靜流淌的溪水邊,緊緊地扣在了一起。

秦牧野的手收得更緊了,他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汗水與顫抖,也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透過相連的手掌,與她的心跳同步加速,咚咚、咚咚,在夜色中,敲出同一個節奏。

煙火還在繼續綻放,將兩人緊扣的雙手與交纏的視線,映得忽明忽暗。許念薇轉過頭,對上秦牧野那雙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深邃而灼熱的眼睛,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經再也回不去了。

而就在最後一發煙火即將升空、水眠的燈火在兩人身後溫柔亮起時,許念薇口袋裡的手機,卻在此時無聲地、劇烈地震動了起來。螢幕上,跳動著一個她最不想在這個時刻看到的名字——父親,許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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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18章:失控的溫泉共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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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發煙火在夜空炸開的時候,溪風正好吹過來。

巨大的金色光芒將整個霧山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晝,許念薇的臉被映得發亮,連睫毛上細細的汗珠都看得一清二楚。秦牧野的手還緊緊扣著她的,指腹的薄繭摩擦著她柔軟的指節,那麼熱,那麼用力,像是要把這幾個月以來所有不敢說出口的話,都透過這個交握傳遞給她。

然而,口袋裡的震動卻像一盆冰水,無聲卻尖銳地切開了這個被煙火與溪水聲包圍的、近乎完美的時刻。

螢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來電顯示只有兩個字——許建國。

許念薇的笑容僵了一下,身體本能地瑟縮。秦牧野察覺到了,他沒有立刻鬆手,反而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低聲問:「要接嗎?」

他的聲音很穩,像是山一樣。許念薇看著那個名字,心臟原本為心動而狂跳的節奏,瞬間摻進了另一種熟悉的焦躁與壓力。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

「喂,爸。」

電話那頭傳來許建國壓抑著怒氣的聲音,背景還有電視新聞的雜音,「念薇,妳還在宜蘭?我聽魏董事長說,妳今天在祭典上又給人家難看?妳到底在想什麼?人家是好心要幫我們解決那間破房子的負擔,妳這樣拗,妳外婆在天上也不會開心啦!」

又是這樣。永遠是「為妳好」的責備,永遠把她的堅持說成是任性。許念薇握著手機的手指用力到發白,溪邊的風明明是涼的,她卻覺得胸口悶得發燙。

「那不是破房子,爸,那是阿嬤留給我的家。」她的聲音有點顫抖,卻沒有退讓,「我已經決定不賣了。」

「妳決定?妳能決定什麼?妳在台北的工作都快保不住了,還想守著那間每年都在虧錢的民宿?妳能不能現實一點!」許建國的音量拔高,「我不管,魏董很有誠意,妳不要再給我丟臉了!」

電話被用力掛斷,嘟嘟的忙線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刺耳。

許念薇拿著手機,站在原地,剛剛因為十指緊扣而溫暖起來的身體,此刻像是被抽走了熱度。她覺得好累,從祭典擺攤的忙碌、應付魏宏達的刁難,到此刻父親毫不留情的否定,所有的疲憊與委屈一瞬間湧了上來,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

一隻溫熱的大手覆上了她的頭頂,輕輕地揉了揉。

秦牧野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她的身前,擋住了溪邊吹來的風。他沒有多問,也沒有說任何安慰的大道理,只是用那雙帶著檜木香氣的手,將她因為低頭而散落的髮絲,輕輕撥到耳後。他的指尖不經意地碰到她冰涼的耳垂,讓她輕輕一顫。

「回去吧。」他說,聲音低沉而溫柔,「很晚了,泡個湯,好好睡一覺。其他的事,明天再說。」

許念薇抬起頭,對上他深黑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同情,只有沉靜的理解與支持。她點了點頭,反手握住了他還停留在她耳邊的手。

兩人就這樣牽著手,沿著溪邊的小路,慢慢走回水眠。祭典的人潮已經散去,沿途的燈籠一盞盞熄滅,只剩下水眠溫泉民宿那棟檜木老屋,還亮著一盞溫暖的黃光,像是在等他們回家。

推開木造迴廊的拉門,柴房工坊裡還堆著為了趕製檜木小物而留下的木屑,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檜木與溫泉硫磺混合的氣味。葉小滿早就累得在客廳的榻榻米上睡著了,身上蓋著蔡春梅阿姨送來的花布被,發出細細的鼾聲。

秦牧野先去後院的鍋爐房確認了水溫,又轉回來,對著站在廊下有些不知所措的許念薇說:「水溫剛好,去泡一下吧。祭典站了一天,肩膀又該痛了。」

許念薇的心跳又開始不爭氣地加快。她看著那個半露天的家族溫泉池,池面正氤氳著裊裊的白霧,在夜色與廊燈的映照下,波光粼粼。池子不大,是日治時期留下的老池,池壁是粗糙的石頭,池底鋪著光滑的鵝卵石,一次頂多容納兩、三個人。這幾個月來,她都是趁秦牧野不在時才敢獨自使用。

「一起……嗎?」她的聲音細如蚊蚋,臉頰已經開始發燙。

秦牧野的喉結動了動,眼神有些不自然地移開,耳朵尖卻紅了起來。「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在那一頭,保證不會亂看。」他有些笨拙地補充,「溫泉對消除疲勞很有效,而且……喝了一點小米酒,泡一下比較不會頭痛。」

祭典時,王紹祺硬是塞給他們一人一杯部落自釀的小米酒,甜甜的,卻後勁十足。許念薇的確覺得太陽穴有點脹脹的,身體也因為酒精而比平時更加敏感。她看著秦牧野那張在霧氣中顯得有些緊張卻又無比真誠的臉,猶豫了幾秒,最終,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

兩人各自回到房間換上民宿準備的浴衣。許念薇的是一件淡櫻色的棉質浴衣,秦牧野的則是深藍色的。當她再次回到池邊時,秦牧野已經先一步泡進了池子裡,背對著她,寬闊的肩背露出水面。他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慢慢下來,小心滑。」

許念薇解開浴衣的帶子,裡面還穿著一件細肩帶的內襯。她深吸一口溫泉特有的、帶著淡淡硫磺與礦物氣息的熱氣,赤腳踩進溫熱的池水裡。溫水瞬間包裹住她的小腿、膝蓋,一路漫到腰際,舒服得讓她忍不住輕輕喟嘆了一聲。

她選擇了離秦牧野最遠的對角線坐下,將身體沉入水中,只露出鎖骨以上的部分。浴衣的布料被水浸濕後,變得半透明,柔軟地貼合在她的肌膚上,勾勒出她纖細的腰線與胸口的起伏。她有些不自在地將手臂環在胸前,試圖遮掩,卻發現這樣的動作反而讓浴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皙的頸項與精緻的鎖骨,上面還沾著細細的水珠。

氤氳的水氣模糊了彼此的視線,卻也讓感官變得更加敏銳。

秦牧野終於轉過身來。他深藍色的浴衣已經被他脫下,隨意地搭在池邊的石頭上,上半身完全裸露在水氣與廊燈的光線中。許念薇的呼吸一窒。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他的身體。不是透過工作的汗衫,而是毫無遮蔽的、在水光下真實的肌理。他的胸膛寬闊而結實,覆蓋著薄薄的、因為常年勞動而練就的肌肉,線條流暢卻不誇張。肩膀因為時常舉著木料而顯得厚實,手臂的肌肉在抬起時會隆起結實的弧度,蜜色的肌膚上還掛著未乾的水珠,正沿著他緊實的腰線,一路滑進溫熱的水面之下。水氣讓他的頭髮有些濕潤,幾縷髮絲垂在額前,讓他那張平時過於嚴肅的臉,多了幾分慵懶與性感。

彷彿察覺到她的視線,秦牧野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將身體又往水裡沉了沉,試圖遮住自己同樣因為緊張而急促起伏的胸口。

「水溫……還可以嗎?」他問,聲音比平時更加低啞。

「嗯,很舒服。」許念薇的聲音也帶著一絲沙啞,她不敢再直視他,只好將視線移向池面上漂浮的霧氣,卻又忍不住用餘光去描摹他手臂的線條。

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只有溫泉水輕輕拍打池壁的聲音,以及彼此刻意壓抑的、卻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小米酒的後勁與溫泉的熱氣一同在體內發酵,讓血液的流動都變得滾燙起來。許念薇覺得自己的臉頰燙得厲害,不知道是被熱氣薰的,還是被眼前的景色所惑。

「妳的頭髮。」秦牧野忽然開口。

許念薇一愣,下意識地抬手摸向自己的髮髻。因為剛剛的匆忙,她只是隨意地用那支他送的櫻花檜木簪挽起,現在有幾縷髮絲已經散落下來,被水氣沾濕,黏在她汗濕的頸側。

「散開了。」他說著,竟從水中站了起來。

水流嘩啦一聲從他身上滑落,濺起細小的水花。許念薇驚呼一聲,本能地閉上了眼睛,卻又在下一秒,因為好奇與某種隱秘的期待,悄悄地睜開了一條縫。

他正朝她走來。每靠近一步,他身體的細節就更加清晰。水珠從他的胸膛滑落,經過結實的小腹,沒入水中。他的浴衣下襬在水中飄動,若隱若現地勾勒出他緊實的大腿線條。許念薇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她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混合著檜木、汗水與溫泉的、獨屬於男性的濃烈氣息,那氣息讓她一陣暈眩。

他在她面前停下,溫熱的水波輕輕拍打著兩人的小腿。他伸出手,指尖帶著溫泉水的熱度,輕輕地為她撩起那幾縷散落的髮絲。

粗糙的指腹不經意地劃過她細嫩的頸側肌膚,帶起一陣細微的顫慄。許念薇忍不住輕輕仰起頭,發出一聲壓抑的輕吟。

這個細微的聲音,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秦牧野一直緊鎖的理智。

他的動作頓住了。指尖還停留在她的頸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肌膚的細膩與她脈搏的狂跳。他的視線從她的眼睛,滑落到她因為仰頭而更加突出的、沾著水珠的鎖骨,再到那件因為浸濕而緊緊貼在胸口、若隱若現的櫻色浴衣。她的唇因為熱氣而顯得格外紅潤,正微微張開,吐出灼熱的呼吸。

兩人的距離近得呼吸可聞。他的呼吸粗重灼熱,噴灑在她的臉上,與溫泉的霧氣交纏在一起。許念薇能看見他眼底翻湧的、深沉的慾望,那慾望不再內斂,而是像黑夜裡的火焰,毫不掩飾地要將她吞噬。她的身體因為緊張與期待而輕輕顫抖,環在胸前的手臂不知何時已經放下,柔軟的胸口隨著呼吸劇烈地起伏著。

秦牧野的手,緩緩下滑,從她的頸側,滑向她鎖骨的凹陷處。指尖沾著的水珠,滴落在她細膩的肌膚上,與她原本的汗珠匯合,緩緩滑進浴衣的領口。那一點微涼的觸感,讓許念薇的身體猛地一顫,腳趾不自覺地蜷了起來。

「念薇……」他啞聲喚她的名字,像是最後的詢問,也像是失控前的預告。

許念薇沒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朦朧的雙眼,對上他灼熱的視線,然後,輕輕地、主動地,將自己更靠近了他一點。她的膝蓋在水下,不經意地碰到了他結實的大腿,那滾燙的體溫透過水波傳遞過來,讓兩人都同時一震。

就在這慾望的界線即將被徹底衝破,秦牧野的手已經忍不住要探入她濕透的領口時——他的理智,卻在最後一刻,像被什麼狠狠地拉了一下。

他猛地收回了手,往後退了一大步,水花濺了許念薇一臉。

「對不起。」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我……我去衝一下冷水。」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抓起池邊的浴衣,胡亂地披在身上,快步衝向了廊外的沖洗區,留下一池被攪動的、還殘留著兩人體溫的溫泉水,以及呆坐在池中、心跳如擂鼓、臉頰燙得能滴出血來的許念薇。

她摸著自己還殘留著他指溫的鎖骨,看著他倉皇離去的、緊繃的背影,心中又是失落,又是悸動。她知道,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是太過珍惜與尊重,才會在瀕臨失控的邊緣,選擇將自己拉回來。

這份笨拙的溫柔,比任何直接的佔有,都更讓她心動。

而就在此時,被她放在池邊石頭上的手機,螢幕又一次亮了起來。這一次不是來電,而是一則語音訊息,來自父親許建國。許念薇顫抖著手點開,父親疲憊卻不容置疑的聲音伴隨著溫泉水的熱氣傳來——

「念薇,妳先聽爸爸說,爸爸已經幫妳跟魏董約好了。妳那個在台北藝廊上班的朋友,就是那個趙小姐,她明天一早就會到水眠去找妳,合約她都帶過去了。妳這次聽話一點,不要再鬧脾氣了,聽到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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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19章:清晨的尷尬與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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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泉池的水面還在輕輕晃動。

「念薇,妳先聽爸爸說,爸爸已經幫妳跟魏董約好了。妳那個在台北藝廊上班的朋友,就是那個趙小姐,她明天一早就會到水眠去找妳,合約她都帶過去了。妳這次聽話一點,不要再鬧脾氣了,聽到沒有?」

許建國的聲音隔著手機的喇叭傳出來,被溫泉的氤氳蒸得有點失真,卻依然帶著那種不容置喙的、父親對女兒的命令式關心。每一字都像一顆小石子,噗通噗通地砸進剛剛才被秦牧野攪亂的一池春水裡。

許念薇的手指還停留在自己鎖骨上,那裡的皮膚被秦牧野指尖帶過的餘溫燙得發紅,水珠沿著她的鎖骨滑進浴衣鬆開的領口,涼得她一個激靈。她按掉語音訊息,整個人往溫泉池的石壁上靠去,後腦勺抵著粗糙溫熱的檜木池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模糊了她的心跳。

剛剛那個落荒而逃的背影、那句沙啞的對不起、還有他緊繃到像拉滿弓弦一樣的肩膀線條,都還清晰地烙在她腦海裡。那是一種被極力克制的、深沉的慾望,比直接的索求更讓人心慌意亂。她不討厭,甚至,她的心底有一絲隱密的失落,失落於他最後那一下的煞車。

可是父親的訊息把她從那種臉紅心跳的餘韻裡硬生生拉回現實。趙可欣要來了。合約也來了。賣掉水眠的壓力,像霧山清晨的霧氣一樣,無聲無息卻又無處不在地漫了過來。

那一晚,許念薇幾乎沒怎麼睡。廊外的蟲鳴比平時更響,風吹過迴廊的檜木柱子發出細微的嘎吱聲,隔壁柴房工坊裡,秦牧野沖完冷水後就再也沒有動靜。她抱著膝蓋坐在舖好的被褥上,聽著自己過於清晰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隔天清晨,霧山被一場薄薄的山霧籠住。

天還沒全亮,柴房的刨刀聲就已經規律地響了起來。沙、沙、沙。一下一下,沉穩而有耐心。許念薇是被那聲音叫醒的,她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拉開紙門,山間清冽的空氣混著檜木剛被刨開時的清香,瞬間灌滿肺葉。

秦牧野已經在迴廊下忙了許久,身上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棉T,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汗水沿著他的額角滑落,滴在剛刨好的木屑上。他聽見拉門聲,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在微涼的晨霧中撞個正著。

昨晚溫泉池裡那一幕,無聲地在兩人之間炸開。

「早、早安。」許念薇先開口,聲音有點啞,眼神飄忽,不敢落在他寬闊的胸膛和那截被汗水浸得微透的領口上。她的臉頰不受控制地又燙了起來,昨晚浴衣緊貼肌膚的觸感、水珠滴落在鎖骨上的顫慄,全都回來了。

「早安。」秦牧野的聲音比平時更低,耳根有點紅。他放下刨刀,手足無措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我煮了粥,妳先……先去洗漱。」

他比平時更加沉默,沉默到近乎笨拙。

餐桌是擺在面對庭院的迴廊上的,一鍋剛煮好的地瓜稀飯冒著熱氣,旁邊擺著幾碟小菜:蔡春梅昨天送來的剝皮辣椒炒溪蝦、用溫泉水燙過的龍鬚菜、還有切得薄薄的醬漬溫泉番茄,紅得像清晨的太陽。

兩個人相對而坐,氣氛微妙得讓人連咀嚼聲都顯得尷尬。

許念薇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粥,不敢抬眼。秦牧野則是不斷地為她添粥、夾菜,好像只有透過這些具體的動作,才能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這個番茄很甜,妳多吃一點。」他把一塊沾著醬汁的番茄夾到她碗裡,指尖不小心碰到碗緣,立刻又縮回去。

「謝、謝謝。」許念薇的聲音細若蚊蚋,筷子在碗裡戳來戳去。稀飯的熱氣蒸上她的臉,讓她本就泛紅的臉頰更紅了。她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淡淡的檜木屑與汗水混合的氣息,乾淨而溫暖,和溫泉硫磺的味道不一樣,卻同樣讓人心跳加速。

就在這份尷尬快要滿溢出來時,木造大門被砰地一聲推開。

「哈囉!我來蹭早餐啦!」葉小滿像一陣風似地衝進來,手裡還抱著一袋剛從柑仔店買來的溫泉蛋,「哇,今天吃這麼好!春梅阿姨的番茄!」

她一屁股坐下,敏銳的眼睛在許念薇和秦牧野之間來回掃了兩圈,立刻就嗅到了不尋常的氣味。一個臉紅得像番茄,一個僵硬得像塊剛刨好的檜木,連空氣都變得黏稠。

葉小滿咬了一口溫泉蛋,故意拖長了聲音打趣:「唉唷,我怎麼覺得今天水眠的溫泉水特別甜啊?是不是昨天晚上有人泡太久,泡出什麼姻緣來了?我聽阿嬤說,水眠的溫泉最能催生姻緣,泡過的情侶都會被月老綁住喔。」

「咳、咳咳!」許念薇差點被一口粥嗆到,猛地咳嗽起來,臉從粉紅直接漲成通紅。

秦牧野更是手忙腳亂,連忙倒了一杯溫水推到她面前,結結巴巴地解釋:「沒、沒有,小滿妳別亂說。昨晚……昨晚只是祭典太累,大家一起泡一下舒緩一下……」

他越解釋越亂,葉小滿看得樂不可支,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許念薇接過水杯,指尖和秦牧野的指腹輕輕一碰,兩個人都像被燙到一樣迅速分開。那份觸電般的顫慄,卻又讓剛剛降溫的曖昧,悄悄地回升了幾度。

葉小滿看夠了戲,才心滿意足地收斂笑容,對著秦牧野眨眨眼:「秦師傅,你今天不是說要上山採檜木精油要用的枝葉嗎?念薇姐剛來霧山,都還沒好好逛過山林呢,你帶她去走走啦,整天悶在屋子裡發酵也不是辦法。」

秦牧野愣了一下,隨即意會過來,感激地看了葉小滿一眼。他轉向許念薇,眼神變得認真而溫柔:「山上的空氣很好,後山有一片我阿公以前種的檜木林,我想去採一些新鮮的枝葉回來蒸精油,修復木頭用得到。妳……妳要不要一起去?走一走,散散心。」

他的邀請,笨拙卻真誠。不是為了化解尷尬而找的藉口,而是想把自己最珍視、最安靜的世界,分享給她。

許念薇看著他那雙被木屑和陽光染得發亮的眼睛,昨晚的慌亂與今早的羞窘,竟在山林的召喚中慢慢沉澱下來。她點了點頭:「好啊,我想去。」

吃過早餐,兩人換上輕便的登山鞋,背上竹簍,一前一後地走上通往後山的產業道路。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整座霧山像泡在一杯溫熱的牛奶裡。露水很重,打濕了路邊的芒草,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蕨類和檜木混合的、極為乾淨的氣息。每吸一口,都像是用山林的冷冽清洗了一遍肺葉,連帶著把胸口那份悶了整晚的鬱結也沖淡了不少。

秦牧野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伸手虛扶她一下,越過濕滑的石頭或橫倒的樹根。他的掌心寬大粗糙,指腹有著長期握刨刀留下的薄繭。當他的手托住她的手肘時,那份乾燥溫熱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讓許念薇的心又輕輕顫了一下。

「小心,這裡滑。」他的聲音在山林間顯得格外清晰。

「嗯。」她低低應著,兩人並肩而行的距離,比在迴廊餐桌上近了許多。偶爾肩膀會輕輕擦撞,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在蟲鳴鳥叫的背景裡被放大,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親近。

走到半山腰的檜木林,陽光終於穿透薄霧,斜斜地切進林間,光柱裡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飛舞。秦牧野停下腳步,從竹簍裡拿出剪刀,開始採集那些帶著露珠的、翠綠的檜木枝葉。他的動作專注而虔誠,彷彿在對待什麼珍貴的寶物。

許念薇站在一旁,看著他專注的側臉。汗水沿著他繃緊的下顎線滑落,滴進領口,棉T的布料貼在他的背上,勾勒出寬闊肩胛與收緊腰線的起伏。那是職人獨有的、充滿力量感的性感,和台北那些穿著剪裁西裝的策展人、藝術家截然不同,是一種更原始、更貼近土地的吸引力。

「給妳聞聞。」秦牧野忽然轉身,將一小把剛摘下的檜木枝葉遞到她鼻尖前。

許念薇湊近,枝葉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濃郁而清新的檜木精油香氣撲面而來,瞬間讓她精神一振。那香氣裡有陽光、有雨水、有時間沉澱的木質調,讓人莫名地安心。

「好香。」她忍不住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秦牧野看著她微仰的臉龐,看著陽光在她細嫩的頸側投下細碎的光斑,看著她因為愉悅而輕輕顫動的睫毛,呼吸不由得一窒。他忽然覺得,自己竹簍裡的檜木,再香也比不上眼前的人。

兩人在一塊被太陽曬得溫熱的石頭上坐下來休息,竹簍裡已經裝了半簍翠綠。山風吹過,帶來遠處梯田裡若有似無的稻香。

沉默了一會兒,許念薇主動開口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膝蓋上的牛仔布料,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像是鼓足了勇氣。

「秦牧野。」

「嗯?」

「昨晚……」她頓了頓,臉頰又開始發燙,但這一次她沒有逃避,而是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昨晚在溫泉池裡,我……我沒有被嚇到。我的意思是,我有點慌,但……並不討厭。心跳加速的感覺,並不討厭。」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被山風吹散。但秦牧野聽見了,一字不漏地聽見了。

他整個人僵住,握著檜木枝葉的手猛地收緊,翠綠的葉片被捏出更濃的香氣。他的眼神在瞬間亮了起來,像是長久陰雨後,霧山頂上終於刺破雲層的第一道陽光,灼熱而明亮。

那份一直被他死死壓抑在理智與尊重底下的、深沉內斂的慾望與歡喜,毫無保留地漫上他的眼眸。

「念薇……」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顫抖。他想伸手,想觸碰她泛紅的臉頰,想確認這不是自己的幻聽。但他最終只是將那把檜木枝葉,更溫柔地放進她的手心,用自己粗糙的掌心,輕輕包住了她微涼的指尖。

體溫透過相貼的掌心傳遞,心跳透過薄薄的皮膚震動。兩人的呼吸在清新的檜木香氣中,再一次交纏。

就在這份剛剛回溫、甚至比昨晚更顯甜蜜的靜謐中,許念薇口袋裡的手機,突兀地嗡嗡震動起來。

她接起來,是葉小滿壓得極低、卻難掩慌張的聲音,從山下的水眠傳來,背景還有車輛引擎熄火的聲音。

「念薇姐!妳跟秦師傅還在山上嗎?妳們快回來!有個穿得很漂亮、開著台北來的黑色休旅車的女生,說是妳台北的朋友,叫趙可欣的,已經到水眠門口了!她說她提早到了,要給妳一個驚喜!」

許念薇握著手機的手,瞬間冰涼。秦牧野手心裡的溫暖與她掌心的涼意,形成刺骨的對比。山間的清新空氣彷彿一瞬間凝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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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20章:趙可欣的突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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檜木枝葉的清香還縈繞在指尖,秦牧野的掌心正覆在許念薇的手背上。那份剛剛回溫的甜蜜,像是清晨第一泡溫泉水那樣,小心翼翼地漫上來,帶著讓人眷戀的熱度。可是手機聽筒裡葉小滿壓得極低、卻藏不住慌張的聲音,像一把冰涼的鑿刀,硬生生將這片刻的靜謐給鑿開了。

「念薇姐,妳跟秦師傅還在山上嗎?妳們快回來啦!有個開黑色休旅車、穿得很漂亮的女生,說是妳台北的朋友,叫趙可欣的,已經到水眠門口了!她說她跟妳約好了,提早到要給妳一個驚喜,一直往屋子裡面探頭探腦的,蔡阿姨不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背景裡還傳來車門關上的沉重悶響,以及高跟鞋踩在水眠迴廊前碎石子路上的喀喀聲,在山間格外突兀。

許念薇握著手機的指節瞬間收緊,指尖的溫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冰涼。她手心裡那把剛剛被秦牧野溫柔放進來的檜木枝葉,因為無意識的用力,被捏得滲出更濃、更刺鼻的綠意。秦牧野立刻察覺了她的僵硬,他沒有多問,只是將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更用力地收攏,試圖用自己常年握著刨刀與鑿子而磨得發燙的體溫,去焐熱她突然涼透的手。

「趙可欣?」許念薇的聲音輕得像霧,幾乎要散在風裡。那個名字像是台北辦公大樓裡過強的冷氣,瞬間將她從霧山溫暖潮濕的懷抱裡拉回那個充滿捷運匆促腳步聲與績效考核的都會。她看了秦牧野一眼,他的眼眸裡那道剛剛刺破雲層的陽光,此刻也染上了一層陰影,眉頭微微蹙起。

兩人幾乎是沉默著一路衝下山。山徑上的露水沾濕了褲管,檜木林間的芬多精與泥土的氣味混雜著兩人急促的呼吸。越接近水眠,那股不屬於霧山的氣味就越清晰——是都會女人才會使用的、帶著冷調花香的昂貴香水,混雜著黑色休旅車皮椅與汽油的味道,與水眠檜木老屋常年薰染的淡淡硫磺與木頭香氣格格不入。

水眠的木造大門前,一輛擦得鋥亮的黑色休旅車囂張地停在通常只停放小發財車與腳踏車的空地上。車旁站著的女人,正是趙可欣。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窄裙與細跟高跟鞋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顯得格外突兀而狼狽,但她臉上的妝容依舊完美,唇色是那種在台北藝廊開幕酒會上最受歡迎的正紅色。她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提著一個印著精品logo的紙袋,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屬於都會社交場的親切笑容,看見許念薇時,那笑容更燦爛了幾分,卻讓許念薇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寒意。

「念薇!我的天,妳真的躲在這裡耶!」趙可欣張開雙臂,作勢要給她一個擁抱,卻在靠近時,巧妙地停在半步之外,目光毫不掩飾地將許念薇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被山間露水沾濕的登山鞋、為了採集而挽起袖口露出小臂的樸素襯衫、素顏而被山風吹得有些泛紅的臉頰。她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優越與憐憫。「子謙跟我說妳最近心情不好,想回鄉下散散心,我還不信呢。台北那個案子大家都忙翻了,妳怎麼就真的放下一切跑來這種……嗯,很有味道的地方?」

她說著,目光轉向一旁沉默站立的秦牧野。當她的視線落在他被汗水浸濕、緊貼在背上的黑色工作服,以及他手上那把還沾著木屑的鐮刀與粗糙龜裂的手掌時,那抹笑容裡的輕蔑就再也藏不住了。「這位就是……秦師傅吧?子謙提過,說妳在這裡多虧這位師傅照顧。真是辛苦了,做木工很累吧?」那語氣,像是在讚美一隻勤勞的工蟻,溫柔卻高高在上。

葉小滿躲在迴廊的柱子後面,擔憂地探出半張臉,朝許念薇無聲地做著口型:「我、我攔不住她……」

許念薇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站直身體。台北策展圈訓練出來的冷靜面具,下意識地覆上了她的臉。「可欣,妳怎麼會來?子謙……他讓妳來的?」

「哎呀,別站在門口說話嘛,這裡風好大,害我的頭髮都亂了。」趙可欣像是沒聽見她的問題,逕自提著紙袋,踩著高跟鞋喀喀地走進了水眠的客廳。那間被許念薇與秦牧野細心打掃、擺上野薑花與手沖咖啡壺的溫暖客廳,因為她的闖入,空氣瞬間變得稀薄而緊繃。「子謙也是擔心妳啊。他說妳跟家裡鬧得不愉快,又剛好碰上水眠要處理,他怕妳一個人在鄉下胡思亂想,才叫我來看看妳,順便……給妳帶個好消息來。」

她從精品紙袋裡,拿出一個厚重的牛皮紙信封,輕輕放在那張秦牧野親手刨平的檜木矮桌上。信封上印著台北某間知名當代藝廊的燙金logo,那是許念薇過去三年日夜加班、擠破頭也想進去的地方。

「這是藝廊明年春天的年度大展,『島嶼的遷徙』策展人邀約。」趙可欣的聲音甜美得像摻了蜜的毒藥,她將信封往許念薇面前推了推,指尖上精緻的裸色美甲在粗獷的木紋上劃出刺眼的對比。「總監指名要妳喔,念薇。年薪比妳之前多四成,還有完整的策展團隊讓妳帶。條件只有一個……」她頓了頓,笑容加深,眼神卻銳利地盯著許念薇的眼睛。

「妳要立刻回台北,全心投入。還有,水眠這個案子,剛好藝廊最大的贊助商就是魏宏達先生的度假村集團。他們很欣賞這塊地,說如果妳能促成水眠的轉讓,作為藝廊與建商的年度合作案,這份合約馬上就能簽。妳看,這不是一舉兩得嗎?妳回到台北最適合妳的舞台,拿回妳應得的光環,又不用再被這棟又舊又漏水的老房子綁住。子謙也說了,妳在這裡只是逃避現實,逃避台北的競爭跟……那段不愉快的感情。念薇,聰明人都知道該怎麼選,對吧?」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經過精準計算的軟刀,溫柔地劃開許念薇好不容易才癒合的傷口。逃避現實、舊房子、那段不愉快的感情……趙可欣甚至沒有提高音量,卻字字句句都踩在她最敏感、最自卑的神經上。她嗅到趙可欣身上那股都會香水的甜膩,與自己身上淡淡的檜木與汗水氣味形成了殘酷的對照。她的視線落在那個燙金的信封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那是她過去十年用無數個失眠的夜、無數杯深夜便利商店的咖啡換來的夢想。只要點頭,她就能回到那個熟悉的、講求效率與績效的都會叢林,重新成為那個光鮮亮麗的許策展人,而不是這個在鄉下為了一片屋瓦、一把雜草而煩惱的許念薇。

「念薇姐……」葉小滿忍不住輕聲叫了出來。

許念薇沒有回頭,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粗糙的掌心,那裡還殘留著秦牧野的溫度。她想起昨晚溫泉池裡氤氳的水氣,想起他克制地為她撩起髮絲時,指腹不小心擦過她鎖骨汗珠的顫慄;想起清晨他為她添的那碗熱粥,想起兩人並肩走在檜木林間時,透過掌心傳遞的心跳。那些緩慢、溫熱、需要耐心等候的東西,與眼前這份燙金、快速、充滿誘惑的合約,形成了最刺骨的拉扯。

門外,秦牧野沒有走進客廳。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條他親手修補過的木造迴廊陰影裡,背靠著冰涼的檜木柱子。屋內的每一句對話,都清晰地穿過那扇為了通風而敞開的木格窗,鑽進他的耳朵。趙可欣對他職人身份的輕蔑、對這片土地的貶低、對許念薇溫柔卻惡毒的勸誘,都像鈍重的槌子,一下下敲在他的胸口。他的拳頭在身側無聲地握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粗壯手臂上的青筋微微賁起,連呼吸都變得粗重灼熱。一股想要衝進去、將那個口出惡言的女人請出去的衝動,在他的胸腔裡橫衝直撞。

可是,他最終只是將拳頭握得更緊,然後,又緩緩地、極其克制地鬆開。他想起許念薇昨晚在溫泉池邊,因為他的靠近而泛紅卻沒有退縮的眼眸;想起清晨她主動說出「我不討厭那份心跳」的勇氣。他尊重她,尊重到即使自己的心臟快要被嫉妒與不安給撕裂,也絕不會在她做出決定之前,用自己的慾望與佔有慾去替她做決定。他的守護,從來都不是將她關進自己用檜木打造的籠子裡。

屋內,許念薇終於抬起頭。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不再閃躲。她看著趙可欣那張完美無瑕卻讓她感到無比陌生的臉,輕輕將那個燙金的信封往前推了半寸。

「可欣,謝謝妳跟子謙的好意,也謝謝藝廊的肯定。」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在霧山晨霧中沉澱過後的清晰。「但是,水眠要不要賣,不是『促成』兩個字就能決定的。這裡不只是房子,它是我外婆用一輩子守護的地方。至於回不回台北……」她頓了頓,下意識地望向窗外。那個沉默而可靠的身影,依舊站在迴廊的陰影裡,像一棵紮根極深的老樹,即使不發一語,也讓她感到安心。

「我需要時間考慮。」

趙可欣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她沒想到,那個在台北總是追求完美、害怕落後、對任何機會都會牢牢抓住的許念薇,竟然會說出「考慮」兩個字。

「念薇,妳可別犯傻。」她收起笑容,語氣裡的甜美徹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都會式的效率與警告。「這個邀約,只保留到這個週末。魏先生那邊,也沒有那麼多耐心等一個鄉下民宿慢慢考慮。妳要想清楚,錯過了這次,台北可不會再有第二個這麼好的位置等著妳。妳真的要為了這棟快塌掉的老屋,跟一個做木工的男人,放棄妳在台北打拼十年的一切嗎?」

她站起身,高跟鞋的聲音在安靜的檜木地板上敲得格外響亮,像是一記記倒數的鐘聲。她將那個信封留在桌上,像是留下最後的誘餌與審判。

「我先回鎮上的溫泉會館休息,妳好好想想吧。想通了,隨時打給我。」

黑色休旅車的引擎聲再次響起,囂張地駛離了水眠門口,揚起一陣嗆人的塵土。客廳裡,只剩下那個燙金的信封,與一室凝結的檜木香氣。

許念薇站在原地,指尖冰涼,心口卻因為那陣遠去的引擎聲,而跳得又快又亂。她沒有去拿那個信封,只是緩緩轉過頭,望向那個始終站在門外、從未離開的身影。秦牧野也正望著她,兩人的視線在午後斜斜切入迴廊的陽光與塵埃中交會。

沒有人先開口,但那份比昨晚共浴時更加濃稠、更加不安的沉默與慾望,已然在兩人之間無聲地蔓延開來。而那個關於「賣或不賣」、「走或留下」的決定,像一塊投入溫泉池心的石頭,漣漪才正要一圈圈地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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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21章:留下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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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休旅車揚起的塵土,在檜木迴廊斜切進來的日光裡緩緩懸浮,像一場遲遲不肯散去的霧。

趙可欣留下的那個燙金信封,就那樣安靜地躺在客廳那張被外婆用了三十年的矮桌上。信封口微微敞開,露出裡頭厚厚一疊合約紙與那張印著台北藝廊標誌的邀約函。紙張很新,油墨很亮,在這間充滿舊木頭與溫泉硫磺氣味的老屋裡,顯得格外突兀而冰冷。

許念薇沒有去碰它。

她的指尖依舊冰涼。從趙可欣那句「妳真的要為了這棟快塌掉的老屋,跟一個做木工的男人,放棄妳在台北打拼十年的一切嗎」砸下來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口就像被什麼東西緊緊揪住,跳得又快又亂,卻又像沉進了半露天溫泉池底的石頭,悶重得發疼。

她只是緩緩轉過頭。

秦牧野還站在門外。

他沒有走進來,也沒有出聲打擾。午後三點的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迴廊的木板上,與她的影子在塵埃中輕輕交疊。他就那樣站著,雙手垂在身側,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剛剛趙可欣那些貶低鄉土、貶低他職人價值的話,他全都聽見了。可是他沒有衝進來辯解,一句也沒有。

那是一種近乎笨拙的尊重。

「妳……還好嗎?」許久,他才低聲開口。聲音有點啞,像是被山間的乾燥空氣磨過。

許念薇看著他。這個男人在昨晚的溫泉池裡,用盡了全身的自制力才在失控前收回了手,用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喘息著說「不可以,妳喝醉了」。那份溫柔的克制,比任何直接的佔有都更讓她心顫。而現在,他明明眼底翻湧著那麼濃的情緒——有擔憂,有壓抑的慾望,有害怕失去的惶惑——卻還是把選擇權,完完整整地交還到她手上。

「我不知道。」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是要散在風裡。「我以為我早就決定好了。台北的案子、策展、還有我爸期望的那種人生……我以為那就是我要的。可是剛剛,我聽見她說這裡只是『鄉下民宿』的時候,我心裡……好生氣。」

秦牧野走上了迴廊。木板在他腳下發出輕輕的、令人安心的吱呀聲。他沒有去碰那個信封,只是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站著,一起望著庭院裡那棵被風吹得輕輕搖晃的老櫻花樹。

「生氣是正常的。」他說,語氣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會不會太重。「這裡不是什麼鄉下民宿。這裡是水眠。」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許念薇的眼眶瞬間就熱了。

是啊,這裡是水眠。是外婆用一輩子守著的,會在清晨煮好地瓜稀飯、會在她發燒時用溫泉水為她擦拭額頭的家。是會在颱風夜裡,整個霧山都停電時,依然亮著一盞昏黃燈火的地方。

「妳不用現在就決定。」秦牧野垂下眼,看著她冰涼的手,終究還是忍不住,極輕地、用指腹碰了一下她的指尖。那觸碰一觸即離,卻帶著他掌心常年握刨刀而留下的薄繭的粗糙感,與他體溫一貫的熱度。「不管妳決定什麼,我都在。」

那份熱度,像一顆小小的火種,順著指尖,一路燙到了她心底。

那天傍晚,葉小滿是踩著夕陽的餘暉,提著蔡春梅硬塞給她的剝皮辣椒雞湯衝進來的。

「念薇姊!那個台北來的恰查某走了沒?她沒對妳怎麼樣吧?」少女的臉頰因為跑得太急而紅撲撲的,馬尾辮一晃一晃,眼睛裡全是毫不掩飾的擔憂與義憤。「我聽柑仔店的阿伯說,那台黑色的車開得好囂張,差點輾到在路上曬太陽的老黑狗!」

看見客廳裡的信封,葉小滿的嘴立刻就嘟了起來,想伸手去把它丟掉,卻被許念薇輕輕拉住了。

「先放著吧,小滿。」許念薇替她盛了一碗雞湯,剝皮辣椒的微辣與雞腿肉的甘甜在傍晚微涼的空氣裡化開,香氣逼人。「我還沒想好。」

「還想什麼!」葉小滿喝了一大口湯,燙得直吐舌頭,卻還是急著說。「台北有什麼好?捷運擠得要死,房子小得跟鳥籠一樣,每天加班到半夜,連好好吃一頓飯的時間都沒有。哪像我們霧山,溫泉番茄甜到會噴汁,晚上還能看見滿天的星星。秦大哥雖然話少,可是他會幫妳修好漏水的屋頂、會記得妳不敢吃香菜……那個台北女人懂什麼!」

秦牧野正從柴房抱著一捆剛劈好的木柴走進來,聽見這話,腳步頓了一下,耳根有些不自在地紅了,卻沒有反駁。

許念薇看著這兩個人。一個是把所有情緒都寫在臉上的少女,一個是把所有情緒都藏在沉默裡的男人。這間老屋、這座山、這些人,不知不覺間,已經在她心裡長出了根。

那一夜,水眠異常安靜。

秦牧野與葉小滿都識趣地早早回了各自的房間,把整個客廳與迴廊留給了她。月光透過檜木窗柩的格子,一格一格地落在地板上。半露天的溫泉池還冒著裊裊的白煙,硫磺與檜木混合的氣味,是這棟房子最深的體味。

許念薇徹夜未眠。

她把自己關在外婆生前住的那間和室裡,面前攤開了兩樣東西。一樣是外婆用藍色原子筆寫了二十幾年的日誌,紙張已經泛黃捲曲,邊角被溫泉的濕氣浸得有些軟爛。另一樣,則是她從台北帶回來的、那本黑色的策展筆記本。裡頭貼滿了她在華山、在松菸、在那些燈光潔白的藝廊裡策過的每一個展覽的企劃書、預算表、媒體報導剪報。每一頁都代表著她過去十年在台北用熬夜、用胃痛、用分手換來的、所謂的「都會成就」。

她一頁一頁地翻著。

策展筆記裡的字,工整、理性、充滿效率。企劃的流程、觀眾的動線、燈光的色溫,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地計算過,卻也冰冷得像趙可欣那雙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聲音。她看見自己在筆記的空白處寫下的字:「好累」、「想逃」、「這真的是我要的嗎?」字跡潦草,是在某個加班到凌晨三點的捷運末班車上寫下的。

然後,她翻開了外婆的日誌。

外婆的字不好看,圓圓的、有些歪斜,常常有錯字,卻帶著一股笨拙的溫暖。

「今天阿薇從台北回來,瘦了。要煮雞湯給她補一下。」

「溫泉池的檜木又裂了一條縫,叫阿野來幫忙看看,那孩子手很巧。」

「颱風來了,沒客人也好,可以好好睡一覺。」

她翻得很快,指尖因為長時間翻紙而有些發麻。直到翻到最後幾頁,外婆的字跡已經因為生病而變得顫抖,卻在一篇沒有日期的日誌裡,用比平常更用力的筆觸寫道:

「很多人問我,水眠是什麼?是一棟房子嗎?是一個生意嗎?我都笑一笑。水眠不是房子啦。水眠是讓疲憊的人,可以好好睡一覺的地方。只要有人在這裡睡得著、睡得香,水眠就一直都在。」

「讓疲憊的人,可以好好睡一覺的地方。」

許念薇反覆讀著這句話,眼淚毫無預警地、成串地掉了下來,砸在泛黃的紙頁上,暈開了藍色的墨跡。

她想起自己回到霧山的第一個晚上,長途的客運與情緒的崩潰讓她累得像一灘爛泥,是秦牧野不發一語地為她放好了溫泉水,水溫是恰到好處的不燙不冷。是外婆的舊浴衣,袖口還留著淡淡的、日曬過後的肥皂香。她在那個半露天的池子裡,第一次在沒有安眠藥的狀況下,沉沉地睡著了。沒有台北的車流聲,沒有策展截止日期的惡夢,只有蟲鳴、風聲、與溫泉水輕輕包裹著肌膚的、令人安心的熱度。

原來,她一直尋尋覓覓的「療癒」,不是什麼遠方的展覽主題,而是這間老屋本身。原來,她在台北策劃了那麼多關於「感官」、「關於生活」的展覽,卻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最沒有感官、最無法生活的人。

而趙可欣想買走的,從來就不只是一棟檜木房子。她想買走的,是這個能讓人好好睡一覺的地方。

窗外的天,不知何時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山間的晨霧,像一層最輕柔的紗,漫過了梯田,漫過了老街的屋瓦,正無聲無息地湧進水眠的庭院。清晨五點,空氣冷得像冰鎮過的礦泉水,卻乾淨得讓人想大口呼吸。

許念薇闔上了日誌與筆記本。她沒有再去看那個燙金的信封。她站起身,因為久坐而有些發麻的雙腿讓她踉蹌了一下,卻也讓她的腦袋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拉開和室的紙門,赤著腳,踩過冰涼的檜木地板,走到了庭院裡。

秦牧野已經起來了。他正在柴房前的空地上,彎著腰,用刨刀整理著一塊檜木。為了省錢,也為了不吵醒她,他的動作很輕,卻很專注。清晨的薄光落在他赤裸的上臂上,汗水還沒來得及冒出來,肌肉卻已經因為用力而賁起,線條俐落而性感。刨花一片片捲曲著落下,空氣裡滿是新鮮檜木那種帶著檸檬清香的氣味。

葉小滿也揉著眼睛,從閣樓的房間探出頭來,手裡還抱著那個昨晚沒喝完的保溫壺。

「……妳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秦牧野看見她,有些驚訝地停下手中的刨刀。他的眼下也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顯然也沒有睡好。

晨霧在三人之間流動,將陽光切成一束束朦朧的光柱。許念薇的頭髮因為一夜未睡而有些凌亂,臉色蒼白,卻有一種奇異的光亮從她眼底透出來。那是做出了決定之後,才會有的、安定的光。

「我決定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晨霧裡,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角落。因為乾燥而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

秦牧野與葉小滿都愣住了,同時望向她。

「我不賣。」許念薇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她的目光先落在葉小滿身上,再落在秦牧野身上,最後,望向這棟在晨霧中顯得有些朦朧、卻無比溫暖的老屋。「水眠不賣。不賣給魏宏達,也不賣給任何人。」

葉小滿倒抽了一口氣,隨即爆發出一聲巨大的歡呼。

「真的嗎!念薇姊妳真的不賣了!太好了!」她幾乎是從閣樓上跳下來的,赤著腳就衝過來,一把抱住了許念薇。「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妳捨不得我們!捨不得秦大哥!」

許念薇被她抱得有些站不穩,卻笑了。那是這幾天以來,她第一次真正鬆開眉頭的笑。

秦牧野沒有像葉小滿那樣衝過來。他只是站在原地,握著刨刀的手,微微收緊了。晨光落在他深刻的眉眼上,許念薇看見,那雙總是沉靜得像山間深潭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猛地亮了起來。像是一簇被小心翼翼護了一整夜的火,終於等到了氧氣,轟然燃燒。

那是一個久違的、毫不掩飾的笑容。嘴角牽起,連帶著眼角都出現了淺淺的紋路。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笑起來的時候,竟有著與他平時截然不同的、近乎孩子氣的明亮。

「我想過了,」許念薇等葉小滿稍微平靜下來,才繼續說下去。她的語氣,已經從剛剛的感性,轉為了一種屬於策展人的、條理分明的清晰。「如果只是守著它,它遲早還是會塌掉。與其讓它慢慢凋零,不如讓它重新活過來。我想……我想把它整修後,重新營運。」

她深吸了一口帶著檜木與霧氣的空氣。

「我想結合我在台北學到的策展專業,把水眠打造成一間以『感官療癒』為主題的溫泉民宿。不是那種大飯店式的度假村,而是……而是像外婆說的,讓疲憊的人能好好睡一覺、好好吃一頓飯、好好泡一個溫泉的地方。我們可以保留日治時期的主結構,修復迴廊跟溫泉池,然後……然後把柴房改造成木工體驗工坊,讓來這裡的人,不只是住一晚,而是能用雙手,去觸摸這座山的溫度。」

她說得有些快,臉頰因為興奮與一夜未眠而泛起薄紅。這個計畫在她腦中其實還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卻因為說出口,而變得越來越具體、越來越令人期待。

葉小滿已經聽得眼睛發亮,不停地點頭。「好棒!木工體驗!我可以幫忙!我可以教客人做小板凳!」

秦牧野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刨刀。他一步一步地,穿過晨霧,走到了許念薇的面前。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她可以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檜木屑、清晨露水與他自身體溫的、乾淨而令人安心的氣味。近到她可以看見他下顎那一小塊因為清晨刮鬍子而留下的、淡淡的青色。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深深地望著她。那眼神不再是昨晚在溫泉池裡的、壓抑而克制的慾望,而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是承諾,是歸屬,是「妳終於決定留下來了」的、巨大的喜悅與鬆了一口氣。

然後,他伸出手。不是像昨晚那樣一觸即離的試探,而是張開了手掌,極其溫柔、卻又極其堅定地,握住了她那隻依舊有些冰涼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熱,掌心的薄繭粗糙地摩挲著她細嫩的肌膚。那熱度,源源不絕地從他的掌心,傳遞到她的指尖,再一路流向她的心口。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低啞,卻像一顆釘子,重重地釘進了她的心裡。「我幫妳。」

「我用我的雙手,幫妳把這裡,一塊木頭一塊木頭地,重新蓋起來。」

他的眼神太過專注,語氣太過溫柔,那份屬於職人的、沉默卻重如千鈞的承諾,讓許念薇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這一次,卻不再是悲傷或迷惘,而是被穩穩接住的、安心的酸楚。

葉小滿非常識趣地,抱著保溫壺,踮起腳尖,無聲無息地溜回了閣樓,還體貼地幫他們把閣樓的窗戶關上了。

庭院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以及無邊的晨霧。

許念薇再也忍不住。她往前踏了一小步,主動地、第一次,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進了秦牧野的胸膛。

他的胸膛很寬闊,很熱。隔著那件已經被晨露與木屑染得有些發白的棉質工作衫,她可以清晰地聽見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穩、有力,像山間工坊裡,那把最穩定的節拍器。他的氣味,他的體溫,他的存在,毫無保留地將她包裹起來。

秦牧野的身體,在她靠上來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他緩緩地、有些笨拙卻無比珍惜地,抬起雙臂,回擁住了她。

他的下巴,輕輕地抵在了她的髮頂。粗糙的大掌,一下一下地、順著她因為一夜未睡而有些凌亂的長髮。那是一個充滿了佔有慾,卻又極盡溫柔的擁抱。

溫泉的熱氣、檜木的香氣、晨霧的濕氣,以及兩人相貼時,那份不斷攀升的、令人心悸的體溫。在這個被世界遺忘的山間清晨,他們終於不再需要任何言語。

許久,許念薇才在他懷裡,悶悶地開口,聲音裡還帶著濃濃的鼻音。

「秦牧野……」

「嗯?」

「那個信封……還在客廳。」

秦牧野低低地笑了一聲,胸膛的震動透過她的臉頰傳來,讓她的心也跟著顫了一下。

「等一下,我去把它拿去當柴燒。」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孩子氣的霸道。「剛好可以拿來燒水,煮妳想喝的咖啡。」

許念薇在他懷裡,也笑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笑容卻比晨霧中的陽光還要燦爛。

然而,就在這份得來不易的、寧靜而香豔的相擁中,水眠門口那條通往鎮上的產業道路上,卻遠遠地傳來了一陣不屬於這個清晨的、突兀的引擎聲。

那不是趙可欣那台囂張的黑色休旅車。

那是農會那台老舊的、藍色小貨車發動時,才會有的、氣喘吁吁的咳嗽聲。而站在貨車旁,正拿著手機、臉色凝重地朝著水眠方向張望的,正是這幾天一直對他們的青年創業貸款申請不置可否的、農會的劉建明。

他的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西裝、拿著文件夾、面無表情的男人。

晨霧,似乎在一瞬間,變得有些冷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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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22章:整修計畫的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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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藍色小貨車特有的、像是老人咳嗽般的引擎聲,由遠而近,硬生生地劃破了水眠那片還浸在晨霧裡的寧靜。

許念薇的身子在秦牧野懷裡輕輕僵了一下。

她還維持著將臉埋在他胸口的姿勢,鼻尖縈繞的全是他身上淡淡的檜木屑與汗水混合的氣味,以及溫泉水氣蒸騰後殘留在肌膚上的那股溫熱硫磺味。方才那個帶著眼淚的笑容還掛在嘴角,卻已經被這不速之客的聲響,悄悄染上了一層不安。

秦牧野的手臂收緊了一些,大掌輕輕覆在她的後腦勺,像是要替她擋去那陣寒意。他的下顎抵著她的髮旋,聲音低低的,卻很穩。

「別怕,是農會的車。」

許念薇從他懷裡抬起頭,鼻頭還紅紅的,睫毛上那滴沒掉下來的淚珠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她踮起腳,越過木造迴廊的欄杆望出去。產業道路的盡頭,那輛掉漆的藍色小貨車正顛簸地停在水眠斑駁的木門前。劉建明穿著那件熨得過於筆挺的襯衫,手裡夾著一個深藍色的資料夾,臉上堆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卻又帶著點為難的笑容。他身後那兩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年輕男人,手裡也各自拿著平板與捲尺,眼神不斷打量著水眠那片已經有些傾頹的屋瓦與長滿青苔的圍牆。

「劉大哥?」葉小滿的聲音從廚房的方向冒了出來,她手裡還端著一鍋剛煮好的地瓜稀飯,顯然也是被引擎聲引出來的。「這麼早?吃早餐了沒?」

劉建明的笑容更僵了一些,他推了推眼鏡,對著迴廊上的兩人點了點頭,語氣客氣卻疏離。「許小姐,秦先生,早。不好意思這麼早來打擾。是這樣的,關於妳們上禮拜送件的那份青年創業貸款申請,縣農會那邊……有些程序上的問題,想來跟妳們確認一下現場狀況。」

他身後其中一個西裝男子已經逕自拿起平板,對著水眠的主屋開始拍照,快門聲在安靜的山間顯得格外刺耳。

許念薇的心,沉了一下。前一晚趙可欣離開時,那封被她留在客廳桌上的高薪邀約信封,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讓她徹夜難眠。外婆的日誌被她翻到紙頁都起了毛邊,那句用藍色原子筆寫得歪歪斜斜的話——「水眠不是房子,是讓累的人可以好好睏一覺的地方」——讓她在天亮時分,終於做出了那個連她自己都覺得瘋狂的決定。她決定不賣了,要留下來,要把這個快要倒下的檜木老屋,用自己的雙手重新撐起來。

那個決定讓她熱血沸騰,卻也在此刻,被現實狠狠潑了一盆帶著晨霧寒氣的冷水。

「貸款……有什麼問題嗎?」許念薇放開秦牧野的手,走到迴廊邊緣,聲音盡量維持著在台北策展時那種專業的平穩,但指尖卻不自覺地掐進了木頭欄杆的紋理裡。粗糙的檜木觸感透過指腹傳來,帶著清晨的濕涼,讓她稍微鎮定了一些。

「主要是擔保品鑑價的部分。」劉建明翻開資料夾,語氣有些含糊。「水眠這棟建物,屋齡比較久,又被列為暫定古蹟的觀察名單,銀行那邊的鑑價會比較保守。加上妳們計畫書裡寫的『感官療癒主題民宿』跟『木工體驗工坊』,在農會過去的核貸案例裡比較少見,風險評估那邊……可能需要再補一些資料。」

他說得委婉,但意思再清楚不過。就是不看好,就是覺得她一個台北來的女生,帶著一個做木工的男人,想在霧山這種地方搞什麼療癒民宿,根本是異想天開。

秦牧野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許念薇身側半步的位置。他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看著那兩個正在測量迴廊長度的西裝男子,眉頭微微皺起。他身上那件洗到發白的麻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上面還沾著昨天刨木時留下的細小木屑。

「需要補什麼資料,我們來準備。」秦牧野開口,聲音不高,卻有種讓人無法忽視的份量。「結構鑑定報告,還是營運計畫書?我可以請木工廠的老師傅來出一份修復評估。」

劉建明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個平時寡言的木工會主動接話。他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那當然最好。不過……最近縣府對這類老屋活化的補助審核也比較嚴格,時程上可能要再等一等。最快……也要下個月才有消息。」

下個月。水眠的屋頂有一角已經漏水,溫泉池的管線也鏽蝕得差不多了,每拖一天,都是錢在燒。許念薇感覺到一股熟悉的、屬於台北職場的那種焦躁感又開始在胃裡翻攪。她深吸一口氣,檜木與霧氣的味道灌進肺裡,勉強壓了下去。

「我們知道了,謝謝劉大哥。」她輕聲說,臉上擠出一個得體的微笑。「資料我們會盡快補齊。」

送走那輛藍色小貨車與那兩個面無表情的鑑價人員後,稀飯都已經涼了。但沒有人有胃口再吃。

葉小滿氣鼓鼓地把碗盤收到廚房,嘴裡嘟囔著:「什麼鑑價保守,我看就是魏宏達那邊在施壓啦!他上次在柑仔店不是還跟劉大哥說,什麼開發才是霧山的未來,什麼民宿只是小打小鬧……」

許念薇沒有回應,她只是轉身走回客廳,將那張被晨光照得發白的貸款申請影本,輕輕折了起來。秦牧野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纖細的背影,看著她浴衣領口因為低頭而露出的那一截雪白後頸,後頸上還有一顆小小的、淡褐色的痣。他的喉結動了動,最終只是伸出手,輕輕按在她的肩上。

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浴衣傳來,許念薇的肩膀顫了一下,卻沒有躲開。

「先吃飯。」他說。「吃飽才有力氣想辦法。」

那頓早餐吃得異常安靜。直到午後,許念薇將自己關在外婆生前最常待的那間八疊榻榻米房間裡,鋪開了一張張手繪的平面圖。她的筆記本電腦亮著,視訊畫面那頭,是蔡春梅那張化著精緻妝容、卻圍著一條沾滿麵粉的圍裙的臉。

「哎喲,妳這個迴廊絕對不能拆啦!」蔡春梅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來,帶著她特有的、熱情又雞婆的穿透力。「這檜木的迴廊是水眠的靈魂!台北的客人就是要看這個!妳要是把它改成那種醜不拉機的鋁門窗,我第一個就不答應!還有那個溫泉池,妳聽我的,半露天一定要保留,旁邊種一點蕉葉跟蕨類,晚上點個黃光,那個氛圍……嘖嘖,比什麼五星級飯店都還要勾人!」

許念薇被她逗得笑了出來,緊繃了一早上的神經稍微鬆了一些。她用鉛筆在圖面上標註著。「春梅姐,那柴房呢?我想把柴房改成木工體驗工坊,讓秦牧野可以在那裡帶客人做一些小木作,像是筷子、杯墊那種。」

「這個好!這個點子好!」蔡春梅拍了一下大腿。「現在文青最吃這一套了!手作的溫度啦!妳就讓秦牧野那小子打赤膊在那邊刨木頭,保證一堆女客人搶著報名!」

視訊這頭的許念薇臉頰瞬間紅了起來,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門口。秦牧野正好端著兩杯熱茶走進來,聽見了最後一句,腳步頓了一下,耳根也有些發熱。他默默將茶放下,又默默退了出去,帶上了拉門。

蔡春梅在螢幕那頭笑得更大聲了。「哎喲,害羞了齁?妳們兩個齁……我看水眠不用重新開張,光賣妳們兩個的愛情故事就夠本了啦!」

玩笑過後,蔡春梅倒是給了非常實際的建議。她建議保留日治時期的主結構與屋架,只針對腐朽的基柱與漏水的屋瓦進行抽換,溫泉池則要重做防水與管線,預算要花在刀口上。她甚至還幫許念薇估算了第一階段最精簡的整修費用,數字一出來,許念薇的笑容就僵住了。

將近兩百萬。

那幾乎是她在台北工作五年,不吃不喝存下來的所有積蓄。

週末,林曉珣與陳宥誠果然如約搭著最早一班的區間車來了。林曉珣一進門,就將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甩在許念薇面前,裡頭是她熬夜幫忙重做的、更符合農會格式的營運計畫書與財務預估表。

「喏,毒舌歸毒舌,正事我可沒馬虎。」林曉珣一邊說,一邊毫不客氣地拿起桌上的溫泉番茄就啃,酸甜的汁水讓她瞇起了眼睛。「我幫妳把『感官療癒』這種虛無飄渺的詞,全部改成了『地方創生』、『文化體驗』跟『永續觀光』,農會那些老頭子就吃這一套。還有,陳宥誠說他可以幫妳介紹做防水的廠商,算妳便宜一點。」

陳宥誠正捲起袖子,幫秦牧野一起檢查迴廊底下那幾根已經被白蟻蛀空的木柱。他溫和地笑著,眼神裡滿是對土地的熱情。「念薇,妳的想法很棒。霧山需要的不是一間大型的度假村,而是一個能讓人慢下來、重新跟山跟木頭對話的地方。這件事,值得做。」

有朋友在身邊,許念薇覺得那股壓在胸口的沉重感,好像被分擔掉了一些。整個週末,四個人擠在不大的客廳裡,一邊喝著蔡春梅寄來的現釀米酒,一邊對著那張平面圖寫寫畫畫。夏日午後的陽光透過迴廊的縫隙,在榻榻米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空氣裡飄著米酒微醺的甜香與陳宥誠帶來的剝皮辣椒雞湯的香氣,久違的生活感,讓水眠好像真的活了過來。

然而,夜深人靜,當朋友們都睡去,許念薇一個人坐在書桌前,看著電腦裡那份農會貸款「補件通知」的電子郵件,以及自己網路銀行裡那串數字的餘額時,那股焦慮又無聲無息地爬了上來。

她最終還是做了一個決定。她將自己在台北的定存解約了大半,把錢匯進了水眠的修繕專戶。看著餘額瞬間少了一個零,她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住一樣,有些發疼,卻也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暢快。

她不想靠任何人。這是外婆留給她的房子,也是她為自己選擇的未來,她想靠自己的力量,先試試看。

這個舉動,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但秦牧野還是知道了。

隔天清晨,許念薇起床時,發現自己的書桌上,多了一個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摺疊整齊的東西。紙袋沒有封口,裡頭露出一角暗紅色的封面——是一本郵局的存摺。

她疑惑地拿起來,翻開。

戶名是秦牧野。餘額那一欄,是一串她意想不到的數字。六位數,不算驚人,卻是這個男人這些年來,一刀一鑿,接著一個又一個木作案子,用汗水與專注,一點一點存下來的、全部的積蓄。存摺的最後一頁,還夾著一張用鉛筆寫的小紙條,字跡剛硬而笨拙。

「給水眠。不用還。——牧野」

沒有多餘的甜言蜜語,沒有刻意的溫柔。就是這樣直白、笨拙、卻又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交付。

許念薇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她拿著那本還帶著他手心餘溫的存摺,衝出了房間。

秦牧野正在柴房前的空地上,整理著剛從山上載回來的一批檜木角料。他穿著一件無袖的背心,汗水讓布料緊貼在背上,勾勒出寬闊的肩胛與隨著動作而起伏的肌肉線條。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看見許念薇紅著眼眶站在那裡,手裡緊緊攥著他的存摺。

「你……你這是做什麼?」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顫抖得厲害。

秦牧野放下手中的木料,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的汗,走到她面前。他的眼神很平靜,卻又深得像一口井。

「我說過,我會幫妳實現夢想。」他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擦去眼角的淚,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只是用那雙布滿薄繭的指腹,輕輕碰了一下她被風吹得有些冰涼的臉頰。那粗糙的觸感讓許念薇的心尖都跟著顫慄起來。「這房子,也是我的夢想。」

那一瞬間,許念薇感覺自己所有築起的高牆,都在這雙沈默卻滾燙的眼睛裡潰堤了。她想起在台北時,周子謙永遠只會用嘴巴說愛她,卻在她需要時消失無蹤;而眼前這個男人,卻什麼都不說,直接將自己最珍貴的、安身立命的根本,毫無保留地捧到了她面前。

感動像是溫泉的熱水,一寸寸漫過她的四肢百骸,讓她幾乎要站不住。她將那本存摺緊緊抱在胸口,像是抱著一顆跳動的心臟,淚水卻掉得更兇了。

許久,她才哽咽著,緩緩地、卻又堅定地,將存摺重新塞回秦牧野的手中。

「謝謝你,牧野。」她抬起頭,淚眼模糊中,努力對他露出一個笑容。「真的……謝謝你。但是,這個我不能收。」

秦牧野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想靠自己先試試看。」許念薇握住他拿著存摺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熱,掌心全是汗與木屑的氣味。「這是我跟外婆的約定,也是我想證明給自己看的。如果……如果我真的撐不下去了,我一定會開口跟你要。到時候,你不許拒絕我。」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屬於許念薇自己的倔強與溫柔。那不是逞強,而是一種想要平等地、並肩地站在他身邊的渴望。

秦牧野看著她,看著她眼裡的淚光與光亮,最終,那緊皺的眉頭慢慢鬆開了。他沒有再堅持,只是反手將她微涼的手,緊緊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

「好。」他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我等妳開口。」

那個「好」字,像是一個無聲的承諾,重重地落在兩人之間。許念薇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一次,她是笑著哭的。她主動往前一步,將額頭輕輕抵在秦牧野汗濕的肩頭,呼吸著他身上那股讓人安心的、混合著汗水與檜木的、屬於男人的氣息。

柴房的陰影下,兩人的身影緊緊相依,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相互傳遞,在微涼的山風中,蒸騰起一股讓人臉紅心跳的熱氣。

然而,這份得來不易的溫存,並沒有持續太久。

許念薇口袋裡的手機,突兀地、尖銳地響了起來。來電顯示上,跳動著一個讓她心臟瞬間收緊的名字。

「許建國」。

是她的父親。

她那個一向重視金錢與都會成就、從來不看好她回鄉、甚至在她決定留下時還在電話裡痛罵她「不切實際」的父親。

在這個她剛剛拒絕了最溫暖的依靠、決定要獨自承擔一切的時刻,他打來了。

許念薇看著那個名字,指尖有些發涼。一種不祥的預感,像是山間突然升起的濃霧,悄悄纏上了她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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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23章:木工工坊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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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鈴聲在柴房悶熱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尖銳。

許念薇的指尖還殘留著剛才被秦牧野緊緊包裹住的溫度,掌心裡全是他乾燥而粗糙的觸感。螢幕上「許建國」三個字持續跳動著,像一盆迎頭澆下的冷水,讓她剛剛才因為那個「好」字而沸騰起來的血液,瞬間又涼了半截。

她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接聽。

「喂,爸。」

電話那頭傳來中年男人帶著火氣的聲音,背景隱約還有電視新聞的聲音,顯然是在台北那間冷氣開得很強的客廳裡。「念薇,妳到底在搞什麼?我聽妳阿姨說,妳把台北的工作辭了,要窩在那個破民宿裡當什麼民宿老闆娘?妳是不是瘋了?那個姓魏的先生人脈很廣,他透過朋友找到我,說願意用很好的價錢買下那間老房子,妳為什麼不賣?妳把錢拿回台北,要買房子要創業都好,窩在宜蘭那種鄉下地方能有什麼出息?」

許建國的語氣一如既往,關心永遠包裹在責備與命令裡。他口中的「很好價錢」,聽在許念薇耳裡,卻像是要將外婆最後的記憶也標價出售。

「爸,水眠是外婆留給我的,不是商品。」許念薇的聲音有些發緊,但她努力讓自己保持平穩。「我已經決定要留下來整修它,我想試試看,用我自己的方式讓它活下去。」

「妳自己的方式?妳的方式就是把妳這幾年在台北辛辛苦苦存的積蓄全部丟進那個無底洞嗎?」許建國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妳以為農會的貸款那麼好過?我聽說妳的案子被卡住了,妳還不醒醒嗎?這就是老天爺在提醒妳,叫妳不要做傻事!妳一個女孩子家,待在那種深山裡,跟一個做木工的男人混在一起,能有什麼未來?妳趕快回來,跟子謙好好談一談——」

「我跟周子謙早就結束了。」許念薇打斷了他,胸口因為壓抑而微微起伏。

一旁的秦牧野始終沒有出聲,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陰影裡,看著她因為父親的話而逐漸蒼白的臉色。山風從柴房的縫隙吹進來,吹動她頰邊被汗水黏住的髮絲。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但這一次,他沒有伸手去拿她的手機,只是將那隻原本就握著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掌心的薄繭輕輕磨蹭著她的手背,像是一種無聲的支撐。

電話那頭的許建國似乎也察覺到女兒的強硬,語氣稍微軟化,卻帶著更深的無奈與不諒解。「念薇,爸爸是為妳好。妳從小就愛逞強,什麼事都要自己扛。妳以為妳很堅強,但妳根本不知道社會有多現實。妳如果真的要留在那裡,妳就不要後悔。妳以後缺錢、受委屈,不要回來哭。」

電話掛斷了。短暫的忙音之後,只剩下夏日午後蟬鳴的聒噪。

許念薇拿著手機,維持著接聽的姿勢,久久沒有放下。眼眶有些熱,但她倔強地沒有讓眼淚掉下來。秦牧野終於往前一步,伸手將手機從她有些僵硬的手中輕輕抽走,放在一旁佈滿木屑的工作檯上。

「別聽他的。」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卻有著讓人安定的力量。「錢的事,我說過,我等妳開口。但在那之前,我們還有手。」

他舉起自己的雙手,那是一雙屬於職人的手,骨節分明,指腹佈滿厚繭,手背上還有被木刺劃出的細小傷痕。在從迴廊斜射進來的光線下,那雙手顯得格外有力。

許念薇看著那雙手,忽然覺得鼻酸。她用力點了點頭,將那股委屈與不安,硬生生地壓回了心底。

隔天的霧山,熱得毫無道理。

即便是在海拔較高的山間,七月的暑氣依舊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整個聚落牢牢罩住。為了節省預算,原本預計要發包給工班的柴房整修,兩人決定親手完成。秦牧野說,柴房的結構還很穩固,只是屋頂的檜木橫梁有些鬆動,牆面的木板需要重新打磨、上護木油,再將那扇早已卡死的木窗框拆下來重做。

這些粗活,讓柴房工坊徹底變成了一座蒸籠。

上午十點,陽光已經毒辣。柴房的鐵皮屋頂被曬得發燙,熱氣不斷往下壓。秦牧野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工作褲,打著赤膊。多年勞動鍛鍊出的身體,在汗水與光線的勾勒下,線條清晰得讓人移不開眼。寬闊的肩胛隨著刨刀的來回而聳動,背部肌肉賁張,沿著脊椎凹陷出一道深深的溝壑,汗水就沿著那道溝壑蜿蜒而下,沒入褲頭的邊緣。胸膛結實,腹肌隨著每一次用力而緊繃,古銅色的皮膚上覆著一層油亮的薄汗,在塵埃飛舞的光束裡閃閃發亮。

許念薇穿著一件寬鬆的亞麻襯衫與短褲,頭髮紮成馬尾,卻還是不斷有汗珠從額角滑落。她的工作是遞工具、清理木屑、幫忙扶住木料。可是她的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具充滿力量感的軀體。

那是她在台北的策展圈從未見過的風景。台北的男人多半是乾淨、精瘦、噴著古龍水的,而秦牧野的性感,是帶著汗水、木屑與檜木香氣的,野性而專注。他刨木時的側臉,下顎線條繃得死緊,薄唇微抿,專注得彷彿全世界只剩下手中的那塊木頭。汗水從他的額頭滴落,砸在溫熱的檜木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然後迅速被木頭的紋理吸收。他偶爾會抬手用小臂隨意抹去額上的汗,結實的手臂因此鼓起青筋,那一瞬間的張力,讓許念薇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刨刀給我。」他頭也不抬地伸出手。

許念薇連忙將刨刀遞過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濕熱的掌心。那短暫的觸碰像被細小的電流竄過,讓她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縮回手,臉頰卻不受控制地紅了起來。

「要不要休息一下?很熱。」她拿起一旁的毛巾,想幫他擦汗,卻又有些猶豫。

秦牧野接過毛巾,胡亂地在臉上、胸口抹了一把。毛巾瞬間就被汗水浸濕,染上了他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種混合著男性汗水、午後陽光曝曬過的檜木、以及淡淡菸草的氣息,並不難聞,反而讓許念薇覺得腦袋有些發暈。

「妳去陰影下坐著,這些我來就好。」他看她滿臉通紅,以為她是中暑。

「我不要,我也要幫忙。」許念薇不服氣地拿起一旁的電動砂磨機,「這個我可以吧?蔡阿姨說牆面要先磨過才能上油。」

秦牧野看了一眼那台對她而言有些過重的機器,皺了皺眉。「很危險,我來。」

「你教我嘛。我總不能什麼都不會,以後民宿還要我自己維護呢。」她踮起腳,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有說服力。襯衫因為汗濕而貼在身上,隱約透出裡面細肩帶背心的輪廓,胸口隨著呼吸而起伏。

秦牧野的眼神暗了一下,隨即移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點了頭。「好,我教妳。但要照我說的做。」

他讓許念薇站到那面需要打磨的舊木牆前,自己則從身後靠近。當他高大的身軀覆上來的瞬間,許念薇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沒有立刻碰她,只是用聲音引導。「雙手握住把手,腳打開與肩同寬,站穩。」

許念薇依言照做,但機器沉重的震動讓她有些握不住。就在她笨拙地想要按下開關,卻因為重心不穩而讓砂磨機的頭猛地偏向一旁,差點削到自己的手背時,一雙滾燙的大手,穩穩地覆上了她的手。

「小心!」

秦牧野幾乎是瞬間從身後環住了她。他的胸膛緊緊貼上她的後背,結實而炙熱,汗濕的皮膚透過兩層薄薄的布料傳來驚人的熱度。他的左手包裹著她的左手,右手則牢牢握住她握著開關的右手,手臂的肌肉因為用力而緊繃,將她整個人都圈在懷裡。

「不能這樣握,虎口會被震麻,受傷了怎麼辦?」他的聲音就在她耳後響起,低沉沙啞,帶著因為緊張與炎熱而加重的呼吸。那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與後頸,讓她細嫩的肌膚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許念薇的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後背傳來的體溫太高、太硬,帶著毫不掩飾的男性力量感。他的汗水蹭到了她的頸子上,檜木與汗水的氣味將她完全包圍。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胸膛劇烈的心跳,一下一下,撞擊著她的背,也撞擊著她的心。前方的木牆、嗡嗡作響的機器、飛舞的木屑,一切都變得模糊,只有身後這個男人的存在感,無限地放大。

「放輕鬆,跟著我的力道走,不要跟它對抗。」他似乎沒有察覺到懷中女人的僵硬與顫抖,依舊專注地、手把手地教導著。他的下巴幾乎要抵在她的肩頭,隨著他的動作,他的唇瓣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髮絲。「對,就這樣,慢慢地推過去。」

在他的帶領下,砂磨機平穩地在粗糙的木板上滑動,發出規律的聲響,帶起一陣細細的木粉。許念薇的手被他帶著走,卻完全無法思考。她只覺得全身發軟,膝蓋有些無力,要不是被他從身後撐著,恐怕就要直接滑坐在地上了。屬於他的熱度、氣味、聲音,從四面八方將她淹沒。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胸口劇烈地起伏,後背與他的胸膛摩擦,那種隔著衣料的、汗濕的觸感,比直接的肌膚相親更讓人難耐。

「學會了嗎?」不知過了多久,機器停了下來,但秦牧野並沒有立刻鬆開手。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啞,環著她的手臂也收得更緊了一些。許念薇能感覺到他抵在她腰後方的、那股毫不掩飾的、屬於成熟男人的堅硬與灼熱。那是一個明確的、毫不遮掩的慾望訊號,卻因為他極度的克制而顯得格外滾燙。

許念薇的臉紅得快要滴血,連耳根都染成了粉色。她輕輕地、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聲音細如蚊蚋,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嬌顫。

得到回應,秦牧野才像是猛然驚醒一般,迅速地鬆開了手,往後退了一大步。兩人之間驟然分開的距離,讓微涼的山風趁虛而入,卻吹不散兩人之間那股濃得化不開的、汗水蒸騰起的曖昧熱氣。

他轉過身,拿起水壺猛灌了一大口水,喉結劇烈地滾動,試圖壓下體內那股快要失控的燥熱。他的胸口起伏得比剛才刨木時還要劇烈。

許念薇靠在剛被打磨過的、還帶著溫熱的木牆上,雙腿發軟,心臟狂跳。她看著他汗濕的寬闊後背,看著他因為壓抑而緊繃的肩線,忽然明白,這個午後充滿汗水與木屑的勞動,根本就是一場最原始、也最動人的前戲。每一滴汗、每一次用力、每一次指尖的碰觸,都在為慾望添柴加溫。

「今天就到這裡吧。」秦牧野沒有回頭,聲音還有些不穩。「妳去洗把臉,休息一下。」

許念薇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夕陽的餘暉透過柴房的破洞斜斜地照進來,在他汗濕的背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那一刻,她忽然不想再當那個永遠保持冷靜、追求完美的許念薇了。她想被這雙粗糙卻溫柔的手,再一次緊緊地、毫不講理地擁抱。

然而,就在這股燥熱與悸動即將再次漫過理智的堤防時,許念薇放在工作檯上的手機,再一次震動起來。

這一次,不是電話,而是一則簡訊。

寄件人,仍舊是許建國。

簡訊的內容很短,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許念薇剛剛才沸騰起來的血液,再一次凍結。

「我已經跟妳媽買好明早的高鐵票,我們親自去霧山看看。妳最好想清楚要怎麼跟我們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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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24章:溫泉番茄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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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光在昏暗的柴房裡顯得格外刺眼。

許念薇維持著靠在木牆上的姿勢,手指卻因為那一行字而瞬間冰涼。她剛剛還因為秦牧野汗濕的背影與壓抑的呼吸而心跳失速,臉頰燙得能煎熟一顆蛋,此刻卻像被人從溫泉池裡一把拉起,丟進了冬天的溪水裡。

秦牧野察覺到身後的安靜太過漫長,終於還是回過頭。他手裡的水壺還沒放下,胸膛的起伏已經稍稍平復,但那雙眼睛在對上許念薇發白的臉色時,立刻沉了下來。

「怎麼了?」他走過來,聲音還帶著剛才強行壓下的沙啞。

許念薇沒有回答,只是將手機遞過去。秦牧野接過,看見那行字,眉頭狠狠擰了一下。

「我已經跟妳媽買好明早的高鐵票,我們親自去霧山看看。妳最好想清楚要怎麼跟我們解釋。」

沒有稱呼,沒有問候,只有命令。這就是許建國。

「我爸……」許念薇的聲音有點飄,像霧山清晨散不開的霧。「他從來不會用簡訊,他都是直接打電話來罵我。這次他說要親自來,表示他真的氣壞了。」

秦牧野將手機放回工作檯上,伸手想碰她的臉,卻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最後只是輕輕握住她冰冷的指尖。他的掌心還留著刨木後的粗糙溫度與薄薄的汗,乾燥而溫暖。

「別怕。」他低聲說,拇指在她指節上緩緩摩挲。「妳已經做了決定,剩下的,我陪妳一起面對。他們來,就讓他們看看妳把水眠照顧得多好。」

許念薇抬頭看他。這個男人永遠訥於言辭,卻總能在最對的時候,用最笨拙也最堅定的方式站在她身邊。她的心口酸了一下,用力回握住他的手,點了點頭。只是那股剛剛被汗水與慾望蒸騰起來的熱氣,終究還是被一層薄薄的焦慮覆蓋住了。

那一晚,兩人沒有再繼續工坊的工作。秦牧野把柴房的門窗仔細關好,替她把散落的工具收起,而許念薇則坐在迴廊上,對著外婆的日誌發呆。山風吹過檜木的縫隙,帶來遠方梯田的潮濕氣味,蟲鳴比往常更響。

隔天一早,許念薇是被一陣輕快的敲門聲叫醒的。

她以為是父母提早到了,心臟差點從胸口跳出來,赤著腳衝去拉開木門,卻看見門外站著的是黃以安,還有他腳邊兩大籃紅得發亮的番茄。

黃以安是霧山農會裡最年輕的產銷班長,也是蔡春梅口中「種番茄種到會跟番茄講話的憨囡仔」。他皮膚曬得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手臂上還沾著清晨的泥土。

「許小姐,蔡阿姨叫我來的!」他爽朗地說,完全沒注意到許念薇鬆了一大口氣的表情。「聽說妳想幫水眠設計早餐菜單?我跟妳說,妳一定要用我們霧山的溫泉番茄啦!外地人吃過都說讚!」

許念薇這才想起來,前幾天她和蔡春梅視訊時,隨口提到想把在地食材放進未來的民宿早餐裡,蔡春梅立刻拍胸脯保證要幫她找到最好的。

「不好意思,這麼早來打擾。」許念薇連忙側身讓他進來,秦牧野聽見聲音也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剛煮好的黑咖啡。

黃以安也不客氣,直接把籃子放在木造迴廊上,拿起一顆番茄塞到許念薇手裡。「妳先摸摸看,跟平地的不一樣。」

那顆番茄還帶著清晨的露水與淡淡的溫熱,表皮薄得近乎透明,在陽光下能看見裡頭晃動的汁水。許念薇的指尖輕輕壓了一下,豐滿而有彈性,一股清新的、帶著微酸的草葉香氣立刻竄進鼻腔。

「我們這裡的番茄,是用後山的碳酸溫泉水灌溉的。」黃以安蹲在田間,一邊示範一邊解釋,許念薇和秦牧野跟著他走到民宿後方那片向陽的小菜園。溫泉水從竹管裡潺潺流出,帶著淡淡的硫磺味,流入番茄根部的土壤裡,土壤因為長年被溫泉滋養,呈現一種溫暖的深褐色,踩上去甚至還有點暖意。「溫泉水裡有礦物質,番茄吸收了,甜度會更高,而且皮薄汁多,不會有那種生生的澀味。妳看,這種裂紋,叫做『溫泉紋』,是好吃的證明。」

許念薇學著他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托住一顆熟透的果實,輕輕一轉,番茄便乖巧地離開枝枒,落入她的掌心。那一瞬間,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她低垂的側臉上,細細的汗珠在她鼻尖凝結,髮絲被山風吹得貼在頸側。秦牧野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專注的模樣。她穿著簡單的棉麻襯衫與牛仔褲,為了方便工作把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因為日曬而泛著淡淡的粉。

那種認真生活、試圖在土地裡扎根的樣子,比任何刻意打扮都更讓他心動。

回到廚房,黃以安教她做最傳統的溫泉番茄果醬。「很簡單,番茄燙過去皮,切塊,加一點我們自己釀的米酒跟二砂,不要加水,用小火慢慢熬。」

瓦斯爐上的銅鍋裡,紅色的果肉隨著溫度升高而慢慢軟化、融解,咕嚕咕嚕冒著小小的泡泡。整個廚房很快就被一種酸甜而溫暖的香氣填滿,那是陽光、土地與溫泉混合的味道。許念薇繫著外婆留下的那條靛藍色圍裙,圍裙的帶子在她纖細的腰後打了一個蝴蝶結,隨著她攪拌的動作輕輕晃動。她額前的髮絲被蒸氣與汗水沾濕,一縷縷貼在臉頰上,臉頰因為爐火而紅撲撲的,嘴唇也因為試吃而染上淡淡的番茄紅。

秦牧野倚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塊剛刨好的檜木,假裝在檢查木紋,眼神卻一次又一次不自覺地飄向她。

他看見她因為怕燙而縮起指尖,卻又忍不住去沾一點果醬放進嘴裡,然後瞇起眼睛,像隻偷腥的貓一樣滿足地舔舔嘴唇。他看見她圍裙下襯衫因為汗水而微微貼在背上,勾勒出她漂亮的肩胛骨線條。他看見她踮起腳尖去夠櫥櫃上的玻璃罐時,圍裙下襬揚起,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小腿。

每一幕都讓他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他忽然很想走過去,從身後環住她,將臉埋進她帶著番茄香氣與汗味的頸窩,什麼也不做,就只是抱著她。

「念薇,妳這個畫面太美了,我一定要拍下來!」

王紹祺的聲音打破了這份黏稠的安靜。他是許念薇在台北策展圈認識的獨立攝影師,這次被她邀請來霧山,為水眠未來的宣傳影片取材。他扛著相機,興奮地捕捉著鍋中果醬翻滾的特寫、許念薇專注攪拌的側臉,以及窗外那片被霧氣半掩的梯田。

「妳的想法是對的,」王紹祺一邊拍一邊說,「與其做那種制式化的溫泉會館早餐,不如就主打這種『霧山早餐桌』的概念。溫泉番茄果醬配上剛烤好的酸種麵包,再來一碗用剝皮辣椒雞湯當湯底的溫泉番茄濃湯,最後用現釀米酒做結尾。這不只是吃飯,這是把整個霧山的風土都端上桌了。這就是妳說的感官療癒啊!」

許念薇笑著點頭,將剛熬好的果醬裝進一個個小小的玻璃罐裡,罐身上貼著她手寫的標籤——「水眠的早晨」。她忽然覺得,那些關於貸款、關於父母壓力、關於未來的焦慮,在這一鍋果醬的香氣裡,都變得不再那麼尖銳。她正在用自己的雙手,一點一點把這個家,變成她想要的樣子。

黃昏時分,黃以安和王紹祺離開了,民宿又恢復了寧靜。

晚餐,秦牧野沒有讓許念薇動手。他將早上剩下的溫泉番茄切成滾刀塊,用豬油爆香蒜末,再加入溫泉水與一點米酒,煮成一鍋紅艷艷的番茄麵。麵條是蔡春梅早上送來的手工麵,寬而有嚼勁,吸飽了酸甜的湯汁。

兩人坐在迴廊的矮桌前,共用著同一個大碗。山裡的夜來得早,迴廊只點了一盞昏黃的紙燈,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好燙……」許念薇夾起一筷麵,吹了吹,小心地放進嘴裡,番茄的酸與二砂的甜在舌尖完美地平衡,還有一股淡淡的、屬於霧山溫泉的礦物質甘味。「好好吃,秦牧野,你怎麼什麼都會做?」

秦牧野看著她被熱氣蒸得發亮的眼睛,低低地笑了。「因為想讓妳吃好一點。」

他也夾起一口麵,兩人的筷子在碗裡不經意地碰在一起,又像觸電般分開。許念薇忽然起了調皮的心思,她故意吃得很急,讓一小滴紅色的湯汁沾在了自己的嘴角,然後假裝沒發現,繼續低頭吃麵,眼角卻偷偷瞄向對面的男人。

秦牧野果然看見了。

他的眼神暗了下來。

他放下筷子,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指腹輕輕拭過她柔軟的唇瓣。那一點點酸甜的番茄汁,染在了他粗糙的指尖上。

許念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頭,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眸子。他的指尖沒有立刻離開,就那樣停留在她的唇邊,帶著薄繭的觸感輕輕摩挲著,溫熱的呼吸近在咫尺。檜木與汗水、番茄與米酒的氣息,在兩人之間無聲地發酵。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窗外的蟲鳴、鍋裡殘餘的熱氣、紙燈搖晃的光影,全部都成了這份觸碰的背景音。

許念薇能感覺到自己的嘴唇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顫抖,她下意識地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自己的唇角,卻不小心舔到了他的指腹。

秦牧野的身體猛地一僵,眼底那簇一直壓抑著的火,瞬間竄了起來。

然而,就在他俯身欲更靠近的那一秒,民宿那扇老舊的木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不協調的聲響——那是低底盤跑車引擎特有的、囂張的轟鳴聲,在寧靜的霧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緊接著,是車門被用力甩上的聲音。

許念薇渾身一顫,這個聲音,她太熟悉了。

那是周子謙的車。

她猛地抓住秦牧野還停留在她唇邊的手,臉色在燈光下瞬間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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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25章:周子謙的親自到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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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低沉而囂張的跑車引擎聲,像一把鈍了的刀,硬生生劃開了霧山夜色的溫柔薄紗。

還殘留在鍋裡的溫泉番茄麵冒著細細的白煙,紙燈的光暈在木造迴廊上輕輕搖晃,空氣裡原本還繚繞著檜木、汗水與番茄酸甜混合的曖昧氣息,卻在車門被用力甩上的那一瞬間,被一股完全不屬於這裡的、濃烈而刺鼻的都會香水味給攪散了。

許念薇猛地抓住了秦牧野還停留在她唇瓣上的那隻手。

她的指尖冰涼,甚至帶著細微的顫抖,臉色在暖黃的燈光下瞬間褪得慘白。秦牧野的指腹還沾著那一點酸甜的番茄湯汁,原本正因她無意間舔過的濕熱觸感而全身繃緊,眼底暗火竄動,此刻卻因為她驟然收緊的力道而清醒過來。

「是周子謙。」許念薇的聲音很輕,卻像被風吹散的紙屑,抖得厲害。那不是驚喜,是某種生理性的排斥,像是已經癒合的傷口又被硬生生撕開。

秦牧野沒有說話,只是反手將她冰涼的手包進了自己寬大的掌心。他的掌心粗糙而溫熱,帶著整日刨木後殘留的木屑與薄汗的熱度,穩穩地將她的顫抖按住。他緩緩收回了停在她唇邊的手,卻沒有放開她,而是站起身,高大的身影不著痕跡地擋在了她與門口之間。

木門被敲響了,不,是被一種刻意表現出紳士卻掩不住急躁的力道拍響。

「念薇,念薇你在嗎?我知道你在裡面,妳開門好嗎?」門外傳來周子謙的聲音,依舊是那副在台北策展圈裡無往不利的、帶著點沙啞與深情的聲線。只是此刻在霧山的蟲鳴與風聲裡,顯得格外油膩而虛假。

許念薇深吸了一口氣,檜木的香氣灌進肺裡,才勉強讓自己鎮定下來。她輕輕掙開秦牧野的手,對他搖了搖頭,示意自己可以面對。她走到門邊,拉開了那扇厚重的檜木門。

門外的周子謙,和記憶裡幾乎一模一樣,卻又完全不一樣。

他穿著一身刻意搭配過的米白色亞麻西裝,頭髮用髮蠟抓得一絲不苟,腳上是那雙她曾經在百貨公司櫥窗裡看過、要價不菲的義大利樂福鞋。他的手裡捧著一大束用進口紙包裝的厄瓜多玫瑰,另一隻手提著一個印著精品LOGO的紙袋,臉上掛著疲憊而深情的完美面具。在他身後,那輛低底盤的白色跑車囂張地停在水眠民宿佈滿青苔的石子路上,與周遭的梯田、老屋、柴房格格不入,像一個誤闖入水墨畫裡的塑膠玩具。

看到許念薇的瞬間,周子謙的眼睛立刻紅了,他上前一步就想去抓她的手。

「念薇,終於見到妳了。」他的聲音帶著哽咽,演技精湛得可以立刻拿去報名金鐘獎,「這陣子我快瘋了,妳電話不接,訊息不回,我來霧山找了妳好幾次,蔡阿姨都不讓我進來。我知道妳還在氣我,氣我混蛋,氣我對不起妳。」

許念薇後退了一小步,避開了他的觸碰。她的鼻尖掠過那束玫瑰濃郁到發膩的香氣,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這味道讓她想起台北東區那些永遠散不去的香水、菸味與酒精味,想起那些為了策展熬夜後,用濃妝與香水掩蓋疲憊的自己。相較之下,身後秦牧野身上那股淡淡的、被汗水浸潤過的檜木與陽光的味道,才是讓她安心的。

「你來做什麼?」她的聲音比她想像中還要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冷意,「我們已經分手了,周子謙。」

這份平靜讓周子謙愣了一下,隨即他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將手中的玫瑰與紙袋往前遞得更近。

「我來求妳原諒的,念薇。」他說著,竟然當著她的面,就在佈滿落葉與泥土的門口,雙膝一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跟趙可欣真的沒什麼,是她,是她一直誘惑我,那天在飯店只是個意外,我喝多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念薇,我們七年的感情,妳不能因為一次錯誤就全盤否定我啊。」

膝蓋撞擊在粗糲石子路上的悶響,讓許念薇的心頭都跟著一震。不是心疼,是錯愕與荒謬。

在台北的時候,周子謙是何等驕傲的一個人。策展新星、留學歸國的才子,永遠在人群中心舉著香檳高談闊論,連道歉都要等她先低頭。可現在,他卻穿著昂貴的西裝,跪在鄉間沾滿泥土的地上,姿態卑微得像一場精心排練的戲。

「起來。」許念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周子謙,你起來,不要在這裡演戲。這裡不是台北的展場,沒有觀眾。」

「我沒有演戲!」周子謙抬起頭,眼眶裡甚至擠出了幾滴淚水,他將那個精品紙袋打開,裡面是一條她曾經在雜誌上多看了一眼的項鍊,「妳看,我還記得妳說過喜歡這個,我特地去買的。念薇,跟我回台北好不好?妳一個人在這種鄉下地方,受這種苦做什麼?那個什麼民宿,賣一賣我們就能回台北過好日子了,我保證以後只愛妳一個人。」

他的話,讓一直沉默站在許念薇身後的秦牧野,緩緩地皺起了眉頭。

許念薇看著那條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的項鍊,只覺得無比諷刺。七年,她等了七年,等不到他一次用心的傾聽,等不到他在她策展失敗、被父親責罵時一個真正的擁抱。她的生日他總是忘記,卻記得在分手後用一條項鍊來當作挽回的籌碼。這就是台北的愛情嗎?速食、廉價,可以用精品與甜言蜜語包裝,卻從來不曾真正走進心裡。

「不用了。」許念薇搖搖頭,聲音徹底冷了下來,「禮物你帶回去。周子謙,我再說一次,我們已經結束了。從你在飯店做出選擇的那一刻,就已經結束了。不是因為趙可欣,是因為你。請你離開。」

她的決絕,讓周子謙臉上的深情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跪在地上,順著許念薇的視線,看到了站在她身後,穿著洗得發白的棉T、露出一截被太陽曬得黝黑結實手臂的秦牧野。男人沉默地站著,沒有華麗的衣著,沒有刻意的髮型,卻像一棵紮根在這片土地上的老檜木,沉靜而穩重。

一股被羞辱的惱怒瞬間竄上了周子謙的心頭。他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臉上的卑微轉為刻薄的譏誚。

「原來是這樣。」他上下打量著秦牧野,眼神充滿了都會菁英對鄉下人的輕蔑,「許念薇,我還以為妳在這裡守著什麼寶貝,原來是找了個備胎啊?難怪不肯回台北了。怎麼,台北的策展人當膩了,改來跟鄉下的木匠談戀愛?」

他嗤笑一聲,轉向秦牧野,語氣裡滿是挑釁,「兄弟,你知道她是誰嗎?台北來的大小姐,喝的是手沖咖啡,看的是當代藝術展。你一個在柴房裡刨木頭、滿身汗臭的鄉下木匠,你配得上她嗎?你能給她什麼?帶她去農會旁邊的柑仔店約會?還是送她用邊角料刻的木頭項鍊?別傻了,她遲早會膩的,到時候還不是要回台北。」

這番話惡毒而精準地踩在了許念薇最害怕的地方——她曾經也這樣懷疑過,自己與秦牧野是兩個世界的人。

空氣瞬間凝結,蟲鳴都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許念薇的臉色一白,下意識地想反駁,卻感覺到一隻溫熱的大手輕輕按住了她的肩頭。

秦牧野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便將許念薇完全護在了身後。

他很高,周子謙需要微微仰頭才能對上他的視線。秦牧野的臉上沒有任何被激怒的表情,那雙常年專注於木頭紋理的眼睛,平靜得像深潭,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壓迫感。他身上那件舊棉T因為搬運木料而被汗水浸濕,緊貼在寬闊的背肌上,汗水沿著他繃緊的下顎線滑落,在昏黃的燈光下,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屬於勞動者的性感。

他沒有像周子謙預期的那樣動怒、揮拳,只是用那低沉而平穩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裡是我家。」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釘子,穩穩地釘進了微涼的夜風裡。

「水眠是念薇的家,也是我的家。請你離開,不要打擾她。」

沒有髒話,沒有譏諷,只有最簡單的宣告。卻比任何激烈的反擊都更有力量。那是一種屬於土地與職人的底氣,不需要用名牌與跑車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周子謙被他這份過於平靜的態度弄得一愣,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被秦牧野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看得心底發毛。那眼神裡沒有輕蔑,只有一種近乎淡漠的、不把他放在眼裡的無視。

許念薇站在秦牧野挺拔而寬闊的背影後面,看著他被汗水浸透的後背,看著他為了保護她而微微繃緊的肩線。夜風吹來,帶來他身上那股讓她無比安心的檜木與汗水的氣息,與周子謙身上那股刺鼻的香水味形成了最殘酷的對比。

在這一刻,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假。

台北的愛情,是周子謙跪在地上時那條冰冷的項鍊,是用甜言蜜語包裝的背叛,是速食而廉價的。而眼前的守護,是秦牧野在她被刁難時默默遞上的存摺,是在柴房裡從背後環抱住她時滾燙的胸膛,是在她害怕時,毫不猶豫擋在她身前的這個背影。

一個是表演,一個是生活。

「你聽到了嗎?」許念薇從秦牧野身後探出頭,聲音不再顫抖,反而充滿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力量,「請你離開,周子謙。這裡不歡迎你。」

周子謙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看看許念薇決絕的眼神,又看看秦牧野那堵像山一樣的身影,知道今晚再糾纏下去只會自取其辱。他狠狠地將手中的玫瑰砸在地上,花瓣散落一地,又踹了一腳精品紙袋,留下最後一句色厲內荏的狠話。

「許念薇,妳會後悔的!妳以為守著這間破民宿就能當救世主嗎?等妳爸來了,我看妳還能不能這麼嘴硬!」

說完,他轉身鑽進跑車,用力甩上車門,引擎發出一陣刺耳的咆哮,揚起一片塵土,狼狽地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

夜色,終於重新歸於寧靜。散落一地的玫瑰花瓣在風中輕輕顫抖,像一場鬧劇落幕後的殘骸。

許念薇緊繃的神經一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氣,輕輕晃了一下。秦牧野立刻回身扶住了她,大手穩穩地托住她纖細的手臂。

「沒事了。」他低聲說,聲音裡的壓迫感褪去,只剩下溫柔。

許念薇抬起頭,對上他關切的眸子,鼻尖一酸,卻又笑了出來。她忽然覺得,那個曾經讓她痛不欲生的名字,如今聽起來已經如此陌生而遙遠。

然而,就在她想說些什麼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卻在此刻劇烈地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著兩個讓她心頭再次一緊的字——

爸爸。

而與此同時,遠方的山頭傳來一陣沉悶的雷聲,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時已經被厚重的烏雲悄悄籠罩。風,開始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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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26章:雨夜的停電與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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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還在她的口袋裡震動,嗡嗡的震動貼著大腿的皮膚,像一顆過於用力的心跳。

許念薇看著螢幕上「爸爸」兩個字,胸口剛因為周子謙離開而鬆開的那一口氣,又被狠狠地堵了回去。秦牧野的手還穩穩托著她的手臂,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衫傳過來,乾燥而有力。

「接吧。」他低聲說,沒有催促,只是讓她知道自己在這裡。

許念薇深吸一口氣,按下通話鍵。

「爸。」

「念薇,妳剛剛在做什麼,怎麼這麼久才接?」許建國的聲音夾雜著風聲,背景有車輛行駛的雜音,像是已經在路上。「我跟妳說,颱風外圍環流已經影響到北部了,明天風雨會更強。妳不要任性,我明天一早就搭高鐵下去,順便幫妳看看那間屋子到底值多少——」

「爸,颱風要來了,山路很危險,你不要現在上來。」許念薇打斷他,聲音盡量保持平靜,但指尖已經不自覺地掐緊了手機邊緣。「而且我已經說過了,水眠我不會賣,至少現在不會。」

「妳這孩子怎麼這麼固執!」許建國的語氣立刻拔高,「台北的案子妳不接,放著好好的策展人不做,去山裡面當什麼民宿老闆娘?妳以為那個木匠能給妳什麼未來?周子謙都親自去跟妳低頭了,妳還想怎樣?」

遠方的雷聲又沉沉地滾了過來,這一次更近,悶在雲層裡的鼓聲讓許念薇的肩膀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秦牧野看見她眼眶有點紅,卻硬撐著不肯示弱的樣子,眉頭輕輕蹙起。他沒有伸手去拿她的手機,只是將原本托著她手臂的手,慢慢移到她的後背,輕輕拍了一下,像在無聲地說:慢慢來,我在。

「爸,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許念薇的聲音有點啞,「等颱風過了再說好不好?你先不要上山,我會照顧好自己。」

許建國在那頭沉默了幾秒,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妳從小就這樣,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好,我先不上去,但颱風過後妳一定要給我一個清楚的交代。妳外婆留給妳的不是讓妳拿去賭氣的。」

電話掛斷後,山谷裡的風已經完全變了調。

先前還是悶熱無風的夏夜,此刻檜木迴廊外的風鈴被吹得急促作響,原本掛在簷下的乾燥艾草束被風捲得打轉。遠處霧山的稜線已經完全被烏雲吞沒,烏雲壓得很低,像一塊浸飽了水的厚布,沉甸甸地蓋在整個聚落上方。

「要變天了。」秦牧野走到緣側,看著天色,低聲說。「氣象說這次是颱風外圍環流,雨會下很久,霧山很可能會停電。妳先去把後面柴房的窗戶關好,我去把溫泉池的落水口清一下,免得等一下排水不及。」

許念薇點點頭,兩人分頭行動。風已經開始把雨點斜斜地打在木造的格子窗上,啪啪作響,不過十幾分鐘,雨勢就從零星的滴落變成了連綿的白線,整個水眠被籠罩在一片巨大的雨聲裡。

就在許念薇剛把柴房那扇老是卡住的木窗用力推上栓好的瞬間,屋內所有的燈光,同時閃了一下,然後徹底暗了下來。

停電了。

「秦牧野?」她在黑暗中下意識地喊了一聲,聲音裡有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慌張。她怕黑,更怕打雷,這是從小就有的毛病。台北的房子隔音好,又有光害,即使打雷也覺得遙遠,但在山裡,雷聲像是直接在屋頂上炸開,無處可躲。

「我在這裡。」他的聲音從迴廊那頭傳來,很快,一道溫暖的黃光亮了起來。秦牧野手裡拿著一盞舊式的煤油燈,另一手還拿著幾根粗大的白色蠟燭和一盒火柴。是外婆以前留下來的,木頭底座已經被手摩得發亮。「霧山只要颱風來就一定會停電,台電的線路要搶修很久。別怕,蠟燭很多。」

他把煤油燈放在客廳的矮桌上,又將蠟燭一根根點起,擺在窗台、櫃子上。搖曳的燭光將檜木的紋理照得更加溫潤,整個客廳從冰冷的黑暗變成了一座被光包圍的小島。窗外的雨聲變得更大,像有無數細小的石子不斷砸在屋瓦上,風穿過迴廊時發出嗚嗚的聲響。

許念薇抱著膝蓋坐在客廳的榻榻米上,身上披著秦牧野剛剛拿來的薄毛毯。她的頭髮因為剛剛關窗時被雨噴濕,幾縷髮絲貼在頸側,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秦牧野在她對面坐下,兩人之間只隔著那盞煤油燈。

「小時候,每次颱風天,我媽都會把我跟我哥趕到客廳,用棉被把我們裹起來,說這樣雷公就看不到我們。」許念薇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燭光。「可是我還是很怕。我會把耳朵捂起來,躲在棉被裡數數,數到雷聲過去。其實到現在還是會怕,覺得很丟臉,三十歲的人了還怕打雷。」

秦牧野看著她,燭光在她臉上跳動,照出她平時總是武裝起來的冷靜底下,那個柔軟而需要被安慰的女孩。

「這有什麼好丟臉的。」他說,聲音比平時更低,更緩。「怕就是怕。我小時候也怕,怕我爸的刨刀聲。祂只要一生氣,刨刀就會磨得特別大聲,我就躲在木屑堆裡面,覺得那樣比較安全。」

許念薇被他這個意外的自白逗得輕輕笑了一下,緊繃的肩膀稍微鬆開。「那你現在還怕嗎?」

「現在不怕了。」秦牧野頓了頓,眼神落在她身上,沒有移開。「現在比較怕妳害怕的時候,我剛好不在。」

這句話說得太直白,太溫柔,讓許念薇的心口像是被溫泉水輕輕漫過,又酸又熱。她垂下眼,不敢看他,卻能感覺到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自己臉上,專注而克制。空氣裡有檜木被燭火烤熱後散發出的淡淡香氣,混合著雨水的潮濕、煤油淡淡的氣味,還有他身上那種長年與木頭為伍的、乾燥而乾淨的汗味。

就在這時,一道慘白的閃電毫無預警地劃破夜空,將整個客廳照得雪亮,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就在水眠的正上方爆開!

「啊!」許念薇驚叫一聲,幾乎是本能地,她整個人向前撲去,直直地鑽進了秦牧野的懷裡。

秦牧野早有準備,張開雙臂穩穩地接住了她。她的臉埋在他胸口,雙手緊緊揪住他身上那件已經被雨氣弄得有點潮的舊T恤,指節都泛白了。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細微的顫抖,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沒事了,沒事了。」他一手環住她的背,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裡,另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脊,一下,又一下,節奏穩定而溫柔。「只是打雷,房子很穩,不會有事的。」

他的胸膛很熱,隔著薄薄的布料,許念薇能清楚地聽見他沉穩的心跳,咚、咚、咚,像鼓點一樣,將外頭狂亂的雨聲和雷聲都隔絕開來。他身上的味道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檜木、淡淡的汗、還有溫泉水蒸氣殘留的硫磺氣息,混合成一種讓人安心的、屬於他的氣味。

許念薇的顫抖慢慢平息,但她沒有立刻離開他的懷抱。燭光在他們身後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檜木牆上,緊緊相依。她能感覺到他環在自己腰後的手臂是繃緊的,肌肉線條隔著布料也能感受到那份克制的力道。他抱得很緊,卻又極有分寸,沒有任何逾矩的遊移,只是單純地給予依靠。

她慢慢抬起頭。

兩人的臉龐在此刻近得不可思議。煤油燈的光從側面打來,勾勒出他深刻的輪廓,挺直的鼻樑,緊抿的嘴唇,還有那雙平時總是沉默寡言、此刻卻盛滿了壓抑情愫的眼睛。他的眼底有擔心,有珍惜,還有一種深沉的、被他死死按捺住的渴望。那渴望像溫泉池底不斷湧出的熱流,明明燙得驚人,卻被他用溫柔的表層水面小心翼翼地覆蓋著。

許念薇看見他喉結輕輕動了一下,視線落在她的唇上,又艱難地移開。

忽然間,她不想再被動地等待被安慰了。

這些日子以來,都是他在守護,在修補,在用笨拙卻真誠的方式靠近。而她,總是習慣性地後退一步,習慣性地用冷靜來武裝自己。可是此刻,在這個被風雨與黑暗隔絕的世界裡,在這個被他用體溫包圍的懷抱裡,她只想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心動。

她仰起臉,燭光在她濕潤的眼眸裡碎成點點星光。

然後,她輕輕地,吻上了他的下顎。

那是一個羽毛般的吻。她的唇瓣帶著一點涼意,輕輕貼上他下顎那處因為來不及刮而冒出的、青色的胡渣。粗糙的觸感與她柔軟的唇形成鮮明的對比,她甚至能嘗到一點點淡淡的、屬於男人的汗味。這個吻沒有任何技巧,純粹是一個試探,一個信號,一個將自己脆弱與信任全然交付的邀請。

秦牧野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環在她背後的手瞬間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呼吸在一瞬間變得粗重而灼熱。他低下頭,不敢置信地看著懷裡的女人。她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顫抖,臉頰染著薄紅,唇還停留在他的肌膚上,像一隻鼓足勇氣才敢停留的蝴蝶。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暗得驚人,慾望的火焰幾乎要衝破那層溫柔的克制,熊熊燃燒起來。他想低下頭,狠狠地吻住那張讓他魂牽夢縈的唇,想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讓她再也無法離開這座山,這個懷抱。他的胸膛起伏得厲害,熱度透過兩人相貼的身體不斷傳遞,連帶著許念薇的心跳也跟著亂了節奏。

可是,最終,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盡了全身的自制力,將那股幾乎要失控的衝動硬生生地壓了回去。

他沒有加深這個吻,沒有索求更多。他只是將額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讓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又熱又燙。然後,他將她更緊地擁進懷裡,大手溫柔地順著她的長髮,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她的後頸,像在安撫一隻終於肯對他敞開心房的小獸。

「睡吧。」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壓抑的顫抖,卻依舊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孩子。「我在這裡陪妳,哪裡都不去。妳安心睡。」

許念薇睜開眼,對上他那雙隱忍卻無比珍惜的眸子,心裡那塊因為父親的施壓、因為周子謙的糾纏、因為對未來的不安而始終懸空的地方,忽然就踏實地落了地。

她沒有說話,只是順從地將臉重新埋回他的胸口,聽著他如擂鼓般的心跳,閉上了眼睛。在他穩定而溫暖的懷抱裡,外頭的風雨雷聲彷彿都成了遙遠的背景音樂,濃濃的睡意伴隨著前所未有的安心感,終於將她溫柔地捲入夢鄉。

秦牧野就這樣抱著她,坐在搖曳的燭光中,一動也不敢動,直到確認懷中的人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才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能睡得更舒服。他的視線落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山色上,眼底的溫柔與慾望交織,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知道,這個吻代表著她已經開始試著走向他了。而他,願意用最慢的、最尊重的步調,等她完全準備好。

雨,依舊下得很大。而這一夜,似乎格外漫長。

直到清晨,雨勢稍歇,天光微亮時,一陣急促而刺耳的敲門聲,卻猛地劃破了雨後清新的空氣。門外傳來村長廣播的喇叭聲,夾雜著一個陌生男人刻意拔高的、帶著公事公辦口吻的叫喊——

「請問水眠溫泉民宿的負責人在嗎?我們是鄉公所的,接到通報說妳們的房子在颱風中有受損,需要進行緊急安全鑑定!麻煩開一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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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27章:魏宏達的最後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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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敲門聲,像是一把鈍刀,硬生生劃開了雨後那層薄薄的、帶著檜木濕氣的安寧。

「請問水眠溫泉民宿的負責人在嗎?我們是鄉公所的,接到通報說妳們的房子在颱風中有受損,需要進行緊急安全鑑定!麻煩開一下門!」

聲音透過日式木造老屋的紙門與迴廊傳進來,帶著公務人員特有的、刻意拔高的平板語調,卻又混雜著村長廣播喇叭殘留的電流雜音,顯得格外刺耳。

許念薇是被這聲音驚醒的。她發現自己還窩在秦牧野的懷裡,身下是客廳那張鋪著毛毯的榻榻米,身上蓋著他的外套。蠟燭早已燃盡,只剩下空氣裡淡淡的燭芯焦味。秦牧野的手臂還環著她的腰,掌心貼著她的背,溫熱而穩定。但她的背脊卻在聽見「安全鑑定」四個字的瞬間,猛地竄起一股涼意。

秦牧野也醒了。他幾乎是立刻就坐直了身子,卻沒有鬆開她,只是將她往身後帶了半寸,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從玄關縫隙透進來的晨光。他低聲在她耳邊說:「別怕,我去開門。」

他的聲音還帶著整夜未眠的沙啞,卻奇異地讓她狂跳的心臟稍稍落回原位。許念薇點點頭,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他的衣襬。昨夜雷雨中那個羽毛般的吻所帶來的溫存與勇氣,在這一刻,像是被雨水浸濕的紙,迅速暈開、變得脆弱。

門被拉開。門外站著兩個穿著鄉公所背心的年輕職員,表情有些為難與抱歉,在他們身後,站著一個許念薇始料未及、卻又在意料之中的人——魏宏達。

他穿著一身熨燙平整的POLO衫與西裝長褲,腳上是一雙乾淨得與泥濘的山路格格不入的皮鞋,手裡撑著一把折疊傘,臉上掛著那種在台北無數次開發說明會上見過的、禮貌而疏離的微笑。他的身邊還跟著兩個人,許念薇認得,是隔壁那塊廢棄菜園的地主张麗雯,還有柑仔店老闆的兒子劉建明。兩人的眼神閃爍,不敢直視她。

「許小姐,早安。不好意思,一大早就來打擾。」魏宏達先開口,語氣溫和得像是在關心老朋友,「颱風剛過,我們都很擔心水眠的狀況。這棟檜木老屋畢竟有些年紀了,昨晚的雨勢又這麼大,村子裡有幾位熱心的鄉親,擔心會有公共安全的疑慮,所以向鄉公所通報,希望能為妳們做一個緊急的安全鑑定。這也是為了住客和妳們自己的安全著想,妳說是吧?」

他說得滴水不漏,把「檢舉」兩個字包裝成了「熱心通報」。那兩個鄉公所的職員也立刻接話,遞上一張影印的公文。

「許小姐,是這樣的。我們接獲檢舉,指水眠溫泉民宿主體結構疑似在颱風中受損,外牆傾斜、屋瓦鬆動,有公共安全疑慮。依規定,我們必須請妳在一個月內,自費委由合格的結構技師完成詳細的安全鑑定報告並送鄉公所備查。若逾期未完成,或鑑定結果為危險建物,鄉公所將依法對周邊土地進行專案評估,不排除為了整體開發與安全考量,進行強制徵收與整合。」

「強制徵收」四個字,像是一記悶棍,敲在許念薇的腦門上。

一個月。自費。結構技師。強制徵收。

她接過那張薄薄的公文,紙張因為雨氣而有些潮濕,指尖觸感冰涼。公文上的文字是冰冷的制式印刷體,卻每一個字都帶著殺意。這根本不是什麼安全考量,這是一份包裝成公文的最後通牒。魏宏達要用最合法、最體面的方式,逼她在一個月內自己證明這棟房子還能活,否則他就能名正言順地將它,連同這片霧氣繚繞的土地一起,吃掉。

「魏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許念薇的聲音因為剛睡醒而有些乾澀,但她努力讓自己站得筆直,像在台北的策展會議上那樣,用冷靜來武裝自己,「水眠只是屋頂有幾片瓦鬆動,根本沒有你說的那麼嚴重。你聯合其他人來檢舉,不就是想逼我賣房子嗎?」

「許小姐,妳誤會了。」魏宏達依舊笑著,眼角的皺紋都沒有動一下,「我完全是出於善意。妳想想,妳一個台北來的小姐,守著這麼大一棟老房子,又要花錢修繕,又要負擔鑑定費用,何苦呢?度假村的開發案已經通過環評,只要妳點頭,我們開出的價格絕對比妳花錢鑑定、再花錢修繕要划算得多。這是雙贏,許小姐要聰明一點。」

張麗雯在旁邊囁嚅著補了一句:「念薇啊,阿姨也是為妳好啦。魏董說開發以後我們這些地也能一起賣個好價錢,妳就……妳就別硬撐了。」

那種被鄉里人情背叛的感覺,比公文本身更讓許念薇難受。霧山的溫情,在利益面前,原來也可以這麼單薄。

一直沉默的秦牧野往前站了一步。他身上還穿著昨夜那件被許念薇靠了一整晚、有些皺褶的棉質工作衫,頭髮也因為整夜抱著她而有些凌亂,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清明與銳利。他沒有看魏宏達,而是直接看向那兩位職員。

「兩位辛苦了。公文我們收到了。鑑定我們會在期限內完成。」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職人特有的、沉穩的力道,「但水眠的主結構是日治時期用台灣檜木搭建的,樑柱都是用卡榫工法,沒有用一根釘子。這種工法比現在的鋼筋水泥更能抗震、抗風。我每天都在檢查,這棟房子沒有你們說的那麼脆弱。至於屋頂,我會負責修好。」

他說完,才轉向魏宏達,眼神平靜無波:「魏董,水眠不賣。請回吧。」

魏宏達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一點。他深深看了秦牧野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重新評估一個原本以為只是背景的木匠。「好,有骨氣。那我就等著看許小姐的鑑定報告了。一個月,希望妳們不要讓鄉公所難做事。」他收起傘,轉身離開,皮鞋踩在積水的泥濘上,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

直到那輛黑色的休旅車徹底消失在霧氣未散的山路上,許念薇緊繃的肩膀才垮了下來。她手中的公文被她無意識地捏皺了。

「一個月……結構鑑定……」她喃喃自語,腦中飛快地計算著。在台北,她曾聽做建築的朋友提過,請一位合格的結構技師來做這種老屋的詳細鑑定,光是出勤、鑽探、報告撰寫,費用就要十幾二十萬,還不包含後續的補強工程。水眠的網路預售才剛有起色,之前的修繕已經花掉了外婆留下的大部分積蓄,她哪裡還有一筆錢來做這個?

更讓她心慌的是,她知道水眠確實老了。柴房的木門已經有些變形,溫泉池邊的管線也時常滲水,後院那根支撐迴廊的柱子,底座也有些微的腐朽。這些在她眼中是歲月的痕跡,在鑑定的儀器下,會不會就成了「危險」的證據?

就在她陷入焦慮的漩渦時,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爸爸」。

許念薇的心又是一沉。她劃開接聽,還來不及開口,許建國那帶著不耐與焦躁的聲音就傳了過來,背景還有台北車流的喇叭聲。

「念薇!妳還在霧山?我告訴妳,妳那個開發商朋友魏董剛剛打電話給我了!人家很有誠意,說願意再加兩成價錢買妳那棟破房子!妳還在猶豫什麼?現在颱風一來,房子都變危樓了,還要妳花幾十萬去鑑定?妳是錢太多是不是?我跟妳媽早就說過,女孩子不要守著一棟鄉下的破房子作夢,趕快賣一賣回台北,找個正經工作,妳跟子謙的事也還有得談!這就是脫手的最好時機,妳聽爸爸的話,馬上答應人家,聽到沒有!」

父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顆石子,精準地砸在她最痛的地方——她的能力、她的夢想、她失敗的感情。台北的價值觀透過話筒,蠻橫地碾壓過來,告訴她,她在霧山所做的一切堅持,都只是不切實際的任性。

「爸,那不是破房子,那是外婆留給我的家……」她的聲音帶上了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

「家能當飯吃嗎?能當妳的退休金嗎?妳已經三十歲了,能不能現實一點!」許建國提高了音量,隨即又像是意識到自己語氣太重,緩和了一下,「我不管,一個月後要是鑑定不過,到時候房子被徵收,妳一毛錢都拿不到!妳自己看著辦!」

電話被掛斷了。許念薇握著發燙的手機,只覺得手腳冰冷。都會的壓力與鄉土的圍剿,在這個雨後的清晨,同時向她襲來。她覺得自己像是站在那條連接台北與霧山的山路上,前後都是懸崖。

一只有著薄繭的、溫熱的大手,輕輕覆上了她冰涼的手背,將她手中的公文與手機一併拿開。

是秦牧野。

他沒有說那些空洞的安慰話。他只是將她拉到屋簷下,讓她坐在那張他親手刨製的長凳上,然後轉身從柴房工坊裡拿出了他的工具箱。

「別想那麼多,先吃點東西。」他從保溫壺裡倒出一杯還溫熱的薑茶塞進她手裡,薑的辛辣香氣混著黑糖的甜,瞬間溫暖了她的鼻腔。接著,他打開工具箱,拿出捲尺、水平儀和一支小小的手電筒。

「我現在就去檢查。從地基到屋樑,每一根柱子,每一個接點,我都去看過。」他蹲下身,平視著她,眼神專注而堅定,「水眠是我看著長大的,它的骨頭硬不硬,我比任何儀器都清楚。妳相信我嗎?」

他的眼眸很深,像是雨後那片被洗淨的山林,裡面沒有一絲慌亂,只有讓人安心的、沉靜的力量。許念薇看著他,看著他因為長期握刨刀而指節粗大、佈滿薄繭的手,看著他額頭上因為擔心她而微微蹙起的紋路,忽然就紅了眼眶。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整個下午,秦牧野像是一個沉默的儀式執行者,仔仔細細地檢查著水眠的每一寸。他脫下鞋,赤腳踩在潮濕的木造迴廊上,感受木板回饋的彈性;他爬上高高的屋樑,用手電筒照著每一根檜木的紋理,用指腹去觸摸接縫處是否鬆動;他甚至鑽進了溫泉池底那個狹窄的管線間,去查看鏽蝕的狀況。汗水很快就浸濕了他的背,沿著他緊實的腰線滑落,在他專注而繃緊的下顎線上凝成汗珠。許念薇就跟在他身後,遞工具、扶梯子,看著他每一個專業而俐落的動作,心中的焦慮竟隨著他的汗水,一點一點被蒸發。

黃昏時分,雨徹底停了,山間的霧氣被夕陽染成金色。秦牧野從屋頂上下來,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到她面前。

「怎麼樣?」許念薇緊張地問。

秦牧野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他伸手,自然地拂去她髮梢上沾到的一點木屑,指尖不經意地劃過她細嫩的耳廓,帶來一陣輕顫。

「跟我想的一樣,問題比公文上寫的輕微得多。」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沙啞,「主結構的檜木樑柱都非常堅固,沒有蟲蛀也沒有位移,是當年最好的木料。問題只有三個地方:屋頂有五片瓦片被吹翻需要重鋪,後院那根廊柱的底座有點受潮腐朽需要切除補強,還有溫泉的進水管線有個接頭老化在漏水。這些都是小問題,我一個人就能處理,不需要花大錢請營造廠。」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但是,鄉公所要的是有執照的技師簽署的正式報告,這個我不能簽。我認識一個人,王紹祺,他是台北很有名的結構技師,也是我們霧山出去的孩子,人很可靠,不會亂開價。我現在就打給他,請他這兩天就上來一趟,幫我們做鑑定。有他在,報告一定能過。」

看著他毫不猶豫地為她擋下所有風雨的模樣,許念薇心頭那塊懸空的石頭,終於又一次踏實地落了地。她主動伸出手,握住了他那隻還帶著木屑與汗水的大手。他的手很粗糙,卻無比溫暖。

「秦牧野,謝謝你。」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依賴。

秦牧野反手將她的小手緊緊包在掌心,低聲說:「別說謝謝,這裡也是我的家。」

他拿起手機,正要撥出王紹祺的號碼,許念薇的手機卻在此時,又一次響了起來。這一次,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但那頭傳來的,卻是魏宏達那個助理刻意保持禮貌、卻又冰冷無比的聲音——

「許小姐妳好,我是魏董的特助。魏董要我提醒妳,一個月的期限是從今天開始算起。另外,我們已經委請地政士查過,水眠周邊有幾筆土地的地籍重疊,如果鑑定未過需要進行土地整合,到時候的徵收價格,可能就不會像今天談的那麼漂亮了。請妳務必把握時間,期待妳的好消息。」

電話掛斷,忙音嘟嘟作響。夕陽的餘暉下,秦牧野與許念薇交握的雙手,瞬間變得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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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28章:王紹祺的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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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

刺耳的忙音在安靜的傍晚迴廊裡顯得格外尖銳,像是一把細細的冰錐,剛剛才因為交握而回溫的掌心,又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許念薇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個特助的聲音太過禮貌,禮貌到近乎殘忍,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精準量過,提醒她只剩下三十天,而且那三十天之後的價格,將不再漂亮。

「地籍重疊……徵收……」她喃喃地重複著,聲音有些發抖。台北的辦公大樓裡從來沒有教過她這些,策展的企劃書可以重寫,展場的燈光可以重調,但土地與房子,是外婆用一輩子守下來的重量。

秦牧野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他的掌心依舊粗糙,指腹上有一層常年握著刨刀與鑿子磨出來的厚繭,溫熱而乾燥,源源不絕地將體溫傳遞過來。

「別聽他嚇唬。」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被晚風吹過的沙啞。「地籍的事情我去問鄉公所的承辦,不會讓他們隨便亂畫。鑑定的事,交給紹祺。」

他說著,已經鬆開一隻手,滑開自己的手機,點開了一個許久未聯絡的名字。王紹祺。那頭響了兩聲就接了起來,背景還有工地現場轟隆的機具聲。

「牧野?」電話那頭的男人聲音宏亮,帶著一點宜蘭腔。「怎麼會這時間打給我?」

「紹祺,拜託你一件事。」秦牧野沒有寒暄,直接將水眠的狀況、魏宏達的檢舉、一個月的期限,簡潔地說了一遍。「明天,能不能上來一趟?」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爽朗的笑聲。「你還跟我客氣什麼。水眠喔,我小時候還在那邊的溫泉池偷泡過澡,被妳外婆拿掃把趕出來。你等著,我把手邊這個案子收個尾,明天一早八點,我就開車上去。別擔心,檜木老屋我看多了,心裡有數。」

掛上電話,暮色已經完全籠罩了霧山。山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遠處傳來廟口廣播的模糊音樂,空氣裡有夜來香與柴燒的味道。許念薇看著秦牧野收起手機的側臉,下顎線在微光中繃得緊緊的,卻在轉頭看向她時,瞬間柔軟下來。

「今晚先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他伸手,輕輕將她被風吹亂的髮絲勾到耳後,指尖不經意擦過她微涼的耳廓,帶起一陣細小的顫慄。「有我在。」

那一夜,許念薇睡得並不安穩,但不再是因為雷聲,而是因為心頭那份既沉重又被緊緊托住的感覺。

隔天清晨六點多,霧山還籠罩在一片濃濃的白霧裡,露水將木造迴廊打得濕漉漉的,一踩就發出細微的吱呀聲。一輛沾滿泥點的白色廂型車沿著蜿蜒的山路開了上來,車門一開,跳下來一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理著平頭、笑起來有兩顆虎牙的男人。

「王紹祺。」他朝著站在門口迎接的兩人伸出手,先是用力拍了拍秦牧野的肩膀,然後轉向許念薇,眼神真誠而專業。「許小姐,久仰。水眠我從小看到大,能幫上忙是我的榮幸。」

他沒有多餘的客套,從車上搬下整套工具——雷射測距儀、木材含水率計、結構用的小鐵鎚,還有一本厚厚的筆記本。秦牧野則早就準備好了木梯與手電筒。

鑑定開始了。王紹祺的專業與秦牧野的熟悉,讓整個過程像是一場無聲卻默契的合奏。

他們先從最讓人擔心的屋頂開始。爬上閣樓時,淡淡的檜木香氣撲鼻而來,那是經過數十年歲月沉澱後,特有的、帶著一點甘甜的木頭味。王紹祺戴上手套,輕輕撫摸著那根最主要的大樑,粗糲的手掌感受著木紋的走向,然後拿起小鐵鎚,一寸一寸地輕輕敲擊。

叩、叩、叩。

沉穩而紮實的回音在閣樓裡迴盪。不是空洞的腐朽聲,而是飽滿的、像敲在鼓面上的回響。許念薇站在梯子下方,仰著頭,緊張得連呼吸都放輕了。她能看見王紹祺專注的側臉,能看見秦牧野在一旁幫他扶著梯子,那雙結實的手臂因為用力而浮現出清晰的肌肉線條,汗水沿著他的頸側滑落,滲進衣領裡。

「怎麼樣?」她忍不住小聲問。

王紹祺又敲了幾處,拿含水率計測了數據,才探出頭來,臉上露出了第一個笑容。

「好消息。這根五寸的大樑,還有這幾根柱子,都是當年日本時代留下來的正檜,年份夠,乾燥處理也做得好。雖然快一百年了,但心材完全沒壞,比現在很多新建案的集成材還要硬。」他一邊說,一邊用筆在圖面上標記。「妳外婆跟妳外公顧得很好,通風做得足,沒有白蟻,也沒有嚴重的潮腐。這是水眠的命脈,命脈還在。」

聽到這句話,許念薇揪緊的心臟猛地一鬆,鼻頭竟有些發酸。

但王紹祺的語氣隨即轉為嚴謹。「不過,問題還是要處理。主要有兩個地方。第一是屋頂,有幾片日式黑瓦鬆動了,颱風那晚應該有滲水,防水層要重鋪,不然下次大雨還是會漏。第二是後面溫泉池的管線,溫泉水帶硫磺,鐵管鏽蝕得比較嚴重,有一處接頭已經在滲漏,這個有安全疑慮,一定要換成不鏽鋼管。這兩處不處理,安檢報告我沒辦法簽。」

他合上筆記本,報出了一個數字。「工料一起算,請人來鋪防水、換管線,再加上我這邊的簽證費用,大概要三十五到四十萬。如果請牧野幫忙做一部分木作修補,還可以再省一點。」

三十五萬。

這個數字對於剛經歷台北高壓工作、存款只夠支撐水眠基本開銷的許念薇來說,依舊是一筆沉重的負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因為長期敲鍵盤而有些薄繭的指尖,沉默了。

一直沒說話的秦牧野在此時開了口。「錢的事,我這邊還有一些。之前幫客人訂製家具的尾款剛進來,可以先墊。」

「不行。」許念薇立刻抬頭,語氣堅決。「那是你買新機具的錢,我不能用。水眠是我的責任。」

她深吸一口氣,山間清冷的空氣灌入肺裡,讓她的思緒漸漸清晰。台北策展圈教會她的,除了美學,還有如何在資源有限時,把一個故事賣出去。

「我想試試看,用預售的方式。」她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我們不是一直想推檜木手作體驗和溫泉住宿嗎?與其等修好了再開始,不如現在就把未來的體驗,先賣給相信水眠的人。讓喜歡這裡的人,成為一起修復這棟房子的人。」

王紹祺一聽,立刻拍手叫好。「這個主意好!有故事、有參與感,現在台北很多人就吃這一套。我可以幫妳在報告裡加註,說明修繕計畫與經費用途,讓大家更安心。」

說做就做。許念薇立刻撥了視訊電話給林曉珣和陳宥誠。螢幕那頭的林曉珣頂著一頭剛睡醒的亂髮,聽完來龍去脈後,毒舌本性立刻發作。

「許念薇妳終於開竅了啊!我早就說妳那個什麼『等一切完美再開始』的毛病要改。完美個屁,先活下來才有完美!」她一邊罵,一邊已經打開筆電。「頁面交給我,文案我來寫,保證寫到讓那些文青看了立刻掏錢,以為不買就會錯過人生療癒的唯一機會。」

陳宥誠則溫和地笑著補充:「我來幫忙拍照跟上架。剛好農會最近在推小農合作,我可以把我們的溫泉番茄和剝皮辣椒雞湯的體驗也包進去,讓預售的內容更豐富。對了,宥誠馬上把之前幫水眠拍的空景照修好給妳。」

遠端的工作小隊,瞬間成立。

而秦牧野,也默默地走進了他的柴房工坊。為了讓預售更有吸引力,他決定親手趕製一批小小的檜木禮品,作為給第一批支持者的回饋。

深夜的水眠,只剩下工坊裡一盞暖黃的燈還亮著。許念薇抱著筆電,坐在工坊門口的木階上,一邊和林曉珣來回修改著線上頁面的文字,一邊看著屋內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黑色背心,露出結實的手臂與寬闊的肩膀。刨刀在檜木上來回滑動,發出「唰——唰——」的、療癒而規律的聲響。細細的木屑如雪花般捲起,落在他汗濕的髮梢與手臂上。專注時,他的眉頭會微微蹙起,薄唇緊抿,下顎的線條繃得俐落而性感。每一次用力,手臂的肌肉便會賁起,汗水沿著脊溝滑落,在燈光下閃著光。

空氣裡瀰漫著新鮮刨開的檜木香,溫暖、乾淨,混雜著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形成一種讓人安心的、屬於男人的氣息。

許念薇看得有些失神。她想起台北那些穿著筆挺西裝、噴著昂貴香水的男人,他們從來不會讓汗水弄濕自己的襯衫。而眼前這個男人,卻用汗水與木屑,一點一點為她築起堡壘。

秦牧野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停下手,回頭看她。他的額頭上滿是汗,眼神卻溫柔得不可思議。

「怎麼還不去睡?」他放下刨刀,走過來,自然地在她身邊坐下。木階很窄,兩人的肩膀輕輕相貼,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

「睡不著,想陪你。」許念薇輕聲說,頭不自覺地靠上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硬,卻讓她覺得無比可靠。「牧野,你說,會有人買嗎?」

秦牧野伸手,輕輕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掌還殘留著木頭的餘溫與粗糙的觸感,卻將她的手完全包覆住。

「會的。」他低聲說,嗓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醇厚。「因為這裡,值得被喜歡。」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她,兩人的距離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抬起另一隻手,用指腹輕輕抹去她臉頰上不小心沾到的一點木屑,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珍貴的作品。粗糙的指腹滑過她細嫩的肌膚,帶來一陣微弱的電流,讓許念薇的呼吸頓時亂了一拍。

就在這時,她腿上的筆電發出「叮咚」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林曉珣的訊息跳了出來——

「搞定!頁面、文案、照片全部上線!我設定明天早上九點準時開賣,連結已經排程好會自動發到妳的社群。許念薇,準備好迎接妳的療癒大軍吧!」

下方,還附上了一個精美的預售頁面預覽圖。溫暖的木質調設計,斗大的標題寫著:【搶救水眠:一場關於檜木、溫泉與時間的預約】。

許念薇的心跳,隨著那個「九點」而驟然加速。期待、緊張、恐懼,所有情緒混雜在一起。她下意識地反手握緊了秦牧野的手。

而秦牧野看著螢幕上那個即將被推向所有人的水眠,又看著身邊這個眼中閃著光芒與不安的女人,緩緩地、堅定地將她擁入懷中。山間的夜風吹過迴廊,帶來遠處溫泉池氤氳的熱氣。

明天早上九點,究竟會是希望的開始,還是另一場風暴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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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29章:深夜的溫泉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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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

筆電螢幕的光在檜木迴廊的暗影裡顯得特別亮,那個由林曉珣連夜趕出來的預售頁面安靜地躺在螢幕中央,暖黃色的木質調背景,燙金色的標題——【搶救水眠:一場關於檜木、溫泉與時間的預約】,下方是秦牧野刨著檜木的側影,以及許念薇站在半露天溫泉池邊回眸的照片。

照片是陳宥誠上週幫她拍的,她甚至不記得自己當時笑了沒有,現在看起來,那個女人的眼神竟有種連自己都陌生的柔軟。

「明天早上九點,我們一起看嗎?」許念薇的聲音有點啞,連日來的熬夜與焦慮讓她的喉嚨乾澀,肩頸更是僵硬得像塊生鏽的鐵板。

她還維持著方才被秦牧野擁入懷中的姿勢,手裡緊緊抓著他的粗布工作襯衫,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更貼近時,她才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檜木屑、汗水與淡淡碳酸溫泉味的氣息,那是很安定的味道,卻也讓她的心跳更加失控。

秦牧野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輕輕放開了她,轉而用那雙佈滿薄繭的大掌,覆上她僵硬的後頸。

「妳這裡,硬得像石頭一樣。」他的指腹帶著薄薄的繭,輕輕按在她頸椎兩側的筋絡上,力道不重,卻精準地找到最痠痛的結點。許念薇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輕哼,整個人下意識地往前縮了一下,隨即又因為那股痠麻過後的酥軟感而軟了下來。

「這幾天趕資料、對照片,妳都沒好好睡。」他的嗓音在夜風裡低沈而醇厚,帶著一點心疼的責備。「這樣明天怎麼迎接妳的療癒大軍?」他學著林曉珣的用詞,語氣裡有難得的笑意。

許念薇被他按得舒服,鼻尖甚至有點發酸。這幾天她像是繃緊的弦,從王紹祺的鑑定報告、三十多萬的修繕費,到預售文案的每一個字,她都逼著自己不能出錯。回到台北,她是那個在策展圈裡永遠冷靜自持的許念薇,回到霧山,她卻發現自己連好好呼吸都忘了。

「很痠嗎?」她小聲問,像是撒嬌。

秦牧野看著她微紅的眼角,沉默了幾秒,然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站起身來。

「等我一下。」

他走進柴房工坊,很快又走了出來,手裡多了一個深色的玻璃瓶與一條乾淨的白色大浴巾。瓶身沒有標籤,裡頭是淡金色的液體,在煤油燈的光線下晃動著潤澤的光。

「這是我媽以前調的,檜木精油加了一點山薄荷,用我們後山那棵老紅檜的木屑萃的,」他將瓶子放在溫泉池邊的木平台上,聲音有些不自然的緊繃。「用溫泉水推開,對肩頸痠痛很有用。妳……要不要試試?」

許念薇愣住了。

溫泉池此刻正氤氳著熱氣,半露天的池子引的是源頭的碳酸泉,乳白色的泉水在夜色中輕輕晃動,硫磺的氣味混著山間夜來香的香氣,整個迴廊都變得溫暖而潮濕。木平台是秦牧野親手刨磨的檜木,觸手溫潤,還留著淡淡的木頭香。

「在這裡嗎?」她的臉頰瞬間燙了起來。

「嗯,木頭被溫泉蒸氣烘得剛好,不會冷。」秦牧野不敢看她的眼睛,視線落在那池溫泉上,耳根卻在燈光下悄悄紅了。「妳趴在這上面就好,圍著浴巾,我什麼都不會看到……我保證。」

最後那句保證,說得笨拙卻誠懇,讓許念薇原本的羞怯竟慢慢被一種被珍視的信任感所取代。她想起雨夜停電時,他克制的擁抱;想起他在工坊裡為她打磨每一個木盒時的專注。這個男人,總是訥於言辭,卻用行動將界線劃得清清楚楚,反而讓她感到無比安全。

也或許,是連日來的疲憊真的到了極限,她渴望被這樣一雙溫暖而有力的手,好好地對待一次。

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好。」

秦牧野立刻背過身去,走到迴廊的轉角,留給她足夠的空間。身後傳來細微的衣料摩擦聲,還有她略顯急促的呼吸。

許念薇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她脫下身上寬鬆的棉質居家服,裡頭只剩下一套簡單的米色內衣。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將內衣也解開了,只留下一條最貼身的底褲,然後用那條寬大的白色浴巾將自己從胸口到大腿嚴嚴實實地圍住。浴巾很柔軟,帶著剛曬過太陽的蓬鬆香氣,但一想到等一下要在他面前趴下,裸露的背部將完全交給他,她的腿心就不自覺地有些發熱。

「我、我好了。」

秦牧野這才轉過身來。

煤油燈的暖光從側面打在她身上,她趴在溫潤的檜木平台上,長髮被她撥到一側,露出白皙而纤細的後頸。浴巾堪堪圍住她姣好的曲線,從肩頭到小腿,勾勒出起伏的腰線與渾圓的臀部輪廓。因為趴著的姿勢,胸前的柔軟被擠壓在木板與浴巾之間,從側面隱約能看見一點飽滿的弧度。她的肌膚在熱氣與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秦牧野的喉結狠狠地滾動了一下,呼吸在一瞬間變得粗重。他蹲下身,在池邊用木勺舀起溫熱的泉水,先將雙手浸入泉水中溫熱,然後才倒出一些淡金色的精油在掌心。

檜木與山薄荷混合的香氣,瞬間在潮濕的空氣中炸開,清涼而溫暖,直竄入鼻尖。

「會有一點涼,忍一下。」他低聲說,聲音比平時更啞。

下一秒,溫熱的精油滴落在她光裸的後背上。

「啊……」許念薇忍不住輕呼出聲。那油是溫熱的,順著她脊椎的凹陷緩緩滑落,像是一道溫暖的溪流,帶著檜木獨有的沉穩香氣,瞬間滲入她緊繃的肌膚。這還沒完,秦牧野那雙帶著薄繭、溫熱的大掌,隨即覆了上來。

粗糙的掌心與細嫩的背部肌膚相貼的那一刻,強烈的對比帶來一陣細微的電流,讓許念薇的腳趾都忍不住蜷縮起來。

他的手很大,幾乎能完全包覆住她的肩胛。他沒有急著按壓,只是先用掌心溫柔地將精油推開,從她纖細的後頸,沿著突出的肩胛骨,一路滑到蝴蝶骨的凹陷。他的動作帶著職人特有的專注與耐心,每一寸推展都緩慢而紮實,像是在打磨一塊最珍貴的木料,力道均勻地滲透進去。

「放鬆,呼吸。」他在她耳邊低聲引導,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

許念薇聽話地深吸一口氣,隨著他的手掌在背上畫圈按壓,她感覺到那股長久以來盤踞在肩頸的痠痛,正被一點一點地揉散。她發出舒服的嘆息,聲音嬌軟,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甜膩的鼻音。

「嗯……就是那裡,好舒服……」

她的坦誠讓秦牧野的眼神更深了。他的手掌順著她的脊椎兩側緩緩下移,按過她因為趴伏而微微凹陷的腰窩。那裡是她最敏感的地方之一,當他用拇指的指腹抵住腰窩兩側的穴位,緩緩打圈時,許念薇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一聲壓抑不住的嬌吟從唇間逸出。

「這裡很痠?」他問,指下的力道卻沒有停。

「有點……麻麻的……」她將臉埋在交疊的手臂裡,聲音悶悶的,卻藏不住那份被觸碰的顫慄。她的腰肢不自覺地輕輕扭動了一下,浴巾也因此向上縮了一點,露出更多白皙的大腿後側肌膚。

秦牧野的目光落在那片晃動的白皙上,眸色暗得像深潭。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下的肌膚。精油讓她的背部變得油亮而滑潤,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每一次推按,都會讓肌膚漾起一陣柔軟的波紋。

他的手繼續往下,來到她大腿後側。

這是一個極其曖昧的位置。

「這裡可以嗎?」他在碰觸之前,低聲詢問,給予她完全的選擇權。即使慾望已經讓他的下腹繃緊發疼,即使他的褲檔早已因為眼前這具溫香軟玉而有了明顯的鼓起,他依然保持著那份紳士的克制。

許念薇的臉已經紅透了,連耳根都在發燙。她能感覺到他灼熱的視線,能感覺到他越來越急促的呼吸。她知道,只要她說不,他就會立刻停下。可身體深處那股被點燃的熱流,卻在渴望著更多的觸碰。

「……嗯。」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應了一聲,將臉更深地埋起來。

得到允許,秦牧野溫熱的掌心才覆上她的大腿後側。與背部不同,這裡的肌膚更加細嫩、柔軟,帶著溫泉熱氣蒸出的微汗,觸感滑膩得不可思議。他的大掌從大腿根部,沿著緊緻的肌肉線條,一路推按到膝窩,每一次按壓,都讓許念薇的大腿肌肉不自覺地收緊、顫抖。

「放鬆……」他啞聲說,自己的聲音卻抖得厲害。他的指尖不小心劃過她大腿內側最細嫩的那一寸肌膚,那裡離她最私密的柔軟只有幾公分的距離。許念薇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弓起了腰,發出一聲又甜又媚的驚喘。

「啊……牧野……」

這一聲呼喚,徹底擊潰了秦牧野的自制力。

他看見因為她的掙動,原本圍得好好的浴巾悄然滑落了一角。一邊渾圓挺翹的臀瓣就這樣毫無預警地暴露在潮濕溫暖的空氣中,白皙的臀肉在精油的光澤下顯得飽滿而誘人,臀線與大腿交界處那道柔美的凹陷,更是讓人血脈賁張。浴巾的邊緣堪堪卡在股溝上方,只要再滑落一公分,那最隱密的花園就會完全暴露。

秦牧野的呼吸在瞬間停滯了,隨即變得粗重而灼熱。他的手懸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顫抖,額頭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不再是那個專注的職人,而是一個被慾望折磨的、活生生的男人。他胯下的慾望早已硬得發疼,頂著粗糙的工作長褲,清晰地勾勒出驚人的形狀。

他想用浴巾幫她蓋好,卻又怕自己的觸碰會變成另一種冒犯;他想繼續按摩,卻發現自己的手已經無法保持平穩。溫泉的熱氣、檜木的香氣、她身上淡淡的甜香與汗味,混合成最致命的催情劑。

許念薇似乎也察覺到了身後男人的異樣。她沒有立刻去拉浴巾,只是維持著那個羞恥又誘人的姿勢,微微側過頭,從凌亂的髮絲間看向他。她的眼神迷濛,雙頰酡紅,唇瓣因為輕咬而顯得更加紅潤,那雙總是冷靜的眸子此刻盛滿了水光與毫不掩飾的邀請。

「怎麼了?」她輕聲問,聲音因為情動而沙啞,帶著一點故意的、柔軟的顫抖。「不按了嗎?」

秦牧野猛地別開視線,喉結劇烈地滾動,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念薇……」他艱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緊繃的胸腔裡擠出來的。「再按下去,我怕……我會忍不住,想對妳做更過分的事。」

他坦誠而克制的告白,讓空氣中的熱度瞬間攀升到了頂點。許念薇的心跳漏了一拍,腿心深處竟因為他這句話而湧出一股溫熱的濕意,讓她忍不住輕輕併攏了雙腿,互相摩擦了一下。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黏稠的曖昧即將失控的瞬間——

她腿邊那台原本安靜的筆電,突然發出一連串急促的「叮咚、叮咚、叮咚」聲。

不是林曉珣的訊息,而是預售頁面的後台通知。螢幕上,原本顯示為「未開賣」的按鈕,不知為何竟提前亮起,而訂單數量的數字,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地向上跳動著。

許念薇與秦牧野同時愣住了,兩人充滿情慾的視線,一同轉向了那個在夜色中瘋狂閃爍的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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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30章:預售的成功與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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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叮咚、叮咚——

那聲音又尖又急,像是有人在深夜裡用力按著門鈴,不識相地硬生生切開了溫泉池邊那團黏稠、滾燙的空氣。

許念薇還維持著趴伏的姿勢,圍在身上的那條米白色浴巾早已在方才的翻動中滑到了最危險的位置。檜木精油混著溫泉的薄薄硫磺味,在她光裸的背上亮著一層細密的油光。秦牧野帶繭的大掌還懸在半空中,指尖殘留著溫熱的油感,掌心的熱度離她腰窩最軟的那塊肌膚只剩不到一個指節的距離。

兩個人都沒有動。

她的呼吸還是亂的,胸口壓著木板,每一次起伏都讓浴巾的邊緣又往下滑去一點,露出半片渾圓雪白的臀線,與大腿根部那道被熱氣蒸得泛粉的細縫。髮絲凌亂地黏在汗濕的頸側,她側著頭,從髮縫裡看他,眼底的水光還沒退,像一池被攪動的溫泉。

秦牧野卻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別開臉,下顎的線條繃得死緊,喉結用力地上下滾動,連帶著鎖骨下那片被汗水浸濕的棉質工作衫都跟著起伏。他不敢再看她,那一眼看下去,他怕自己真的會像他方才說的那樣,做出更過分的事。

又是幾聲叮咚。

這一次許念薇終於回過神來,慌忙伸手將浴巾往上拉了拉,指尖卻因為沾了精油而有點滑,拉了兩次才將將遮住重點。她有些狼狽地撐起身,膝蓋跪在溫熱的木板上,去夠那台放在池邊小几上的筆電。

秦牧野立刻起身,抓起一旁乾淨的毛巾遞給她,自己則退開一步,走到迴廊的柱子旁,用力深呼吸,讓山裡夜晚的涼意灌進發燙的肺裡。那檜木的香、她身上的精油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女人動情時才會有的淡淡腥甜,全部混在他鼻尖,讓他整個人都快要炸開。

「是……是預售頁面。」許念薇的聲音還帶著啞,卻多了一絲錯愕。她將螢幕轉向他,髮尾的水珠滴在觸控板上。「曉珣不是說設定明天中午十二點才開賣嗎?怎麼現在就……」

螢幕的光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刺眼。後台那個原本灰色的「未開賣」按鈕,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鮮豔的綠色,旁邊的訂單數字像是失控的碼表,19、37、52、89……每一次刷新都往上跳一大截,叮咚聲根本沒有停過。

秦牧野皺眉,拿起自己的手機。果然,群組裡已經炸開了。

林曉珣在半小時前丟了一連串訊息:「靠!薇!我先讓美編把測試版的連結丟到我限時動態,想說試試版面,結果忘記關掉購買鍵!蔡阿姨又直接把連結轉到她的『霧山好厝邊』LINE群組跟臉書社團,現在整個按爆了啦!」

下一則是蔡春梅的語音訊息,背景還有柑仔店的電視聲:「念薇啊!哎唷妳那個什麼預售的頁面水噹噹!我給我們社區媽媽、農會的姊妹、還有上次來泡湯的那幾個台北太太全部傳一輪了!大家都說檜木砧板好漂亮、溫泉包月券好划算,已經下單了啦!妳快去看!」

陳宥誠也傳來一張截圖,是Threads上的轉發,一個有五萬追蹤的台北文青選物帳號寫著:「在台北被工作榨乾的人,需要的不是五星級飯店,而是一個可以讓檜木香把靈魂接回來的地方。宜蘭霧山『水眠』,老檜木屋、碳酸溫泉、職人手作。這才是台灣該被珍惜的樣子。已支持。」

許念薇的手指停在觸控板上,有點發抖。她看著那個不斷跳動的數字,心跳從方才情慾的鼓動,慢慢轉成了另一種更劇烈的、近乎耳鳴的狂跳。

「牧野……」她抬起頭,眼睛有些紅,卻是笑著的,「好像……真的賣出去了。」

秦牧野走回她身邊,蹲下來,與她一同看著那個小小的螢幕。他的大手自然地覆上她還帶著涼意的腳踝,那裡因為跪坐而有些發麻。他的掌心很熱,很穩。

「嗯。」他低聲說,聲音還啞著,卻充滿了力量,「我們做到了。」

接下來的六天,像是一場甜美的颱風。

水眠那個原本安靜得只剩下蟲鳴的院子,突然湧進了從未有過的熱鬧。蔡春梅把柑仔店當成了水眠的客服中心,整天拿著老花眼鏡,幫不會用網路下單的阿公阿嬤一筆一筆填資料,一邊碎念:「哎唷這個年輕人,地址寫霧山村是要寫哪一鄰啦!」葉小滿則自告奮勇當起了包裝小妹,把秦牧野連夜趕製的檜木杯墊、筷架一個個用稻草和牛皮紙細細包好,嘴裡還不停地驚呼:「念薇姐!又有台北的客人下單說要帶小孩來體驗刨木頭耶!」

陳宥誠每天從田裡回來,就會帶著溫泉番茄和剛採的野菜,順便幫他們把出貨的紙箱扛去農會的物流站。林曉珣遠在台北,卻像是住在網路線上,隨時丟來優化過的文案、客人私訊的回覆範本,還有那張不斷攀升的銷售曲線圖。

第五天的深夜,銷售數字正式突破了三十萬。他們設定的第一階段目標——足以支付王紹祺技師所說的屋頂防水與管線補強費用的門檻,就這樣在山霧與木屑的香氣中,達成了。

那一晚,兩人沒有再做什麼逾矩的按摩。他們只是並肩坐在半露天的溫泉池邊,池水氤氳,映著頭頂上飽滿的月亮。秦牧野開了一瓶陳宥誠自己釀的小米酒,酒液濁白,帶著淡淡的甜。許念薇換上了乾淨的浴衣,頭髮還有點濕,臉頰被熱氣蒸得粉嫩。

「敬水眠。」秦牧野舉杯,看著她,眼神在水氣中顯得格外深邃。他工作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整天刨木後還帶著薄汗與細小木屑的手臂,肌肉的線條在月光下溫柔而結實。

許念薇笑著與他輕碰杯,發出清脆的聲響。「敬我們。」她小聲地說,仰頭喝了一口,米酒的甜與辣順著喉嚨滑下去,讓她的眼睛都彎了起來。酒精讓她的膽子變大,也讓那個總是冷靜自持的策展人外殼徹底融化。她主動將頭靠在他的肩上,聞著他身上那股永遠洗不掉的、混合著汗水與檜木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秦牧野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輕輕地、珍惜地將她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指腹不經意地擦過她發燙的耳垂,引來她一陣細微的顫慄。那一刻的寧靜與親暱,比任何露骨的撫摸都更讓人心動。他們以為,最難的關卡已經過去了。

然而,台北的網路世界,從來不會讓人安穩太久。

第七天的清晨,許念薇是被林曉珣一連串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的。她還窩在檜木老屋二樓那張嘎吱作響的床上,身上蓋著有陽光味道的棉被,秦牧野已經在樓下柴房開始了一天的工作,刨刀劃過木頭的規律聲響透過地板傳來,原本是最療癒的晨間鬧鐘。

「許念薇!妳現在立刻給我打開手機看Dcard跟Threads!」林曉珣的聲音尖銳得完全沒了平時的毒舌調侃,只剩下焦慮。

許念薇的心臟猛地一沉,睡意全消。她點開連結,一個匿名帳號「霧山吹哨人」在三個小時前,同時在Dcard旅遊版、臉書地方社團與Threads上發布了一篇長文,標題下得聳動至極——《踢爆!宜蘭霧山超美檜木民宿的骯髒真相:溫泉水根本沒檢驗、讓小孩玩危險刨刀,募資還違法?》

文章裡,貼著水眠溫泉池的照片,卻刻意用紅字標示:「業者無法提出近一年溫泉水質檢驗報告,恐含菌超標,泡了會爛皮膚!」另一張照片是秦牧野工坊裡刨刀與木屑的特寫,文字寫道:「毫無防護措施就讓體驗者操作利器,職人秀?根本是工安意外現場!」最致命的是最後一段,該帳號截圖了水眠的預售頁面,指控其「以預購之名行募資之實,未經申請就是違法吸金,平台應立即凍結款項保護消費者」。

底下的留言已經蓋了數百樓,一半是跟風的謾罵與恐慌:「天啊差點就下單了!」、「這種就是利用文青情懷騙錢吧!」、「已檢舉!」

許念薇的手腳瞬間冰冷。溫泉水質?王紹祺明明說過水質沒問題,只是報告還在申請流程中,她為了搶修繕時效才先上線預售。木工體驗?秦牧野每次都再三強調安全,甚至為此做了兒童專用的圓角刨刀。違法募資?她明明是透過合法的預售平台上架,怎麼會變成吸金?

她幾乎是衝下樓的,連鞋都沒穿好。秦牧野正好拿著手機,臉色凝重地站在迴廊上,顯然也收到了陳宥誠的通知。

「念薇……」他看到她蒼白的臉,立刻走過去想扶住她。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預售平台官方客服的來電。對方的聲音禮貌而制式,卻像一把冰錘:「許小姐您好,因接獲多筆檢舉,指稱您的專案涉及溫泉標示不實與體驗活動安全疑慮,且有違反《電子支付機構管理條例》之虞,依平台機制,我們必須先暫時凍結您的專案款項,並將頁面下架,待您提供溫泉檢驗合格證明、體驗活動保險與安全計畫書後,才能再行審核撥款。」

電話掛斷的瞬間,許念薇看著筆電螢幕上那個原本綠色的「預售中」按鈕,已經變成了刺眼的灰色「審核中」,而那個好不容易累積到三十多萬的數字,此刻被一行小字取代——「款項凍結中」。

山間的霧氣不知何時又濃了起來,將整棟檜木老屋都籠罩在一片慘白之中。方才還充滿希望的木頭香,此刻聞起來竟有些發冷。

她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台北的文青與小家庭們期待的療癒之旅,還沒開始,就變成了一場對她的公審。她看著那些不堪入目的惡評,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上來,卻又倔強地不肯掉下。

秦牧野從身後輕輕抱住了她,讓她冰冷的背貼上他溫熱寬厚的胸膛。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髮頂,聲音低沉而堅定,卻也藏著一絲壓抑的怒意。

「別怕。」他說,大掌緊緊握住她冰冷的手,「這不是意外。這是有人故意的。」

許念薇靠在他懷裡,淚水終於模糊了視線。在一片惡意的濃霧中,她彷彿看見了那個藏在匿名帳號背後,化著精緻妝容、露出得意微笑的熟悉身影——趙可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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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31章:澄清與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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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款項凍結中」那五個字,像是一道剛釘上的封條,死死地封住了這一個禮拜以來所有的木屑、汗水與期待。

許念薇站在客廳的檜木長桌前,手指懸在筆記型電腦的觸控板上方,卻怎麼也點不下去。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原本因為預售達標而微微泛紅的雙頰,此刻一點血色也沒有。底下的留言區還在不斷跳動,每刷新一次,就多出一則尖銳的匿名留言。

「溫泉水未檢驗也敢給人泡?宜蘭衛生局都不管的嗎?」

「木工體驗根本沒有保險,小朋友要是被刨刀割到算誰的?」

「集資話術很會,拿阿嬤的老屋情懷來騙都市人的錢吧。」

每一句都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在她最沒有防備的地方。她在台北做策展做了八年,最知道網路輿論的殺傷力。那不是討論,是公審。她甚至能想像趙可欣在那頭的表情,優雅地啜著咖啡,用她那雙做過美甲的手指,輕輕敲下每一句惡意。

肩膀忽然一暖。

秦牧野從身後環住了她。他剛從柴房工坊過來,身上還帶著檜木的清香與淡淡的汗味,手臂的溫度透過她單薄的棉質上衣傳過來,燙得她鼻尖一酸。

「別一直盯著看。」他的聲音很低,就在她耳後,帶著一點剛壓抑下來的怒意,「越看越會被它吃掉。」

「可是錢被凍結了。」許念薇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平台說要檢驗報告、安全計畫書、保險證明……我們哪有那些東西?當初只是想小規模地自救,根本沒想過要搞得像公司一樣……」

「那我們就一件一件生出來給他們看。」秦牧野將她的筆電輕輕闔上,強迫她從那片慘白的光裡抬起頭。他的大掌包住她冰冷的手,粗糙的指腹有著長年握鑿刀留下的厚繭,卻異常溫暖,「念薇,妳忘了嗎?我們有王技師的結構報告。溫泉水,黃醫師上次來不是也說過,水質很穩定,叫我們自己送驗一次比較安心?我明天就去縣政府問。木工體驗的安全措施,我本來就有。」

他頓了頓,下顎線繃緊,眼神沉了下來,「至於那個匿名爆料的人,既然她想玩躲在螢幕後面那一套,我們就走到螢幕前面去。」

當天傍晚,林曉珣的視訊電話就打了過來。背景是她台北工作室凌亂的桌面,她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罵。

「我操,我就知道是趙可欣那個賤人!」她直接開罵,一點也不轉彎,「她去年接案被妳比下去,策展補助沒拿到,就一直記恨。許念薇妳給我聽好,現在不是妳躲在山裡哭的時候,妳在台北那些年是怎麼跟奧客斡旋的?拿出來啊。」

「我……」許念薇咬著下唇。

「妳什麼妳,」林曉珣翻了個白眼,語氣卻瞬間放軟,「我已經幫妳把所有留言截圖存檔了,這種惡意檢舉我們可以提告。但在那之前,我們要先自證清白。聽好,秦牧野說得對,我們來拍一支影片,不用什麼華麗剪輯,就要最真實的。」

陳宥誠的聲音也從林曉珣的手機旁傳來,「念薇姐,我聯絡了農會,溫泉水的檢驗可以請縣府衛生局來採樣,他們流程很快。還有保險,我認識的產險業務可以幫水眠的體驗活動加保職人體驗的專案險,一個禮拜內就能生效。」

被這樣一群人推著,許念薇那顆被凍住的心,才慢慢開始解凍。她看向一直站在她身側的秦牧野,他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像一座山。

隔天,霧山的陽光難得清透。

結構技師王紹祺穿著卡其工作褲,提著工具箱再次來到水眠。黃以安醫師也騎著摩托車來了,手裡拎著衛生局的採樣瓶。蔡春梅則是一早就從柑仔店提來了一鍋才剛燉好的剝皮辣椒雞湯,嘴裡唸唸有詞。

「我跟妳們說,這種時候就是要正面對決!躲起來人家就當妳心虛!」她一邊把雞湯往廚房端,一邊指揮著,「黃醫師,等一下採樣的時候記得要拍清楚標籤,王技師你把那個樑柱的補強處指給大家看。念薇,妳等一下不要化什麼大濃妝,就妳平常在這裡的樣子,最漂亮了。」

拍攝的地點就選在半露天的溫泉池與柴房工坊。沒有腳本,沒有打光,只有林曉珣遠端用手機視訊指導的構圖。

「開始錄了。」陳宥誠舉著手機,有些緊張地說。

鏡頭裡,秦牧野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作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與微微賁起的青筋。他站在鉋刀台前,專注地刨著一塊紅檜。刨刀劃過木頭的聲音「唰——唰——」地響起,薄如蟬翼的木片捲曲著落下,檜木特有的、帶著檸檬與森林氣息的香氣,彷彿能穿透螢幕。汗水從他的額角滑落,沿著他繃緊的下顎線滴在木頭上,他卻渾然不覺,眼神只有木頭的紋理。

那個畫面,性感得讓人屏住呼吸。不是刻意的裸露,而是一種職人全心投入時的、純粹的陽剛與溫柔。

「這是我們的水眠,」許念薇的聲音隨後切入。她穿著簡單的亞麻長洋裝,長髮隨意地挽起,幾縷髮絲被溫泉的熱氣沾濕,貼在頸側。她蹲在溫泉池邊,手裡拿著剛出爐的檢驗報告影本,溫柔而清晰地解說,「這是上週我們委託衛生局檢驗的溫泉水質報告,碳酸泉的含量與酸鹼值都在安全範圍內。未來的每一季,我們都會定期公開檢驗結果。」

她站起身,走向工坊,腳步輕盈,「這裡是牧野的工坊。每一場木工體驗,我們都會提供護目鏡、手套,並由牧野全程一對一指導。刨刀與鑿刀都有固定的安全收納方式,我們也已經為每一位參與者投保了活動意外險。這不是一場募資騙局,這是我們想守住一個家的方式。」

最後一個鏡頭,是蔡春梅。她對著鏡頭,笑得爽朗,手裡還拿著那鍋雞湯的湯杓。

「我是看著念薇外婆在這裡煮了一輩子飯的春梅姨啦!」她用濃濃的宜蘭腔說,「這個囡仔回來這幾個月,我看著她跟牧野兩個人,一個暝一個日地在整理這間老厝。木屑黏在頭毛上,溫泉水燙到手紅紅,也沒聽他們喊過一聲苦。台北來的朋友啊,妳們如果願意來,春梅姨我用這鍋雞湯跟妳們保證,這裡的水是熱的,心也是熱的。」

影片沒有華麗的配樂,只有風聲、刨木聲與真誠的話語。林曉珣連夜剪輯,上了字幕,標題只寫了一句話——《水眠在這裡,我們都在。給擔心的你們,一份真實的回應。》

影片發布後的十二個小時,風向徹底逆轉了。

「天啊那個刨木的師傅也太帥了吧……專注的男人最性感。」

「報告都貼出來了,比很多溫泉飯店還透明好嗎?推一個!」

「被惡意檢舉真的很慘,支持你們提告!已重新下單!」

「想去聞那個檜木香了,療癒。」

原本被凍結的預售頁面,在平台審核完所有新補件的資料後,於當天下午五點重新上線。綠色的「預售中」按鈕再次亮起,凍結的款項全數釋放,甚至因為這支影片的擴散,訂單又默默地增加了兩成。

深夜,水眠終於又安靜了下來。

許念薇一個人坐在木造迴廊上,雙腿垂在廊外,腳尖輕輕晃著。夜風帶著山間的涼意與溫泉淡淡的硫磺味,吹散了她一整天的緊繃。她手裡捧著一杯蔡春梅硬塞給她的溫熱米酒,酒氣溫和,卻讓她的臉頰染上薄紅。

身後傳來腳步聲,木頭「吱呀」一聲。秦牧野端著一杯水,在她身邊坐下。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卻能清楚地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還不睡?」他問。

「睡不著。」許念薇小聲說,轉頭看他。月光從屋簷的縫隙漏下來,映在他臉上,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樑與微抿的唇。他的髮梢還有些濕,應該是剛沖過澡,身上是乾淨的肥皂與檜木混合的味道,「今天……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大概只會抱著筆電哭一整天。」

「妳已經做得很好了。」秦牧野看著她,眼神在月色下顯得特別深,「妳很勇敢,念薇。在鏡頭前說得很好。」

許念薇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被保護的那一個,卻沒發現,在不知不覺中,她已經學會了站在他身邊,與他並肩。她放下米酒杯,往他的方向挪近了一點,近到她的膝蓋輕輕碰上了他的大腿。那一點點的接觸,讓兩人都微微一震。

她再也忍不住,伸出雙手,緊緊地抱住了他。她的臉埋進他寬厚的胸膛,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聞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所有的後怕與感激都在這一刻潰堤。

「牧野,」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帶著一點哭腔,卻更多的是依賴,「還好有你在。還好你一直在我前面。」

秦牧野的身體先是僵了一下,隨即,他緩緩地、珍重地回抱住她。他的大掌輕輕撫上她的後背,隔著薄薄的衣料,感受著她細瘦的肩胛骨與微微顫抖的身體。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髮頂,輕輕摩挲著。

「我在。」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像是被月光浸濕了,「我一直都在。」

他稍稍鬆開她一點,低頭看她。許念薇仰起臉,眼睛因為酒意與淚光而顯得水亮,唇瓣被米酒染得嫣紅,微微張開,喘息著。秦牧野的眼神暗了下來,那深沉內斂的慾望在眼底翻湧,卻被溫柔死死地壓住。

他只是伸出手,用帶著薄繭的指腹,極其輕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濕意,然後,俯下身,將一個滾燙而虔誠的吻,印在了她的額頭上。

那個吻很久,很重,帶著檜木與米酒的氣息,燙得許念薇全身發軟。她閉上眼睛,感覺到他的唇離開額頭時,帶走了一絲涼意,卻留下了一片更灼熱的烙印。

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忽然覺得,這條迴廊,這個夜晚,這個懷抱,就是她一直在尋找的歸屬。

而秦牧野抱著懷中溫軟的人兒,感受著她毫不設防的信任,心底那份「守護」與「佔有」的掙扎,卻在這個額頭之吻後,悄然變得更加清晰與灼熱。他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再滿足於只是站在她身前了。

夜還很長,溫泉的熱氣在月光下氤氳繚繞,像是一場即將來臨的、更深沉的美夢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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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32章:第一次的主動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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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落在額頭上的吻,明明是最克制的禮數,卻比任何一次逾矩的觸碰都還要燙。

許念薇閉著眼,額頭抵著秦牧野的胸口,能聽見他胸腔裡那顆心臟擂鼓似的跳動,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耳膜上。檜木的氣味、米酒的微酸、還有他身上那股常年與木屑、汗水混在一起的、乾淨而灼熱的男人氣息,全部隨著夜風捲進她的鼻尖。她以為那個吻結束後,身體裡那股被壓抑了太久的騷動會稍稍平復,卻沒有,相反的,那片被他嘴唇烙過的皮膚,像是被點燃了一小簇火苗,正順著她的額頭、鼻尖、一路燒到她的唇瓣,燒得她口乾舌燥,燒得她腿軟。

秦牧野沒有立刻放開她。他的一隻大掌仍輕輕貼在她的後背,隔著那件薄薄的棉質上衣,掌心的繭子摩挲著她蝴蝶骨突起的輪廓,力道輕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卻又重得讓她無法忽視。「風大了。」他低啞地說了一聲,聲音像是被溫泉的熱氣蒸得有些沙,「進去吧。」

許念薇卻搖了搖頭。她仰起臉,月光正好落在她的臉上,照得她水光瀲灩的眼睛像是含著一汪溫泉水。「不想進去。」她的聲音帶著一點米酒的醺意,軟軟的,少了平日裡在台北策展時的俐落與防備,「今天……想在這裡,待久一點。」

她說的這裡,是指水眠半露天的家族溫泉池。這口池子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池底鋪著被溫泉水染成淡褐色的溪石,池邊是秦牧野親手用回收檜木重新搭起的池緣與迴廊,木頭被長年的蒸氣薰得顏色深沉,散發著溫潤的光澤。池水從山壁引下來,帶著淡淡的硫磺味,熱氣在深秋的夜裡裊裊上升,將整座庭院都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像是一場不願醒來的夢。

為了慶祝危機解除,蔡春梅傍晚時特地送來了一壺她自己釀的米酒,還有一小碟用溫泉番茄與味噌拌過的冷豆腐,一盤剛炸好的溪蝦。她嘴上說著「少年人自己慶祝,我這個歐巴桑就不當電燈泡了」,卻把木托盤擺得整整齊齊,連酒杯都替他們溫好了。秦牧野本來只打算讓許念薇小酌一口暖身子,沒想到她今晚的酒量像是被月光壯了膽,一杯接著一杯,臉頰很快就染上了兩抹薄紅。

兩人就那樣並肩坐在溫泉池邊的木板上,雙腳垂在溫熱的池水裡,輕輕晃著。池水漫過腳踝,熱度順著小腿一路往上竄。許念薇身上只穿著一件水眠提供的白色浴衣,為了方便泡腳,衣襬被她拉到了膝蓋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細膩的小腿,在月光與水光的反射下,顯得格外晃眼。浴衣的帶子鬆鬆地繫在腰間,領口因為熱氣與酒意而微微敞開,能看見她鎖骨上沁出的一層薄薄的細汗,以及那條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的、優美的頸線。

秦牧野穿得也很隨意,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T恤,袖子捲到手肘,露出手臂上因為長期刨木、鑿刻而鼓起的結實線條。他的頭髮還帶著一點濕氣,大概是傍晚修繕柴房時被水氣沾濕的,額前的碎髮垂下來,讓他那張總是顯得過於嚴肅、正經的臉,在此刻看起來竟有些柔軟。他沒有喝多少,大部分的米酒都進了許念薇的肚子裡,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因為微醺而變得比平時更生動、更柔媚的側臉。

「秦牧野。」許念薇忽然轉過頭來喊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讓他心頭一緊。

「嗯?」

「你為什麼……都不看我?」她抱怨似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嬌氣,是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撒嬌,「從剛剛在迴廊上,你就一直不敢看我的眼睛。」

秦牧野喉結滾動了一下,別開了視線。不是不敢看,是不敢再看下去。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頭被他用理智死死拴住的野獸,就會掙脫鎖鏈撲上去。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誘人,浴衣下若隱若現的身體曲線,因為熱氣而泛紅的肌膚,還有那雙被酒意泡得濕漉漉的、像是在邀請什麼的眼神,每一處都在無聲地考驗他身為一個男人的自制力。他是木工,習慣用最精準的力道去對待每一塊木頭,知道什麼時候該用力,什麼時候該收手。可是面對許念薇,他發現所有的分寸感都失靈了。

他的沉默讓許念薇誤會了。她以為他的退縮是因為猶豫,是因為還不夠確定。這些日子以來,兩人之間的曖昧像溫泉水一樣,一點一點地升溫,從指尖不經意的碰觸,到那次在工坊裡他為她包紮傷口時,嘴唇幾乎要貼上她指尖的距離,再到深夜的精油按摩,她浴巾滑落時他驟然收緊的呼吸。她能感覺到他對她的慾望,那種深沉內斂、卻又灼熱得幾乎要將她燙傷的慾望。可是他總是在最後一刻停下來,選擇當那個守護者,而不是佔有者。他的溫柔讓她感動,卻也讓她感到一絲不確定,一絲身為女人的、想要被徹底渴望、被熱烈需要的焦躁。

危機解除後的狂喜、米酒的後勁、溫泉氤氳的熱氣,還有月光,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推了她一把。

她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在秦牧野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她已經撐著木板,轉過身,雙膝跪在了他的身前。這個動作讓她原本就鬆垮的浴衣領口更大程度地敞開,秦牧野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往下瞥了一眼,隨即像是被燙到一般,狼狽地移開,卻還是捕捉到了那片雪白豐盈的起伏,以及被白色布料半遮半掩的、粉色的頂端。他的呼吸瞬間就亂了。

「念薇……」他沙啞地喊她的名字,伸手想扶住她搖晃的身體,「妳醉了。」

「我沒醉。」許念薇搖頭,長髮隨著她的動作滑落肩頭,掃過他的手臂,帶來一陣酥麻的癢。她看著他緊繃的下顎線,看著他因為忍耐而微微滲出汗珠的額頭,看著他那雙深黑色的、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眸。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但這一次,她不想再等他主動了。

她伸出雙手,捧住了他的臉。她的手很小,很軟,帶著一點溫泉水的濕熱與米酒的涼意。秦牧野的臉很燙,鬍渣有些刺人,卻讓她的掌心感到無比踏實。她能感覺到他臉頰的肌肉在她的掌心下微微顫抖。

「秦牧野,你看著我。」她輕聲命令,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柔軟與堅定。

秦牧野被迫抬起眼,對上她的視線。然後,他在她的眼裡看見了毫不掩飾的、屬於成熟女人的邀請與渴望。那是一種不需要言語的、心意相通的坦誠。

下一秒,許念薇傾身向前,吻住了他。

這不是一個試探的、蜻蜓點水般的吻。這是一個累積了太多思念、太多壓抑、太多欲言又止之後,終於潰堤而出的、深切而纏綿的吻。她的唇瓣柔軟而濕潤,帶著米酒甜膩的香氣,輕輕貼上他因為驚訝而微張的嘴唇。她生澀地、卻又勇敢地用舌尖舔了一下他的唇縫,像是在叩門,像是在詢問。

秦牧野的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一秒鐘的愣怔之後,那頭被他關了太久的野獸,終於掙脫了所有的枷鎖。

他猛地扣住了她的後腰。那隻帶著厚繭、常年握著刨刀與鑿子的大掌,隔著薄薄的浴衣布料,灼熱地貼上她腰窩細膩的肌膚,用力一收,就將她整個人狠狠地壓向了自己。許念薇驚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直接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這個姿勢讓兩人的身體再也沒有任何縫隙地緊緊相貼,她能清楚地感覺到他胸膛的堅硬與滾燙,能感覺到他腹部因為呼吸急促而起伏的肌肉線條,更能感覺到,有什麼堅硬灼熱的東西,正隔著兩層薄薄的布料,抵在了她最柔軟、最私密的地方。

那股強烈的、屬於男性的、毫不掩飾的慾望,讓她全身一陣酥麻,忍不住在他懷裡輕輕顫抖起來。

秦牧野再也無法溫柔。他化被動為主動,張開嘴,深深地回吻住她。他的吻不像她那樣生澀,而是帶著一種職人般的、專注而霸道的掠奪感。他用舌頭撬開她的齒關,長驅直入,捲住她羞怯的小舌,用力地吸吮、纏繞。米酒的香氣在兩人的唇舌之間化開,變得更加濃烈、更加催情。他的另一隻手也扣住了她的後腦勺,指尖插進她柔軟的長髮裡,迫使她仰起頭,更深地承受他的吻。

「唔……嗯……」許念薇被他吻得幾乎無法呼吸,只能從鼻尖發出細碎的、壓抑的嗚咽。那嗚咽像是催化劑,讓秦牧野的動作更加失控。他的大掌開始在她身上游移,從纖細的腰肢,滑到她挺翹的臀線上,隔著浴衣用力地揉捏著,感受著那份驚人的彈性與柔軟。粗糙的指腹與細嫩的肌膚摩擦,帶來一陣陣戰慄的快感。

溫泉池的水氣不斷蒸騰上來,將兩人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霧氣裡。月光透過霧氣灑在他們身上,為他們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光暈。浴衣在糾纏間早已變得凌亂不堪,許念薇的一邊肩頭已經滑落,露出了大片雪白的香肩和那條精緻的鎖骨,上面沾著細密的汗珠,在月光下閃閃發亮。秦牧野的T恤也被她無意識地揪了起來,露出了他緊實的腰腹。

兩人的體溫急速攀升,甚至比溫泉水還要燙。許念薇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他的懷裡融化,變得柔軟而濕潤。她主動地挺起胸口,讓自己胸前那兩團被浴衣包裹著的柔軟,緊緊地貼上他堅硬的胸膛,輕輕地磨蹭著。每一次磨蹭,都能感覺到頂端的蓓蕾在布料的摩擦下變得挺立、發硬,帶來一陣陣酥麻的電流,直竄向小腹深處。她難耐地扭動著腰肢,卻讓兩人相貼的地方摩擦得更加劇烈,引來秦牧野一聲低沉的、壓抑的悶哼。

他稍稍離開她的唇,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人都在劇烈地喘息著。溫熱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許念薇的嘴唇被吻得紅腫水亮,泛著誘人的光澤,眼神迷離而渙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只能軟軟地靠在他懷裡。秦牧野的眼神卻亮得嚇人,裡面翻滾著濃稠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慾望,但深處,卻依然保留著最後一絲清明與珍重。

「念薇……」他啞聲喊她,聲音抖得厲害,大掌仍緊緊扣著她的腰,不讓她離開分毫,「可以嗎?」

即使到了這個地步,他依然在徵求她的同意。這份刻進骨子裡的尊重與溫柔,讓許念薇的心口一陣酸脹,愛意滿得幾乎要溢出來。

她沒有用言語回答,而是再次捧起他的臉,主動地、深深地吻了回去。用行動告訴他,她的答案。

這個吻,比剛才那個更加深入,更加纏綿。兩人的舌頭在彼此的口腔中激烈地糾纏,交換著津液,發出令人臉紅心跳的水聲。許念薇甚至能嚐到他口中淡淡的菸草味,混雜著米酒的甜,那是屬於秦牧野的、獨一無二的味道。她喜歡得要命。

秦牧野的手,再次滑進了她浴衣的下襬。這一次,他沒有隔著布料,而是直接貼上了她大腿內側光滑細膩的肌膚。那滾燙的掌心一路向上,帶起一陣陣顫慄,眼看就要觸碰到那處最隱秘、最濕熱的核心——

許念薇的身體猛地一繃,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嬌吟,雙腿下意識地夾緊了他的手。

秦牧野的動作,卻在這一刻,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抱著懷中這個已經為他徹底綻放、軟成一灘春水的女人,感受著她因為情動而微微顫抖的身體,感受著自己抵著她的、硬得發疼的慾望。他知道,只要他再往前一點點,就能徹底擁有她。可是,看著她迷離卻又帶著一絲脆弱與不安的眼神,他忽然不忍心了。

他不想在這樣一個雖然美好、卻帶著酒意的夜晚,倉促地要了她。他想要的,不僅僅是她身體的臣服,更是她在完全清醒、完全準備好的情況下,心甘情願地、將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給他。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隻幾乎要探入禁地的手,慢慢地、珍重地抽了出來,重新扣回她的腰上。然後,他將那個即將失控的、充滿慾望的吻,化作了一個又一個溫柔而細密的輕吻,落在她的唇角、她的下巴、她汗濕的頸窩。

「今晚……就到這裡,好不好?」他在她耳邊低喃,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剩下的……等妳清醒的時候,再給我。」

許念薇在他懷裡輕輕地點了點頭,將發燙的臉埋進他的頸窩,聽著他同樣劇烈的心跳,嘴角卻忍不住揚起一抹甜蜜而安心的笑。她知道,這個男人,值得她用一輩子的清醒去交付。

夜還很長,溫泉的熱氣依舊氤氳。而這個纏綿悱惻、卻又在最後一刻溫柔收束的吻,已經為多日來的曖昧,畫下了一個最確定的句點。從此以後,他們不再是試探的曖昧對象,而是確認了心意的戀人。

只是,被這樣一個吻徹底點燃的身體與靈魂,又該如何安然度過這個註定無眠的夜晚?而當清晨的陽光照進來,當酒意褪去,他們又將如何面對這份坦誠之後,更加灼熱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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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33章:晨光中的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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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泉池的水面還在輕輕晃動,月光被熱氣揉碎,灑在那兩張過於靠近的臉上。

許念薇的唇還殘留著米酒微甜的香氣與他舌尖的溫度,胸口劇烈起伏著,浴衣的領口因為方才那個幾乎失控的擁抱而鬆開了些,露出一截被熱氣蒸得泛粉的鎖骨,細細的汗珠正沿著線條往下滑。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也能聽見他的,兩種鼓動隔著薄薄的衣料瘋狂地撞在一起,分不清是誰先亂了節奏。

秦牧野的手還扣在她的腰上,指腹因為常年握著刨刀與鑿子而帶著薄繭,那份粗糙此刻正隔著浴衣的布料熨燙著她腰側最敏感的軟肉。他明明可以再往上一寸,就可以碰到她因為動情而挺立的弧線,明明只要再往下一寸,就能探進那片早已被溫泉水氣與慾望浸得濕軟的禁地。可是他沒有。

他在她耳邊那句沙啞的「剩下的,等妳清醒的時候,再給我。」像是一道溫柔的咒語,將所有即將潰堤的慾望都收攏了回來。

許念薇將發燙的臉埋進他的頸窩,那裡有汗水、檜木與淡淡硫磺混合的氣味,是屬於秦牧野的、讓人安心的味道。她輕輕點了頭,聲音細得像是要被夜風吹散:「嗯。」

得到她的回應,秦牧野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更緊繃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沁涼的夜氣,強迫自己將視線從她領口那抹晃眼的白皙上移開。他鬆開一隻手,撿起方才被她隨意披在一旁木椅上的那件藏青色工作外套。那是他的外套,袖口還沾著一點木屑,帶著陽光曬過的、乾淨的味道。

「夜深了,霧氣涼。」他低聲說著,動作卻極其輕柔地將外套披上她的肩頭。厚實的布料瞬間包覆住她裸露的肩頸,外套上殘留的體溫與檜木香氣將她整個人裹住。他的指尖在替她拉攏衣襟時,不經意地擦過她鎖骨上的汗珠,那一瞬間的觸碰讓兩人都輕輕一顫。

他沒有再吻她,只是用那雙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那眼神裡沒有被壓抑慾望的不甘,只有珍重與剋制。接著,他牽起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寬大而溫熱,繭子磨得她的指尖有點癢,卻讓她感到無比踏實。

「回去吧。」

他們沒有再說話,就這樣牽著手,赤著腳踩過水眠溫泉民宿那條長長的木造迴廊。木地板在夜裡發出輕微的嘎吱聲,迴廊外是夏夜山間的蟲鳴,濃密而悠長。溫泉池的熱氣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柴房工坊裡飄來的、淡淡的檜木刨花香。許念薇的外套底下,浴衣的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秦牧野牽得很穩,每一步都像是在告訴她,不用急,慢慢來就好。

回到那間屬於她的、鋪著榻榻米的房間,暈黃的燈光被紙門柔化。秦牧野先讓她在床沿坐下,轉身去小几上倒了一杯溫水。水杯遞到她手裡時,他的指尖碰到她的,發現她的指尖還是涼的。

「把水喝了,米酒後勁強,半夜會渴。」他像是在交代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許念薇乖乖地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溫水滑過喉嚨,稍稍沖淡了口中殘留的酒氣,卻沖不淡心頭那股被溫柔對待的酸脹感。她看著他在房間裡走動的背影,寬闊的肩線在薄薄的棉T恤下繃出好看的弧度,隨著動作,布料底下肌肉的線條若隱若現。方才在池畔,他就是用這副身體緊緊地擁著她,用那股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的力道吻著她。

喝完水,秦牧野接過杯子放好,然後在她身邊坐了下來。他沒有立刻躺下,只是側過身,用手掌輕輕撫過她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的長髮,將一縷髮絲勾到她的耳後。他的指腹帶著薄繭,划過她耳廓時,激起一陣細小的戰慄。

「睡吧。」他說,聲音比平時更低,「我在這裡陪妳。」

許念薇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線條剛毅的臉,看著他眼下因為這幾日為預售奔波而泛起的淡淡青色,忽然覺得鼻頭髮酸。她點點頭,順從地往後躺下。秦牧野替她拉開薄薄的棉被,蓋至她的胸口,然後,他竟也在她身側躺了下來。

他沒有脫去衣物,也沒有要求她脫去。兩個人就這樣和衣而臥,隔著棉被與衣料,卻又靠得極近。他伸出手臂,讓她的頭枕在自己的臂彎裡,另一隻手則輕輕地環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攏進懷裡。他的胸膛貼著她的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傳來的、源源不絕的熱度,以及那顆依舊跳得有些快的心臟。

「這樣……可以嗎?」他在她頭頂低聲問,氣息拂過她的髮頂,帶著徵詢的溫柔。

許念薇沒有說話,只是往他的懷裡又縮了縮,主動伸出手,輕輕搭在那隻環著自己腰間的手臂上。她的背緊貼著他的胸口,能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時胸膛的起伏。這個懷抱沒有情慾的侵略性,只有滿滿的安全感,像是回到了小時候被外婆擁著入睡的午後。她在檜木與他身上乾淨的汗味中,眼皮漸漸沉重,意識在溫暖與安心中緩緩下沉。

這一夜,她睡得無比深沉,沒有夢,也沒有半夜驚醒的焦慮。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清透的晨光透過紙門的縫隙,斜斜地切進了榻榻米房間。山間的霧氣還未散去,光線帶著濕潤的質地,空氣中浮動著細小的塵埃。遠處傳來山羌短促的叫聲與不知名鳥類清亮的啼囀,溫泉池的水正潺潺地流入排水溝,發出細微的聲響。

許念薇在一片溫暖中醒來。她先是聞到了味道,濃郁的檜木香、昨夜米酒發酵後殘留的微酸甜味,以及一種更私人、更貼近肌膚的,屬於男人的、乾燥而溫暖的氣息。接著是觸覺,她的臉頰正貼著一片結實而溫熱的胸膛,耳朵底下,是一聲又一聲沉穩卻有力的心跳。咚、咚、咚,透過薄薄的棉質布料與溫熱的皮膚,直接敲在她的耳膜上。

她有些迷糊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秦牧野的下顎。他的胡碴在一夜之間冒出了青色的痕跡,下顎線在晨光中顯得格外俐落。他的手臂依然環著她,一整夜都沒有鬆開。兩人的衣衫都還完整地穿在身上,浴衣與外套、棉T與長褲,沒有一絲凌亂。可是,衣料底下兩具身體相貼的地方,卻傳來清晰而灼熱的溫度。她的腿不經意地碰到了他的,那結實的觸感讓她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昨夜池畔那個纏綿的吻,那個在失控邊緣被溫柔收住的瞬間,猛地回到她的腦海。

她輕輕動了一下,想要抬頭,卻發現環在腰間的手臂微微收緊了。

「醒了?」秦牧野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低低地在她頭頂響起。他也醒了,或許他根本沒有深睡,一直留意著懷中人的動靜。他低下頭,對上她有些羞赧、有些慌亂的眼睛。

四目相對,晨光將彼此眼中的情緒照得無所遁形。沒有酒精的遮掩,沒有夜色的曖昧,只有最清醒的坦誠。

許念薇看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緊張與溫柔,她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她沒有移開視線,而是就這樣枕在他的臂彎裡,靜靜地看著他。

秦牧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喉結滾動了一下,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笨拙的坦白:「昨晚……對不起。我有點……太急了。是不是嚇到妳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腰側的衣料,那份粗糙的觸感隔著布料傳來,讓她的呼吸又有些不穩。

「我只是……」他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彙,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對待一塊最珍貴、也最脆弱的木料,深怕一個力道不對就會留下裂痕,「我只是害怕,如果我太急躁,會把妳嚇跑。會讓妳覺得,我和那些只想著佔有的人一樣。我想等……等妳完全準備好,等妳清醒地、真心地願意。那樣才對妳公平。」

他的話語很慢,很真誠,沒有任何花俏的修飾。每一個字都像是他用鑿子一刀一刀刻出來的,沉重而深刻。

許念薇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在台北,她習慣了速食的愛情,習慣了用效率與條件去衡量關係,什麼時候有人這樣珍惜過她的意願?連她的前男友周子謙,也總是在她說「不要」之後,用甜言蜜語將她的拒絕軟化成半推半就。而眼前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卻在慾望最濃烈的時刻,選擇了尊重他的界線,而不是滿足自己的渴望。

感動與愛意在胸口氾濫開來,化作一股勇氣。她不再只是被動地接受他的溫柔。這一次,她想要主動走向他。

她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抬起手。那隻曾經只會敲擊鍵盤、繪製設計圖的手,此刻帶著微微的顫抖,輕輕地、試探性地放在了他的胸膛上。掌心之下,是他結實的胸肌與肋骨,而更深處,是那顆為她而劇烈跳動的心臟。咚咚、咚咚,速度比方才更快、更響,彷彿要衝破胸膛,撞進她的手心裡。

秦牧野的身體明顯地僵了一下,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他低下頭,看著那隻覆在自己心口上的、小小的、白皙的手,又看向她的眼睛。

許念薇迎著他的目光,臉頰雖然紅透,聲音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晰與堅定。她的指尖能感受到他汗濕的體溫與心跳的震動,那份生命力讓她感到無比安心。

「沒有嚇到。」她輕聲說,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而且……我已經準備好了。」

她頓了頓,像是要讓自己的心意更完整地傳達出去:「不是因為米酒,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我想要……和你一起。一起面對那些還沒賣掉的房間、一起修那個還會漏水的屋頂、一起想辦法讓水眠活下去。未來的所有未知,我都想和你一起面對。秦牧野,我是清醒的,我是願意的。」

清醒的,願意的。這幾個字,像是一把最溫柔的鑰匙,瞬間打開了秦牧野心中最後一道枷鎖。

他眼中的剋制與隱忍,在剎那間碎裂,化為濃得化不開的深情與灼熱的慾望。他不再說話,只是用行動回應。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鼻尖廝磨著她的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兩人的氣息都帶著清晨特有的、乾淨的暖意。

「念薇……」他低喃著她的名字,聲音啞得厲害。

然後,他吻住了她。

這是一個與昨夜截然不同的吻。沒有了酒精的催化,沒有了夜色的掩護,卻比昨夜更加深刻、更加纏綿。晨光溫柔地灑在他們交疊的身體上,將一切都照得通透明亮。他的唇溫熱而柔軟,起初只是輕輕地碰著她的唇瓣,像是在確認、在珍惜。隨後,在感受到她主動的回應——她微微張開唇,輕輕含住他的下唇時——那份溫柔便轉化為更深切的索求。

他扣住她腰間的手微微收緊,將她更緊地壓向自己,讓兩人的身體曲線完美地貼合。許念薇能感受到他透過衣料傳來的、毫不掩飾的熱度與硬度,那份屬於成熟男人的慾望,此刻正清晰地抵著她的小腹,卻不再讓她感到害怕,只讓她感到被深深地渴望著。她忍不住發出一聲細微的嚶嚀,手指不自覺地揪緊了他胸口的衣料。

這個吻很長,長到窗外的霧氣都漸漸被陽光驅散,長到彼此的呼吸都變得紊亂。直到兩人都有些喘不過氣,才依依不捨地分開。額頭相抵,兩人的眼中都映著對方的倒影,帶著動情後的水光。

「我們……還有很多時間。」秦牧野抵著她的唇,啞聲說道,拇指溫柔地摩挲著她被吻得嫣紅的唇角,「慢慢來,好不好?」

許念薇輕輕喘息著,點了點頭,將臉埋進他的胸口,聽著那為自己而狂跳的心臟,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與踏實。從台北到霧山,從疏離到依偎,她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讓她安心交付清醒與脆弱的懷抱。

然而,就在這份晨光中的甜蜜與寧靜達到最濃時,許念薇的視線不經意地越過秦牧野的肩頭,落在房間角落那座外婆用了幾十年的檜木衣櫃上。

或許是昨夜地震般的心動,也或許是清晨光線的角度,那衣櫃最底層的一個從未被注意過的、上了鎖的小抽屜,此刻竟微微地彈開了一條縫隙。縫隙中,露出一個泛黃的、牛皮紙信封的一角,上面用外婆那熟悉的、娟秀的鋼筆字跡,寫著幾個字——「給牧野」。

那封信,是什麼時候放在那裡的?外婆為什麼要留信給他?

一股淡淡的不安,悄悄混入了晨光的甜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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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34章:林月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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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半的霧山,陽光是帶著溫度的。

薄薄的霧氣被檜木窗框切成一格一格的金色,落在榻榻米上,落在兩人交纏的衣角上,也落在角落那座沉默了幾十年的檜木衣櫃上。許念薇還窩在秦牧野的懷裡,臉頰貼著他胸口那件已經被她揪皺的棉質襯衫,聽著他胸腔裡那顆心臟沉穩卻又為她而急促的跳動。她剛經歷了一個漫長而滾燙的吻,唇瓣還留著被他溫柔摩挲後的麻熱,呼吸也還沒完全平復下來。

然而她的視線,卻在秦牧野肩頭的縫隙之外,被什麼東西輕輕勾住了。

那是外婆林月琴的衣櫃。日治時期留下的檜木,木紋深沉,邊角被歲月磨得圓潤,淡淡的檜木香混著樟腦丸的氣味,是她整個童年關於霧山的記憶。衣櫃最底層有一個小小的抽屜,外婆生前總是上了鎖,許念薇小時候好奇問過,外婆只是笑著摸摸她的頭說,那是放不重要的舊東西的地方,別去管它。上一次回來整理,她也曾試著找過鑰匙,卻怎麼也找不到,後來便作罷了。

可此刻,那個從未被打開過的小抽屜,竟微微彈開了一條指甲寬的縫。

或許是昨夜兩人進房時不小心碰到了櫃身,或許是山區清晨的濕氣讓老木頭膨脹收縮,鎖舌自己鬆了。縫隙裡,露出一個牛皮紙信封的一角,紙張已經泛黃起毛,邊緣被潮氣暈出一圈淡淡的水痕。上面用鋼筆寫著三個字,筆跡娟秀卻有力,許念薇一眼就認出來了。

「給牧野。」

是外婆的字。

許念薇的呼吸頓了一下。

「怎麼了?」秦牧野察覺到她身體瞬間的僵硬,順著她的視線回頭,看見那個縫隙,也愣住了。他低聲問:「那是……」

「外婆的字。」許念薇從他懷裡慢慢坐起身,浴衣的領口因為剛才的擁吻而有些鬆開,鎖骨上還沾著細細的薄汗,被晨光一照,泛著微光。她沒有先去整理衣衫,而是赤著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一步步走向那個衣櫃。秦牧野也跟著起身,高大的身影落在她身後,像是一道安靜的屏障。

許念薇蹲下身,手指有些顫抖地拉開那個小抽屜。抽屜很淺,裡面沒有什麼貴重物品,只有一封厚厚的信,一本用紅色塑膠皮包著的舊相簿,還有一條已經褪色的、手工織的深藍色圍巾,針腳細密,一看就是外婆的手藝。

她先拿起了那封信。信封沒有封口,封口處的膠水早已失去黏性。她抬頭看了秦牧野一眼,他站在她身側,眉頭微蹙,那雙向來沉穩的手,此刻竟也有些無所適從地垂在身側。

「是給你的。」她輕聲說,把信遞給他,指尖碰到他粗糙的指腹,傳來一陣乾燥的溫熱。「你打開看看。」

秦牧野接過信,牛皮紙在他的掌心顯得格外輕薄。他的手指因為常年握著刨刀與鑿子,指節粗大,指腹有著厚厚的繭,卻在此刻顯得有些笨拙。他拆開信,抽出裡面三張同樣泛黃的信紙,信紙被折得整整齊齊,展開時還能聞到淡淡的檜木與墨水混合的舊日氣味。

許念薇也湊過去一起看。外婆的字跡一如既往,溫柔而清晰。

「牧野吾孫親啟:」

第一行的稱呼,就讓兩人都怔住了。

吾孫。

秦牧野不是林月琴的親孫子,這是霧山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他的祖父秦炎生與林月琴是舊識,他自小在霧山長大,外婆對他多有照顧,街坊都說林月琴是看著他長大的,但從未有人聽過她這樣稱呼他。

信繼續寫下去,外婆的語氣像是在午後迴廊上,一邊曬著太陽一邊絮絮叨叨地說家常。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阿嬤大概已經去陪你秦爺爺喝茶了。不要難過,人到了這個年紀,只是換個地方住而已。這件事,阿嬤藏在心裡一輩子,本來想帶進土裡,但前陣子整理舊物,看到那張照片,忽然覺得,還是該讓你知道……」

「你阿公秦炎生,不是外人。他是我十六歲那年,在霧山公學校認識的第一個朋友,也是我這輩子,第一個喜歡的人。那時水眠還不是民宿,只是我父親經營的溫泉浴場,你阿公家是幫浴場劈柴送材的工人。我們在柴房後面牽過手,在檜木林裡約好要一起離開霧山去台北讀書……後來,戰爭來了,你阿公被徵召去了南洋,我被家人許給了許家。等戰爭結束,你阿公回來了,腿受了傷,也已經娶了你在台北的阿嬤。我們便很有默契地,誰也沒有再提那段往事。只是每年過年,他總會託人帶兩斤溫泉番茄來,說是給老朋友嚐嚐。」

許念薇看到這裡,忍不住摀住了嘴,眼眶有些發熱。她從未聽外婆提過這段過往,在她印象裡,外婆與外公的感情平淡而堅定,卻不知那份平淡背後,還藏著這樣一段無疾而終的初戀。

「後來你出生了,你阿公抱著才滿月的你來水眠看我。那天霧很大,你哭得好大聲,我抱過你,你就安靜了,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我。我那時就想,這孩子跟我有緣。你父母工作忙,你從小就在霧山與台北兩邊跑,我看著你從一個愛哭的小不點,長成一個不愛說話、卻總是默默幫阿嬤修好壞掉的木門、補好漏水的屋頂的少年。」

「牧野,阿嬤知道你心裡一直覺得自己是沒有家的人。你爸爸早走,媽媽改嫁,你跟著阿公阿嬤,但阿嬤看得出來,你總覺得自己是寄居的。傻孩子,你不是寄居。水眠從來就是你的家。這棟房子,這個溫泉,這片檜木林,阿嬤從來沒有把它當成許家的財產,它是霧山的水,是山風,是每一個在這裡被溫暖過的人的家。阿嬤把水眠留給念薇,不是因為她姓許,是因為阿嬤知道,只有念薇能懂這種家的感覺。而你,是阿嬤為念薇、也為水眠,選定的家人。」

「如果有一天,念薇回來了,請你幫阿嬤照顧她。她看起來很堅強,做事情一板一眼,像台北來的那些女主管,但阿嬤知道,她從小就怕黑,怕一個人睡,怕被人丟下。她跟你一樣,都是外表硬、裡面軟的孩子。你們兩個,如果能互相照顧,阿嬤在天上也會笑得很開心。」

「最後,阿嬤想跟你說一句對不起,也說一句謝謝。對不起,阿嬤沒有早點告訴你,你不是外人,你是阿嬤的孫子。謝謝你,這麼多年,替阿嬤守著這棟老屋子,守著這個家。」

「——永遠愛你的,阿嬤 月琴 於霧山水眠 手書」

最後一個字的墨跡,似乎暈開了一點,像是被什麼濕潤的東西滴到過。

整封信看完,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窗外麻雀的叫聲與遠處梯田的風聲。

許念薇抬起頭,卻看見秦牧野久久沒有動。他維持著拿著信紙的姿勢,低垂著頭,寬闊的肩膀竟在晨光中微微顫抖。那雙總是拿著刨刀穩如磐石的手,此刻緊緊攥著薄薄的信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牧野……」她輕聲喚他。

他沒有應聲,只是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再抬起頭時,那雙向來深沉內斂的眼眸,竟已是一片通紅。眼角有光在閃,卻被他死死忍著,不讓它掉下來。這是許念薇第一次看見這個像山一樣的男人,露出這樣近乎破碎的神情。

他不是沒有家的人。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被託付、被雇用的守屋人,是外人,是職人,是幫林月琴女士修繕老屋的年輕人。卻原來,外婆早已在血緣之外,用一生的時間,將他劃進了家的範圍裡。

那份執著,那份對水眠近乎固執的守護,終於有了最溫柔的答案。不是責任,是回報;不是受人之託,是守護自己的來處。

許念薇的心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泉水狠狠沖刷過,酸脹得發疼。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輕輕拿走他手中快被攥皺的信紙,放在一旁的榻榻米上,然後張開雙臂,用盡全身力氣,緊緊抱住了他。

她的臉貼著他繃緊的頸側,那裡有他因為激動而冒出的薄汗,有他身上淡淡的檜木刨花香與溫泉硫磺交織的氣息。她能感覺到他胸膛劇烈的起伏,能聽見他壓抑在喉嚨深處的一聲極輕的、像是野獸嗚咽般的喘息。

「沒事了,沒事了……」她像哄孩子一樣,輕輕撫摸著他後頸短而硬的髮茬,聲音也帶著鼻音,「阿嬤都知道,阿嬤一直都知道……你不是一個人,你從來不是一個人……」

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她的肩頭。秦牧野終於不再忍耐,將臉深深埋進她的髮間,雙臂收得死緊,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他的肩膀在她懷裡顫抖,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滾燙的淚,一滴一滴,滲進她的浴衣,燙在她的皮膚上。

那個在柴房裡揮汗如雨、在溫泉池畔自制地收住慾望的男人,此刻卸下了所有的沉穩與內斂,將自己最孤獨、最柔軟的一面,毫無保留地交付給她。

許念薇也紅了眼眶,卻笑著,用唇輕輕吻去他臉側的濕痕,鹹鹹的,帶著溫度。

「我們一起守護這個家,好不好?」她捧著他的臉,讓他通紅的眼睛看著自己,一字一句,溫柔而堅定地說,「不是為了外婆,不是為了誰,是為了我們自己。這個家,以後就是我們的家。你、我,還有水眠,我們一起。」

秦牧野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份與他如出一轍的孤獨被點亮後的溫暖,終於重重地點了頭,啞著聲音,用那個被淚水浸得沙啞的嗓音說了一聲:「好。」

兩人相擁著,跪坐在晨光與舊信之間,檜木的香氣、眼淚的鹹味、彼此肌膚相貼的體溫,交織成一種比溫泉更療癒的熱度。許念薇順手拿起抽屜裡那本紅皮相簿,翻開來。第一頁,便是一張黑白照片,年輕時的林月琴穿著學生服,笑容燦爛,身旁站著一個穿著工人服、眼神羞澀卻明亮的少年,正是年輕時的秦炎生,兩人身後,便是剛剛落成的水眠溫泉的檜木大門。照片背面,用同樣的鋼筆字寫著:「昭和十八年,霧山,水眠初成,與炎生留念。」

陽光漸漸升高,霧氣徹底散去,整座霧山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透。就在兩人沉浸在這份跨越了半個世紀的親情與依戀中時,民宿前院那條碎石子路上,卻傳來了一陣陌生的、引擎低沉的汽車聲,隨後是兩下禮貌卻不容忽視的門鈴聲。

許念薇與秦牧野同時抬頭,對視一眼。

這個時間,會是誰?

秦牧野迅速抹去臉上的痕跡,起身走到窗邊,撥開檜木窗的一角向外望去。只見一輛黑色的高級休旅車停在民宿門口,車門打開,一個穿著剪裁俐落的米色套裝、妝容精緻的女人踩著高跟鞋走了下來,手裡還提著一個包裝精美的果籃,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

是張麗雯。魏宏達身邊那位最擅長利誘的特助。

她的出現,讓剛剛才被親情溫暖填滿的屋子,瞬間又被拉回了那場關於「賣或不賣」的現實拉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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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35章:張麗雯的利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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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聲響起的瞬間,檜木老屋裡那股才剛剛被舊照片與眼淚溫熱起來的空氣,像是被什麼無形的薄刃輕輕劃開了。

許念薇的手還停留在那本紅皮相簿泛黃的紙頁上,指尖壓著昭和十八年那行鋼筆字,墨跡已經暈開,卻依然清晰。秦牧野坐在她對面的榻榻米上,眼角的薄紅還沒完全退去,他聽見門鈴聲,幾乎是本能地抬起手背用力抹了一下臉,再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他的動作很快,快得讓許念薇看見了他喉結上下滾動時那份壓抑的顫抖。

「我去看看。」他的聲音有點啞。

許念薇點點頭,將相簿輕輕闔上,卻沒有放回抽屜,而是抱在了胸口。相簿的硬殼有些涼,但裡頭的溫度卻燙著她的心口。

秦牧野拉開檜木格子窗的一角,午後的陽光正好斜切進來,霧山的霧氣已經散盡,山巒的線條被曬得發白。碎石子路上那輛黑色的休旅車擦得發亮,與水眠門口那塊被歲月磨得圓潤的洗衣石形成一種突兀的對比。車門打開,先是一隻踩著裸色高跟鞋的腳踏在碎石上,發出喀、喀的清脆聲響,隨後是一個女人,米色的俐落套裝,頭髮一絲不亂地盤在腦後,臉上的妝容精緻得像是剛從台北敦化南路的辦公大樓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個綁著木紋紙緞帶的進口水果禮盒。

張麗雯。

即使只在農會的說明會上見過一次,許念薇也立刻認出了她。魏宏達的特助,那個永遠笑得無懈可擊,說話比溫泉水還要圓滑的女人。上一次她開口就是三千萬的收購價,這一次,她的笑容似乎比上次更深了。

秦牧野的背影在窗邊僵了一下,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緊了窗框,指腹與老檜木摩擦出細微的聲響。

「許小姐,秦先生,打擾了。」張麗雯的聲音從前院傳來,禮貌而宏亮,刻意讓屋內的人聽見,「不好意思沒有先預約就過來,剛好經過宜蘭,想說來看看兩位。」

許念薇深吸一口氣,將胸口的相簿放回抽屜,起身時順手撫平了自己身上那件因為整夜相擁而有些皺褶的棉質長裙。她知道自己不能把剛才的眼淚與脆弱露給這個人看。

秦牧野替她拉開了玄關的木門。

「張小姐。」許念薇站在廊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這麼熱的天氣,辛苦妳跑一趟。」

「哪裡,是我冒昧了。」張麗雯笑著將果籃遞上,眼神迅速地掃過整棟檜木建築,從半露天的溫泉池到那條被踩得發亮的木造迴廊,最後落在許念薇的臉上,「聽說水眠最近在整修,我想說帶點水果給師傅們吃。前陣子魏董一直掛心著,說上次提的方案太倉促,怕兩位沒有充分考慮,所以要我無論如何再來一趟,親自把新的想法帶來。」

她的語氣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專業。許念薇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果籃,指尖觸到緞帶時,感覺到一種冰涼的、與這棟溫熱老屋完全不同的質感。

「請進來坐吧,外面曬。」她側身讓開。

三個人在客廳的矮桌旁坐下。許念薇跪坐在榻榻米上為客人奉茶,茶壺裡是蔡春梅早上才送來的冷泡包種茶,茶湯清澈,帶著淡淡的花香。秦牧野坐在許念薇身側,沉默地像一截被放置在角落的木料,只有在替張麗雯倒茶時,他那雙佈滿薄繭與細小傷口的手才會進入對方的視線。那雙手因為長期握著刨刀與鑿子,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些許來不及洗淨的檜木粉末,與張麗雯那雙做了精緻光療指甲的手,形成強烈的對比。

張麗雯優雅地啜了一口茶,讚美了幾句茶的香氣與老屋的氛圍,然後便從她那個一看就價值不菲的公事包裡,拿出了一份裝訂精美的企劃書,輕輕推到許念薇面前。

「許小姐,秦先生,我就開門見山了。」她臉上的笑容依舊完美,語速卻稍微放慢,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溫柔,「魏董真的非常欣賞水眠,也非常敬重林月琴女士留下來的這份文化資產。上次我們提的收購,可能讓兩位覺得我們只想把這裡剷平蓋飯店,造成了一些誤會。這次,魏董提出了一個全新的、我個人認為是雙贏的合作模式。」

許念薇垂眼看著那份企劃書,封面上印著「霧山水眠溫泉生活聚落合作開發計畫」,字體是燙金的。

「簡單來說,」張麗雯繼續說道,她的目光誠懇地在兩人之間來回,「由我們宏達開發全額出資,負責水眠所有的硬體整修。我們初步估算,從屋頂翻修、管線重拉、溫泉池的結構補強到周邊景觀的規劃,至少需要五千萬的經費。這筆錢,不需要兩位負擔一毛錢。」

許念薇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五千萬。那個數字像一塊石頭,沉沉地壓在她這幾個月來每一個失眠的夜晚。她想起前幾天水電師傅來估價時,拿著手電筒照著屋頂那片因為漏水而發黑的樑柱,搖頭說光是抽換管線跟重做防水就要三百多萬,還不包含溫泉池底那道越來越寬的裂縫。她想起自己戶頭裡因為辭掉台北策展工作而日漸見底的存款,想起農會那筆每個月都要準時繳納的貸款。她留在霧山,是憑著一腔對外婆的思念與對秦牧野的依戀,但現實的重量,從來沒有離開過。

「那……我們的角色是?」許念薇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這就是這個計畫最美好的地方。」張麗雯像是早就等待著這個問題,笑容更深了,「整修完成後,水眠這個名字會被完整保留,成為整個度假村裡最核心的『文化保留區』。而兩位,可以留下來,擔任我們的『品牌靈魂顧問』。許小姐,妳負責整體的文化策展與品牌經營,秦先生,則是我們的首席工藝顧問,工坊可以擴大,甚至可以開班授課。兩位不需要承擔任何財務風險與經營壓力,每個月還能領取顧問費,我們初步規劃是許小姐八萬,秦先生十萬,年終另計。這樣,妳們既能守住外婆的家,又不用被錢追著跑,不是很好嗎?」

她的話語像溫泉水一樣,溫熱、包覆、讓人舒服,甚至讓人昏昏欲睡。八萬、十萬,不用負債,還能繼續住在這裡。對於一個在台北領過三萬八企劃薪水、被房租與業績追著跑的三十歲女人來說,這幾乎是一個無法拒絕的、從天而降的解方。

許念薇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企劃書光滑的封面,她能聞到紙張上那股淡淡的、高級印刷油墨的味道,與屋內檜木溫潤的氣味混合在一起,讓她有些暈眩。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頭,用眼角的餘光去看身旁的秦牧野。

秦牧野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他只是捧著那杯已經涼掉的茶,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許念薇看見了他握著茶杯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那條因為刨木而凸起的青筋,正一下一下地跳動著。他身上的氣息也變了,早上那股抱著她入睡時的、帶著陽光與檜木屑的溫暖氣味,此刻混雜了一絲壓抑的、汗水發緊的味道。

「當然,」張麗雯似乎也察覺到了秦牧野的沉默,她善解人意地補了一句,「我知道這是重大的決定,不需要現在就答覆。企劃書兩位可以慢慢看,魏董說了,給三天時間考慮。這三天內,如果兩位有任何想法,隨時打給我。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私人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

她將兩張燙金的名片分別遞給許念薇與秦牧野。秦牧野沒有伸手,許念薇只好代為接過,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秦牧野冰涼的手背。

送走張麗雯後,客廳裡陷入了一種比剛才更沉重的安靜。黑色的休旅車沿著碎石子路緩緩駛離,帶起一陣微小的塵土,很快又被山風吹散。矮桌上,那份燙金的企劃書與那籃包裝精美的水果,顯得格外刺眼。

許念薇翻開了企劃書。裡面的照片全是經過精修的模擬圖,原本的水眠被包裹在一大片現代化的玻璃帷幕與泳池別墅之中,檜木老屋被標示為「懷舊工藝體驗館」,柴房工坊被改成了「職人手作教室」。每一張圖都很美,美得像一本旅遊雜誌,但許念薇越看,越覺得胸口有一股說不出的悶。

「妳覺得怎麼樣?」她輕聲問,試圖打破沉默。

秦牧野沒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逕自走向後院的柴房。他的背影繃得死緊,肩胛骨在薄薄的棉T恤下清晰可見。

許念薇跟了過去。柴房裡瀰漫著濃厚的檜木香與汗水味,秦牧野已經脫掉了上衣,只穿著一件背心,露出了被陽光曬成蜜色的、線條結實的背部與手臂。他拿起刨刀,開始用一種近乎粗暴的力道刨著一塊檜木。木屑紛飛,刨刀與木頭摩擦發出刺耳的、尖銳的聲響,與他平時那種沉穩、專注、彷彿在與木頭對話的節奏完全不同。汗水很快就沿著他緊繃的下顎線滑落,滴在木屑上。

「牧野,」許念薇站在門口,聲音有點抖,「妳不覺得……這是一個可以考慮的選項嗎?我知道妳擔心什麼,可是五千萬,我們哪裡去找五千萬?屋頂再不修,下一次颱風來,整個客廳都會淹水。而且,我們可以留下來啊,名字也會留下來……」

「留下來?」秦牧野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猛地轉過身,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睛裡佈滿了血絲,那是許念薇從未見過的、帶著怒火的眼神,「許念薇,妳真的以為留下來當個顧問,就叫守住了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重的鑿子,重重地敲在許念薇的心上。

「一旦簽了那張紙,這棟房子就不再是妳外婆的家了,也不再是我們的家了!它會變成他們度假村的一個樣品屋,一個拍照打卡的景點!到時候妳想在迴廊上種什麼花,要問過他們的行銷經理;我想做什麼家具,要符合他們的採購預算!妳以為那個顧問是尊重?那是施捨!是把我們當成吉祥物掛在那裡,讓客人覺得他們很有人文關懷!」

他越說越激動,手中的刨刀被他重重地摔在工作檯上,發出「匡噹」一聲巨響。

許念薇被他突如其來的怒火嚇得後退了一步,眼眶瞬間紅了。

「那你有想過我的壓力嗎?」長久以來壓抑的委屈與疲憊,在這一刻也徹底潰堤,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你以為我不想守住這裡嗎?你以為我喜歡跟那些穿套裝的人談錢嗎?可是秦牧野,我們要生活啊!我辭掉了台北的工作,我每個月要繳貸款,我要擔心颱風、擔心漏水、擔心這棟老房子在我手上垮掉!你倒好,你只要躲在你的工坊裡,刨你的木頭,守你的回憶就好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錢,我們連守在這裡的資格都沒有?」

「所以妳就要把妳外婆用一輩子守住的地方,賣給那些只想賺錢的人?」秦牧野的聲音也啞了,他看著許念薇含淚的眼,心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但那份對於失去的恐懼,卻讓他無法後退,「念薇,我不是不理解妳的壓力,我是怕……我是怕妳一旦簽了字,妳會後悔一輩子!我怕水眠會變成第二個被觀光客踩爛的地方!」

「你怕的到底是水眠被毀掉,還是你怕我跟你一起被別人買走?」許念薇脫口而出,話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空氣瞬間凝結。

秦牧野的臉色在瞬間變得煞白。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句話,像一根最細的針,精準地刺破了他內心最深處、最不願承認的恐懼——他害怕失去水眠,更害怕失去好不容易才決定要與他一起面對未來的許念薇。他害怕一旦這個地方變成了別人的,他與許念薇之間那條才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的連結,也會隨之斷裂。

看著他受傷卻又倔強地緊抿著嘴唇的樣子,許念薇的心也跟著揪痛起來,但委屈卻讓她無法低頭。

「算了,跟你說不通。」她抹去臉上的淚,轉身衝出了柴房,留下秦牧野一個人站在瀰漫著木屑與汗水味的、悶熱的空間裡。

木造迴廊被她的腳步踩得咚咚作響,隨後是房間木門被用力關上的聲音。整棟水眠,陷入了一種自從兩人重逢以來,從未有過的、冰冷的寂靜。連午後最喧鬧的蟬鳴,此刻聽起來都像是嘲笑。

許念薇將自己摔在床上,把臉埋進那個還殘留著秦牧野氣息的枕頭裡,無聲地哭泣。她手邊,是那本被她再次翻開的紅皮相簿,昭和十八年的那張照片在午後的光線下,笑得一如既往地燦爛。而就在此時,她放在一旁的手機螢幕卻亮了起來,發出輕微的震動聲。

是張麗雯。

訊息的內容簡短而體貼,卻帶著一種精準的、趁虛而入的溫柔:「念薇,不好意思又打擾妳。魏董說,他完全理解妳們的顧慮與對這片土地的感情,所以他交代,如果妳們願意朝合作的方向談,明天就可以先匯一筆兩百萬的誠意金到妳的戶頭,讓妳先把最急迫的屋頂處理好,不用急著做決定。妳好好休息,期待妳的好消息。」

兩百萬。屋頂。不用急著決定。

每一個字都像溫熱的水,精準地滴在她此刻最焦渴、最脆弱的裂口上。

與此同時,柴房的方向傳來了「砰」的一聲,是秦牧野重重關上工坊那扇厚重木門的聲音。整棟檜木老屋,都因為這股力道而輕輕震動了一下,樑柱間落下些許細微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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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36章:冷戰與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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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筆兩百萬,像一塊燒紅的烙鐵,隔著手機螢幕燙進許念薇的掌心。

她沒有回覆。

只是將手機螢幕朝下,倒扣在榻榻米上,任由那句「不用急著做決定」在幽暗的房間裡發酵。窗外的蟬鳴依舊尖銳,柴房那扇厚重木門被甩上的悶響還在樑柱間嗡嗡迴盪,整個水眠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檜木的乾澀與粉塵味。

她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裡,秦牧野的氣味還在。那是一種很乾淨的味道,混著汗水、刨花與淡淡的菸草,卻在此刻變成了一種無聲的指責。她明明知道他不是在對她兇,他是怕,怕她又像上一次那樣,輕輕一碰台北的風,就飄走了。可他的語氣那樣硬,像砂紙一樣磨過她本來就搖搖欲墜的心,磨得她委屈得發疼。

「憑什麼他覺得我一定會賣掉?」她對著枕頭喃喃,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滲出來,溫熱地染濕了枕套,「我只是……我只是害怕屋頂真的垮掉,我只是害怕我們撐不下去而已啊。」

而柴房裡,秦牧野背靠著那扇被他親手修好的厚重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工坊裡沒有開燈,只有午後斜斜切進來的光,照亮空氣中懸浮的細小木屑,像一場金色的雨。他攤開自己的手,那雙常年握著鑿刀與刨刀的手,關節粗大,指腹佈滿薄繭,此刻卻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他剛才對她說了什麼?他說:「妳如果覺得那兩百萬能買到安心,妳就拿去啊!反正這棟房子對妳而言,不就是個負擔嗎?」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他看見她眼中瞬間碎掉的光,像被他親手打翻的溫泉水,灑了一地。

他懊惱地一拳捶在身旁的木料上,低沉的悶響讓架上的工具都跟著晃動。他不是氣她動搖,他是氣自己沒用,給不了她安穩,才會讓她被張麗雯那種精準而體貼的利誘逼到牆角。他害怕一旦鬆手,水眠就會像外婆相簿裡那些泛黃的照片一樣,被裝進度假村的塑膠包裝裡,變成一個誰都可以打卡、卻誰也不會記得的景點。而更讓他恐懼的是,許念薇會一起被那輛開往台北的國光號帶走。

冷戰,就這樣在檜木老屋裡蔓延開來。

第一天,整棟水眠安靜得像一座空廟。

清晨六點,許念薇習慣性地醒來,身旁的位置是空的,棉被疊得整整齊齊,沒有人睡過的痕跡。她赤腳走過木造迴廊,露台的竹椅上沒有那杯總會為她準備好的溫熱黑豆茶,廚房的灶也冷的。秦牧野比她更早起,已經把自己關進了柴房。從清晨到黃昏,工坊裡不曾間斷地傳來刺耳的機械聲。電鋸的尖嘯、刨刀刮過木頭的嘶嘶聲、鐵鎚敲擊的咚咚聲,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重,像是在用噪音築起一道牆,把整個世界都隔絕在外。

許念薇試圖用台北的方式解決問題。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打開筆電,視訊軟體裡跳出林曉珣那張化著精緻妝容的臉。

「所以他兇妳?」林曉珣在螢幕那頭挑起眉,語氣毒辣卻一針見血,「許念薇,妳清醒一點。那個秦牧野是為什麼兇妳?是因為他覺得妳是個見錢眼開的女人嗎?屁啦。他是因為太在乎才會口不擇言。一個男人如果不在乎妳要不要賣房子,他會跟妳吵成這樣?他會氣到把自己關在柴房一整天當木工自虐?他如果只在乎房子,他大可以直接跟妳談股權、談法律,犯得著跟妳大小聲,讓自己晚上沒地方睡嗎?」

許念薇咬著下唇不說話。

「妳啊,就是在台北被那些什麼合作案、顧問職給唬住了。」林曉珣嘆了口氣,語氣放軟,「兩百萬聽起來很多,但妳想想,接下來呢?整修的設計圖誰說了算?溫泉池要不要加蓋成泳池?柴房要不要改成網美咖啡廳?到時候妳跟秦師傅就是兩個掛名的員工,人家魏宏達才是屋主。妳外婆留給妳的不是一棟房子,是一條根。根賣掉了,人還能站在哪裡?」

掛掉電話,許念薇走到窗邊。霧山的午後正起霧,白茫茫的一片,將遠方的梯田與山巒都柔化了。台北的捷運、高樓、策展人的酒會,在這片霧氣裡顯得那麼遙遠而虛假。她曾經以為回到台北才是務實,留在霧山是任性,可現在她分不清了。

第二天,葉小滿看不下去了。

這個古靈精怪的女孩先是衝進柴房,也不敲門,對著那個滿身木屑、眼下發青的男人大聲嚷嚷:「秦大哥!你到底在幹嘛啦!你這樣鋸木頭,木頭會痛,念薇姐的心也會痛你知不知道!你以為你把自己搞得很可憐,念薇姐就會心疼回來嗎?才不會!她只會覺得你莫名其妙,然後更難過!」

秦牧野手中的砂紙一頓,抬起佈滿血絲的眼。

「你喜歡念薇姐對不對?」葉小滿雙手叉腰,毫不留情地戳破,「喜歡就好好說啊!你怕她賣掉水眠,你怕她不要你了,你就直接說『我好怕妳走』啊!你在那邊生什麼悶氣,耍什麼酷,念薇姐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她怎麼會知道你在想什麼!我跟你說,女孩子在難過的時候,看到喜歡的人受傷,是會比自己受傷還難過的啦!」

葉小滿罵完,又咚咚咚跑去主屋,拉著許念薇的手往外拖:「念薇姐,妳也去看看啦!秦大哥的手都流血了還在那邊磨木頭,蔡阿姨說他中午也沒吃飯,這樣下去會死掉的啦!」

許念薇的心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了一下。

她掙開葉小滿的手,卻是自己朝著柴房的方向走去。木造迴廊被午後的日光曬得溫熱,赤腳踩上去,有一種燙燙的、麻麻的觸感。每走一步,那個從工坊裡傳來的、過於急促的刨削聲就更清晰一分,像一把鈍刀在她心上來回地割。

她站在柴房門口,沒有立刻推門。

門虛掩著,縫隙裡漏出濃烈的氣味。檜木新刨開時那種清冽的、帶著油脂的香氣,混著汗水發酵後的微酸,還有鐵器摩擦的粉塵味。秦牧野背對著她,穿著一件被汗水浸得半濕的黑色背心,寬闊的肩胛骨隨著每一次用力前推而賁起,汗水沿著他後頸的溝壑一路滑進背心的領口,在腰際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他的動作又快又猛,刨刀在木料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木屑如雪花般噴濺,落滿了他的頭髮與手臂。

那不是在工作,那是在發洩。

「秦牧野。」她輕輕喊了一聲。

他的背影猛地一僵,刨刀在木頭上劃出一道失控的深痕,發出尖銳的「嘰」聲。他沒有回頭,只是低著頭,聲音沙啞得像含著砂礫:「……妳來做什麼。」

許念薇沒有回答,只是走上前。直到走近了,她才看見他左手的虎口處,一道新鮮的、約莫兩公分長的傷口正往外滲著血。鮮紅的血珠混著木屑,順著他粗糙的指節往下滴,落在淺色的檜木料上,暈開一點一點觸目驚心的紅。

她的呼吸瞬間就亂了。

「你受傷了!」她幾乎是撲過去,伸手就想去抓他的手。

秦牧野下意識地想縮回,卻被她用力握住。她的手柔軟、微涼,帶著一點點顫抖,與他滾燙、粗糙的大掌形成最強烈的對比。那一瞬間的觸碰,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竄進他緊繃了兩天的身體裡,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怎麼這麼不小心……」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鼻頭瞬間就酸了。這兩天的委屈、爭吵時的尖銳言語,在看到這道傷口時,全都碎成了心疼。她慌亂地從口袋裡掏出隨身攜帶的小手帕,那是外婆以前繡給她的,上面還繡著一株小小的山茶花,「藥箱呢?藥箱在哪裡?」

「不用……小傷而已。」他想裝作不在意,聲音卻啞得不像話。

「什麼小傷!都流血了!」她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秦牧野,你到底要折磨自己到什麼時候?你跟我吵架,就用這種方式懲罰自己嗎?你知不知道我……我這兩天有多難受?」

她的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一滴溫熱地砸在他的手背上,混進了他的血裡。

秦牧野徹底投降了。

他反手,用那隻沒受傷的手重重地將她攬進懷裡,讓她的臉貼上他汗濕的胸膛。他的心跳擂鼓一般,又快又重,透過薄薄的背心與她柔軟的臉頰共振。

「對不起……」他將下巴抵在她的髮頂,聲音悶悶的,帶著兩天未曾好好說話的沙啞與懊悔,「念薇,對不起。我那天說的是混帳話。我不是覺得妳想賣掉水眠,我是……我是太害怕了。我怕妳真的覺得那個提案比較好,我怕妳覺得跟我一起守著這棟破房子太辛苦,我怕妳……不要這裡,也不要我了。」

他終於把那句最脆弱的話說出口了。

許念薇在他懷裡用力搖頭,雙手緊緊揪著他背心的下襬,指節都泛白了。檜木與汗水的氣味將她完全包裹,那是屬於他的、讓她安心的氣味。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她悶在他胸口,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我不該動搖的。我明明知道水眠對你、對外婆、對我意味著什麼,我卻還被那兩百萬迷惑了。我讓你一個人害怕、一個人生氣……對不起。」

她退開一點,踮起腳尖,捧起他的臉,仔細地看著他。這兩天,他眼下的青痕更深了,下顎也冒出了青色的鬍渣,整個人看起來憔悴而狼狽,卻讓她覺得無比心疼。

「以後不管多害怕,我們都要好好說,好不好?不要再這樣不理我了。」

秦牧野看著她哭紅的眼,看著她因為心疼而輕顫的唇,再也忍不住,低頭便吻住了她。

這個吻帶著木屑的微澀、汗水的鹹味與血的腥甜,卻又無比溫柔而珍惜。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的試探或壓抑,這是一個失而復得的吻,帶著兩天冷戰後積累的所有思念、委屈與後怕。他先是輕輕含住她的下唇,輾轉廝磨,感覺到她柔軟的回應後,才加深了這個吻,大掌扣住她的後腦,將她更深地按向自己。

許念薇踮起的腳尖有些發軟,雙手不由自主地環住他的脖頸,回應著他的掠奪。柴房外,午後的光線透過檜木窗櫺,在堆滿木屑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懸浮的金色粉塵,在兩人相擁的縫隙間緩緩飄舞。

一吻終了,兩人都有些氣喘,額頭相抵,呼吸交纏。

許念薇的臉頰酡紅,眼中還含著淚光,卻漾開了這兩天以來的第一個笑容。她拉著他的那隻受傷的手,輕柔地為他吹了吹氣,然後小心翼翼地用那條山茶花手帕,一圈一圈地為他包紮起來。

「會痛嗎?」她低聲問,粗糙的布料摩擦過他的傷口,讓他輕輕顫了一下,卻不是因為疼痛。

「不痛了。」他啞聲說,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低垂的、認真的眉眼,盯著她因為剛剛的吻而顯得紅潤的唇,喉結不自覺地重重滑動了一下,「只要妳在,就不痛了。」

她為他繫好手帕的結,抬起頭,正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翻湧著濃稠慾望與溫柔的眼。那眼神不再壓抑,不再閃躲,而是直白地告訴她,他想要她,從身到心,完完整整地想要她。

柴房悶熱的空氣,此刻因為這個眼神而變得更加稀薄而滾燙。許念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忽然明白,這個漫長而煎熬的冷戰,終於要在這堆溫熱的木屑與檜木香氣中,迎來最炙熱的收束。而那個被他們刻意迴避了兩天的半露天溫泉池,正氤氳著裊裊的白霧,在月光下靜靜地等待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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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第37章:溫泉池中的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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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溫泉池中的失控

柴房的吻結束得很慢,像是一把鈍掉的鑿刀,終於又找到木頭的紋理,緩慢而深刻地刻了進去。

許念薇替秦牧野繫好那條山茶花手帕,指尖還留戀地在他纏著布料的虎口上輕輕撫過。他的血已經止住了,卻在米白色的棉布上暈開一點暗紅,像是一朵被雨水打濕的花。她抬頭看他,他的眼底翻湧著不再壓抑的東西,濃稠、滾燙,讓午後悶熱的柴房空氣都變得稀薄起來。

「回屋裡去,我幫妳把頭髮吹乾。」他聲音啞得不像話,喉結重重地滑動了一下,卻只是用那隻沒受傷的手,輕輕拂去她髮梢沾上的細小木屑。

她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任由他牽著她的手,穿過那條被午後光線切割得斑駁的木造迴廊。兩人的腳步聲在檜木地板上輕輕迴盪,一前一後,卻又緊緊相扣。冷戰兩日的冰霜,在剛剛那個帶著血氣與木屑香的吻裡,徹底融化成了汩汩流動的溫水。

夜色是慢慢降下來的。霧山的夜來得比台北早,也比台北安靜。沒有捷運駛過的震動,沒有辦公大樓徹夜不熄的燈,只有遠方梯田裡此起彼落的蟲鳴,還有風穿過竹林時的細碎聲響。水眠的晚餐是蔡春梅下午送來的剝皮辣椒雞湯,還有一盤剛從溫泉區摘回來的溫泉番茄,切開來,果肉是半透明的蜜黃色。

兩人坐在矮桌前,誰也沒有多話。秦牧野替她盛湯,許念薇替他夾菜,那種無聲的默契,比任何言語都更能填補這兩日的空白。燈光是暖黃的,照在他低垂的眉眼上,照在她因為剛哭過而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眸裡。吃到一半,許念薇忽然伸出手,越過桌面,輕輕覆在他那隻包著手帕的手背上。

「還痛嗎?」她又問了一次,這一次,眼中沒有慌亂,只有心疼。

秦牧野反手將她的手包在掌心。他的掌心粗糙,帶著常年握刨刀與鑿子磨出的厚繭,溫度卻高得燙人。「妳在這裡,就不痛。」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念薇,這兩天我一直在想,如果妳真的決定賣掉水眠,如果妳真的要回台北……我該怎麼辦。」

許念薇的心被這句話輕輕揪了一下。她看見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眼中第一次露出近乎赤裸的不安。那不是職人對於老屋被收購的不捨,更是一個男人害怕失去心愛女人的惶恐。

「我不會走的。」她輕聲說,聲音有點抖,卻異常清晰。「牧野,我不會把水眠賣掉,也不會離開你。外婆把這裡交給我們,不是為了讓我們用五千萬去換一個顧問的頭銜,是要我們在這裡,好好生活。」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最後一道鎖。秦牧野沒有再說話,只是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讓她指尖發白,卻讓她感到無比的安心。

夜深了,風變得更涼。兩人一起收拾了碗筷,許念薇去浴室拿了兩件乾淨的浴衣,秦牧野則默默地走到半露天的溫泉池邊,替她試探水溫。池水是從山壁直接引來的碳酸泉,溫度常年維持在四十度左右,水面氤氳著裊裊的白霧,在月光下像是一匹被揉皺的銀色絲緞。檜木的香氣混合著淡淡的硫磺味,是水眠獨有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水溫剛好。」他回頭看她,月光落在他被汗水浸濕的襯衫領口,顯出他結實的肩線與起伏的胸膛。

許念薇抱著浴衣站在迴廊的陰影裡,心跳忽然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這不是他們第一次共浴,前幾次,兩人之間總隔著一層名為禮貌與試探的薄紗,連對視都不敢太久。但今晚不一樣,經過柴房那個失控的吻,經過那句「我不會走」的承諾,所有的隔閡都已經被溫柔地撕去。

她慢慢走過去,將一件浴衣遞給他,自己則背過身去,解開身上那件已經沾滿木屑的棉質襯衫。布料摩擦過肌膚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夜裡被無限放大。秦牧野的呼吸,在她身後明顯地停頓了一拍,然後變得粗重起來。

當她終於只裹著那件單薄的浴衣,赤足踏入溫泉池時,溫熱的水流立刻溫柔地包裹住她的小腿、膝蓋,一路漫到腰間。她舒服地輕嘆了一聲,仰起頭,讓月光落在她修長的頸線上。浴衣的領口因為水氣而微微敞開,露出她精緻的鎖骨與一小片被熱氣蒸得泛粉的肌膚,上面還凝著細小的汗珠。

秦牧野也跟著下水了。他就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除了檜木與汗水之外,那股屬於男性獨有的、乾淨而炙熱的氣息。溫泉的水很清,清得能看見池底光滑的鵝卵石,也清得能看見水下兩人交疊的倒影。

「念薇。」他低喚她的名字,聲音被溫泉的熱氣蒸得有些含糊。

她回過頭,正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眼。那眼神裡的慾望不再是暗潮洶湧,而是明明白白的、想要將她整個人吞噬的火焰。他那隻沒受傷的手,試探性地扶上了她的腰,粗糙的指腹隔著濕透的浴衣布料,輕輕摩挲著她細膩的腰線。

一股細微的顫慄,從他指尖觸碰的地方,沿著她的脊椎一路竄到頭皮。許念薇沒有躲開,反而主動抬起手,環住了他的頸項。這個動作讓她原本就鬆開的浴衣領口徹底散開,大片雪白的肌膚在月光與水霧中若隱若現。

秦牧野的瞳孔猛地收縮。他再也無法忍耐,低頭便吻住了她。這個吻與柴房裡那個帶著安撫意味的吻完全不同,它是掠奪的、是飢渴的,帶著這兩日冷戰累積的所有思念與這兩年來壓抑的所有愛意。他的舌尖探入她的口中,糾纏著她的,吮吸著她口中淡淡的番茄甜味與米酒香氣。

許念薇被他吻得腿軟,只能更緊地攀住他的肩膀,發出細碎的、壓抑不住的嗚咽。溫泉的水波因為兩人緊貼的身體而輕輕晃動,拍打在池壁上,發出曖昧的聲響。

他將她輕輕抵在了溫泉池那面被泉水浸得溫熱的石壁上。石壁粗糲的觸感透過浴衣傳到她背上,與他胸膛滾燙的體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她的感官變得更加敏銳。他的吻從她的唇瓣,一路蔓延到她敏感的耳廓,含住她小巧的耳垂輕輕吮咬,引得她渾身一顫,喉間溢出一聲嬌軟的輕哼。

「牧野……」她無意識地喚著他的名字,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陌生的嬌媚。

這聲呼喚徹底點燃了他最後的理智。秦牧野的大掌順著她濕透的浴衣下滑,滑過她纖細卻柔韌的腰,滑過她因為緊張而微微繃緊的大腿。浴衣在水中早已散開,像是一朵盛開在水面的白蓮,露出她底下未著寸縷的、被溫泉水浸得泛著珍珠光澤的身體。他的指腹粗糙,每一次滑動都帶起一陣細微的、如同電流般的酥麻,讓她忍不住弓起身體,主動將自己更深地送向他。

月光、霧氣、溫泉的熱度,還有彼此坦誠的心意,在這一刻完美地交融在一起。許念薇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透過薄薄布料傳來的、心臟瘋狂跳動的震動,那震動透過溫熱的水波,一下一下地撞在她的心口。她不再感到羞怯,不再感到恐懼,她只想被這個男人更深地佔有,被他用那雙能修復老屋的手,也溫柔而徹底地修復她心中所有的不安與空洞。

她踮起腳尖,主動吻上他繃緊的下顎線,吻去他下巴上細小的汗珠,輕聲在他耳邊呢喃:「牧野,要我……」

這句帶著顫音的邀請,讓秦牧野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自制力徹底潰堤。他低吼一聲,用那隻受傷的手墊在她腦後,避免她的頭撞上堅硬的石壁,另一隻手則穩穩地托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抱離水面,讓她的雙腿自然地環上他精壯的腰身。溫熱的泉水包裹著兩人緊貼得毫無縫隙的身體,水波劇烈地晃動起來,撞碎了一池的月光。

在氤氳的白霧中,在檜木與硫磺混合的香氣裡,他們將多日來的思念、爭吵後的恐懼、和解時的珍惜,全部化為一場溫柔而徹底的結合。許念薇將臉埋在他的肩窩,聽著他壓抑而低啞的喘息,感受著他粗糙大掌在她背後安撫性的摩挲,終於明白,療癒與慾望從來不是對立的,當愛意足夠深,慾望本身就是最溫柔的療癒。

夜還很長,溫泉池的水,還在無聲地氤氳著。而迴廊的木桌上,她那支被遺忘的手機,卻在兩人最忘情的時刻,螢幕悄然亮起,顯示著一封來自張麗雯的未讀訊息——「念薇,兩百萬誠意金已經匯出,明天早上九點,我帶合約過去找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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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第38章:溫柔收束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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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波終於慢慢靜了下來。

許念薇還掛在秦牧野身上,額頭抵著他濕熱的肩窩,聽見他胸腔裡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一下撞著她的耳膜。溫泉池裡的熱氣把兩個人的皮膚都蒸得透紅,她原本鬆鬆繫在身上的浴衣早已被水流沖散,像一朵被揉皺的白蓮,半沉半浮地貼在池邊的石塊上。秦牧野那隻在柴房裡劃傷、才剛包紮好的手,始終牢牢墊在她的腦後,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另一隻手臂則穩穩托住她的腰臀,讓她不至於從他身上滑落。

「念薇……」他低低喚她的名字,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檜木,帶著尚未平復的喘息。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髮頂,溫熱的呼吸吹動她被汗水濡濕的髮絲。

許念薇沒有回答,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他的頸窩,細細地啜泣了一聲。那不是難過,更像是積壓了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出口後的顫抖。她的雙腿還環著他精壯的腰,腳尖因為剛才的繃緊而微微蜷著,小腿肚貼著他結實的大腿,兩個人之間沒有一絲縫隙,溫熱的泉水包裹著他們,像一層會呼吸的薄膜。

秦牧野感覺到她在發抖。他慢慢鬆開托著她的手,讓她重新踩回池底的鵝卵石上,卻沒有立刻放開她。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輕輕蹭過她泛紅的鼻尖,替她把黏在臉頰上的濕髮撥到耳後。他的指腹粗糙,帶著長期握刨刀、打磨木頭留下的薄繭,滑過她細膩的臉頰時,引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會冷嗎?」他問。

許念薇搖搖頭,眼睛裡還蒙著一層水霧,分不清是溫泉的霧氣還是情動後的淚光。她仰起頭,主動吻了吻他繃緊的下顎,那裡有細細的汗珠,鹹鹹的,帶著屬於他的氣味——檜木屑、汗水與淡淡的硫磺味混合在一起,讓人安心。

秦牧野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那股幾乎要將他吞沒的慾望重新壓回胸口。他彎下腰,將散在水中的浴衣撈起,擰了擰水,披在她不住輕顫的肩上,然後一手穿過她的膝窩,一手攬住她的背,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啊……」許念薇輕呼一聲,下意識地環住他的脖子。溫熱的水珠從兩人相貼的肌膚間不斷滴落,沿著他的胸膛、手臂,一路滴在木造的迴廊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夜風從山谷間吹來,帶著夜來香與遠處稻田的涼意。秦牧野抱著她,赤腳踩過微涼的檜木迴廊,每一步都走得很穩。迴廊的燈光昏黃,將兩個人交疊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老屋的紙門上。許念薇把臉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溫水泡得發軟的木頭,終於被一雙有力的手穩穩接住了。

他用腳尖推開房門。房間裡沒有開大燈,只點了一盞放在窗邊的暖黃小燈。榻榻米上已經鋪好了被褥,是蔡春梅前幾天才幫她換上的、曬過太陽的棉被,還留著陽光的味道。秦牧野小心地將她放在被褥上,浴衣的衣襟因為抱起的動作而敞開,露出她胸口大片被熱氣蒸得粉嫩的肌膚,以及鎖骨間還未散去的細小汗珠。

許念薇有些羞澀地想拉攏衣襟,卻被他輕輕按住了手。

「別動。」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讓我看看。」

他轉身從房角的木盆裡擰了一條溫熱的毛巾。那是他先前就準備好的,水溫恰到好處,還滴了幾滴檜木精油。回到她身邊時,他單膝跪在榻榻米上,先是替她擦拭額頭與頸間的汗,然後順著她的鎖骨、肩頭,一寸一寸往下。毛巾的熱度透過肌膚傳進來,帶走溫泉水的黏膩,卻留下檜木淡淡的清香。

他的動作極有耐心,像在打磨一塊珍貴的木料。粗糙的指腹隔著毛巾滑過她細膩的腰線時,許念薇忍不住輕輕弓起了背,發出一聲壓抑的輕吟。她的腳趾蜷了起來,抓住身下的被單。

「弄疼妳了?」秦牧野立刻停下動作,抬眼看她,眼神裡滿是緊張。

許念薇紅著臉搖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不是……就是有點痠……」

那份痠軟是被徹底疼愛過後的證明,從腰根一路蔓延到大腿內側,又麻又軟,卻又帶著一種被填滿後的滿足。她看見秦牧野的耳朵也紅了,他抿著唇,沒有再多問,只是更輕柔地替她擦拭小腿與腳踝,最後將毛巾覆在她微涼的腳心,輕輕按揉了幾下。

擦拭完畢,他替她拉好被子,將浴衣整齊地疊放在一旁,然後自己也鑽進了被窩。被褥裡立刻充滿了兩個人的體溫與氣味。許念薇自然地滾進他的懷裡,找了一個最舒服的位置,把頭枕在他的手臂上,臉頰貼著他結實的胸膛。秦牧野的手臂環住她的背,另一隻手則輕輕撫著她汗濕的長髮,一下一下,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睡一下。」他在她髮頂落下一個吻,低聲說,「我在這裡。」

許念薇嗯了一聲,眼皮已經重得抬不起來。極度的疲憊與安心感同時襲來,讓她很快就在他規律的心跳聲中沉沉睡去。睡著前,她迷迷糊糊地想,療癒與慾望原來真的不是對立的。當一個人的慾望裡包含了珍惜與尊重,那份慾望本身,就是最溫柔的療癒。

不知道睡了多久,許念薇是被清晨的光線喚醒的。

霧山的清晨總是來得很早。陽光透過檜木窗櫺的格子,一格一格篩進房間,在榻榻米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裡有淡淡的霧氣與遠處梯田傳來的青草味,還有柴房裡木屑被陽光烘暖後的香氣。窗外的老欒樹上,麻雀正細細碎碎地叫著。

她動了一下,才發現自己還被秦牧野牢牢抱在懷裡。兩人的身體在薄薄的棉被下緊緊相貼,她的腿還搭在他的腰上,肌膚相觸的地方,體溫交融,暖得讓人不想動彈。全身的痠軟感在清醒後更加明顯,尤其是腰間與大腿,但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種被溫柔使用過後的、帶著暖意的痠。

秦牧野早就醒了。他側躺著,一手撐著頭,正靜靜地看著她。晨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將他平日裡沉默寡言的線條映得格外柔和。他的頭髮有些凌亂,下巴冒出了些許青色的鬍渣,眼神卻清亮而專注,裡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眷戀。

「醒了?」他見她睜開眼,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伸手替她把滑落到臉頰的髮絲撥開,指尖輕輕摩挲著她還帶著睡意的臉頰,「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許念薇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將發燙的臉往他的胸口埋了埋,聲音悶悶地傳出來:「沒有……就是有點痠軟……」

她的坦白讓秦牧野低低笑了一聲,胸腔震動透過相貼的肌膚傳到她身上。他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髮頂、額頭,最後落在她泛紅的鼻尖上,細細密密的吻帶著珍視的意味。

「對不起,昨晚……有點失控。」他有些懊惱地說,想到昨晚在溫泉池中,自己抵著石壁、幾乎是將她整個人揉進身體裡的力道,以及她踮起腳尖主動邀請時,自己潰堤的自制力,耳根又開始發燙,「那個傷口……沒有弄到妳吧?」

他指的是自己虎口上的那道新傷。昨晚他一直用那隻手墊著她的頭,就怕她撞到。

許念薇搖搖頭,伸手握住他那隻手,拉到自己眼前細看。白色的紗布還好好地纏著,沒有滲血。她低下頭,輕輕在紗布上印下一個吻。

「不會痛了啦。」她小聲說,抬起頭時,眼裡映著窗外的光,亮晶晶的,「牧野,你以後……不要再為了我分心受傷了,好不好?我會心疼。」

這句帶著撒嬌意味的心疼,讓秦牧野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不再說話,只是將她更緊地抱進懷裡,讓她的額頭抵著自己的下巴,兩個人在被窩裡靜靜相擁,分享著親密過後的餘韻。沒有急著起床,沒有急著談論那些沉重的現實,只讓時間在這一刻慢慢流淌。

許念薇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心跳,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檜木與陽光的味道,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台北辦公大樓裡的冰冷空調、策展截止前的焦慮、父親在電話裡的責備、張麗雯那份五千萬合約帶來的動搖……那些曾經讓她夜不能寐的壓力,在這個被陽光與體溫包裹的清晨,似乎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她終於明白,歸屬感不是一紙合約或一個地點能給的,而是當你願意將自己最脆弱、最渴望的那一面,毫無保留地交給另一個人,而那個人也願意用最溫柔的方式接住你。

就在這份寧靜幾乎要讓她再次睡去時,放在迴廊木桌上的手機,忽然發出一陣短促的震動聲。

嗡——嗡。

兩個人同時睜開了眼。

許念薇的心口沒來由地一跳。她想起昨晚在溫泉池裡最忘情的時刻,螢幕悄然亮起的那封未讀訊息——張麗雯說,兩百萬誠意金已經匯出,今天早上九點,她會帶著合約過來。

她下意識地看向窗外。霧氣已經散去,陽光正好。牆上的老時鐘,時針正不疾不徐地指向八點四十分。

而迴廊外,隱約傳來了車子駛進碎石子路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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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第39章:水眠的試營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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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子路上的引擎聲由遠而近,碾過水眠門口那排被露水打濕的落羽松時,發出一陣細碎的喀啦聲響。

許念薇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整個人下意識地繃緊。

她還窩在秦牧野的懷裡,兩人的被窩裡殘留著昨夜溫泉水氣與汗水交融後的餘溫,檜木的香氣混著他胸口淡淡的汗味,還有她自己髮間殘留的硫磺氣息。牆上那只走得有點慢的老時鐘,秒針正喀喀地往八點四十一分移動。

「是張麗雯。」她低聲說,聲音還帶著清晨剛醒的沙啞。

秦牧野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覆在她腰上的大掌收得更緊了一些。他的指腹有著長期握刨刀留下的薄繭,即便只是這樣輕輕摩挲,也讓她腰側細嫩的皮膚竄起一陣細微的顫慄。昨晚在溫泉池裡,他就是用這雙手,一寸寸撫過她因為熱氣而泛粉的肌膚,粗糙與細膩的對比,讓每一道觸碰都像帶著電流。

「別怕。」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啞,像是還沒從夜裡的情動中完全抽離,「我在。」

手機再一次震動起來。這一次,螢幕亮起,許念薇看見了那行字——張麗雯:「許小姐,我已經到霧山路口了,誠意金應該入帳了,我們九點準時簽約喔,期待合作愉快:)」後面還跟著一個笑臉貼圖,禮貌得近乎刺眼。

她深吸了一口氣,鼻尖充滿了檜木與陽光曬過棉被的味道。這味道讓她想起外婆在世時,總愛在午後把被子抱到迴廊上拍打,嘴裡唸著「日頭香,日頭香」。那份踏實的、緩慢的、屬於土地的安心感,與張麗雯訊息裡那種都會式的效率與精算,形成了最尖銳的對比。

「我去跟她說。」許念薇掀開被子,涼意讓她腿間那股被徹底疼愛過後的痠軟更加清晰。她有些羞赧地拉攏浴衣的領口,鎖骨上還有昨夜他失控時留下的淡淡吻痕,「不能讓客人看見我們這樣。」

秦牧野看著她手忙腳亂地想把自己整理得像個「民宿主人」,而不是一個剛從情人懷裡醒來的女人,眼底閃過一絲溫柔的笑意。他跟著起身,隨手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工作襯衫,沒有扣最上面的兩顆釦子,露出結實的胸膛與昨夜被她無意識抓出的幾道淺淺紅痕。

兩人走到木造迴廊時,一輛銀灰色的休旅車剛好停在檜木大門前。張麗雯穿著俐落的套裝與高跟鞋,站在碎石子地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她身後跟著一個提著公事包的年輕助理,手裡拿著印好「溫泉度假村開發合作意向書」的厚厚一疊文件。

「許小姐,早!秦先生也在啊。」張麗雯笑得無懈可擊,目光飛快地掃過許念薇還有些紅潤的臉頰與秦牧野敞開的領口,語氣裡多了一絲瞭然的曖昧,「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合約我都準備好了,兩百萬誠意金昨天就已經匯到妳帳戶,只要今天簽個名,五千萬的尾款一個月內就會進來。妳父親那邊我也已經透過關係打過招呼了,他會很開心的。」

她把合約遞過來,紙張在山間的晨風中微微翻動。

許念薇接過,卻沒有翻開。她指尖觸到的是冰冷、光滑的銅版紙,與秦牧野手中那種帶著木頭溫度的手感完全不同。她抬起頭,看向身旁的男人。秦牧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側半步之後,沒有催促,沒有施壓,只是用那雙專注而沉穩的眼睛看著她,像在柴房裡每一次讓她自己決定要刨多深、要磨多細那樣,把選擇權完全交還給她。

那一瞬間,她忽然不害怕了。

「麗雯姐,謝謝妳大老遠跑一趟。」許念薇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帶著一種在台北策展時面對難纏客戶也不曾有過的平靜,「但是,水眠不賣了。」

張麗雯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兩百萬,我今天下午就會請銀行原帳退回。很抱歉讓妳白跑一趟,也謝謝魏董的賞識。只是這棟房子、這座溫泉,還有霧山的一切,對我來說不是一個可以用坪數和投報率計算的物件。它是我外婆留給我的家,也是我跟牧野一起,一刀一鑿修回來的地方。我們想試著自己經營看看。」

她說完,感覺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卻又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秦牧野的大手在迴廊的陰影處,輕輕碰了碰她的指尖,很輕,卻很燙。

張麗雯的臉色在一秒鐘內變了幾變,最後又掛回那個職業的笑容,只是笑意已經不達眼底。「許小姐,妳可要想清楚。民宿執照、消防、觀光法規,沒有魏董的人脈,妳以為在宜蘭開民宿是種種田、泡泡溫泉這麼簡單嗎?別到時候試營運都過不了,哭著回來求我們。」她收回合約,轉身時高跟鞋在碎石子上拐了一下,助理連忙扶住她。車子很快發動,揚起一陣淡淡的塵土,消失在梯田盡頭。

直到車聲完全消失,許念薇才像是洩了氣般,整個人往後靠進秦牧野懷裡。

「我剛剛……有沒有很兇?」她小聲問,耳朵都紅了。

秦牧野低笑出聲,胸腔的震動透過薄薄的襯衫傳到她的背上。他將下巴抵在她的髮頂,聞著她髮間的香氣,低聲說:「很勇敢。很漂亮。」他頓了頓,聲音更啞了一些,「比昨晚在池子裡說不要賣的時候,還漂亮。」

許念薇的臉瞬間爆紅,伸手就去捶他,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溫熱的掌心包覆住她。她想起昨晚在溫泉池裡,自己是如何在情動的最深處,攀著他的肩,哽咽著說「不要把這裡賣掉……不要把我賣掉」,而他是如何用更深的吻與擁抱回應她。那份身體與心靈同時被接住的記憶,讓她的眼眶又有點熱。

「好了,許老闆娘。」秦牧野放開她,語氣恢復成那個可靠的職人,「再抱下去,妳的試營運就要開天窗了。蔡阿姨的貴客十一點就到。」

這句話像是一個開關,瞬間將兩人從清晨的旖旎拉回現實,卻是另一種讓人期待的現實。

整個上午,水眠像是一座重新上緊發條的老鐘,喀喀地、溫柔地動了起來。

許念薇換下了浴衣,穿上簡單的亞麻襯衫與牛仔褲,頭髮俐落地紮起,完全變回那個在台北文創園區裡以細節控聞名的策展人。她以策展的思維,重新設計了水眠的入住體驗。玄關處,她擺上了用宜蘭溫泉番茄打成的冰涼果汁,番茄是陳宥誠一早從溫泉小農那裡載來的,果肉飽滿、酸甜中帶著一股淡淡的礦物質氣息,盛在透明的玻璃杯裡,顏色像傍晚的雲霞。每一間客房的枕頭上,都放著她親手縫製的檜木屑香包與一張手寫小卡,卡片是用再生紙印的,上頭是她用鉛筆手繪的水眠平面圖,標示著「半露天家族池最佳泡湯時間:傍晚五點,霧剛起來的時候」與「柴房工坊夜間開放,手作課請找秦老師」。空氣中,她特地調了檜木精油與山白竹的擴香,味道不濃,卻讓整棟老屋子都像剛被山風洗過一樣清透。

十一點整,兩輛車準時駛進水眠。

率先跳下來的是林曉珣,她一見到許念薇,就摘下墨鏡,用那種毒舌卻藏不住關心的語氣大聲嚷嚷:「許念薇!妳這女人可以啊,不聲不響就把台北那個爛攤子丟了,在這裡搞起溫泉旅館。老娘從台北搭了兩個小時的客運,屁股都快爛了,要是待會的房間沒有妳在電話裡說的那麼療癒,我就把妳這塊溫泉番茄砸妳臉上!」話是這麼說,她卻在下一秒就給了許念薇一個大大的擁抱,低聲在她耳邊說:「氣色很好嘛,看來被滋潤得不錯。」

許念薇被她鬧得又羞又笑,還來不及回嘴,陳宥誠已經笑咪咪地從後車廂搬下兩大箱在地食材,「念薇,別理她,她一路上都在查妳這裡的網路評價,緊張得要死。」他轉頭對著隨後下車的兩對中年夫妻介紹,「這兩位是蔡春梅阿姨在礁溪開選物店、做陶藝的朋友,還有這位是宜蘭文化局的攝影老師,他們可都是霧山未來的口碑種子喔。」

蔡春梅最後一個到,她提著一鍋剛燉好的剝皮辣椒雞湯,湯汁還在保溫鍋裡輕輕晃動,香氣霸道地瞬間蓋過了檜木香。「來來來,先喝湯!我跟你們說,這雞是放山雞,辣椒是我自己醃的,水眠的溫泉水去煮,甜得很!」她一邊張羅,一邊不忘對許念薇眨眨眼,低聲說:「張麗雯那查某人的車,我早上在柑仔店就看到了,沒事吧?」許念薇搖搖頭,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笑。

入住的過程,比許念薇預想的還要順利。客人們對那杯冰涼的溫泉番茄汁驚豔不已,對榻榻米房裡透進來的天光與木頭的觸感讚不絕口。許念薇帶著他們走過木造迴廊,解說每一根被秦牧野親手更換的檜木樑柱背後的故事,她的聲音溫柔而有條理,像在導覽一場關於時間與記憶的展覽。而客人們看她的眼神,也從一開始的「台北來的策展人」好奇,慢慢變成了「水眠的女主人」的信服。

重頭戲在夜晚。

柴房工坊的燈光被調成溫暖的黃色,刨花的香氣比白天更濃。秦牧野換上了一件深色的作務衣,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線條結實的小臂與微微隆起的青筋。他平時沉默寡言,但一拿起工具,整個人就像變了一個人。

「今天我們要做的是檜木杯墊。」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原本有些喧鬧的工坊瞬間安靜下來,「不用很厲害,只要順著木紋,慢慢推。」

他示範的時候,汗水沿著他專注時繃緊的下顎線滑落,滴在木頭上。刨刀劃過檜木的瞬間,發出細細的「嘶——」聲,一片薄如蟬翼、捲曲如花的刨花輕輕落下,引來一陣驚呼。客人們圍在他身邊,看著他粗糙的大掌如何溫柔而穩定地引導著木頭,那種專注、耐心、充滿力量的美感,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說服力。

「秦老師,你的手好穩喔!」陶藝老師忍不住讚嘆。

秦牧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轉而去指導林曉珣。林曉珣平時拿慣了滑鼠,對這種手工活笨拙得很,刨刀總是卡住。秦牧野便站在她身後,虛虛地環住她,從後方握住她的手,帶著她慢慢往前推。他的胸膛幾乎貼著她的背,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說:「手腕放鬆,用腰的力量。」那一瞬間的靠近,讓林曉珣都有些臉紅,回頭對許念薇擠眉弄眼。

許念薇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口像是被溫水泡著,又暖又軟,又有一點點微妙的、帶著佔有慾的酸。她看著秦牧野溫柔地對待每一個客人,看著他因為被需要、被肯定而微微發亮的眼睛,忽然明白,這個男人不只是屬於她的情人,也是屬於這片土地、屬於這間老屋的職人。而她,正親手為他搭建了一個可以發光的舞台。

手作課結束時,每個人手上都多了一個還帶著溫度的檜木杯墊,粗糙卻獨一無二。攝影老師舉起杯墊對著燈光拍照,說:「這比我在台北買的那些量產文創商品,有靈魂太多了。」

那一刻,許念薇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肯定地落了地。那是成就感,是歸屬感,是比被按讚、被買單更踏實的回饋。

送走客人回房休息後,已是晚上十一點。水眠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蟲鳴與溫泉池水流動的聲音。許念薇與秦牧野並肩坐在半露天的家族池邊,兩人的腳都泡在溫熱的水裡。月光很好,照得池面波光粼粼。

「今天……謝謝你。」許念薇將頭靠在他的肩上,聲音裡帶著一天下來的疲憊,卻是滿足的疲憊,「我本來很怕會搞砸。」

秦牧野沒有說話,只是將她的手牽過來,放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輕輕揉捏。他的指腹按過她因為一整天忙碌而有些痠脹的指節,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許念薇舒服得輕哼了一聲,整個人更往他懷裡靠。溫泉的熱氣蒸上來,將兩人的臉都薰得有些紅。

「妳做得很好。」他低聲說,轉頭親了親她的髮頂,「水眠活過來了。」

兩人相視而笑,什麼也不用再說。池水的熱度、夜風的涼意、彼此交疊的體溫,就已經是最好的對話。他們知道,最艱難的那一關已經過去了,他們的努力,終於在客人們滿足的笑容裡,開出了花。

就在這份寧靜的餘韻中,許念薇放在一旁木椅上的手機,螢幕又無聲地亮了起來。

不是張麗雯,也不是客人的好評訊息。

來電顯示上,跳動著兩個讓她心頭一緊的字——「爸爸」。

而在同一時間,秦牧野的手機也震動了一下,是陳宥誠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牧野哥,黃以安剛剛打來說,縣政府那邊,有人把我們的民宿執照申請,壓下來了。」

池邊的熱氣,似乎在一瞬間,涼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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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第40章:許建國的到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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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邊的熱氣明明還氤氳著,許念薇卻覺得那股暖意像是被山風從縫隙裡吹散了一角。

她盯著木椅上那支亮著的手機,螢幕的光在夜色裡顯得特別刺眼。「爸爸」兩個字,安靜地跳動著。她有多久沒有在晚上接到父親的來電了?自從她執意要辭掉策展公司的工作、留在霧山整修外婆留下的這棟檜木老屋後,父女倆的對話就只剩下逢年過節的制式問候,與每一次提到「水眠」就必然爆發的爭執。

秦牧野注意到了她的僵硬。他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手機螢幕按熄,陳宥誠那行字——「民宿執照被壓下來了」——被他暫時收進了口袋深處。他伸手,輕輕覆上了許念薇放在池沿上、指尖因為溫泉而泛紅的手。

「接吧。」他低聲說,聲音比溫泉水還沉穩,「我在這裡。」

許念薇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混著檜木與硫磺的味道。她按下接聽,將手機貼上耳朵時,指腹還殘留著秦牧野掌心的溫度。

「喂,爸。」她的聲音有些緊繃。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沉默,接著傳來許建國有些不自在的咳嗽聲。背景音裡有車輛行駛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在台北家裡客廳。「……薇薇,還沒睡喔?」許建國的語氣硬梆梆的,卻少了以往的訓斥感,「我聽曉珣說,妳那個……那個民宿,試營運做得不錯?」

許念薇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秦牧野。秦牧野對她微微點了下頭,眼神安撫。

「嗯,昨天剛結束,還算順利。」她輕聲回答,心跳卻因為父親主動的關心而快了起來。

「是喔。」許建國又乾咳了一聲,「剛好我明天要去羅東看一個老同學,想說……想說順路繞過去看看。妳那個地址,再傳一次給我。開車好找嗎?」

順路?從台北到羅東會順路繞進霧山,這個藉口拙劣得讓許念薇差點笑出來,但鼻頭卻有點發酸。她知道,這就是父親軟化的方式,他從來不擅長說「我想妳了」或是「對不起」。

「好找,我等一下傳給你。山路有點繞,你開慢一點。」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

掛掉電話後,池邊的寧靜又回來了,但氛圍已經有了微妙的變化。許念薇將手機放回去,整個人像是洩了氣似地靠回秦牧野的胸膛。

「我爸說明天要來。」她喃喃地說,眉心卻沒有舒展開來,「他從來沒說要來過。」

秦牧野將她更緊地攏進懷裡,讓她的背貼著自己的胸口。溫泉水隨著兩人的動作輕輕晃動,拍打在石壁上。「這是好事。」他的大掌撫過她光裸的肩頭,那裡還沾著細小的水珠,肌膚被溫泉泡得細膩粉嫩,「表示他想看見妳現在的樣子。」

許念薇沒有再說話,只是將秦牧野的手牽得更緊。至於陳宥誠那則關於執照的訊息,秦牧野沒有立刻告訴她。她剛剛才因為客人的笑容而重新長出一點自信,他不想讓這份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這麼快就被縣政府的一張公文給澆熄。至少,讓她好好睡一覺,讓今晚的月光與溫泉,完整地屬於他們。

隔天清晨,霧山的霧比往常更濃。

許念薇一早就起來了,她穿著簡單的棉麻長裙,在廚房裡和蔡春梅一起準備午餐。蔡春梅一聽說許建國要來,整個人比許念薇還緊張,一大早就從自家菜園摘了最新鮮的溫泉番茄和山蘇,嘴裡還不停地唸著:「爸爸要來是大事啦!第一次來不能隨便煮!那個剝皮辣椒雞湯我昨天就先熬起來了,等一下再加雞腿肉下去滾,保證他喝一口就服氣!」

大約十點半,一輛銀色的國產轎車有些遲疑地開進了水眠民宿前的碎石子小路。車子停穩後,車門打開,走下來的是許建國。他穿著一件燙得筆直的淺藍色襯衫和西裝長褲,腳上是一雙擦得發亮的皮鞋,與霧山泥濘的產業道路顯得格格不入。他的頭髮比上次在視訊裡看到的又白了一些,手裡還提著一盒台北知名老店的鳳梨酥,神情有些拘謹地站在那棟翻新過的檜木老屋前,眼裡閃過一絲驚訝。

「爸。」許念薇快步迎了上去,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雀躍。

許建國看到女兒,緊繃的下顎線條才稍微放鬆。他將鳳梨酥遞過去,視線卻已經越過女兒,落在她身後的那棟房子上。「來看看。」他有些不自然地說,「變很多,跟妳外婆在的時候不一樣了。」

「進來看看嘛。」許念薇接過禮盒,很自然地挽住父親的手臂。這個親暱的動作讓許建國愣了一下,隨即也沒有抽開手。

秦牧野這時也從柴房工坊裡走了出來。他今天穿著乾淨的深色工作褲和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棉T,手臂上的汗水已經被他隨意擦去,但身上那股屬於木頭與汗水的氣息卻很乾淨。他對著許建國點頭致意,語氣恭敬卻不卑微:「許先生,歡迎。」

許建國打量著眼前這個沉默的年輕男人。比起台北那些油頭粉面的策展人或 Ivy 品牌經理,秦牧野的確是完全不同的類型。他的皮膚是長期在山裡曬出來的健康小麥色,手臂的線條結實,指節粗大,一看就是做實事的人。那雙手,此刻正穩穩地扶著水眠新作的木造拉門。

許念薇領著父親穿過了整修後的迴廊。被重新打磨上油的檜木地板踩起來溫潤不澀腳,半露天的家族溫泉池被刷洗得乾淨,水面清澈,池底的石頭還是外婆當年親手一塊塊放進去的。「這個池子,牧野他全部重新做了防水和管線,但石頭都盡量保留原來的樣子。」她一邊走一邊介紹,語氣裡有著藏不住的驕傲,像是要向父親展示自己最得意的策展作品。

許建國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檜木扶手,又看了看柴房工坊裡那些被秦牧野親手打造的桌椅、燈具。每一件作品都線條俐落,榫接處處理得一絲不苟,木頭的紋理在燈光下溫柔地發亮。

「這些都是你做的?」許建國問秦牧野,語氣裡多了一分認真。

「嗯。」秦牧野點頭,「用的是霧山倒掉的檜木和杉木,重新乾燥處理過的。」

「手藝不錯。」許建國難得地給了一句直接的稱讚,但隨即,屬於父親與前生意人的務實擔憂又浮了上來,「不過,薇薇啊,做得漂亮是一回事,能不能長久賺錢是另一回事。妳這個民宿,房間數這麼少,一天才接幾組客人,扣掉整理、食材、水電、稅金……真的能養活自己嗎?我聽說隔壁那個要蓋度假村的,一次就是幾十間房,那個才叫生意。」

這句話一出,空氣有瞬間的凝結。許念薇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正想反駁,卻被秦牧野輕輕按住了手背。

「許先生,」秦牧野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沉穩,「房間少,所以我們才能把每一組客人都照顧好。水眠賣的不是房間數,是客人願意再回來的體驗。像昨天來的客人,已經有兩組直接預約了下個月的螢火蟲季。」他頓了頓,看向許念薇,眼神溫柔,「念薇她規劃的體驗流程,從迎賓茶到夜間的手作課,每個環節都在創造價值。利潤或許不比度假村爆發,但會很穩。而且,這棟房子留住了,土地的價值才會跟著人一起留下來。」

這番話說得不疾不徐,沒有華麗的詞藻,卻讓許建國聽進去了。他看著眼前這對年輕人,一個眼裡有光,一個腳步踏實,忽然覺得自己在台北辦公室裡對著財報的那些焦慮,似乎離這裡很遠。

午餐是在新整修的餐廳裡吃的。長長的實木桌上,擺滿了蔡春梅用心準備的家常菜:熱騰騰的剝皮辣椒雞湯、清炒山蘇、溫泉番茄佐梅子醋,還有一鍋用霧山梯田米煮的白飯,米粒飽滿,香氣撲鼻。窗外的山景與薄霧,就成了最好的擺盤。

用餐時,氣氛已經輕鬆許多。許建國喝著雞湯,忍不住多添了一碗飯。「這個雞湯好喝,辣椒的辣很溫順,不會嗆。」他主動說道。

「是蔡阿姨自己醃的剝皮辣椒,配的是放山雞,熬了快三個小時呢。」許念薇笑著為父親夾了一塊雞腿肉。那一刻,她忽然覺得,父親不再是那個只會在電話裡催她回台北相親、賣掉房子的權威身影,而只是一個會因為一碗好湯而滿足的、年紀漸長的男人。

午餐後,許念薇去廚房幫蔡春梅收拾,餐廳的木造迴廊上,便只剩下兩個男人。

許建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菸,遞了一根給秦牧野。秦牧野搖搖頭,示意自己不抽。許建國便自己點上,吸了一口,看著遠處的山嵐。

「牧野啊。」他忽然開口,稱呼變得親近了些,「我這個女兒,從小就很有自己的想法,脾氣也硬。她媽媽走得早,我一個人帶她,又要做生意,很多時候不知道怎麼跟她說話,就只會用罵的、用唸的。」菸霧繚繞中,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把她外婆的房子看得比什麼都重,我一直以為她是傻,是在跟錢過不去。」

秦牧野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可是我今天來,看到她剛剛帶我參觀時那個樣子……」許建國轉過頭,看向廚房的方向。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許念薇正和蔡春梅有說有笑,她的側臉在光線下柔和,嘴角的笑意是那種從心底漫出來的、毫不費力的、久違的輕鬆。這是他在台北的那些年,從未在女兒臉上看過的表情。「她在台北的時候,從來沒有這樣笑過。就算案子得獎了,她也只是鬆一口氣,說『終於結束了』。不像現在,是真的很開心。」

他捻熄了菸,轉身,第一次正眼、認真地看著秦牧野。

「我把她交給這座山,交給這棟房子,也……交給你。」許建國的語氣很重,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個承諾的重量,「你答應我,要照顧好她。不要讓她一個人在這裡吃苦,也不要讓她……再像以前那樣,一個人硬撐著什麼都不說。」

這是一個父親最笨拙、也最真誠的託付。

秦牧野迎上他的目光,沒有閃躲。山風吹過迴廊,吹動了兩人的衣角。

「我會的。」秦牧野的聲音不大,卻像他打下的每一根榫卯一樣,堅定而篤定,「我會照顧好她,也會照顧好水眠。只要她想留在這裡,我就會一直在這裡。我的手,會把這裡顧好。」他舉起自己那雙布滿薄繭與細小傷痕的手,那是一雙職人的手,也是能給予擁抱的手。

許建國看著那雙手,又看了看廚房裡女兒的笑容,長久以來梗在父女之間的那塊大石頭,似乎在溫泉的熱氣與一鍋雞湯的香氣中,悄悄地融化了。他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秦牧野結實的肩膀。

「好,好。」他連說了兩個好,眼眶竟有些發熱,連忙轉過頭去假裝看風景。

當許念薇端著水果出來時,看到的就是兩個男人站在迴廊上,一個看山,一個看她,相視而笑的畫面。夕陽正好,將檜木的紋理染成了溫暖的金色。她的心,在這一刻,被一種巨大的、名為「歸屬」的暖流所充滿。

夜色再次降臨,許建國堅持要住一晚,體驗看看女兒口中的「水眠的夜」。許念薇為父親鋪好了最安靜的那間客房,房內滿是檜木的香氣。

晚安道別後,她與秦牧野回到了兩人的房間。累了一天的她,被秦牧野從身後輕輕環住。他將下巴抵在她的髮頂,嗅著她髮間殘留的淡淡汗味與檜木香。

「今天很棒。」他在她耳邊低語,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

許念薇轉過身,主動踮起腳尖,吻上他的唇。這個吻帶著感激與安心,不再有試探,只有全然的依賴。秦牧野回應著她,大掌滑入她的衣襬,輕撫著她因為放鬆而柔軟的腰線。兩人的體溫在安靜的房間裡悄悄升高。

就在兩人氣息漸漸紊亂,秦牧野的手指剛剛探入她的裙襬,輕輕摩挲著她大腿內側細嫩的肌膚時——

許念薇放在床頭的手機,再次尖銳地響了起來。

這一次,來電顯示是「陳宥誠」。

許念薇有些不情願地接起,秦牧野則將頭埋在她的頸窩,平復著呼吸。

「喂,宥誠?」許念薇的聲音還帶著一絲沙啞。

電話那頭,陳宥誠的聲音卻是前所未有的焦急與憤怒,甚至有些破音:「念薇姊!妳跟牧野哥快來村辦公室一趟!劉建明他……他剛剛帶著建設課的人來,說我們的溫泉管線跟建物申請有問題,要當場貼封條!黃以安攔都攔不住!」

窗外的蟲鳴,在這一瞬間,彷彿全都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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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 第41章:劉建明的刁難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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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鳴靜止的那一秒,許念薇感覺自己才剛被溫泉熱氣蒸得軟綿的脊椎,又重新僵成了台北辦公室裡那把最硬的椅背。

床頭的手機還貼在耳邊,陳宥誠焦急的聲音混著村辦公室那邊嘈雜的人聲、紙張翻動的窸窣聲,一起灌進來。秦牧野的手還停在她裙襬底下,指腹貼著她大腿內側最細嫩的那一塊皮膚,熱度透過薄薄的布料傳過來,卻在瞬間被電話裡的「封條」兩個字澆得發涼。

「你說什麼?溫泉管線?建物申請?」許念薇的聲音比她自己想像的還要冷靜,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舌尖因為剛剛那個吻還殘留著一點麻,現在卻因為用力咬著下唇而泛起鐵鏽味,「宥誠,你先幫我拖住,我們馬上過去。」

她掛掉電話,房間裡的檜木香氣還在,卻已經不再讓人安心。秦牧野已經抽回手,默默起身從衣櫃裡拿出她的薄外套。他的下顎線在昏黃的燈光下繃得很緊,那是他每次在工坊裡遇到難解的木節時才會出現的表情。

「走吧。」他聲音很低,沒有多餘的安慰,只是將外套披在她肩上時,掌心在她肩頭多按了一秒。那一秒的體溫,讓許念薇混亂的心跳穩了一下。

兩人幾乎是用跑的穿過木造迴廊。夜裡的霧山很涼,山風捲著柴房裡白天刨木頭留下的細屑味道,還有遠處田裡剛收割完的稻草味。木板在腳下發出急促的咚咚聲,許念薇連拖鞋都沒換好,赤著一隻腳踩在冰涼的木頭上,那股涼意一路竄到頭頂,反而讓她更清醒。

村辦公室的燈全亮著,門口停著兩輛縣政府的公務車,白色的車身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刺眼。裡面擠滿了人,陳宥誠漲紅著臉擋在門口,黃以安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疊資料,臉色凝重。最中間那個穿著建設課背心的中年男人,就是劉建明。

他腆著肚子,手裡拿著一張紅色的公文,語氣卻是那種公事公辦的、讓人最難反駁的溫吞。「許小姐,秦先生,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我們也是依法行政啦。」劉建明推了推眼鏡,笑得一點溫度都沒有,「你們水眠試營運我們有看到,網路上評價不錯喔,恭喜恭喜。不過呢,正式營業執照的審查,我們這邊發現你們的消防安檢還沒過,還有溫泉管線的配置跟當初申請的竣工圖不符,這個……按照規定,是不能對外營業的。今晚就先貼個封條,請你們暫停接待,等補件完成再說。」

「劉課員,你這樣講就不對了!」陳宥誠忍不住大聲起來,聲音都在抖,「消防安檢我們上禮拜就送件了,你們自己說要排程要等一個月,現在又說我們沒過?管線圖更是照著溫泉法申請的,當初蔡阿姨那間也是這樣過的,為什麼到我們這邊就不行?」

「宥誠,你先別激動。」黃以安伸手壓住他,轉向劉建明時語氣依舊客氣,卻多了幾分硬,「劉大哥,水眠的資料我都看過,消防的部分是設備已經安裝完成,只差最後會勘。管線的部分更是縣府溫泉科核可過的。這樣直接貼封條,會不會太急了一點?而且程序上,是不是應該先發文限期改善?」

劉建明像是早就料到會有人這樣問,不慌不忙地從公事包裡又抽出一張紙,「黃小姐,妳是村幹事,應該最清楚程序。我們這是『預防性封存』,不是處分。你看,這裡有載明,『疑似未符規定之虞』,我們是為了旅客安全著想啊。萬一試營運期間出了什麼事,誰要負責?」

那張紙被遞到許念薇面前,白紙黑字的官話,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圖釘,細細地釘進她這幾天好不容易才長回來的柔軟裡。她伸手接過,指尖碰到紙張,冰涼而粗糙。她聞到劉建明身上那種長期待在冷氣房裡的、混著菸味與影印機碳粉的味道,和她身上還留著的檜木與汗水味,形成一種噁心的對比。

「所以,我們這幾天接的預售訂單呢?」許念薇抬起頭,聲音很輕,卻讓整個辦公室都安靜下來。她的眼神不再是那個在台北會議室裡會據理力爭的策展人,而是一種被逼到牆角後,反而異常清明的冷,「我們在官網上已經開放下個月的預約,有二十組客人付了訂金。如果現在被貼封條,我們是不是要全部退款?那我們的損失,誰來負責?」

劉建明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弱的台北女生會直接問到賠償。他很快又堆起笑,「這個嘛,許小姐,妳也要體諒我們基層公務員的難處。規定就是規定。妳們先把資料補齊,執照很快就會下來啦。不要想得太嚴重。」

秦牧野從頭到尾都沒說話。他站在許念薇身後半步,目光落在劉建明身後那個年輕的辦事員手上。那個年輕人正拿著一捲紅色的封條,猶豫著要往牆上貼。秦牧野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無聲地擋住了半扇門,光線被他遮住,在劉建明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劉先生。」秦牧野開口,聲音不高,卻讓那個年輕辦事員的手抖了一下,「水眠的消防管線,是我跟著師傅一根一根接的。檜木的樑柱要怎麼跑線才不會破壞結構,我比圖上畫得更清楚。你要說它不符規定,麻煩指出來,哪一條不符?我現在就可以改。」

他講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刨刀劃過木頭,沉穩而有重量。劉建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含糊地說:「這個……細節部分你們再跟消防隊確認啦,我只是轉達建設課的意見。」

那一晚,封條終究沒有貼上去。黃以安以「夜間執法程序有疑慮,村民需要時間理解」為由,硬是將劉建明一行人請了回去,約定三天後再到縣府詳談。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把刀子往後挪了三天。

回到水眠,已經快十二點。許建國披著外套站在迴廊上,顯然是被吵醒了。他看著女兒蒼白的臉,什麼都沒問,只是默默回房,卻在經過許念薇身邊時,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那一下,讓許念薇的眼眶瞬間就熱了。

接下來的三天,是許念薇回到霧山後最像在台北的日子。

她和秦牧野一大早就騎著那輛老野狼衝去縣政府。建設課的承辦人永遠不在座位上,電話永遠轉接語音信箱。好不容易堵到人,對方就拿出一份全新的檢核表,上面列了七、八項「建議補正事項」,有些甚至是他們當初送件時根本沒被告知要附的。消防隊那邊更妙,排定的會勘日期硬是被往後延了兩週,理由是「人力調度問題」。

每一趟奔波,都是在冷氣過強的走廊裡等待,在被公文包磨得發亮的櫃檯前賠笑。許念薇穿著在山裡習慣的棉麻洋裝,腳上是沾了泥的布鞋,和縣府裡那些套裝筆挺的職員格格不入。她感覺自己又變回了那個在台北到處提案、到處被已讀不回的策展人,那種熟悉的無力感,讓她的胃一陣陣緊縮。

秦牧野不擅言詞,就只是跟在她身邊,幫她提著那袋重重的資料,幫她把機車停好,在她因為對方的敷衍而氣到發抖時,默默遞上一瓶從柑仔店買的冰涼溫泉番茄汁。他的沉默不是冷漠,而是一種「我在這裡」的重量。

第三天傍晚,他們從縣府無功而返。水眠的官方信箱已經被預約客人的詢問信塞滿。「請問執照問題會影響入住嗎?」「看到新聞說你們被查,需要退款嗎?」每一封信都像一塊小石頭,慢慢壓在許念薇胸口。她坐在柴房的木屑堆裡,看著秦牧野低頭刨著一塊原本要做成新房門把的檜木。刨刀劃過,捲起薄薄的、帶著香氣的木花,但他的動作卻比平常更用力,手臂上的汗水沿著曬成小麥色的肌理滑落,在燈光下發亮。

「對不起。」許念薇忽然小聲說,「如果不是我堅持不賣,是不是就不會這樣?」

秦牧野停下動作,轉過頭看她。他放下刨刀,走到她面前蹲下,粗糙的指腹輕輕抹去她眼角不知道什麼時候滑落的淚。那指腹上有薄繭,刮過她細嫩的皮膚,帶來一點點刺痛,卻也無比真實。

「不是妳的錯。」他說,聲音有些沙啞,「是有人不想讓我們好過。」

這時,黃以安來了。她帶了一份自己私下影印的資料,臉色比前幾天更沉。

「念薇,牧野,我去問了我在縣府的朋友。」黃以安壓低聲音,把資料攤在木工桌上,「劉建明最近跟宏達度假村的魏宏達走得很近。魏宏達那個溫泉度假村的二期開發,環評一直沒過,就是因為超抽溫泉水被檢舉。他現在急著要把你們這區的水權跟建地一起吃下來,水眠剛好擋在他的計畫中間。試營運的成功,讓他覺得你們是個威脅。」

許念薇的心往下沉。她想起張麗雯那張為難的臉,想起那兩百萬誠意金。「所以,消防安檢只是藉口?」

「對,藉口。」黃以安點頭,「而且我朋友暗示,劉建明幫魏宏達這樣卡案子,不會是免費的。這裡面一定有利益輸送,只是我們沒有證據,就沒辦法檢舉。」

「證據……」許念薇喃喃念著這個詞。都會的直覺讓她立刻想到,任何利益輸送都會留下痕跡,金流、會議記錄、超抽的數據。

當晚,她把林曉珣和陳宥誠都叫來了水眠的客廳。許建國也默默坐在一旁,沒有離開。木造的老屋裡,第一次開起了像作戰會議一樣的燈。

視訊那頭的林曉珣,背景還是台北那間燈火通明的共同工作空間。她聽完來龍去脈,直接爆了一句粗口,「我就知道那個姓魏的不是什麼好東西!念薇,妳別怕,台北這邊我幫妳問。超抽溫泉水這種事,水利署那邊一定有監測數據,我找做環境新聞的朋友幫妳調。還有那個劉建明,他經手的案子,一定有其他受害者。」

陳宥誠用力點頭,眼睛裡有火,「我明天就去問葉小滿,她舅舅之前在隔壁村也被魏宏達用同樣手法逼過,最後地賤賣了。還有農會那邊,我去問問看有沒有其他小農願意一起站出來。」

檜木桌上,幾杯熱騰騰的剝皮辣椒雞湯冒著白煙,辛辣溫暖的香氣瀰漫開來,卻驅不散凝重的空氣。許念薇看著眼前這些人——為她熬夜的林曉珣,氣到握拳的陳宥誠,沉默卻堅定的秦牧野,還有雖然不說話卻選擇留下的父親。她忽然覺得,自己不再是孤軍奮戰。

「好。」許念薇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有雞湯的辣,有檜木的香,還有一種久違的、屬於戰鬥的決心,「我們不忍了。以前在台北,我學到的是遇到不合理的事,就繞路走。但這裡是水眠,是外婆留給我的家。我不想再繞了。」

她看向秦牧野,後者對她輕輕點了點頭,眼神裡是全然的支持。

「黃姐說得對,要反制,就要有證據。」許念薇的聲音不再顫抖,「曉珣,妳幫我查魏宏達度假村的水權資料跟環評報告。宥誠,你跟小滿去聯繫其他被施壓的業者。牧野……我們去一趟溫泉源頭,我記得外婆說過,山後面那個出水口的水量,這兩年變小了很多。」

她一條條分派下去,條理分明,又變回了那個最擅長策展的許念薇。只是這一次,她策的不是一場展覽,而是一場要為水眠討回公道的戰役。

夜深了,會議結束。大家各自散去,客廳只剩下她和秦牧野。秦牧野從身後抱住她,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髮頂,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用力抱緊。許念薇靠在他結實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淡淡的汗味與木屑味混在一起的、讓人安心的氣息。

就在這時,許念薇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電話,是一封沒有署名的電子郵件,標題只有四個字——「給水眠的」。

附件是一張照片,照片裡,劉建明和魏宏達在一間隱密的溫泉會館包廂裡,兩人面前放著一個牛皮紙袋,笑得正開懷。照片角落的時間戳,清晰地顯示著上週五的晚上。

許念薇的手指,停在了螢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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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 第42章:尋找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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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照片的光還留在視網膜上,冷冷的,像是溫泉池底被手機螢幕映出的反光。

許念薇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沒有立刻放大,也沒有立刻轉給秦牧野看。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快得不像話,後來又慢慢沉了下去,沉到一種近乎平靜的、獵人終於看見腳印時的安靜。

牛皮紙袋的封口半開,裡頭露出一疊暗紅色的邊角。劉建明半禿的頭頂在會館昏黃的燈光下發亮,魏宏達那張總是笑得禮貌周到的臉,此刻笑得更開,是一種生意成交後才有的、鬆弛而油膩的笑。包廂的木格窗外,隱約可見礁溪那間最貴的私人湯屋的檜木招牌,時間戳記是上週五晚上九點四十七分,正好是她和陳宥誠在縣政府農業處被以「資料不齊,下週再來」為由打發回來的同一個晚上。

「牧野。」她把手機遞過去,聲音比她想像中還要穩。

秦牧野接過手機,指腹無意間擦過她的指尖。他的手很熱,才剛從柴房回來,指間還留著刨過檜木後的細屑與汗味。他只看了一眼,眼神就沉了下去,下顎的線條繃緊,卻沒有立刻罵出什麼難聽的話。他只是將手機還給她,然後伸手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裡,讓她的臉貼在他的胸口。

「別怕。」他低聲說,胸腔震動透過薄薄的T恤傳到她的耳膜。「有這個,就有路了。」

許念薇把臉埋在他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是混合著木屑、汗水與淡淡肥皂味的氣息,是這兩個月來她最熟悉的、關於「家」的味道。恐懼像溫泉池裡被攪起的泥沙,慢慢又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牆角後反而清明起來的決心。

「我們明天就上山。」她在他懷裡悶聲說。「去看水頭。」

隔天清晨五點,霧山的霧還沒散。

王紹祺來的時候,許念薇正把登山鞋的鞋帶繫緊。這個男人是黃以安介紹來的,三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洗到發白的登山外套,看起來不像律師,倒像個常跑野溪溫泉的生態調查員。他話不多,見了面只點點頭,遞給許念薇一份手寫的清單,上面用原子筆列著需要記錄的重點:出水量、管線口徑、裸露地表的沖蝕痕跡、以及任何非法的混凝土構造物。

「黃姐說,妳外婆以前帶她走過那條舊水路。」王紹祺說,聲音有點沙啞。「現在那條路已經不在地籍圖上了,但老人家記得。」

秦牧野已經把背包準備好,裡頭裝著水、飯糰、捲尺、還有他慣用的那把小斧頭。他看了一眼王紹祺,又看向許念薇,伸手自然地替她把外套的領子翻好,指尖不經意碰到她後頸細嫩的皮膚。許念薇輕輕顫了一下,卻沒有躲開。這幾個月來,她已經習慣了他這種訥於言辭卻無處不在的照顧。

上山的路比記憶中更難走。日治時期為了引溫泉留下的石階,早已被芒草與咬人貓覆蓋,露水把褲管浸得濕透。山裡的空氣很涼,帶著濃重的土味與腐葉味,每吸一口,肺裡都像被清洗過一次。走到半山腰,許念薇的呼吸已經有些亂,額頭沁出細汗,貼在頸側的髮絲黏黏的。秦牧野走在她前頭半步,每隔一段就回頭伸手,掌心向上,不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她。

「手給我。」他說。

許念薇把手放上去。他的掌心粗糙,指腹有長期握工具磨出的厚繭,熱度卻驚人。被他握住的瞬間,她腳下那塊濕滑的石頭似乎也沒那麼危險了。他沒有用力拉她,只是穩穩地托著,讓她自己找到重心。那種觸碰不帶任何急切的慾望,卻讓她的胸口發燙,是一種被完全信任與承接住的、安全的熱。

「小時候外婆牽我來過一次。」許念薇喘著氣,低聲說。「她說山會喝水,人不能貪心,喝一半,要留一半給山。」

王紹祺在後頭用手機記錄著座標,聞言抬頭看了一眼雲霧繚繞的山頭,沒有說話。

真正的源頭在一處被竹林半掩的凹谷裡。照理說,這裡應該有一泓從岩縫中汩汩湧出的清澈溫泉,四周是被溫泉花染成淡黃色的石頭,熱氣裊裊。但眼前的景象讓三個人都沉默了。

岩縫的出水口被一截直徑超過三十公分、嶄新的不鏽鋼管硬生生套住,管身用混凝土固定在岩壁上,粗暴地將原本分散的多處滲流全部集中起來,再沿著山坡往下延伸,隱沒在另一側被怪手 freshly 整平的裸露黃土裡。原本應該濕潤的谷地,此刻乾涸見底,只有管線接縫處偶爾滴落的幾滴熱水,冒著一點可憐的白煙。管線旁,新闢的施工便道像一道醜陋的疤,切開了原本完整的山坡,雨水沖刷的溝痕深可見骨,幾棵被連根拔起的闊葉樹倒在一旁,根部的泥土還濕著。

「超抽。」王紹祺蹲下身,用手摸了一下管壁,燙得立刻縮回。「而且根本沒有做水土保持。這種口徑,一天抽的水量夠礁溪半個溫泉區用了。難怪妳說民宿這兩年的水溫跟水量一直不穩。」

許念薇站在那根冰冷的鋼管前,胃裡一陣翻攪。她想起試營運那幾天,客人們在半露天池裡舒服地嘆息,說水眠的水又滑又香,像絲綢一樣。而這份絲綢的源頭,正在被人這樣粗暴地掠奪。她伸手想去碰那管子,卻被秦牧野輕輕拉住手腕。

「燙。」他說,然後自己伸手,快速地用捲尺量了管徑,又拿出手機,從各個角度拍照。他的動作俐落、專注,汗水沿著他繃緊的前臂滑落,滴在乾裂的泥土上。許念薇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這個男人不會說漂亮的承諾,他只會用這雙手,一寸一寸地去丈量、去記錄、去把被破壞的東西重新拼回來。

下山的路上,誰都沒有多話。霧散了一點,陽光切開來,照在梯田上,像一塊塊發亮的鏡子。

回到水眠,葉小滿已經在迴廊上等得團團轉。這個小女生今天穿得很正式,還特地把頭髮綁了起來,顯得有點緊張。她身後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種溫泉番茄的阿坤伯,一個是在北邊經營露營區的年輕夫妻。小滿一見到許念薇,眼眶就紅了。

「念薇姐,我都問到了。」小滿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卻很用力。「阿坤伯去年想申請溫室補助,被劉建明卡了半年,最後是魏宏達的人來找他,說只要把番茄園後面那塊旱地租給他們做滯洪池,補助馬上就下來。還有小夫妻,他們的露營區想接自來水管,也是被刁難,後來魏宏達說可以幫忙『處理』,條件是要讓他們的工程車從露營區旁邊過,結果現在那條路都被壓爛了,下大雨土石一直流。」

阿坤伯搓著手,黝黑的臉上滿是為難與憤怒。「許小姐,阮不是要計較,是真嘸辦法。阮去農會問,攏說按程序來,程序就是一直等。魏董的人講話很好聽,說是幫我們,阮哪知影……」

許念薇沒有立刻接話。她請蔡春梅端來剛煮好的剝皮辣椒雞湯,一人一碗,讓熱氣先把大家緊繃的肩膀熨鬆一點。她在阿坤伯對面坐下,雙手捧著碗,輕聲說:「阿坤伯,我懂。那種被吊在半空中的感覺,我最近也嚐到了。」

她把自己的執照被卡、客人訂金差點要全退的事,毫不隱瞞地說了。沒有賣慘,只是平靜地敘述。那對年輕夫妻聽著,慢慢抬起頭,眼裡有了共鳴的光。「所以我們才想,」許念薇看向他們,「與其一個一個被吃掉,不如一起把話說出來。王先生會幫我們把資料整理好,不會讓你們白白曝光。」

王紹祺適時地遞上幾份空白的陳述書,語氣溫和而專業。阿坤伯看著那碗雞湯,又看著許念薇清澈的眼睛,終於重重地點了點頭。「寫,阮寫。不能再讓他們這樣欺負人。」

送走他們,黃昏已經降臨。許念薇一個人坐在柑仔店門口的長凳上等。她知道張麗雯每天這個時間會來這裡買菸。

果然,六點剛過,張麗雯穿著套裝的身影就出現了。她看起來比上次在水眠見到時更憔悴,妝容精緻,卻蓋不住眼下的青黑。看見許念薇,她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想轉身已經來不及。

「聊一下嗎?」許念薇沒有站起來,只是拍了拍身邊的空位,語氣像在問一個老同學要不要一起喝飲料。

張麗雯遲疑了幾秒,還是走了過來,卻沒有坐下。「妳想說什麼?如果是收購的事,我已經……」

「不是收購。」許念薇打斷她,從包包裡拿出一罐冰的麥茶,遞過去。罐身的涼意讓張麗雯下意識接住。「我聽說,妳去年本來要升專案經理,後來因為礁溪那個案子沒談成,被調到宜蘭來了?」

張麗雯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被刺破的狼狽。「妳調查我?」

「小滿說的。」許念薇搖搖頭,聲音放得更輕。「她說妳以前在台北,業績很好,人也很照顧新人。我在想,妳這樣的人,怎麼會願意幫魏宏達做那種事?去威脅阿坤伯那種老實人,妳心裡真的好過嗎?」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準確地戳破了張麗雯一直硬撐的氣球。她的肩膀垮了下來,緊緊捏著那罐麥茶,指節發白。「妳以為我想嗎?」她的聲音忽然拔高,又立刻壓低,帶著哽咽。「魏宏達說,如果我不把霧山這幾個釘子戶處理掉,我明年就不用回台北了,就在這裡做到退休。我房貸還有二十年,我媽還在洗腎,許念薇,妳以為每個人都能像妳一樣,說不賣就不賣嗎?」

山風吹過,帶來遠處溫泉的淡淡硫磺味。許念薇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己年紀相仿、卻被業績與家庭壓得快要喘不過氣的女人,心裡沒有恨,只有一種兔死狐悲的酸楚。她想起自己在台北策展時,為了迎合客戶而熬夜修改企劃、把自己的喜好一再退讓的那些日子。

「我沒有要怪妳。」許念薇輕聲說,伸手,輕輕覆上張麗雯緊握罐子的手。那觸碰很輕,卻帶著溫度。「我只是想問妳,妳想不想幫自己一次?幫我們,也幫妳自己,從這個局裡走出來。」

張麗雯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麥茶罐上。她哭得無聲,肩膀抖動。許久,她才用氣音說:「他……他每次談這種事,都會錄音,說是要自保。我有一次……在會議室,偷偷按了錄音筆……」

許念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卻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

「那份錄音,」張麗雯抬起淚眼,像是抓住浮木,「魏宏達親口說,劉建明消防那關會幫他擋著,要我不用擔心,只要負責把地主搞定就好……我一直不敢拿出來,我怕……」

「給我,好嗎?」許念薇握緊她的手,語氣堅定而溫柔。「我們會保護妳。王紹祺是律師,黃姐在縣政府也有人脈,不會讓妳一個人承擔的。」

柑仔店昏黃的燈光下,兩個女人的手交疊在一起。張麗雯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這幾個月的委屈與恐懼全部吐出來,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我明天早上,拿去水眠給妳。」

夜色完全暗下來時,許念薇回到水眠。秦牧野正在迴廊下等她,見她回來,什麼也沒問,只是張開手臂。她走過去,把自己埋進他懷裡,把臉貼在他因為等待而有些微涼的胸口,聞著他身上安定的檜木味。

「她答應了。」她悶聲說。

秦牧野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髮頂,大手在她背後輕輕順著,一下,又一下。「妳做得很好。」

就在這時,許念薇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不是匿名郵件,是王紹祺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卻讓她全身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剛查到,魏宏達那條非法管線的出水口,正好接在妳們水眠溫泉池的正下方岩層。如果他持續超抽,最快下個月,妳們的池子就會乾掉,而且地基可能會被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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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 第43章:暴風雨前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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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光在昏暗的迴廊下顯得特別刺眼。

許念薇把那行字反覆看了三次,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王紹祺傳來的訊息沒有多餘的贅字,卻像一根冰針直接刺進她剛剛才因為張麗雯點頭而稍稍回暖的心口。

「怎麼了?」秦牧野察覺她身體瞬間的僵硬,大手從她背後繞到前面,輕輕把手機抽走。

他低頭看了一眼,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那張平時總是沉穩得像山一樣的臉,在廊下暖黃的燈光裡沉了沉。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手機放回她口袋,然後雙手將她更緊地按進懷裡。

「別怕。」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胸腔的震動,傳到她貼在他胸口的臉頰上。「有我在。」

許念薇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他衣料上殘留的檜木與淡淡汗水的氣味。原本因為恐懼而發涼的血液,才又慢慢回流。

「他是想把地基掏空,讓水眠自己垮掉。」她的聲音有點抖,卻努力讓自己保持策展人一貫的清晰。「就算我們拿到執照,池子乾了,地基陷了,一切還是沒有意義。」

「所以我們更要快。」秦牧野用下巴磨蹭她的髮頂,掌心一下一下順著她的後頸,那是他安撫她時最習慣的動作。「明天一早,我跟妳一起去找王律師。把錄音、管線的照片、水位紀錄,全部交出去。與其讓他偷偷放水,不如讓所有人都看見他在做什麼。」

許念薇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卻沒有掉淚。在霧山的這幾個月,她已經學會眼淚不是唯一的出口。「好。明天就去。」

那一晚,他們沒有再多談。秦牧野燒了柴房的熱水,讓她先去泡湯。氤氳的熱氣裡,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池邊的檜木椅上,幫她用毛巾慢慢擦拭濕透的長髮。他的指腹有些粗糲,劃過她後頸細嫩的皮膚時,帶起一陣輕微的戰慄。許念薇沒有躲,反而往後靠進他的膝蓋,讓自己的重量完全交給他。那是一種無聲的信任,比任何承諾都更親密。

隔天清晨,天還沒全亮,兩人就帶著隨身碟與影印好的資料,搭上王紹祺的車去了宜蘭市。黃以安已經在縣政府的辦公室等他們,張麗雯的錄音檔裡,魏宏達的聲音清晰得令人作嘔——「劉建明消防那關會幫我擋著,妳只要把地主搞定就好,錢不會少妳的。」再加上秦牧野與陳宥誠這幾天冒雨在山溝裡拍到的非法管線超抽畫面,整份檢舉資料厚厚一疊。

承辦人員收下資料,只說了一句:「我們會盡快排期會勘,結果出來前,請妳們暫時不要對外張揚。」

走出縣政府,外頭的太陽已經完全升起。許念薇站在騎樓下,看著機車與汽車來來去去,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恍惚感。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之後,剩下的,就只有等待。

而等待的日子,霧山給了她一段偷來的、暴風雨前的寧靜。

接下來的七天,是水眠開業以來最安靜的七天。沒有客人,沒有電話催促補件,也沒有魏宏達的人在門口探頭探腦。許念薇把「暫停預約,內部整修中」的木牌掛上大門,然後把手機調成靜音。她跟秦牧野說,她想把這段時間當成颱風來臨前的晴天,好好過日子。

他們真的就那樣過起日子來。

清晨五點半,天光還帶著藍調,秦牧野就會輕輕把她搖醒。山裡的霧還沒散,空氣裡有夜來香與泥土的濕氣。他遞給她一件他的舊工作外套,外套上還有淡淡的木屑味。「走,帶妳去收網。」

葉小滿口中的「收網」其實是去後山那片桂竹林。陳宥誠前一天在農會廣播,說今年的桂竹筍冒得早,再不採就要變老。許念薇跟在秦牧野身後,看他彎腰俐落地用柴刀敲開竹籜,手起刀落,一根帶著晨露的鮮筍就倒在他手裡。她學著他的樣子蹲下來,指尖碰到筍殼上細細的絨毛,有點刺,有點癢。

「小心,手會刺。」秦牧野頭也不回,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伸手就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起來。「妳負責撿就好。」

「我也想學。」她不服氣地嘟囔,卻乖乖地跟在他身後,提著竹簍子。山裡的空氣涼涼的,她的外套底下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棉質背心,隨著走動,汗慢慢從背後沁出來。秦牧野走在前面,汗水沿著他後頸的線條滑進衣領,棉質工作衫貼在背上,隱約透出肩胛骨用力的起伏。她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口乾,不自覺地別開視線,假裝去看路邊的野薑花。

回到水眠,蔡春梅已經在廚房等著了,手裡拎著一袋剛從溫泉田裡拔起來的溫泉番茄,紅得發亮。「妳們再不回來,我都要以為妳們私奔去山裡了啦!」她一邊碎念,一邊把番茄塞進許念薇懷裡,「快,冰鎮一下,中午打成汁,正好配剝皮辣椒雞湯。」

中午的廚房充滿煙火氣。許念薇繫著圍裙,笨拙地學著蔡春梅的步驟,把剝皮辣椒連同雞腿肉一起放進陶鍋。秦牧野則在後院劈柴,斧頭落下的悶響與灶上湯鍋滾動的咕嚕聲交織在一起。她透過窗戶看出去,正好看到他抬手擦汗的瞬間——手臂線條因為用力而繃緊,汗珠從下顎滑到鎖骨,沒入被汗水濕透的衣領。那個畫面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手裡的湯杓差點滑掉。

午後是最讓人放鬆的時刻。兩人吃飽後,習慣一起窩在面對庭園的木造迴廊上。秦牧野鋪了張草蓆,許念薇枕著他的大腿,聽著風鈴被山風吹動的清脆聲響,遠遠還有午後蟬鳴,一陣一陣,像一首唱不完的搖籃曲。

「妳這樣會睡著。」他低頭看她,手指無意識地把玩她散在腿上的長髮,髮絲纏繞在他粗糙的指節間,形成強烈的對比。

「睡著就睡著。」她閉著眼,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整個人懶洋洋地蜷起來。台北的午後從來沒有這樣的奢侈,在辦公大樓裡,午後是咖啡與會議追趕,而在這裡,午後是可以什麼都不做,只是聽風、發呆、讓陽光在眼皮上跳舞。「牧野,你說,如果我們一直這樣,會不會很浪費時間?」

「不會。」他答得毫不猶豫,手掌覆上她的額頭,替她擋住有點刺眼的光。「妳在這裡,就是在做事。」

許念薇睜開眼,對上他認真的眸子,忍不住笑了。那個笑很輕,卻很真,是那種卸下所有武裝後才會露出的、屬於霧山許念薇的笑。她伸手抓住他替她擋光的手,拉下來貼在自己臉頰上。他的手掌很熱,帶著薄繭,貼著她微涼的皮膚,舒服得讓她嘆息。

而到了夜晚,當整棟檜木老屋只剩下溫泉池那一盞昏黃的燈時,白日的療癒便悄悄轉化為另一種更燙、更私密的熱度。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約好,卻同時走向了半露天的家族溫泉池。熱氣氤氳,將兩人的身影都模糊了。許念薇先解開浴衣的帶子,布料順著肩頭滑落,露出線條優美的鎖骨與胸口。池水的熱氣讓她的皮膚泛起淡淡的粉,汗珠細細地凝在鎖骨的凹陷處。

秦牧野站在池邊,看著她,眼神深得像潭水。他沒有立刻下來,只是慢慢地、一步步地走近她。他的浴衣也敞開著,露出結實的胸膛與因為長年木工而線條分明的腰腹。在熱氣與昏暗燈光的包裹下,平時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眼底的慾望不再隱藏。

「可以嗎?」他低聲問,聲音比平時更啞,明明已經看過彼此最坦誠的樣子,卻還是每一次都會先徵求她的同意。

許念薇沒有回答,只是主動向後退了一步,讓自己的背抵上溫熱的池壁,然後對他張開手。那是一個邀請,也是一個回答。

下一秒,他便跨進池中,水波劇烈地晃動。溫熱的池水與更燙的體溫瞬間將她包圍。他的手扶住她的腰,將她托起,讓她坐在池邊的檜木邊緣,水只淹到她的大腿。這個姿勢讓她完全展露在他眼前,她有些羞赧地想併攏雙腿,卻被他用膝蓋輕輕頂開。

「別躲。」他抬頭看她,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膝蓋內側,呼吸的熱氣噴灑在她最敏感的肌膚上,引起一陣細微的顫抖。「讓我看看妳。」

他的吻從膝蓋開始,慢慢往上,帶著溫泉硫磺與他身上獨有的檜木氣息。粗糲的手掌托著她的大腿,指腹的薄繭每一次滑過,都讓她的呼吸更亂一分。許念薇仰起頭,雙手向後撐著池邊,浴衣的領口因為這個動作而更大地敞開,胸口的起伏在燈光下清晰可見。池水在兩人之間晃動,拍打著池壁,發出曖昧的水聲,混雜著她再也壓抑不住的、細碎的喘息。

當他的唇終於找到她的唇時,那個吻來得又深又重,像是要把這幾天的等待、焦慮與平靜全部揉進去。她主動環住他的脖子,將自己更貼近他,讓兩人胸口相貼,心跳透過濕熱的皮膚劇烈地傳遞。熱水、熱氣、熱吻,一切都失控地燙了起來,只有他扶在她腰後的手,始終穩穩地托著她,像是在激流中唯一的錨。

事後,他們一起泡回池子裡,她全身發軟地靠在他懷裡,聽著他同樣急促的心跳慢慢平復。他拿起一旁的乾毛巾,細細地、一寸一寸地替她擦乾頭髮與肩頸,動作溫柔得與方才的失控判若兩人。

「念薇。」他在她耳邊輕聲喚她,聲音裡帶著饜足的沙啞。「下一季的策展,妳想做什麼?」

她靠在他胸口,懶洋洋地玩著他的手指。「我想做『山的時間』。把霧山的四季,還有像你、像春梅姐、像宥誠這樣的人的故事,做成展。讓來住的人,不只是泡湯,而是真的住進這座山裡。」

他安靜地聽著,然後輕輕點頭。「好。我幫妳做架子。」

隔天下午,當許念薇在迴廊上對著筆電整理策展企劃時,柴房工坊裡傳來了持續的刨刀聲。那聲音規律而療癒,是秦牧野在工作時的節奏。她好奇地走過去,推開木門,就看到木屑紛飛的景象。

秦牧野打著赤膊,只穿著工作褲,汗水讓他的背部在午後的光線下發亮。他正專注地刨著一塊巨大的檜木板,每一次推動刨刀,薄如蟬翼的木花便捲曲著落下,檜木獨有的清香瞬間充滿整個工坊。他的下顎線繃得很緊,眼神專注,手臂的肌肉隨著施力而起伏,那是一種職人獨有的、極具張力的性感。

「這是什麼?」許念薇靠在門框上,看得有些出神。

秦牧野停下動作,回頭看她,臉上沾了一點木屑,卻笑得有些靦腆。「書桌。給妳的。」他拍了拍那塊已經被打磨得溫潤光滑的木板。「妳不是說,台北那張書桌太冷,坐不住。這個給妳寫企劃、畫圖。檜木的,冬天也不會冰。」

許念薇走過去,指尖撫過那光滑的桌面,還能感受到木頭溫溫的熱度與細膩的紋理。檜木的香氣鑽進鼻尖,讓她眼眶忽然有點熱。「你什麼時候開始做的?」

「妳去山上那天就開始了。」他有些不自然地別開視線,耳朵卻紅了。「想讓妳重新開始寫東西的時候,有個像樣的地方。」

她沒有說話,只是踮起腳,主動吻上他沾著汗水的嘴角。那個吻帶著木屑的香氣,鹹鹹的,卻甜得讓人心頭發軟。

傍晚,新書桌被搬進了原本空著的和室。許念薇把筆電、紙本、還有外婆留下的那本手寫食譜都放上去。夕陽透過障子門的光,剛好灑在桌面上,木紋被照得發亮。她坐在新椅子上,轉頭看向站在門口、雙手抱胸看著她的秦牧野,忽然覺得,這就是歸屬感。不是台北那間永遠整理不好、充滿外送餐盒味道的套房,而是這個有著檜木香、有著他汗水味、有著熱湯與刨花聲音的地方。

就在她打開筆電,準備敲下「山的時間」第一個字的時候,她放在桌角的手機,毫無預警地尖銳震動起來。

是林曉珣,來電顯示還閃著,緊接著又跳出陳宥誠的未接來電,然後是黃以安的訊息提示,一個接一個,像是什麼被同時引爆。

許念薇的心頭莫名一緊,與秦牧野對視一眼。那種暴風雨前過於完美的寧靜感,在這一刻,像被風吹散的霧,瞬間消失無蹤。

她按下接聽,林曉珣焦急到變調的聲音直接炸了出來——

「念薇!妳快看新聞!魏宏達他——他竟然先告妳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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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 第44章:檢舉與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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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薇!妳快看新聞!魏宏達他——他竟然先告妳們了!」

林曉珣的聲音透過手機尖銳地炸開,背景還夾雜著台北街頭救護車遠遠的鳴笛聲與她急促的呼吸。許念薇握著手機的指尖瞬間冰涼,她下意識看向秦牧野,秦牧野已經放下手中的木刨,皺著眉大步走近,伸手將和室的障子門拉開一些,讓夕陽的光能更清楚地照在她臉上。

「慢慢說,曉珣,告什麼?」許念薇強迫自己冷靜,聲音卻還是抖了一下。

「他下午開了記者會!說水眠溫泉民宿涉嫌竊佔國有地、違建擴建、還非法超抽溫泉水,已經向宜蘭地檢署按鈴告發妳們,還說妳們試營運是非法營業,要求勒令拆除!現在三立、東森都在跑馬燈了!我的天,留言已經開始罵了,說什麼文青回鄉都是騙補助的騙子!」林曉珣一口氣說完,氣到破音,「他根本是做賊的喊抓賊!」

電話那頭又傳來陳宥誠焦急的插話聲,顯然兩人正在一起:「念薇,妳不要急,我跟以安在一起,我們馬上看完記者會全程了。他根本是惡人先告狀,想用輿論先把水眠定罪,這樣就算縣府想發執照給妳們,也會被輿論卡住!」

許念薇掛掉電話,指尖已經是一片麻涼。她把手機放在那張嶄新的檜木書桌上,螢幕還亮著,新聞推播一條接一條跳出來——《霧山溫泉超抽疑雲!文創民宿水眠遭控違法開發》、《度假村業者痛批:不能讓假職人真違建破壞山林》。每一行標題都像一根針,扎在她這幾個月來一寸一寸用汗水與刨花堆起來的歸屬感上。

「他想先下手為強。」秦牧野的聲音低沉,卻穩。她抬頭看他,他逆著光站著,下顎的線條繃得很緊,汗水還掛在他的頸側,沒有擦。那雙做木工的手,此刻握成了拳,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用最髒的水,潑在我們身上,讓大家以為我們跟他一樣髒。」

許念薇忽然覺得想吐。不是害怕,而是憤怒,一種從胃底翻上來的、被踐踏的憤怒。她想起外婆手寫食譜上暈開的字跡,想起迴廊下午睡時風吹過檜木的聲音,想起昨晚在溫泉池裡,秦牧野用那雙粗糙的手掌,極溫柔地托著她的腰,讓她在熱氣中顫抖著攀上高峰的記憶。這一切,都被那個穿著西裝、噴著古龍水的男人,用幾句謊言就想輕易抹煞。

「我們不能等了。」她深吸一口氣,溫泉硫磺混著檜木的香氣竄入鼻腔,讓她混亂的心口稍微定了定。那個在台北策展圈裡被訓練出來的、冷靜自持的許念薇回來了,眼神裡的脆弱被一種銳利取代。「他告我們竊佔,那我們就把他真正竊佔的證據,全部攤在陽光下。」

當晚,水眠的柴房工坊燈火通明。黃以安與王紹祺從羅東趕了過來,葉小滿也抱著筆電,神情緊張地坐在小板凳上。木桌上攤開的,是他們這半個月來像螞蟻搬家一樣收集來的所有東西——王紹祺用空拍機拍下的度假村工地超挖山坡的對比圖、陳宥誠從農會內部抄出的溫泉水權使用量異常報表、還有葉小滿拜託在工地開怪手的表哥偷偷錄下的,工頭指示半夜用水車偷排泥漿的影片。

而最關鍵的,是一個用牛皮紙袋裝著的隨身碟。

「這是……張麗雯給的?」黃以安戴上手套,小心地將隨身碟插入筆電。喇叭裡傳來一陣細微的電流聲,然後是張麗雯壓得極低、帶著哭腔的聲音,以及魏宏達那個許念薇永遠不會忘記的、油滑而傲慢的聲線。

「……劉建明那邊妳去處理,消防那關就說他們逃生梯寬度不夠,隨便找個理由卡他三個月。三個月後,他們的預售金燒光了,自然就得來求我。到時候價格我說了算……」魏宏達的聲音在安靜的柴房裡顯得格外刺耳,「溫泉水的部分,超過的量就用農會那邊的人頭帳戶去補,縣府那個承辦我已經打點好了,不會有人查。妳只要把業績做起來,年終我多給妳兩個月……」

錄音裡,張麗雯的聲音抖得厲害:「可是魏董,這樣水眠他們……他們真的什麼都沒做錯……」

「做生意,有什麼對錯?只有成敗。」魏宏達冷笑。

錄音結束,柴房裡一片死寂。只有木屑的氣味與眾人壓抑的呼吸聲。葉小滿氣得眼眶都紅了:「麗雯姐她……她一定很害怕才錄這個的。」

許念薇閉上眼,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張新書桌的桌面,粗糙的木紋透過指尖傳來踏實的觸感。張麗雯最後把隨身碟交給她時,手也是抖的,卻還是對她說了一句:「許小姐,對不起。我不想再幫他騙人了。」那一刻,她聞到張麗雯身上濃濃的香水味底下,是跟她當年在台北熬夜加班時一樣的、恐懼而疲憊的汗味。

「夠了。」黃以安拔出隨身碟,語氣篤定,「有這個,加上物證,我們可以直接向宜蘭縣政府政風處與監察院檢舉,同時把資料給媒體。魏宏達想玩輿論戰,那我們就用更大的輿論,蓋過他。」

「要給哪一家?」陳宥誠問。

許念薇睜開眼,眼底已經沒有猶豫。「給最不會被收買的那一家。公視新聞,還有《報導者》。我要的不是譁眾取寵,是讓這件事被真正調查。」

隔天清晨,霧還沒散,許念薇與秦牧野就開著那台老舊的廂型車下山,直奔宜蘭縣政府。她穿著最簡單的白襯衫與牛仔褲,素著一張臉,長髮紮起,沒有任何在台北時的策展人光環。秦牧野穿著乾淨的深藍色工作服,沉默地跟在她身後半步,像一座山。

在政風處的辦公室裡,冷氣很強,日光燈嗡嗡作響。承辦人員一開始眼神還有些敷衍,直到許念薇將那一疊厚厚的資料與那支隨身碟,輕輕放在桌上,並平靜地說:「我們要檢舉霧山溫泉度假村開發案,涉嫌行賄公務人員、超抽溫泉水、以及破壞水土保持。這裡有錄音、用水紀錄與空拍對比。這不是民宿之間的競爭,這是犯罪。」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指尖因為緊張而冰冷,卻沒有發抖。

承辦人員的臉色變了。

同一時間,黃以安透過管道,將同一份資料寄給了公視與《報導者》的記者。下午三點,公視午間新聞以快訊方式,播出了長達十分鐘的獨家報導。沒有聳動的標題,只有空拍圖、數據圖表、以及那段經過變聲處理卻依然能聽出魏宏達語氣的錄音。

輿論,徹底翻轉了。

網路上的風向在一小時內逆轉。原本罵水眠的留言被洗掉,取而代之的是對魏宏達與劉建明的撻伐。「原來是惡人先告狀」、「力挺水眠!這才是真的在守護山林的人」、「劉建明下台」。縣長在傍晚緊急召開記者會,宣布度假村開發案即刻勒令停工,接受調查;農會總幹事也出面鞠躬道歉,宣布將劉建明停職,移送檢調。

而那張卡了水眠一個多月的正式營業執照,在當天傍晚五點三十分,由縣府建設處的承辦人員親自開車送到了水眠的木造迴廊上。對方雙手遞上公文,神情愧疚:「許小姐,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合法就是合法,我們會還給認真做事的人一個公道。」

許念薇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下來,滴在檜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她身後的蔡春梅一把抱住她,粗糙的手掌用力拍著她的背:「哭什麼!好事啊!今晚殺雞!我要煮剝皮辣椒雞湯給大家吃!」葉小滿與陳宥誠在院子裡歡呼,抱在一起跳。秦牧野沒有說話,只是站在迴廊的柱子旁,看著她哭,看著她笑,眼神溫柔得像是要把她整個人融化。

那一晚,水眠的半露天溫泉池裡,難得沒有慾望,只有療癒。許念薇與秦牧野肩並肩泡在溫熱的水裡,熱氣氤氳,硫磺的氣味包裹著他們。她的頭靠在他的肩上,聽著他沉穩的心跳,透過相貼的皮膚傳來,一下,一下,與她的慢慢重疊。她覺得自己像一塊被反覆打磨的木頭,終於被泡進了溫水裡,所有的毛刺都被撫平了。

「累嗎?」他低聲問,大手在水底下輕輕包裹住她的。

「不累。」她搖頭,聲音帶著鼻音,卻是笑的,「覺得……很踏實。」她轉頭,在他被溫泉熱氣蒸得發紅的唇角,輕輕吻了一下。那個吻沒有情慾,只有感激與無比的安心。

然而,這份踏實,沒有維持到天亮。

隔天正午,一輛黑色的賓士休旅車粗暴地碾過水眠門口的碎石子路,揚起一片塵土。車門被用力甩開,魏宏達穿著一身皺掉的西裝,領帶歪在一邊,臉色鐵青地衝了進來。他顯然一夜沒睡,眼裡布滿血絲,再也沒有了先前的油滑與禮貌,只剩下被逼到絕境的猙獰。

「許念薇!妳給我出來!」他站在庭院裡大吼,聲音驚飛了簷下的麻雀,「妳以為妳贏了嗎?妳以為靠一個小小的錄音就能弄死我?我在這裡十幾年,人脈比妳的頭髮還多!我告訴妳,這件事沒完!我就算賠掉整個度假村,也不會讓妳這間破民宿好過!我要妳每天睜開眼就接到檢舉電話,我要讓妳的客人都不敢來!」

許念薇從和室裡走出來,手裡還端著要給客人喝的溫泉番茄汁。她的臉色白了一下,卻沒有退。她正要開口,一個高大的身影已經無聲地從柴房裡走出,擋在了她的面前。

是秦牧野。

他剛從工坊出來,身上還穿著沾滿木屑的工作服,額頭上都是汗,手裡甚至還握著一把鋒利的鑿刀。他的出現沒有任何言語,卻帶著一種讓空氣都凝結的壓迫感。他比魏宏達高了一個頭,肩膀寬闊,常年做木工而鍛鍊出的肌肉在薄薄的棉T底下賁起,汗水沿著他繃緊的下顎線滑落,滴進領口。

他只是往那裡一站,就像一堵檜木築成的牆,將許念薇與魏宏達徹底隔開。

「出去。」秦牧野開口,聲音不大,卻低沉得像從胸腔深處震出來,「這裡不歡迎你。」

「你……你又是哪根蔥!」魏宏達被他的氣勢震懾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指著他的鼻子罵,「一個做木工的,也敢跟我這樣說話?」

秦牧野沒有理會他的叫囂,只是往前踏了一步。那一步很輕,卻讓魏宏達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秦牧野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那雙平時看著許念薇時溫柔無比的眼睛,此刻卻像淬了火的鋼,深沉、冰冷,充滿了不容置疑的佔有與守護慾。

「我說,出去。」他重複一次,握著鑿刀的手背青筋浮現,卻始終沒有舉起,只是垂在身側。那是一種極致克制的暴力感,比直接揮拳更讓人恐懼。「再不出去,我現在就報警。你剛剛說的每一句話,我都錄起來了。恐嚇、騷擾,一條一條,夠你再多一條案子。」

他說著,許念薇才發現,他的另一隻手,正緊緊地護在她的身後,手掌貼著她的腰側,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穩定而灼熱,源源不絕地給她力量。

「你……你們給我記住!」魏宏達色厲內荏地撂下狠話,卻不敢再上前。就在這時,民宿的碎石子路上,傳來了紛雜的腳步聲。

蔡春梅提著菜刀,陳宥誠拿著鋤頭,葉小滿舉著手機大喊「我已經在直播了!」,還有好幾位平時受過水眠照顧、或是同樣被魏宏達欺壓過的小農與阿公阿嬤,全都聞訊趕來,一群人烏壓壓地堵在了水眠的門口。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仇敵愾的憤怒。

「魏董,這裡是霧山,不是你的台北。請你離開。」蔡春梅中氣十足地吼道,手裡的菜刀在陽光下反光。

魏宏達看著眼前這群他平時根本不放在眼裡的「鄉下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知道大勢已去,只能狠狠地瞪了被秦牧野護在身後的許念薇一眼,悻悻然地轉身,狼狽地鑽回他的賓士車,倉皇逃離。揚起的塵土,很快就被山風吹散。

人群發出一陣歡呼。許念薇緊繃的身體這才軟了下來,脫力地靠在秦牧野的背上。他立刻轉身,將她整個人擁入懷中,不顧眾人的目光,也不顧自己身上的汗水與木屑味,將下巴抵在她的髮頂,用力地抱緊。他的心跳很快,透過胸膛,咚咚地撞著她的。

「沒事了。」他在她耳邊低啞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後怕,「我在。」

許念薇在他懷裡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一次,是徹底安心的淚。她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檜木與汗水的氣味,覺得再大的風雨,似乎都無法再將她吹倒。

只是,她沒有看見,在台北的某間燈火通明的辦公室裡,趙可欣正死死地盯著直播畫面裡,被秦牧野緊緊擁抱的許念薇,眼中的嫉妒與不甘,像毒蛇一樣,緩緩地吐出了信子。她拿起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喂?是林曉珣嗎?……有些關於許念薇的『真實故事』,妳一定會很有興趣聽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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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 第45章:趙可欣的最後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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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土散去,賓士車慌張的引擎聲沿著產業道路一路往山下逃竄,很快就被午後重新聚攏的蟬鳴給吞沒了。

迴廊前,原本舉著手機錄影、拿著鋤頭菜刀的村民們爆出一陣歡呼,蔡春梅還不解氣地對著車尾的方向啐了一口。「呸!什麼開發就是進步,我看是發霉還差不多!敢來霧山欺負我們念薇,也不去打聽打聽這裡是誰在顧的!」她手裡的菜刀被陽光一照,晃得葉小滿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又立刻興奮地跳起來鼓掌。

「許姊姊妳沒事吧?秦大哥剛剛超帥的!直接用身體擋在前面,像電影一樣!」葉小滿的臉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

陳宥誠則是安撫著幾個情緒激動的阿伯,轉頭對王紹祺說:「紹祺,剛剛的直播都有存檔吧?那個魏宏達恐嚇的片段,記得備份給政風處一份。」

人群的喧鬧像潮水一樣,來得快也去得快。大家心照不宣地給了擁抱中的兩人一點空間,三三兩兩地散去,嘴裡還在熱烈地討論著剛剛那一幕,只有蔡春梅走過來,輕輕拍了拍許念薇的背,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好了好了,沒事了,囡仔。春梅姨在,沒人敢再來肖想水眠。」

許念薇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她將臉深深埋進秦牧野的胸膛,鼻尖充滿了他身上濃郁的氣味。那是檜木屑的乾燥清香,混雜著他因為緊張與用力而冒出的汗水味,還有一點點柴房裡桐油的氣息。這個懷抱很熱,很硬,他的心跳隔著被汗水浸得微濕的棉質工作服,咚咚、咚咚地撞在她的臉頰上,快得像擂鼓。那份急促,洩漏了他沉默外表下同樣翻騰的後怕。

他沒有說更多話,只是收緊了手臂,大手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長髮,粗糙的指腹偶爾碰到她發燙的後頸,引來她輕輕的戰慄。他將下巴抵在她的髮頂,低聲重複著那兩個字,像咒語一樣。

「我在。」

許念薇點頭,緊緊回抱住他精瘦卻結實的腰。她感覺到他腰側因為長期使用刨刀而繃緊的肌肉線條,也感覺到自己原本像無根浮萍一樣的心,正在這個充滿木頭與汗味的懷抱裡,一寸寸地紮進霧山的泥土裡。

她以為風雨已經過去,卻不知道,台北的風,現在才正要吹過來。

——

同一時間,台北市大安區,一棟玻璃帷幕辦公大樓的頂層。冷氣開得很強,趙可欣卻覺得一股燥熱從胃底往上竄。

她面前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正停格在直播畫面的最後一秒。畫面裡,許念薇被秦牧野緊緊擁在懷中,臉上掛著淚,卻笑得無比安心。而秦牧野低頭看著她的眼神,是趙可欣從未在任何男人眼中看過的、毫不掩飾的珍視與佔有。

嫉妒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住了她的心臟,越勒越緊。

憑什麼?憑什麼那個在台北策展圈總是裝清高、總是被老師們稱讚有氣質的許念薇,逃到鄉下之後,反而活得比以前更光鮮?她付出了那麼多,熬了那麼多夜去討好每一個評審、每一個補助案的承辦人,為什麼最後拿到水眠老屋、拿到媒體目光、拿到那個像山一樣可靠的男人的,卻是她?

魏宏達那個廢物,居然就這樣被一群鄉下人嚇跑了。指望他是指望不上了。

趙可欣的眼神陰沉下來,拿起手機,從通訊錄裡滑出一個名字,按下了撥號鍵。鈴聲響了很久,對方才接起來。

「喂?是林曉珣嗎?」趙可欣瞬間換上了一副關切又帶著點神秘的語氣,聲音甜得發膩,「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妳,我是可欣啦。妳還在台北嗎?我剛剛看到一個消息,真的很替念薇擔心,所以想說一定要讓妳知道……」

電話那頭的林曉珣,原本正在中山區的酒吧裡幫客人調酒,聽到這個聲音,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有話就說。」林曉珣的聲音很冷,她跟趙可欣從大學時期就不對盤,深知這個女人的笑容底下藏了多少刀子。

「哎呀,妳不要這麼兇嘛。我也是為了念薇好。」趙可欣故作委屈地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妳知道嗎?最近圈子裡都在傳,說念薇在宜蘭那個民宿,根本不是什麼地方創生,是靠……靠身體去換來的。說她跟那個做木工的,還有那個返鄉種田的陳宥誠,關係都很『密切』,不然人家為什麼要免費幫她修房子、幫她找資源?還有那個什麼空拍圖、溫泉數據,聽說也是她陪了某個縣府官員才拿到的……我聽了真的很難過,念薇以前不是這樣的人啊,是不是在台北壓力太大了?」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往一個女策展人最在乎的名譽上扎。

林曉珣握著手機的手,青筋都浮了起來。她氣到差點把手中的雪克杯砸在吧檯上。

「趙可欣,妳他媽的嘴巴放乾淨一點。」林曉珣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冰塊一樣又冷又硬,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許念薇凌晨三點在檜木地板上刮除發霉的地方時,妳在哪裡?她為了證明溫泉被超抽,跟著人家扛著儀器在爛泥裡摔得滿身是泥的時候,妳在哪裡?她為了安撫那些被妳的金主威脅到不敢說話的小農,一家一家去拜訪、去鞠躬道歉的時候,妳又在哪裡?」

「妳少在那邊——」

「我告訴妳,趙可欣,」林曉珣直接打斷她,毒舌的本性在憤怒中被徹底點燃,「妳就是見不得別人好。自己沒才華、沒真心,就以為全世界都跟妳一樣,只能靠出賣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去換案子。念薇就算要賣,也輪不到賣身,她隨便一個企劃就比妳那些抄來抄去的東西值錢一百倍。妳有時間在這裡編故事,不如多花點時間去精進一下妳那貧瘠的審美,免得下次再被業主退件,又要怪是別人害的。」

說完,林曉珣不等對方回應,直接掛斷了電話。她胸口劇烈起伏,立刻點開了與許念薇的對話框,卻又猶豫了。她不想讓剛剛才經歷一場恐嚇的念薇,再立刻被這種噁心的謠言給弄髒心情。

但趙可欣的動作,比她想像的還要快、還要髒。

隔天一早,台北的藝文圈LINE群組就炸開了。

從「華山松菸策展人互助會」到「補助案求生指南」,幾個匿名的帳號開始同步散播幾張經過刻意裁切的照片。一張是許念薇在柴房裡,秦牧野從身後握著她的手教她使用刨刀,兩人靠得很近;一張是她因為採筍跌倒,陳宥誠伸手拉她,裙襬沾滿泥巴的狼狽模樣;還有一張是她穿著浴衣在半露天溫泉池邊試水溫,領口因為熱氣而微微敞開,鎖骨上還掛著水珠。每一張照片下方,都配上了極其曖昧惡毒的文字。

「聽說某位從台北逃回鄉下的氣質策展人,現在很懂得運用『在地資源』呢。」

「#地方創生 #身體力行 難怪一個沒沒無聞的破老屋可以拿到這麼多補助,原來是有特殊『服務』。」

「聽說她同時跟木工師傅和小農曖昧不清,城裡人的玩法,我們鄉下人不懂呢。」

這些話術,精準地踩在了都會藝文圈最敏感、也最愛嚼舌根的神經上。高壓、競爭、資源稀缺的環境,讓流言的傳播速度比任何策展理念都快。不到半天,就有幾個平時就嫉妒許念薇的同行,在底下按讚、留言,甚至私訊來打探。

與此同時,陳宥誠也接到了一通來自台北的電話。

「陳先生你好,我是趙可欣。久仰你在霧山做友善小農的理念,我們公司最近想做一個『返鄉青年』的系列專題,預算很充足,想邀請你來當我們的顧問。當然,如果你願意分享一些……關於水眠民宿許小姐的『真實』合作狀況,我們會更有興趣,價錢都好談。」

陳宥誠聽完,只是溫和地笑了笑,語氣卻沒有半分動搖。

「趙小姐,謝謝妳的邀請。不過,我跟念薇是夥伴,是戰友。霧山的土地教會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腳要踩在自己的田裡,不要去肖想別人的收成。妳的案子,我不適合。還有,念薇是什麼樣的人,我們霧山的人,比台北的鍵盤清楚多了。」說完,他便禮貌地掛了電話,轉頭就把這件事告訴了林曉珣。

水眠的檜木迴廊下,許念薇正坐在秦牧野親手刨製的那張新書桌前,修改著開幕展覽的論述。她的手機放在一旁,螢幕不斷亮起,是林曉珣傳來的截圖和憤怒的語音訊息。

她點開那些不堪入目的文字和照片,手指微微發冷。那種熟悉的、被丟進台北八卦碎紙機裡的感覺又回來了。過去的她,遇到這種事,會整夜失眠,會反覆檢查自己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是不是給了別人誤會的機會,會把自己關在租屋處的小房間裡,覺得自己真的很髒、很不堪。

秦牧野從柴房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塊剛打磨好的檜木,準備給書桌上最後一層油。他一眼就看見她蒼白的臉色和緊抿的嘴唇。

他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地走到她身後,雙手從她身後繞過來,覆蓋在她冰冷的手上。他剛做完木工,手掌很熱,指腹粗糙,帶著木屑的溫度。他低下頭,嘴唇輕輕碰了碰她的髮頂。

「很難看嗎?」許念薇的聲音有點啞,她把手機推過去,不想讓他看見那些字眼。

秦牧野瞥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戾氣,但很快就被心疼取代。他沒有去評價那些謠言,只是將她的椅子轉過來,讓她面對自己,然後蹲下身,與她平視。

「念薇,看著我。」他的聲音低啞而穩定,「妳的手,是這幾天為了刷洗溫泉池的霉斑,泡到脫皮的手。妳的腳,是為了上山找水源,被芒草割出一道道傷口的腳。妳的身體,是我抱過的,我最清楚。妳是乾淨的,是努力的,是發光的。那些話,髒的是說話的人,不是妳。」

他伸出手,用那隻佈滿薄繭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細嫩的手背。粗糙與細膩的觸感,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對比,卻奇異地安撫了她。他的氣息近在咫尺,依然是那個讓她安心的檜木與汗水的味道。

許念薇看著他專注而坦誠的眼睛,忽然覺得,那些遠在台北的、由冰冷螢幕發出來的惡意,好像真的變得有點可笑了。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林曉珣打來的,聲音裡是壓不住的怒火。

「念薇!妳不要看那些垃圾!我現在就去台北,我要當面撕爛趙可欣那張嘴!」

許念薇還來不及阻止,電話那頭就傳來了掛斷的嘟嘟聲。

一個小時後,台北某間以安靜著稱的咖啡廳裡,林曉珣直接殺到了趙可欣面前。

「趙可欣,妳還真是讓我大開眼界。」林曉珣穿著一身俐落的黑色套裝,妝容精緻,眼神卻像刀子一樣,她將一疊列印出來的謠言截圖,狠狠摔在趙可欣的桌上,「靠造謠來刷存在感,是妳今年新的創作媒材嗎?可惜啊,手法還是跟大學時一樣拙劣,只會躲在匿名帳號後面。」

趙可欣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強作鎮定:「林曉珣,妳在說什麼?我只是聽說……」

「聽說?」林曉珣冷笑一聲,拿出手機,點開了自己的社群頁面,「那妳就好好聽說一下,什麼叫真實。」

當天下午,林曉珣的臉書與Instagram同步發布了一篇長文,沒有任何憤怒的髒話,只有一系列最真實的紀錄。

標題是《我認識的許念薇,與水眠的四季》。

裡面沒有精修的美照,只有她這幾個月來用手機隨手拍下的、許念薇最狼狽也最真實的樣子:有她戴著口罩、跪在發霉的榻榻米上,一塊一塊用菜瓜布刷洗的照片,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霉斑;有她跟著秦牧野在柴房裡,笨拙地學習刨木頭,額頭上全是汗,手上還貼著OK繃的影片;有她為了說服一個不願意作證的阿嬤,在柑仔店門口站了兩個小時,曬到臉頰脫皮的側影;還有深夜裡,她一個人坐在迴廊下,對著電腦修改企劃書,溫泉的霧氣在她身後繚繞的孤單背影。

文章的最後,林曉珣寫道:

「她不是什麼靠身體換資源的女人。她是用自己的身體,去丈量這片土地的女人。她的每一寸傷口、每一滴汗水,都是她留在霧山的證明。那些躲在鍵盤後面意淫他人的人,永遠不會懂,一個人要有多大的勇氣,才敢把自己最脆弱、最不完美的一面,攤在陽光和泥土面前。#水眠溫泉民宿 #霧山 #地方創生不是口號」

這篇貼文,像一顆投入渾水的石頭,激起了巨大的漣漪。許多曾經與許念薇合作過的藝術家、設計師紛紛轉發留言,證明她過去在台北時就是一個對作品極其認真、甚至有點龜毛的策展人。更有不少網友被這些真實的照片打動,留言表示想去看看這個用雙手修復起來的老屋。

謠言的風向,徹底逆轉。

而在霧山,蔡春梅的反擊,則更帶著一種鄉土的、充滿人情味的野性。

她直接打開了柑仔店門口那台已經很久沒用的社區廣播,用她那中氣十足的聲音,對著全村廣播:「各位鄉親大家注意!我們水眠的念薇,最近被台北一個肖查某講白賊話,講她壞話!大家評評理,念薇這囡仔來到霧山,是怎麼幫我們整理溫泉、怎麼陪我們這些老人家講話的,大家攏看在眼裡!那種沒良心的話,我們霧山人不聽,也不准別人亂講!以後誰再傳那種沒營養的話,就是跟我蔡春梅過不去!」

她還動用了自己在農會的人脈,打電話給幾個在台北媒體工作的霧山子弟,請他們幫忙澄清。樸實的話語,透過一通通電話,織成了一張溫暖而堅固的網,將那些惡意的流言牢牢擋在了霧山的山腳下。

不到兩天,趙可欣就發現,自己在台北的案子一個接一個被取消。原本談好的合作方,紛紛用各種理由推託。她的名字,開始和「造謠」、「嫉妒」、「手段骯髒」連結在一起,在那個她最看重的名利圈裡,她的名聲,徹底臭掉了。

傍晚,許念薇坐在迴廊上,看著林曉珣的貼文下方不斷湧入的溫暖留言,以及蔡春梅得意洋洋地傳來、說她已經把趙可欣罵到對方不敢接電話的語音訊息,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卻很亮。

秦牧野端著一碗剛煮好的剝皮辣椒雞湯走過來,遞給她。熱氣氤氳,雞湯的香氣驅散了山間的涼意。

「不生氣了?」他問。

許念薇搖搖頭,接過湯碗,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沉默卻總能接住她所有情緒的男人,看著遠方被夕陽染成金色的梯田與檜木老屋。

「不生氣了。」她輕聲說,聲音裡有著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底氣,「我忽然覺得,台北的那些聲音,離我好遠。遠得像上輩子的事一樣。」

她不再是那個會因為一句流言就躲起來哭泣的台北策展人了。霧山的山風、溫泉的水氣、秦牧野手上的薄繭、蔡春梅的雞湯、林曉珣的怒火,這一切真實而滾燙的存在,已經在她心裡築起了一道堤防。那些輕飄飄的惡意,再也吹不動她了。

她靠在秦牧野的肩頭,喝了一口熱湯,覺得全身都暖了起來。

只是,當她放下湯碗,拿起手機想回覆林曉珣時,一封新的電子郵件提示跳了出來。寄件人那一欄,顯示著一個讓她心頭微微一震的名字。

許建國。

主旨只有短短的幾個字:「開幕那天,我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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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 第46章:水眠的正式開幕

本章登場

開幕那天清晨,霧山的霧比往常更濃一些。

許念薇是被檜木的香氣喚醒的。不是鬧鐘,是柴房工坊那頭傳來的、細細的刨刀聲。秦牧野一向起得早,開幕這種大日子,他更是天還沒亮就起來,把迴廊又擦過了一遍。前一晚那封主旨只有七個字的電子郵件——「開幕那天,我會到。」——讓她整夜睡得不算安穩,胸口像是含著一顆溫熱卻有點硌人的石子,反覆摩挲著許建國這三個字所代表的重量。

她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拉開紙門。山間的空氣帶著露水的濕潤與泥土的腥甜,混著遠處梯田裡剛割下的稻草香,一股腦湧進來。迴廊外,秦牧野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作褲,上身是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汗水正沿著他後頸的線條往下滑,沒入衣領。他正彎腰刨著最後一塊要當作簽到檯的檜木板,每一次推刨,薄如蟬翼的木屑便捲曲著落下,散發出更濃郁的、帶著油脂感的木頭香氣。

「你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她走過去,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秦牧野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深,帶著一點笑意。「睡不著。想讓妳醒來的時候,看到的是最好的樣子。」他的聲音低啞,像是也沾染了木屑的溫熱。

許念薇的心口輕輕一顫。她蹲下身,指尖撫過那塊剛刨好的木板,表面光滑溫潤,還留有他掌心的餘溫。那溫度的觸感讓她想起這些日子以來,每一次他用那雙粗糙卻無比溫柔的手,撫過她的背、她的髮、她在溫泉池裡因為不安而微顫的肩頭。

「我爸他……他說他會來。」她輕聲說,像是在尋求一個確認。

秦牧野終於放下刨刀,轉過身,正對著她。他伸手,用指腹抹去她臉頰上沾到的一點木屑,動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樣。「我知道。」他說,「位置我留好了,在最前面,靠著那扇他以前幫外婆修過的窗。」

許念薇的眼眶忽然有點熱。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將額頭輕輕抵上他的肩頭。他的T恤已經被汗水微微浸濕,貼在皮膚上,傳來屬於他的、混著檜木與陽光的氣味。這味道讓她那顆懸了一夜的心,慢慢落了地。

上午九點,水眠的木門正式敞開。

許念薇沒有選擇那種都會開幕常見的、鋪著紅地毯與氣球拱門的浮誇形式。她將整個檜木迴廊與主屋,佈置成了一場小型的、名為「霧山四季——職人的手與土地的臉」的地方創生展。這是她下一季策展的雛形,也是她給水眠、給霧山的一封情書。

迴廊的一側,秦牧野的木工作品安靜地陳列著。不是那種為了販售而打磨得過度光亮的工藝品,而是帶著生活痕跡的物件:一張為了配合老屋窗光而設計的、低矮的檜木書桌,桌面保留了木節最自然的紋理;幾張線條俐落的椅凳,椅腳還能看見手工鑿刻的痕跡;角落裡,則放著他為水眠新做的一組木製浴桶與溫泉勺,溫潤的光澤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柔和。每件作品旁,都放著一張小小的手寫卡,說明木材的來源、製作的時節與使用的故事。那是許念薇的字,娟秀而堅定。

另一側,則是霧山小農的物產。陳宥誠帶著農會的夥伴,一早就將最新鮮的溫泉番茄、帶著露珠的段木香菇、還有一甕甕剛釀好的、混著淡淡米酒香的剝皮辣椒整齊擺放。空氣裡瀰漫著番茄的酸甜與醬醃的鹹香,葉小滿正踮著腳,興奮地將自己手繪的農產標籤一張張貼上去,嘴裡還不忘招呼著提早到來的村民。

而最讓人駐足的,是主屋牆面上那一整排老照片與修復紀錄。從日治時期水眠作為招待所的黑白影像,到外婆年輕時在溫泉池邊洗衣的身影,再到這幾個月來,秦牧野與工人們如何一片片撬開腐朽的地板、如何用傳統工法榫接樑柱、如何讓這棟近乎被遺忘的老屋重新呼吸的過程。照片旁,是許念薇親手寫下的散文式導覽詞,文字溫柔而克制,卻讓每一個看過的人,都能感受到那份在時間裡緩慢累積的情感。

「我的天,許念薇,妳這傢伙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煽情了?」林曉珣的聲音永遠是最先到的。她穿著一身俐落的黑色洋裝,踩著高跟鞋,卻毫不客氣地直接給了許念薇一個大大的擁抱,力道大得差點讓她站不穩。「害我在捷運上看妳傳來的照片,差點哭出來,妝都花了妳知不知道要補很久!」她毒舌地抱怨著,眼眶卻是紅的。她鬆開許念薇,上下打量著她,語氣一轉,變得無比認真,「不過,妳今天很美。不是台北那種包裝出來的美,是……發光的那種。」

許念薇今天穿著一身簡約的亞麻洋裝,是淡淡的燕麥色,剪裁寬鬆卻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纖細的腰線與鎖骨。長髮沒有過度造型,只是自然地垂在肩頭,臉上是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妝容。她赤腳穿著一雙手工編織的草編鞋,在檜木迴廊間穿梭致意時,裙襬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像山間的霧氣一樣柔和。她的眼神不再是過去在台北策展時那種時刻緊繃的銳利,而是一種浸潤過溫泉水氣後的、自信而溫柔的平靜。

「曉珣,謝謝妳來。」許念薇輕聲說,握緊了好友的手。那份溫熱的觸感,傳遞著無需多言的感謝。

「說什麼傻話。」林曉珣拍拍她的手背,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量說,「趙可欣那種咖,現在在台北根本沒人敢理她了。妳就好好在這裡當妳的山大王,氣死她。」

不遠處,蔡春梅正扯著嗓門指揮現場。她穿著喜氣的暗紅色上衣,手裡端著一大鍋剛煮好的剝皮辣椒雞湯,熱氣蒸騰,香氣霸道地蓋過了檜木香。「來來來,大家先喝碗湯暖暖胃!這是我們霧山的味啦!念薇丫頭,妳也來一碗,妳看妳最近忙到都瘦了!」她一邊盛湯,一邊對著每一個進門的村民嘮叨,「這個用的是宥誠他們家最新鮮的雞,還有我醃了半年的剝皮辣椒,保證妳喝了全身都暖起來!」

陳宥誠在一旁幫忙分送碗筷,笑得溫和而踏實。「春梅姨,妳小聲一點,念薇姊的開幕茶會都要變成妳的辦桌了啦。」他轉頭對許念薇眨眨眼,「不過,湯真的很好喝。恭喜妳,念薇姊,真的很厲害。」

葉小滿則像隻快樂的小鳥,跟在許念薇身後,一下幫她整理展覽手冊,一下又跑去跟王紹祺討論空拍照片的角度。王紹祺今天也來了,帶著他的相機,沉默地記錄著這一切。還有黃以安,那位一開始對水眠抱持懷疑的民宿業者,也帶著禮物現身,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許念薇點頭致意。整個霧山,像是把所有的人情與溫暖,都打包送到了這棟檜木老屋裡。

就在賓客的笑語即將達到最高點時,木門口的光線被一個身影擋住了。

是許建國。

他穿著一件熨得筆挺的淺藍色襯衫,手裡提著一個包裝素雅的紙袋,頭髮似乎比上次視訊時又白了一些。他站在門口,顯得有些侷促,與這滿屋子的熱鬧與隨性格格不入。他的目光越過人群,一眼就找到了站在迴廊中央的女兒。

喧鬧聲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有一瞬間的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投向這對父女。

許念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地看向身後。秦牧野一直就站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像一座沉默的山。他沒有上前,只是用那雙沉靜的眼睛看著她,給了她一個極輕的、肯定的頷首。

她深吸一口氣,提起裙襬,一步步走向父親。檜木地板在她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爸。」她走到他面前,聲音有些輕顫,卻沒有退縮。

許建國看著眼前的女兒。眼前的許念薇,與他記憶中那個在台北高樓裡、穿著套裝、永遠化著精緻妝容、為了企劃案與他爭執的女兒截然不同。她素面朝天,穿著簡單的洋裝,赤腳站在木頭房子裡,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都要穩定。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這個女兒。

他有些笨拙地將手中的紙袋遞過去,聲音乾澀,「……恭喜開幕。這是……妳媽媽要我帶來的,說是妳外婆以前最愛吃的麻糬,本來想自己做,但台北買的……妳先將就一下。」他頓了頓,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紅包,硬塞到她手裡,「還有一點心意。開民宿……很花錢吧。」

那個紅包很薄,卻帶著他手心的溫度。許念薇的眼淚,毫無預警地就湧了上來。她沒有去擦,只是接過紙袋與紅包,然後,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氣一般,輕輕抱了一下眼前這個一生都訥於表達關心的父親。

「謝謝爸,你來我真的很高興。」她在他的肩頭低聲說。

許建國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那雙總是背在身後、指點江山的雙手,有些遲疑地、輕輕地拍了拍女兒的背。那一下,很輕,卻讓許念薇覺得,這些年來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那道無形的牆,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山間的風與光,得以照進來。

蔡春梅最先反應過來,立刻大聲地打破沉默,「哎呀是念薇的爸爸來了齁!快進來快進來,喝碗雞湯!宥誠,快去搬張椅子來!」熱鬧的氣氛重新流動起來,只是多了一份更深的溫情。

開幕致詞時,許念薇站在那張秦牧野親手刨製的簽到檯前,沒有拿麥克風。山間的午後,陽光透過檜木的縫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謝謝大家今天來到水眠。」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幾個月前,我站在這裡,想的是要怎麼把這棟老屋賣掉,換一個在台北安穩的未來。那時候的我,覺得這裡是負擔,是回憶的廢墟。」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熟悉的臉孔,最後,落在秦牧野身上。「但是,這幾個月,我在這裡學會了刨木頭、學會了認梯田裡的菜、學會了在溫泉的熱氣裡,好好地呼吸。我才發現,我想賣掉的不是房子,是那個在台北一直覺得自己不夠好、不夠努力的自己。」

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卻無比地堅定。

「水眠不會只是一間民宿。我希望它是一個開口,讓每一個像我一樣、在都市裡感到疲憊的人,可以走進來,喝一碗熱湯,泡一次溫泉,聽聽木頭的聲音,然後想起,自己原本的樣子。這是我和牧野,還有霧山的大家,一起想守護的東西。謝謝你們,讓我終於找到了,回家的感覺。」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激昂的口號,卻讓在場的許多人都紅了眼眶。林曉珣用力地鼓掌,蔡春梅一邊鼓掌一邊抹眼淚,葉小滿更是直接哭出了聲。

而秦牧野,他站在人群的最外圍,背靠著一根粗大的檜木柱子,雙手抱胸。他看著在光影中發光的許念薇,看著她因為喜悅而泛紅的臉頰、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的胸口、還有那雙終於不再閃躲、直視前方的眼睛。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填得滿滿的,一股深沉的、混雜著驕傲、愛憐與慾望的情緒在身體裡緩慢地發酵。他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眼神暗得像溫泉池最深處的水。他想走過去,想將她緊緊地擁進懷裡,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她此刻的模樣,有多麼美,多麼讓他想將她藏起來,只給自己一個人看。但他忍住了,只是將那份洶湧的愛意,化作一個深深的、沉默的注視。

當晚,夕陽完全沉入山巒之後,水眠的半露天溫泉池首次對外開放。

為了這一天,秦牧野特地調整了溫泉的出水口與燈光。暖黃色的燈光從池底透上來,將氤氳的熱氣染成一層薄薄的金紗。池水是霧山特有的碳酸氫鈉泉,帶著淡淡的、像是氣泡水一樣的滑膩感。賓客們換上水眠準備的浴衣,三三兩兩地浸在池中,發出舒服的喟嘆。

「哇,這個水好滑喔!皮膚都變好了!」葉小滿的聲音最是清亮。

「這叫美人湯啦!我們霧山的溫泉就是這樣,泡了才會水噹噹!」蔡春梅得意地大聲介紹,手裡還不忘遞著米酒。

笑聲、碰杯聲、還有溫泉水流動的潺潺聲,混在一起,迴盪在寧靜的山間。許念薇也換上了一件深藍色的浴衣,腰帶鬆鬆地繫著,露出一段白皙的頸項與精緻的鎖骨。她赤腳坐在池邊,雙腳浸在溫熱的池水裡,與林曉珣輕聲聊著天。熱氣將她的臉頰蒸得粉紅,眼角眉梢都帶著一種被喜悅與熱氣共同浸潤後的慵懶與嫵媚。

秦牧野沒有下水。他只是在不遠處的迴廊下,安靜地為大家斟著現釀的米酒,偶爾抬起頭,目光便會精準地捕捉到池邊的她。兩人的視線在熱氣與人影的縫隙中,不經意地相撞。許念薇看見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深沉的佔有慾與溫柔,臉頰的熱度便又更高了一些,連帶著被溫泉水包裹的腳趾,都因為那個眼神而輕輕蜷縮了一下。

夜色漸深,賓客們帶著滿足的笑意與微醺的暖意,陸續散去。喧囂慢慢退去,水眠終於恢復了屬於山間的寧靜,只剩下溫泉池的水,還在潺潺地流動,熱氣在星光下靜靜地升騰。

許念薇將最後一位村民送到門口,回過身,發現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她與秦牧野兩人。

秦牧野正站在溫泉池邊,手裡拿著一條乾淨的毛巾,靜靜地看著她。池水的光倒映在他的臉上,讓他深刻的輪廓顯得有些柔和,卻又因為那專注的眼神而顯得更加危險而性感。

「都走光了。」許念薇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夜裡顯得有些發顫。她的心跳,不知為何,忽然快了起來。白天的那個自信發光的策展人消失了,此刻的她,只是一個在星光與溫泉熱氣中,被自己深愛的男人注視著的、有點不知所措的女人。

秦牧野沒有說話,只是朝她伸出手。

那隻手,指節分明,掌心帶著薄繭,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有力。

許念薇看著那隻手,又抬頭看向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白天的驕傲,有此刻的慾望,更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溫柔的邀請。

她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一把握緊,溫熱而乾燥,將她從池邊輕輕拉了起來,帶向那片還殘留著眾人歡笑餘溫的、星光下的溫泉池。而留在主屋桌上的,是許建國帶來的那個紙袋,以及一封不知何時被靜靜放在她策展手稿上的、印著台北某個大型文創園區燙金標誌的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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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 第47章:屬於兩人的慶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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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放了上去。

那是一隻在台北拿慣了滑鼠與策展手冊的手,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而他的手,則是常年握著刨刀與鑿子磨出來的手,掌心溫熱乾燥,指腹有著薄薄的、像砂紙一樣粗糙的繭。當兩隻手交疊的瞬間,溫差與觸感的對比讓許念薇輕輕顫了一下。

秦牧野沒有用力,只是用那隻帶著木屑與汗水氣味的手掌,將她的手完全包覆,然後稍稍一帶。她便順著那股穩定而不容拒絕的力道,從檜木迴廊的陰影裡被拉起,站到了溫泉池的邊緣。

滿天的星光就倒映在池水裡。

白天為了開幕茶會而忙碌奔走的喧鬧已經徹底退散,山間的夜色重新變得濃稠而安靜,只剩下檐角風鈴偶爾被夜風帶動的細碎聲響,還有溫泉池底出水口潺潺的、持續不斷的水聲。硫磺與檜木混合的氣味被熱氣蒸騰著,在夜空中漫開來,溫暖而微帶一點辛辣,聞久了,竟讓人有種微醺的暈眩感。

「累嗎?」秦牧野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一些,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好不容易得來的寧靜。

許念薇搖搖頭,又點點頭。白天她穿著那身為了展現俐落專業而準備的亞麻洋裝,在賓客與村民之間穿梭,每一個笑容、每一句導覽都精準到位,那是屬於台北策展人許念薇的完美面具。直到此刻,當所有人的目光都離開,她才允許自己垮下肩線,露出疲憊。

「有點累,」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點鼻音,「但是很開心,是那種……心裡面很滿、很滿的開心。」

秦牧野看著她。池水的微光在她臉上跳動,照亮她眼尾因整日微笑而泛起的淡淡紅暈,還有那雙因為激動而顯得格外水亮的眼睛。她今天將頭髮鬆鬆地挽起,有幾縷髮絲在忙碌中散落,此刻被溫泉的熱氣濡得微微捲翹,貼在她細白的頸側。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彎下腰,從一旁的木架上拿起早已準備好的兩個陶杯,和一瓶冰鎮過的、陳宥誠家自己釀的小米酒。瓶身還凝著細小的水珠。

「慶功宴,」他將其中一個陶杯遞給她,嘴角勾起一個很淡、卻極為溫柔的弧度,「屬於我們兩個人的。」

許念薇接過杯子,指尖碰到冰涼的陶壁,忍不住輕笑出聲。這個男人總是這樣,訥於言辭,卻總能在最恰當的時候,用最實際的行動來回應她的心意。

「秦師傅還準備了酒啊?」她打趣他,學著葉小滿的語氣。

「蔡阿姨說的,」秦牧野有些不自在地別開眼,耳根在星光下似乎有點紅,「開幕沒喝到,要補上。」

兩人在池邊的木階上並肩坐下,雙腳試探性地伸入池水。溫熱的水流立刻溫柔地包裹住小腿與腳踝,碳酸溫泉特有的細小氣泡爭先恐後地附著在肌膚上,像無數個細微的親吻,帶來輕微的刺麻與酥癢。許念薇舒服地嘆了一口氣,身體不自覺地往後靠,正好靠在秦牧野撐在身後的手臂上。

透過薄薄的亞麻洋裝,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的線條與熱度。

「敬水眠。」她舉起杯子。

「敬妳。」秦牧野看著她,眼神專注得讓人心跳漏拍,然後與她輕輕碰杯。

清澈的小米酒帶著淡淡的米香與甜味,冰涼地滑入喉嚨,隨即在胃裡化開一股暖意。許念薇一口飲盡,或許是酒意,或許是溫泉的熱氣,她的臉頰迅速染上兩酡紅暈,眼神也變得比平時更加柔軟、更加大膽。

「秦牧野,」她忽然轉過身,正對著他,雙手還捧著那個空了的陶杯,像個等待稱讚的孩子,「我今天表現得好嗎?」

她很少用這樣帶著撒嬌與不確定的語氣問他。在台北,她是那個永遠要表現得無懈可擊的許念薇,不能示弱,不能犯錯。但在霧山,在這個男人面前,她卸下了所有的盔甲,只想得到他一句最直接的肯定。

秦牧野放下自己的杯子,伸出手,大拇指的薄繭輕輕摩挲著她因為熱氣而泛紅的眼角。那裡,有一點晶亮的濕意,是喜悅的淚水,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很好,」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指腹的粗糙感讓她細嫩的肌膚泛起一陣細細的戰慄,「妳今天在迴廊裡說話的時候,在發光。我站在後面看著妳,覺得很驕傲。」

驕傲。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許念薇的心口發燙。

長久以來,她追求的都是台北那套藉由他人的肯定來證明自身價值的邏輯,許建國的期待、周子謙的評價、藝文圈的掌聲。但從來沒有人,用「驕傲」這個詞來形容她。彷彿她的存在本身,就值得他挺起胸膛。

眼角的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卻不是悲傷。

「謝謝你,」她主動地、慢慢地依偎進他的懷中,將臉埋在他的胸口。他的上衣是今天為了開幕而換上的乾淨棉麻襯衫,領口還殘留著淡淡的檜木刨花香與洗衣精的味道,底下是結實溫熱的胸膛,心跳沉穩而有力,一下一下,透過薄薄的布料震動著她的臉頰,「謝謝你一直陪著我。如果沒有你,水眠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我也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從決定不賣掉水眠的那一刻起,到面對魏宏達的恐嚇、趙可欣的流言,再到今天親手將這棟日治檜木老屋重新擦亮、迎接眾人,每一步,都有這個男人在身後。不是用華麗的承諾,而是用刨平一塊地板、補上一片瓦、擋在她身前那樣最樸實、最沉默的守護。

秦牧野的身體先是僵了一下,隨即徹底放鬆。他扔掉了手中的陶杯,雙手終於不再克制,用力地環住了她,將她整個人抱坐在自己的腿上。

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讓許念薇驚呼一聲,雙手下意識地攀住他的肩膀。兩人的姿勢瞬間變得親密而危險,她的亞麻洋裝因為坐姿而向上縮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而他的雙手則穩穩地托在她的腰側,隔著布料,掌心的熱度幾乎要燙傷她。

「念薇,」他低頭看她,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帶著小米酒的甜香。他的眼神在星光與水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裡面翻湧著白天被強行壓抑下來的、屬於男人的深沉慾望,還有更深處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溫柔,「可以嗎?」

他永遠會在最後一步,給她選擇的權利。即使他的手臂已經因為渴望而繃緊了線條,即使他的聲音已經低啞得不像話。

這份尊重,比任何直接的撩撥都更讓許念薇動情。

她沒有回答,只是用行動回應。她伸出手,捧住他因為在工坊長期專注而線條深刻的臉龐,主動吻上了他的唇。

起初只是輕輕的碰觸,帶著小米酒的微甜與淚水的微鹹。但秦牧野很快就反客為主,加深了這個吻。他一手扣住她的後腦,一手緊緊箍住她的腰,將她更深地壓向自己。他的吻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試探與小心翼翼,而是充滿了佔有與慶祝的意味,像是要將白天所有的驕傲與此刻所有的愛意,都透過這個吻傳遞給她。

許念薇在他的吻中發出細碎的、壓抑不住的嚶嚀。溫泉的熱氣、星光的迷離、還有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檜木與男性汗水的氣息,將她團團圍住,讓她的意識逐漸變得模糊而暈眩。她感覺到他的指腹正隔著洋裝的布料,在她腰側的軟肉上緩慢地打著圈,每一次輕輕的摩挲,都讓她的身體竄過一陣電流。

「秦牧野……」她在換氣的間隙,無意識地呢喃著他的名字。

這一聲呼喚,徹底點燃了他。

他抱著她站起身,池水因為他的動作而發出嘩啦的水聲。許念薇的雙腿本能地環住他精瘦的腰,整個人像無尾熊一樣掛在他身上。他就這樣抱著她,一步步踏入溫泉池的中央。溫熱的池水漫過他們的膝蓋、大腿,最後停在腰間。水波溫柔地晃動著,將兩人的身影倒映得支離破碎。

熱氣讓她的亞麻洋裝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她玲瓏的曲線。秦牧野的眼神變得更加幽暗,他伸手,略顯笨拙卻無比堅定地解開她洋裝背後的細帶。布料在水中緩緩散開,露出她光潔的背部與被水氣濡濕的、泛著粉色的肌膚。池水成了最薄的衣裳,半遮半掩,反而比全然的裸露更讓人血脈賁張。

他的吻,順著她的唇角,一路滑向她敏感的耳後、修長的頸側,最後停留在她因為熱氣與情動而微微沁出汗珠的鎖骨上。他用唇舌細細地吻去那點點的鹹味,粗糙的下顎偶爾蹭過她細嫩的肌膚,帶來一種又痛又癢的、令人顫慄的快感。

許念薇仰起頭,將自己完全交給他。她的手指插入他濃密的黑髮中,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溫泉水的浮力讓她的身體變得輕盈,卻也讓每一寸相貼的肌膚都變得更加敏感。當他的手掌終於毫無阻隔地覆上她的腰線,並緩緩向上游移時,她再也忍不住,從喉嚨深處溢出一聲帶著哭腔的低吟。

這一次的親密,與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沒有了初次的生澀與不安,也沒有了慾望宣洩時的急切與猛烈。它緩慢、溫柔,卻又無比深入。每一次的挺身、每一次的深入淺出,都像是一場莊重的儀式,是對這段時間所有艱辛與守候的慶祝,是對彼此歸屬的、最原始也最真誠的確認。

水波隨著兩人的動作,一圈圈地盪漾開來,撞在池壁上,又溫柔地回彈。星光在晃動的水面上碎成萬點銀屑,蟲鳴與水聲成了最天然的背景音樂,掩蓋住了那些再也無法壓抑的、破碎而甜蜜的喘息與呢喃。

「念薇,看著我。」他在她耳邊低啞地命令,逼迫她睜開因情動而迷濛的雙眼。

她睜開眼,對上他那雙被慾望燒得通紅、卻又無比清醒與溫柔的眼睛。在那裡面,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看到了水眠,看到了霧山的群山與星空,看到了未來。

「我在這裡,」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捧著他的臉,一字一句地說,眼角再次滑落淚水,這一次,是被徹底佔有與被徹底珍視的、幸福的淚水,「我哪裡也不去。」

這句承諾,讓秦牧野的動作徹底失控。他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用最深的結合,將自己所有的愛意、慾望與守護,都盡數交付。

不知過了多久,水波才漸漸平息。

兩人依然在溫泉池中相擁,許念薇渾身酥軟地趴在他的胸口,聽著他如擂鼓般的心跳慢慢平復。秦牧野用那條一開始就準備好的乾淨大毛巾,將她緊緊裹住,抱出了溫泉池。夜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卻吹不散兩人身上交纏的熱度。

他抱著她走回主屋的檜木迴廊,讓她坐在溫暖的木地板上,自己則去為她倒來一杯溫熱的開水。

許念薇裹著毛巾,臉頰酡紅,眼神慵懶而滿足。她下意識地看向白天用來展示策展手稿的長桌,想找自己的筆記本,卻在桌角,看見了那個被星光照亮的、格外刺眼的東西。

許建國帶來的紙袋不知何時已被打開,裡面是一條極為昂貴的絲巾。而壓在她手稿正中央的,是一封燙著金字的、厚重的邀請函。在月光下,那幾個字清晰而冰冷地閃爍著——「台北當代文創園區」年度大展「策展人邀請函」。

那代表著台北最核心、最光鮮的舞台,是她過去十年夢寐以求的、象徵著都會成功的最高肯定。

剛剛還因為慶祝與歸屬而被填得滿滿的心,忽然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漾開了一圈不安的漣漪。

秦牧野端著水杯走回來,也看到了那封邀請函。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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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 第48章:新的挑戰與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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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牧野端著水杯走回來的腳步,很輕,卻在檜木迴廊上踩出了一聲極細微的頓挫。

他看見了那封邀請函。

月光從迴廊的格柵斜斜切進來,剛好落在長桌最中央的燙金字上。台北當代文創園區,年度大展,策展人邀請函。每一個字都燙得發亮,像是都會裡霓虹燈的縮影,與這間充滿檜木與溫泉氣息的老屋格格不入,卻又刺眼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許念薇裹著那條還殘留著他體溫的大毛巾,指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剛剛在溫泉池裡被填得滿滿的、被星光與擁抱脹得發酸的心口,忽然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冰涼的小石子,漾開一圈圈細細的不安。

她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為這種東西心動了。

「先喝水。」秦牧野的聲音低低地傳來,聽不出什麼情緒。他將那杯溫熱的開水遞到她面前,杯壁還冒著細細的白霧。「池子泡久了,別著涼。」

他像是什麼都沒看見一樣,先用自己寬大的手掌包住她有些發涼的腳踝,輕輕搓揉,然後才將杯子塞進她手裡。他的指腹粗糙而溫熱,帶著一點淡淡的木屑香與薄薄的繭,滑過她細嫩的腳背時,許念薇忍不住輕顫了一下。剛剛的歡愛讓她的皮膚還敏感得不像話,每一寸被他碰過的地方都還記得那種酥麻。

許念薇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溫熱的水流滑過被他吻得有些紅腫的喉嚨,她抬起眼,眼睫還濕濕的。

「是爸爸今天帶來的。」她輕聲說,像是在對他解釋,也像是在對自己解釋。「我沒打開過,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風吹開的。」

秦牧野在她對面坐了下來,兩個人都裹著毛巾,肩並肩坐在溫暖的木地板上。夜風從半露天的溫泉池那頭吹來,帶著山間特有的涼意與硫磺味,吹動了桌上那封邀請函的一角。

他伸出手,沒有先去拿邀請函,而是先將她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指尖順勢滑過她發燙的耳廓。「打開看看吧。」他說,語氣平穩得近乎溫柔。「是好事。」

許念薇的手指有些遲疑地伸過去,拆開那封厚重的信封。裡面的紙張雪白而挺括,印著文創園區的標誌與一串她再熟悉不過的人名——策展部總監是她以前在台北一起熬夜佈展的老長官。

邀請函的內文用最優雅、最專業的語彙寫著,邀請她於明年春天,擔任文創園區年度大展《回聲:從土地長出的療癒》的首席策展人。展覽的核心概念,正是以霧山、水眠這類地方創生與職人聚落為主軸,將鄉土的療癒力帶回台北都會。對方開出的條件極為優渥——獨立的策展預算、完整的執行團隊、主流媒體的完整曝光,以及一個她在台北策展圈打滾十年都未曾真正站上過的、核心的舞台。

這是肯定。這是她過去在台北的辦公大樓裡,對著電腦熬夜寫企劃書、被客戶退稿、被周子謙嘲笑不夠務實時,夢寐以求的肯定。

「恭喜。」秦牧野輕聲說。他看得很仔細,一字一句地讀完,然後抬起頭看她。他的眼神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裡面沒有嫉妒,沒有不安,只有很深的、為她感到驕傲的光。「念薇,這是妳應得的。」

許念薇卻咬住了下唇。白天開幕茶會的成功還歷歷在目,此刻手中的邀請函卻像是一道無形的分界線,將她硬生生地拉回了台北。

「我……」她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有些乾澀。

秦牧野像是看穿了她的猶豫,他伸手將她連人帶毛巾一起攬進懷裡,讓她的額頭靠在自己的肩窩。他的胸膛還殘留著溫泉的熱度與淡淡的汗味,混著檜木的香氣,讓人安心。

「不用現在回答。」他在她髮頂輕輕吻了一下。「先睡吧,好好想一想。無論妳做什麼決定,我都在。」

那一夜,兩人沒有再多談。秦牧野抱著她回到被褥間,用身體將她圈得緊緊的,像是要用體溫驅散那封邀請函帶來的涼意。許念薇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卻睜著眼,看著從紙門外透進來的月光,一夜未眠。

隔天清晨,霧山用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提醒她「成功」背後的重量。

水眠爆紅了。

從早上六點開始,民宿那支原本安安靜靜的老式電話就沒有停過。葉小滿自告奮勇來幫忙接電話,聲音從一開始的興奮到後來的沙啞。「不好意思,我們這週都客滿了……下個月也滿了……對,最快要排到三個月後……真的沒辦法加床,檜木地板會受傷……」

許念薇端著筆電坐在迴廊下,一邊回覆著湧入的網路訂房訊息與媒體採訪邀約,一邊還要處理現場客人的問題。溫泉池的循環系統因為連續高分貝的使用,出現了細微的雜音;廚房準備給房客的溫泉番茄與剝皮辣椒雞湯備料不夠;甚至有遠從台北開車來的客人,因為訂不到房而在門口與陳宥誠起了小小的爭執。

一房難求,是最甜蜜的負擔,卻也是最現實的考驗。

蔡春梅端著一大鍋剛煮好的雞湯過來,嘴裡一邊碎念,一邊俐落地幫她們分裝。「我就說吧,叫妳們不要一下子把名聲炒那麼大,現在好了,人都擠來了,妳一個人是要怎麼顧?」她瞪了許念薇一眼,卻又心疼地往她碗裡多夾了一塊雞腿。「先吃飯,人是鐵飯是鋼,事情慢慢做。妳外婆以前顧這間老屋,也是這樣一天一天熬過來的,急不得。」

陳宥誠也趁著空檔走過來,臉上帶著笑,眼底卻有掩不住的疲憊。「農會那邊也打來了,說想跟我們談長期合作,要把水眠的模式複製到其他聚落。這是好事,但……念薇,妳跟牧野真的要好好想一下人力跟營運的節奏了,不然會把自己燒光的。」

許念薇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看著眼前忙碌卻溫暖的景象,心裡五味雜陳。她熱愛這樣的生活,熱愛被需要、被土地黏住的感覺。可同時,她的筆電螢幕上,那封來自台北的邀請函正安靜地躺在收件匣的最上方,提醒著她另一個世界正在對她招手。

午後,趁著葉小滿幫忙顧櫃檯的空檔,她躲進了柴房工坊。

秦牧野正在裡頭刨一塊全新的檜木。為了迎接絡繹不絕的客人,他想為每一間客房都多做一個可以放茶具與小點心的層架。工坊裡充滿了檜木被刨開後最濃郁的香氣,細細的木屑像雪花一樣落在他的肩頭與手臂上。

他打著赤膊,只穿著一件工作褲,汗水沿著他緊繃的背肌與手臂的線條滑落,在專注使力時,下顎的線條繃得俐落而性感。刨刀劃過木頭,發出規律而療癒的唰唰聲,每一下都精準而有耐心。許念薇就這樣靜靜地靠在門邊看著他,看著這個沉默的男人如何用雙手,將一塊粗糙的木頭,慢慢打磨成溫柔的形狀。

那是職人手作的性感,也是最讓她心動的日常。

秦牧野察覺到她的視線,停下手邊的工作,拿起一旁的毛巾擦汗。「怎麼躲來這裡?外面很忙吧?」

許念薇走過去,沒有說話,只是從他手中接過那塊還溫溫的檜木。木頭表面已經被打磨得滑潤無比,湊近一聞,是陽光曬過的森林味道。

「牧野,」她仰起頭看他,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撒嬌與依賴。「你覺得我該去嗎?去台北。」

秦牧野看著她,那雙總是很沉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不捨,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但他很快就笑了,笑容溫厚而坦蕩。

「去啊,為什麼不去?」他伸手,用那隻還沾著細細木屑的粗糙大手,輕輕捧住她的臉頰。他的拇指指腹帶著薄繭,輕輕摩挲著她細嫩的臉頰,帶來一陣酥酥麻麻的顫慄。「許念薇,妳的才華不該只被關在霧山這座山裡。台北那個舞台,本來就是妳的。妳在那裡學了十年,受了那麼多委屈,不就是為了有一天能站在那個位置,好好說一個妳想說的故事嗎?現在機會來了,而且妳想說的,正好就是這座山、這間屋子的故事。這不是很棒嗎?」

「可是水眠才剛起步……」許念薇的鼻尖有些發酸。「我走了,這裡怎麼辦?你怎麼辦?」

「這裡有我,有春梅姊,有宥誠,有小滿。」秦牧野的聲音很低,卻很有力量。「水眠不會因為妳離開三個月就倒了,它是檜木蓋的,很堅固。而我……」他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呼吸交纏在一起,聲音裡終於洩漏了一絲啞意與佔有慾。「我會在這裡等妳。每天把溫泉池刷乾淨,把迴廊的燈留給妳。妳在台北想家的時候,就回來。我去載妳。」

他的氣息混合著汗水與檜木的味道,濃烈而乾淨,讓許念薇一陣暈眩。她想起昨夜在溫泉池裡,他也是這樣用體溫將她完整地包覆,給她最深的承諾。

壓抑了一整天的掙扎與焦慮,在他這番溫柔卻堅定的鼓勵下,忽然找到了出口。許念薇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她主動踮起腳尖,雙手攀住他的脖頸,將自己微涼的唇瓣貼上他帶著汗水的唇。

這個吻一開始是帶著感謝與不確定的輕啄,但秦牧野很快就反客為主。他一手扣住她的後腰,將她緊緊壓向自己還帶著熱度的胸膛,一手托住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他的吻帶著木頭的香氣與淡淡的菸草味,溫柔卻不容拒絕,舌尖輕輕探入,與她糾纏,發出細微而曖昧的水聲。

許念薇在他懷裡輕輕顫抖,發出一聲壓抑的嚶嚀。她穿著簡單的棉麻工作服,薄薄的布料根本隔絕不了他掌心傳來的燙人熱度。他的大手從她的腰側慢慢往上,隔著衣服輕輕揉捏著她敏感的背脊,每一下都讓她腰間一軟。

「念薇,可以嗎?」他在她唇邊低喘著啞聲問道,即使慾望已經讓他的眼神變得深暗,他依然在最後一刻,輕輕抵著她的額頭,給她選擇的餘地。這是他的溫柔,也是他的尊重。

許念薇沒有回答,只是用更深的吻回應他,並主動將自己更貼近他。她的默許讓秦牧野喉間發出一聲低啞的嘆息,他抱起她,讓她坐在那張剛刨好的檜木長桌上。桌面的木頭還殘留著陽光的溫度,微涼而光滑,與他滾燙的身體形成強烈的對比。

午後的光線從柴房的窗戶斜斜照進來,空氣中漂浮著細細的金色木屑。許念薇的髮絲散開,臉頰酡紅,眼神迷濛地看著眼前這個為她著迷的男人。秦牧野俯下身,輕輕吻去她眼角的淚,再一路吻過她敏感的頸側與鎖骨。他拉開她微鬆的領口,看著她因為情動而急促起伏的胸口,以及那串細細的汗珠正沿著鎖骨滑落,他的呼吸變得更加粗重。

這一次的親密,沒有昨夜在星光溫泉池中的那般激烈與失控,卻多了一種細水長流的、確認彼此的溫柔。柴房裡只有刨刀被隨手放在一旁、兩人壓抑的喘息與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他的每一次觸碰都帶著安撫的意味,像是要用身體告訴她,無論她身在何處,他的懷抱永遠是她的歸屬。

激情過後,兩人相擁著坐在木屑堆中,許念薇渾身酥軟地靠在他汗濕的胸口,聽著他慢慢平復的心跳。秦牧野用那件沾著木屑的工作外套,輕輕蓋在她裸露的肩頭,低頭吻著她的髮。

「我們約好。」他啞聲說,手指輕輕梳理著她汗濕的髮。「不管妳最後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妳。妳想去台北證明自己,我就幫妳顧好這個家。妳想留在霧山,我們就一起把水眠做好。不要一個人掙扎,讓我跟妳一起承擔,好嗎?」

許念薇在他懷裡用力地點點頭,眼淚卻又忍不住滑落。這一次,是因為被徹底理解與支持的感動。她終於明白,歸屬感不是要她放棄哪一邊,而是有一個人,無論她飛得多遠,都會為她留一盞燈。

黃昏時分,許念薇的手機響了,是林曉珣打來的視訊電話。螢幕那頭的林曉珣頂著台北辦公室慘白的燈光,語氣卻難得的正經。

「許大小姐,恭喜妳啊,台北當代耶!我收到風聲了,妳那個前長官可是費了好大功夫才幫妳爭取到這個位置,指名要妳。」林曉珣頓了頓,看著螢幕裡臉頰還帶著紅暈的好友,挑了挑眉。「怎麼,秦師傅不放人?」

許念薇看了一眼身旁正默默幫她整理衣領的秦牧野,輕聲笑了。「他叫我去。」

「那妳還在等什麼?」林曉珣翻了個白眼,毒舌本性立刻顯露。「許念薇,妳給我聽好,別在那邊給我演什麼為愛犧牲的鄉土劇女主角。妳去台北不是背叛霧山,是去幫霧山發聲。妳把展覽做好了,以後有多少人會因為那個展覽而走進霧山、走進水眠,這妳想過沒有?真正的守護不是把自己綁在山裡,是讓山被更多人看見。」

林曉珣的話,一語點醒了許念薇。

掛掉電話後,山間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秦牧野牽起她的手,走回主屋的迴廊。桌上的那封邀請函還在,旁邊是白天他為她溫好後又涼掉的番茄湯。

許念薇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在回信欄裡敲下了一行字。

她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

她寫道:感謝邀約,我希望能先回台北進行一次前期場勘,再做最後決定。

按下傳送鍵後,她轉過身,緊緊抱住了身後的男人。

「牧野,我明天想先回一趟台北。」她在他胸口悶聲說。「就去看一下,很快就回來。」

秦牧野將她擁緊,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髮頂,望著迴廊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與遠方台北的方向,輕聲說了一個字。「好。」

而許念薇的心,也隨著那封已寄出的信,再次在霧山的溫柔與台北的霓虹之間,輕輕地懸了起來。明天的台北,又會用什麼樣的風景來迎接這個已經有些不一樣的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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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 第49章:台北的短暫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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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五點半,霧山還沒醒。

薄薄的山嵐像一層未乾的宣紙,輕輕覆在梯田與檜木屋頂上,水眠民宿的木造迴廊被夜裡的露水洗得發亮,柴房的煙囪吐出淡淡的白煙。許念薇拖著一只深藍色的帆布行李袋站在玄關,裡頭只裝了一套換洗衣物、一本空白的場勘筆記本,還有秦牧野硬是塞進去的那罐用保溫瓶裝著的溫泉番茄湯。他說台北的便利商店只有微波食品,喝這個胃才不會痛。

秦牧野蹲在她身前,替她把行李袋的拉鍊拉到最底,指腹不經意地擦過她腳踝的肌膚。那觸感粗糙而溫熱,讓她的心尖輕輕一顫。

「客運八點十分那班,到了傳個訊息給我。」他仰頭看她,聲音還帶著剛起床的沙啞,下顎線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分明,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昨晚他為了幫她把給文創園區的作品集重新排版,幾乎沒闔眼。

許念薇點頭,卻忽然捨不得走。她彎下腰,雙手捧住他的臉,主動吻了上去。這個吻沒有昨夜在溫泉池裡的纏綿與洶湧,只有清晨檜木與牙膏混合的乾淨氣味,和一種急於汲取安定的力道。

「等我回來。」她低聲說,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秦牧野沒有多話,只是將她擁進懷裡,讓她的臉埋進他穿了一夜的棉T恤裡。那裡有柴房木屑的氣味,有他體溫烘出來的淡淡汗味,讓她在臺北來臨之前,先把霧山的味道吸得飽飽的。

首都客運穿過雪山隧道時,許念薇靠在窗邊,看著隧道裡一盞盞飛速後退的燈。只要十二分鐘,就能把兩個世界切開。隧道這一頭是蟲鳴與檜木香,另一頭是排氣管與香水味。她把保溫瓶抱在懷裡,指尖傳來微溫的熱度,像是握著秦牧野的手。

再睜開眼時,臺北已經張開它水泥與玻璃的巨口。

從市府轉運站鑽出來,八點四十五分的臺北正是最尖銳的時刻。捷運板南線的月台擠滿了穿著套裝與襯衫的人們,每個人都低頭滑著手機,耳機線像一條條細細的界線,把彼此隔開。列車進站的風壓捲起她的大衣衣角,也捲來一股混濁的、帶著金屬與冷氣的味道。許念薇被人群推著擠進車廂,背部貼著冰冷的車門,手無處可放,只能緊緊抓著欄杆。車廂廣播用四種語言報站,聲音清晰卻沒有溫度,身旁的上班族正在用藍牙耳機大聲討論著季度業績,語氣裡全是效率與焦躁。

她忽然無比懷念霧山清晨的安靜。那裡的聲音是風吹過檜木迴廊的嘎吱聲,是溫泉水面輕輕晃動的水聲,是秦牧野在柴房裡刨木頭時,木屑捲落的沙沙聲。每一個聲音都有空隙,可以讓人呼吸。而這裡,每一秒都被填滿,沒有留白。

當代文創園區位於松菸附近,那棟由舊菸廠改建的紅磚建築,在臺北的陽光下顯得時髦而疏離。挑高的展廳裡,冷氣開得很強,拋光的水泥地板映著人的倒影。負責接洽她的首席策展人趙可欣踩著細跟高跟鞋迎上來,一身俐落的黑色套裝,笑容完美得像簡報上的曲線。

「念薇,總算把妳盼回來了。」趙可欣給了她一個貼面禮,身上濃郁的花果調香水讓許念薇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妳在宜蘭的那個『霧山四季』展,照片我都看了,很有溫度。但說真的,那種鄉土療癒的東西,放在臺北才有商業價值。妳留在山裡,頂多就是一間民宿,我們給妳的是整個城市的舞台。」

場勘的過程像一場精密的審核。趙可欣拿著雷射筆,指著展牆說著人流動線、贊助商曝光、媒體預熱,每一個詞彙都與流量和轉化率有關。當許念薇試圖談起她想在展場重現檜木的氣味、讓觀眾赤腳踩在榻榻米上聽見蟲鳴的構想時,趙可欣只是輕輕一笑。

「念薇,妳的想法很詩意,但觀眾要的是打卡點。我們需要的是好拍、好傳播、能讓網紅願意來的裝置。療癒是很棒的關鍵字,但包裝要夠都會、夠精品,懂嗎?」

那一瞬間,許念薇感覺自己又變回了三年前那個在臺北策展圈裡不斷追逐主題、熬夜修改企劃書、卻在每個深夜懷疑自己到底在策什麼展的女孩。會議室的玻璃帷幕外,是臺北無盡的高樓與車流,陽光被切割成一格一格,再也照不進心裡。她摸著場勘筆記本,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指尖殘留的,還是昨天秦牧野幫她削檜木筷時,木屑留在她掌心的細微刺癢感。

中午的空檔,她一個人走到園區外的咖啡店想透口氣,卻在轉角的騎樓下撞見了一個最不想見到的人。

周子謙。

他穿著熨得筆挺的襯衫,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看見她時眼睛一亮,立刻露出那個曾經讓她心動過的、熟練而溫柔的笑容。

「念薇?真的是妳!聽說妳回臺北了,我還想說怎麼都聯絡不上妳。」他上前一步,自然地想去拉她的手。「妳氣色看起來不錯,看來鄉下生活很適合妳。不過,玩夠了就回來吧,臺北才是妳該待的地方。之前的事是我不對,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現在已經升上行銷總監了,可以給妳更好的生活。」

他的語氣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掌控感。許念薇看著他伸過來的手,聞到他身上那股過於乾淨的古龍水味,忽然覺得無比陌生。曾經她會為這種甜言蜜語心軟,會為了一句「我會改」而反覆糾纏。但現在,她的腦海裡浮現的卻是另一雙手——那雙佈滿薄繭、總是沉默地替她擰乾毛巾、半夜幫她蓋被、刨木頭時青筋微微浮起的手。

她後退了一步,明確地避開了他的觸碰。

「周子謙,我們已經結束了。」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冷靜得連自己都有些驚訝。「我不是在鄉下玩,我是在生活。我很清楚自己現在想要什麼,也很清楚自己不想再要什麼。請你以後不要再聯絡我了。」

周子謙的笑容僵在臉上,似乎沒料到一向溫順的她會如此果斷。他還想說什麼,許念薇已經轉身離開,高跟鞋踩在人行道的地磚上,發出清脆而堅定的聲響。每走一步,她都感覺臺北那層黏在她身上的、名為過去的薄膜,又剝落了一點。

傍晚,她與林曉珣約在東區一間熟悉的小酒館。那是她們過去還是策展助理時,常躲起來抱怨老闆、分享八卦的地方。林曉珣一見到她,就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白眼,卻又立刻替她點了她最愛的熱梅酒。

「怎麼樣,臺北的空氣有沒有讓妳窒息?」林曉珣毒舌依舊,一針見血。「看妳那張臉,就知道被那個趙可欣洗臉洗得很乾淨了對吧?」

許念薇把白天的場勘、趙可欣的話、還有巧遇周子謙的事全都說了。說到最後,她把臉埋進掌心,聲音悶悶的。「曉珣,我以為我會很興奮的。這是我以前做夢都想拿到的邀約,是首席策展人,是整個文創園區的資源。可是我今天站在那個挑高的展廳裡,只覺得冷。我腦子裡想的,全是水眠迴廊的木頭味、是阿梅姨那鍋剝皮辣椒雞湯的蒸氣、是……是牧野在等我回去吃晚餐的樣子。我是不是變得很沒出息?」

林曉珣靜靜地聽完,伸手用力地拍了一下她的背。

「許念薇,妳少在那邊給我裝。」林曉珣的語氣放軟了,眼神卻無比認真。「妳不是沒出息,妳是終於長出息了。以前的妳,覺得一定要站在臺北的中心才叫有價值,所以妳把自己弄得又累又空。現在的妳,已經知道什麼東西才能真正填滿妳。趙可欣要的是流量,妳要的是人心,這根本是兩條路。妳的歸屬,早就不在這座水泥叢林裡了,妳只是需要回來親眼確認一次。」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帶著她特有的溫暖毒舌。「而且,妳那個秦牧野,手藝那麼好,人又那麼會疼人,妳放著山裡的溫泉不要,留在臺北吸廢氣,妳是傻了嗎?快給我滾回去,人家搞不好還在柴房幫妳留著燈。」

那句「滾回去」,像一把鑰匙,咔嚓一聲打開了許念薇心裡最後的結。

是啊,她在等什麼呢?她以為自己需要臺北的肯定來證明留在霧山的選擇沒有錯,但其實,她的心早就做出了選擇。那個有柴房、有溫泉、有檜木香、有秦牧野寬厚胸膛的地方,才是她想回去的地方。

當夜,她躺在臺北那間為了場勘而臨時訂的商務旅館裡,床單是刺鼻的消毒水味,窗外是整夜不熄的霓虹與車聲。她輾轉難眠,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鎖骨,那裡彷彿還留著溫泉水流過的滑膩感,和秦牧野指腹輕撫時的顫慄。她拿起手機,沒有再猶豫,給趙可欣寫了一封簡短而禮貌的信,感謝對方的厚愛與邀約,但經過審慎考量,現階段她希望專注於深耕霧山在地,暫時無法接任首席一職。按下傳送鍵的那一刻,她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感覺胸口那塊懸了整天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隔天一早,她沒有等到原定的回程時間,一早就拖著行李箱衝向轉運站。她把回宜蘭的客運票提前了整整一天。

車窗外的臺北101與高樓大廈飛速後退,取而代之的是逐漸開闊的天空與遠方隱約的山影。當客運再次駛入雪山隧道,隧道裡規律的燈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的心跳卻隨著隧道的出口越來越快。那不是緊張,是歸心似箭的悸動。

她拿出手機,傳了一封訊息給秦牧野,只有短短幾個字。「我回來了。現在在隧道裡。」

幾乎是秒回,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秦牧野傳來的照片。照片裡是水眠的木造迴廊,夜色已經降臨,迴廊下那盞她最喜歡的暖黃色紙燈籠正靜靜地亮著,柴房的門半掩著,透出微光。桌上,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番茄湯。

下面跟著一行字。「好。湯溫著,等妳。」

許念薇看著那張照片,眼眶忽然一熱。那盞燈,那碗湯,那個人,就是她穿越整座水泥叢林,想要奔赴的全部歸屬。客運衝出隧道,宜蘭的雨後山色與稻田在眼前豁然開朗,帶著泥土與青草的濕潤氣味撲面而來。她把臉貼在冰涼的車窗上,輕輕笑了。臺北很好,但她的家,已經不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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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 第50章:歸屬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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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蘭的夜,是台北永遠學不會的一種黑。

客運衝出雪山隧道的那一刻,許念薇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車廂內的冷氣嗡嗡作響,前座的乘客已經昏昏欲睡,只有她一個人清醒得近乎亢奮。隧道口規律閃過的黃光,像是某種倒數的節拍,每一次明滅,都讓她離那盞燈更近一點。

手機螢幕還亮著,停在秦牧野傳來的那張照片上。木造迴廊,暖黃的紙燈籠,半掩的柴房門,還有一碗冒著細細白煙的番茄湯。她用指腹輕輕摩挲著螢幕,彷彿能透過玻璃觸到那碗湯的溫度。台北的邀請函、燙金的字、首席策展人的頭銜,在這一碗湯面前,忽然變得又輕又遠,像是一張過期的車票。

轉運站的燈光在雨後的夜裡暈開來。許念薇幾乎是第一個衝下車的,帆布行李箱的輪子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喀啦作響。她沒有叫計程車,也沒有通知任何人來接。霧山的末班客運早就沒了,她直接在路邊攔了一輛白牌計程車,報出「霧山,水眠溫泉民宿」時,司機大哥還多看了她一眼。

「這麼晚還上山喔?山裡起霧囉。」

「有人在等我。」她說,聲音有點啞,卻帶著笑。

車子沿著蜿蜒的產業道路往上開,兩旁的稻田已經收割,只剩下整齊的稻梗在夜色裡沉默。越往山裡,霧就越濃,車燈切開白茫茫的霧氣,檜木與泥土被雨水浸潤後的氣味,透過車窗的縫隙鑽進來。那是台北的香氛蠟燭永遠調不出來的味道,是潮濕的木頭、青草、還有遠方溫泉若有似無的硫磺味。許念薇把車窗搖下一半,山風灌進來,吹亂了她整齊的長髮,她卻覺得胸口那股在台北憋了一整週的悶,終於被這風一點一點吹散了。

遠遠地,她看見了那盞燈。

水眠的木造迴廊在夜色裡像一艘靠岸的小船,那盞她最愛的暖黃色紙燈籠,果然還亮著。光暈在霧氣裡柔柔地散開,把半露天的溫泉池、柴房的屋簷、還有那條通往主屋的碎石子路,都染上了一層溫溫的金色。車子還沒停穩,她就看見了那個人。

秦牧野就站在迴廊下等她。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深藍色工作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下身是沾著些許木屑的長褲,腳上踩著一雙夾腳拖。他的頭髮似乎剛洗過,還帶著一點濕氣,整個人在燈光下顯得安靜而挺拔。他的手裡,穩穩地捧著那碗番茄湯,熱氣裊裊上升,模糊了他專注的眉眼。看見計程車的車燈,他抬起頭來,視線精準地捕捉到了車窗後的她。

許念薇付了車資,幾乎是拖著行李箱跌跌撞撞地跑過去。輪子在碎石子路上卡了一下,她索性放開行李,朝著那盞燈、那個人,奔跑起來。

秦牧野把湯碗小心地放在迴廊的木欄上,張開了手臂。

下一秒,她整個人撞進了他的懷裡。

「唔——」她發出一聲又哭又笑的嗚咽,雙手死死環住他結實的腰,把臉深深埋進他帶著檜木與汗水氣味的胸膛裡。他的身體很熱,隔著薄薄的襯衫,清晰地傳來。他的手臂收緊了,一隻大手扣住她的後腦,一隻手攬著她的背,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檜木的香、淡淡的汗味、還有他身上那股被溫泉蒸氣醺過的、乾淨而溫暖的男性氣息,瞬間將她完全包裹。她在台北吸了三天冷氣與咖啡因的肺,此刻終於又能大口呼吸了。

「怎麼提前回來了?不是說明天中午的車?」他低頭,聲音在她耳畔低低地響著,帶著一點沙啞的笑意,胸膛隨著說話微微震動。

「等不到明天。」許念薇在他懷裡悶聲說,仰起臉來,眼睛亮得驚人,鼻尖被山風吹得有點紅。「我在台北多待一秒都覺得浪費。捷運裡的每個人都在滑手機,沒有人看對方一眼。會議室裡的每一句話都在算計。我坐在那棟全新的文創園區裡,看著那份薪水很好的合約,腦子裡想的卻全都是——柴房的刨花捲起來是什麼樣子,溫泉池的水溫幾度最舒服,還有……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秦牧野靜靜地看著她,眼底的光比迴廊的燈還要暖。他沒有催她,只是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抹去她眼角不知道是霧氣還是淚水的濕意。

「所以,」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整個霧山的空氣都吸進來,才有勇氣說出那個決定。「我回來前,已經回信給文創園區了。我婉拒了首席策展人的邀約。」

秦牧野的指尖頓了一下。

「我跟他們說,暫時無法接任。我想留在霧山。」許念薇的聲音開始有點顫抖,卻越來越清晰。「我不是要逃避台北,也不是因為害怕競爭才躲回來。我只是終於想明白了,留在這裡,一樣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我想把水眠做成一個基地,一個可以連結都會與鄉土的基地。讓台北那些跟我一樣迷路、失眠、覺得孤單的人,知道山裡有一個地方,可以讓他們好好吃一頓飯,好好睡一覺,好好被療癒。我想做策展,可是我想在這裡做,在有檜木香、有溫泉、有你的地方做。」

她一口氣說完,緊張地看著他,像個等待評分的孩子。

秦牧野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看著她,看著這個在台北的高壓與霧山的霧氣之間來回拉扯、終於為自己做出選擇的女人。他的眼眶有點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低下頭,用一個深重而珍視的吻,回答了她的一切。

那個吻帶著番茄湯的微酸與溫暖,帶著山風的涼意,還有他壓抑了整整三天的思念。起初是溫柔的、試探的,輕輕含住她有些乾裂的唇瓣,細細地描摹。許念薇踮起腳尖,主動地回應他,舌尖怯怯地探出去,換來他一聲壓抑的低喘。他的手扣緊了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提起來,讓她的雙腳微微離地。吻,瞬間失控。

他的吻變得急切而深入,帶著職人特有的專注與蠻力,卻又在她輕顫時溫柔地放緩。許念薇被他吻得腿軟,雙手無意識地攀住他的肩,指尖掐進他結實的背肌裡。她嘗到了他口中淡淡的米酒香氣,大概是為了等她,一個人在迴廊下小酌了一杯。熱氣從兩人相貼的地方升起,驅散了夜裡的寒霧。

許久,他才微微退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人的呼吸都亂了,交纏的白霧在冷空氣中糾纏在一起。

「念薇,」他啞聲喊她的名字,聲音裡有著毫不掩飾的動容與驕傲。「妳確定嗎?這樣會很辛苦,留在山裡,很多事都沒有台北方便。」

「我確定。」她把臉埋回他的頸窩,貪婪地嗅著他的味道,聲音悶悶的卻無比堅定。「秦牧野,我以前以為療癒是逃避,是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舔傷口。可是水眠讓我明白,療癒不是逃避,是找到一個地方,讓妳願意安心地睡去,知道隔天早上醒來,陽光會照進木窗,有人會為妳留一盞燈,溫一碗湯。那個人就是你,這裡就是我的家。除了這裡,我哪裡都不想去。」

那句「家」,讓秦牧野的眼底徹底軟了下來。他不再說話,只是彎腰,一把將她打橫抱起。許念薇驚呼一聲,下意識地環住他的脖子,雙腿晃在半空中。

「湯會冷掉。」她小聲說,臉頰紅得發燙。

「等一下再喝。」他抱著她,穩步走向那個還氤氳著熱氣的半露天溫泉池。池水在燈光下波光粼粼,白色的硫磺霧氣裊裊上升,將整個夜色都變得潮濕而曖昧。「先做該做的事。」

他將她輕輕放在溫泉池邊的木質平台上。許念薇穿著一件為了見台北客戶而特意準備的米白色洋裝,此刻裙襬被霧氣沾得微濕,貼在小腿上。秦牧野單膝跪在她面前,大手帶著薄繭,順著她纖細的腳踝一路往上,感受著她肌膚因涼意而起的細小戰慄。他的指腹粗糙而溫暖,每一次滑動,都讓她忍不住輕輕顫抖。

「會冷嗎?」他問,徵詢的意味明顯。

許念薇搖搖頭,主動伸手,解開了自己洋裝背後的繫帶。布料順著肩頭滑落,露出她在溫泉熱氣中微微泛粉的鎖骨與肩線。「有你在,就不冷。」

那份毫不保留的信任與邀請,讓秦牧野的眼神瞬間暗了下來。他俯身吻住她鎖骨上那顆細小的汗珠,舌尖輕輕一舔,引起她一陣壓抑的輕吟。他的吻順著她優美的頸線往下,手掌托住她的背,讓她更好地向他敞開。溫泉的熱、夜風的涼、他掌心的燙,三種溫度在她身上交織,讓她的感官變得無比敏銳。

兩人一起滑入溫泉池中。溫熱的池水瞬間漫過肌膚,許念薇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整個人都軟在了他懷裡。秦牧野從身後擁住她,讓她背靠著他結實的胸膛,他的下顎抵在她的肩窩,呼吸灼熱地噴灑在她敏感的耳後。他的手在水下不安分地遊走,熟悉地找到她腰間最怕癢、也最敏感的那一處,輕輕摩挲、揉捏。

「秦牧野……」她在他懷裡不安地扭動,聲音染上了哭腔,池水隨著她的動作蕩漾開來,拍打在池壁上。

「我在。」他在她耳邊低喃,含住她發燙的耳垂,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反而更加深入,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與佔有。「別急,慢慢來。這裡沒有人會催我們,整座山,整個夜,都是我們的。」

氤氳的熱氣將兩人的身影模糊成一團交纏的剪影。紙燈籠的光透過霧氣,溫柔地灑在水面上,也灑在許念薇仰起的、情動的臉上。她不再壓抑自己的聲音,不再扮演那個冷靜自持的都會女子。在這個只有檜木、水氣與他的夜裡,她只是一個渴望被愛、也勇敢去愛的女人。她轉過身,主動跨坐在他腿上,雙手捧住他繃緊的下顎,給了他一個帶著水氣與淚光的、深深的吻。

星光倒映在池水中,隨著兩人的每一次貼近、每一次顫慄而破碎、重組。這一夜,沒有台北的喧囂,沒有未來的焦慮,只有溫熱的水、緊密的擁抱、與兩顆終於找到歸屬的心,在潮濕的夜色裡,一次又一次地確認著——你是我唯一的歸屬,而我,也是你唯一的家。

夜還很長,而那碗被暫時遺忘在迴廊上的番茄湯,正安靜地冒著熱氣,等待著它的主人,在溫存過後,去品嚐那份屬於家的、微酸而溫暖的滋味。而在柴房的二樓,那間閒置已久、堆滿舊木料的閣樓,正靜靜地等待著,明天清晨,當兩人攤開新的藍圖時,將被賦予的、全新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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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 第51章:閣樓的新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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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山的清晨是被溫泉的硫磺味與木頭的香氣一起叫醒的。

許念薇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並不是在檜木民宿的主臥榻榻米上,而是在柴房二樓那間臨時鋪了棉被的閣樓角落。身下是秦牧野那件洗得發白的帆布工作圍裙,身上蓋的是他的羊毛毯,毯子裡還殘留著兩個人昨夜糾纏後的體溫與潮氣。紙燈籠早就熄了,只有天光從閣樓氣窗的縫隙斜斜切進來,在滿是刨花與舊木料的空氣裡投下一道道金色的粉塵。

她動了一下,腰間立刻傳來一陣痠軟的抗議。那是昨夜在半露天溫泉池裡,被他抵在溫熱池壁上,一次又一次被溫柔佔據後留下的痕跡。秦牧野的手臂還橫在她的腰上,掌心寬大而粗糙,即使在睡夢中也帶著一種職人特有的力道,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裡。他的呼吸很沉,胸膛起伏,汗水與檜木屑混合的氣味從他的頸窩傳來,竟讓她覺得比任何香水都更讓人安心。

迴廊上那碗番茄湯早已冷掉,但她記得後來他還是把她抱回池邊,一口一口餵她喝下的微酸滋味。那是蔡春梅用霧山小番茄熬的湯,裡頭加了少許的米酒,喝下去的時候胃是暖的,心也是暖的。

「醒了?」秦牧野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下顎的鬍渣輕輕蹭過她的額頭。他沒有立刻放開她,反而將她更往懷裡帶了帶,指腹無意識地在她裸露的肩頭摩挲。那裡的皮膚因為溫泉泡得太久,顯得格外細嫩,與他指腹上的薄繭形成一種讓人顫慄的對比。

許念薇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悶悶地說:「我昨晚是不是太任性了?台北那邊的邀約,年薪比我現在三年加起來還多,頭銜是首席策展人,整個文創園區的年度大展都交給我……我居然就這樣,用一封電子郵件就婉拒了。」

這是她從搭上回宜蘭的客運以來,第一次把那份不安說出口。在台北場勘的那兩天,她站在信義區嶄新的辦公大樓落地窗前,看著捷運人潮像潮水一樣規律地湧動,聽著前同事趙可欣用那種親切卻帶刺的語氣說「念薇,妳現在在鄉下做民宿,算是體驗人生嗎?」,她才驚覺自己已經回不去了。不是台北不好,而是那種高效率、高競爭、連寒暄都要計算效益的空氣,已經讓她無法呼吸。她想念的是這裡的霧,是半夜蟲鳴的吵雜,是柴房裡刨刀劃過木頭時那種踏實的、緩慢的聲音。

秦牧野沒有立刻接話,他只是坐起身,讓晨光完整地落在他赤裸的上半身。汗水已經乾了,但在他結實的背肌與肩胛骨之間,仍留下一道道昨夜勞動的痕跡。他的沉默不是敷衍,而是一種專注的傾聽。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伸手將散落在她頰邊的濕髮撥開,低聲說:「妳不是任性,妳是終於聽見自己要什麼了。」

他的手很穩,指尖帶著薄薄的木屑粉末,卻溫柔得不可思議。「留在霧山,不代表妳就輸給台北。妳在台北學的那些策展、設計、說故事的能力,在這裡更需要。只是,妳願不願意換一個舞台?」

許念薇抬起頭,眼眶有點熱。她一直害怕他會覺得她是為了他而放棄機會,那會讓這份感情變成一種負擔。但他懂,他比誰都懂她的驕傲。她不是想逃離都會,她是想證明,即使在這座被群山包圍的聚落裡,她的專業依然有價值。

「所以我想……」她拉著他的手,站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杉木地板上,拉開了閣樓那扇已經卡住很久的木窗。陽光瞬間湧入,照亮了這間閒置了至少二十年的空間。樑柱是粗壯的檜木,雖然積了厚厚的灰塵,卻依然堅固。地上堆滿了外婆當年捨不得丟的舊木料、泛黃的農會手冊,還有一台落滿灰的裁縫機。空氣裡有霉味,但更多的是乾燥木頭被太陽烘烤後的暖香。

「我想把這裡,改成工作室。」她的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眼睛發亮,那是秦牧野在台北的她身上從未見過的光芒。「不是民宿的閣樓房間,是一個可以遠距工作、可以策展、可以讓都市人來駐村的工作室。叫它『山海策展工作室』好不好?有一整面的大窗看得見梯田,有檜木長桌,有網路,有咖啡。白天我們可以在這裡工作、開會、辦小型的展覽,晚上就走下樓泡溫泉。我可以把台北的人脈、資源引進來,讓水眠不只是民宿,而是連結都會與鄉土的基地。」

她越說越快,像是要把這幾個月來在腦中反覆描摹的藍圖一次傾倒出來。她甚至已經想好了第一檔駐村主題——邀請台北的插畫家來霧山採集溫泉番茄與剝皮辣椒的色彩,做成一本食譜繪本。這不是逃避,這是她作為一個策展人,最勇敢的一次創作。

秦牧野靠在門框上,安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只穿著他寬大的襯衫,衣襬剛好蓋到大腿根部,隨著她的比劃而晃動,露出筆直而白皙的腿。看著她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眼底那份久違的、不再壓抑的野心。他的喉結動了動,眼神深了下去。那慾望不是昨夜那種急切的、要將她揉進骨血裡的佔有,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想要為她打造一個世界的衝動。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卻重得像是一顆釘子,穩穩地釘進了她的未來裡。「我來做。」

兩人索性連早餐都沒吃,直接抱著草圖紙、鉛筆與捲尺,披著浴衣就走進了半露天的家族溫泉池。清晨的池水已經重新加熱,氤氳的熱氣在冷冽的山間空氣中翻騰,將整個迴廊都變成了一座朦朧的夢境。他們把設計草圖攤在池邊的檜木板上,紙張很快就被水氣浸得微微捲曲,但兩顆頭靠在一起的溫度,卻比池水更燙。

許念薇趴在池畔,用鉛筆笨拙地畫著她想要的長桌——要夠長,可以讓六個人同時打開筆電;要夠寬,可以攤開一整張一比一的梯田測量圖;桌腳要穩,不能因為山區潮濕而晃動。秦牧野從身後環住她,胸膛貼著她光滑的背,下顎抵在她的肩窩。他的大手覆上她握筆的手,帶著她一筆一筆地修正線條。

「這裡要用榫接,不能用釘子。」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低啞而帶著熱氣,指腹故意在她手腕內側那塊最敏感的皮膚上輕輕打轉。「檜木會呼吸,釘子會讓它裂開。還有這個高度,妳們女生長時間打電腦,桌面不能太高,不然肩膀會痠。」

他的每一個專業講解,都伴隨著一次若有似無的觸碰。粗糙的指腹滑過她因為熱氣而泛粉的鎖骨,溫熱的掌心貼上她浴衣底下因為池水浸泡而更加柔軟的腰腹。許念薇的呼吸漸漸亂了,手中的鉛筆線條也開始歪斜。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變化,正隔著薄薄的浴衣,堅定地抵著她。昨夜那種被填滿、被溫柔撐開的記憶,隨著熱氣一起湧了上來,讓她的腿心不自覺地收緊。

「牧野……」她輕輕顫抖地喚他,聲音裡帶著一絲被霧氣蒸騰過的鼻音,「你在……你在不正經。」

秦牧野低笑了一聲,含住她發燙的耳垂,輕輕吮了一下。「我很正經。」他的手已經探進了浴衣的繫帶裡,掌心貼上了她溫熱的小腹,卻沒有更進一步,只是用一種極其耐心的方式,感受著她因為緊張而急促起伏的呼吸。「我在為妳做一張桌子,一張讓妳可以安心在山裡做夢的桌子。這件事本身,就很讓我……想要妳。」

那句話比任何直接的挑逗都更讓人腿軟。許念薇轉過身,主動跨坐在他的腿上,溫泉水隨著她的動作濺起,沾濕了攤在池邊的草圖。她的浴衣帶子已經鬆開,露出被熱氣蒸得粉紅的胸口與鎖骨上細密的汗珠。她捧住他那張因為專注而繃緊的下顎,主動吻了上去。這個吻帶著硫磺與檜木的氣息,帶著清晨的露水與昨夜未散的慾望,溫柔而堅定。

「那就做吧。」她在他的唇間呢喃,眼神迷離卻無比清醒。「做一張最漂亮的桌子,給我們的工作室。然後……今晚就在那張桌子上,試試看它夠不夠穩。」

秦牧野的眼神瞬間暗得像深潭,他猛地將她抱緊,讓兩人的體溫在潮濕的空氣中毫無縫隙地相貼。就在氤氳達到最濃、慾望與承諾即將再次失控的前一秒——

閣樓的氣窗因為山風吹動,發出「吱呀」一聲輕響。一疊被他們遺忘在樑柱上的舊木板被風吹落,散了一地。其中一塊最厚的檜木板背面,竟用炭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字,而最上方,是一行娟秀卻有力的字跡:

「給未來的孫女,水眠的第二個家——林阿嬤留。」

兩人同時一愣,隨即對視。許念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外婆的字跡她再熟悉不過。而就在此時,她放在池畔防水袋裡的手機,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的是林曉珣的名字,後頭還跟著一連串的訊息預覽:「念薇!我辭職了!我帶著我的NAS跟新的預約系統,上客運了!明天早上霧山見——還有,我幫妳查了台北文創園區那個邀約的預算,我覺得妳會想知道……」

山間的霧氣更濃了,但閣樓的新藍圖,才正要揭開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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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 第52章:曉珣的返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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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半,霧山的霧還沒有散。

許念薇裹著那件已經被溫泉水浸得有些發軟的浴衣,赤腳站在半露天的池畔,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頸後,水珠沿著鎖骨一路滑進衣襟。她手裡緊緊握著那塊被山風吹落的檜木板,另一隻手則握著還在震動的手機。池子裡的熱氣一陣一陣往上湧,模糊了秦牧野的臉,卻模糊不了那行炭筆字帶來的震顫。

「給未來的孫女,水眠的第二個家——林阿嬤留。」

炭筆的筆觸已經有些暈開,卻能看出外婆寫字時的用力。娟秀,但不柔弱,像她一輩子待人處事的樣子。許念薇的指腹輕輕撫過那些字,粗糙的木紋刮著她細嫩的指尖,帶起一陣微妙的戰慄。她的鼻尖全是檜木被溫泉蒸氣泡開後的香氣,混著淡淡的硫磺味,還有秦牧野身上那種木屑與汗水混合的、乾淨又野性的氣息。

「阿嬤……」她喃喃地念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秦牧野已經從池子裡起身,水流沿著他結實的腰線往下淌,他隨手扯過一旁的毛巾圍在腰間,卻沒有先擦自己,而是拿起另一條乾毛巾,輕輕蓋在許念薇發涼的肩頭。他的動作總是這樣,不多話,先做。

「先起來,別著涼。」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手掌隔著毛巾按在她的肩上,熱度透過布料傳過來。

許念薇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卻是笑著的。「牧野,你看,阿嬤早就想到了。她說第二個家……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總有一天會想回來,卻又不敢回來?」

秦牧野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將那塊沉重的檜木板從她懷裡接過,穩穩地靠在池畔的木柱旁。然後他蹲下身,與坐在池畔的她平視,指腹抹去她眼角一點沒有掉下來的淚。

「她留給妳的,不只是房子。」他說。「是讓妳安心做夢的地方。」

許念薇的心口像是被溫泉水燙了一下,又酸又漲。她主動傾身,額頭抵住他的額頭,兩人的呼吸在冰涼的晨霧與溫熱的池氣之間交纏。她身上浴衣的帶子因為這個動作鬆了一點,領口敞開,露出裡頭被熱氣蒸得粉紅的肌膚與細細的汗珠。秦牧野的眼神暗了暗,喉結滾動了一下,卻只是更用力地將毛巾裹緊她,沒有越界。

這份尊重,比任何直接的觸碰都更讓她心跳失速。

手機又震了一次,林曉珣的訊息一條接一條跳出來。

「我真的辭了!那個慣老闆要我用愛發電去幫一個根本沒預算的案子加班到三點,我直接把識別證拍在桌上!」

「NAS我帶來了,還有我熬夜寫的水眠預約系統1.0,串了金流跟自動回覆,再也不用妳手抄訂房本接到半夜了!」

「對了,我順手幫妳問了台北文創園區那個缺,妳猜怎麼著?預算被砍到只剩三分之一,還要妳自帶廠商資源,根本是想找個有光環的免費勞工。還好妳沒答應!等我,客運還有兩小時到霧山!」

許念薇看著那些帶著林曉珣特有毒舌與火力的文字,忍不住笑出聲來,眼淚卻也終於掉下來一顆。

「曉珣要來了。」她把手機舉給秦牧野看,聲音帶著鼻音,卻充滿了光。「她真的來了。」

秦牧野看著她又哭又笑的樣子,眼底也染上笑意,伸手揉了揉她濕透的髮頂。「那閣樓,得加快了。不然妳們兩個策展人吵起架來,沒有桌子可以拍。」

上午九點十七分,一輛從台北轉運站開來的國光客運在霧山老街口的柑仔店前停下,捲起一陣淡淡的柴油味。

林曉珣就是在那陣味道裡出現的。她拖著一個二十九吋的黑色行李箱,背上背著一個鼓到快炸開的後背包,手裡還死死抱著一台用氣泡布包好的NAS主機,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要去攻打什麼陣地,而不是來鄉下度假。她穿著俐落的黑色襯衫與牛仔褲,頭髮剪得更短了,戴著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鏡,卻遮不住她眼下的黑眼圈與那股亢奮的光。

「許念薇!」她一看到站在水眠木造迴廊下等著的許念薇,立刻丟開行李箱,像大學時期那樣直接衝過來給她一個熊抱。「老娘自由了!」

許念薇被她撞得往後退了一步,撞進身後秦牧野穩穩扶住她的懷裡。檜木的香氣、林曉珣身上殘留的台北捷運那種冷氣與香水混合的都會氣味、還有山間清晨的霧氣,一下子全混在一起。

「妳真的辭了?」許念薇抱緊她,聲音悶在她肩頭。「妳那個年終……」

「年終能買回我的肝跟我的靈魂嗎?」林曉珣鬆開她,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卻又立刻笑出來,眼神掃過整棟水眠,眼裡全是策展人看到空白展場時的興奮。「天啊,念薇,這裡比妳照片裡還美一百倍。這木頭的光澤、這個迴廊的比例……我們真的要在這裡做工作室?太奢侈了,我喜歡!」

她風風火火地轉向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秦牧野,伸出手。「秦師傅,久仰大名。我是林曉珣,念薇的大學同學兼前同事兼現在的合夥人兼債主,請多指教。以後網路跟預算這種俗事都丟給我,妳們只要負責把這裡變美就好。」

秦牧野愣了一下,似乎有點不習慣這麼直接熱情的都會女性,但還是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指尖。他的手掌寬大,指腹全是厚繭,握起來粗糙而溫熱。

「歡迎。」他只說了兩個字,卻點了點頭。

林曉珣的到來,像是給水眠按下了快轉鍵。

不到半天,閣樓就變了樣。她把那台NAS接上秦牧野早就拉好的網路線,筆電一打開,螢幕的冷光就映在檜木的溫潤紋理上,顯得有些突兀,卻又奇異地和諧。她一邊喝著蔡春梅剛送來的冰溫泉番茄汁,一邊手指飛快地敲著鍵盤,建立水眠全新的線上預約系統、金流串接、會員分級,還有那個許念薇一直想做卻沒時間整理的社群行銷排程。

「妳看,」林曉珣把筆電轉向許念薇,語氣是全然的專業與亢奮。「以後客人直接在網路上選房型、選時段,系統自動寄送匯款資訊跟交通指引,妳再也不用半夜回私訊回到眼睛脫窗。還有,我設了候補名單,一房難求就是要讓它真的難求,飢餓行銷懂不懂?」

許念薇看著那些整齊的表格與自動化的流程,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屬於策展人的踏實感。在台北,她最擅長的就是把混亂變得有序,而林曉珣更是其中的高手。兩人大學時一起熬夜做畢業展覽的默契,好像一瞬間就回來了。

然而,默契回來的同時,摩擦也跟著來了。

傍晚,秦牧野在柴房裡為那張承諾好的檜木長桌進行最後的打磨。刨刀劃過檜木的聲音,穩定而有節奏,唰——唰——,木屑如雪花般捲起,汗水沿著他專注時繃緊的下顎線一路滑落,滴進他胸口的棉質工作服裡。他赤著上半身,只穿著一件寬鬆的工作褲,背肌隨著每一次施力而賁起,充滿了職人特有的、沉默的性感。

許念薇與林曉珣就站在柴房門口,看著他工作,卻為了桌子吵了起來。

「念薇,聽我的,這張桌子用台灣杉木就好,成本可以壓一半。省下來的錢我們可以拿去投網路廣告跟找攝影師來拍形象照,流量才是現在的王道。」林曉珣抱著手臂,理性務實地分析。

「不行。」許念薇皺起眉,語氣是少見的堅持。「這是工作室的第一件家具,是我們的起點。阿嬤留下的就是檜木屋,我們要用一樣的檜木,它才有靈魂。客人摸到桌子的時候,會知道這是霧山的味道,不是樣品屋。」

「靈魂不能當飯吃啊小姐!妳的修繕預算已經超支百分之二十了,再這樣下去,我們還沒開幕就要先去跟農會貸款了!」林曉珣的聲音也拔高了一點,她是真心為好友焦慮。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空氣裡的火藥味越來越濃。許念薇的眼眶有點紅,林曉珣的眉頭也越皺越緊。那是兩種價值觀最直接的碰撞——一個相信質感與時間的堆疊,一個相信效率與數據的變現。就像台北與霧山,從來就不在同一條時區裡。

就在許念薇氣得想轉身回溫泉池冷靜時,那個一直沉默的刨刀聲,突然停了。

秦牧野放下刨刀,拿起一旁的水壺喝了一口水,汗水讓他的胸膛在柴房昏黃的燈光下發亮。他沒有加入爭論,只是走過來,撿起一塊剛剛刨下來的、薄如蟬翼的檜木刨花,遞到兩人面前。

「聞聞看。」他說。

兩人一愣,下意識地接過那片刨花。那刨花還帶著剛從木頭深處釋放出來的、最濃郁的檜木精油香氣,溫熱的,帶著一點點陽光的味道。

「檜木貴,是因為它長得慢。」秦牧野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柴房都安靜下來。「一圈年輪要一年。做得快,就會裂。做得慢,才會穩。工作室的桌子,跟妳們的系統一樣,都是要讓人安心坐下來的地方。急不得。」

他看向林曉珣,又看向許念薇,眼神溫和而沉穩。「預算的事,我再想辦法。山上的廢材我還可以再利用一點。妳們兩個,先把氣順了。這個家,是要一起住的。」

那個「家」字,讓兩個針鋒相對的女人同時軟了下來。林曉珣嘆了口氣,主動拉住許念薇的手。

「對不起啦,我太急了。職業病。」她吐吐舌頭,毒舌的面具下是溫暖的關心。「我只是怕妳又像在台北那樣,把自己逼到沒日沒夜。」

許念薇也反握住她的手,輕輕搖頭。「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知道妳是為我好。我們再一起想想,一定有兩全其美的方法。」

夜色漸深,秦牧野點亮了柴房的燈,繼續打磨。唰——唰——的聲音重新響起,這一次,許念薇與林曉珣不再爭吵,而是並肩坐在門檻上,看著那個沉默的男人用最緩慢也最堅定的節奏,一寸一寸地將粗糙的木頭,磨成溫潤的桌面。月光透過氣窗灑進來,照在那張逐漸成形的長桌上,也照在兩個女孩終於放鬆的側臉上。閣樓工作室的形狀,在木屑的香氣與朋友的陪伴中,一點一點,真的有了家的輪廓。

深夜,林曉珣因為認床加上時差,在一樓的客房裡翻來覆去,最後乾脆抱著筆電在被窩裡繼續優化系統。許念薇則被秦牧野牽著手,帶回了二樓那間還沒有完全整理好的閣樓。新的檜木長桌已經被搬了上來,雖然還沒有上漆,卻已經穩穩地立在那裡,散發著原始的木頭香。

「夠不夠穩,現在要試試看嗎?」秦牧野從身後環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窩,聲音比白天的刨刀聲還要低啞,帶著一整天壓抑下來的慾望。他的手掌隔著她單薄的棉質睡衣,輕輕撫過她腰側細嫩的肌膚,粗糙的指腹帶來一陣細細的顫慄。

許念薇的身體瞬間軟了一下,卻沒有躲開。她轉過身,背靠著那張還帶著木屑溫度的長桌,主動環住他的脖子,眼神在月光下迷離而清醒。閣樓的氣窗半開著,山間的涼風與室內未散的檜木香交織在一起。

「曉珣在樓下……」她小小聲地提醒,呼吸卻已經亂了。

「我知道。」秦牧野低笑,吻輕輕落在她的耳後,壓抑而珍惜。「所以小聲一點,許策展人。這是為了測試桌子的穩定度,很正經的。」

他的吻沿著她的頸線往下滑,許念薇忍不住輕輕仰起頭,發出一聲壓抑的嘆息。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相貼,心跳透過胸膛震動,一整天的焦慮與爭執,都在這個溫柔而克制的擁抱裡,被妥善地安放了。

就在兩人的氣息越來越熱,閣樓的空氣也越來越稀薄時,許念薇放在長桌上的手機,螢幕又無聲地亮了起來。不是林曉珣,而是一封來自台北的電子郵件預覽,寄件人是那個她以為已經婉拒的文創園區窗口,標題寫著:「許小姐,關於預算與廠商資源的最終確認——另,有位魏宏達先生想透過我們與您聯繫,關於霧山土地開發案……」

許念薇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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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 第53章:春梅的灶腳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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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亮起的冷光,在溫熱的閣樓裡顯得有些刺眼。

許念薇的背脊貼著那張還留有餘溫的檜木長桌,秦牧野的吻還停在她頸側,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細細的汗毛。她整個人像是被溫泉水浸透了一般,軟而燙,卻在看見「魏宏達」三個字的瞬間,肩線不自覺地繃緊。

秦牧野感覺到了。

他沒有立刻追問,只是將原本落在她腰側的手掌,緩緩地、安撫地向上移動,粗糙的指腹隔著薄薄的棉質睡衣,在她背後輕輕畫著圈。那是他做木工時安撫木紋的手勢,耐心而穩定。

「怎麼了?」他的聲音還帶著剛才壓抑的低啞,卻多了一分清醒的溫柔,唇離開她的肌膚,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許念薇眨了眨眼,從那種暈陶陶的狀態裡抽回一絲理智。她把手機拿起來,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眉心輕輕蹙起。「是台北那個文創園區的窗口……我以為我已經回絕得很清楚了。他說,魏宏達想透過他們跟我聯繫,談霧山的土地開發案。」

又是魏宏達。

那個名字像是一塊投入溫泉池的石頭,瞬間讓原本氤氳曖昧的熱氣,凝結了一角。

秦牧野的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平靜。他伸手將她手機的螢幕按暗,閣樓重新回到只有月光與檜木香的柔軟黑暗裡。「明天再看。」他低聲說,指尖撥開她被汗水黏在頰邊的髮絲,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安定,「現在是我們的時間,不要讓他進來。」

許念薇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雙眼在月光下沉靜得像山間的深潭,卻藏著足以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的火。她點了點頭,重新環住他的脖子,主動將唇貼了上去。

這個吻比剛才更深,也更帶著一點點不安的依賴。秦牧野立刻回應了她,一手扣住她的後腰,將她更緊地壓向自己。堅實的胸膛透過薄薄的布料傳來沉穩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檜木上的節奏,告訴她:我在這裡。閣樓的氣窗外,山風吹動樹梢,發出細細的刷刷聲,與兩人刻意壓抑卻又忍不住洩漏的喘息交織在一起。

他沒有再繼續剛才那場關於「測試桌子穩定度」的玩笑,只是抱著她,讓彼此的體溫在安靜的相擁中慢慢平復。情慾沒有消失,只是被一種更深的東西溫柔地收束起來,變成了相依的重量。

「睡吧。」他將她打橫抱起,走向閣樓角落那張鋪著棉被的臨時床鋪,「明天,我跟妳一起看那封信。」

許念薇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與木屑香,緊繃的神經終於又鬆了下來。她想,有個人這樣說「一起」,真好。

隔天清晨,山間的霧還沒散,水眠就熱鬧了起來。

不是被那封郵件吵醒的,而是被蔡春梅響亮的嗓門。

「念薇!曉珣!牧野!起床了沒!太陽曬屁股了啦!我帶社區發展協會的姊妹們來給妳們捧場了喔!」

許念薇迷迷糊糊地從秦牧野懷裡醒來,聽見樓下迴廊傳來一陣陣中年女性們此起彼落的笑聲、塑膠袋窸窣聲,還有蔡春梅那標誌性的、充滿活力的吆喝。她連忙套上外套衝下樓,就看見迴廊下站了七、八位穿著花襯衫、戴著遮陽帽的媽媽們,每個人手上都提著保溫鍋或是玻璃罐,蔡春梅站在最前面,手裡還捧著一個用紅布包著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鐵盒。

林曉珣已經端著咖啡從廚房出來,一臉「妳看吧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對著許念薇挑了挑眉:「春梅姊說要來個『水眠溫泉體驗團』,順便幫我們驗收一下整修成果。我看是來幫我們驗收冰箱還夠不夠大。」

「哎唷曉珣妳就是嘴壞!」蔡春梅立刻回嘴,卻是笑著的,她轉向許念薇,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線,「念薇,妳外婆以前最愛熱鬧了,這間屋子空這麼久,總算又有人聲了。姊妹們聽說妳要把閣樓做成工作室,都說要來看看,順便泡個湯,沾沾檜木香的福氣啦!」

許念薇看著這群熱情得有些過頭的阿姨們,心裡湧起一陣暖流。在台北,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是用名片和行程表隔開的,但在霧山,人與人的距離是用一鍋雞湯和一聲招呼拉近的。她連忙招呼大家換上民宿準備的浴衣,往半露天的家族溫泉池走去。

氤氳的熱氣從池面裊裊升起,淡淡的硫磺味混著檜木的香氣,是水眠最獨特的味道。媽媽們一開始還有些拘謹,裹著浴衣小步小步地試探水溫,但很快就被溫熱的泉水徹底解放了。

「夭壽喔,這個水有夠滑!皮膚摸起來估溜估溜的!」

「就是說啊,難怪念薇妳皮膚這麼好,原來是天天泡這個!」

「春梅,妳還記得嗎?以前我們小時候,妳婆婆都會帶我們來這裡偷泡溫泉,被念薇的外婆抓到,還請我們吃溫泉番茄!」

此起彼落的閒聊與笑聲在霧氣中迴盪。許念薇坐在池邊,幫一位頭髮花白的阿姨輕輕撩水,聽著她們用帶著濃濃宜蘭腔的台語,細數著關於這棟老屋、關於她外婆的記憶。那是她從未參與過的、屬於這個聚落的童年。

「妳外婆啊,人最好了。」一位阿姨泡得臉頰紅撲撲的,拉著許念薇的手說,「以前颱風來的時候,路斷了,我們這邊的柑仔店都沒東西吃,都是妳外婆在這間灶腳,用大灶煮一大鍋鹹粥,叫村子裡的孩子都來吃。她還會把溫泉水引去後面,給大家洗澡,才不會著涼。」

「對啦對啦,」蔡春梅也泡在池子裡,一邊用毛巾擦著脖子上的汗,一邊接話,「那時候哪有什麼民宿,就是大家的灶腳、大家的溫泉池。妳外婆常說,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房子要有人氣才會暖。這棟檜木屋會呼吸,就是因為它吸了幾十年的人味、飯菜香。」

許念薇聽得有些出神。她對外婆的印象,停留在台北過年時,那個總是坐在房間角落、安靜地剪著春仔花、不太說話的老人。她以為外婆是疏離的,卻原來,外婆在這座山裡,是這樣一個被眾人依靠的、溫暖的中心。她對家族記憶的疏離感,在這些絮語中,像是被溫泉水一點一點泡開、軟化了。

泡完湯,媽媽們換回衣服,真正的重頭戲才要開始。

蔡春梅神神秘秘地把那個紅布包著的鐵盒放到灶腳那張老舊的木桌上,鐵盒打開,裡面不是什麼金銀財寶,而是兩本用橡皮筋捆著、紙張已經泛黃發脆的手寫筆記本,以及幾包用報紙包著的、散發著濃郁香氣的乾燥剝皮辣椒。

「這是妳外婆的手路菜譜啦!」蔡春梅的語氣難得帶上了一絲鄭重與懷念,「她走之前交代我,說如果有一天,妳回來要顧這間屋子,就把這個交給妳。我一直收在我家神明廳的抽屜裡,怕潮濕壞掉。」

許念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輕輕翻開最上面那本,泛黃的紙頁上,是外婆用藍色原子筆寫下的、字跡工整卻有些顫抖的字:「剝皮辣椒雞湯——雞愛用放山古早雞,辣椒愛用霧山朝天椒,愛用溫泉水去煨……米酒釀——圓糯米愛用濁水溪的,酒麴愛用阿來伯自己做的……」每一行字後面,還仔細地註記著火候、分量,甚至還畫了小小的圖,標示著大灶的柴火要怎麼疊。

那不是食譜,那是一個人用一輩子守護一個家的、溫柔的叮嚀。

「外婆她……」許念薇的喉嚨有些哽住,眼眶微微發熱。

「她很想妳啦,傻孩子。」蔡春梅拍拍她的手,刀子口難得柔軟,「她常說,妳在台北做大事,很厲害,但台北的東西吃起來沒山裡的香,怕妳忘了米飯的味道。來,今天春梅姊教妳,把這個味道找回來。」

於是,整個下午,水眠的灶腳變成了最熱鬧、最香甜的教室。

這間日治時期留下的灶腳,有著高高的煙囪和用紅磚砌成的大灶,秦牧野前陣子才剛幫忙整修過煙道,柴火一點燃,溫暖的熱度就充滿了整個空間。林曉珣負責拍照記錄,說要放到社群上當作水眠的新故事,而許念薇則是圍上蔡春梅帶來的碎花圍裙,笨拙卻認真地跟著媽媽們學習。

「米要先浸,浸四個鐘頭,讓它喝飽水,釀出來的酒才會甜!」蔡春梅一邊指揮,一邊讓媽媽們將圓潤飽滿的圓糯米倒進大木盆裡,加入清澈的山泉水。許念薇學著她們的樣子,用手輕輕淘洗著米粒,冰涼的米粒從指縫間滑過,觸感溫潤。她想起自己平常在台北,吃的是便利商店的微波米飯,從未想過,一碗飯、一滴酒的背後,需要這麼多時間與耐心。

蒸米、拌麴、入甕,每一個步驟都充滿了儀式感。當酒麴被均勻地拌入還帶著熱氣的糯米飯時,一股甜中帶酸、充滿生命力的獨特香氣,瞬間在灶腳裡爆開來。那是米酒最原始的、令人安心的氣味。

「來,念薇,妳來把甕口封起來。」蔡春梅將一個陶甕推到她面前,遞給她一塊乾淨的紗布和一條麻繩。

許念薇蹲下身,專注地將紗布覆蓋在甕口,用麻繩一圈一圈地纏繞、綁緊。她的髮絲因為灶腳的熱氣而有些濡濕,貼在頸邊。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一道專注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抬起頭,就看見秦牧野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灶腳的門口。他沒有進來打擾,只是倚靠在檜木門框上,手裡還拿著一塊剛刨好的木板。午後的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層金色的輪廓。他剛從柴房過來,身上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背心,結實的手臂因為用力而繃起好看的線條,汗水正沿著他深刻的下顎線,緩緩滑過沾著些許木屑的胸膛,最後沒入衣領。

他看著她,眼神深而溫柔,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四目相交,許念薇的臉頰莫名地感到一陣燥熱。明明灶腳裡擠滿了人,明明她只是在綁一個酒甕,卻覺得自己像是被他用目光溫柔地撫摸了一遍。那種職人專注時不經意流露出的、內斂而飽滿的慾望感,比任何直接的挑逗都更讓她心跳加速。

她有些慌亂地低下頭,假裝專心綁著繩結,卻綁得有些笨拙。秦牧野見狀,低低地笑了一聲,走過來,很自然地在她身後蹲下。

「這樣綁,不會緊。」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尖。他伸出手,大手覆蓋住她的小手,帶著她,將麻繩拉緊、打結。粗糙而溫熱的指腹,不經意地擦過她手背細嫩的肌膚,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慄。

「要像這樣,留一點縫隙,讓它可以呼吸。」他耐心地教著,彷彿真的只是在教她如何封存一甕酒。

周圍的媽媽們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善意的竊笑,蔡春梅更是誇張地「哎唷」了一聲:「牧野啊,你教就教,手不要亂摸啦,我們念薇臉都紅到像剝皮辣椒了!」

灶腳裡頓時笑成一團,許念薇的臉更紅了,卻沒有抽回手。她能感覺到秦牧野胸膛傳來的、沉穩的震動,以及他掌心傳來的、令人安心的熱度。在充滿米酒甜香與女性絮語的包圍中,這樣一個短暫的、隱密的觸碰,像是一個無聲的承諾。

傍晚,剝皮辣椒雞湯終於完成了。

用溫泉水與老母雞慢火煨了三個小時的雞湯,呈現出一種濃郁的琥珀色,油光浮在表面,香氣霸道而溫柔地佔據了整個老屋。剝皮辣椒的微辣與雞肉的鮮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喝一口,熱氣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連日來的疲憊與焦慮,彷彿都被這碗湯妥貼地療癒了。

大家圍坐在迴廊下那張檜木長桌旁,一人一碗湯,配著媽媽們帶來的醃蘿蔔和地瓜葉,話匣子打開,就停不下來。許念薇聽著她們聊著今年的溫泉番茄收成、聊著農會的補助、聊著哪家的孩子要結婚了,她不再是那個從台北回來的、有距離感的「許小姐」,而是被自然地接納為「念薇」,是這個聚落的一份子。

她忽然懂了,外婆留給她的,從來不是一棟房子或一塊地,而是一整張由人情與味道編織而成的、溫暖的網。繼承的意義,不是守著一個空殼,而是要讓這張網,繼續溫柔地接住每一個來到這裡的人。就像她想為水眠建立的餐桌連結一樣,食物從來不只是食物,它是土地與人、記憶與情感的橋樑。

夜色漸深,媽媽們心滿意足地離開,灶腳裡只剩下溫熱的陶甕和那本攤開的食譜。林曉珣心滿意足地抱著相機去整理照片,嘴裡還念著:「這個米酒釀造的過程太有故事了,我明天就來寫一篇貼文,標題就叫『阿嬤的灶腳,時間的味道』。」

許念薇獨自留在灶腳,輕輕翻閱著外婆的筆記本。當她翻到最後一頁時,發現那一頁的字跡比前面更加潦草,墨水也暈開了一些,像是在身體已經很不舒服時寫下的。

上面寫著:「念薇,灶腳的火不能熄,溫泉頭的水不能賣。那個水,是霧山所有人的命脈……如果有人要來買地,千萬不要答應……那個人,姓魏……」

最後一個「魏」字,筆劃顫抖而用力,甚至劃破了紙張。

許念薇的血液,在溫熱的灶腳裡,一點一點地涼了下來。

她猛地想起閣樓上那封還沒來得及細看的郵件,想起標題上那句「魏宏達先生想與您聯繫,關於霧山土地開發案……」

就在這時,灶腳的木門被輕輕推開,秦牧野端著一杯剛溫好的米酒釀走進來,想讓她嚐嚐味道。卻看見她臉色發白地拿著那本筆記本,指尖微微發抖。

「念薇?」他立刻放下杯子,快步走到她身邊,「怎麼了?」

許念薇抬起頭,眼中充滿了不安與震驚,將筆記本遞給他看,同時,她放在圍裙口袋裡的手機,也在此時不安地震動了起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台北號碼。

窗外,山間的夜色溫柔而寧靜,但一場關於這片土地與溫泉的風暴,似乎已經悄悄地,循著外婆多年前的筆跡與那通突如其來的電話,找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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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 第54章:產地餐桌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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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腳的熱氣還沒有散去,柴火在灶膛裡噼啪作響,米酒釀甜膩的香氣混著竈灰的溫度,溫溫熱熱地裹著整間檜木屋。

許念薇的手指卻是冰的。

她緊緊捏著外婆那本已經泛黃的筆記本,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紙張邊緣被那個劃破紙面的「魏」字割出一道細細的毛邊。她放在圍裙口袋裡的手機還在震動,螢幕亮著,陌生的台北號碼在昏暗的灶腳裡閃爍,像是一尾不懷好意的魚,不斷拍打著水面。

「念薇?」秦牧野已經走到她身邊,半蹲下來與她平視。他剛從後院的恆溫槽裡舀了一杯米酒釀,杯壁還凝著細密的水珠,手掌卻是暖的。他沒有立刻去拿那本筆記本,也沒有去按掉那通電話,只是先將自己溫熱的手覆上了她發抖的手背。

粗礪的指腹,有著長年握刨刀留下的薄繭,輕輕地摩挲著她細嫩的手腕內側。那裡的皮膚薄,能清楚地感覺到她因為驚慌而過快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他的掌心。

「先呼吸。」他低聲說,聲音比灶腳的火還啞,卻比火更穩。「我在這裡。」

許念薇抬起頭看他,眼眶有點紅,卻硬撐著沒有掉淚。這段時間,她學會了在台北策展場上永遠保持冷靜自持的表情,學會了把不安都吞進胃裡,可是在這個滿是檜木與米香的灶腳裡,在秦牧野的注視下,那層硬殼忽然就裂開了。

「是魏宏達……」她把筆記本推過去,聲音有些抖。「外婆早就知道他了。她說溫泉頭的水不能賣,是霧山所有人的命脈……牧野,我閣樓那封郵件,標題就是魏宏達。這通電話,一定也是他。」

秦牧野接過筆記本,快速掃過最後那一行潦草而用力的字。他的眉頭斂了起來,下顎線繃緊,卻沒有露出任何驚慌。他只是將筆記本闔上,小心地放回竈台邊,再伸手,輕輕按掉了許念薇手機的震動鍵,讓那個惱人的鈴聲歸於安靜。

「不接也沒關係。」他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想賣或不賣,是妳的決定。不是電話那頭的人說了算。這通電話,妳想什麼時候接,就什麼時候接。或者,永遠不接。」

手機螢幕暗了下去,灶腳裡只剩下柴火的光。許念薇看著他,心口那股一路涼下去的血液,好像又被他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烘暖了。她忽然意識到,過去在台北,只要一通來自業主或前男友周子謙的電話,她就會立刻接起,即使深夜、即使在洗澡,因為她害怕錯失、害怕被評價、害怕被拋下。但現在,有一個人告訴她,妳可以不接。

這是一種被允許的自由。

她深吸一口氣,檜木的香、米酒釀的甜、還有秦牧野身上淡淡的汗味與木屑味一起湧進鼻腔,讓她暈眩的腦袋慢慢清明。「我先不接。」她低聲說,像是對他承諾,也像對自己承諾。「我不要在這麼慌的時候跟他談。灶腳的火不能熄……外婆這樣寫,一定有她的理由。我想先搞清楚,溫泉頭的水權到底是怎麼回事。」

秦牧野點點頭,嘴角露出一點很淺的笑意。他將那杯已經溫好的米酒釀重新端起,遞到她唇邊。「先喝一口,甜的,壓壓驚。春梅姊說,這批米用的是陳宥誠家今年的新米,甜得很乾淨。」

許念薇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溫熱的酒釀滑過舌尖,米粒軟綿,酒香不嗆,反而帶著一種發酵後的溫柔甜味,暖流一路從喉嚨滑到胃裡。她慌亂的心跳,真的就這樣,被一口甜,給安撫住了。

她靠在竈台邊,看著秦牧野,眼底的震驚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想要扎根的決心。

隔天一早,霧才剛從梯田上退去,陳宥誠就開著那輛總是沾滿泥巴的藍色小發財車,停在了水眠溫泉民宿的木造迴廊前。

車斗上,整整齊齊疊著四個大大的塑膠橘色蔬果籃,裡面不是檳榔或高麗菜,而是滿滿的、紅得發亮的溫泉番茄,每一顆都圓潤飽滿,蒂頭還帶著新鮮的綠,表皮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除此之外,還有剛拔起還帶著土的紅蘿蔔、翠綠的昭和草、以及一把把用稻草綑好的空心菜。

「許小姐!秦師傅!」陳宥誠跳下車,笑容開朗,露出一口白牙,額頭上還掛著汗。「歹勢,一大早就來吵。昨天聽春梅姊說,妳們想讓水眠的晚餐多一點霧山的味道,我想來想去,我們家那三分地的溫泉番茄,這兩天剛好是最甜的時候,就想說……要不要來試試看,弄一個『產地餐桌』?」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就是……每週限定一次,讓來住的旅人,跟我們這些種田的,一起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我阿爸種了一輩子的菜,最常聽到的就是盤商一句『今年價格不好』,他都不知道自己種的菜最後被誰吃掉,又好不好吃。我想,如果能在水眠,讓吃的人跟種的人見面,說不定……說不定這塊土地的價值,就不只是賣給度假村蓋水泥房子而已。"

這番話,讓正在迴廊下幫林曉珣校對線上預約系統的許念薇,整個人愣住了。

她看著那一籃籃鮮豔的蔬菜,看著陳宥誠那雙因為長期碰土而指甲縫裡還留著黑泥的手,忽然覺得,外婆筆記本裡那句「溫泉頭的水是霧山所有人的命脈」,有了更具體的形狀。命脈,不只是水,也是這些依著水與土長出來的作物,和依著作物活下去的人。

林曉珣推了推眼鏡,立刻切換成數位腦模式。「這個idea超棒!」她興奮地拿起一顆溫泉番茄對著光看,「溫泉番茄欸,霧山才有的碳酸泉灌溉,甜度跟一般的不一樣。我們可以做成『每週五限定・霧山產地餐桌』,限量十二席,要預約。我來做視覺跟報名表單,念薇妳來寫故事,宥誠你就負責說菜!這比單純賣房間有靈魂多了!」

許念薇笑了,眼底的陰霾被晨光驅散不少。「好,我們來做。可是……我們沒有一張可以讓十二個人一起坐下來好好說話的桌子。」

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站在迴廊柱邊,一直安靜聽著的秦牧野。

秦牧野沒說話,只是走過去,伸手拿起一顆溫泉番茄,在手裡掂了掂,然後看了一眼那條長長的、因為年久失修而有些空蕩的檜木迴廊。午後的光透過屋簷,切成一條條金色的格子,落在舊木板上。

「有。」他只說了一個字,然後轉身走進了柴房工坊。

接下來的三天,柴房工坊的刨刀聲,幾乎沒有停過。

許念薇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如此長時間地看著秦牧野工作。他為了那張長達三公尺的共食桌,選的是放了五年、已經完全乾燥穩定的台灣檜木。那塊木頭一搬出來,整個工坊就充滿了檜木精油那種沉靜而清冽的香氣,像是把一整座山都搬進了屋裡。

他上身只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灰色背心,露出結實的手臂與寬闊的肩背。刨刀劃過木紋時,需要全身的力量,汗水沿著他繃緊的下顎線滑落,滴在木屑上,濡濕了背心,緊緊貼在腰間,勾勒出那道充滿力量的腰線。每一次施力,手臂上的肌肉都會賁起,青筋在古銅色的皮膚下隱隱浮現,專注的神情讓他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近乎禁慾卻又極度性感的氣息。

許念薇常常藉口送茶、送毛巾,站在工坊門口看得臉紅心跳。她發現自己移不開視線,那種職人全然投入的專注,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她感到暈眩。空氣裡是檜木刨花的捲曲清香,是汗水蒸發後的淡淡鹹味,是木頭被溫柔對待後發出的細微呻吟。她的觸覺、嗅覺、視覺,都被這個男人無聲的勞動給填滿了。

「很熱吧?」有一次,她忍不住走過去,踮起腳尖,用自己隨身的小手帕去擦他額頭的汗。手帕帶著她身上的乳液香氣,輕輕碰上他滾燙的皮膚。

秦牧野動作一頓,刨刀停在木頭上。他抬眼看她,眼神深得像溫泉池底。汗水讓他的睫毛也濕了,呼吸有些重。「還好。」他聲音有點啞,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正要收回的手腕,將她那隻細白的手,輕輕按在了剛刨平的檜木表面上。

「摸摸看。」他低聲說。

粗糙的、帶著薄繭的指腹,覆蓋著她柔嫩的手背,帶領著她的掌心去感受那塊木頭。刨過的檜木,溫潤如玉,光滑得不可思議,卻還留著木紋最細微的起伏,溫溫的,帶著木頭本身的體溫。

「燙嗎?」他問,眼睛卻看著她的臉。

許念薇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她感覺到的不只是木頭的溫度,還有他掌心傳來的、更燙的體溫,以及他拇指無意識地在她手腕內側輕輕摩挲的顫慄。那一下,慾望與療癒同時在她身體裡炸開,讓她連呼吸都忘了。

「不……不燙……」她細若蚊蚋地回答,卻沒有把手抽回來。

週五的傍晚,長達三公尺的檜木共食桌,終於被穩穩地安置在了半露天的木造迴廊下。桌面被秦牧野打磨得能映出天光,木紋如水波般流動,十二張由廢棄檜木料重新拼製的椅子環繞四周,柴房裡掛起了暖黃色的燈串。

陳宥誠一大早就把最新鮮的菜送來,蔡春梅帶著社區媽媽們來幫忙,用外婆的配方熬了一大鍋剝皮辣椒雞湯,雞湯的香氣與溫泉番茄的酸甜味在傍晚的空氣裡交織。林曉珣則穿梭在旅人之間,幫大家拍照、介紹。

來參加第一場產地餐桌的,有從台北來的年輕情侶、有獨自來寫生的香港女生、有特地從羅東騎機車過來的老夫婦。大家一開始還有些拘謹,但在陳宥誠靦腆卻真誠的分享下——他說起溫泉番茄如何在攝氏四十度的碳酸泉水中慢慢長大,如何因為礦物質而比別處的更甜——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所以,我們吃的不是番茄,是霧山的溫泉水啊!」那個香港女生驚呼,惹得大家都笑了。

許念薇坐在秦牧野身邊,看著滿桌的人因為食物而連結,因為土地的故事而眼裡有光。她忽然覺得,水眠不再只是一棟等待被估價、被收購的民宿,它變成了一個平台,一個讓生產者與消費者、都市與鄉村、旅人與住民能夠真正坐下來、看著彼此眼睛說話的地方。這種連結,比任何一份台北的策展合約,都讓她感到踏實。

晚餐進行到一半,秦牧野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還留著淡淡的檜木香,溫暖而乾燥,將她有些冰涼的手指完全包覆。兩人對視一眼,無需言語,一種名為「我們一起守住了什麼」的默契與慾望,在暖黃的燈光與眾人的笑語中,悄然升溫。

就在此時,林曉珣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低頭一看,是民宿信箱的自動通知。她原本帶著笑意的臉,在看到寄件人名稱時,微微一僵。

她不動聲色地將手機遞到許念薇面前,螢幕上,一封剛剛寄達的電子郵件,標題用極其正式的語氣寫著——

「宏達開發集團 法務部 魏宏達 敬啟:關於霧山段溫泉水權及水眠民宿建物登記之法律意見說明會邀請函 —— 敬請許念薇小姐務必撥冗出席,否則將依法定程序辦理。」

許念薇握著秦牧野的手,猛地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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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 第55章:山間教室的寫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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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地餐桌的燈光還沒有完全暗下來,笑聲卻已經先被那封電子郵件凍住了一角。

林曉珣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檜木長桌上,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滿桌還在分食溫泉番茄的客人。陳宥誠還在跟那對香港情侶解釋碳酸泉跟硫磺泉的差別,孩子氣地比手畫腳。沒有人注意到桌子底下,許念薇的手指正被秦牧野一根一根地鬆開。

「先吃飯。」他在她耳邊說得很小聲,只有她聽得見,氣息擦過她的耳廓,帶著淡淡的米酒香與木頭味。「吃飽了,我們再一起看。」

他的掌心乾燥溫熱,完全包住她因為瞬間緊繃而變得冰涼的指尖。那股檜木刨過後的粉塵香,從他的指腹滲進她的皮膚裡,讓她急促的心跳慢慢、慢慢地被按了回去。許念薇點點頭,逼自己把那行「否則將依法定程序辦理」的黑字暫時推到腦後,夾起一塊還冒著熱氣的剝皮辣椒雞肉,放進嘴裡。雞湯的辣與甘在舌尖化開,是蔡春梅今天下午才手把手教她熬的味道。溫暖的湯汁滑進胃裡,她忽然覺得,就算明天天要塌下來,至少今晚,這張三公尺長的桌子是穩的。

夜深了,客人們帶著微醺與滿足陸續回到房間,迴廊的燈一盞盞暗下。林曉珣才重新把手機推過來,螢幕的光在昏黃的柴房燈下顯得特別冷。

主旨欄那幾個字像圖章一樣蓋在她的視網膜上。魏宏達。宏達開發集團。法務部。法律意見說明會。每一個詞都包裝得禮貌周到,每一個詞底下都藏著刀。

「他這是下最後通牒。」林曉珣的聲音壓得很低,毒舌的慣常語氣裡難得沒有刺,只剩下策展人面對難搞業主時的冷靜。「他說已經收購周邊大半土地,如果我們不去,就是『不配合協調』,到時候水權跟建物登記,他會讓『程序』來處理我們。說白了,就是透過關係讓我們什麼都辦不下來。」

許念薇盯著螢幕,胃裡剛剛那點暖意又開始往下沉。她在台北看過太多這種公文,字字依法行政,句句都是軟土深掘。

一隻手從她身後繞過來,關掉了手機螢幕。秦牧野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她身後,柴房裡剛刨完木頭的空氣還沒散,細細的檜木屑浮在光束裡。

「明天小滿會帶小朋友來寫生。」他說,聲音低啞而穩,像一塊被溫泉水浸潤多年的石頭。「先睡。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小朋友等這個戶外課,等了一個禮拜了。」

他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也沒有立刻要去對抗誰。只是用那雙還留著刨刀薄繭的手,輕輕按在她的肩膀上。粗糙的指腹隔著薄薄的棉質睡衣,摩娑著她肩頸僵硬的線條,一下,又一下。許念薇緊繃的肩膀在他規律的按壓下,終於一點一點塌下來,眼眶卻有點熱。

她反手覆住他的手背,第一次沒有逞強說我沒事。

「好。」她輕聲說。「先把明天的寫生課上完。」

隔天清晨,霧山是被蟲鳴與木頭香一起叫醒的。

六點剛過,山間的霧還沒有散,像一層半透明的紗,纏在梯田與檜木屋的屋脊上。露珠凝在迴廊的木欄杆上,溫泉池子裡咕嚕咕嚕冒著細小的氣泡,硫磺的氣味混著柴房裡隔夜未散的檜木香,溫潤而乾淨。

許念薇比平常更早起。她把那封郵件的焦慮折起來,像折一件穿不下的舊衣,先收進抽屜深處。她換上一件簡單的亞麻襯衫與長褲,頭髮隨意紮起,站在半露天的溫泉池邊,深深吸了一口山裡的冷空氣。

七點半,葉小滿的聲音就從石子路那頭叮叮咚咚地滾了過來。

「念薇姐!牧野哥!我們來了——」葉小滿穿著亮黃色的雨鞋,背著一個塞得鼓鼓的帆布袋,身後跟著一串像小鴨子一樣、穿著霧山國小運動服的孩子,大的牽小的,手裡都抱著畫板跟蠟筆盒。足足有十二個孩子,嘰嘰喳喳,瞬間把安靜的民宿庭院變成了微型的菜市場。

「葉老師早安!」許念薇忍不住笑了。這是她第一次以「導覽員」的身分站在水眠的迴廊下,而不是以「台北來的繼承人」或「等待被收購的屋主」。葉小滿古靈精怪地朝她眨眨眼,壓低聲音說:「緊張嗎?許老師?」

「有一點。」許念薇老實承認。

「放心啦,這群猴囝仔最好騙了——啊不是,最好奇了!」葉小滿轉身拍拍手,用她那種特別有渲染力的聲音喊道:「各位小小藝術家,今天我們的教室就是這棟一百歲的檜木阿公喔!這位是念薇姐姐,她會告訴我們阿公的骨頭是怎麼做的!」

孩子們發出整齊的「哇——」聲,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那棟在晨霧中顯得特別溫柔的老屋。

許念薇的心跳忽然不那麼快了。她學著蔡春梅講古的語氣,帶著孩子們走到迴廊的柱子前,伸手摸向那根被歲月磨得發亮的檜木柱。

「你們摸摸看,這是什麼味道?」她問。

幾個孩子踮起腳尖,把鼻子湊近柱子。「木頭的味道!」「香香的!像我阿公的衣櫃!」

「這是台灣檜木,」許念薇的指尖劃過柱子與橫樑交接的地方,那裡沒有一根鐵釘,只有精巧交錯的凹凸。「日本時代的師傅蓋這棟房子的時候,沒有用釘子喔。你們看,這個凸出來的地方叫『榫』,凹進去的地方叫『卯』,它們像兩隻手緊緊牽在一起,所以地震來的時候,房子會跟著搖,不會馬上倒掉。這叫做榫接。」

她一邊說,一邊看向站在柴房門口的秦牧野。他今天特地沒有開電動工具,只是安靜地靠在門框上,雙臂環胸,晨光勾勒出他結實的手臂線條與繃緊的下顎線。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無聲的鼓勵。

有個綁著雙馬尾的小男生舉手發問:「那為什麼不用釘子?用釘子比較快吧?」

秦牧野這時才走過來,他沒有多話,只是從柴房的工作桌上拿起兩塊剛裁好的檜木小料,一塊凸,一塊凹。他蹲下身,與孩子們平視,手腕一轉,喀嚓一聲,兩塊木頭便天衣無縫地嵌合在一起,緊到連一絲縫都沒有。

「用釘子,木頭會受傷,會生鏽。」他低聲說,嗓音在晨霧裡顯得格外清晰。「用榫接,木頭跟木頭是互相靠著,互相讓著。就像……」他抬頭看了許念薇一眼,眼神深處有光。「就像人跟人一樣,靠在一起,才會久。」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頭,卻都伸長手想去摸那個神奇的接合處。許念薇看著秦牧野粗糙的指腹與細膩的木紋貼合的瞬間,汗水正沿著他的額角滑落,沒入衣領。那專注而溫柔的側臉,讓她的臉頰無端地熱了起來。

下一站是半露天的溫泉池。池水在晨光下呈現一種淡淡的乳白色,熱氣裊裊上升,在冷空氣中凝成薄霧。

「好香喔!有雞蛋的味道!」孩子們捂著鼻子又忍不住湊近。

「這是溫泉裡的硫磺,」許念薇舀起一點溫泉水,讓孩子們看水面上細小的氣泡。「霧山的溫泉是碳酸泉,地下水經過很深很深的岩層,吸了好多礦物質才冒出來,所以泡起來會讓皮膚滑滑的。外婆以前都說,這是山的血在流動。」

葉小滿立刻接話,帶著孩子們席地而坐,鋪開畫紙:「好啦,現在就是你們把看到、聞到、摸到的東西,全部畫下來的時候!今天沒有分數,畫你最喜歡的角落就好!」

庭院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蠟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與山間偶爾傳來的五色鳥叫聲。許念薇與秦牧野、葉小滿三個人輕手輕腳地在孩子們之間走動,看著一張張童稚的畫紙慢慢被填滿。

有人畫了冒煙的溫泉池,整張紙都被藍色與白色塗滿;有人畫了柴房裡堆成小山的刨花,橘黃色的捲曲線條像一朵朵花;還有個小男生執著地畫著那根榫接的柱子,把榫頭畫得像超級英雄的拳頭。

陽光漸漸穿透薄霧,變得溫暖起來。許念薇心裡那團因為郵件而糾結的線,被這些純粹的專注與童言童語,一點一點地解開了。她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單純地為了一群孩子覺得「喜歡」而感到滿足,而不是為了策展的KPI或長輩的期待。

「念薇姐姐,給你看!」一個細細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是坐在最角落、一直最安靜的那個女孩。許念薇記得葉小滿提過,她叫林芊芊,是隔代教養的孩子,平常話很少,總是一個人安靜畫畫。

芊芊把畫紙遞過來,小手有點緊張地絞著衣角。

畫紙上沒有溫泉,也沒有檜木屋。用稚嫩卻異常溫柔的線條,畫的是迴廊的背影。兩個大人牽著手,站在霧氣裡。女人的頭髮長長的,穿著亞麻襯衫,男人的手很大,掌心還用蠟筆點了深褐色的小點點,像是木屑。兩個人的頭微微靠在一起,頭頂還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愛心。旁邊用注音歪歪扭扭地寫著:「念薇姐姐跟牧野哥哥,手牽手。」

許念薇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她抬起頭,下意識地去找秦牧野。他正站在不遠處,幫另一個孩子削蠟筆,察覺到她的視線,回望過來。兩人的目光在晨光與孩子們的笑鬧聲中交會。那一眼,包含了昨晚桌底下的緊握,也包含了此刻被一個孩子如此直白地看穿的羞澀與悸動。

「芊芊,為什麼畫這個呀?」許念薇蹲下身,聲音有點啞。

芊芊小聲說,眼睛亮亮的:「因為念薇姐姐看起來,就像我們霧山的人了。阿嬤說,霧山的人都是一起牽手走路的。姐姐跟哥哥牽手,很漂亮。」

「像霧山的人了。」

這六個字,像一顆小石子,輕輕投入許念薇心裡那潭因為台北、因為收購、因為父親的責備而渾濁許久的水面,漾開一圈又一圈溫暖的漣漪。她在台北的辦公大樓裡,永遠是那個需要證明自己夠好、夠獨立、夠都會的許念薇。可在這個孩子的眼裡,她不需要證明什麼,她只是「在這裡」的人。她的歸屬感,不再是外婆強加的責任,也不是秦牧野溫柔給予的庇護,而是被這片土地上最純粹的眼睛所認可的存在。

她鼻尖一酸,輕輕抱了抱芊芊單薄的肩膀。「謝謝你,芊芊,姐姐很喜歡。」

葉小滿在旁邊看到這一幕,眼睛也有點紅,卻還故作輕鬆地大聲喊:「好了好了,小藝術家們,收畫板!我們要回學校把今天的『霧山記憶』貼在公佈欄上囉!」

孩子們嘻嘻哈哈地排好隊,抱著畫作跟葉小滿道別。許念薇與秦牧野站在迴廊下,一一揮手。山間的教室下課了,庭院重新恢復安靜,只有滿地的蠟筆屑與被風吹動的畫紙,證明剛剛的熱鬧不是夢。

許念薇把芊芊那張畫小心地折好,放進襯衫的口袋,貼著心口的位置。她轉頭看向秦牧野,發現他也正看著她,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要深。

「被看到了。」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小聲說,臉頰染上薄紅。

秦牧野沒有笑,只是往前一步,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這一次,不是在桌子底下偷偷地,而是在光天化日、霧氣散盡的庭院裡。他的拇指輕輕摩娑她的手背,粗糙的觸感讓她心頭一顫。

「讓她看。」他低聲說,氣息拂過她的髮頂。「本來就是。」

那句話裡的佔有與珍惜,讓許念薇的心跳徹底亂了節奏。她正想說什麼,卻看見山路的轉彎處,揚起一陣不屬於這個清晨的塵土。

一輛黑色的進口休旅車,正緩緩駛向水眠民宿的木造大門,車身在陽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駕駛座的車窗搖下,露出一張戴著金邊眼鏡、禮貌卻倨傲的臉。

許念薇口袋裡那張溫暖的畫紙,還貼著她的心口。而她的手,在秦牧野的掌心裡,瞬間又變得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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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 第56章:宏達的再次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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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轉彎處揚起的那陣塵土,還沒來得及落下。

那輛黑色的進口休旅車像是從台北信義區的地下停車場直接開進了霧山的梯田之間,車身鈑金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出冷硬而昂貴的光澤,輪胎碾過碎石子路的聲音粗暴地輾碎了方才孩子們寫生留下的那份安靜。

許念薇口袋裡,葉小滿班上那個叫芊芊的女孩畫的蠟筆畫,還貼著她的胸口,透過薄薄的襯衫布料傳來紙張摺疊後的稜角感,溫溫熱熱的。她的另一隻手還被秦牧野牽著,男人的掌心寬大、乾燥,帶著長年握刨刀與鑿子磨出的厚繭,粗糙的指腹正無聲地摩娑著她的手背。那份熱度本來讓她心跳失序,此刻卻因為那輛車的出現,瞬間變得冰涼,指尖甚至微微發顫。

駕駛座的車窗緩緩搖下。

露出一張許念薇再熟悉不過的臉。魏宏達。宏達集團的開發部經理,上一次來時穿著淺藍色的休閒西裝,帶著度假村模型與漂亮的願景手冊,這一次,他換上了一身深灰色的訂製西裝,打著暗紅色的領帶,金邊眼鏡後的眼睛依舊禮貌地瞇著,卻藏著一種勝券在握的倨傲。他的身後,後座的車門也打開了,走下一個提著黑色公事包、穿著同樣深色套裝的年輕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緊緊抱著一疊文件。

「許小姐,秦先生,早啊。」魏宏達的聲音宏亮,帶著一種刻意練習過的親切感,他推開車門,皮鞋踩在水眠民宿那片被秦牧野親手鋪設的碎石子地上,發出喀喀的聲響。「真巧,又見面了。看來霧山的空氣真的養人,許小姐氣色比上次在台北見到時,紅潤多了。」

他的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兩人緊牽的手,眼神深處閃過一絲瞭然與輕慢,彷彿在說,看吧,女人終究還是需要一個男人在鄉下依靠。

許念薇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秦牧野不著痕跡地握得更緊。他的拇指加重了一點力道,像是一種無聲的錨定,透過皮膚傳遞過來:我在這裡,別怕。

那股粗糙的、堅定的觸感,讓許念薇冰涼的指尖回了一點血色。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檜木的清香混雜著休旅車排氣管淡淡的廢氣味,還有山風帶來的、屬於梯田的濕潤土味。三種氣味在她的鼻腔裡拉扯,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魏經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還要平穩,「有預約嗎?我們今天沒有開放參觀。」

魏宏達笑了笑,彷彿沒聽見她的逐客令,逕自推開了水眠那扇沉重的檜木大門。日治時期留下的檜木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悠長的吱呀聲,像是老屋本身發出的一聲嘆息。

「許小姐別這麼見外嘛。」他一邊走進挑高的檜木大廳,一邊示意身後的年輕律師跟上,「上次給妳的提案,妳考慮了這麼久,我怕妳忙,就親自再跑一趟。這位是我們集團的法務,陳律師。今天就是想把一些細節,說得更清楚一點,對大家都好。」

大廳裡還殘留著早晨孩子們的蠟筆與圖畫紙的氣味,陽光透過木造迴廊的格子窗,在磨得發亮的檜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痕。那張秦牧野花了整整一週、汗水沿著結實手臂滑落才刨製完成的檜木共食長桌,此刻成了最突兀的談判桌。

陳律師沒有寒暄,直接將公事包放在長桌上,喀嚓兩聲打開金屬扣,取出一疊用藍色標籤細心分類的合約文件,推到許念薇面前。白紙黑字,在溫暖的檜木紋理映襯下,顯得格外冰冷。

「許小姐,這是我們最新的收購合約。」魏宏達的語氣依舊溫和,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我們宏達集團,已經完成了對水眠周邊,包括妳後山那片竹林、隔壁阿土伯的梯田,一直到溫泉源頭那塊地的收購。現在,這一整片山谷,只剩下妳這棟老屋,還有這口溫泉,還沒有整合進來。」

他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合約封面上燙金的「宏達」二字。

「我們給的價格,比上次提高了百分之十五。這是誠意。許小姐是聰明人,在台北做過策展,應該知道什麼叫做趨勢。霧山要發展,溫泉要永續,靠一間一間單打獨鬥的老民宿是不行的,需要整體規劃、需要資本、需要行銷。這對地方是好事,對妳個人,更是解脫。」

許念薇沒有去翻那份合約。她的指尖撫過檜木長桌的桌面,木頭經過反覆打磨上漆,觸感溫潤如玉,卻又能感受到底下深深的木紋脈絡。那是秦牧野的溫度,是外婆灶腳裡米酒的香氣,是陳宥誠的番茄、是孩子們的畫。這張桌子,不是一件商品。

魏宏達見她不為所動,眼鏡後的笑意淡了些,換上了一種更具壓迫感的、推心置腹的口吻。

「當然,我們也理解許小姐對外婆的感情。所以我才說是解脫。妳看,妳這間民宿,到現在民宿登記證還沒正式下來吧?溫泉水權的申請,也還在縣政府那邊跑流程吧?」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不瞞妳說,我們在縣政府建設處、觀光局,都有一些長期配合的夥伴。這些流程,快可以很快,慢……也可以很慢。尤其是水質檢測、建物安全鑑定這些,只要隨便一個環節被退件,妳這個夏天就別想做生意了。每天開著門,燒著成本,卻不能合法接待客人,那壓力有多大,妳應該比我清楚。」

那是赤裸裸的威脅。軟硬兼施的糖衣,終於露出了裡面生鏽的鐵釘。

大廳裡的空氣瞬間凝結。原本溫暖的檜木香氣,此刻混雜著紙張油墨的冷冽氣味,讓人呼吸都覺得沉重。許念薇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台北職場裡那些關於關係、關於審核、關於一句話就能讓一個案子卡關半年的記憶,排山倒海而來。她下意識地看向秦牧野。

秦牧野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她的身側,雙手抱胸,那雙總是專注於木頭的手臂此刻肌肉微微賁起,下顎線繃得死緊。他的沉默不是退縮,而是一種山一樣的鎮定。感受到她的視線,他垂眸看她,眼神深沉而平靜,沒有催促,也沒有替她做決定,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睛告訴她:妳想怎麼做,我都在。

那個眼神,讓許念薇顫抖的指尖,慢慢地、有力地蜷縮起來,握成了拳頭。

她想起蔡春梅在灶腳裡,一邊用粗糙的手攪拌著米糠,一邊告訴她,外婆當年如何在這棟檜木屋裡,用一鍋剝皮辣椒雞湯熬過了最艱難的年代,餵飽了整個聚落的孩子。想起陳宥誠把沾著泥土的溫泉番茄遞給她時,眼裡閃爍的光。想起芊芊那張畫裡,兩個牽手的背影,被孩子用最純粹的蠟筆,認定為「家人」。

如果她在這裡退縮了,如果她為了害怕那些所謂的「關係」與「流程」就把這裡賣掉,那她之前所感受到的一切療癒與歸屬,都將變成一場笑話。她不是那個在台北策展辦公室裡,為了迎合客戶而一再退讓的許念薇了。她是水眠的經營者,是這棟檜木老屋現在的主人。

一股熱氣從她的胸口湧上來,驅散了方才的冰涼。

「魏經理,謝謝你的提醒。」她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安靜的檜木大廳裡。她將那份被推到面前的合約,輕輕地、卻堅定地推了回去。紙張與木桌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民宿登記和溫泉水權,我會按照政府規定的流程,一步一步地申請。需要補什麼資料、需要做什麼檢測,我都會配合。如果合法的程序走不通,我會去尋求合法的協助,比如,律師,或者是……我們社區發展協會所有的媽媽們,還有農會。」

她抬起頭,直視著魏宏達那張錯愕的臉。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台北都會女性那份冷靜自持的氣場,與霧山土地賦予她的溫柔堅韌,在這一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至於這份合約,」她的視線落在那燙金的兩個字上,語氣沒有一絲猶豫,「水眠不賣。多少錢都不賣。這裡不是一塊可以被整合的土地,它是我的家。」

「妳……」魏宏達臉上的禮貌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扶了扶金邊眼鏡,語氣轉冷,「許小姐,妳這是意氣用事。妳要想清楚,周邊的地都在我們手上,到時候度假村蓋起來,施工的噪音、來往的重型機具,對妳的民宿生意會有什麼影響,我可不敢保證。妳不要自誤。」

「那就到時候再說。」一直沉默的秦牧野,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從胸腔深處震動出來的,帶著木工職人特有的、緩慢卻不容置疑的力量。「水眠的每一根柱子、每一塊榫接,都是我親手修過的。只要它還站在這裡一天,就不會讓怪手隨便開進來。」

他往前踏了半步,不動聲色地將許念薇半護在身後。那個動作充滿了原始的、雄性的佔有慾與守護欲,讓魏宏達身後的年輕律師都忍不住後退了一小步。汗水從秦牧野的額角滑落,沿著他專注時繃緊的側臉,滴落在檜木地板上,無聲卻滾燙。

魏宏達深深地看了他們兩人一眼,將那份被退回的合約收回公事包,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好,很好。」他重新掛上那個禮貌卻冰冷的笑容,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檜木桌上。「許小姐果然有外婆的骨氣。那我就給妳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我會再來。這段時間,妳可以好好去打聽一下,在宜蘭,要擋下一張溫泉標章,有多容易。希望妳到時候,不要後悔今天的決定。」

他不再多言,轉身帶著律師,皮鞋重重地踩過迴廊,拉開那扇沉重的檜木大門,揚長而去。黑色的休旅車再次發動,捲起一陣比來時更囂張的塵土,迅速消失在山路的轉彎處。

塵土慢慢落下,庭院裡又只剩下風吹過檜木葉的聲音。

許念薇緊繃的肩膀,在車子消失的那一刻,徹底垮了下來。她腿一軟,差點站不住,被秦牧野一把從身後攬住了腰。

他的胸膛寬闊而溫熱,帶著淡淡的汗水與檜木屑的氣味,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裡。他的大手覆上她冰涼的手,緊緊包住,用自己的體溫一點一點地焐熱她。

「做得很好。」他在她耳邊低聲說,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讓她一陣顫慄。「妳剛剛的樣子,很美。」

許念薇靠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方才強撐的堅強瞬間化為委屈與後怕,眼眶有些發熱。但她沒有哭,她只是反手握緊了秦牧野的手,指甲微微陷入他粗糙的皮膚裡。

「可是……水權和登記……」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鼻音,「他說的是真的嗎?我們該怎麼辦?」

秦牧野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下巴輕輕摩娑她的髮頂。過了片刻,他才鬆開她,卻沒有放開她的手,而是牽著她走回那張檜木長桌前,拿起了魏宏達留下的那張名片,看了一眼,然後隨手丟進了一旁柴房的火爐裡。

「別怕。」他說,「妳不是一個人。去找春梅姐,去找宥誠,去找林曉珣。霧山的人,不會讓外人這樣欺負自己人。」

許念薇看著那張名片在火光中捲曲、發黑,心中的恐懼似乎也隨著那縷輕煙,一點點被燒掉了。她點了點頭,拿出手機,手指不再顫抖,第一個撥通的,就是林曉珣的電話。

然而,就在她等待電話接通的同時,民宿櫃檯上的訂房系統,卻叮咚一聲,跳出了一則新的預約通知。

許念薇走過去,點開螢幕。

預約人姓名那一欄,寫著三個字:趙可欣。備註欄裡,用一種甜膩的語氣寫道:聽說水眠是最近最紅的療癒系民宿呢,好期待入住體驗喔,會好好幫你們宣傳的~後面還加了一個愛心符號。

而那個帳號的頭貼,是一個在網美牆前擺出完美pose、擁有數十萬追蹤者的年輕女孩,笑容燦爛,卻讓許念薇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寒意。

魏宏達的車才剛走,另一個不速之客,就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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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 第57章:網美的惡意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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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的嘟聲響了三下,才被接起來。

「喂?念薇?怎麼這個時間打給我,妳那邊的蟬叫聲大到我這邊的捷運廣播都快聽不見了。」林曉珣的聲音帶著台北地下街特有的悶與急促,背景還有列車進站的氣笛聲。

許念薇站在檜木櫃檯前,指尖還停留在那個閃著愛心符號的預約備註上,聲音有點發緊:「曉珣,妳聽過趙可欣嗎?就是那個做旅遊開箱的網美,頭髮染成奶茶色,常常在溫泉會館拍穿浴衣的照片那個。」

「趙可欣?」林曉珣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語氣瞬間從慵懶轉為銳利,「追蹤二十幾萬,業配報價亂喊,去年還被踢爆拿錢幫建商洗白的那個趙可欣?她怎麼了?」

「她剛剛訂了水眠,明天入住。」許念薇把螢幕轉向一旁的秦牧野,壓低聲音,「備註寫說會好好幫我們宣傳。可是魏宏達才剛走,我覺得……」

「覺得很巧對不對?」林曉珣直接打斷她,捷運的關門聲叮咚響起,「聽好,念薇,這圈子我太熟了。宏達那種開發商最愛玩這一套,找個自媒體暗樁進去住一晚,浴衣弄髒說你們沒換洗,餐點挑剔說你們食材不新鮮,再偷拍幾個發霉的角落,剪成三分鐘的爆料影片,標題就叫『療癒系民宿的黑暗真相』。流量有了,妳的名聲也臭了,到時候他再來談收購,妳連地方媽媽都會叫妳趕快賣一賣別丟霧山的臉。」

許念薇的心口一縮,指腹無意識地摳著櫃檯上那道被秦牧野用胡桃木修補過的裂痕。粗糙的木紋磨得她指尖發麻,卻讓她漸漸定下心來。

「那我該拒單嗎?」

「不能拒。」林曉珣的聲音斬釘截鐵,「妳現在拒了,她馬上發限時動態說水眠歧視消費者,妳更說不清。讓她來,我明天一早搭第一班客運下去。記住,不管她怎麼挑釁,妳就是笑,溫柔到讓她覺得一拳打在棉花上。還有,監視器記得開,手機錄音打開,櫃檯的對話全部留底。鄉下人的溫情很好,但都會的防衛妳也得學。」

電話掛斷後,霧山的夜色已經漫進迴廊。秦牧野從頭到尾沒插話,只是伸手將她微涼的手包進自己溫熱的掌心。他的手剛從柴房出來,帶著檜木屑與汗水混合的氣味,指腹有薄繭,握起來卻異常安定。

「曉珣說得對。」他低聲說,下顎線在廊燈下繃出一道溫柔的陰影,「明天,我來顧柴房和浴池,妳們顧前面。別怕髒,也別怕她拍。」

許念薇抬頭看他,鼻頭還有一點方才未散的酸意,卻忍不住被他身上那股剛刨過木頭的清香逗得想笑。「你怎麼知道她會弄髒?」

秦牧野沒回答,只是用拇指輕輕摩娑她的手背。那細微的粗糙感讓她起了一陣輕顫,像是有細小的電流順著皮膚竄進心裡。他的慾望總是這樣,安靜、深沉,卻從不越界,只在她需要的時候,給她一個可以靠著的溫度。

隔天下午兩點半,一輛貼著珍珠白膜的休旅車準時碾過水眠門前的碎石子路,濺起一陣乾燥的塵土。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兩個大型的行李箱、一支可伸縮的環形補光燈和一台穩定器,最後才走下來一個穿著剪裁極短的洋裝、踩著厚底涼鞋的女孩。奶茶色的長捲髮,睫毛濃密得像要掉下來,臉上的妝在山間的自然光下顯得過於厚重。

「哈囉~請問是水眠嗎?我是Kelsey,趙可欣啦!」她將墨鏡推到頭頂,對著許念薇露出一個訓練過的、露齒八顆的笑容,聲音甜得發膩,「哇,這裡真的好復古喔,木頭的味道好特別,跟我想像的一樣很有味道耶。」

跟在她身後的是個提著器材的年輕男生,應該是助理,兩人一進門就開始舉起手機四處掃拍。許念薇穿著簡單的亞麻襯衫與長裙,頭髮鬆鬆挽起,臉上只淡淡上了護唇膏,與對方的精緻形成強烈對比。她深吸一口氣,露出林曉珣教她的、柔軟卻不退讓的微笑。

「趙小姐妳好,我是念薇,這間民宿現在由我負責。歡迎妳來霧山。」

林曉珣比預約時間更早到了,她換上了一件水眠的深藍色工作圍裙,頭髮俐落地紮起,看起來就像是民宿裡最資深的管家。她不著痕跡地接過趙可欣的行李,語氣溫柔得像溫泉水:「趙小姐,山上路不好走,辛苦了。房間已經幫妳準備好了,是我們視野最好的檜木景觀房,半露天的碳酸溫泉池剛放好水,溫度是四十一度,妳可以先泡泡腳,去去暑氣。」

趙可欣挑了挑眉,似乎沒料到民宿的應對會這麼周全。她踩著涼鞋喀喀地走進房間,環視一圈後,立刻皺起鼻子:「嗯……房間的檜木味會不會太重啊?我對味道很敏感耶,這樣會過敏吧?而且這個溫泉的硫磺味好濃喔,跟北投那種高級溫泉不太一樣耶,會不會對皮膚不好?」

她一邊說,一邊用指尖抹過桌面,再舉起來對著光線檢查,彷彿在找灰塵。助理則不動聲色地將手機鏡頭對準天花板的木紋接縫處,那裡因為老屋的自然收縮,確實有一道細細的黑線。

許念薇心裡一緊,正要解釋那是日治時期榫卯工法的自然痕跡,林曉珣已經搶先一步,端來一盞熱茶與一碟溫泉番茄。

「趙小姐觀察好細心,」林曉珣笑著將番茄推過去,紅色的果實在粗陶盤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這個味道是檜木本身的精油,對放鬆很有幫助,很多客人特別為了這個味道來的。如果妳真的不習慣,我們有準備薰衣草精油可以調和一下。碳酸溫泉的味道確實比較特別,但這是霧山碳酸泉的特色,泡完皮膚會很滑,宥誠他們小農都說是美人湯呢。妳要不要先試試番茄?是今天早上才從田裡摘的,宥誠堅持不用農藥,所以吃起來會有一點點自然的酸,很開胃。」

趙可欣勉強拿起一顆番茄咬了一口,隨即誇張地皺眉:「好酸喔……這個可以吃嗎?而且也太小顆了吧,跟我在台北吃的高級餐廳差好多。」她將剩下的半顆隨手放回盤子,轉頭又說:「對了,我想換一件浴衣,這件有味道耶,是不是沒洗乾淨?」

那件浴衣是許念薇前一晚親手用天然皂洗過、再拿到迴廊下曬了一整天太陽的,上面還留著淡淡的陽光與皂香。許念薇看著她,明白這就是開始了。她沒有爭辯,只是輕聲說:「好,我馬上幫妳換一件新的。」

晚餐是在那張三公尺長的檜木共食桌上進行的。陳宥誠一早送來的剝皮辣椒雞湯還在土鍋裡滾著,檜木的香與雞湯的辣香、米酒的甜香混在一起,是霧山最溫柔的味道。趙可欣卻只用筷子尖戳了戳雞肉,便放下筷子,對著手機鏡頭用一種委屈的語氣說:「大家看,這就是他們說的產地餐桌,可是這個雞肉好柴喔,湯也好辣,我平常都不吃辣的,好失望喔。份量也太少了吧,這樣吃不飽耶。」

一旁的蔡春梅剛好端著一盤剛煎好的溫泉蛋過來,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就要開口。林曉珣輕輕按住她的手,對著趙可欣依舊溫柔:「抱歉讓妳失望了,趙小姐。這鍋雞湯是用放山雞熬了三小時,剝皮辣椒是春梅姐自己醃的,山裡的口味確實比較重一點。如果妳吃不習慣,我請念薇幫妳準備白粥和醬瓜,好嗎?我們這裡的米是霧山越光米,配醬瓜也很清爽的。」

她的聲音不大,卻句句都落在點上,既沒有指責,也沒有退縮,反而把所有的細節都攤在了檯面上,讓對方的挑剔顯得無理取鬧。趙可欣討了個沒趣,只好悻悻地喝了口湯,卻在起身時,故意將手邊的咖啡杯打翻,深褐色的液體瞬間潑在她剛換上的乾淨浴衣下襬。

「哎呀!」她驚呼,「浴衣又髒了啦!你們的浴衣是不是很容易髒啊?這樣一直換很不環保耶。」

這一次,許念薇沒有慌。她想起林曉珣說的,溫柔不是軟弱,而是最堅定的防衛。她蹲下身,用乾淨的毛巾輕輕按壓浴衣上的污漬,抬頭時,眼神清亮:「真的很抱歉,讓妳的衣服弄髒了。這件浴衣我先幫妳收起來清洗,我們會負責處理。新的浴衣馬上幫妳送到房間,這次我會親自幫妳確認。」她的動作輕柔,指尖不經意碰到趙可欣冰涼的腳踝,那一瞬間的體溫差異,讓趙可欣沒來由地瑟縮了一下。

夜深了,民宿的燈一盞盞暗下。趙可欣回到房間,立刻反鎖房門,打開了補光燈。她將白天偷拍的那些片段——天花板的黑線、柴房堆積的木屑、浴衣上的咖啡漬、還有她刻意只拍了一半的雞湯——全部匯入剪輯軟體,配上委屈的旁白與聳動的字幕。助理在一旁低聲說:「Kelsey,這樣剪真的可以嗎?感覺民宿的人好像都有錄影……」

「怕什麼?」趙可欣冷笑,塗著裸色指甲油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觀眾只會看標題,誰會管真相。再說,魏董說了,只要影片發出去,尾款五十萬馬上匯進來。」

而此時,在半露天的溫泉池旁,秦牧野正用一塊溫熱的毛巾,輕輕擦拭許念薇的手。她的手因為一整天的緊繃而有些冰涼,他的掌心卻很熱,帶著剛從柴房出來的木屑溫度。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她的手指一根根包進毛巾裡,細細地揉按。檜木與硫磺的氣息在熱氣中交融,他的呼吸低沉而穩定,胸膛的起伏透過薄薄的浴衣傳來。

「今天,妳做得很好。」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沒有跟她吵,也沒有讓她得逞。」

許念薇靠在池邊的石頭上,溫泉水漫過她的鎖骨,熱度讓她緊繃了一整天的肩頸漸漸鬆開。她看著秦牧野專注的側臉,他低垂的眼睫、繃緊的下顎線,還有汗水沿著脖頸滑進衣領的痕跡,心裡那股委屈與不安,竟在這樣的注視與觸碰中,被一點點撫平了。她明白,鄉土的溫情需要這雙懂得刨平木刺的手來守護,也需要學會都會那種不動聲色的盔甲。

「秦牧野,」她輕聲喚他,聲音在霧氣中有些顫抖,「如果明天她真的把影片發出去怎麼辦?」

他抬起頭,眼神在氤氳的水氣中顯得格外深邃。他傾身靠近,額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溫熱的鼻息交纏在一起,卻沒有再進一步。他的克制比任何直接的慾望都更讓人心動。

「那就讓大家看看,什麼是真的,什麼是演的。」他說,「妳忘了嗎?迴廊跟櫃檯的監視器,從她進門那一刻就開著了。」

翌日清晨,趙可欣拖著行李箱,臉色不佳地來到櫃檯辦理退房。林曉珣依舊笑容滿面,甚至還遞上了一份手寫的小卡與一包霧山米作為伴手禮。

「趙小姐,昨晚睡得好嗎?」林曉珣將一張紙輕輕推到她面前,那是監視器畫面的截圖,清楚地拍到她故意打翻咖啡、以及助理舉著手機偷拍浴室的畫面,「這是我們民宿的入住須知,裡面有提到為了保障雙方權益,公共區域都有錄影錄音。如果妳的影片需要素材,我們這邊的完整版畫質更好,可以提供給妳參考喔。」

趙可欣的臉色瞬間刷白,拿著行李箱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她強撐著笑容,聲音卻尖了起來:「妳……妳威脅我?我可是會發文的!」

「怎麼會呢?」林曉珣的語氣依舊溫柔,卻帶著都會女子特有的、刀鋒般的清醒,「我們只是希望呈現最真實的水眠。妳的宣傳,我們很期待喔。」

趙可欣咬著下唇,一把抓起行李,頭也不回地衝出民宿大門,休旅車揚起的塵土,嗆得門口的柑仔店老闆直咳嗽。

許念薇站在櫃檯後,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山路上,手心全是汗。林曉珣轉過身,對她眨了眨眼:「學會了嗎?對付這種人,溫柔就是妳最厲害的武器,但記得,武器要擦亮,也要記得錄影。」

許念薇點點頭,還來不及說話,卻聽見門外又傳來一陣車輛駛近的聲音。這一次,不是休旅車,而是一輛從台北開來的黑色計程車,車門打開,走下來一個提著老式公事包、穿著燙得筆挺的襯衫、臉色鐵青的中年男人。

是許建國。她的父親。

他站在水眠那塊被秦牧野重新上過漆的木招牌前,抬頭看了一眼,然後用一種充滿不耐與責備的眼神,直直地看向站在迴廊下的許念薇。

「許念薇,妳給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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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 第58章:父親的責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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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念薇,妳給我出來。」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硬生生切開了霧山午後那層薄薄的、帶著溫泉硫磺與野薑花香的寧靜。

黑色計程車的車門還沒完全關上,司機有些尷尬地站在車尾,從後車廂搬下那只磨損的深咖啡色公事包。許建國就站在水眠那塊重新上過漆的檜木招牌底下,午後的陽光把「水眠溫泉民宿」五個字曬得發亮,他燙得筆挺的淺藍色襯衫在山風裡卻顯得格格不入,領口扣得緊緊的,皮鞋尖上沾著從台北一路帶來的柏油灰塵,與迴廊下那塊被秦牧野親手刨平、上過蜂蠟的檜木地板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他身上的味道,是台北辦公大樓裡那種冷氣房久坐的悶味,混著淡淡的菸草與髮油味,瞬間沖淡了迴廊間原本瀰漫的檜木油脂香。

許念薇的腳像是被釘在原地。指尖還殘留著剛剛對付趙可欣時緊張出的薄汗,此刻卻一寸寸變得冰涼。她感覺胃袋猛地縮成一團,那是從小到大,每一次父親用這種語氣叫她全名時,身體最誠實的條件反射。

林曉珣幾乎是立刻往前半步,不著痕跡地擋在許念薇身前,臉上那副對付網美時的溫柔刀鋒,瞬間切換成朋友式的護衛。她正要開口,許建國已經皺起眉頭,眼神直接越過林曉珣,落在女兒身上。

「躲在裡面做什麼?見不得人嗎?還要朋友幫妳擋?」許建國的聲音裡滿是不耐,他把公事包夾得更緊,「我從台北搭高鐵再轉計程車,花了三個多小時上來,不是來看妳在這裡扮家家酒的。」

那句「扮家家酒」讓許念薇的肩膀顫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進了太多檜木與山間濕潤泥土的味道,嗆得胸口有點疼。她輕輕推開林曉珣的手,低聲說:「曉珣,沒事,我來就好。」

她一步步走下迴廊。每一步,木頭都發出溫潤的、咯吱的輕響。那是秦牧野花了兩個禮拜,一塊一塊檢查、替換、打磨過的舊地板,踩上去不再有腐朽的呻吟,而是紮實的回應。可是此刻父親的皮鞋踏在上面,卻發出硬邦邦的、毫不留情的叩叩聲。

「爸,你怎麼會來?怎麼沒先說一聲?」許念薇的聲音努力維持著平靜,卻還是洩露了一絲顫抖。

「先說一聲?先說一聲,妳是不是就要找理由躲起來,說民宿很忙、走不開?」許建國冷哼一聲,眼神掃過整棟老屋,從半露天的溫泉池,到柴房門口那堆整齊的木料,眼裡沒有一絲欣賞,只有估價般的審視,「我不來,怎麼會知道妳真的放著台北策展公司正職不做,窩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當什麼民宿老闆娘?許念薇,妳三十歲了,不是十八歲還在作夢的年紀。」

林曉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許念薇用眼神制止了。許念薇知道,這是她和父親之間,積了三十年的帳,任何人都插不了手。

「進來裡面說吧,外面太陽大。」她側過身,想引父親到比較陰涼的迴廊長椅上。

「不用了,就在這裡說。」許建國卻不領情,他直接打開那只老式公事包,從裡面抽出一疊用迴紋針夾著的影印文件,重重地拍在迴廊的欄杆上。風一吹,紙張嘩嘩作響。「我長話短說。妳媽跟我說,妳外婆這間房子,現在是妳在管?地契、建物謄本都在妳手上?」

那疊紙,最上面一張是水眠民宿的地籍圖,旁邊用紅筆圈了起來,字跡是許建國慣有的、力透紙背的筆跡。

許念薇的心沉了下去。

「對,外婆過世前,已經把這裡過戶給我了。」

「那就好辦了。」許建國像是鬆了一口氣,語氣卻更加理所當然,「我跟妳媽最近有個投資,之前跟朋友合資的那個案子,周轉出了點問題,需要一筆錢去填補缺口。大概……兩百多萬。我跟妳媽算過了,這間老房子雖然舊,但地坪不小,加上溫泉,現在剛好有人要收購,聽說隔壁那個什麼宏達集團開價很不錯。妳把它賣了,剛好可以幫家裡解決問題,剩下的錢妳也可以拿回去台北,付個頭期款,重新開始。不要再跟那個周子謙糾纏不清,也不要在這裡浪費時間。」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談論一筆定存解約,而不是要賣掉一個女人用整個童年與外婆的回憶堆砌起來的家。

午後兩點的陽光,正是最烈的時候,曬得檜木欄杆發燙。許念薇的手扶在欄杆上,卻覺得那熱度燙得她想縮回手。她看著父親那張因為焦慮與自尊而顯得僵硬的臉,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所以,你今天來,不是來看看我過得好不好,是來叫我賣掉外婆的房子,去填你投資失利的洞?」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要被山風吹散,但每一個字都帶著顫抖的重量。

「什麼叫填洞?講得這麼難聽!」許建國像是被刺到了痛處,音量猛地拔高,迴廊下的幾隻麻雀被驚得撲翅飛走,「我是妳爸!我投資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讓妳媽以後不用擔心退休金?妳倒好,在台北搞什麼策展,搞了幾年,薪水也沒多高,還被男人甩了,現在躲到鄉下來,妳以為這樣很清高嗎?在台北有冷氣有捷運有百貨公司不待,跑來這裡跟蚊子、跟這些木頭為伍,這叫自甘墮落!妳懂不懂?」

「自甘墮落?」許念薇終於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那四個字,像四根針,準確地扎在她這一年來最努力想要癒合的傷口上。在台北策展圈被當成可替代的零件、被周子謙背叛後自我懷疑的每一個深夜、還有剛回到霧山時,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的徬徨——全被父親用一個最輕蔑的詞彙總結了。

「爸,你從來就沒有懂過。」她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溫熱的淚水劃過曬得有些發燙的臉頰,滴在被她緊緊攥著的衣襬上。「你覺得外婆這棟房子,只是地坪、只是建物、只是可以換錢的商品。可是你知不知道,小時候你跟媽媽忙著上班,是外婆在這個迴廊上餵我吃溫泉番茄,是她在這個溫泉池裡幫我洗頭,教我怎麼用檜木屑去味?你嫌這裡又舊又遠,過年都不願意來,可是外婆走的時候,你連她的告別式都只待了半天就說台北有事要先走!」

她的控訴,不再是壓抑的,而是一次爆發。這些年來,她習慣了當那個懂事的、完美的女兒,把所有的委屈都往肚子裡吞。可是此刻,站在這個被秦牧野用雙手一點一滴修復的老屋裡,聞著那股讓她安心的檜木香,她突然不想再吞了。

「妳在胡說什麼!我哪有……」許建國被女兒突如其來的淚水與指責弄得有些狼狽,臉上閃過一絲心虛,隨即又被更大的怒氣掩蓋,「我不來,還不是因為要賺錢養妳?妳以為台北的房子、妳出國唸書的錢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許念薇,我告訴妳,妳不要自以為在這裡住了幾個月,就變得多有情懷。這棟房子,妳一個女孩子根本守不住!那個什麼宏達集團,人家是大公司,要告妳、要弄妳,妳以為妳玩得過人家嗎?趁現在還能賣個好價錢,趕快賣一賣,這才是聰明人的做法!」

父女倆的爭吵聲,在安靜的山谷裡顯得格外尖銳。柑仔店的蔡春梅本來想過來看看,一聽到這動靜,又默默退了回去,只探出半個頭,擔憂地看著。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柴房那邊,一直沒有出聲的地方,傳來了一點細微的動靜。

秦牧野始終沉默地守在柴房的門口。

他沒有靠近,也沒有插話。從許建國下車的那一刻起,他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一把刨刀,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亞麻工作襯衫,被汗水浸濕了一塊又一塊,緊貼在結實的背肌上。他剛剛一直在刨一塊檜木,為了修補迴廊轉角那塊被白蟻蛀空的柱子。刨花捲曲著落在他的腳邊,像一朵朵木頭的花。

他聽見了許建國的每一句責難,也看見了許念薇每一滴掉落的眼淚。他的下顎線繃得死緊,那雙總是專注而溫柔的眼睛,此刻沉得像溫泉池最深處的水。但他什麼也沒說。他知道,這是她的戰場,他不能越俎代庖。他的守護,從來不是用言語,而是用行動。

他放下刨刀,轉身走進柴房後的簡易廚房。很快,他端著一個粗陶杯走了出來。

他沒有走向爭吵中心的父女,而是繞到許念薇的身側,將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輕輕地、無聲地遞到她的面前。

那是一杯用老薑、黑糖與一點點霧山自產的米酒一起熬煮的熱茶。是蔡春梅教他的,說女孩子情緒激動、手腳冰冷的時候,喝這個最能暖身。陶杯很燙,熱氣氤氳而上,帶著辛辣而甜暖的香氣,瞬間驅散了許建國身上那股冰冷的菸草味。

許念薇愣了一下,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向他。

秦牧野沒有看許建國,他的眼神只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很深,很穩,像一座山。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用那只佈滿薄繭、指腹粗糙卻溫暖無比的手,將陶杯更往前遞了一寸。他的指尖,不經意地、極輕地碰到了她冰涼的指尖。

僅僅是那一點點的觸碰。

粗糙與細嫩,滾燙與冰涼,在那一瞬間相遇。一股被壓抑了太久的、渴望被溫柔對待的委屈,隨著那點體溫傳遞,轟然潰堤。

許念薇接過陶杯,指尖緊緊地扣住杯身,彷彿抓住一塊浮木。陶杯的熱度透過掌心,一路燙進心裡,讓她渾身發抖的身體,終於找到一絲支撐。她把臉埋在熱氣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薑與黑糖的甜辣味嗆得她鼻尖發酸,卻也讓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這無聲的一幕,卻徹底激怒了許建國。

「妳……妳這是什麼意思?」許建國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沉默寡言的鄉下男人,又看著女兒依賴地接過對方遞來的茶,臉色更加鐵青,「許念薇,這個男人是誰?妳就是為了這種人,才不肯回台北?妳看看他,一身汗臭味,做的就是這種木工的粗活,妳跟著他能有什麼前途?妳是不是被他騙了?」

秦牧野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他依然沒有回嘴。他只是往後退了半步,重新站回柴房門口那片陰影裡,把空間與尊嚴,完全留給許念薇。他用行動告訴她:我在這裡,但決定權在妳。

就是這份沉默的尊重,給了許念薇力量。

她捧著那杯熱茶,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卻讓她的聲音,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堅定。

「他叫秦牧野,是這間民宿的職人,是幫我把外婆的房子從漏水、腐朽中救回來的人。」許念薇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卻不再顫抖,「爸,你說的粗活,是他用刨刀一刀一刀刨出來的迴廊,是他用榫卯一榫一榫接起來的柱子。你聞到的汗味,是檜木跟陽光的味道。這些,你都不懂。你只看到錢,只看到台北的價值。可是對我來說,這裡才是家。我在台北,被當成隨時可以被取代的企劃書,在這裡,芊芊會畫我牽著她的手,蔡阿姨會擔心我沒吃飽,秦牧野會在我哭的時候,不問原因就遞給我一杯熱茶。這些,你給過我嗎?」

她一口氣說完,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不斷滾落,卻洗得那雙眼睛無比明亮。

許建國被女兒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看著女兒捧著陶杯、渾身是刺卻又脆弱得讓人心疼的模樣,又看著那個像塊石頭一樣沉默的男人,知道今天再說下去,也只是自討沒趣。

他猛地抓起欄杆上的那疊文件,塞回公事包裡,動作粗魯而狼狽。

「好,好!妳長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動妳了!」他撂下狠話,轉身就往計程車的方向走,皮鞋踩得又重又響,「妳就守著妳這間破房子過一輩子吧!等到妳被人家告到脫褲子、被搞到一無所有的時候,不要回來哭著找我!我告訴妳,妳要賣不賣隨便妳,但這個家的缺口,妳也有責任!妳自己好好想清楚!」

計程車的引擎再次發動,揚起比來時更大的塵土,匆匆地逃離了這座讓他感到挫敗與陌生的山。

直到車尾燈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許念薇緊繃的身體才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踉蹌了一下。手中的陶杯晃了晃,裡面的熱茶灑出幾滴,燙在她的手背上,她卻感覺不到痛。

林曉珣立刻上前扶住她,抽出面紙,卻不知道該從何安慰起。

而一直守在陰影裡的秦牧野,終於動了。

他走上前,沒有說任何安慰的廢話。他只是伸出手,用他那只溫熱的、帶著檜木屑與淡淡汗味的大手,輕輕地、穩穩地覆上了許念薇因為用力捧杯而指節發白的手背。他的掌心很燙,帶著常年握工具而生的厚繭,觸感粗糲,卻有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他沒有移開陶杯,只是就著她的手,讓那份熱度,更完整地包覆住她冰冷的顫抖。

「燙到了嗎?」他低聲問,聲音有些沙啞,是久未開口後的乾澀。

許念薇搖搖頭,卻再也忍不住,將額頭輕輕地抵在了他結實的手臂上。他的襯衫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有木頭的清香,還有屬於他的、乾淨的汗味。那味道,比任何言語都更能療癒人心。

她在他手臂的支撐下,無聲地哭著,肩膀一抽一抽。秦牧野就那樣讓她靠著,另一隻手輕輕地環住她的肩,沒有更進一步的逾越,只是給她一個最穩固的依靠。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與陶杯的熱度一起,一點點驅散她體內的寒意。

山間的風,吹過剛被刨得光滑的檜木迴廊,捲起地上的幾片刨花。午後的光線,溫柔地切在兩人相貼的身影上。

就在這片刻的溫存裡,許念薇口袋裡的手機,卻在此刻尖銳地響了起來。

是蔡春梅。她的聲音在電話那頭,焦急得變了調,完全沒了平時的爽朗。

「念薇!不好了!鎮公所剛剛打電話來,說妳那個民宿登記跟溫泉標章的申請,被承辦人退件了!說什麼日治時期的產權證明不齊全,要妳三天內補齊一堆有的沒的文件,不然就要算妳違規營業,還要罰錢!我聽農會的人說,那個承辦人劉建明,最近跟宏達集團的人走得很近……這根本是故意的刁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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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 第59章:公文的刁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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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的嘟聲已經斷了,許念薇卻還維持著接聽的姿勢,手指死死掐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蔡春梅最後那句「根本是故意的刁難啦」還卡在她的耳膜裡,像一根細細的針,反覆扎著她才剛被秦牧野的體溫稍稍烘暖的心口。

「怎麼了?」秦牧野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帶著一點剛剛沉默太久的沙啞。

許念薇沒有立刻回答。她將額頭抵在他手臂上的力道又重了一分,好像只要一抬頭,那份好不容易聚起來的勇氣就會散掉。他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上面有一道淡淡的木屑刮痕,汗水與檜木粉塵混合的味道,安穩得讓人想哭。

「鎮公所……退件了。」她的聲音悶在他的衣料裡,細細地顫抖著,「說日治時期的產權證明不齊全,三天內要補齊,不然就算違規營業。要罰錢,還可能……勒令停業。」

秦牧野沒有說話,只是將環住她肩膀的手,稍微收緊了一些。他的掌心很寬,帶著長期握著刨刀與鑿子留下的厚繭,粗糙的觸感隔著她薄薄的針織衫,卻燙得驚人。那不是溫泉水的那種濕熱,而是一種屬於人的、沉穩的熱度,從肩胛一路熨進她發冷的背脊。

「劉建明……」許念薇終於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但眼神裡的脆弱已經被一種被逼到牆角的憤怒所取代,「蔡姐說,他跟魏宏達走得很近。」

秦牧野看著她。那雙總是清冷自持的眼睛,此刻因為淚水而顯得格外清亮,眼尾還沾著一點濕意,鼻尖也紅紅的。他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後只化為一句最笨拙也最直接的話。

「我陪妳去。」

他說著,將她手裡已經有些冷掉的陶杯拿過,轉身往柴房的爐子走去,「先把茶喝完。冷掉的茶,傷胃。」

那個再自然不過的動作,卻讓許念薇的心口又是一酸。在台北的時候,沒有人會管她茶是冷是熱,大家只在乎企劃書有沒有準時交、預算有沒有壓在百分比底下。只有在這裡,才會有人注意到一杯茶的溫度。

隔天一早,霧山的晨霧還沒散,許念薇就抱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搭著最早一班的社區巴士往鎮公所去。秦牧野本來要放下手邊要趕給一對老夫妻的床頭櫃,跟她一起去,被她按住了。

「你去了,他們只會覺得我們是來找麻煩的。」她替他把滑落到額前的髮絲撥開,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溫熱的額頭,「我在台北跟公部門打交道打了十年,知道怎麼應付這種場面。你在家等我,好嗎?」

她說得輕鬆,轉身時卻下意識地把那個紙袋抱得更緊。裡面裝的是她這幾個月來熬夜整理的所有文件影本,外婆手寫的地籍謄本、老照片、還有她請人在台北的檔案局調出的日治時期土地台帳。

鎮公所是一棟蓋了三十年的四層樓建築,外牆貼著已經褪色的米黃色磁磚,冷氣開得很強,與外面帶著泥土與稻香的空氣完全是兩個世界。一樓的農建課櫃檯前,承辦人劉建明正頭也不抬地盯著電腦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他看起來四十出頭,穿著一件燙得筆挺的淺藍色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完全是許念薇在台北看慣了的那種基層公務員的模樣——謹慎、怕事,但也最懂得怎麼用規矩來為難人。

「劉先生您好,我是水眠溫泉民宿的許念薇。關於我們溫泉標章跟建物使用執照補件的事情……」她將紙袋裡的文件一份份拿出來,在櫃檯上攤開,聲音盡量保持平穩而禮貌,「您說缺的日治時期產權證明,我們這裡有外婆當時的手抄謄本,還有州廳的檔案影本,您看這樣是否可以補件?」

劉建明終於抬起頭,推了一下眼鏡,目光在那些泛黃的紙張上掃過,卻沒有伸手去接。他拿起桌上那張退件公文,用指尖點了點上面的承辦人簽章欄位。

「許小姐,我知道妳很用心。」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卻沒有到達眼底,「但是法規就是法規。我們現在審查,一律都要『正本』,而且要經過地政事務所跟縣史館的雙重認證。妳這個手抄本跟影本,我們沒辦法認定它的效力啦。」

「可是……」許念薇的指尖微微發冷,「日治時期到現在已經快一百年了,很多正本在戰後就散佚了,縣史館那邊也說過,這種手抄謄本在當時就具有法律效力。而且,三天內要我生出正本,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那就是妳的問題了,許小姐。」劉建明的語氣依舊客氣,卻多了一分公事公辦的冷淡,「三天是法規規定的期限。我們也是依法行政。妳如果沒辦法在期限內補齊,我們就只能依《溫泉法》跟《建築法》開罰,嚴重一點,妳那個半露天的溫泉池,本身就是違建,要報拆的。妳也知道,現在縣府在推溫泉區的整體開發,法規會越來越嚴格,我們也是為妳好,提早讓妳符合規定。」

為妳好。那三個字像一記悶棍。許念薇看著他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麼叫做體制的無力感。在台北,她還能靠著人脈、靠著媒體關係去周旋,可在這裡,她只是一個沒有根基的返鄉者,對方只要輕輕搬出「依法行政」四個字,就能把她所有的努力都堵死。她甚至能想像,魏宏達坐在冷氣房裡,是如何輕描淡寫地對這個男人許下什麼承諾。

她抱著那袋又被退回的文件走出鎮公所時,正午的太陽大得刺眼,卻一點也照不暖她。她站在騎樓下,看著馬路上呼嘯而過的貨車,第一次感覺到,所謂的鄉土人情,在真正的權力與利益面前,是如此不堪一擊。

她沒有回水眠,而是直接打給了蔡春梅。電話一接通,她的聲音就再也繃不住,帶上了哽咽。

「蔡姐……我被退回來了。他說一定要正本……」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蔡春梅拔高了八度的怒罵。

「劉建明那個小兔崽子!我就知道!他老婆上個月才去宏達集團的建案當銷售小姐!念薇妳在哪裡不要動,我馬上去接妳!這種事情,妳一個查某囡仔去跟他講是沒有用的啦!」

半小時後,蔡春梅騎著她那台發出巨大聲響的摩托車出現在鎮公所門口,後座還載著兩個人。一個是穿著農會背心、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的農會總幹事老郭,另一個是拄著拐杖、在霧山住了七十年的耆老阿輝伯。

「走。」蔡春梅一見到許念薇紅著的眼眶,二話不說就把她手裡的紙袋接過去,塞給老郭,「郭總幹事,你看一下,這些東西夠不夠力?」

老郭翻了翻那些文件,哼了一聲,「夠了啦!當年我阿公就是用這種手抄本去跟日本人辦過戶的,怎麼到現在就不算數了?劉建明那個囝仔,我看他是忘記他小時候是吃誰家的米長大的。」

一行四人再次走進農建課。這一次,氣氛完全不一樣了。蔡春梅一進門就拉開嗓門,用整個一樓都聽得見的音量,熱情地跟櫃檯後面的每一個人都打招呼。

「哎喲,劉課長在不在啊?建明啊,你今天很帥喔!」她直接繞過櫃檯,拍了拍劉建明的肩膀,那力道讓劉建明的笑容僵了一下,「這是我乾女兒啦,念薇。就是水眠那間啦,她阿嬤阿花姨以前在柑仔店,妳媽媽不是常去跟她賒米酒嗎?你忘了喔?小時候你發燒,還是阿花姨用溫泉水幫你擦身退燒的咧!」

阿輝伯也顫巍巍地走了過去,將拐杖在地上頓了頓,「建明啊,我這把老骨頭今天是特地來跟你作證的啦。水眠那塊地,從日本時代就是阿花家的,這是整個霧山都知道的事情。你現在跟一個查某囝仔說要什麼正本,是要逼死她喔?還是要逼死我們這些老鄰居?」

農會總幹事老郭則更直接,他把那袋文件往劉建明的桌上一放,壓低了聲音,卻足以讓旁邊的同事都聽見,「建明,話不要說得那麼硬。縣府那邊要推溫泉標章,是要輔導在地業者,不是要刁難在地業者。這個案子,我跟鄉長都關心很久了。聽說……有人想用這種方法逼人家賣地?這種事情傳出去,對你的考績不好看啦。鄉長下個月要選舉,最不喜歡聽到這種風聲。」

許念薇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看著劉建明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公式化笑容,到被蔡春梅的人情攻勢弄得尷尬,再到聽見「鄉長」兩個字時,眼神裡閃過的一絲慌亂。

這就是鄉間的規則。沒有冰冷的法條,只有綿密的人情網絡與派系壓力。在台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點對點的利害交換;在霧山,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一張網,牽一髮而動全身。劉建明可以不給許念薇面子,但他不能不給看著他長大的阿輝伯面子,不能不給掌握農會選票的總幹事面子,更不能不給那個能決定他未來升遷的鄉長面子。

「這個……郭總幹事,阿輝伯,你們這樣說就嚴重了。」劉建明的額頭開始冒汗,他拿起那疊手抄謄本,語氣放軟了許多,「法規是這樣規定沒錯,但……但如果是歷史共業,我們也可以專案處理。這樣好了,許小姐,妳把這些資料先留下,我幫妳往上簽一個『歷史建物專案認定』,看看能不能用切結跟耆老作證的方式來補件。至於期限……我幫妳展延兩個禮拜,妳看這樣好不好?」

從三天,到兩個禮拜。從一定要正本,到可以用切結作證。那扇原本緊閉的鐵門,就這樣在幾句看似閒聊的對話中,被輕輕地推開了一條縫。

回程的路上,許念薇坐在蔡春梅的摩托車後座,風吹著她的頭髮。她看著前面蔡春梅圓潤卻堅定的背影,忽然明白,療癒從來不只是溫泉與檜木,更是這種在你快要被體制壓垮時,有人願意捲起袖子,用最土、最直接的方式,把你從泥濘裡拉起來的力量。

傍晚回到水眠,柴房的燈還亮著。秦牧野正在為那張床頭櫃上最後一層生漆,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漆味與檜木香。他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身上只穿了一件被汗水浸得半濕的無袖背心,結實的肩線與手臂在燈光下泛著光。

「回來了。」他放下手中的棉布,朝她走來。他的手上還沾著一點漆,卻小心地沒有碰到她,只用手背輕輕碰了一下她被風吹得有些涼的臉頰,「聽蔡姐說,解決了?」

許念薇點點頭,卻又搖搖頭,將今天在鎮公所的委屈與後來的轉折,都一股腦地倒了出來。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又有些哽咽。

秦牧野安靜地聽著,等她說完,才伸出手,將她輕輕帶進懷裡。他的胸膛很熱,帶著剛剛勞作後的汗味與漆味,卻讓人無比安心。他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只是用那雙粗糙的大手,輕輕地覆上她因為抱了一整天文件而痠痛的後頸,緩慢地、有力地揉按起來。

「這裡,很僵硬。」他低聲說,指腹精準地按在她最緊繃的那塊肌肉上,力道不輕不重,卻讓她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輕哼。

那聲輕哼在安靜的柴房裡顯得格外清晰,許念薇的臉瞬間紅了。秦牧野的動作卻沒有停,他的手順著她的頸椎,慢慢滑到她的肩頭,拇指隔著薄薄的衣料,摩挲著她肩胛骨的輪廓。他的呼吸就在她的耳邊,溫熱而平穩,每一次吐氣,都讓她敏感的頸側泛起細小的顫慄。

「秦牧野……」她想叫他停下,聲音卻軟得不像話。

「別動。」他啞聲說,額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兩人的鼻尖幾乎相貼,「讓我幫妳。妳今天……太累了。」

他的眼神很深,裡面翻滾著壓抑了一整天的擔憂與慾望,卻又被極度的溫柔所克制著。許念薇在他這樣的目光下,感覺自己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正在一點點地融化、癱軟。她不再抗拒,順從地將身體的重量交給他,任由他用那雙屬於職人的手,一寸寸地,安撫她每一寸緊繃的肌膚與靈魂。

就在兩人的氣息越來越近,柴房內的熱度即將超越那盞漆燈的溫度時,許念薇被隨手放在工作檯上的手機,卻又一次震動起來。

這一次,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卻備註著「鎮公所 劉建明」。

許念薇的心,猛地一沉。秦牧野按在她肩頭的手,也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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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 第60章:前輩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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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的震動在柴房安靜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刺耳。

許念薇整個人僵了一下,剛剛才被秦牧野的指腹揉開的那塊肩頸,像是又瞬間結成了冰。秦牧野按在她肩頭的手停住了,拇指還停留在她肩胛骨突起的邊緣,掌心的熱度透過薄薄的棉質上衣傳過來,卻壓不住她指尖竄起的涼意。

螢幕上那行字——「鎮公所 劉建明」——在昏黃的鎢絲燈光下亮得有些扎眼。

「接吧。」秦牧野低聲說,聲音比剛才啞了一點,卻很穩。他沒有把手收回來,只是將力道放得更輕,像是一種無聲的托住,「我在這裡。」

許念薇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電話那頭傳來劉建明刻意拉長的官腔,說什麼經辦人員複審後,認為她補的舊地籍謄本與日治時期的建物配置圖對不上,還缺一張當年林業療養所的轉讓證明正本,要她三天內再補件,否則溫泉標章的審查就要「依法退件重審」。那是一份幾乎不可能在三天內從縣史館調到的文件。

她的指節不自覺收緊,指甲掐進掌心。秦牧野看見了,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卻沒有出聲打斷。他只是用另一隻空著的手,將工作檯上那杯已經半涼的玄米茶往她面前推了推。

「劉先生,我上週已經依照蔡代表和農會總幹事陪同協調的清單全部補齊了,您說的那份轉讓證明,文史館那邊也說需要公所發文才能調閱……」許念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台北策展圈訓練出來的應對讓她即使在顫抖,也能把話說得有條理。

對方含糊地打了個太極,說這是規定,他也沒辦法,便掛了電話。

柴房裡只剩下檜木屑細微的香氣和兩人壓得有點重的呼吸聲。許念薇把手機倒扣在刨花堆上,額頭抵著秦牧野的肩,聲音悶悶的,「又來了。魏宏達的人,一環扣一環。」

秦牧野沒有立刻安慰她,只是將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帶了一點。他的胸膛很熱,帶著整天在柴房裡工作的汗味與木頭味,混著剛剛那杯玄米茶的暖香。她被這種氣味包圍著,原本繃緊到快要斷掉的神經,才又一點一點鬆開。

他低下頭,鼻尖輕輕蹭過她的髮頂,低聲說:「別一個人扛。明天……我陪妳去縣史館問。」

「嗯。」她點頭,手指悄悄揪住他工作圍裙的帶子。那一夜,他們沒有再讓曖昧繼續升溫,只是肩靠著肩坐在柴房的小板凳上,把那杯已經涼掉的茶重新加熱,分著喝完。慾望被體貼地收束了,留下一種更深、更安穩的熱度在兩人之間流動。

隔天清晨,霧山的霧比往常更濃,半露天的溫泉池面像覆了一層薄紗。許念薇六點就起了床,將迴廊的落葉掃淨,在廚房裡煮了一鍋以柴魚與小魚乾熬的高湯。她知道今天有一位重要的客人要來。

台北當代藝術館的前輩策展人張麗雯,是許念薇還在台北藝術圈時就認識的提攜者。張麗雯四十出頭,一頭俐落的短髮,長年穿著俐落的黑色套裝與細跟高跟鞋,在松菸、北美館的開幕酒會上永遠是最會說話的那一個。這次是許念薇主動邀請她來霧山,想為水眠爭取一個被看見的機會,卻沒想到對方答應得如此爽快。

九點半,一輛銀色的休旅車沿著產業道路開上來,濺起一地泥水。張麗雯下車時,細跟鞋立刻陷進了溫泉民宿前還帶著露水的碎石子路,她皺了一下眉,隨即換上完美的笑容。

「念薇,好久不見。妳氣色看起來……很鄉村呢。」張麗雯摘下墨鏡,目光掃過檜木老屋斑駁的雨淋板、外廊上晾曬的蘿蔔乾與一旁柴房傳來的刨木聲,語氣裡帶著都會人特有的、輕巧的優越感,「我還以為妳只是回來散散心,沒想到真的在經營民宿。最近台北很流行這種『療癒系』包裝,把鄉愁賣給焦慮的文青,妳這個選題倒是很聰明。」

那句「包裝」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一下。林曉珣端著迎賓的溫泉番茄汁從廚房走出來,聽見這話,眉毛挑了一下,正想開口,卻被許念薇用眼神制止了。

許念薇笑了笑,沒有辯解,只是遞上一條溫熱的毛巾,「麗雯姐,山上路不好走,先擦擦手。車程辛苦了,我帶妳四處看看?」

她的心裡其實掀起了一陣浪。過去在台北,她最害怕的就是這種評價——被認為不夠前衛、不夠批判,只是在做一種精緻的、消費性的鄉土想像。張麗雯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她過去的自卑上。但此刻,她感覺到背後柴房門口那道安靜的視線。秦牧野沒有走出來,只是靠在門框上,手裡還拿著一把木刨。那道視線讓她站得更直了。

「這棟檜木屋是昭和八年建的,當時是台北帝國大學附屬的林業療養所。」許念薇帶著張麗雯走上會發出輕微嘎吱聲的迴廊,腳下的木板被磨得發亮,散發出經年累月的檜木油脂香,「不是我外婆後來才蓋的,它本身的木構造、雨淋板、還有這個半露天溫泉池的引水道,都是當時的原構。我們請了宜蘭大學的王紹祺老師來做過測量,這裡的碳酸氫鈉泉,水溫終年維持在四十八度,pH值是七點二,擁有很完整的地質報告。」

張麗雯原本漫不經心的神情,在聽見具體的數據與年份時,微微收斂了一點。她伸手摸了摸廊柱,檜木溫潤的觸感讓她有些意外。

「數據很漂亮,但觀光客不會看數據。」張麗雯還是帶著審視的口吻,「妳怎麼證明這不是另一種更精緻的民宿行銷?現在每個地方都在說社區共好、地方創生。」

「所以我帶妳去看。」許念薇推開柴房的木門。

柴房裡瀰漫著濃郁的木屑與汗水的氣味。秦牧野正在處理一塊剛從山上運下來的台灣檜木,刨刀劃過木料,捲起薄如蟬翼、帶著天然油光的刨花。他的黑色工作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汗水沿著他專注時繃緊的下顎線滑落,滴在木紋上。聽見有人進來,他抬起頭,對張麗雯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便又低下頭,專注於手上的工作。

那種沉默的專注,本身就是一種極具說服力的性感。張麗雯的目光不自覺地被那雙布滿薄繭、卻異常穩定的手吸引。刨刀每一次平穩的推進,都發出「唰——」的、令人安心的聲響。

「這是秦牧野,水眠的修復職人。」許念薇說,「這棟老屋所有的榫接、窗櫺、溫泉池的木緣,都是他用傳統工法一根一根修起來的。我們沒有叫外面的統包,為了保留原來的木料,他花了三個月只做這一面廊道的修復。妳現在摸到的這根柱子,裡面有一段是他用新舊木料拼接補強的,外面看不出來,但結構比新的還穩。」

秦牧野沒有邀功,只是將刨好的木料遞給張麗雯,「可以摸摸看。」

張麗雯遲疑地伸手,指尖觸到被刨刀處理過的檜木表面,那是一種如絲綢般滑順、卻又帶著木頭溫度的觸感,與她在台北文創園區摸到的那些貼皮家具完全不同。木頭天然的香氣竄入鼻腔,讓她下意識地深呼吸了一下。

「這……確實不一樣。」她低聲說。

許念薇沒有停下,她又帶著張麗雯走向後方的梯田。陳宥誠與葉小滿正在那裡採收溫泉番茄,番茄 shares 著溫泉水的餘溫,外皮被曬得溫熱。小滿活潑地將一顆剛摘下的番茄塞到張麗雯手裡,「麗雯姐姐,吃吃看!我們不用農藥,都是用溫泉水澆的!」

番茄在手心裡還留著太陽的熱度,咬開時,清甜的汁水混著淡淡的硫磺礦物感,在舌尖炸開。那是一種台北超市裡絕對吃不到的、帶著土地氣息的味道。陳宥誠笑著補充,「念薇姐回來後,幫我們把幾個小農串起來,做了產銷履歷,現在連台北的幾間選物店都會直接跟我們訂。」

張麗雯看著眼前這片由水眠、職人、小農共同構成的、活生生的風景,臉上那層都會菁英的薄膜,終於一點點碎裂了。她意識到自己先入為主的輕視是多麼膚淺。這裡沒有「包裝」,只有扎扎實實的、需要彎腰流汗才能換來的生活。

回到主屋,許念薇為她盛了一碗剛煮好的剝皮辣椒雞湯。雞湯的香氣濃郁,剝皮辣椒的微辣與雞肉的鮮甜完美融合,溫熱的湯液滑入胃裡,驅散了山間的涼意。

張麗雯捧著碗,沉默了許久,才抬起頭,眼神已經完全不同,真誠而帶著一絲歉意,「念薇,對不起。我來之前,確實以為妳只是在逃避台北的競爭,用一種很文青的方式自我療癒。但我錯了。」她放下碗,語氣放得很軟,「妳在這裡做的,是比在台北策展更困難的事。妳把一個快要被忘記的地方,用最笨、也最真誠的方法,一點一點縫回來了。這比任何一個在白盒子裡的展覽都更有力量。」

她頓了頓,拿出手機,「老實說,明年北美館有一個關於『地方與身體感』的衛星計畫,我一直在找合適的合作對象。我原本想找的是花蓮的一個團隊,但現在……我想把水眠排進第一順位。妳願意……再回台北,跟我好好談一次嗎?不是以學妹的身分,是以水眠主理人的身分。」

許念薇的眼眶有點熱。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被過去的前輩、被代表著台北價值的權威肯定,這對她而言,不僅僅是一個合作機會,更是一種對她這半年來所有掙扎與付出的、最深的療癒。

送走張麗雯的休旅車時,夕陽正把霧山的梯田染成金色。林曉珣站在她身邊,用手肘撞了撞她,「可以喔,許念薇,剛剛那個田野報告做得比妳以前在華山做簡報還殺。沒給台北人漏氣。」

許念薇笑了,眼角還帶著一點淚光。她轉頭想去找秦牧野分享這個好消息,卻看見民宿的碎石子路上,不知何時停了一輛她沒見過的、掛著台北車牌的嶄新廂型車。車門打開,走下來一個穿著時髦、笑容開朗的年輕男人,手裡還提著一瓶價格不菲的威士忌。

秦牧野站在柴房門口,看見那個男人,整個人明顯地頓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種許念薇從未見過的、混雜著懷念與為難的複雜神情。

「師兄!」那個男人大步走過來,用力地拍了拍秦牧野的肩,「好久不見!我回來找你了!」

許念薇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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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 第61章:職人的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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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把霧山的梯田染成一整片碎金的海,那輛掛著台北車牌的嶄新廂型車停在水眠溫泉民宿的碎石子路上,顯得有些突兀。車身乾淨得發亮,與民宿門口那塊被溫泉水氣與歲月浸得發黑的檜木招牌形成了對比。

車門滑開,走下來的男人約莫三十出頭,穿著挺括的米色工裝襯衫,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俐落的小臂。頭髮抓得有型,臉上掛著都會裡才會有的、毫無陰影的開朗笑容,手裡提著一瓶威士忌,瓶身在夕光下透著琥珀色的光。

「師兄!」他大步朝柴房門口的秦牧野走去,聲音宏亮,完全不把自己當外人,用力地拍了拍秦牧野的肩,力道大得讓秦牧野微微晃了一下。「靠,總算找到你了!導航還給我導到田中央,霧山這地方還是跟以前一樣,連訊號都跟鬼一樣!」

秦牧野站在柴房的陰影裡,手裡還拿著一把剛打磨完的鑿刀。他整個人明顯地頓住了。許念薇站在迴廊上,看得很清楚——那一瞬間,秦牧野向來沉穩如山的肩線繃緊了,眼神裡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有重逢的懷念,有一閃而逝的驚喜,更多的,卻是一種近乎為難的遲疑。那是她從未在他臉上看過的表情。

「以安。」秦牧野的聲音有點啞,他放下鑿刀,回拍了一下對方的肩,「你怎麼來了。」

「什麼怎麼來了?來找你啊!」被喚作黃以安的男人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轉頭就看見了站在迴廊上的許念薇,眼睛一亮,立刻熱情地自我介紹,「妳一定就是念薇姐吧!我常聽師兄提起妳!我是黃以安,秦牧野的師弟,以前跟師兄一起在木工坊學藝的,現在在台北做室內設計跟訂製家具啦!」

許念薇禮貌地點點頭,笑了笑,「你好,歡迎來水眠。」她的心卻莫名地揪了一下。黃以安身上那種屬於台北的、明亮而有效率的氣息,與秦牧野身上那種沉靜的、帶著木屑與汗味的氣息截然不同,卻又隱隱有著同源的痕跡。他們是同一個師父帶出來的,卻走向了兩條完全不同的路。

晚飯是蔡春梅硬要留下來吃的。聽說是秦牧野的師弟來了,她立刻從柑仔店提來了一鍋剛滷好的豬腳、一盤自己醃的溫泉番茄,還有一大鍋剝皮辣椒雞湯,硬是把柴房那張平時只用來放木料的工作桌給擺滿了。

「吃吃吃,台北來的囝仔要多吃一點啦!你看你瘦的,在台北都沒好好吃飯齁?」蔡春梅熱情地給黃以安盛湯,眼神卻不斷在秦牧野與許念薇之間打轉。

黃以安嘴甜,很會接話,三兩下就把蔡春梅逗得哈哈大笑。他聊著台北的案子,語氣輕快卻藏不住驕傲。「春梅姐,妳不知道,現在台北那些豪宅,一戶裝潢隨便就七、八百萬起跳,客人指名就要用台灣檜木,說什麼要有溫度、要有職人感。我們工作室這個月就接了三戶,根本做不完。」

他轉向一直沉默吃飯的秦牧野,眼神發亮,「師兄,我這次來,就是專程來找你的。」他從隨身的帆布袋裡拿出一疊裝訂精美的設計圖,攤在滿是刨花的工作桌上,「信義區,頂樓複層,一整層三百坪,屋主是做金融的,直接說預算無上限,只要最好的工、最真的料。我第一個就想到你。這批檜木的格柵、還有那個要手工鑿榫的茶室,沒有你,我根本不敢接。」

許念薇夾菜的筷子,不自覺地停在了半空中。

黃以安沒有察覺,逕自說得興奮,「師兄,這案子光是木作的部分,分潤就超過兩百萬,工期半年。你跟我一起北上,我們師兄弟聯手,把這個案子做起來,以後台北高端訂製市場就是我們的了。總比你窩在這山裡,一年到頭修這些舊房子,賺不到什麼錢,還要看人臉色,被鎮公所刁難來得強吧?」

「台北多好,案子接不完,名氣大,錢也多。師父以前常說你是他最有天分的弟子,你的手路是最乾淨的,留在霧山修老屋,真的太可惜了。根本是埋沒才華。」

空氣有一瞬間的安靜。只有柴房外,夏夜的蟲鳴一陣一陣傳來。

秦牧野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放下碗筷,拿起那疊設計圖,一張一張慢慢地翻。圖紙上的線條精準、俐落,是都會豪宅慣有的、冷冽而完美的風格。他的指腹無意識地摩娑著圖紙的邊緣,粗糙的指節與光滑的銅版紙形成強烈的對比。

許念薇看著他的側臉。燈泡昏黃的光線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看見他緊抿的嘴唇,看見他喉結輕輕地滾動了一下。她忽然明白,黃以安帶來的,不僅僅是一個賺錢的機會,更是一個對秦牧野人生選擇的、最直接的質問。

留下來,或是離開。守護,還是追逐。這是每一個選擇留在鄉間的職人,都必須面對的、最殘酷的岔路。

晚飯後,蔡春梅識相地先走了,黃以安帶來的那瓶威士忌被打開了。兩個男人沒有回房,就在柴房裡,就著那張工作桌,喝了起來。

許念薇沒有去打擾。她回到主屋,幫忙收拾碗盤,卻怎麼也靜不下心。夜風從木造迴廊吹進來,帶著山間夜晚特有的涼意與檜木的香氣,卻吹不散她心頭那股悶悶的、酸澀的情緒。

她忍不住又走回柴房附近。柴房的燈還亮著,門沒有關緊,從縫隙裡透出溫暖的光。她聽見裡面傳來刨刀劃過木頭的聲音。

那是一種極為療癒的、富有節奏的聲音。嗤——嗤——。長長的、薄如蟬翼的檜木刨花從刨刀口捲出來,打著旋落在地上,散發出濃郁而清新的檜木精油香氣。那香氣混雜著威士忌的麥芽氣息與男人身上的汗味,在悶熱的夜裡形成一種奇異的、充滿雄性張力的氛圍。

透過門縫,她看見秦牧野打著赤膊,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背心,汗水沿著他緊實的背肌與手臂的線條滑落,在燈光下閃著光。他正專注地刨著一塊檜木,下顎線條繃緊,神情是她最熟悉的、專注而安靜的模樣。而黃以安就坐在對面,也脫了襯衫,兩人一邊喝酒,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師兄,你還記得嗎?以前在師父那裡,你總是最晚走的。師父說你這個人,木頭比人好懂。」黃以安的聲音帶著一點酒意,「我那時候就覺得,你一定會成為最厲害的職人。可是厲害的職人,也要吃飯啊。現在傳統木工凋零成這樣,年輕人誰還學這個?大家都要快、要便宜,誰還願意等你一榫一卯慢慢鑿?只有台北那些有錢人,才願意為這種『慢』付錢。」

秦牧野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只是低聲說,「慢,有慢的價值。」

「我知道有價值!但價值不能當飯吃啊!」黃以安有點激動,「我在台北,做的也是木工,但我做的是有市場的木工。師兄,你守在這裡,守著這棟老房子,守著這些快要沒人要的技藝,到底在守什麼?你看看那個魏宏達,隨便一個公文就能把妳們卡死,你的手藝在這裡,根本沒人珍惜!」

嗤——。又是一道長長的刨花捲起。

秦牧野終於停了下來。他放下刨刀,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結滾動,汗水從他的額角滑到頸側。他沉默了很久,才用那種一貫的、低啞的聲音說,「也不是沒人珍惜。」

他的眼神,不自覺地飄向了門縫的方向。許念薇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往後退了一步,隱入更深的陰影裡。

她聽見黃以安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放不下水眠,放不下……念薇姐。可是師兄,你有沒有想過,你跟著我去台北,賺了錢,有了名氣,再回來不是更有能力守護這裡嗎?留在這裡,你能給她什麼?給她一個隨時會被財團買走的老屋,還有一堆修不完的漏水跟刁難的公文嗎?」

這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準確地刺進了許念薇心裡最柔軟也最恐懼的地方。她一直以為,秦牧野是堅定的,是像這棟檜木老屋一樣穩固的存在。卻忘了,他也是一個男人,一個在現實與理想之間掙扎的、三十多歲的職人。他也有他的徬徨,他的渴望,他的不得已。

她不想成為他的牽絆,更不想用情感去勒索他的選擇。如果他的才華真的能在台北發光,如果他的雙手值得更豐厚的回報,她有什麼資格,用一句「我需要你」把他綁在這座霧氣瀰漫的山裡?

柴房裡的對話還在繼續,但許念薇已經聽不下去了。她輕手輕腳地離開迴廊,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背抵著冰涼的木門,大口大口地呼吸。心口那股揪緊的感覺,非但沒有散去,反而越來越清晰。那是一種名為「喜歡」卻又帶著「害怕失去」的、酸楚的痛。

不知過了多久,柴房的燈熄了。她聽見黃以安大著舌頭的道別聲,還有廂型車發動離去的聲音。然後,一切歸於寂靜,只剩下蟲鳴。

她等了很久,才鼓起勇氣打開房門。秦牧野正站在迴廊上,手裡拿著那疊設計圖,沒有看她,只是望著遠方漆黑的、什麼也看不見的梯田。他的背影在夜色裡顯得有些孤單,卻依舊挺拔。

聽見開門聲,他回過頭來。兩人的視線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交會。

許念薇看著他汗濕的額髮,看著他胸膛因為飲酒與勞動而微微起伏,看著他眼中那份尚未散去的動搖與掙扎。她有很多話想說,想問他怎麼想,想告訴他無論他做什麼決定,她都會支持。但最終,她只是走過去,從他手裡輕輕地接過那疊沉重的圖紙,放在一旁的長凳上。

然後,她踮起腳尖,伸出手,用自己微涼的手心,輕輕地貼上他發燙的、帶著薄汗的臉頰。

「很晚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帶著一點鼻音,卻沒有哭,「先去洗個澡吧。全身都是汗跟木屑,不舒服。」

她沒有問他要不要去台北,沒有說「不要走」,也沒有說「我需要你」。她只是用最溫柔的方式,給了他一個不被逼迫的、可以自由呼吸的空間。

秦牧野愣住了。他感受著臉頰上那隻柔軟而微涼的手,看著眼前這個明明眼眶已經有點紅,卻還是努力對他微笑的女人。他深沉的眸子裡,翻湧著連威士忌也壓不住的、洶湧的情緒。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極為珍重地,抬起自己那隻粗糙的大手,覆上了她貼在他臉上的手背。溫熱與微涼,粗糙與細膩,在這一刻緊緊相貼。

就在這時,許念薇放在房間裡的手機,忽然嗡嗡地震動了起來。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是林曉珣,還是……那個一直沒有再打來的、鎮公所的劉建明?

而秦牧野的另一隻手,依然緊緊地握著那疊來自台北的、象徵著另一條截然不同人生的設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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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 第62章:歷史建築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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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的震動聲在安靜的柴房裡顯得格外刺耳,一聲接著一聲,像是某種固執的催促。

許念薇的手還貼在秦牧野發燙的臉頰上,兩人的體溫透過那層薄薄的皮膚緊緊相貼。秦牧野那隻覆在她手背上的大手,指腹粗糙而溫熱,掌心還沾著淡淡的檜木屑與威士忌的氣味。她能感覺到他的脈搏,正透過下顎傳來,沉穩卻比平時快了一些。

她沒有立刻移開手,只是輕輕地用指尖摩挲了一下他冒出胡渣的下巴,低聲說:「我去接一下。」

秦牧野緩緩鬆開手,喉結滾動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說。他只是看著她轉身,看著她身上那件為了擋夜風而隨手披上的薄針織外套,隨著步伐在小腿後輕輕晃動。他的另一隻手,依然握著那疊來自台北的燙金設計圖,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許念薇快步走回主屋的和室,拉門後的榻榻米上,手機螢幕正亮著。不是劉建明,也不是林曉珣。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市內號碼,備註是蔡春梅稍早傳來的訊息:「紹祺仔,文史的,明天會跟妳聯絡。」

她按下接聽,聲音還帶著一點剛剛的鼻音。「喂,王先生嗎?我是許念薇。」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帶著些許鼻音的中年男聲,語速不疾不徐。「許小姐,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我是王紹祺,春梅姊應該有跟妳提過。我本來想明天再聯絡,但剛剛整理協會的資料庫時,發現一件關於水眠的事情,覺得應該讓妳早一點知道,怕妳做了什麼決定會後悔。」

許念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柴房的燈還亮著,秦牧野高大的身影映在糊紙的窗格上,一動也不動。

「您說。」她走到迴廊邊,夜裡的霧山很安靜,只有遠處溪流的聲音和檜木被露水浸潤後散發出的、沉穩的香氣。

「春梅姊說妳外婆留了一個上了鎖的樟木箱,一直沒打開,對嗎?」王紹祺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文史工作者特有的、發現線索時的輕微興奮,「我下午去縣史館幫妳調了水眠這塊地的舊地籍圖,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昭和十二年,就是一九三七年左右,總督府營林所在霧山這塊地,設立過一座『霧山林業療養所』。名義上是給林場員工休養,但實際上是當時少數以溫泉與森林療法為主的試驗性設施。而水眠現在這棟檜木主屋,在當年的地圖上,標示的就是療養所的本館。」

許念薇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外婆從來沒有提過這些。外婆只會說,這間房子是「日本時代留下來的,老得很,但骨頭很勇」,會在冬天的時候用溫泉水燙地瓜給她吃,會在她發燒時用沾了溫泉水的毛巾覆在她額頭上,嘴裡唸著日文的童謠。

「那個樟木箱,很可能就是關鍵。」王紹祺說,「如果裡面還留著當年的建築文書或設計圖,那水眠的價值,就完全不一樣了。許小姐,妳明天早上方便嗎?我帶工具過去,我們一起打開看看?」

掛掉電話後,許念薇在迴廊上站了很久。山裡的夜風帶著涼意,吹散了她臉上的熱度,卻吹不散心底翻湧的情緒。秦牧野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身後,沒有出聲,只是脫下自己身上那件帶著木屑與汗味的工作外套,輕輕披在她肩上。外套還殘留著他的體溫,瞬間包裹住她微涼的身子。

「是文史工作者?」他低聲問,聲音有些啞。

「嗯。」許念薇將臉埋進帶著他氣味的衣領裡,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混合著檜木、汗水與淡淡菸草的味道,竟讓她莫名地感到安心。「他說,水眠可能是日治時期的療養所本館。」

秦牧野的眉頭微微挑起,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職人特有的光亮。「療養所……難怪。」他喃喃地說,「我一直覺得主屋的工法很特別,不是一般民家的作法。屋架的榫接用的是日式反曲,溫泉池的洩水坡度也做得極精準,不像是後來隨便改的。」

他沒有再提那疊台北的圖紙,許念薇也沒有問。兩人只是靜靜地站在迴廊下, shared一件外套,看著被霧氣籠罩的庭院。那個關於「去或留」的巨大岔路,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兩人之間,但此刻,卻因為一通突如其來的電話,悄悄地裂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一絲微光。

隔天清晨,霧山還沒完全醒來,薄薄的霧氣像一層紗,纏繞在梯田與山巒之間。王紹祺準時出現在水眠的木造玄關前。他看起來五十歲上下,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帆布外套,背著一個裝滿工具與檔案夾的後背包,笑容溫和而靦腆,完全沒有學者的架子。

「許小姐,秦師傅,早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春梅姊一早就打來交代,說一定要幫妳們把事情弄清楚。」

那個樟木箱就放在主屋最裡間的佛堂旁,平時上面蓋著一塊繡著山茶花的布,已經很久沒有人移動過。箱子不大,約莫半個人高,木頭呈現一種深沉的紅褐色,散發出樟木特有的、清涼而安定的香氣。銅製的鎖頭已經氧化發黑,鑰匙早就不知道跟著外婆的哪段記憶一起遺失了。

秦牧野沒有多話,只是從柴房拿來一組細小的鑿刀與薄薄的鐵片。他半跪在箱子前,專注的神情與他在工坊裡刨木時如出一轍。晨光透過障子門的和紙,柔和地灑在他繃緊的側臉與手臂線條上,汗水沿著他後頸的髮根緩緩滑落。許念薇蹲在一旁,看著他修長卻佈滿厚繭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鐵片探入鎖孔,輕輕轉動、試探。那是一種極具耐心的、近乎溫柔的暴力。

喀嚓一聲輕響,鎖開了。

一股混合著樟腦、防蟲丸與陳年紙張的獨特氣味,瞬間湧了出來。那不是霉味,而是一種被時間妥善保存的、乾燥而溫暖的味道。許念薇的眼眶沒來由地一熱,她想起外婆替她整理衣櫃時,也總是會放一顆這種味道的樟木塊。

王紹祺戴上白色的棉質手套,輕輕掀開了箱蓋。

最上層,是一疊用油紙仔細包好的和服與照片。照片裡的外婆年輕得讓許念薇幾乎認不出來,穿著俐落的窄裙與白襯衫,頭髮燙成當時流行的波浪,站在檜木屋剛落成時的玄關前,笑得燦爛而自信,身旁還站著幾個穿著制服的日本人。但王紹祺的目光,卻直接越過這些,落在箱子底層,那一捲被麻繩緊緊綑綁、看起來最不起眼的厚重紙捲上。

「這個……」他小心地將紙捲取出,解開麻繩,在榻榻米上緩緩攤開。

那是一張巨大的藍曬圖,藍色的底紙上,用白色的線條精準地描繪出水眠溫泉民宿的原始設計圖。圖紙的右下角,用漂亮的日文毛筆字與漢字標示著:「臺灣總督府營林所 霧山林業療養所本館 平面圖、立面圖、斷面圖 昭和十二年三月起工 設計者:營林技師 佐藤健一郎」。除了藍曬圖,旁邊還有一本小小的、已經泛黃的建築工事仕樣書,以及一疊蓋著總督府官印的土地與建物登記謄本正本。甚至還有一張當年療養所落成時,所有工作人員與官員在檜木迴廊前的合影,外婆就站在最前排,手裡抱著一個藥箱,神情嚴肅卻眼神堅定。

「找到了……真的是這個!」王紹祺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他推了推眼鏡,仔細地指著圖紙上的細節,「許小姐妳看,這裡標示了溫泉引流管線的設計,用的是當時最先進的陶管自然導流。還有這個屋架結構,是為了對應霧山的雪壓與地震,特別設計的加強型檜木桁架。這不是普通的民宿,這是準官方等級的療養設施,用的全是當時最高等級的阿里山檜木!」

秦牧野也湊了過來,他粗糙的指尖懸在圖紙上方,不敢輕易觸碰,眼神卻像著了火一般專注。「這個榫接……是『地獄枘』,失傳很久的工法。我師父提過,只有總督府直屬的木匠才會做,極費工,但最耐震。難怪這棟房子經歷過幾次大地震都沒倒。」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職人遇見至高技藝時的敬畏與興奮,下意識地看向許念薇,眼神發亮。

許念薇卻說不出話來。她的指尖輕輕撫過那張冰涼、平滑的藍曬圖,彷彿能透過紙張,觸碰到外婆年輕時的體溫。外婆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曾是療養所的看護婦,從來沒有提過這棟房子有如此深厚的來歷。她只是默默地守著這棟老屋,守著溫泉,用一鍋剝皮辣椒雞湯、一缸溫熱的泉水,療癒著每一個來到這裡的人。原來,外婆的溫柔,並非無根之木,而是有其傳承的。這份重量,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敬意與心疼。

「王先生,那……這代表什麼?」她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

王紹祺深吸一口氣,神情轉為嚴肅而誠懇。「許小姐,這代表水眠完全符合《文化資產保存法》中『歷史建築』的登錄標準。而且是非常有潛力的那種。一旦成功登錄為歷史建築,它就會受到文資法的保護,任何人,包括那個想收購的度假村財團,都不能隨意拆除或大幅更動它的外觀與結構。鎮公所的建照與土地變更,也必須經過文資審議委員會的同意。這是一道最堅固的法律護身符。」

他將那本工事仕樣書翻開,指著其中一頁,「有了這些原始文書正本,我們申請的成功率非常高。縣府文化局最近正好在推『再造歷史現場』的專案,霧山這邊又是重點。我可以立刻協助妳整理資料、撰寫申請書。只要搶在魏宏達他們的開發案通過環評與建照之前,把案子送進去,就能為水眠爭取到最關鍵的緩衝時間。」

一道全新的路徑,在許念薇面前豁然展開。不再是「賣或不賣」的二選一,也不是被動地等待鎮公所的刁難與財團的施壓。她可以主動出擊,用外婆留給她的這份最珍貴的禮物,為水眠、為外婆、也為自己,爭取一個被法律與歷史所守護的未來。

窗外的霧氣不知何時已經散去,陽光穿透檜木迴廊,在藍曬圖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秦牧野看著眼前這個眼眶微紅、卻閃爍著堅定光芒的女人,心中那份因為台北圖紙而產生的動搖與迷惘,竟也奇異地平靜了下來。他伸出手,輕輕覆上她放在圖紙邊緣、微微顫抖的手。他的掌心依舊粗糙而溫熱,這一次,卻帶著一種共同守護某個珍貴之物的、堅定的力量。

然而,就在王紹祺興奮地開始說明申請流程與所需文件時,他的目光無意間瞥見了樟木箱最底層,在所有圖紙都被拿出後,露出的一角。那是一個用紅絨布包裹著的、小小的木盒。

他好奇地將它拿起,打開。裡面不是什麼貴重的首飾,而是一枚已經褪色的、繡著療養所所徽的臂章,以及一張對折的、字跡娟秀的信紙。信紙的抬頭寫著:「致我最親愛的薇薇……」

許念薇的心,猛地一揪。那是外婆的字跡。

就在這時,秦牧野口袋裡的手機,尖銳地響了起來。他拿起一看,眉頭瞬間緊緊皺起。來電顯示是——黃以安。

而許念薇放在桌上的手機,也幾乎在同時震動起來,這一次,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是——鎮公所 劉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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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 第63章:梅雨的停電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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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時間像是被雨前的氣壓給壓得凝滯了。

王紹祺手掌中托著那個小小的紅絨布木盒,盒蓋半開,露出一枚邊緣已經磨得發白、繡著綠色十字與檜葉所徽的臂章。底下那張對折的信紙,紙質薄透,墨水暈開的邊緣顯示了年代,抬頭那一行娟秀的字——「致我最親愛的薇薇……」——讓許念薇的指尖猛地蜷了一下。

「念薇,這應該是妳外婆親筆寫的,妳……」王紹祺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許念薇還來不及伸手去接,兩道尖銳的鈴聲便同時劃破了檜木屋午後安靜的空氣。

秦牧野皺著眉,走到迴廊轉角接起手機。「以安。」他的聲音低沉,在木造迴廊裡帶著一點回音。那頭的黃以安語氣急促,背景還有台北街頭的車聲,「師兄,你到底想清楚沒?業主那邊下週就要簽約了,圖都改到第三版了,就等你點頭。這雨再下下去,你在霧山修再多屋頂,也修不出一個未來啊。」

而客廳這頭,許念薇按下接聽,鎮公所劉建明的聲音夾著雜訊傳來,「許小姐嗎?不好意思打擾妳。氣象局說這波梅雨鋒面會在霧山滯留至少一週,雨勢會很驚人。公所這邊剛接到工務段通報,台七線那段邊坡已經有落石了,妳們水眠地勢比較裡面,記得先把備用發電機的柴油備足,乾糧跟飲用水也要先存起來,盡量別讓旅客在這幾天進出,安全第一啦。」

兩通電話,像是都會與鄉間同時拋來的繩索,一條拉向台北的機會,一條繫住山裡的安危。

王紹祺見狀,識趣地將木盒輕輕放回樟木箱上,對許念薇說:「信,妳找個安靜的時候再慢慢看。這種家書,急不得。申請歷史建築的文件我先帶影本回去整理,等天氣穩定,我再上來找妳。」許念薇點點頭,指腹輕輕撫過那張信紙的摺痕,卻沒有立刻打開。她將它連同臂章一起,小心翼翼地收回紅絨布盒裡,像是收起一顆還沒準備好去碰觸的心。

她以為劉建明的提醒只是公務員例行的叮嚀,卻沒想到,那是一場長達七天的、溫柔而蠻橫的圍困的預告。

梅雨,真的來了。

不是台北那種下在柏油路上、被大樓切割得細碎的雨。霧山的雨是從四面八方的山頭一起倒下來的。起初是綿密的針雨,打在檜木屋頂上發出細碎的嗒嗒聲,兩天後,雨勢轉為傾盆,整座山像是被泡進了水裡。霧氣不再是清晨的薄紗,而是濃得化不開的白牆,從檜木迴廊外漫進來,連對面梯田的輪廓都看不見。到了第五天的清晨,一聲低沉的悶響從聯外道路的方向傳來,緊接著,是村里廣播斷斷續續的聲音——「……台七線十五公里處發生大規模坍方……台電電線桿傾倒……第二天、第三天可能無法搶通……請民眾減少外出……」

然後,水眠的燈,閃了兩下,徹底暗了。

不只是電,連水也跟著停了。抽水馬達沒有電,山泉水上不來,儲水塔裡的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民宿裡滯留了兩組客人,一組是原本要來拍梯田的攝影系學生,一組是從台中來的老夫婦。都市來的學生們一開始還有些焦躁,不斷地查看手機訊號,抱怨著沒有網路、不能充電。

許念薇站在突然暗下來的吧檯後,看著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心跳有些快。這是在台北的策展現場永遠不會遇到的狀況——沒有備案,沒有廠商可以Call,沒有SOP。她下意識地看向秦牧野。

男人卻異常地平靜。他從柴房裡拖出那台平時很少用、覆著帆布的柴油發電機,卻搖搖頭說:「省著用,柴油只夠撐幾個小時的冰箱。晚上再開。」接著,他捲起袖子,對她說:「先燒水。只要有熱水,人心就不會慌。」

那個下午,水眠溫泉民宿變成了一座最原始也最溫暖的孤島。

秦牧野在半露天的柴房裡生火。雨水讓木柴有些潮濕,他用刨刀細細刨出乾燥的木屑作為引火,火柴劃亮的瞬間,檜木的油脂香氣混合著淡淡的煙味瀰漫開來。許念薇學著他的樣子,蹲在灶邊幫忙看顧著大鍋爐,柴火舔著鍋底,發出嗶剝的聲響,整個空間慢慢被熱氣填滿。她看著他專注的側臉,汗水從他的額角滑落,沿著繃緊的下顎線滴進衣領,那雙在台北圖紙前曾經動搖的手,此刻正穩定地劈著柴、添著火,每一個動作都帶著職人特有的節奏與力量,讓人無端地安心。

「蔡阿姨昨天有送一罐她自己醃的剝皮辣椒,剛好可以煮雞湯。」許念薇輕聲說,像是怕吵醒了火。

秦牧野點點頭,從冰箱深處拿出前一天才買的仿土雞腿肉,「我來切,妳去把蠟燭找出來。外婆以前都把蠟燭放在神明廳旁邊的櫃子裡。」

當夜幕降臨,雨勢沒有絲毫減弱,整個霧山陷入一片絕對的黑暗,只有水眠的檜木屋裡,透出幾點搖曳的燭光。許念薇將客廳的長桌併在一起,鋪上外婆手織的桌巾,把所有蠟燭都點上了。燭光在每個人臉上跳動,把年輕學生的焦躁、老夫婦的不安,都暈染得柔和了起來。

大鍋的剝皮辣椒雞湯終於滾了。秦牧野掀開鍋蓋的瞬間,一股濃郁的香氣霸道地佔領了所有人的嗅覺——雞肉的油脂香、剝皮辣椒發酵後的微酸醬香、還有薑片與米酒的暖香,在寒冷潮濕的雨夜裡,像是一記溫柔的重拳。許念薇用陶碗一碗一碗地盛著,熱氣模糊了她的眼鏡。她將第一碗遞給那位一直沉默的老太太,老太太捧著碗,手微微顫抖,喝下一口湯後,眼眶竟紅了。

「好久沒喝到這麼正的味道了。」老太太啞著聲音說,「跟我媽媽煮的一樣。」

那一刻,許念薇忽然懂了。她在台北策展時,追求的是精準的燈光、完美的動線、無可挑剔的文案。但在這個沒有電、沒有訊號的夜晚,一碗熱湯、幾根蠟燭、幾個人圍著同一桌吃飯時發出的呼嚕聲與笑聲,才是最直接、最無法被包裝的療癒。學生們也不再滑手機了,他們舉起碗,大聲讚嘆,甚至主動幫忙收拾碗筷,雨聲成了他們的背景音樂。

克難,卻韌性十足。這就是霧山教她的事。

深夜,客人們在燭光的指引下各自回房睡去,屋子裡只剩下柴火燃燒的細微聲響與窗外不曾停歇的雨聲。許念薇累得靠在吧檯邊,浴衣的領口因為忙碌而有些鬆開,露出一截被熱氣蒸得粉紅的鎖骨。秦牧野走過來,遞給她一條乾毛巾。

「去泡一下吧,水我燒好了。」他低聲說,聲音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今天只有那一池水,大家都沒洗,我用柴火重新燒熱的,溫度剛好。」

水眠的家族溫泉池是半露天的,此刻沒有了電燈,只有池邊兩盞防風蠟燭,火光被雨絲折射,在池水的熱氣中搖晃。許念薇有些猶豫。這幾天他們雖然同住一個屋簷下,卻始終保持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距離。但今天的雨、今天的黑暗、今天那碗共同分享的雞湯,讓那條界線變得模糊而柔軟。

「一起吧,比較暖。」秦牧野像是看穿了她的遲疑,補了一句,語氣平淡,卻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沙啞,「一個人泡,很冷。」

她沒有拒絕。

兩人褪去外衣,只著輕薄的浴衣,先後滑入溫熱的池水中。硫磺的氣味混著檜木的香,在熱氣的催化下變得更加濃郁。柴火燒出的溫泉水比平常用鍋爐燒的更多了一股煙燻的、野性的氣息。許念薇將整個肩膀都沉入水中,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鬆開。

燭光下,秦牧野的浴衣因為沾濕而貼在身上,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與結實的腰線。水珠沿著他的頸側滑落,沒入浴衣領口深處。他的頭髮濕漉漉地往後梳,露出了平時被瀏海遮住的、深刻的眉眼。他沒有看她,只是將手臂搭在池沿上,指節因為長期握刨刀而顯得粗大。

「在想台北的事嗎?」許念薇輕聲問,水面下的腳尖不經意地碰到了他的小腿,兩人都沒有移開。

秦牧野沉默了一下,才開口,聲音比溫泉水還要低啞,「以安說得對,留在這裡,一年賺的錢,可能還不夠他在台北一個案子的零頭。我爸以前也常說,做木工是憨人才做的事。」

許念薇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起白天他劈柴時穩定的手,眼前的男人,明明可以用那雙手在都市換來更光鮮的頭銜與收入。

「那你呢?你怎麼想?」她問。

他轉過頭來,燭光在他眼裡跳動。「我剛剛在燒水的時候在想,」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輕輕撩起一捧溫泉水,淋在她因為搬鍋子而有些紅腫的手背上。水流溫熱,帶著他掌心的溫度,「如果我在台北,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原來用柴火燒一鍋水,可以讓六個人覺得安心。也不會知道,停電的時候,原來只要有一鍋雞湯,大家就能笑出來。」

他的指腹粗糙,沾著溫泉水滑過她細嫩的手背,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慄。許念薇沒有縮手,反而將手指輕輕蜷起,回握住他。

「我以前覺得,療癒就是要給人最舒服、最完美的體驗。像在台北,我想把水眠包裝成一個沒有煩惱的烏托邦。」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溫泉的熱氣讓她的眼眶也跟著發熱,「可是今天我才發現,真正的療癒,不是沒有不適,而是有能力跟喜歡的人,一起度過不適。就像現在這樣,沒有電、沒有網路、外面還在坍方,可是……可是我卻覺得好安心。」

秦牧野的眼神暗了下來,那份深沉內斂的慾望在燭光與熱氣中,終於不再壓抑。他傾身靠近,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可以聽見彼此壓抑的呼吸,可以聞到對方身上混合著汗水、硫磺與雞湯香氣的、屬於這個雨夜的獨特氣味。

「念薇,」他低聲喚她,額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體溫透過濕透的浴衣傳遞過來,成為這座孤島上唯一的暖源,「我哪裡也不去。台北的圖紙再大,也大不過這口池子,大不過妳在這裡。」

許念薇閉上眼,主動將唇貼了上去。這個吻帶著溫泉水的濕潤與鹹味,起初只是輕輕試探,隨即在確認彼此的心意後,變得深入而纏綿。他的手掌托住她的後頸,指腹的薄繭摩挲著她敏感的肌膚,另一隻手則隔著濕透的浴衣,緊緊攬住她纖細卻在此刻顯得無比柔軟的腰。浴衣在水中糾纏、鬆開,燭光透過水氣,在她白皙的鎖骨與起伏的胸口投下明滅的光影。他剋制地、珍惜地吻著她,像是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每一次呼吸的交纏,都讓池水的熱度更高了一分。

患難中的相擁,讓他們明白,歸屬感從來不是一個完美無瑕的地方,而是一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雨聲似乎小了一些。許念薇癱軟在他懷裡,聽著他胸膛裡沉穩有力的心跳,覺得這停電的黑夜,竟比任何一個燈火通明的台北夜晚都要明亮。

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際,客廳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與雨聲不同的敲門聲。

叩、叩、叩。沉重而焦急。

秦牧野瞬間睜開眼,警覺地將她護在身後。這個時間,這種天氣,聯外道路都斷了,會是誰?

而放在池邊防水盒裡、許念薇的手機,也在此刻因為連上了微弱的、發電機提供的電力,猛地亮起,螢幕上跳出數十條未讀訊息,最上面一條,是來自林曉珣的,用了三個驚嘆號——「念薇!快看新聞!魏宏達他們趁坍方,以『協助救災』的名義帶著怪手上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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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 第64章:前任的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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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裡的那三下敲門,鈍重而焦急,像是直接敲在溫熱的水面上。

許念薇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往秦牧野懷裡縮去。池水的熱氣還纏繞在兩人的皮膚上,她濕透的浴衣領口鬆開了一半,鎖骨上凝著細小的水珠,隨著急促的呼吸輕輕顫動。燭光被門外的風吹得搖晃了一下,將她臉上那份剛從綿密親吻中甦醒的迷濛,照得無所遁形。

秦牧野的眼神在瞬間從溫柔轉為警覺。他將手臂收得更緊,用自己的胸膛擋住池邊吹進來的夜風,另一隻手迅速地拉攏她散開的衣襟,指腹上的薄繭不經意地擦過她頸側敏感的肌膚,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別怕。」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剛被情慾浸潤過的沙啞,震動從他胸腔傳到她貼著的臉頰上。「我去看看。」

他先起身,水流從他結實的背脊與緊繃的腰線上滑落,在燭光下劃出濕亮的痕跡。檜木的香氣混著溫泉淡淡的硫磺味,還有他身上被熱氣蒸出來的、乾淨的汗味,一股腦地湧向許念薇。她看著他隨手抓起一條乾浴巾圍在腰間,肌肉在微光中賁起,那是長年刨木、鑿刻所鍛鍊出來的、沉靜而充滿力量的線條。

池邊防水盒裡的手機還在持續震動,螢幕的光在昏暗的湯屋裡顯得格外刺眼。林曉珣的訊息一條接一條彈出來——「念薇!快看新聞!魏宏達他們趁坍方,以『協助救災』的名義帶著怪手上山了!!!」、「村長說聯外道路根本還沒搶通,他們是想強行闖進來!」、「妳跟秦牧野千萬別跟他們起衝突!我已經聯絡王紹祺了!」

許念薇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揪住,剛才滿溢的暖意瞬間被一種冰涼的不安所取代。魏宏達的步步進逼,她早有預料,卻沒想到對方會無恥到利用天災。她匆忙地拉緊浴衣,赤著腳踩上冰涼的木質迴廊,腳底傳來的寒意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沉重的敲門聲再次響起,這一次還伴隨著一個她無比熟悉、卻在此刻顯得極為突兀的聲音。

「念薇?念薇妳在裡面嗎?我是子謙!」

許念薇的腳步硬生生地停住了。

秦牧野已經拉開了客廳那扇厚重的檜木門。門外,梅雨的濕氣與山間的寒霧一同灌了進來。周子謙站在簷下,一手撐著一把台北百貨公司專櫃的摺疊傘,一手拖著一個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行李箱。他的皮鞋沾滿了泥濘,頭髮被雨水打濕了幾分,卻依然維持著都會菁英那份刻意打理過的體面。他看見只圍著浴巾、頭髮還在滴水的秦牧野時,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堆起更燦爛、更帶著優越感的笑。

「啊,你一定就是……秦先生吧?久仰久仰。」周子謙主動伸出手,語氣是那種台北策展圈裡常見的、輕飄飄的客套。「我是念薇的前輩,也是她台北那檔《城市邊界》聯展的夥伴周子謙。這次真的是不好意思,這種天氣還冒雨上山。」

秦牧野沒有伸手。他只是沉默地側身讓開,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微微浮起。他身上的水珠還沒擦乾,汗水與溫泉水混合的氣味,和周子謙身上那股濃郁的、帶著柑橘調的古龍水味,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一個是土地與木頭的氣味,一個是都會櫥窗裡的香氣。

許念薇從迴廊的陰影中走了出來。她已經披上了一件乾的外套,卻掩不住浴衣底下若隱若現的春光,臉頰還因為方才的親吻與溫泉的熱度而泛著潮紅。她的髮尾還在滴水,眼神卻已經恢復了在台北時的冷靜與距離感。

「你怎麼會來?」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聯外道路不是坍方了嗎?」

「我就是擔心妳啊!」周子謙像是沒有察覺到她的疏離,逕自將行李箱拖進了玄關,語氣裡充滿了擔憂與深情,彷彿他依然是那個可以對她噓寒問暖的男朋友。「展覽那邊出了點狀況,最後一批藝術家的授權書和結案報告只有妳經手最清楚,主辦方一直聯絡不上妳,林曉珣也支支吾吾的。我想說與其在台北乾等,不如親自上山接妳回去一趟,順便也能看看妳。我開車繞了南迴公路,又跟著一輛搶修工程的車才好不容易繞進來的,這一路真是……」

他一邊說,一邊用一種評估的眼光打量著這棟檜木老屋。他的視線掃過那些秦牧野親手修復的、帶著溫潤光澤的樑柱,掃過牆角那盞昏黃的、靠發電機才勉強亮著的燈泡,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見的、帶著同情的笑意。

「念薇,妳在這裡受苦了。」他轉向許念薇,語氣放得更柔,像是要將她拉回那個他熟悉的、充滿光鮮亮麗的台北世界。「我知道妳是為了外婆的房子才留在這裡,但妳看看這裡,停電、坍方,連要洗個熱水澡都得燒柴。這不是妳該待的地方。跟我回台北吧,展覽結束後,畫廊那邊有個正職的策展人缺,我已經幫妳談好了,薪水比妳之前多三成。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這番話術,是周子謙最慣用的伎倆。先是製造焦慮,再給出一個看似完美的解方,最後用「為妳好」來包裝自己的控制慾。過去的許念薇,或許會在這種甜言蜜語與現實利誘中動搖,會為了那份穩定的薪水與台北的人脈而猶豫不決。

但現在,她只覺得疲憊而陌生。

「這裡不是什麼受苦的地方。」許念薇打斷了他,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水眠很好,我也很好。不需要你來接我回去。」

周子謙的臉色微微一變,他看了一眼從頭到尾都一語不發、只是沉默地站在柴房門口的秦牧野,眼中閃過一絲不屑。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用一種只有男人之間才懂的、帶著挑釁的口吻說道:

「念薇,妳不要被一時的新鮮感給騙了。山裡的生活,偶爾體驗一下是很浪漫,但那不能當飯吃。妳是做當代藝術的,妳的舞台在台北,在美術館,在那些真正懂妳價值的人群裡。不是在這裡,陪一個……」他頓了頓,像是刻意在挑選一個最能貶低對方的詞彙,「……困在山裡的木工,每天聞著木屑、修著快要倒掉的老房子。他的世界太小了,給不了妳未來。」

空氣在瞬間凝結。

柴房裡,傳來一聲沉悶的、木頭被重重放下的聲響。秦牧野沒有反駁,也沒有爭辯。他只是轉身,走進了那間屬於他的工坊。下一秒,刨刀劃過檜木的聲音響了起來——「唰——唰——」一下,又一下。聲音沉穩而用力,每一下都像是在刨去心口堆積的、酸澀的醋意與被輕視的怒火。細薄的木花捲曲著從刨口中吐出來,帶著檜木最深處的、溫暖的香氣。汗水很快就從他的額角滑落,沿著他繃緊的下顎線滴在木頭上。他用這種最沉默、最屬於職人的方式,來消化一個男人最難堪的情緒。他相信許念薇會自己做出選擇,他尊重她的界線,即使那個界線讓他此刻的心口像被刨刀刮過一樣,又疼又悶。

許念薇聽著那規律的刨木聲,心口卻像是被溫柔地托住了。她知道,秦牧野的沉默不是懦弱,而是他最深沉的信任與體貼。他把選擇的權力,完整地交還給了她。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有檜木的香、有溫泉的濕氣、也有柴房裡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木頭味。她抬起頭,直視著周子謙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

「周子謙,請你聽清楚。」

「首先,秦牧野不是『困在山裡的木工』。他是選擇留在這裡的職人。他用他的雙手,讓這棟快要被你們這些開發商當成廢墟賣掉的老屋,重新有了呼吸。他的世界一點也不小,他的世界裡有山、有木頭、有時間的重量,比你那個只有人脈和資源的台北,大得多了。」

「再來,我的未來,不需要任何人來給。我已經決定了,我不會回台北,也不會跟你重新開始。我的心,我的未來,都已經留在水眠了。這裡就是我的歸屬感。」

「最後,」她的語氣轉冷,帶著一種徹底劃清界線的決絕,「台北的展覽,我會透過網路把檔案傳給主辦方,完成我該做的收尾。但那是我作為專業工作者的責任,與私人感情無關。請你以後,不要再以任何藉口來這裡。不要再來打擾我,和我的生活。」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精準的鑿刀,將過去那段充滿情感操控與自我懷疑的關係,鑿得粉碎。

周子謙徹底愣住了。他認識的許念薇,是那個會在深夜為了展覽細節而焦慮、會在他甜言蜜語下心軟、會在爭吵後先低頭道歉的女人。他從沒見過她如此堅定、如此帶著光芒的模樣。她的眼神不再迷茫,她的身體不再緊繃,她整個人像是被這片山霧與溫泉重新浸潤過,變得柔軟卻無比堅韌。

「念薇,妳……妳是不是被他下蠱了?」他有些惱羞成怒,聲音也尖銳了起來。「妳清醒一點!妳以為守著這間破民宿就能當文青過一輩子嗎?等那個魏宏達帶著怪手把這裡剷平,妳就什麼都沒有了!」

「那就不勞你費心了。」許念薇後退一步,拉開了玄關的門。山間的冷風與雨絲立刻灌了進來,吹動她微濕的髮梢。「門在這裡,請你離開。」

周子謙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他看了一眼那扇被打開的門,又看了一眼柴房裡那個從頭到尾都未曾抬頭、只是專注刨木的背影,知道自己再待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他抓起自己的行李箱,狠狠地瞪了許念薇一眼,撂下一句「妳會後悔的」,便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雨霧中。

計程車……不,是他那輛昂貴的休旅車的引擎聲在雨中發動,車燈劃破濃稠的霧氣,很快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

玄關重新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雨聲和柴房裡持續不斷的、令人安心的刨木聲。

許念薇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背靠著冰涼的檜木門板,緩緩地滑坐到地上。她以為自己會哭,或是會感到憤怒,但沒有。她只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平靜與輕盈。原來,真正地放下一個人,是這樣安靜的感覺。

一雙溫熱的手,輕輕地覆上了她冰涼的手背。

不知何時,秦牧野已經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來到了她的身邊。他的手掌還帶著刨木後的粗糲與溫熱,掌心裡沾著細細的木屑,指尖還留著檜木的香氣。他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默默地將她從冰涼的地板上拉起來,然後用自己的體溫,將她微涼的指尖一根一根地包裹、焐熱。

他的眼神深邃而溫柔,像是深山裡的一泓溫泉,倒映著她此刻有些脆弱卻無比真實的模樣。他的醋意、他的怒火,都在那規律的刨木聲中被磨平了,此刻只剩下對她的心疼與珍惜。

許念薇抬起頭,看著他沾著汗水的額頭,看著他因為壓抑而微微抿緊的嘴唇,忽然踮起腳尖,主動地、輕輕地吻上了他的下顎。那裡有一滴還沒來得及滑落的汗珠,嚐起來是鹹的,卻讓她的心口泛起一陣甜。

秦牧野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溫柔地反手將她擁入懷中,讓她的臉頰貼上自己還在劇烈起伏的胸膛。

就在這份失而復得的溫存剛剛漫開之際,許念薇那支被隨手放在玄關櫃上的手機,再一次瘋狂地亮起、震動起來。

這一次,不是林曉珣的訊息。

來電顯示上,跳動著一個讓許念薇的心臟再次揪緊的名字——王紹祺。

她按下接聽鍵,王紹祺那向來溫和的聲音此刻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與焦慮,背景音裡還夾雜著嘈雜的人聲與引擎的轟鳴:

「念薇!不好了!魏宏達的怪手已經到霧山村口的鳥居前了!他們說坍方路段已經『緊急搶通』,現在就要以『清除土石、防止二次災害』的名義開進來!蔡春梅她們已經帶著村裡的人去擋了,但對方人多勢眾,還帶了警察……妳快來!還有,妳申請歷史建築的那份公文,縣府那邊突然說要提前審查,承辦人暗示是上面有人在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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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 第65章:母親的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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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王紹祺的聲音從手機擴音孔炸開,混著怪手引擎低沉的嘶吼與村口鳥居前人群的鼓譟,尖銳地劃破了柴房裡剛剛才回溫的寧靜。

許念薇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泛白。秦牧野站在她身後,胸膛起伏的熱氣還貼著她的背,他聽見了那句「已經到鳥居前了」,原本因為那個主動的吻而柔軟下來的下顎線,立刻又繃緊成一條冷硬的線。

「我馬上過去。」許念薇的聲音有點抖,卻沒有遲疑。

她轉身就想往外衝,腳上還踩著溫泉民宿的木屐,身上只披著一件薄薄的浴衣外套。秦牧野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沒有多話,只是迅速從牆上取下自己的防水外套,罩在她肩上,又彎腰替她將木屐換成玄關那雙沾滿泥巴的雨靴。他的指腹粗糲,碰到她冰涼的腳踝時,那份溫熱的觸感讓許念薇鼻頭一酸。

「別慌,我跟妳一起去。」他低聲說,把她的手整個包進自己掌心。

兩人拉開檜木大門,山間的濕氣與土石味立刻撲面而來。梅雨連下了數日,霧山的霧比平時更濃,像一層洗不掉的紗,纏在梯田與林間。往村口的產業道路才剛被連夜搶通,路面上全是泥濘的輪胎痕,積水映著陰沉的天光。遠遠的,已經能聽見怪手怠速的噗噗聲,還有蔡春梅那把宏亮到就算隔著雨幕也能聽見的嗓門——「你們憑什麼說是清土石!這條路是我們村子的人在走的!要過就從我身上輾過去!」

許念薇的心臟揪成一團,正要往雨裡踏出去,身後卻傳來一聲輕輕的、帶著點遲疑的呼喚。

「……念薇?」

那聲音太熟悉,熟悉到讓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回過頭。

檜木迴廊的另一端,玄關的屋簷下,站著一個撐著透明摺疊傘的婦人。婦人穿著一件米色的針織開襟外套,裡面是簡單的白襯衫與深藍色長裙,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鬢邊已經染上些許銀白。她的腳邊放著一個大大的保溫提袋,與一個用紅色塑膠袋層層包起來的鍋子,雨水順著傘緣滴在她有點濕了的鞋面上。

是林月琴,她的母親。

「媽?」許念薇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妳怎麼會——妳怎麼上來的?路不是斷了嗎?」

林月琴看見女兒,臉上先是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笑,隨即又皺起眉,快步走過來,不由分說地先把手背貼上許念薇的額頭。「我搭最早那班國光號到羅東,再轉計程車,司機本來說不上來,我多貼了五百他才肯繞那條農路進來。妳這孩子,臉色怎麼這麼白?淋雨了?」

她的手很溫暖,帶著淡淡的乳液香氣,與雨水的潮濕截然不同。許念薇被那個熟悉的動作弄得眼眶瞬間發熱。這幾年她與家裡的關係降到冰點,自從她決定辭掉台北策展的工作、執意要守著外婆這棟舊民宿,父親許建國在電話裡對她只有責備——「妳就是不切實際」、「那棟破房子能當飯吃嗎」、「賣掉分一分對大家都好」,母親則總是在父女的爭吵中扮演傳話與和事佬的角色,溫柔卻無力。

她沒想到,母親會在這種風雨飄搖的時刻,獨自一人提著大包小包,出現在霧山。

秦牧野很有分寸地退後半步,對林月琴點頭致意:「阿姨好,我是秦牧野。」

林月琴這才注意到他,目光在他那張沉默卻端正的臉上、沾著木屑的襯衫與結實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秒,隨即露出一個帶著審視卻又溫和的笑:「你就是牧野吧,念薇在電話裡提過。謝謝你照顧她。」

「媽,先進來,妳全身都濕了。」許念薇拉著母親的手,將她帶進屋內。柴房的暖意與檜木的香氣立刻包圍了三人。林月琴把傘收起,抖了抖水,迫不及待地打開那個保溫提袋。

蓋子一掀開,一股濃郁到近乎霸道的滷汁香氣,瞬間壓過了溫泉淡淡的硫磺味。

「我怕妳在山上吃不好,滷了一鍋牛腱、豆干跟蛋,還有妳爸爸最愛念的那個、妳外婆以前教我的紅燒肉,肥油都被我逼掉了,不會膩。」林月琴一邊說,一邊將一個個保鮮盒拿出來,盒蓋上還凝著熱氣的水珠。「還有這個,剝皮辣椒,我自己醃的,沒有外面賣的那麼鹹。妳不是說最近都吃不下嗎?配粥配麵都好。」

那一盒盒家常菜,色澤油亮,滷牛腱切得薄薄的,紋理分明,浸泡在深褐色的醬汁裡;滷蛋蛋白已經染成漂亮的琥珀色。許念薇看著,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了。她想起台北那間小套房,冰箱裡永遠只有便利商店的微波食品與過期的優格;想起每次回家,餐桌上母親總是默默把最好的那塊肉夾到她碗裡,而父親則在一旁沉著臉不說話。這種被食物細密地愛著的感覺,她已經很久沒有嚐到了。

「媽……妳特地帶這些上來,爸呢?」她低聲問。

林月琴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把最後一個用報紙包著的東西打開,是一封摺得整整齊齊、甚至有點發黃的信紙,信封上是許建國那手她再熟悉不過的、方正卻有些僵硬的字跡——「念薇親啟」。

「妳爸……他沒臉來。」林月琴的聲音輕了下來,她把信推到許念薇面前,自己則在榻榻米上坐下,雙手絞著衣襬,那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他叫我來,是要我跟妳說對不起的。」

許念薇的心猛地一跳。她拿起信封,指尖有些顫抖。秦牧野見狀,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低聲說:「我去幫阿姨燒點熱水,泡個薑茶驅寒。」便安靜地退到了廚房,留給這對母女最私密的空間。柴房裡只剩下炭火偶爾的嗶啵聲與窗外細密的雨聲。

許念薇拆開信。信不長,許建國的文筆一向不好,詞句甚至有些笨拙。

「念薇:爸對不起妳。爸不是貪那棟房子,也不是真的覺得妳外婆的東西不值錢。是爸沒用,聽信了以前部隊朋友的話,把退休金跟房子拿去貸款,說要投資什麼綠能園區,結果被騙光了。外面還欠了兩百多萬,債主天天打電話到家裡,爸怕被妳媽知道,不敢講,才一直逼妳賣房子分錢,想先把洞補起來。爸知道妳恨我,覺得我只看重錢,不疼妳。但爸是真的怕……怕妳跟我一樣,守著一個不切實際的夢,最後什麼都沒有。妳外婆那間屋子,爸小時候也住過,檜木的味道我到現在還記得。對不起,念薇。」

沒有華麗的詞藻,甚至還有錯字,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鈍重的石子,砸在許念薇長年築起的心牆上。

她一直以為父親的責難是出於傳統的重男輕女、是對她選擇的不認同、是貪婪。原來,那份尖銳的背後,藏著的是一個中年男人最不堪的恐懼與羞愧。他用最糟糕的方式——責備與命令——來掩飾自己的失敗與無助,就像她用冷靜與疏離來掩飾自己的脆弱一樣。

眼淚毫無預警地湧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信紙上,暈開了墨水。

「傻孩子,哭什麼。」林月琴心疼地伸手,將女兒攬進懷裡。她的懷抱很軟,帶著母親身上特有的、混著洗衣粉與廚房油煙的氣味,溫暖而踏實。「妳爸那個人就是這樣,一輩子拉不下臉。他那天看到妳在網路上被罵,說什麼民宿是鬼屋,還有那個魏宏達去家裡找他,開了一張很漂亮的支票,妳爸差點就簽了,是我把他攔下來的。我跟他說,妳外婆把房子留給妳,不是留給錢的。」

許念薇把臉埋在母親肩頭,悶聲哭著,這幾個月來所有的委屈、壓力、對抗開發商的恐懼、對未來的徬徨,都在這個懷抱裡找到了缺口。「媽,我好怕……我怕我守不住外婆的房子,也怕我讓你們失望……」

「不會的。」林月琴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小時候的她那樣,一下一下,節奏溫柔。「妳外婆當年一個人帶著妳媽,不也是這樣守過來的嗎?家,從來就不是一個會讓妳失望的地方。家是妳累了,就回來喝碗湯的地方。妳爸他……他只是忘了怎麼好好說話了。」

廚房裡,秦牧野端著兩杯熱騰騰的薑茶走出來,沒有打擾,只是將杯子輕輕放在母女身旁的小几上,薑的辛香混著黑糖的甜味裊裊升起。許念薇抬起淚眼,看向他,他只是對她溫柔地點了點頭,眼神裡沒有催促,只有「我在這裡」的安定。

夜色漸漸沉了。村口的對峙在蔡春梅她們的堅持與王紹祺找來的媒體介入下,暫時僵持住了,怪手沒有再往前。許念薇幫母親在二樓的客房鋪好被褥後,林月琴卻拉著她說想去泡泡溫泉。

「好久沒泡了,妳外婆以前總說,這裡的水會把人的筋骨都泡軟。」

半露天的家族溫泉池裡,熱氣氤氳。雨已經小了,變成細細的絲,落在溫泉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漣漪。檜木的迴廊被雨水洗得發亮,池邊的石燈籠透出朦朧的光。許念薇與母親並肩坐在池中,只露出鎖骨以上的肌膚,熱水溫柔地包裹著她們因為長年緊繃而痠痛的身體。

林月琴靠在池壁上,發出一聲舒適的喟嘆。「真舒服……念薇,妳跟牧野,是認真的嗎?」

許念薇的臉頰被熱氣蒸得緋紅,不知是溫泉還是害羞。「媽……」

「媽是過來人,看得出來。」林月琴笑了笑,伸手撥開女兒被水氣沾濕而貼在頰邊的髮絲。「那孩子看妳的眼神,跟妳爸當年看我不一樣。妳爸是佔有,牧野是守護。一個男人願不願意等妳、尊重妳,比什麼都重要。婚姻也好,房子也好,都不是用來證明什麼的,是用來住的、用的,要讓住在裡面的人覺得暖,才算數。」

這番話,比任何文資法的條文都更直接地敲在許念薇心上。她看著母親在熱氣中顯得格外柔和的側臉,忽然明白,母親所說的「家」的定義,或許就是水眠一直在教她的事——不是產權、不是價格,而是一種溫度的傳承。

母女倆在池中聊了很久,從台北的高房價聊到霧山的蟲鳴,從女性的生育壓力聊到外婆年輕時的勇敢。那些長年因為距離與誤解而產生的隔閡,在溫熱的泉水與赤裸相對的坦誠中,被一點點地融化、拉近。

直到夜深,林月琴才有些猶豫地開口,聲音被池水的熱氣染得有些含糊:「念薇,有件事,媽本來不想現在說的……妳爸他,其實明天一早也會上來。他說……不管房子賣不賣,他想親口跟妳說對不起。還有,妳那個歷史建築的審查,王先生剛剛不是說提前了嗎?好像……就是明天早上九點,在縣府。」

許念薇猛地睜開眼,溫泉的熱氣瞬間變得有些灼人。

村口的怪手、明天的審查、還有即將上山的父親——所有的風暴,似乎都要在明日一早,同時抵達這座檜木小屋的門前。

而此刻,迴廊外,秦牧野的腳步聲正不疾不徐地靠近,他手裡拿著兩條乾淨的大毛巾,眼神溫柔卻堅定地望向池中的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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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 第66章:霧山夜間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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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廊的木板被夜氣浸得微涼,秦牧野就站在那簷下,手裡搭著兩條在柴房裡用檜木小爐烘得蓬鬆暖熱的大毛巾。燭光從溫泉池面搖晃著映上他的臉,那條深刻的下顎線在熱霧裡顯得柔和了許多。

「先起來,別著涼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池中這對好不容易才靠近的母女。

林月琴先回過神來,有些不好意思地將身子往水裡又沉了一點,隨即笑著對女兒說:「看吧,我就說牧野這孩子貼心,連毛巾都先幫我們烘過了。」她接過毛巾裹住肩頭,水珠沿著她不再年輕卻依然溫潤的鎖骨滑落,熱氣在她臉上蒸出一層薄薄的紅暈。

許念薇抬起頭,對上秦牧野的眼睛。那眼神裡沒有催促,只有安靜的等待與一種沉穩的承接,彷彿在說,無論明早的風暴有多大,今晚的溫度他都會替她守住。她點點頭,拉著母親的手一同起身。溫泉水從她們細白的肌膚上嘩嘩流下,檜木的香氣與硫磺的暖意混合著,在夜色裡格外濃郁。秦牧野沒有多看,只是將另一條毛巾展開,從身後輕輕披上許念薇的肩,粗糙的指腹不經意擦過她後頸被熱水泡得發粉的肌膚,引得她微微一顫。

「媽,妳先去房裡休息,我跟牧野還有點事想商量。」許念薇裹緊毛巾,聲音還帶著被溫泉泡軟的沙啞。

林月琴是聰明人,拍拍女兒的手便先回了主屋。迴廊下只剩下兩個人,山間的夜蟲鳴得正盛,遠處霧山的村落燈火稀疏,卻有一種雨後特別清透的寧靜。

「王紹祺剛剛又傳訊息來了,」秦牧野將手機遞給她,螢幕的冷光映著他微蹙的眉頭,「怪手沒有撤,就停在村口的農路那裡。魏宏達放話說明天審查會一過,就要動工。村子裡人心惶惶。」

許念薇看著那張照片,黃色的怪手在泥濘的路邊像一頭蟄伏的獸。她深吸一口氣,檜木與夜來香的味道竄入鼻尖,反而讓她混亂的腦袋漸漸清晰。「不能讓他們就這樣覺得霧山是沒有人的地方。」她忽然抬頭,眼裡有光,「牧野,我們來辦市集吧。就明天晚上,在水眠的庭院。」

秦牧野一怔。

「不是為了賺錢,」她的語速快了起來,像是在台北做策展提案時那樣,整個人都亮了起來,「明天早上九點是歷史建築的審查,那是戰場。但明天晚上,我們要讓所有來審查的委員、讓魏宏達的人、讓所有看衰霧山的人都看見,這裡不是一棟等著被估價的老房子,這裡是活著的聚落。我們找宥誠、找春梅姊、找小滿和她的孩子們,把大家都找來。」

秦牧野看著她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看著她浴衣領口因為起身而微微敞開,露出的一截被熱氣蒸得粉嫩的鎖骨與胸口細細的汗珠。他伸手,不是去拉她的衣領,而是輕輕覆上她有些冰涼的手。「好。」他只說了一個字,低沉而篤定,「妳想做的,我都陪妳做。」

他的掌心粗糙而溫熱,帶著整天刨木留下的薄繭與木屑的氣息。那觸感讓許念薇一直緊繃的肩線,終於鬆了下來。

隔天一早,霧山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喚醒了。

這個消息比山風傳得還快。蔡春梅天還沒亮就騎著那輛發出噗噗聲的小發財車衝到水眠,車斗裡載滿了她跟社區媽媽們連夜滷好的茶葉蛋、醃好的剝皮辣椒,還有一大鍋用溫泉水熬煮的桂圓紅棗茶。「念薇啊,妳這主意好!」她一邊把鍋子搬下來,一邊大聲嚷嚷,刀子口豆腐心的本性展露無遺,「與其讓人家在會議室裡決定我們的生死,不如讓他們來聞聞看我們霧山的米香!我把柑仔店那幾個阿嬤都叫來了,誰敢說我們這裡沒人氣!」

陳宥誠則是帶著幾個返鄉的小農夥伴,把一箱箱還帶著清晨露水的溫泉番茄、剛採收的段木香菇和他自己釀的小米酒搬進了水眠的木造迴廊。他笑得靦腆卻堅定:「念薇姊,農會那邊我已經說好了,下午就幫我們把燈串跟長桌都載過來。我們不只要賣東西,我們要讓大家知道,留在霧山,是真的能活下去的。」

葉小滿更是整個人都跳了起來,她拉著學校合唱團的孩子們,在庭院的老檜木下試音。「念薇姊姊放心!」她古靈精怪地眨眨眼,「我跟孩子們練了一首新的歌,保證讓那些只會看數字的台北人都聽到哭!」

整個白天,水眠像一座甦醒的工坊。秦牧野一語不發地在柴房與庭院之間來回,他用剩餘的檜木料,親手刨出一個個小小的木製杯墊與筷架,每一個導角都打磨得溫潤如玉,要作為市集的贈禮。汗水沿著他結實的手臂滑落,滴在溫熱的木屑上,散發出讓人安心的氣味。許念薇看著他專注時繃緊的下顎與被汗水浸濕的後背,心底那份對於明日審查的恐懼,竟被這種踏實的日常感一點點填滿。她穿梭在人群中,遞茶、擺桌、掛燈串,指尖不時與秦牧野交會,每一次輕觸都像是一次無聲的確認。

黃昏時分,山間的霧氣又開始聚集,半露天的溫泉池面飄起一層薄紗。庭院裡,一串串暖黃色的小燈泡被拉了起來,木桌上擺滿了溫泉番茄、小農米酒、手工木作與熱騰騰的剝皮辣椒雞湯。柴房的火光跳動著,在地樂團的吉他手試著音,老檜木的香氣、雞湯的辛香、米酒的微醺甜味與泥土被雨水沖刷後的清新,全部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只有霧山才有的、濃郁而療癒的氣味。村民們陸陸續續來了,有人牽著孩子,有人拄著柺杖,整個水眠的庭院第一次如此喧鬧而溫暖。

就在樂團的第一個和弦即將響起時,一道不和諧的身影出現在木門外。

趙可欣穿著一身俐落的都會套裝,臉上畫著精緻的妝,手裡舉著手機,鏡頭正對著自己,語氣是那種刻意營造的親切與擔憂。「哈囉,各位線上的觀眾,現在我就在爭議不斷的霧山水眠民宿現場哦。」她對著直播鏡頭,聲音透過手機傳得很清晰,「大家可以看到,這裡標榜的所謂溫泉市集,好像很熱鬧,但據我們了解,這裡的水權其實是有問題的,而且明天就要進行歷史建築審查了,業者在這個時候辦活動,是不是想用這種人情壓力來影響專業判斷呢?讓我們來訪問一下現場的民眾……」

她是受魏宏達指使而來,想用直播將這個市集塑造成一場作秀、一場施壓。幾個村民面對鏡頭有些不知所措,現場溫暖的氛圍瞬間僵了一下。許念薇的心一沉,下意識地看向秦牧野。秦牧野的眉頭皺了起來,握著刨刀的手緊了緊,卻沒有上前,他在等她。

就在這時,葉小滿忽然牽著孩子們衝到了庭院中央。她沒有去搶趙可欣的鏡頭,只是對著孩子們用力點了點頭。吉他手會意地換了一個柔和的和弦。

沒有指揮,沒有華麗的伴奏。十幾個穿著白色校服、臉頰被山風吹得紅通通的孩子,就這樣在溫泉的熱霧與燈串的微光中,齊聲唱了起來。

他們唱的是那首在霧山人人會哼的《望春風》,但葉小滿改了編曲,加入了溫柔的木吉他與孩子們清澈得像山泉水一樣的合聲。「獨夜無伴守燈下……」歌聲一開始還有些怯生生,但很快就匯成了一股溫暖而堅定的力量,在檜木的迴廊間迴盪。蔡春梅和幾個媽媽們先跟著哼了起來,接著是陳宥誠與小農們,最後是那些原本只是來湊熱鬧的村民。歌聲裡沒有技巧,只有土地的味道與人與人之間最直接的連結。

趙可欣舉著手機,愣在了原地。她原本準備好的尖銳問題、準備好的冷笑,都在這突如其來的、純粹的歌聲中顯得無比突兀與蒼白。鏡頭裡,孩子們閉著眼睛唱得很用力,燭光映在他們真摯的臉上;鏡頭外,許念薇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秦牧野身邊,秦牧野輕輕攬住她的腰,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堅定而溫熱。

直播的留言區,原本充斥著看好戲與質疑的文字,漸漸被「好感動」、「這歌聲好乾淨」、「這才是台灣吧」這樣的留言洗版。趙可欣看著螢幕,看著眼前這一幕她從未在台北的策展圈與開發會議裡見過的人情風景,眼眶竟不自覺地紅了。一顆豆大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滑過她精緻的妝容,滴落在她發燙的手機螢幕上。

她慌亂地想擦掉,卻怎麼也止不住。她想起魏宏達在電話裡那句冷冷的「妳只要負責讓他們難看就好」,再對比眼前這些人臉上真實的笑容與汗水,一種巨大的羞愧與動搖猛地攫住了她。她默默地將直播的鏡頭從自己的臉上移開,轉向了那群唱歌的孩子與燈光下笑著碰杯的人們,什麼也沒再說。

一曲終了,掌聲如雷。沒有人去為難那個哭泣的都會女子,蔡春梅甚至走過去,遞給她一杯熱騰騰的桂圓茶。「妹妹,喝點熱的,山上夜裡涼。」

趙可欣接過紙杯,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哭得更厲害了。

市集在歌聲後達到了最高潮。大家吃著、喝著、笑著,秦牧野親手做的木杯墊被一搶而空。許念薇站在人群中央,看著這一切,眼淚終於也模糊了視線。她明白了,這就是共榮的可能性,不是大飯店式的開發,而是讓每一個留下來的人,都能用自己的方式發光。

夜漸深,人群慢慢散去,燈串依舊溫暖地亮著。秦牧野從身後環住她,下巴抵在她的髮頂,嗅著她髮間殘留的溫泉與柴火香氣。「做得很好。」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與慾望。

許念薇轉過身,將臉埋進他汗濕的胸膛,聽著他如鼓的心跳。

然而,就在他們享受這片刻寧靜時,水眠門外那條通往村口的產業道路上,忽然亮起了兩道刺眼的車頭燈。一輛黑色的廂型車與一輛計程車,一前一後,在夜色中緩緩駛來,車燈直直地照進了溫暖的庭院。

是誰?是連夜趕來的父親許建國,還是魏宏達派來徹夜監視的另一批人?而明早九點,縣府的審查會議室裡,又將會是怎樣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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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 第67章:檜木梳妝台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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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道車燈像一把利刃,劃開了霧山溫熱而柔軟的夜色。

正沉浸在歌聲與碰杯餘韻裡的人們,都下意識地抬起頭。黑色廂型車先停在水眠溫泉民宿的木格柵門前,車窗降下一半,露出魏宏達那個年輕助理的臉。他本來是奉命來拍照存證,想捕捉市集違規使用道路的畫面,卻沒料到迎接他的是一整片燈串、一整群還沒散去的村民,以及葉小滿那群孩子清亮的歌聲殘響。蔡春梅端著桂圓茶,眼神淡淡地掃過去,陳宥誠則直接把一疊今晚居民簽名的「支持水眠聚落共榮」連署影本,毫不客氣地貼在他的擋風玻璃上。

「少年仔,夜深了,山路不好開,早點返去啦。」蔡春梅的語氣不重,卻有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力道。

那助理有些狼狽地點點頭,匆匆升起車窗,廂型車倒車、迴轉,很快就消失在產業道路的彎道裡。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卻還沒來得及笑出來,第二道燈光裡,那輛黃色的計程車車門已經緩緩打開。

下車的是一個穿著舊款POLO衫、提著一只黑色行李袋的中年男人。頭髮比上次在視訊裡看到的更白了一些,身形也似乎縮了一點。他站在燈光與燈串的交界處,有些侷促地看著庭院裡的人群,看著那張被秦牧野親手刨磨過的長桌,看著女兒許念薇身上那件為了市集而換上的素色棉麻罩衫。

是許建國。

許念薇的心臟猛地一縮。所有的喧鬧好像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父親有些粗重的呼吸聲,還有山風吹動燈串的細微晃動聲。

「爸?」她的聲音有點啞。

許建國沒立刻回答。他把視線從女兒臉上移開,看向秦牧野,又看向滿地被踩得有點亂卻充滿生活感的刨花與紙杯,最後才低聲說:「……月琴打給我,說妳們今晚辦市集。我剛下客運,計程車司機找不到路,繞了好久。」

他還是一貫笨拙的開場白,用抱怨來掩飾擔心。林月琴不知何時已經從迴廊後方走出來,她顯然早就知道丈夫會來,卻沒有事先張揚。她輕輕接過丈夫手裡的行李袋,對許念薇使了個眼色。

「建國,你先來,囝仔們還在收。我有煮宵夜,溫泉番茄排骨湯,放在灶跤。」蔡春梅立刻上前,熱絡卻不失分寸地攬住許建國的手臂,像對待任何一個歸來的霧山子弟那樣。「阿薇,妳跟牧野先去整理一下,市集的燈我跟宥誠來收就好。」

那是一種屬於鄉間女人的溫柔智慧,給尷尬的父女留下了呼吸的縫隙,也給了黑夜一個台階。許建國被半推半就地帶往主屋,經過許念薇身邊時,他停了一下,粗糙的大手想拍拍女兒的肩,卻又在半空中收回,只化作一句含糊的:「……辦得不錯。」

許念薇的眼眶瞬間就熱了。她想說什麼,喉嚨卻緊緊的。秦牧野在身後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指腹在她的掌心按了一下,像是無聲的支撐。

人群重新流動起來,收拾的收拾,道別的道別。趙可欣不知何時已經悄悄離開,紙杯裡的桂圓茶還留有餘溫。葉小滿幫著陳宥誠把木杯墊一個個收進箱子,嘴裡還哼著剛才的歌。霧山的夜,又恢復了屬於蟲鳴與溫泉水流的節奏。

直到主屋的燈光只剩下廚房一盞,迴廊重新暗下來,秦牧野才牽起許念薇的手。

「跟我來。」他的聲音很低,有點沙啞,帶著整晚壓抑下來的某種情緒。「有東西給妳看。」

「現在?」許念薇有些驚訝,她以為今晚的驚喜已經隨著父親的到來而結束了。

秦牧野沒多解釋,只是從工作褲的口袋裡拿出一條深藍色的棉布巾。那是他平常擦拭木器用的,洗得發白,卻有著淡淡的檜木香。「把眼睛閉起來。」

許念薇的心跳漏了一拍。這一年來,她已經太熟悉他這種沉默寡言卻充滿儀式感的舉動。每一次他說「跟我來」,背後都藏著他用雙手一點一點刨出來的時間。

她順從地閉上眼,感覺那條帶著他體溫與木屑氣味的布巾輕輕覆上她的雙眼,在腦後打了個結。黑暗讓其他感官變得無比敏銳,她聽見自己壓抑不住的呼吸,聽見他牽著她時,腳步踩在木造迴廊上的沉穩聲響,聽見柴房那扇厚重木門被推開時的吱呀聲,以及隨之而來的,更濃郁的檜木與刨花的香氣。

「小心,門檻。」他一手穩穩地扶住她的腰,一手牽著她的手,引導她跨進去。柴房裡沒有開大燈,只有工作檯上方一盞黃色的鎢絲燈泡,溫暖地亮著。空氣中有著白天曬過太陽的木屑的乾燥氣味,混合著他身上淡淡的汗味。

「可以睜開了嗎?」她輕聲問,聲音裡帶著期待的顫抖。

「等一下。」他在她身後站定,雙手從後方環住她的肩,解開了布巾。

當視線重新聚焦,許念薇看見的,是一座靜靜佇立在刨花堆中央的檜木梳妝台。

那不是市面上那些線條俐落的工業製品,而是一座有著溫潤弧度的、屬於一個女人的梳妝台。檜木的紋理像水波一樣在桌面上流動,邊角全部被手工導成了圓潤的弧度,摸上去不會有任何刮手的感覺。最讓她屏息的是那面橢圓形的鏡子,鏡框是用一整塊檜木挖鑿、打磨而成,沒有任何接縫,像是從樹幹裡自然長出來的。鏡子下方有兩個小抽屜,銅製的拉環被磨得發亮,其中一個抽屜還半開著,裡面安靜地躺著一把同樣用檜木製成的、齒距細密的木梳。

「牧野……」她的手不自覺地伸出去,指尖輕輕劃過桌面。那觸感溫潤如玉,細膩得不可思議,是經過無數次砂紙打磨、上油、再打磨之後才會有的、如同肌膚般的觸感。木頭是溫的,像是有生命一樣。

「上次妳說,水眠的房間裡少一座梳妝台,妳每天早上都要蹲在窗台前化妝。」秦牧野從身後貼近她,聲音就在她耳邊,帶著木屑與汗水的氣息。「我想,與其去買,不如做一座給妳。從我們第一次在這裡相遇,到今天,剛好一年。」

相識一週年。許念薇這才想起來,一年前的這個時候,她還是那個穿著套裝、踩著高跟鞋、從台北捷運站匆匆走出來、對著水眠的漏水屋頂發愁的策展人。而他,是那個不發一語、只會遞給她一杯熱茶的沉默木工。

眼淚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她轉過身,把臉埋進他的胸口,雙手緊緊抓住他那件已經被汗水浸得半濕的黑色T恤。「你什麼時候做的?我怎麼都不知道……」

「晚上妳睡著之後。」他低笑了一下,胸膛震動著她的臉頰。「有時候在妳去台北開會的時候。蔡阿姨幫我瞞著的。」

許念薇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鎢絲燈的光從他頭頂灑下來,勾勒出他繃緊的下顎線與汗水滑過的頸部線條。他專注時總是這樣,安靜、耐心,把所有的慾望與情感都藏在刨刀的每一次推進裡。

這份笨拙而深沉的愛,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她潰堤。

她踮起腳,主動吻上了他的唇。那是一個帶著鹹味與檜木香的吻,一開始還帶著感動的顫抖,很快就被他反客為主地加深了。他一手扣住她的後腦,一手緊緊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壓向那座新完成的梳妝台。桌面抵著她的腰側,冰涼的木面與她身後滾燙的胸膛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阿薇……」他喘息著離開她的唇,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眼神深得像霧山夜裡的溫泉池。「可以嗎?在這裡?」

即使已經如此親密,他依然會在每一次失控前,溫柔地徵求她的同意。這份尊重,讓許念薇心裡最後一絲不安也融化了。

她沒有用言語回答,只是伸手,輕輕拉開了自己那件棉麻罩衫的繫帶。罩衫底下,是一件細肩帶的素色睡衣,布料柔軟地貼著她的身體。柴房的熱氣與情慾的熱氣交織在一起,讓她的鎖骨上沁出了細小的汗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秦牧野的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他粗糙的指腹,帶著整天打磨木頭留下的薄繭與溫度,輕輕從她纖細的後頸開始,沿著突起的脊椎骨,一寸寸地向下撫摸。那種粗糲與細嫩的對比,讓許念薇忍不住輕顫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的輕吟。他的手指繞到前方,撫過她鎖骨的凹陷,指尖沾起那滴汗珠,再低頭,用溫熱的唇舌將它吻去。

「好香……」他含糊地呢喃,不知是在說檜木的香,還是她身上的香。

許念薇感覺自己的身體在他的手掌下慢慢融化,像一塊被溫泉水泡軟的玉。她靠在梳妝台上,鏡子裡映出她緋紅的臉頰與他從身後緊緊環抱住她的身影。他的汗水滴落在她的肩頭,與她的汗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刨花的香氣、汗水的鹹味、檜木的清香,還有兩人糾纏的呼吸聲,充斥著整個小小的柴房。

他抱起她,讓她坐在那張光滑的梳妝台上。冰涼的木面讓她瑟縮了一下,隨即被他更炙熱的體溫所包圍。他的吻從她的鎖骨一路向下,細密而耐心,像是在打磨一件最珍貴的作品,每一寸都不放過。而她,則用雙腿環住他精實的腰,將自己完全交給他,交給這個用一整年時間,為她打造了一個歸屬之地的男人。

刨花在他們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鎢絲燈泡在熱氣中輕輕晃動,將兩人交疊的身影投在貼滿工具的牆面上,糾纏、搖曳。

這不是都會裡速食的慾望,而是一場緩慢、深耕、充滿感官記憶的纏綿。每一次的進入與退開,都像刨刀劃過木頭,帶起一陣陣讓人戰慄的酥麻。許念薇將手指插進他汗濕的黑髮中,聽見他在她耳邊壓抑的、低啞的喘息,那聲音比任何情話都更讓她感到被深深佔有、也被深深珍惜。

不知過了多久,激情才慢慢平息,只剩下兩人交錯的、滾燙的呼吸。秦牧野將她緊緊抱在懷裡,讓她的頭靠在他的肩窩,兩人的身體都覆著一層薄薄的汗,在燈光下泛著光。梳妝台的鏡子裡,映著他們相擁的模樣,也映著那把靜靜躺在抽屜裡的檜木梳。

「我幫妳梳頭。」他忽然低聲說,伸手拿起了那把梳子。

許念薇順從地轉過身,背對著他。鏡子裡,她看見他粗糙的大手,竟無比溫柔地執起那把細齒木梳,一下、一下,輕輕梳理著她被汗水浸濕的長髮。木梳劃過頭皮的觸感,溫潤而酥麻,讓她舒服得瞇起了眼睛,像一隻被馴服的貓。

就在這極致溫柔的時刻,柴房那扇半掩的木門,忽然被山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發出「吱」的一聲。

兩人同時回頭。透過門縫,可以看見主屋的方向,蔡春梅正一臉凝重地站在迴廊上,手裡拿著一張剛從傳真機裡吐出來的、還帶著熱度的A4紙。紙張的標頭在夜色中隱約可見——「宜蘭縣政府水利資源處 限期改善通知書」。而更遠處,那輛本該離去的黑色廂型車,竟又悄悄地停在了產業道路的轉彎處,車燈熄著,像一隻潛伏的獸,車窗後似乎有鏡頭的反光一閃而過。

溫柔的夜,才剛開始,就已經被現實的寒氣悄悄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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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 第68章:水權的最後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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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的燈光是暖黃色的,落在那面剛裝上的檜木梳妝鏡裡,像一汪被攪動的溫泉水。

許念薇背對著秦牧野坐在那張新做的梳妝椅上,身上只鬆鬆披著一件深藍色的浴衣。浴衣的帶子沒有繫緊,隨著她呼吸的起伏,後頸那截白皙的線條若隱若現,髮尾還帶著方才情事後的微濕,幾縷貼在汗津津的肩胛骨上。

秦牧野站在她身後,一手輕輕托起她一綹長髮,一手執著那把他親手削磨、打磨了整整七個夜晚的檜木梳。木梳的齒尖圓潤,木頭被掌心的油脂養得溫潤發亮,散發著淡淡的、安定的檜木香。

「別動。」他聲音低啞,還帶著方才未散的情慾餘韻,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木齒劃過頭皮的那一瞬間,許念薇忍不住輕顫了一下。那是一種酥麻到近乎刺癢的觸感,從頭皮一路竄到背脊,讓她下意識地瞇起眼睛,像被順毛的小動物一樣,喉嚨裡溢出一聲極輕的、滿足的嘆息。鏡子裡映出秦牧野專注的臉,他的下顎線繃得緊緊的,眼神卻柔和得不可思議。粗糙的、佈滿薄繭與細小傷痕的指腹,與那把細緻的木梳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可他的動作卻輕得像是在對待什麼易碎的寶物。

一下,又一下。

梳齒帶起檜木與她髮間殘留的溫泉硫磺味,還有兩人交纏後那種帶著鹹味的汗水氣息,混合成一種極其私密、極其安心的味道。許念薇覺得自己被一種巨大的、溫柔的佔有感所包圍,方才在刨花堆裡被他深深填滿、被他用汗濕的胸膛與有力的手臂徹底烙印的記憶還鮮明地留在身體裡,每一寸肌肉都還記得他的重量與溫度。這種被珍惜、被細細梳理的感覺,讓她眼眶又有些發熱。

就在這極致的靜謐與溫存中,柴房那扇因為通風而半掩的檜木門,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山風吹動了。

「吱——」一聲輕而尖銳的聲響,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兩人同時從那面鏡子裡抬起頭,望向門縫。

主屋迴廊的燈亮著,蔡春梅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張紙。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大聲嚷嚷,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肩膀微微垮著,臉上的神情是許念薇從未見過的凝重。那張紙顯然是剛從傳真機裡吐出來的,邊緣還微微捲曲,在夜風中輕輕顫抖。

更遠一點,產業道路轉彎處的暗影裡,那輛下午就該已經離開的黑色廂型車,竟又無聲無息地停了回來。它沒有開車頭燈,整個車身像是融進了山間的濃霧裡,只有車窗玻璃偶爾反射過一點迴廊的燈光,一閃一滅,像是一隻潛伏著的、冷血的眼睛。

許念薇心頭那點剛被溫柔填滿的熱度,瞬間像是被一盆冰水澆下。

「牧野……」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胸前鬆開的浴衣。

秦牧野立刻放下木梳,將一件乾淨的棉質工作外套披在她肩上,大手在她背後輕輕按了一下,示意她別怕。他率先走出柴房,腳步沉穩地穿過被露水打濕的木造迴廊。

「春梅姐,怎麼了?」他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低沉。

蔡春梅把手裡那張還帶著機器熱度的A4紙遞了過來,紙張因為她握得太用力而皺起。許念薇也跟了過來,借著迴廊的燈光低頭看去。

最上方的標頭,印著斗大的黑字——「宜蘭縣政府水利資源處 限期改善通知書」。右下角蓋著鮮紅的官印,旁邊還有一行手寫的承辦人簽名:劉建明。

許念薇一行一行地讀下去,指尖越來越冰涼。

主旨寫得毫不留情:查該址「水眠溫泉民宿」溫泉水權登記面積與實際使用情形不符,疑有超量取用、未依規定申報之情事,且其水權來源之歷史文件不具法定效力。依《水利法》及《溫泉法》相關規定,限文到兩週內提出合法水權證明及改善計畫,逾期未改善者,將處新臺幣六萬元以上三十萬元以下罰鍰,並得勒令停業。

「超量取用?歷史文件不具效力?」許念薇的聲音抖了起來,「這是什麼意思?外婆的水權是日治時期就留下來的,手稿和老照片都在,我們上次給王大哥看過了啊。」

「就是在挑那個手稿的毛病啦。」蔡春梅氣得牙癢癢,壓低聲音罵道,「那個劉建明,我就知道他跟魏宏達是一夥的!下午魏宏達的車才走,晚上這張紙就來了,哪有這麼巧?這根本就是聯手要掐死我們。兩週?兩週是要我們去哪裡變出一張新的水權狀出來?擺明就是要我們停業,逼妳把房子賤賣給他!」

許念薇腦中嗡嗡作響。那輛黑色廂型車的反光又閃了一下,她感覺到一種被監視、被網住的恐懼。才剛在檜木梳妝台前被秦牧野用最溫柔的方式肯定、被告知「妳值得被好好珍惜」,現實就用最粗暴的公文打了她一巴掌。她想起在台北時,那些策展案被甲方用一封制式郵件全盤否定的無力感,想起父親許建國在電話裡那句「妳就是不切實際才會搞到這樣」。原來回到霧山,她依然逃不開這種被體制、被權力碾壓的恐慌。

「念薇,」秦牧野的大手覆上了她冰冷的手背,他的掌心粗糙而滾燙,「先進去,外面風大。」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許念薇能感覺到他指節的收緊。那是一種壓抑的憤怒,像被壓住的炭火。

那一夜,水眠沒有人睡好。柴房裡那把溫潤的檜木梳靜靜躺在抽屜裡,鏡子裡不再映著相擁的身影,只映著主屋桌上那張被反覆攤開、又被無助地摺起的公文。許念薇把自己關在被檜木香包圍的房間裡,卻覺得那香氣再也無法讓她安定。她盯著天花板上檜木的紋理,腦中不斷重播著「勒令停業」四個字,恐慌像溫泉池底不斷湧出的氣泡,咕嚕咕嚕地往上冒,最後堵在胸口讓她無法呼吸。她是不是真的太天真了?以為靠著熱情和一點點人情味,就能在資本與法律的夾縫中守住外婆的房子?

天還沒亮,蔡春梅就已經在廚房裡忙了起來。她沒有吵醒許念薇,只是默默地燉上了一鍋剝皮辣椒雞湯。雞湯滾動的聲音、辣椒與蒜頭爆香的氣味,透過木造迴廊緩緩滲進每個房間,那是一種屬於霧山人家的、最踏實的安慰。

清晨六點,陳宥誠穿著雨鞋、滿身露水地出現在水眠的門口。他的機車後座還綁著一整疊影印紙。

「春梅姐打給我了,我整晚沒睡,把我們農會這邊能找到的所有資料都印出來了。」他把那疊紙重重放在桌上,額頭上全是汗,「還有,我已經聯絡了霧山產銷班、我們社區發展協會、還有柑仔店的阿公阿嬤,大家聽到水眠要被開罰,都氣炸了。魏宏達那種人,以為拿一張公文就能把我們霧山人當塑膠的嗎?」

許念薇看著那疊紙,最上面一張是手寫的「水眠溫泉民宿連署陳情書」,下面已經密密麻麻簽了十幾個名字,有她認得的、有她不認得的,字跡或工整或歪斜,卻都用力地按上了紅色的指印。

「這是……」她的喉嚨哽住了。

「這是第一批啦,」蔡春梅端著雞湯走出來,眼眶有點紅,卻還是用那種刀子口的語氣說,「妳以為妳一個人在台北哭,老家的人就都不管妳了喔?妳外婆以前幫大家接生、幫大家收驚,這條溫泉水脈是整個霧山一起顧下來的。現在有人要硬說它是來路不明,我們當然要一起站出來作證!」

陳宥誠立刻接話,語氣溫和卻堅定:「念薇,妳不要怕。這不是妳一個人的事。宏達集團要的是地,他們才不管水權合不合法。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讓鎮公所、讓縣政府看到,這個水權背後站的是整個聚落的人。法律要講證據,我們就給他們看活生生的證據。」

那一瞬間,許念薇才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都誤會了「孤軍奮戰」的定義。她以為回到霧山是她一個人要扛起外婆的遺願,要獨自面對父親的債務、開發商的壓力。但此刻,廚房裡雞湯的熱氣、桌上那疊帶著體溫的連署書、蔡春梅那碗重重放在她面前的熱湯,都在告訴她,她從來就不是一個人。

林曉珣是搭著第一班首都客運趕到的,一下車就直接衝進水眠,手裡抱著筆電,臉上是熬夜後的憔悴與戰鬥力。

「王紹祺已經在幫我們約縣府的人了,但公文程序就是這樣,他說最快也要排到下週。」她一邊說一邊把那張通知書拍照傳給律師朋友,「對方就是要打時間差,兩週內妳拿不出新水權,他們就能名正言順來貼封條。我們不能等,我們要主動出擊。」

於是,那個上午,霧山那條平日安靜的產業道路,出現了許念薇此生難忘的一幕。

蔡春梅領頭,陳宥誠推著一部發財車,車上貼著手寫的海報。葉小滿帶著幾個學生舉著小小的旗子,趙可欣竟也低著頭混在人群裡,手裡緊緊抱著一疊連署書。數十位居民,有駝背的阿公、圍著圍裙的阿嬤、穿著農會背心的青農,大家撐著傘,沉默卻堅定地朝著鎮公所的方向走去。雨後的霧氣還沒散,山間的空氣帶著泥土與檜木混合的濕潤氣味,每個人的鞋子上都沾滿了泥巴,卻沒有一個人抱怨。

許念薇走在隊伍中間,秦牧野就走在她身側半步的地方,沒有牽手,卻用自己的外套為她擋去偶爾飄來的細雨。他的手臂偶爾會輕輕碰到她的肩,那種沉默的、穩定的支撐,讓她恐慌的心跳一點一點地平復下來。她聽見蔡春梅用那把宏亮的嗓子對著鎮公所的承辦人員說話,聽見陳宥誠條理分明地解釋水眠與地方創生的關聯,聽見身後的阿嬤們用台語交頭接耳地說「不能讓外地人欺負自己人」。

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被這片土地接住的。都會的疏離與效率教會她凡事靠自己,但在霧山的泥濘裡,她學會了被眾人托起是什麼感覺。

鎮公所的承辦人員接下了那疊厚厚的陳情書與連署名冊,表情有些為難,只說會轉呈縣府。但在場的地方記者已經舉起了相機,快門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響亮。

回到水眠時,夕陽剛好穿透雲層,照在那棟檜木老屋的屋頂上,瓦片閃著溫暖的光。那輛黑色廂型車已經不見了。

許念薇以為可以稍微喘一口氣,林曉珣的手機卻在此時響起。電話那頭是王紹祺急促的聲音,林曉珣聽完,臉色瞬間變得比那張限期改善通知書還要蒼白。

她緩緩放下手機,看向許念薇與秦牧野。

「王大哥說……」林曉珣的聲音有些乾澀,「縣府水利資源處那邊,剛剛正式回覆了。魏宏達那邊已經透過議員施壓,他們不接受鎮公所的陳情,堅持兩週後直接會同水利署來現場會勘,到時候如果拿不出符合現行法規的水權證明,就……立即執行斷水封管。」

她頓了頓,艱難地吐出最後一句話:

「而且,王大哥說,那個負責會勘的科長,就是劉建明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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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 第69章:縣府的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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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那個負責會勘的科長,就是劉建明本人。」

林曉珣這句話落下之後,檜木客廳裡的空氣像是被溫泉的熱氣瞬間抽乾,只剩下夕陽斜斜切進窗格的灰塵,在光柱裡無聲地浮沉。

許念薇站在那片被夕陽染成蜜色的榻榻米上,手裡還捧著傍晚居民們一筆一畫簽下的連署書,紙張邊緣被汗水微微浸皺。那疊紙很厚,厚到她抱在胸前時能感覺到紙面傳來的、屬於霧山人的體溫,卻在這一刻,輕得像是要被劉建明這個名字帶來的風,一吹就散。

她的指尖不自覺地收緊,指腹陷進紙頁裡,留下一道淺淺的摺痕。

「怎麼會是他?」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鎮公所不是說會轉呈嗎?」

「轉呈個屁。」林曉珣難得沒有毒舌,只是疲憊地將手機倒扣在矮桌上,螢幕暗下去前,王紹祺傳來的那封全是法條與處分字眼的訊息還刺在她眼底。「魏宏達直接找了縣議員去水資處關說,鎮公所的陳情程序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張衛生紙。王大哥說,處裡已經正式簽辦,兩週後劉建明會帶水利署的人下來,只要我們拿不出『符合現行法規』的水權狀,就地封管、斷水。連緩衝期都不給。」

一直沉默地站在廊下的秦牧野,走了進來。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從許念薇僵硬的懷裡接過那疊連署書,輕輕放在桌上。他的掌心很乾燥,有著經年刨木留下的薄繭,溫熱而粗糙。當他的指節不經意擦過許念薇冰涼的手背時,她才驚覺自己的手已經冷得像剛從溫泉池裡撈起來的毛巾。

「先吃飯。」蔡春梅不知何時已經從廚房端出了熱湯,是加了老薑與剝皮辣椒的雞湯,濃白的湯頭還滾著細小的泡泡。「人是鐵,飯是鋼。縣府要斷水,也得先讓我們把這碗湯喝完。吃飽,才有力氣跟他們拚。」

那一夜,水眠沒有人睡得好。許念薇躺在二樓的榻榻米上,聽著檜木屋頂在夜風中輕輕的呻吟,聞著枕頭上殘留的、屬於秦牧野身上淡淡的檜木屑與汗水的氣味。隔著一扇薄薄的拉門,她能聽見隔壁房間裡秦牧野翻動紙張的聲音——是王紹祺深夜送來的那箱資料,日治時期的溫泉台帳影本、民國四十幾年的地籍謄本、外婆年輕時穿著浴衣站在溫泉池邊的泛黃照片。

恐懼像溫泉池底的青苔,悄悄漫上來,纏住她的腳踝。她在台北策過那麼多展,面對過那麼多難搞的藝術家與甲方,卻從未像此刻這樣,覺得自己手中的專業如此無力。那些連署書上的「陳」、「林」、「張」,那些阿嬤用台語說的「不能讓外地人欺負自己人」,此刻都成了一種沉重的託付,壓在她胸口,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清晨五點,霧還沒散,秦牧野就輕輕敲了她的門。

他遞給她一個保溫壺,裡面是蔡春梅天沒亮就熬好的黑糖薑茶。壺身還燙著,透過粗陶的質地傳到她掌心。「王大哥七點會在縣府門口等妳們。」他低聲說,眼神沉穩,「我把資料都照年份排好了,妳只要照妳在台北做簡報那樣說就好。妳可以的,念薇。」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雙手,穩穩托住了她搖晃的肩膀。許念薇抬頭看他,看見他下顎因為整夜未眠而冒出的淡淡青渣,看見他眼底不容置疑的信任。她點點頭,將臉頰輕輕貼上他遞來的水壺,熱氣透過壺蓋的縫隙,模糊了她的視線。

「我在家顧著,」他又補了一句,替她將散在頰邊的髮絲勾到耳後,指腹的薄繭滑過她細嫩的耳廓,帶起一陣細微的顫慄,「等妳回來。」

七點四十分,宜蘭縣政府。

和霧山那種被山嵐與稻香包裹的濕潤空氣完全不同,這裡的空氣是被中央空調徹底馴服的、乾燥而冰冷的。磨石子地板光可鑑人,映出頭頂慘白的日光燈管,空氣中飄著影印機碳粉與廉價茶包混合的、屬於公務機關的獨特氣味。許念薇穿著她從台北帶來、許久未穿的俐落套裝,腳踩著久違的高跟鞋,每一步落在地板上的聲響都清脆而空洞,提醒著她,她又回到了那個講求效率、論述與證據的都會戰場。

王紹祺已經等在文化局的會客室門口,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手裡抱著那箱整理到半夜的資料,對著她們用力點了點頭。「我幫妳們約到了文化局文化資產科的李科長,還有觀光處地方創生專案的陳小姐。待會水利資源處的承辦也會過來旁聽。記住,」他壓低聲音,「不要只談『可憐』,要談『價值』。他們每天聽陳情聽到麻木,只有價值能讓他們抬起頭。」

會客室的門打開,兩位穿著樸素的科長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公事公辦的禮貌,卻也藏著一絲「又是一件陳情案」的疲憊。許念薇的心跳擂鼓般響起,台北策展時那種上台前的緊張感又回來了,但這一次,她手心裡握著的不再是藝術家的作品論述,而是外婆的溫泉、霧山的人情,與秦牧野刨下的每一片木屑。

林曉珣悄悄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用力一捏。

許念薇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她沒有先遞出連署書,而是打開了自己的筆記型電腦,將投影幕點亮。

「兩位科長好,我是水眠溫泉民宿的現任負責人許念薇。」她的聲音一開始有些微顫,但當第一張投影片——那張日治時期手繪的霧山溫泉分布圖——出現在螢幕上時,她的眼神變了。那是她在台北華山、松菸做過無數次簡報的眼神,冷靜、專注,帶著一種策展人特有的、能將零碎資訊編織成動人敘事的魔力。

「這份圖,是昭和八年台北州理蕃誌裡的附圖。上面清楚標示了『霧山碳酸泉』的位置,以及當時以檜木引管的『湯屋』,就是現在水眠的前身。」她切換到下一張,是外婆年輕時的照片與地籍謄本並置,「這是民國四十二年,霧山溫泉公共浴場的土地登記,當時的水權是以『地方共有』的形式登載。這不是超抽,這是歷史共業,是法規更迭後,被遺忘在檔案櫃深處的集體記憶。」

她沒有哭訴,沒有指責魏宏達的蠻橫,而是像策一個展那樣,用時間軸、用老照片、用居民口述的溫泉番茄與米酒的香氣,去論證一件事——水眠不是一間違規的民宿,它是霧山這個聚落的文化地景本身。

「觀光處的陳小姐,您們一直在推的地方創生,核心是什麼?是讓年輕人回來,是讓土地的故事被看見。」許念薇看向那位觀光處的女科長,語速不疾不徐,「過去半年,水眠與霧山小農合作,推出了溫泉米、溫泉番茄的食農體驗,秦牧野先生的木工坊,帶著社區的孩子用風倒木做板凳。這些,都不是一份水權狀可以衡量的『產值』。如果今天因為一個溯及既往的行政處分,就將這個已經在發芽的地方網絡連根拔起,我們失去的,將不只是一池溫泉水。」

最後,她才將那疊厚厚的連署書,輕輕推到兩位科長面前。紙張翻動時,帶起一陣細微的、屬於鄉間的、沾著泥土與雞湯氣味的風。

「這是霧山一百二十七位居民的連署,還有鎮公所的陳情轉呈。他們有阿公阿嬤,有返鄉的青年,有在這裡長大的孩子。他們簽下的不只是一個名字,是他們願意共同承擔、共同守護的承諾。」

一直沉默作筆記的文化局李科長,終於抬起頭來,他推了推眼鏡,看著投影幕上那張檜木老屋在晨霧中的照片,眼神有了溫度。「許小姐,妳這份資料……非常完整。老實說,我們很久沒有看到陳情人是這樣準備的。妳提到的日治台帳與地籍資料,確實是我們在做文資審查時會參考的重要依據。」

他與觀光處的陳小姐交換了一個眼神,陳小姐點點頭,接話道:「地方創生的立場上,我們也不樂見用這種粗暴的方式處理有歷史脈絡的個案。這樣吧,我這邊會正式發文給水資處,建議他們暫緩執行斷水封管的處分,改為『輔導補正』的程序。程序上,我們會啟動『歷史建築』的文資價值評估現勘,只要進入審查程序,依《文化資產保存法》,水資處就必須暫停具爭議性的處分,重新會勘。」

「重新會勘?」林曉珣立刻抓住關鍵。

「對,」李科長點頭,「而且重新會勘,就不能再由單一科長決定,必須組成跨局處的專案小組,文化局、觀光處都會派員列席。這樣,劉科長一個人說了就不算了。」

那句話,像一道光,劈開了連日來籠罩在水眠上空的烏雲。

許念薇感覺到自己緊繃了整整三天的肩膀,終於微微鬆了下來。她看著那兩位科長在公文上蓋下「擬暫緩處分,建請重啟會勘」的印章,聽著印章落下時那聲沉悶而踏實的「咚」聲,眼眶忽然有些熱。她想起在台北,每一次策展成功後,聽見觀眾在展場中低聲驚嘆的感覺。那種「我的論述被聽見了」、「我的價值被看見了」的踏實感,久違地、溫熱地回到了她的身體裡。她不再是那個只能躲在秦牧野身後、等待被拯救的無助女孩,她是許念薇,是那個能在都會與鄉土之間,用自己的專業搭起一座橋的策展人。

走出縣府大樓時,正午的陽光刺得她瞇起了眼。宜蘭的風帶著太平洋的鹹味,吹散了大樓裡冷冽的空調味。林曉珣興奮地一把抱住她,用力拍著她的背。

「許念薇妳他媽太帥了!妳剛剛那個『歷史共業』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講話了,根本金鐘獎得獎感言等級!」

許念薇被她拍得差點踉蹌,忍不住笑了出來,笑聲裡還帶著一絲鼻音。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頸側,那裡還殘留著今早秦牧野指腹滑過時的微癢,以及他身上檜木的氣味。她好想立刻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然而,王紹祺卻沒有那麼樂觀,他看著手機,眉頭又皺了起來。

「先別高興得太早。」他將手機螢幕轉向她們,上面是中央氣象署剛剛發布的海上颱風警報。一張巨大的衛星雲圖,螺旋狀的白色風暴,正朝著東部海面直撲而來。「暫緩處分只是爭取到時間,文資審查至少要跑三個月,這三個月裡,妳們得證明水眠值得被留下。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被一陣忽然轉強的風吹得有些散。

「這個颱風,路徑預測會直撲宜蘭。氣象署說,這可能是今年最強的一波。妳們那棟檜木老屋……屋頂的瓦片,上次颱風就已經鬆動了吧?」

許念薇臉上的笑容,瞬間凝結。

她抬頭望向霧山的方向,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經在山頭積起了一層厚重的、鉛灰色的雲。風,開始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潮濕的土腥味,捲起縣府廣場上的落葉。

口袋裡的手機,在此時震動起來,是秦牧野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是水眠的屋頂,在陰沉的天光下,有幾片瓦被風掀得翹了起來,像受傷的鱗片。底下附了一行字:

「風變大了,早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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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 第70章:颱風夜的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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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是從縣府廣場的那頭先捲過來的。

許念薇握著手機,螢幕上那張灰沉天光下的屋頂照片像一根細針,輕輕刺進她才剛因陳情暫緩而鼓起的氣球裡。王紹祺的聲音還在耳邊,颱風、屋頂、文資審查的三個月,像三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回她的胸口。

「念薇?」林曉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隨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別看了,先回去。風真的變大了。」

宜蘭往霧山的公路上,天色已經完全變調。原本只是山頭一團鉛灰的雲,此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手拉扯開來,鋪天蓋地地壓下來。客運的窗玻璃被風吹得嗡嗡作響,路旁的檳榔樹與稻浪被強風壓得同一個方向倒伏,偶爾有一塊被吹起的帆布或塑膠布,像受驚的白鳥一樣在空中翻滾。車內的廣播反覆播放著海上陸上颱風警報,颱風眼牆即將接觸宜蘭,請民眾避免外出,做好防颱準備。

許念薇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窗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手機殼的邊緣。她給秦牧野回了訊息:我們在車上了,二十分鐘到。妳別上屋頂,等我。

對方幾乎是秒讀,傳來兩個字:好。

可是她知道那個「好」有多不可信。那個男人沉默寡言,答應得越快,往往就是越要做。

計程車在霧山聚落的入口就被迫停下,前方的產業道路已經積起淺淺的水流,落葉與斷掉的細枝卡在排水溝口。兩人付了錢,撐著傘卻幾乎立刻被風吹翻,只能狼狽地收起傘,頂著風雨往水眠跑。雨點又大又急,打在臉上是刺痛的。遠遠地,她就看見水眠那棟檜木老屋在昏黃的天色裡像一艘在浪中的船,屋頂有幾片日式黑瓦已經不在原位,露出底下防水帆布的一角,正被風掀得啪啪作響。

「念薇!曉珣!」蔡春梅站在迴廊下大喊,聲音被風撕得破碎。她穿著鮮豔的雨衣,頭髮被風吹得全糾結在一起,手裡還拿著一條童軍繩,「快進來!風太大了!」

一衝進迴廊,雨水就順著髮梢與褲管往下滴。秦牧野就站在屋簷下,手裡拿著鐵鎚與一捆繩子,身上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防水工作外套,裡頭的黑T恤已经被汗與雨水浸得半濕,貼在背脊上,勾勒出緊實的肩線。他看到她,眼神先是鬆了一瞬,隨即又沉下去。

「不是叫妳們晚點再回來?」他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已經在風裡喊了很久。

「我們不回來,妳一個人是要去當超人嗎?」林曉珣沒好氣地把行李袋甩在地上,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屋頂怎麼樣?」

「東北角的瓦掀了五六片,雨水已經灌進閣樓。西側柴房的鐵皮也鬆了。」秦牧野說得很快,眼睛卻一直看著許念薇,「我先上去把帆布蓋起來,不然雨灌進去,整片檜木天花都會爛掉。」

許念薇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很冰,沾著雨水與一點點木屑的粗糙感,卻穩得像塊石頭。「等風小一點再上去好不好?你看風這麼大——」

他反手將她的手包住,輕輕捏了一下,像是要她安心。「風不會小了,只會更大。現在上去還來得及,等到入夜,什麼都看不見才真的危險。」他頓了頓,低聲補了一句,只有她聽得見,「相信我,我很快下來。」

那一瞬間,許念薇忽然很恨自己的無能為力。她在台北談的是策展、是論述、是燈光與動線,可是在這裡,面對一片被風掀開的屋頂,她什麼都不會,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去冒險。

陳宥誠也在,他和葉小滿正合力把閣樓裡的畫軸、布料與那張才剛完成的檜木梳妝台往一樓搬。雨水已經從天花板的縫隙滴滴答答地落下來,在木地板上積起一個個小水窪,空氣中檜木的香氣被潮濕的霉味與雨水的土腥味混雜著,變得有些沉悶。

「學姊,妳們幫忙顧一樓!」陳宥誠喊道,「風雨真的太大了,牧野哥——要小心啊!」

天色在下午五點就已經像入夜一樣黑。社區的廣播響起,宣布晚間八點全區預防性停電。果不其然,六點半左右,整個霧山的燈光閃了兩下,就徹底暗了下來。水眠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只剩下幾支手電筒與蔡春梅點起的蠟燭,在風聲中搖晃著微弱的光。

雨更大了。風像一頭發狂的獸,繞著老屋的每一個角落撞擊、嘶吼。許念薇站在迴廊下,手裡緊緊抓著一支手電筒,光柱顫抖地照向屋頂。秦牧野已經繫好安全繩,另一頭綁在迴廊的柱子上,陳宥誠與林曉珣死死拉著繩子。他像一隻靈活的貓,踩著木梯,手腳並用地爬上濕滑的黑瓦屋頂。瓦片上長著薄薄的青苔,被雨水一浸,滑得像冰面。

「秦牧野!你給我抓緊!」許念薇忍不住尖叫,聲音裡帶著哭腔。風把她的喊聲吹散,她只能用手電筒的光追著他的身影。

他跪在屋脊上,防水外套被風吹得鼓起,像要把他整個人帶走。他俯下身,用身體壓住那塊不斷翻飛的帆布,一手拿著鐵鎚,一手去拉被吹開的鐵皮。那塊鐵皮是柴房加蓋的屋簷,年久失修,邊緣已經鏽蝕捲起,在狂風中變成一把鋒利的刀。

許念薇看到他低頭用力敲擊的動作,看到他繃緊的下顎線與被雨水浸濕後貼在額前的黑髮,看到汗水與雨水混合著從他的脖頸滑進衣領。那個專注的側影,與他在工坊裡刨木頭時的樣子重疊,讓她的心口又熱又痛。

就在帆布終於被壓住、他舉起鎚子要將最後一根釘子敲進去的瞬間,一陣更強的陣風猛地襲來。那塊鬆脫的鐵皮被風整個掀起,像一張巨大的錫箔紙一樣翻捲,鋒利的邊緣狠狠劃過他來不及收回的小腿。

「啊!」葉小滿的尖叫劃破風雨。

許念薇的手電筒光劇烈地晃了一下,她清楚地看見秦牧野的身體猛地一震,外套上暈開一小片暗紅,隨即被雨水沖淡。他悶哼一聲,沒有喊痛,只是用手死死按住小腿,另一手仍舊抓著帆布。

「下來!你快下來!」許念薇的聲音徹底變調,她把手電筒塞給蔡春梅,自己衝到梯子底下,仰著頭,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她臉上,「秦牧野我叫你下來!聽到沒有!」

他終於鬆開手,讓陳宥誠與蔡春梅合力將他從屋頂上拉下來。雙腳一落地,他就因為小腿的劇痛而踉蹌了一下,許念薇立刻衝上去抱住他的腰,兩個人一起跌坐在泥濘的迴廊上。雨水、泥巴、血水混在一起,溫熱的血從他工作褲的破口處不斷湧出,染紅了她的手。

「沒事,小傷。」他還想逞強,額頭上卻已經痛得冒出冷汗,嘴唇也有些發白。

「這叫小傷?」林曉珣衝過來,用手電筒一照,倒抽一口氣。那是一道長約十公分、翻開的口子,被鐵皮的鏽緣劃得又深又不規則,血肉模糊,「要去醫院!要打破傷風!」

「風雨這麼大,出不去,路都斷了。」蔡春梅當機立斷,「先止血!先到浴室去,有溫泉水,先把泥沙沖乾淨!宥誠,你去拿急救箱,再燒點熱水!」

全屋的燈都暗著,只有浴室裡點起的兩根蠟燭,在半露天的溫泉池面投下搖晃的光。風雨被檜木的牆與毛玻璃稍微隔絕,卻依然能聽見屋頂帆布被吹動的啪啪聲與遠處山谷的呼嘯。溫泉池裡的水還殘留著餘溫,蒸起淡淡的硫磺白霧。

秦牧野坐在浴室的小木凳上,濕透的外套與長褲已經被脫下,只剩下一條黑色內褲與被血染紅的小腿。他的肌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結實,因為忍痛而全身繃緊,小腿的線條因為用力而浮出青筋。許念薇跪在他身前,身上也只剩下一件被雨水浸得透明白襯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她因為寒冷與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身體。

她擰開溫泉水的龍頭,溫熱的水流沖刷在他血肉模糊的傷口上。他悶哼一聲,手下意識地抓住凳子的邊緣,指節發白。

「很痛對不對?忍一下,忍一下就好……」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掉下來,混進溫熱的水流裡。她用沾濕的紗布,一點一點地擦去傷口周圍的泥沙與血塊,每擦一下,她的手就抖得更厲害。檜木的香、硫磺的氣味、淡淡的血腥味與他身上被雨水沖刷後依然殘留的汗味,全部混在一起,鑽進她的鼻腔,讓她一陣暈眩。

「念薇,別哭。」他伸手想去摸她的臉,指腹粗糙,帶著水珠,「我真的沒事。」

「你閉嘴!」她忽然崩潰地喊出來,淚水像斷線的珍珠一樣砸在他的膝蓋上,「你答應我很快下來的!你答應我的!你知不知道我站在下面看著你被風吹、被鐵皮割,我有多害怕?我怕你掉下來,我怕你就這樣不見了……我好怕……」長久以來壓抑的恐懼、自責、對失去的焦慮,在這一刻隨著溫熱的血水與燭光一起潰堤。她不再是那個在縣府裡冷靜陳情的策展人,不再是那個故作堅強的許念薇,她只是一個害怕失去愛人的、再普通不過的女人。

她顫抖著用繃帶纏住他的小腿,動作卻因為淚水而笨拙。秦牧野看著她,看著她泛紅的眼角、被咬得發白的下唇、因為襯衫濕透而若隱若現的鎖骨與胸口起伏的弧線,看著她為他而流的淚。那雙總是沉默、總是壓抑著慾望的眼睛,此刻再也藏不住深處翻湧的、心疼與渴望交織的暗潮。

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後頸,將她拉向自己。

「唔……」她的唇被他堵住。那不是一個溫柔的吻,是帶著劫後餘生、帶著恐懼確認的、近乎粗暴的吻。他身上還帶著雨水的涼意與血的鐵鏽味,唇卻是滾燙的,舌尖帶著急切與顫抖,汲取著她口中的溫熱與鹹澀的淚水。她先是愣住,隨即像是被點燃一樣,伸手死死環住他的脖子,整個人跨坐到他的大腿上,將自己完全交付出去。

濕透的襯衫緊貼著彼此的胸膛,體溫透過薄薄的布料相互傳遞、廝磨。她能感覺到他胸口劇烈的心跳,隔著肋骨,一下一下撞在她的柔軟上。她主動地加深這個吻,舌與舌糾纏,呼吸變得又急又重,壓抑的嗚咽從交纏的唇間溢出。他的大手滑進她濕透的襯衫下襬,粗糙的掌心貼上她細嫩的腰側,那溫差讓她渾身一顫,忍不住弓起背,將自己更貼近他。

「念薇……」他在她唇間低啞地喚她的名字,聲音因為慾望而沙啞得不成樣子。他的手不敢碰觸她太多,像是怕自己的慾望會弄疼這個正在顫抖的女人,可身體卻誠實地起了反應,緊繃的、灼熱的慾望透過薄薄的布料,抵著她最柔軟的地方。

她感覺到了,卻沒有退縮,反而更用力地摟緊他,將臉埋進他的頸窩,貪婪地嗅著他身上檜木與汗水混合的、讓她安心的氣味。「不要放開我……秦牧野,不要放開我……」她在他耳邊呢喃,帶著哭腔的氣息噴在他敏感的耳後,讓他的呼吸又是一窒。

兩人在燭光搖晃的浴室裡,在池面氤氳的熱氣與屋外狂風暴雨的鼓點中,像兩隻受寒的小獸,緊緊依偎著,用最原始的體溫相互取暖。他的吻從她的唇,移到她敏感的頸側,輕輕含住她因為激動而搏動的脈搏,留下一個個濕熱的印記。她的手插進他濕漉漉的黑髮中,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口中溢出細碎的、壓抑不住的輕吟。慾望不再是需要被掩飾的東西,而是在恐懼之後,對「還活著、還擁有彼此」最直接、最坦誠的確認。

溫泉池的水氣讓整個浴室都變得溫熱而潮濕,燭光將兩人交疊的身影投在檜木牆上,搖曳成一幅動人的剪影。風,依舊在屋頂上嘶吼,但這一刻,誰也聽不見了。

不知過了多久,風聲似乎小了一些。許念薇靠在秦牧野汗濕的胸膛上,聽著他漸漸平復的心跳,身體還殘留著激情後的酥麻與微顫。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小腿上已經包紮好的紗布,低聲說:「還痛嗎?」

他搖搖頭,下巴摩挲著她的髮頂,聲音溫柔得像要化開:「有妳在,就不痛了。」

她抬起頭,想對他笑,卻在看見浴室毛玻璃外的瞬間,笑容僵住。

毛玻璃外,原本應該是一片漆黑的夜,此刻卻透進來一束詭異的、緩慢移動的白光,像是有人拿著強力手電筒,在風雨稍歇的院子裡,來回搜尋著什麼。而那束光,正不偏不倚地,停留在他們柴房那片被帆布勉強蓋住的、受損最嚴重的屋頂上。

緊接著,許念薇口袋裡那支被雨水浸得半濕的手機,在寂靜的浴室裡,突兀地嗡嗡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出一個陌生的號碼,來電顯示是——宜蘭縣政府水利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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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 第71章:重建的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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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束白光在毛玻璃上緩緩地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像一把無聲的刀,劃破了浴室裡原本溫熱而私密的結界。

許念薇整個人僵在秦牧野的胸膛上,方才激情後的紅潮還未從臉頰褪去,血液卻在瞬間往四肢竄去。她下意識地將浴衣的衣襟往上拉緊,遮住自己裸露的鎖骨與肩頭。

秦牧野的反應比她更快。他幾乎是在她身體繃緊的下一秒,就伸手將她更深地護進懷裡,同時抓起一旁架子上那條半濕的浴巾,仔細地裹住她光裸的背與腿。他的眼神在瞬間從溫柔轉為銳利,盯著那扇毛玻璃。

「別怕。」他低聲在她耳邊說,聲音因為剛才的親密而顯得有些沙啞,卻異常沉穩,「待在這裡。」

他忍著小腿的刺痛站起身,隨手套上那件被雨水浸得發皺的長褲,赤裸著上身就往浴室門口走去。溫泉池的水因為他的動作而晃動,燭光搖曳,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肌肉的線條在暈黃的光下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牧野,你的腳——」許念薇想喊住他。

他回頭對她搖搖頭,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悄悄地拉開了浴室的木門一條縫。

風雨已經小了許多,只剩下屋簷滴滴答答的落水聲。院子裡一片狼藉,被吹斷的樹枝與吹落的帆布散了一地。那束白光的來源,在他探頭的瞬間就清楚了——不是什麼詭異的搜索,而是陳宥誠穿著黃色的輕便雨衣,正一手拿著強力手電筒,一手吃力地試圖將被風掀起的帆布重新蓋回柴房的破洞上。雨水順著他的雨衣帽簷不斷往下滴,他嘴裡還低聲咒罵著風。

而許念薇口袋裡那支手機,還在持續地嗡嗡震動。

秦牧野對著院子裡的陳宥誠點了點頭,示意看見了,才回身將手機遞給許念薇。來電顯示依舊是「宜蘭縣政府水利處」。

許念薇的心跳擂得像鼓。她深吸一口氣,接了起來,聲音還帶著情潮後的輕顫與不安:「喂,您好,我是水眠溫泉民宿許念薇。」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性的聲音,背景還夾雜著風雨與無線電的雜音,語氣卻不是預期中的嚴厲:「許小姐嗎?我是水利處的李技士。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颱風剛過,我們在做轄區內的溫泉設施災後清查。想確認你們民宿人員是否都平安?屋舍有沒有重大災損?原定這兩天的現勘,因為道路中斷跟風災,我們會順延一週,公文明天會補發,妳不用擔心。」

那句「不用擔心」讓許念薇緊繃到極點的神經,忽然鬆了一小截。她握著手機,指尖還在發凉,卻感覺到秦牧野溫暖的大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我們……我們都平安,謝謝您。」她的聲音有點哽咽,「柴房的屋頂有受損,但沒有人員受傷。」

「平安就好,有需要協助再通報。先這樣,妳們好好休息。」對方掛斷了電話。

浴室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許念薇放下手機,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軟軟地靠回秦牧野的懷裡。原來不是追繳與封管的最後通牒,而是災後的一句問候。可那份恐懼的餘韻,卻讓她更清楚地意識到,這棟老屋與她的命運,始終懸在一線之間。

「是宥誠在幫我們蓋帆布。」秦牧野低聲說,拿起乾毛巾,輕輕擦拭她髮梢的水珠,「李技士說會勘延期了。」

「我以為……」許念薇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聞到他身上混合著汗水、血腥與檜木的氣味,那是讓她安心的味道,「我以為他們現在就要來封掉我們的水管。」

「不會的。」他用下巴輕輕磨著她的髮頂,語氣堅定,「有我在,不會讓他們封的。」

這一夜,兩人沒有再回到閣樓。他們在浴室旁那間還算乾燥的和室裡,鋪了被褥,聽著屋外漸歇的風雨,依偎著睡去。秦牧野小腿上的紗布有淡淡的血漬滲出,許念薇整夜都將手輕輕放在他的腳踝旁,像是守著一個易碎的承諾。

隔天清晨,颱風正式遠離。霧山的霧被風吹得一乾二淨,露出久違的、被洗刷得湛藍的天空。但水眠的院子,卻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瘡痍。

許念薇推開迴廊的木門時,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半露天的溫泉池裡漂滿了斷枝與落葉,木造迴廊有三根柱子被倒下的老茄苳樹枝砸得歪斜,屋瓦碎了一地。最慘的是柴房——也就是秦牧野平時工作的工坊——原本傾斜的屋頂被整片掀開,露出裡頭的樑柱與堆放的木料,刨刀與鑿子散落在泥濘中,那台他最珍惜的手壓刨木機,也被雨水淋得濕透。

林曉珣跟葉小滿已經捲起褲管在清理落葉,蔡春梅則提著一大鍋剛煮好的剝皮辣椒雞湯從老街走來,嘴裡嚷嚷著:「夭壽喔,這風是想把整個霧山都掀掉嗎!念薇,牧野的腳還好嗎?」

就在大家忙著將還能用的帆布重新固定時,一個意外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

是黃以安。他背著那個裝滿工具的帆布大背包,原本今天一早應該搭客運回台北處理畫廊事務的他,身上卻換上了工作用的深色長褲與舊T恤。

「黃先生?你怎麼還沒走?」許念薇驚訝地問。

黃以安有點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鏡,視線落在那片殘破的柴房上,眼神卻亮了起來,那是職人看見需要被修復之物時的專注。「我跟畫廊請了一週假。」他說,語氣平淡卻堅定,「台北的展覽可以延期,但這棟檜木屋的榫接如果現在不處理,雨水滲進去,木頭會爛掉。秦師傅一個人忙不過來,我留下幫忙,剛好也可以跟他學學日式屋架的修復工法。」

秦牧野看著他,沒有多餘的客套,只是點了點頭,遞給他一雙工作手套:「那就一起來吧。」

兩個男人之間的默契,不需要言語。那是一種屬於手作之人的信任。

接下來的三天,水眠成了一個小小的工地,卻也成了一個最溫暖的所在。

許念薇、林曉珣與葉小滿負責了所有清理與後勤。她們戴著斗笠與袖套,將池子裡的落葉一瓢一瓢地撈起,用刷子刷去迴廊上的泥濘,安撫著因為颱風受困而多住一晚的兩組旅客。葉小滿雖然平時古靈精怪,此刻卻異常勤快,一邊掃地一邊用她那帶著宜蘭腔的國語跟旅客解釋:「這是颱風的紀念啦,百年老屋都會這樣,修好之後會更勇喔!」林曉珣則發揮她都會女性的效率,快速地列出損失清單、聯絡保險公司,並且用手機拍下修復過程,準備作為日後歷史建築審查的補充資料。

而柴房那頭,則是另一種風景。

秦牧野與黃以安聯手,像兩位外科醫生一樣,為受傷的老屋動手術。秦牧野負責判斷結構,他用那雙粗糙卻極其靈敏的手,一寸一寸地撫摸過被雨水浸濕的檜木樑柱,判斷哪裡需要替換,哪裡可以陰乾後再用。黃以安則負責精細的修補,他帶來了自己慣用的日本鑿刀與角尺,兩人時而為了一根樑柱該用卡榫還是鐵件加固而低聲討論,時而又同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刨刀劃過木頭的「唰——唰——」聲。

那聲音是療癒的。陽光透過破損的屋頂灑下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金色木屑。汗水從秦牧野繃緊的下顎線滑落,沿著他結實的小臂滴進木紋裡;黃以安專注時會不自覺地咬住下唇,眼鏡滑到鼻尖也顧不上擦。檜木被刨開後,散發出濃郁而清新的香氣,與溫泉淡淡的硫磺味混合在一起,成為這個午後最獨特的氣味。

許念薇提著冰鎮的溫泉番茄與米酒水壺走過去時,正看見秦牧野站在梯子上,雙手舉著一根新裁好的樑木,試圖將它嵌入屋架的凹槽中。他的T恤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勾勒出寬闊的肩胛與隨著用力而賁起的肌肉線條。那是一種極其原始、極具力量感的美,讓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休息一下,喝點水。」她輕聲說。

黃以安笑著先跳下梯子,接過番茄就大口吃起來:「許小姐,妳這番茄比台北甜十倍,難怪秦師傅離不開這裡。」

秦牧野也下了梯子,接過她遞來的水壺,卻沒有立刻喝。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被太陽曬得發紅的臉頰、髮絲間沾到的細小木屑,還有她眼中不再是恐慌與迷茫,而是被勞動填滿的、踏實的光。

他伸出手,用那帶著木屑與薄繭的指腹,極其輕柔地替她拂去髮上的木屑。粗糙的指腹劃過她細嫩的耳廓,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慄。他的指尖還帶著檜木的溫熱與汗水的潮濕。

「辛苦了。」他低聲說,聲音裡有藏不住的溫柔與慾望,卻克制地只停留在碰觸髮絲的距離。

許念薇的臉更紅了,但在這個充滿汗水與木屑的午後,她沒有躲開。她甚至微微踮起腳,讓他的手能更輕易地碰到她。那個細微的主動,讓秦牧野的眼眸瞬間暗了下來。

「還好,有大家在。」她回答,視線掃過院子裡每一個忙碌的身影。蔡春梅正叉著腰指揮陳宥誠搬瓦片,林曉珣跟葉小滿在迴廊上笑鬧著潑水。這一刻,她忽然懂了。

過去的她,總以為「守護」是一件孤獨的事,是她一個人要扛起外婆的遺願、扛起這棟老屋的重量,所以她才會在魏宏達的威脅與父親的壓力下,感到如此無助與恐慌。可這幾天,她看見的是,黃以安願意為了一棟與他無關的老屋留下,蔡春梅會在天還沒亮就煮好雞湯送來,陳宥誠會在風雨中幫她蓋好帆布,林曉珣與葉小滿會毫不猶豫地捲起袖子與她一同在泥濘中打轉。

守護,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堅持,而是一群人的雙手,層層疊疊,堆砌出來的日常。就像此刻秦牧野與黃以安正在修復的屋架,每一根木頭都互相支撐,每一個榫卯都緊密嵌合,才能讓這棟老屋在風雨後,依然挺立。

傍晚時分,柴房的屋頂已經初步完成了防水處理,雖然還稱不上完好,但至少不再漏風漏雨。大家坐在剛清理乾淨的迴廊上,分食著蔡春梅帶來的鹹粥與滷味,每個人臉上都沾著汗水與泥巴,卻笑得無比開懷。夕陽將霧山的梯田染成一片金黃,溫泉池的水也重新變得清澈。

就在這片難得的寧靜中,許念薇的手機響了。這一次,不是陌生的水利處號碼,而是台北的來電,螢幕上顯示著「張麗雯 地方創生論壇」。

她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張麗雯熱情而急切的聲音:「念薇!太好了妳接了!妳還好嗎?我看到新聞說宜蘭颱風很嚴重,一直很擔心妳們水眠!對了,我長話短說,下週我們有場全台灣線上直播的地方創生論壇,原定的講者臨時確診不能來,我第一個就想到妳!妳願不願意以水眠為案例,來分享妳從台北策展人到宜蘭民宿主的轉型故事?這是一個讓全台灣看見霧山、看見水眠價值的最好機會!」

許念薇愣住了。線上論壇?公開演說?面對全台灣的觀眾,透過鏡頭講述自己的故事?那個曾經在台北策展圈裡對簡報與鏡頭感到無比焦慮的她,彷彿又回來了。

她下意識地看向秦牧野。秦牧野正坐在她身旁,手裡還拿著半碗鹹粥。他聽見了電話裡的內容,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然後在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桌子底下,輕輕地、堅定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依舊粗糙,帶著薄繭,卻無比溫暖。

而就在她猶豫著不知該如何回應時,民宿的木門外,再次傳來了車輛停下的聲音。這一次,不是陳宥誠的發財車,而是一輛黑色的進口轎車,車門打開,走下來的人,讓許念薇與林曉珣同時變了臉色——是魏宏達的助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臉上掛著制式的、令人不快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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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 第72章:線上的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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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進口轎車的引擎聲在霧山清晨的薄霧裡顯得格外刺耳,輪胎壓過民宿前那條碎石子小路,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電話那頭的張麗雯還在熱情地說著:「念薇,妳不用馬上答覆我,但這個論壇真的有上千人會線上收看,很多都是像妳一樣在都會跟鄉間之間掙扎的年輕人,妳的故事一定能打動他們……」

許念薇握著手機,指尖卻已經冰涼。她的視線越過檜木迴廊,落在那個穿著熨燙平整的襯衫、提著牛皮紙袋的年輕男人身上。魏宏達的助理,那張制式微笑她在縣政府外的咖啡廳見過一次,一模一樣的、沒有溫度的客套。

林曉珣已經先一步站起身,擋在門口,語氣是她一貫的、帶著刀鋒的直接:「又是你?魏董還真是鍥而不捨,颱風剛走就急著來關心我們的屋頂有沒有被吹走嗎?」

助理的笑容沒有變,只是將牛皮紙袋微微往前遞:「許小姐,林小姐,魏董聽說水眠受災,特地要我來慰問。這裡面是一份新的合作意向書,條件比上次更好,魏董說,只要許小姐願意點頭,修復的費用度假村可以全額負擔,也會保留檜木主屋作為文化展示館。這是雙贏,兩位可以再考慮看看。」

那個「展示館」三個字,像一根細針刺進許念薇的耳膜。她想起王紹祺在閣樓裡攤開的那些手寫地籍資料,想起外婆用紅筆圈起來的家族浴池,想起颱風夜裡秦牧野在屋頂上死死抓住瓦片的背影。水眠不是一個可以被展示的標本,它是活的,會呼吸、會漏水、會在寒夜裡用溫泉的熱氣擁抱人的家。

秦牧野把半碗鹹粥放回桌上,粥裡的剝皮辣椒還冒著熱氣。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到了許念薇的身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安定的力量,身上淡淡的檜木屑與汗水混合的氣味,壓過了門外那輛進口車帶來的、屬於都會的冰冷香水味。

許念薇深吸一口氣,將手機暫時拿離耳邊,對著助理輕聲卻清晰地說:「謝謝魏董的好意。但這份文件我們不能收。水權的處分已經暫緩,文化局也已經受理水眠歷史建築的審查,在結果出來之前,任何買賣都不會發生。請你轉告魏董,水眠不賣,也不會變成誰的展示館。」

她的聲音不大,卻沒有一絲顫抖。連她自己都有些驚訝,那個曾經在台北的會議室裡,面對客戶質疑會手心冒汗、簡報到一半想逃走的許念薇,竟然能在這樣的壓力下,如此平靜地拒絕。

助理的笑容終於僵了一下,他點點頭,將紙袋收回:「我會轉達。那就不打擾了。」黑色轎車很快倒車離開,輪胎再次喀啦作響,直到霧氣重新將小路填滿。

林曉珣對著車尾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轉頭卻立刻換上擔憂的神情:「念薇,妳還好嗎?」

許念薇這才重新將手機貼回耳邊,電話那頭的張麗雯顯然也聽見了剛才的對話,語氣裡多了幾分心疼與敬佩:「念薇……妳剛剛好勇敢。妳看,妳已經比妳想像的更強大了。這個論壇,就是讓妳把這份勇敢說給更多人聽的機會。不要想著要完美,就像妳剛剛那樣,誠實地說出妳的感受就好。」

掛上電話後,那個邀約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漣漪久久不散。

「全台灣線上直播的地方創生論壇。」光是這幾個字,就讓許念薇的胃部微微收縮。她想起在台北做策展人的最後一年,每一次站上簡報台,聚光燈打在臉上,台下數十雙眼睛的注視,都讓她感到一種被審判的窒息感。她總覺得自己的聲音不夠好聽,論述不夠犀利,害怕被看穿自己其實只是一個對未來毫無把握的普通女生。她逃來霧山,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想逃離那個需要不斷發聲、證明自己的都會舞台。

「我……我真的可以嗎?」夜深時,閣樓工作室裡只剩下她與秦牧野。她盤腿坐在那張外婆留下的老檜木書桌前,筆電的冷光映著她不安的臉。「要對著鏡頭,講自己的故事,還要講水眠的價值。萬一我說得不好,萬一沒有人想聽,萬一又像以前一樣,腦袋一片空白怎麼辦?」

秦牧野沒有立刻給她灌雞湯式的鼓勵。他只是拉過一張小板凳,在她身邊坐下,拿起一塊他最近在為迴廊修復而刨製的檜木料。刨刀輕輕推過,薄如蟬翼的木屑捲曲著落下,空氣裡頓時充滿了溫暖而安定的檜木香氣。

「妳在台北做簡報的時候,是在賣別人的夢想。」他低聲說,聲音像刨刀劃過木頭那樣沉穩,「但這一次,妳是在說自己的家。不用背稿,不用想著要討好誰。妳就把妳每天在這裡聞到的、摸到的、喝到的,說出來就好。」

他伸出手,用那帶著薄繭、指腹粗糙卻溫暖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緊繃的手背。那觸感讓許念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卻也奇異地安定下來。

隔天,整個水眠都動了起來。林曉珣化身為最嚴格的經紀人,幫她把論壇的流程、時間、問答題庫全部列印出來;蔡春梅端來一鍋熱騰騰的溫泉番茄雞湯,說是給她補嗓子,卻又碎念著:「哎唷,緊張什麼啦,妳平常跟我們這些歐巴桑聊天不是很會講?就把螢幕那頭的人都當成是來泡湯的客人就好啦!」就連葉小滿也抱著一盞從文創園區帶回來的環形補光燈,興奮地幫她架設。

論壇當天,閣樓被布置成一個小小的直播間。午後的光線透過檜木窗櫺斜斜切進來,空氣中有著淡淡的硫磺味與米酒香。許念薇換上了一件簡單的亞麻襯衫,長髮挽起,露出因為這幾天勞動而曬得微紅的頸項。她坐在鏡頭前,看著螢幕上顯示的「與會者 1,287 人」,呼吸不自覺地急促起來,手心 all 都是汗。

張麗雯作為主持人,笑容溫暖地開場:「接下來這位講者,她的故事我想很多在都市與鄉村之間擺盪的朋友都會很有共鳴。她曾是台北知名的策展人,現在是宜蘭霧山水眠溫泉民宿的主人。讓我們歡迎許念薇,來跟我們分享『從策展到療癒——一棟檜木老屋的重生』。」

鏡頭切換到許念薇的畫面。她看見自己那張緊張的臉,腦中瞬間閃過無數次在台北搞砸的簡報。但就在她快要移開視線時,她看見了鏡頭之外,秦牧野正靠在閣樓的木柱旁。

他沒有出聲,只是對她比了一個小小的、只有她能看懂的手勢——那是他們在柴房一起工作時,他教她如何扶穩木料時的手勢,代表著「我在這裡,別怕」。他的眼神專注而溫柔,像是在看一件他親手打磨了無數次的作品,充滿了耐心與信任。他手裡還捧著一杯她最愛的、加了少許薑汁的溫熱米酒,蒸氣裊裊上升。

那一瞬間,許念薇的心,定了。

她對著鏡頭,緩緩開口,聲音一開始還有些沙啞,卻漸漸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節奏。

「大家好,我是念薇。水眠不是我蓋的,是我外婆留給我的。在我回來之前,我以為它只是一棟需要被估價、被買賣的老房子。直到我住進來,我才知道,檜木是會呼吸的。」

她拿起桌上那塊秦牧野刨好的木料,輕輕撫摸。「你們聞不到,但我現在手上這塊木頭,有一種曬過太陽的、溫暖的香氣。每一次下雨,整棟房子都會散發出這種味道。還有溫泉,水眠的溫泉是碳酸泉,泡進去的時候,皮膚會感覺到細小的氣泡,像是被山輕輕地擁抱。我外婆說,這裡的水,能把人心裡的結,一個一個泡開來。」

她沒有談艱澀的文化資產保存理論,沒有秀漂亮的營收曲線圖。她談的是颱風夜裡,她如何顫抖著為秦牧野包紮傷口;談的是重建時,黃以安與秦牧野的刨刀聲如何像一首安定的曲子;談的是蔡春梅的剝皮辣椒雞湯,如何在寒夜裡讓一群陌生人變成家人。她的敘事,是散文式的,緩慢、溫熱,充滿了五感的細節。當她說到自己曾經想把這裡賣掉時,她的眼眶紅了,卻沒有迴避。

「我曾經以為,療癒就是要把悲傷全部忘掉。但秦牧野教會我,修復老屋不是把舊的東西全部換掉,而是順著它的紋理,一點一點地補強。人的心也是。都會教我們要快、要效率、要馬上看到成果。但在霧山,我學到的是等待。等待木頭乾燥,等待溫泉湧出,等待一個受傷的人,願意再次相信溫暖。」

三十分鐘的分享,聊天室裡的訊息從未停過。有人說被她的聲音療癒了,有人問檜木的保養,有返鄉青年說看見了自己的影子,更有許多台北的觀眾留言:「原來宜蘭還有這樣的地方,下次一定要去住住看。」

當張麗雯宣布進入問答,許念薇已經不再緊張。她看著螢幕上飛快捲動的、充滿善意的文字,忽然明白,網路從來不只是都會疏離的象徵。當她誠實地透過鏡頭,傳遞出鄉土最真實的溫度時,那條光纖,就成了連結兩個世界的溫泉水脈。

論壇結束後,她的手機幾乎被訊息灌爆。信箱裡湧入了數十封合作邀約,有獨立書店想邀她做駐村分享,有溫泉協會想請她擔任顧問,有更多素未謀面的旅客,直接在水眠的訂房網站上留言:「看了論壇來的,想預約那間有檜木香的閣樓。」一直以來困擾她的「鄉土的價值如何被都會看見」的難題,似乎在這一刻,透過網路,找到了一條清晰的路。

夜色降臨,閣樓的燈光溫暖。林曉珣興奮地尖叫著統計數據,秦牧野只是靜靜地走到她身後,雙手輕輕搭上她因為長時間緊繃而痠痛的肩膀,力道適中地按壓起來。他的指腹帶著薄繭,熱度透過薄薄的亞麻襯衫滲入她的肌膚,讓她舒服地輕嘆一聲,整個人向後靠進他堅實的懷裡。

「妳今天,很美。」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與慾望,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許念薇的臉頰瞬間染上紅暈,心跳再次加速。這一次,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被深深看見、被肯定後,那種從心底湧上的、甜蜜的顫慄。

然而,就在她沉浸在這份溫暖的餘韻中,隨手點開一封標題為「魏宏達度假村開發案-補充資料」的陌生郵件時,跳出來的附件預覽圖,卻讓她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那是一張地籍謄本的影本,上面用紅筆圈起了水眠所在的土地地號。而在所有權人簽章的那一欄,蓋著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印鑑——是她父親,許建國的私章。旁邊還附著一張印鑑證明申請書的影本,申請人的簽名,鐵畫銀鉤,確確實實是她父親的筆跡。

郵件的內文只有短短一行字:「許小姐,令尊很有誠意,希望我們能盡快完成交易。魏董說,這是他為女兒的未來,做的最務實的決定。」

閣樓裡溫暖的檜木香氣彷彿瞬間被抽空,只剩下螢幕冷光的寒意。許念薇握著滑鼠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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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 第73章:父親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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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裡的燭光還沒熄,螢幕的冷光卻已經先一步將溫暖驅散了。

許念薇維持著向後靠在他懷裡的姿勢,一動也不動。只有握著滑鼠的右手,正以一種無法控制的細微頻率顫抖著。指尖冰涼,原本因為溫泉與擁抱而泛起的紅暈,正從她的臉頰上一寸一寸褪去。

「念薇?」秦牧野察覺到不對勁。他的手還搭在她的肩頭,原本柔軟放鬆的肌肉,忽然在他的掌心下變得僵硬如石。

他繞到她身側,俯身去看她的臉。她的眼神直直盯著筆電螢幕,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又輕又急,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秦牧野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只見一封主旨為「魏宏達度假村開發案-補充資料」的郵件大剌剌地攤在眼前。附件縮圖裡的地籍謄本影本,紅筆圈起的土地地號他認得,那就是水眠所在的、從日治時期就登記在外婆名下的那塊地。而最下方,所有權人簽章欄位裡,那方暗紅色的印鑑,還有旁邊那張印鑑證明申請書上熟悉的字跡,讓秦牧野的眉頭瞬間擰緊。

「這是……」許念薇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她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要抓住什麼來證明自己沒有看錯,「這是我爸的章。許建國……這是我爸的字……他怎麼會……他怎麼會有這個……」

她的聲音到最後已經變成了破碎的氣音。她猛地將筆電闔上,動作大得讓燭火都晃了一下,卻又像是被燙到一般立刻縮回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整個人蜷縮在那張老藤椅上。

那封郵件內文最後一行字,像針一樣扎在她腦海裡反覆播放——「這是他為女兒的未來,做的最務實的決定。」

務實。又是這兩個字。從小到大,父親最常掛在嘴邊的就是務實。不要做那些不切實際的夢,不要學什麼策展、搞什麼文創,找個穩定的工作,嫁個有錢人,把宜蘭那間破舊的老房子賣掉換成台北的一間小套房,那才叫務實。

她以為,父親的不理解只是觀念的落差,是世代的代溝。她以為,只要她努力證明水眠可以活下去,可以靠自己的雙手被修復、被看見,父親總有一天會懂外婆留給她的不只是一塊地,而是一個家。但她從來沒想過,父親會在她背後,偷偷用外婆的名字、她的家,去換一筆錢。

「他把阿嬤的東西拿去賣了……」許念薇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潰堤,大顆大顆地砸在亞麻襯衫上,暈開深色的水漬。「他怎麼可以……那是阿嬤留給我的……那是我跟阿嬤最後的地方……他憑什麼……憑什麼幫我決定我的未來……」

長久以來壓抑的委屈、恐懼與憤怒,在這一刻全部化為尖銳的哭喊。不是在台北辦公室裡那種體面的、無聲的啜泣,而是在山裡、在檜木香與溫泉霧氣包圍的閣樓中,最原始、最難堪的崩潰。她的肩膀劇烈地抖動,指甲無意識地掐進自己的手臂,留下一道道白痕。

秦牧野沒有說任何安慰的空話。他只是單膝跪在她面前,伸出那雙長滿薄繭、還殘留著木屑與藥膏氣味的大手,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將她冰冷的手腕包覆住,阻止她繼續傷害自己。他的掌心很熱,帶著做了一整天木工後的汗味與檜木屑的氣息,那股踏實的、屬於土地與勞動的氣味,奇異地讓她在崩潰的邊緣找到一絲可以抓住的繩索。

「我在這裡。」他低聲說,聲音沉穩得像霧山本身。

他沒有問她想怎麼做,沒有分析魏宏達的手段,也沒有咒罵她父親。他只是用拇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她手腕內側那片細嫩的皮膚,用體溫去焐熱她。他知道,這種被最親的人從背後捅一刀的痛,任何道理都無法立刻撫平。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燭淚已經堆積成一小座山,許念薇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帶著濃重的鼻音與決絕的顫抖。

「我要回去。我現在就要回去問他。」

秦牧野抬起眼看她。她的眼睛紅腫,臉頰上都是淚痕,頭髮被自己抓得有些凌亂,卻有一種近乎倔強的清醒。「現在?已經快十一點了,沒有火車了。」

「有客運。」許念薇掙扎著站起來,腳步還有些虛浮,卻急切地去抓牆角的行李袋。「葛瑪蘭還有末班車,我要當面問他,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跟阿嬤……」

秦牧野看著她搖晃的背影,沒有多說一個字。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木梯扶手上的自己的帆布外套,先是披在她肩上,然後默默地將她的筆電收進背包,帶上那張印出來的地籍謄本影本、她的證件和外套,牽起她依舊冰冷的手。

「走,我陪妳回去。」

深夜的宜蘭轉運站,空曠而寒涼。颱風剛過,空氣裡還殘留著濃重的水氣與泥土味。末班往台北的客運車廂裡只有小貓兩三隻,日光燈慘白。許念薇靠窗坐著,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漆黑的田野與工寮。車廂裡的冷氣很強,她卻不覺得冷,因為秦牧野的手從頭到尾都緊緊握著她的。

他的手掌寬厚,指腹的繭子粗糙,握得她有些疼,卻是此刻唯一的熱源。她能感覺到他拇指的指紋在她手背上來回輕撫,偶爾,他會偏過頭,用下巴輕輕碰一下她的髮頂,無聲地告訴她,他在。車窗玻璃上凝結著薄薄的霧氣,外頭是偶爾亮起的超商燈箱與檳榔攤的霓虹,台北的輪廓在雨後的夜色中越來越近,也越來越讓她感到窒息。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也是這樣牽著她的手去逛夜市,買給她一串烤香腸。那時的父親,雖然嚴厲,卻也會在她考滿分時,偷偷塞給她一張皺巴巴的千元鈔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雙手變成了只會指責、只會拿印章去換錢的手?

凌晨一點半,計程車停在台北市區一棟老舊公寓樓下。許念薇站在熟悉的鐵門前,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次才對準。秦牧野提著背包,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像一座沉默的山。

客廳的燈竟然還亮著。許建國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看著無聲的政論節目,茶几上散著報紙與藥袋。林月琴從廚房走出來,圍裙都還沒解下,看到門口的女兒與陌生的男人,臉上先是驚喜,隨即變成驚慌。

「念薇?牧野?你們怎麼這麼晚回來?發生什麼事了?」林月琴的聲音在顫抖。

許念薇沒有換鞋,就這樣站在玄關的磁磚上,將背包裡那張被她捏到發皺的影本,重重地拍在父親面前的茶几上。紙張與玻璃桌面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

「爸,這是什麼?你可以解釋一下嗎?」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到讓人害怕。眼淚已經流乾,只剩下眼底一片燒灼的紅。

許建國的視線落在那張紙上,原本還有些睡意的臉,瞬間僵住。他下意識地想把紙張收起來,卻被許念薇按住了手。

「你把阿嬤的地籍謄本跟印鑑證明給魏宏達了?」許念薇一字一句地問,聲音終於開始破碎,「你跟他拿了多少錢?你憑什麼拿我的家去賣?你有沒有想過,那是阿嬤留給我唯一的東西?」

「妳這是什麼態度!」許建國被女兒當著外人的面質問,長久以來的大男人自尊讓他惱羞成怒,猛地站起來,茶几都被撞得晃了一下。「我在台北幫妳們母女扛了多少?你知不知道外面欠了多少?你二叔那筆擔保、妳媽的醫藥費、這個家的房貸!我不去想辦法,難道要看我們全家去睡公園嗎?魏董說那塊地放著也是爛,賣掉可以換兩千萬,讓妳回台北好好過日子,這有什麼不對?」

「所以你就偷偷拿阿嬤的章?連問都沒問過我?」許念薇的聲音尖銳起來,多年來對父親又愛又怕的情感在此刻徹底引爆。「在你心裡,水眠從來就不是我的家,只是一塊可以換錢的土地對不對?我在霧山做的那些事,在你眼裡是不是都很可笑?」

「妳以為我想嗎!」許建國氣得滿臉通紅,額頭青筋浮現。「我去借錢的時候,誰來幫我?我去求人的時候妳在哪裡?妳只會在山裡搞妳那個什麼民宿,做那些不賺錢的夢!」

一旁的林月琴早已嚇得臉色發白,她看著爭執不休的父女,忽然「噗通」一聲,雙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磁磚地板上。

「別吵了……別吵了……」她哭著去拉許念薇的手,又去扯許建國的褲管,聲音淒厲,「是媽不好……是媽沒用……妳爸他也是沒辦法……他被人騙去作保,錢還不出來,對方說要來封房子……我們不敢跟妳說……念薇,是媽求妳爸去找魏董的……妳要怪就怪媽,不要怪妳爸……」

那一跪,讓整個客廳瞬間死寂。牆上的時鐘滴答聲被無限放大。許念薇看著跪在地上的母親,看著母親因為長年做家事而粗糙龜裂的手,看著父親在一瞬間頹然坐回沙發、雙手抱頭的蒼老背影,胸口那股熊熊燃燒的怒火,忽然被另一種更巨大、更鈍重的悲傷所取代。

原來,這個看似完整的家,早已千瘡百孔。而她,一直以為只要守住水眠,就能守住一切。

秦牧野始終站在玄關的陰影裡,沒有介入這場屬於他們一家人的風暴。他只是看著許念薇顫抖的肩膀,在她最需要支撐的時候,往前一步,將手輕輕放在她的背上。那份不發一語的、沉穩的熱度,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讓她在母親的哭聲與父親的沉默中,沒有徹底倒下。

許念薇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是台北公寓特有的、混雜著油煙與潮濕的悶味,再也沒有檜木與溫泉的香氣。她看著茶几上那張皺巴巴的影本,輕聲說:「爸,媽,你們欠的錢,我會一起想辦法還。但是水眠,我絕對不會賣。」

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一次,卻是清澈而堅定的。

「可是……」許建國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我已經……已經把正本給他們了……他們說下禮拜就要去地政事務所辦過戶……」

玄關處,許念薇的手機在此刻尖銳地響起,來電顯示是——魏宏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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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 第74章:家庭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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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鈴聲在那一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尖銳、刺耳。

嗡嗡震動的螢幕上,「魏宏達」三個字像是一根燒紅的針,扎在許念薇已經千瘡百孔的心頭。茶几上那張皺巴巴的地籍謄本影本還攤在那裡,父親頹然抱頭的背影、母親跪在冰冷磁磚地上龜裂的雙手、牆上滴答作響的時鐘,所有聲音與光影都在這一刻被那通來電拉長、扭曲。

許念薇沒有立刻接起。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支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站在玄關陰影裡的秦牧野往前半步。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伸手去替她按掉電話,只是將溫暖厚實的手掌重新、更穩地貼上她的背脊。隔著那件因為連夜搭乘客運而皺巴巴的薄襯衫,他的掌心熱度源源不絕地傳來,帶著一點點淡淡的、屬於霧山檜木與汗水的氣息,在這間充滿油煙與潮濕霉味的台北公寓裡,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讓她鎮定下來。

那是屬於山裡的味道,是柴房剛刨過的木屑香,是半露天溫泉池氤氳的水氣,是她這幾個月來用雙手、用眼淚、用心跳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生活。她不能在這裡倒下。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並且打開了擴音。

「許小姐,晚上好啊。」電話那頭傳來魏宏達一貫油滑而禮貌的聲音,背景似乎還有飯店大廳的輕音樂,「這麼晚打擾,真是不好意思。我想,令尊應該已經跟妳提過了吧?地籍資料我這邊都收到了,許先生也很有誠意。我們下週約個時間,到地政事務所把過戶手續辦一辦,對大家都好。妳也知道,那筆債務的利息滾起來是很可怕的……」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談一筆再尋常不過的生意,彷彿那棟承載了她外婆一生、承載了她所有重生記憶的檜木老屋,只是一個可以被標價、被分割的物件。

許念薇看著跪在地上的母親。林月琴聽見魏宏達的聲音,肩膀抖得更厲害了,眼淚無聲地大顆大顆砸在磁磚上。許建國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了羞愧與恐懼,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一瞬間,許念薇心裡那股鈍重的悲傷,忽然轉化為一股無比清澈的、堅定的力量。

「魏先生。」她的聲音因為哭過而沙啞,卻異常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釘在空氣裡,「我父親給你的,只是影本。正本的過戶,需要所有權人本人親自到場簽名蓋章,需要我的印鑑證明。我本人,許念薇,現在正式告訴你,水眠溫泉民宿,我不賣。以後也不會賣。」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一聲輕笑。

「許小姐,何必這麼倔呢?令尊的債務合約白紙黑字……」

「債務,我會還。」許念薇打斷他。她感覺到背後秦牧野的手掌輕輕收緊,像是一種無聲的鼓勵。「但不是用賣掉我外婆的房子來還。魏先生,如果你認為拿著一份影本就能強迫過戶,那我們地政事務所見。我也會請律師一起到場。」

她沒有給對方再說話的機會,直接按下了結束通話。尖銳的鈴聲驟然消失,客廳裡只剩下時鐘滴答、以及母親壓抑的啜泣聲。

她彎下腰,雙手穿過母親的腋下,將跪在地上的林月琴用力扶了起來。母親的手腕細得讓人心驚,皮膚因為長年碰水做家事而粗糙、乾裂,指緣還有洗不掉的淡淡油垢。許念薇握著那雙手,鼻尖忽然一酸。她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用這雙手,在深夜的廚房裡為加班晚歸的父親熱菜,為發燒的她用溫毛巾一遍遍擦拭額頭。這雙手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

「媽,妳起來,地上冷。」她的聲音終於軟了下來,帶著哭腔,「不要跪,不要再跪了。我們一家人,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

林月琴被她扶到沙發上坐下,整個人縮成一團,只是哭著搖頭:「念薇,是媽沒用,是媽沒有把妳爸勸住……他是被錢逼急了,那些地下錢莊天天打電話來,說再不還錢就要到妳公司去鬧、要去學校找妳……妳爸他、他是怕丟臉,怕妳在台北被人笑……」

「所以就把水眠賣了,就不丟臉了嗎?」許念薇的眼淚又滑了下來,但這一次她沒有別開視線,而是直直地看向自己的父親,「爸,你告訴我,你欠了多少?」

許建國頹然地坐在單人沙發裡,雙手深深插進稀疏的頭髮裡,那個向來在親戚面前挺直腰桿、好面子、總是教訓她「女孩子要穩定一點、考個公務員、早點嫁人」的父親,此刻看起來竟如此蒼老、如此陌生。客廳昏黃的燈光打在他花白的鬢角上,照出他臉上深刻的皺紋與疲憊。

「一開始……一開始只有八十萬……」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是跟朋友合夥做生意,說要投資什麼民宿園區……結果被騙了……後來去借,利息越滾越多……現在……現在連本帶利,兩百七十多萬……」

兩百七十萬。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砸在狹小的客廳裡。林曉珣曾經笑她為了水眠那幾十萬的修繕費焦頭爛額,而父親竟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背負了這樣一個黑洞。

許念薇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的卻不是憤怒,而是霧山清晨的霧氣。夏天的午後,秦牧野在柴房裡刨木頭,汗水沿著他結實的小臂滑落,滴在溫熱的檜木屑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蔡春梅端來的剝皮辣椒雞湯,白煙裊裊,溫暖了每一個在颱風後幫忙清理的人。葉小滿笑著說,念薇姊,妳現在的眼睛裡有光了。

那些光,是眾人的雙手堆疊出來的。那不是她一個人的水眠。

她再睜開眼時,眼底已經沒有了方才的熊熊怒火,只剩下一種被淚水洗過的、溫柔而堅定的清澈。

「爸,媽。」她蹲下身來,讓自己的視線與坐著的父母齊平,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不再是那個在台北策展圈裡冷靜自持、追求完美的許念薇,而只是一個女兒。「我沒有要跟你們決裂,也沒有要怪你們一輩子。我知道你們是走投無路了,才會想把腦筋動到外婆的房子上。你們怕我擔心,所以什麼都不說,自己扛。」

她握住父親粗糙冰冷的手,又握住母親的手,將兩雙長滿厚繭的手一起包在自己相對細嫩的掌心裡。體溫在三個人之間傳遞,冰冷的指尖漸漸有了暖意。

「但是,賣掉水眠,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那是把我們最後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也一起賣掉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木工的鑿子,一下一下,敲在人心最軟的地方,「水眠現在已經不一樣了。颱風過後,大家幫我一起把柴房和迴廊修好了。溫泉標章快要下來了,上次我在線上的論壇分享,好多人都說想來住,想來吃春梅姐煮的菜,想讓牧野帶他們做木工。林曉珣幫我算過,只要這個冬天穩定營運,我們一個月的營收扣掉成本,可以有六、七萬的結餘。」

她抬起頭,眼中閃著光,那是屬於未來的、具體的藍圖,不再是虛無的鄉愁。

「爸,這筆錢,我來還。不是一次性地把房子賣掉拿兩百多萬,而是我每個月、每個月從水眠的營收裡,分期幫你們還。我們去跟債主談,去請律師協商,把高利的部份砍掉,本金分三年、四年慢慢還。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只會躲在台北租屋處哭的許念薇了,我有能力,也有夥伴可以一起想辦法。」

許建國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女兒:「妳……妳要幫我們還?用那間……那間鄉下破房子的收入?」

「那不是破房子,爸。」許念薇笑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那是我外婆留給我的家,是我現在最愛的地方。我想邀請你們,找個時間,不要只是過年過節才匆匆來去,而是來霧山長住一個禮拜,住在我重新整理好的榻榻米房間裡。早上跟我一起去後山散步,看梯田上的霧怎麼慢慢散開;中午吃春梅姐用溫泉番茄煮的麵;晚上我們一起泡那個半露天的家族溫泉池,讓溫泉把你們肩膀的痠痛都泡開。你們親眼來看看,我在那裡建立的生活,看看我為什麼這麼愛它,好不好?」

她的邀請,像一陣溫暖的山風,吹進了這間瀰漫著油煙與爭吵悶味的公寓。林月琴早已泣不成聲,只是用力點頭。

許建國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那個一生都信奉「金錢與都會成就才是成功」、「男人不能在女人面前低頭」的傳統父親,那個總是用責備與命令來掩飾關心的父親,在女兒溫柔卻無比堅定的目光注視下,他那層堅硬的、好面子的自尊外殼,終於徹底碎裂。

他看著女兒那雙與妻子年輕時一模一樣、卻比妻子更堅毅的眼睛,看著她身後那個從頭到尾一語不發、卻用整個身體護著她的年輕男人,看著自己發抖的、沾滿債務與謊言的雙手。

一聲壓抑了許久的、像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從他的喉嚨深處衝了出來。

「念薇……是爸爸對不起妳……是爸爸沒用……爸爸對不起妳外婆……」七尺高的男人,竟在女兒面前,像個孩子一樣崩潰大哭,渾濁的眼淚沿著他深刻的皺紋溝壑滑落,滴在許念薇的手背上,燙得驚人。

許念薇的心,在那一刻,真正地、柔軟地塌陷了。她伸出手,輕輕抱住了父親僵硬而顫抖的肩膀,就像小時候父親偶爾酒後會抱抱她那樣。父親的身體很瘦,隔著襯衫能摸到嶙峋的骨頭,還有長年勞累留下的、淡淡的藥布氣味。

「沒關係了,爸。沒關係了。」她一遍遍地輕拍著他的背,自己的眼淚也決堤而出,但這一次,是釋然的、溫暖的淚水,「我們一起還,一起把這個洞補起來。家還在,就都來得及。」

一直站在玄關的秦牧野,此刻終於緩緩走了過來。他沒有多餘的安慰話語,只是從隨身的帆布袋裡,拿出一個用檜木邊料打磨得光滑圓潤的小茶則,輕輕放在茶几上。那是他在柴房裡為水眠做的、準備給客人舀溫泉粉的小木勺,木紋溫潤,還留著他指腹的溫度。

「伯父,伯母。」他低沉的聲音在啜泣聲中響起,帶著職人特有的、令人安心的篤定,「老房子跟人一樣,裂了,用對的方法,一點一點補,還是會比新的更堅固。水眠的木頭是這樣,人也是這樣。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說,我會在。」

他的話不多,卻像一根穩穩的樑柱,撐住了這個剛剛經歷風暴、搖搖欲墜的家。

窗外的台北夜色依舊喧囂,捷運的末班車隆隆駛過。但在這間小小的公寓客廳裡,長久以來的裂縫,終於在坦誠與淚水中,迎來了被修補的可能。許念薇靠在父親的肩頭,透過淚眼,看見壁櫥上那張外婆年輕時在水眠迴廊下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的外婆笑得溫柔而安詳,彷彿在說,做得好,孩子。

就在親情的暖意好不容易重新流動,三人的手緊緊交握在一起時,許念薇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卻又一次無聲地震動起來。這一次,不是來電,而是一封來自林曉珣的訊息,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許念薇剛剛放下的心,再次高高提起——

「念薇,趙可欣剛剛傳訊給我,說她想見妳。她說,她手上有魏宏達的東西,想親手交給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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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 第75章:趙可欣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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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廳裡顯得特別刺眼。

許念薇盯著林曉珣傳來的那行字,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才剛剛在淚水與檜木小茶則的溫潤中,勉強把這個家的裂縫一點一點黏合起來,下一秒,另一個名字就這樣毫無預警地撞了進來——趙可欣。

「怎麼了?」秦牧野的聲音很低,他就站在她身後半步的地方,沒有去看她的手機,只是將手輕輕覆在她的肩頭。他的掌心還留著台北深夜的涼意,卻也帶著一種屬於木頭與勞動的、乾燥而穩定的熱度。那熱度透過她單薄的針織外套滲進來,讓她緊繃到發顫的肩線,稍稍鬆了一點。

「曉珣說……趙可欣想見我。」許念薇的聲音有點啞,是剛剛哭過後的沙啞,「她說,她手上有魏宏達的東西,要親手交給我。」

客廳裡的空氣瞬間凝住了。許建國原本低著頭坐在沙發上,手裡緊緊握著那個檜木小茶則,聽見這個名字,猛地抬起頭來,臉上既有愧疚也有警戒。「趙可欣?就是上次在說明會上,一直幫那個魏董講話的那個網紅?念薇,妳不要又被騙了,」他的語氣急促起來,是這些年在大都會裡學會的防衛本能,「那些做網路的,為了流量什麼都敢講,妳不要傻傻地就去見她。」

林月琴也跟著拉住女兒的手,眼眶還紅著。「對啊,念薇,我們才剛說好要一起想辦法,妳不要一個人去冒險。」

許念薇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台北的辦公室裡敲過無數的鍵盤、排過無數的展版,卻在回到霧山之後,才重新學會了觸摸——觸摸溫泉水的滑膩、觸摸檜木的紋理、觸摸秦牧野手上那些被刨刀磨出的薄繭。此刻,那雙手有些冰冷,卻被秦牧野另一隻手穩穩地包住了。

「我去霧山見她。」她抬起頭,眼神已經從方才的脆弱中沉澱出一種清明,「不在台北,就在柑仔店。蔡阿姨的地方,人多,亮堂。而且,有曉珣跟牧野在。」

秦牧野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將她肩上的外套拉緊一些。「我陪妳搭早班客運回去。」

那一夜,台北的末班捷運已經駛過,許念薇卻沒有睡意。她靠在客廳那張已經有些老舊的布沙發上,聽著父親在廚房裡輕手輕腳地為她熱牛奶的聲音,聽著母親在房間裡翻找那條她小時候蓋過的小毯子的窸窣聲,也聽著身旁秦牧野均勻而沉穩的呼吸。她忽然覺得,原來所謂的家,從來不是一棟不會漏水的房子,而是在漏雨的時候,還有人願意一起拿著水桶去接。

隔天清晨五點半,往宜蘭的葛瑪蘭客運劃破了台北盆地還未散去的薄霧。車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逐漸被稻田與山影取代,空氣也從廢氣的悶重,慢慢變得帶有青草與泥土的濕潤。許念薇靠在秦牧野的肩上,似睡非睡。客運的冷氣有點強,秦牧野便將自己身上的那件洗得發白的帆布工作外套脫下來,輕輕蓋在她身上。外套上有淡淡的檜木屑與汗水的味道,混著一點點柴房裡松焦油的氣息,她把臉埋進去,深深吸了一口,混亂的心跳竟也跟著平穩下來。

林曉珣已經在霧山的公車站牌下等著了。她穿著一身俐落的黑色套裝,與這片被晨霧籠罩的梯田顯得有些格格不入,臉上的表情卻是許念薇熟悉的、帶著擔憂的毒舌模樣。

「大小姐,妳終於肯回來了。」她一見到兩人就快步迎上來,先是狠狠瞪了許念薇一眼,又忍不住伸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電話裡跟妳說不清楚,趙可欣是昨天半夜直接殺來我台中的工作室找我的。她整個人看起來像三天沒睡,妝都花了,一直哭,說她再也撐不下去了。」

「她怎麼會去找妳?」許念薇有些訝異。

「因為她知道妳現在只信我。」林曉珣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她說魏宏達根本不把她當人看,只當她是一個買得到的流量工具。她幫他寫了那麼多業配,把水眠講得一文不值,把那個根本還沒通過環評的度假村吹得像天堂一樣,結果呢?上個禮拜她發現,魏宏達私底下跟別人說,她這種網紅就是給錢就叫,根本不用尊重。念薇,她是被傷到自尊了,才會想反咬一口。」

三個人沒有再多說,一起往聚落中心那間最老的柑仔店走去。

清晨的霧山還沒完全醒來,柑仔店的木製拉門已經半開著。蔡春梅一早就起來開店,店裡熬著一鍋剝皮辣椒雞湯,白色的蒸氣從鍋蓋縫隙裡噗噗地冒出來,整個空間都瀰漫著雞湯的鮮甜與剝皮辣椒微微的嗆辣香。檜木的舊櫃檯被擦得發亮,上面擺著一罐罐用玻璃罐裝著的溫泉番茄和手工米酒,陽光穿過霧氣,從門口斜斜地照進來,在磨石子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痕。

趙可欣就坐在最裡面那張靠窗的小桌子前。

許念薇幾乎認不出她來。印象中的趙可欣永遠是妝容精緻、笑容無懈可擊的都會女性,在每一場說明會與直播裡,她的聲音永遠是甜美而充滿效率的,像一把包裝精美的刀。而此刻的她,素麵朝天,長髮隨意地紮在腦後,臉上沒有任何粉底,眼下是濃濃的黑眼圈,身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連帽外套,整個人蜷縮在椅子上,像一隻被雨淋濕的貓。她的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手指卻緊緊地絞在一起,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聽見拉門的聲音,她猛地抬起頭來,在看見許念薇的瞬間,眼淚就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

「許小姐……」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蔡春梅端著三杯熱茶走過來,不動聲色地在桌上放下一盤剛炸好的地瓜片,然後輕輕拍了拍趙可欣的背,什麼也沒問,就又退回了櫃檯後面,給她們留下足夠的空間。那是一種屬於鄉下長輩的體貼,不多問,卻讓人安心。

許念薇在她對面坐下,秦牧野與林曉珣則在隔壁桌坐下,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卻能讓人感到支援的距離。

「對不起。」趙可欣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道歉。她的眼淚掉得更兇了,卻倔強地沒有去擦,「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我……我這半年來,一直在幫魏宏達做事。妳們在網路上看到的那些,說水眠是危樓、說溫泉是假的、說霧山需要被開發才能進步的那些文章、那些影片……很多都是我寫的、我拍的。他給我錢,給我流量,教我怎麼下標題才會有人看,怎麼斷章取義才會讓人覺得水眠真的不值得被保留。」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雙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銀色的隨身碟,用力推到許念薇面前。「我本來覺得這沒什麼,反正就是工作。業配嘛,大家不都這樣做?可是……可是上次那場說明會,我看到蔡阿姨被氣到發抖的樣子,看到葉小滿那個妹妹哭著抱著水眠的柱子,我才發現……我不是在寫文章,我是在幫人家拆別人的家。」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才繼續說下去,聲音裡帶著一種豁出去的顫抖。「魏宏達他不只買我。他還買了縣府那個承辦人,叫劉建明的。我有證據。」

許念薇的心臟猛地一縮。劉建明,那個在文化資產審議會上百般刁難、暗示水眠文件永遠補不齊的科員。

趙可欣將隨身碟的蓋子打開,裡面除了隨身碟本體,還有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紙。「這裡面有一段錄音,是魏宏達跟劉建明在車上談錢的錄音。還有這張,是魏宏達用他小舅子的人頭帳戶,轉帳給劉建明太太帳戶的紀錄影本,30萬,一次付清,備註還寫著『溫泉標章顧問費』。他叫我幫他把這筆錢包裝成正常的顧問費,還要我幫他在網路上帶風向,說是水眠自己拿不到標章是因為不合法,根本不是他從中作梗。」

林曉珣倒抽一口氣,立刻拿起那張紙仔細看了起來,臉色越來越難看。「媽的……這根本就是行賄。這已經不是什麼開發爭議,這是貪瀆。」

許念薇拿起那個冰涼的隨身碟,隨身碟很小,卻重得像一塊石頭。她的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腦海中閃過無數個畫面——魏宏達在說明會上那副道貌岸然的笑容、劉建明那副公事公辦卻處處設限的嘴臉、還有父親那張蓋了印鑑的地籍謄本影本。原來,這整張網,早在她還在台北的辦公室裡加班時,就已經悄悄張開了。

「妳為什麼要給我這個?」許念薇看著眼前這個哭得像個孩子的女人,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妳把這個給我,魏宏達不會放過妳,妳的帳號、妳的工作……可能都會沒了。」

趙可欣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忽然自嘲地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早就沒了。念薇,妳知道嗎?我做這個帳號做了五年,每天都在想要怎麼樣才會紅、怎麼樣才會有廠商找我。為了點閱率,我什麼都敢寫,什麼都敢拍。我以為只要有流量,就會有價值。可是前幾天,我媽打電話給我,問我最近在忙什麼,我竟然不敢告訴她我在幫人家做這種事。我怕她覺得丟臉。」她頓了頓,眼淚又掉了下來,「我厭倦了。厭倦了每天都要假裝自己很厲害、很快樂,厭倦了為了一點錢就要去說謊、去傷害別人。我想……我想做一次正確的事。就算這次之後,我這個帳號真的做不下去了,至少,我晚上能睡得著覺。」

那份真誠的愧疚與疲憊,像溫泉的熱氣一樣,緩緩地在小小的柑仔店裡瀰漫開來。許念薇看著她,心中那股原本因為被背叛而築起的高牆,竟也有些動搖。她想起自己在台北時,也曾為了策展的績效,寫過一些言不由衷的文案,那種為了生存而一點一點磨損自己的感覺,她懂。

一直沉默的秦牧野在這時站了起來。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櫃檯前,從蔡春梅手中接過那碗剛盛好的剝皮辣椒雞湯,輕輕放在趙可欣面前。湯碗是粗陶燒的,還冒著騰騰的熱氣,雞肉的香氣與辣椒的微辣混在一起,溫暖而踏實。

「先喝點熱的。」他低聲說,聲音不大,卻像一塊沉穩的木頭,讓人想依靠。

趙可欣愣了一下,捧起那碗湯,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熱湯滑過喉嚨,驅散了她身上多日的寒意,她的肩膀終於不再那麼緊繃。

林曉珣已經拿出手機,快速地撥了一通電話。「陳律師嗎?我是林曉珣。對,我們現在在霧山。我們手上拿到一些東西,需要你馬上給我們法律意見。對,關於行賄的證據……」她一邊講,一邊對許念薇使了個眼色,那眼神裡有震驚,也有果決。

掛掉電話後,林曉珣的神情變得嚴肅而專業。「律師說,這份錄音跟轉帳紀錄非常關鍵,但我們不能直接公開。最好的方式,是透過律師匿名提供給兩個地方——一個是縣府的政風單位,一個是他認識的、專跑縣府弊案的記者。由政風單位去啟動調查,由媒體去監督,這樣才能保護妳,趙可欣,也才能讓證據發揮最大的效力,不會被說成是我們自導自演。」

許念薇握緊了手中的隨身碟,點了點頭。她看向趙可欣,眼神裡已經沒有了最初的防備,只剩下同為女性的理解與感謝。「謝謝妳,願意相信我們。」

趙可欣搖搖頭,捧著熱湯碗,聲音悶悶地傳出來。「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妳們願意聽我說。」

就在這時,蔡春梅櫃檯上的那台老舊收音機,忽然插播了一則午間新聞。主播的聲音透過有些雜訊的喇叭傳出來,卻讓柑仔店裡的四個人都瞬間屏住了呼吸——

「本台最新消息,宜蘭縣政府工務處劉姓承辦人員,今日上午因涉嫌向溫泉業者收受賄賂,遭到廉政署人員帶回約談,詳細案情仍在調查當中……」

許念薇與林曉珣猛地對視一眼,手中的隨身碟,似乎比剛才更燙了。

她們還沒來得及寄出,風暴,竟然已經搶先一步颳起了。而這場風,究竟會把水眠吹向更安全的港灣,還是會捲起更巨大的漩渦,誰也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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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 第76章:承辦人的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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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音機裡的聲音還在喇叭的雜訊裡嗡嗡震動著,主播那句「遭到廉政署人員帶回約談」像是一顆投入溫泉池的石子,噗通一聲,在柑仔店狹小而溫熱的空氣裡炸開了層層漣漪。

蔡春梅本來正拿著抹布擦拭玻璃罐,手一頓,抹布掉進了裝著古早味糖果的罐子裡,她張著嘴,半天才擠出一句:「阿娘喂……是那個劉先生?那個每次來都板一張臉,說我們逃生指示牌字小兩公分就不給過的劉先生?」

林曉珣是第一個回過神來的。她迅速拿起手機,螢幕亮起,她職業性的冷靜立刻上線,語速又快又清晰。「不對勁,這時間點太巧了。我們手上的隨身碟還沒送出去,政風單位怎麼會這麼快就動手?只有一個可能——」她看向許念薇,又看向臉色發白的趙可欣,「魏宏達那條線不只咬了我們。可能縣府裡早就有人在盯劉建明,或者……有別人也在同一時間檢舉了。」

趙可欣捧著那碗已經涼掉的味噌湯,手指死死扣著碗沿,指節泛白。「是我……會不會是我之前的轉帳太明顯了?我上個月還幫魏董匯過一筆……他是不是發現我要反水,所以……」她的聲音抖得不成調,眼淚毫無預警地大顆滾下來,砸進湯裡。

許念薇握緊了掌心那枚小小的隨身碟。金屬外殼被她的體溫焐得發燙,卻又讓她感到一陣冰涼的麻。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混雜著柑仔店特有的氣味——老檜木櫃台的淡淡油光、過期雜誌的紙味、還有蔡春梅剛煮好的那鍋剝皮辣椒雞湯從廚房飄來的、帶著蒜頭與醬香的熱氣。這股屬於霧山的、安穩的氣味,奇異地撫平了她心頭翻湧的驚惶。她伸出手,輕輕覆在趙可欣冰涼的手背上。

「不是妳的錯。」許念薇的聲音比自己想像中還要鎮定,「林曉珣說得對,這代表我們不是孤單的。這件事,本來就不是只有我們在承受。可欣,妳願意把這份資料交出來,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勇敢的事。現在風已經吹起來了,我們要做的,就是讓它把該吹掉的灰塵,都吹乾淨。」

林曉珣點頭,神情嚴肅而專業。「念薇說得對。律師的建議不變,這份資料我們還是要送。但現在情況變了,我們要送得更快、更完整。原本是匿名檢舉,現在政風已經立案,我們就改為『補充證據』,透過律師正式具狀給廉政署。這樣,劉建明的案子就不會只停留在『疑似收賄』,而是能直接連到魏宏達的開發案,是結構性的關說。懂嗎?這是把點,連成線。」

就在她們低聲商議時,柑仔店的木門被推開,風鈴叮噹一聲。秦牧野走了進來。他身上還穿著工坊的帆布圍裙,沾著細細的檜木木屑,額頭有一層薄汗,顯然是聽到鄰居阿婆在廣播裡聽到消息,立刻就趕了過來。他的視線第一時間落在許念薇身上,確認她安然無恙後,才對著其他人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只是安靜地站到了許念薇的身後,像一堵沉默而穩固的牆。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將一個保溫壺放在桌上。壺蓋一旋開,熱騰騰的溫泉番茄湯的酸甜香氣就冒了出來。「剛煮的,趁熱喝。」他低聲說,眼神只看著許念薇。那一瞬間,許念薇緊繃了一上午的肩頸,忽然有點發酸。那是一種被無聲接住的感覺。

隔天一早,許念薇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市話號碼,區碼是縣政府的。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按下了接聽。

「喂,請問是……水眠溫泉民宿的許念薇小姐嗎?」電話那頭的聲音沙啞、疲憊,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我是……縣府工務處的劉建明。」

許念薇整個人從民宿的木造迴廊上坐直了起來。秦牧野正在廊下替換一塊被白蟻蛀蝕的欄杆,聽到這個名字,手中的鑿刀也停了下來。

「劉先生。」許念薇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許小姐,對不起。」劉建明的聲音在電話裡顯得格外卑微,與過去那個在會勘現場拿著捲尺、吹毛求疵、動輒就說「妳這個不合規定,回去重辦」的官僚判若兩人。「我……我昨天被約談了一整晚。我什麼都說了。我想……想當面跟妳道歉,可以嗎?有些文件,我想親自幫妳處理。」

兩小時後,宜蘭縣政府的辦公大樓。冷氣開得很強,日光燈慘白,空氣裡是影印機與公文紙的乾燥味道。許念薇與林曉珣坐在會客室的硬皮沙發上,秦牧野沒有進來,他說他在大廳等,但許念薇知道,他就站在門外不遠的地方。

劉建明推門進來時,許念薇幾乎認不出他。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眼袋深重,臉色蠟黃,下巴冒出青色的鬍渣,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枯葉。他一看到許念薇,竟立刻深深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久久沒有直起身。

「許小姐,真的對不起。」他直起身時,眼眶已經紅了。「我不是人。我明知道水眠是妳外婆留下來的好房子,結構、消防、溫泉管線你們都做得比誰都認真,我卻為了那一點錢……魏宏達他每個月給我三萬,說只是『顧問費』,要我幫他把你們的案子『多審查幾次』,把溫泉標章的核發往後延。我……我兒子在台北唸私立大學,我老婆又生病,我一時糊塗……」

他語無倫次地坦承著,甚至拿出了自己的存摺影本。林曉珣冷淡地看著他,沒有打斷,也沒有給予同情。許念薇的心裡卻翻攪著複雜的情緒。憤怒當然有,那些被退件的日子、被刁難到深夜還在重畫逃生圖的日子、秦牧野為了兩公分的誤差默默重做一整面指示牌的日子……但看著眼前這個中年男人崩潰的樣子,她又想起了自己的父親許建國。那個同樣為了錢、為了面子,差點把家也賣掉的男人。體制的黑暗,往往就是從這樣一個個「一時糊塗」的小缺口裡滲進來的。

「劉先生,」許念薇開口,聲音有些啞,「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更希望看到你的行動。」

劉建明像是抓到浮木一般,用力點頭。他立刻從公事包裡抱出一大疊資料,攤在桌上。「我都帶來了。這是妳們被退件三次的建物使用用途變更申請,其實第一次就符合資格,是我故意挑剔你們的無障礙廁所扶手高度。還有這個,溫泉標章的現場查核紀錄,我謊稱你們的出水口溫度不穩定,但其實數據都是正常的。我已經全部寫好補正說明,也簽好名了,今天……今天就能幫妳們送進系統,用最速件處理。溫泉標章,最晚下週就能發下來。」

他一邊說,一邊用那雙因為長期蓋章而有些變形的手指,拿起紅筆,在那些曾經被他用紅字批註「不符規定」的公文上,一一劃掉,重新寫上「符合規定,准予核發」。那個紅色的筆跡,與過去刁難的紅字一模一樣,此刻卻成了救贖的記號。

林曉珣推了推眼鏡,語氣依舊專業卻不再帶刺:「劉先生,我們會請律師將你今天的陳述整理成自白書,一併交給政風單位。這對你爭取減刑有幫助。至於你與魏宏達之間的不當金流,我們希望你能完整提供。」

「我會,我一定會!」劉建明連聲答應。

走出縣政府時,正午的陽光刺得許念薇瞇起了眼。秦牧野立刻迎了上來,沒有問結果,只是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文件袋,然後用他那雙粗糙卻溫暖的大手,輕輕握了一下她有些冰涼的手。他的掌心有著檜木與汗水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氣味。

「結束了嗎?」他問。

「還沒,但開始往對的方向走了。」許念薇看著他,忽然覺得鼻頭有點酸。

下午,縣府就發布了一紙公文。宏達開發在霧山的所有溫泉會館開發案,因「涉及不法關說,影響行政公正」,即日起「暫停所有審查程序,靜候調查」。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回霧山。蔡春梅在柑仔店門口用大聲公廣播,群組裡的貼圖洗版,陳宥誠騎著他的小發財車,特別繞到水眠門口按了兩聲喇叭,大喊:「念薇!出頭天啦!」

夜色降臨,水眠溫泉民宿的半露天湯池裡,霧氣正濃。結束了一整天的奔波,許念薇終於得以將自己沉入溫熱的泉水中。硫磺與檜木的氣味在熱氣中蒸騰,她閉上眼,感覺緊繃了數週的神經,終於一點點鬆開。

木門被輕輕拉開,秦牧野走了進來。他只圍著一條浴巾,精實的腰線與背肌在氤氳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分明,水珠沿著他還未全乾的髮梢滴落在肩頭。

「肩膀還很緊嗎?」他低聲問,聲音在熱氣中顯得有些喑啞。

許念薇沒有回答,只是將頭輕輕靠向池邊,露出那截白皙而脆弱的後頸。這是一個無聲的邀請。

秦牧野會意,跨入池中,水波輕輕盪漾,溫熱的泉水漫過兩人的胸口。他沒有急切,只是從身後靠近,伸出那雙長年握著刨刀與鑿子的手,指腹有著厚厚的薄繭。他先是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可以嗎?」得到許念薇幾不可察的點頭後,才將手掌覆上她僵硬的肩頭。

粗糙的指腹與細膩的肌膚相觸,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慄。他的力道不輕不重,帶著職人特有的專注與耐心,一下一下地揉開她糾結的筋絡。熱氣、泉水、還有他身上傳來的、近在咫尺的體溫,將許念薇層層包裹。他的呼吸拂過她敏感的耳後,讓她忍不住縮了一下肩膀,卻又被他溫柔地按住。

「放鬆。」他在她耳邊呢喃,低沉的嗓音混著水聲,「這裡沒有公文,沒有審查。」

許念薇的心跳透過溫熱的水,透過相貼的背脊,清晰地傳遞給他。她轉過身,主動將臉埋進他的胸膛,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浴衣早已在水中鬆開,濕透的布料貼在身上,勾勒出她起伏的曲線。但此刻,沒有慾望的急躁,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溫柔的依賴。她明白,體制的黑暗需要光來照亮,而趙可欣的勇氣,就是那道為她們劈開黑暗的光。而眼前這個男人,就是那個在光照進來後,一直為她撐著傘、守著屋簷的人。

「牧野,」她在他懷裡悶聲說,聲音帶著水氣,「謝謝你。」

秦牧野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下顎輕輕摩挲著她被熱氣蒸得發紅的髮頂。「我在。」

寧靜的夜,蟲鳴與水聲交織。許念薇以為這場風暴終於可以暫時平息,直到放在池邊木盤上的手機,忽然在寂靜中嗡嗡震動起來。螢幕亮起,是一封來自縣府文化局的電子郵件,標題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

「主旨:有關貴建物『水眠溫泉民宿』申請歷史建築身分列冊追蹤會勘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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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 第77章:歷史建築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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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光在氤氳的熱氣裡顯得特別白,刺得許念薇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整個人還泡在半露天的家族溫泉池裡,背貼著秦牧野結實的胸膛,浴衣的繫帶早在水波搖晃間鬆開,濕透的布料薄薄地貼在肌膚上,勾勒出鎖骨與胸口起伏的線條。泉水的熱,男人的體溫,還有檜木迴廊被蒸氣薰出的淡淡香氣,原本將她層層包裹得無比安穩,此刻卻因為那幾個字,全部繃緊了起來。

「列冊追蹤會勘通知……」她喃喃地念出來,聲音還帶著水氣的顫抖,手指沾著水去滑開那封電子郵件。「牧野,你看。」

秦牧野沒有立刻去看手機,他先是抽來池邊木盤上的乾毛巾,輕輕按住她因為緊張而冒出細汗的肩頭。他的手掌寬大,指腹因為長年握著刨刀與鑿子而長著薄繭,粗糙的觸感在她細嫩的肩頸滑過時,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隨後他才俯身,低沉的嗓音貼著她發燙的耳廓響起。

「縣府文化局,明天早上十點,文化資產審議委員現地會勘。」他一字一句念得緩慢,彷彿要把每個字的重量都確認過一遍。「是那封我們上個月補件的申請。」

許念薇的心跳快得像要從溫熱的水裡跳出來。溫泉標章的核發才因為劉建明的自白而露出一線曙光,沒想到文化局的會勘通知來得這麼快。她為了搶救水眠,不只是補正了溫泉與建管的合法程序,更在陳宥誠的建議下,將外婆那棟日治時期留下的檜木主屋、那座以溪石砌成的半露天家族池,以及柴房工坊裡外婆手寫的醃漬帳本與老照片,全部整理成一疊厚厚的文資提報資料。她原本只想著多一分被看見的機會,卻沒想到,真的等來了回音。

「別怕。」秦牧野感覺到她背脊的僵硬,雙臂從身後將她圈得更緊,下顎輕輕抵在她濕漉漉的髮頂上。「該整理的文件我們都整理好了,該說的故事,我們就誠實地說。他們要看的是房子,不是看妳的緊張。」

那一夜,兩人沒有再多談公文的事。秦牧野將她從池子裡抱起來,用大毛巾把她整個人裹住,像裹住一尾剛出水的魚。他抱她回主屋的榻榻米房間,拿起吹風機,耐心地替她吹乾長髮。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指尖偶爾輕輕按壓她緊繃的頭皮,那種帶著檜木與汗水混合的、屬於他的氣息,讓許念薇紊亂的呼吸終於慢慢平復下來。她靠在他的膝上,聽著吹風機低沈的嗡鳴,聞著榻榻米被熱氣烘出來的稻草香,忽然覺得,無論明天的會勘結果如何,至少此刻,她不是一個人。

隔天清晨,霧山的霧比往常更濃。

清晨六點,整座聚落還籠罩在乳白色的山嵐裡,梯田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遠處老街柑仔店的鐵捲門還沒拉起,只有公雞的啼聲與柴房裡刨木頭的細細聲響。許念薇起了個大早,她換上了簡單的白襯衫與深色長褲,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看起來俐落而尊重。她站在迴廊上,看著秦牧野已經在院子裡做最後的整理——他將昨夜連夜打磨好的檜木小凳排在緣側上,將家族池周圍的青苔刷洗乾淨,甚至把柴房工坊裡那把外婆用了三十年的刨刀,小心翼翼地擺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不用刻意表現。」許念薇忍不住說,聲音裡有一絲都會人習慣的完美主義焦慮。「我怕委員覺得我們在刻意營造。」

秦牧野抬起頭,額頭上沁著薄汗,汗珠沿著他繃緊的下顎線滑落,滴在被他踩得發燙的木地板上。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憨厚而安定。「不是營造,這就是我們每天的生活。妳外婆在這裡煮剝皮辣椒雞湯的味道,妳在這裡泡溫泉時聽見的蟲鳴,還有這棟房子被手修補過的痕跡,本來就在這裡。」

十點整,兩輛縣府的公務車準時開上了水眠前的碎石子路。來的是三位文資委員——一位研究日式木造建築的老教授,一位專攻聚落保存的女建築師,還有一位地方文史工作者,陪同的還有文化局的承辦人,以及態度已經完全轉變的劉建明。劉建明一見到許念薇,立刻深深鞠了一躬,臉上滿是愧疚與侷促。

會勘的過程比許念薇想像中更安靜,也更細膩。

老教授戴上手套,輕輕撫摸著主屋那根被燻得發黑的檜木大樑,眼中露出驚喜的光。「這是正港的台灣檜木,榫接的工法是完整的『柱樑式』,而且你們看這個『鼻栓』的收尾,是日治時期中後期,本地匠師已經融合了和式與漢式的作法。這不是樣品屋,這是活的工法博物館。」

女建築師則蹲在半露天溫泉池邊,仔細測量池邊溪石的堆疊方式,又抬頭看向引泉水的竹管與木造迴廊的關係。「最難得的是『生活脈絡』還在。很多老屋保存下來變成空殼,但這裡,溫泉還在湧,廚房還在煮,工坊還在刨木頭。碳酸泉與聚落生活的連結,這在全台灣的溫泉區已經很少見了。」

許念薇跟在他們身後,起初還緊張地想背誦準備好的說詞,但漸漸地,她發現自己不需要背稿。當文史工作者問起牆上那張外婆年輕時在梯田裡插秧的黑白照片時,她自然而然地說起了外婆如何在颱風天用木盆把她從溪邊揹回來,如何在柴房裡教她用溫泉番茄做蜜餞。她的聲音一開始還有些緊繃,說到後來,卻帶上了鼻音。當她說到「我原本以為把這裡賣掉,就能把台北的債務、把我爸的期待、把我自己的失敗全部一次解決」時,她的眼眶已經紅了。

秦牧野一直安靜地站在她身側半步的距離,沒有搶話,只在她語塞時,適時遞上一本外婆的手帳,或是輕輕扶住她因為激動而微晃的肩。那份沉默的陪伴,比任何華麗的簡報都更有說服力。

會勘結束後,三位委員在院子的老梅樹下低聲討論了許久。時間被拉得好長,風吹過迴廊,帶來遠處農會廣播的模糊音樂,許念薇的手心全是汗,她下意識地去找秦牧野的手。男人的手立刻反握住她,粗糙的掌心乾燥而溫熱,將她冰涼的指尖完全包覆住。那一握,讓她狂跳的心定了一半。

終於,老教授推了推眼鏡,轉身對他們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許小姐,秦先生,」他的語氣正式卻帶著溫度,「我們三位的初審共識是——建議將『水眠溫泉民宿』全區,包含主屋、家族池、柴房工坊及其周邊的梯田駁坎,逕列為『列冊追蹤歷史建築』。相關公文我們會在兩週內發出。」

許念薇愣住了,一時間沒能理解那幾個字的重量。

一旁的文化局承辦人笑著補充說明:「許小姐,這個身分在《文化資產保存法》裡,等同於『暫定古蹟』的保護效力。也就是說,從今天起,任何單位——包含宏達開發——想要對這個範圍內的土地與建物做任何開發、拆除或變更,都必須先經過文資審議大會的審查,未經通過,一律不准動工。你們的水眠,暫時有法律的屋頂罩著了。」

劉建明也連忙點頭,聲音洪亮地保證:「我這邊的溫泉標章與建照補正,我已經用最速件送出去了,下週一定核發!」

那一瞬間,許念薇只覺得鼻頭一酸,所有的壓力、委屈、台北的高壓與霧山的霧氣,全部衝上了眼眶。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用力地、用力地回握住秦牧野的手,指甲甚至微微陷進他的手背。秦牧野吃痛卻沒有鬆開,反而將她整個人往自己身邊帶了一下,用只有她聽得見的音量說:「做到了,念薇。妳做到了。」

消息像山間的風一樣,快得不可思議。

中午不到,蔡春梅的廣播已經在霧山活動中心響起——「各位鄉親!水眠過關啦!我們的檜木老屋被縣府列冊啦!今晚七點,活動中心辦桌!春梅姨請客,大家攏來吃平安!有剝皮辣椒雞湯、有溫泉番茄、有現釀的米酒,通通有!」

那場感恩辦桌,是霧山近年來最熱鬧的一次。

活動中心的廣場上,紅色塑膠長桌一字排開,總鋪師的大鍋鏟在鐵鍋裡鏗鏘作響。蔡春梅穿著鮮豔的碎花圍裙,指揮著一群婆婆媽媽端菜,嘴裡還不忘大聲嚷嚷:「這尾紅燒魚是陳宥誠一大早去溪裡抓的啦!這甕米酒是阮尪偷藏三十年的,今晚攏開落去!」陳宥誠笑得靦腆,不停地幫忙搬啤酒箱,葉小滿則像隻花蝴蝶,穿梭在桌間發放她手寫的感謝小卡,上面畫滿了水眠的檜木窗花。林曉珣也從台北趕了回來,她一見到許念薇就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毒舌的她難得眼眶泛紅:「許念薇,妳這個都市俗,終於把一件事情從頭到尾堅持下來了,恭喜妳。」

夜色降臨,廣場的燈泡串起暖黃的光。許念薇被眾人推到了臨時搭起的小舞台上。她手裡拿著麥克風,看著台下每一張熟悉的臉——有替她擔保的蔡春梅,有幫她整地的陳宥誠,有教孩子們畫畫的葉小滿,有從台北一路相挺的林曉珣,還有那個從頭到尾都站在陰影處、卻始終讓她看得見的秦牧野。

她的聲音透過有點破音的喇叭傳出來,帶著哽咽,卻無比清晰。

「我剛回霧山的時候,覺得這裡什麼都慢,慢到讓我焦慮。我在台北學的是效率,是策展的KPI,是怎麼把一個空間快速地包裝、行銷、變現。我一度覺得,水眠只是外婆留下的一個負擔,一個在台北房價面前不值一提的老房子。」她深吸一口氣,溫泉的硫磺味、雞湯的香氣、米酒的微醺,全部混在夜風裡。「但是謝謝你們,讓我明白,有些價值是不能用坪數計算的。這棟房子會呼吸,這池溫泉會療傷,這裡的人情會在妳跌倒的時候把妳扶起來。我差點就把它賣掉了,差點就把我自己也賣掉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越過人群,準確地找到了秦牧野。男人站在燈光的邊緣,穿著簡單的深色工作襯衫,雙手插在口袋裡,安靜地看著她,眼神深沉而溫柔。

「這份列冊追蹤,不只是保護了一棟房子,也是保護了我,保護了我們想要的生活。」她走下舞台,在眾人的掌聲與口哨聲中,徑直走到秦牧野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緊緊地、毫不躲藏地握住了他的手。「謝謝你,牧野。謝謝你教我,怎麼用雙手,慢慢地把一個家修回來。」

蔡春梅在台下立刻尖叫鼓掌:「親下去!親下去!」惹得全場大笑,葉小滿更是興奮地拿起手機猛拍。許念薇的臉瞬間紅透,但她沒有鬆手。秦牧野的手掌收緊,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那份粗糙與細嫩的對比,透過相貼的體溫,傳遞著只有兩人懂的悸動與承諾。

辦桌一直鬧到深夜,賓客漸漸散去,廣場只剩下收拾的碗盤與微醺的笑聲。許念薇與秦牧野 parallel 走回水眠的路上,山間的夜風帶著涼意,卻吹不散兩人牽手時的熱度。回到主屋,秦牧野照例替她在家族池裡放好了熱水,試了水溫後,才轉身要離開,卻被許念薇從身後輕輕拉住了衣角。

「今晚,別去工坊了。」她的聲音很輕,臉頰還帶著米酒的酡紅,眼神卻比溫泉的水還要柔軟透徹。「留在這裡,好不好?」

秦牧野看著她浴衣領口因熱氣而微微敞開的鎖骨,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依賴與邀請,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將迴廊的紙門輕輕拉上,隔絕了外界的蟲鳴與月光。

就在此時,被許念薇隨手放在緣側上的手機,卻在寂靜中再次嗡嗡震動起來。不是文化局的公務信,這次是林曉珣的LINE,連續跳出好幾則訊息,最上面一張截圖,來自台北某個策展人的私密群組,標題聳動——

「爆卦:聽說那個拿鄉土療癒當賣點的許念薇,霧山那檔策展根本是抄襲前男友周子謙兩年前的舊案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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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 第78章:謠言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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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緣側的檜木地板上嗡嗡震動,螢幕的冷白光切開了迴廊裡溫黃的紙燈籠光暈。

那光很刺眼,刺得正瀰漫在兩人之間的熱氣都頓了一下。

許念薇的手指還勾著秦牧野洗到發白的棉質工作衣衣角,指尖因為剛剛在辦桌上喝了兩杯蔡春梅硬塞的混濁米酒,還殘留著微燙的溫度。秦牧野已經將那扇隔絕了庭院蟲鳴與月色的紙門拉上了,木框發出輕輕的喀噠聲。他轉過身,背光而立,寬闊的肩線在浴衣的陰影裡顯得格外沉穩,下顎線條因為忍耐而繃緊,喉結上下滾動的弧度在燈光下清晰得讓人移不開眼。他的視線落在她因為熱氣而微微洇開的浴衣領口,那裡鎖骨的凹陷處凝著一顆細小的汗珠,正順著細嫩的肌膚緩緩下滑。

就在那顆汗珠即將滑入更深的陰影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一次是連續的震動,林曉珣的訊息像轟炸一樣跳出來。

【林曉珣】薇!妳睡了沒?先別睡!快看!

【林曉珣】[圖片]

【林曉珣】幹!周子謙那個垃圾又在搞事了!我快氣到腦中風!

許念薇的心口像是被那冰冷的螢幕光刺了一下,原本鼓起勇氣的柔軟邀請,瞬間被一陣熟悉的、屬於台北的惡寒所取代。她鬆開勾著衣角的手,彎腰拿起手機。秦牧野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雙手自然垂在身側,那雙佈滿薄繭與細小傷痕的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粗糙而有力。

截圖來自一個名為「台北策展共好圈」的LINE群組,成員都是台北藝文圈叫得出名字的工作者、獨立策展人、補助審查委員。發言的人頭貼是周子謙,那張她曾經無比熟悉、如今只覺得虛偽的笑臉。

他寫道:

「小小爆卦,大家聽聽就好。聽說最近很紅的那個『霧山療癒系』策展,號稱是什麼返鄉、土地、溫泉記憶,老實說概念跟我兩年前在松菸那檔『後山繆思:溫泉與身體的療癒敘事』根本一模一樣欸。當時許小姐還是我的助理,很多田調資料都是我這邊提供的,現在搖身一變變成她原創的鄉土論述,嗯……大家懂的。只能說都會跟鄉土的包裝真的很好用啦。」

下面立刻有幾個不明就裡的人附和:「真的假的?難怪覺得有點眼熟」、「啊,現在很流行這樣包啦,換個地點就是新案子」、「需要這麼鄉愁嗎」

一字一句,像是細細的針,精準地刺進許念薇最害怕的地方。

抄襲。對於一個靠論述與原創性吃飯的策展人而言,這是最致命的指控。

「怎麼了?」秦牧野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剛收拾完辦桌碗盤後的沙啞。他察覺到她指尖的顫抖。

許念薇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將手機遞給他,螢幕的光映得她剛剛還酡紅的臉頰一點點褪去血色。霧山的夜風從紙門的縫隙鑽進來,帶著山間碳酸泉特有的、淡淡的硫磺氣味與檜木的清香,卻吹不散她心頭重新聚起的寒意。

秦牧野接過手機,很慢、很仔細地看完了那幾行字。他濃黑的眉頭一點點蹙起,但沒有立刻爆出憤怒的言論。他只是將手機螢幕按熄,讓那刺眼的冷光消失,讓迴廊重新只剩下溫暖的燈光與家族池裡熱水蒸騰起的白霧。

「他說謊。」他說,聲音不大,卻像一枚釘子,穩穩地釘進了搖晃的空氣裡。

許念薇的眼眶有點熱。她當然知道他在說謊。兩年前那檔在松菸的展覽,名義上是周子謙的主策展,但從最初的文獻爬梳、到宜蘭田野的訪談逐字稿、到最後展場裡那本被眾人稱讚的療癒小誌,幾乎全是她熬夜寫出來的。周子謙當時只負責在開幕酒會上拿著香檳,對著媒體與補助單位侃侃而談他的「都會療癒觀」。分手的時候,他甚至說過:「妳那些鄉下溫泉、阿嬤故事的東西,台北是不會有人要看的啦。」

現在,這些他曾經嗤之以鼻的東西,成了他口中被抄襲的對象。

手機又震動了,是林曉珣直接打了語音通話過來。許念薇接起,開了擴音。

「許念薇!妳看到沒!我真的要吐了!周子謙那個王八蛋,他群組發完還私訊幾個跟妳有合作的窗口,說什麼妳的案子有爭議,叫大家要小心一點!他就是見不得妳的水眠被列冊追蹤,見不得妳要翻身了!」林曉珣的聲音又急又氣,背景還有台北深夜計程車的喇叭聲,她顯然還在路上,「妳不要怕,我已經截圖了,群組裡好幾個人也私訊我說覺得很瞎。我們現在就把兩年前的檔案全部翻出來打他臉!」

林曉珣的毒舌與焦急,像一盆熱水,稍稍燙回了許念薇的知覺。

「曉珣,沒事……」許念薇深吸一口氣,溫泉的熱氣吸進肺裡,帶著一點潮濕的重量,「我沒事。只是……有點累。」

「累個屁!這種人就是看妳好欺負!」林曉珣頓了一下,語氣稍微放軟,「薇,妳聽我說,這次不要自己吞。妳現在不是一個人了,妳有水眠,有秦老闆,有整個霧山。台北那套速食抹黑,我們就用最笨、最紮實的方法回擊。」

掛掉電話後,迴廊裡又安靜下來。家族池的水還在嘩嘩地放著,水氣已經讓紙門都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珠。

許念薇抱著膝蓋坐在緣側上,浴衣的下襬散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看著池面蒸騰的白霧,眼神有些空。那些台北策展圈的流言蜚語、效率與競爭,曾是她過去十年賴以為生的空氣,如今卻成了最想逃離的窒息感。

一雙溫熱的大手,輕輕覆上了她冰冷的肩頭。

秦牧野在她身後坐了下來,沒有從正面逼視她,而是與她並肩而坐,讓兩人的肩膀輕輕相抵。他的掌心很燙,帶著常年握著刨刀與鑿子磨出的粗糙厚繭。他沒有說什麼安慰的大道理,只是用那雙手的溫度,一下、一下,緩慢地揉按著她因為緊張而僵硬的後頸與肩胛。

「放鬆。」他低聲說,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呼吸。」

那力道不輕不重,精準地按在她最痠痛的結節上。許念薇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輕哼,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微傾,將更脆弱的後頸交給他。這是職人的手,懂得木頭的紋理,也懂得人身體的紋理。他知道哪裡需要被用力按開,哪裡只需要被溫柔地覆蓋。

「周子謙說的,不是真的。」秦牧野一邊按著,一邊用那種訥於言辭卻無比認真的語氣說道,「妳在柴房寫企劃的時候,我都在。妳半夜改圖,王先生寄來的日治時期溫泉療養所的地圖,妳一張一張對著老照片描。那些字,是妳的。」

他指的王紹祺的研究,是水眠能夠被列冊追蹤的關鍵。那些被遺忘的歷史,是許念薇與他一起在潮濕的工坊裡,一筆一畫核對出來的。

許念薇的眼淚,終於在這樣笨拙卻絕對的信任裡,掉了下來。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肩膀輕輕抖動,溫熱的淚水滴在浴衣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秦牧野停下了按摩的動作。他從側面伸出手臂,將她整個人輕輕攬進懷裡,讓她的額頭抵在他的胸膛上。他的工作衣上還殘留著淡淡的檜木屑與汗水的氣味,混合著溫泉的硫磺味,形成一種獨屬於他的、讓人安心的陽剛氣息。他的心跳透過薄薄的衣料,沉穩而有力地傳遞到她的臉頰上,一下,又一下,敲散了她腦中那些嗡嗡作響的流言。

「今晚,先不看手機了。」他在她髮頂低聲說,徵詢地輕撫她的頭髮,「好不好?我幫妳把頭髮擦乾,水有點涼了,我們泡一下,好不好?」

他的每一個提問,都給了她選擇的餘地。這份尊重,比任何激烈的慾望都更讓她感到被珍視。

許念薇在他懷裡點了點頭,帶著濃濃的鼻音「嗯」了一聲。

秦牧野這才鬆開她,起身去拿了一條乾淨的大毛巾。他先試了試家族池的水溫,確認是她最喜歡的、略燙卻能讓人全身毛孔都張開的溫度。然後他回到她身邊,半跪下來,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剛上完漆的木器。他用毛巾裹住她微濕的長髮,輕輕按壓,吸去多餘的水分。他的指腹不經意地擦過她敏感的後頸與耳後,那粗糙的觸感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慄,讓她忍不住縮了一下脖子。

「會癢?」他低聲問,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嗯……有點。」許念薇的臉又紅了,這一次不是因為米酒,而是因為這樣過於親暱、卻又無比自然的照料。

他沒有再捉弄她,只是將毛巾掛好,然後脫去自己的上衣,只留下一件寬鬆的短褲,率先跨入了半露天的溫泉池中。熱水瞬間包裹住他精實的腰背與手臂,肌肉的線條在熱氣與水光中顯得更加緊繃而性感。水珠沿著他專注時繃緊的下顎線滑落,沒入鎖骨的凹陷。

他朝她伸出手。

許念薇咬著下唇,解開了浴衣的繫帶。浴衣順著她細膩的肩頭滑落,堆疊在緣側。燈光下,她的肌膚因為熱氣與羞赧而泛著淡淡的粉色。她沒有用毛巾遮掩,就這樣坦然地將自己交付於他的目光與這方溫熱的水域。這是無聲的 consent,是經歷了漫長的曖昧與試探後,水到渠成的信任。

她將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很大,很燙,一把握緊,將她穩穩地帶入水中。

溫泉水的熱度與他的體溫同時包圍了她。許念薇輕輕靠在池邊的檜木枕上,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秦牧野沒有立刻靠過來,只是坐在她身側,兩人的膝蓋在水下若有似無地相碰。水氣氤氳,讓一切都變得模糊而柔軟。

「明天,」他看著被熱氣蒸得眼眸濕潤的她,聲音比溫泉水還要低啞,「我陪妳一起整理資料。我們把時間軸、草稿、跟王先生的往來信件,全部印出來。」

「好。」許念薇輕輕應道,身體的熱度終於驅散了心裡的寒意。她主動地在水下尋找到他的手,與他十指交扣。

這一夜,他們沒有做更越界的事。只是在溫熱的水中,額頭相抵,分享著同一個頻率的呼吸。慾望在溫柔的收束中,被安撫成了一種更深沉的、療癒的力量。

隔天清晨,霧山的晨霧還未散去,台北的策展圈卻已經炸開了鍋。

率先發難的,不是許念薇。

而是張麗雯。

張麗雯是誰?台北當代藝術館的前任首席策展人,五十多歲,在業界以眼光毒辣、作風正派著稱。她是許念薇剛入行時的啟蒙導師之一,後來雖然各自忙碌,卻始終欣賞這個後輩對待論述的誠懇。昨晚,周子謙的發言一出,她就私訊了許念薇,但沒有得到回應。今天一早,她直接在那個「台北策展共好圈」的群組裡,發了一篇長文。

她沒有情緒性的謾罵,只有一條條清晰的時間軸與證據。

「各位早安,關於昨晚周先生提及的抄襲疑慮,身為許念薇過去的指導者,我想提供一些事實供大家參考,避免以訛傳訛,傷害認真工作者的名譽。」

接著,她貼出了三張圖。第一張是兩年前松菸那檔展覽的原始企劃書PDF檔的屬性截圖,清楚顯示作者欄位是「許念薇」,建檔時間是2023年三月。第二張是許念薇與王紹祺教授往來的電子郵件截圖,討論水眠溫泉療養所歷史考證的時間是今年四月,遠早於周子謙舊案的脈絡。第三張,則是張麗雯自己為許念薇霧山策展寫的推薦序草稿,日期是兩個月前,裡面就已經詳細闡述了「以家族溫泉池為載體,回應日治時期林業療養所的記憶」這一核心概念。

「據我所知,周先生當年的展覽,田野與論述多由許小姐執行,這在業界並非秘密。將共同工作的成果,事後反指為抄襲,恐怕有違專業倫理。許小姐此次在霧山的策展,無論是文獻的紮實度、或是與地方職人共創的模式,都與周先生的舊案有著本質上的差異。前者是都會對鄉土的想像,後者是鄉土長出的自我敘事。兩者不宜混為一談。」

最後,她寫道:「我已邀請許念薇小姐,與我共同策劃今年冬天於華山文創園區與宜蘭霧山水眠民宿同步舉行的『雙城療癒』聯展。屆時歡迎各位親臨指教,用作品說話,才是策展人最好的回應。—— 張麗雯」

這篇澄清文一出,群組瞬間安靜了。先前附和周子謙的幾個人悄悄收回了訊息。更多有份量的策展人與館方代表紛紛跳出來按讚、留言支持:「麗雯老師說得清楚」、「支持用作品說話」、「期待雙城聯展」。

周子謙被徹底打臉,灰頭土臉地退出了群組。

當許念薇在水眠的緣側,透過林曉珣轉傳的截圖看到這一切時,她正與秦牧野一起整理著散落在桌上的資料。晨光透過檜木窗櫺,照在那些泛黃的手稿與列印出來的郵件上。

她的手機響了,是張麗雯親自打來的。

「念薇,沒嚇到妳吧?」張麗雯的聲音溫和而有力,帶著一種長者的安定感,「台北就是這樣,風吹得快,但只要妳的根扎得夠深,就吹不倒。不要為這種事浪費妳的時間與才華。」

「老師……謝謝您。」許念薇的聲音有些哽咽,千言萬語都化為這兩個字。

「謝什麼,妳本來就做得很好。」張麗雯笑了笑,語氣轉為興奮,「我說的聯展是認真的。華山那邊我已經談好一個紅磚區的展間,霧山這邊就以水眠為主場。我們讓台北的人,搭著捷運、轉著客運,親自來霧山泡一次溫泉、摸一次妳們的檜木,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療癒。這,才是最有力的反擊。妳願意嗎?」

許念薇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秦牧野。他正拿著一塊細砂紙,專注地打磨著一塊要給聯展做展架的檜木,木屑的香氣在晨光中飛舞。他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抬起頭,給了她一個無聲的、鼓勵的眼神。那眼神彷彿在說:去吧,做妳想做的事,我會把展架做得最穩。

一股暖流從心底湧上,驅散了最後一絲陰霾。

「我願意,老師。」許念薇對著電話,清晰而堅定地回答,「我願意。」

掛掉電話,她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輕盈與力量。危機沒有擊倒她,反而為她打開了一扇通往更大舞台的門。周子謙試圖用流言毀掉她的專業名譽,最終卻成了墊高她、讓更多人看見她才華的基石。

她走到秦牧野身邊,看著他手中那塊被打磨得溫潤發亮的木頭,忍不住伸手,輕輕撫摸他結實的小臂。指尖劃過他因為用力而微微賁起的青筋,感受著那份專注與可靠。

秦牧野放下砂紙,反手握住她柔軟的手,將她的手帶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她的指尖。那個吻帶著木屑的清香與薄繭的粗糙感,虔誠而珍重。

「雙城療癒……」他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眼底映著她的笑顏,「很好聽。」

「嗯,以後水眠會更忙了。」許念薇笑著,眼中閃著光,「秦老闆,柴房工坊可能要加班了。」

「樂意之至。」他難得地露出一抹完整的笑容,那笑容讓他平時嚴肅的臉龐瞬間柔和了起來。

就在兩人沉浸在這份劫後餘生的溫存與對未來的期待中時,許念薇放在桌上的手機,卻又再一次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

這一次,不是台北的群組。

是葉小滿。她傳來一連串大哭的貼圖,後面跟著一句沒頭沒尾、卻讓人揪心的話——

「念薇姐……怎麼辦……剛剛校長說,我們霧山國小明年就要被裁併了,我可能……要被調去蘇澳了……」

許念薇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與秦牧野對視了一眼。窗外,霧山的晨霧正被陽光一點點化開,但屬於這座山的新考驗,似乎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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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 第79章:山間教室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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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檜木桌上嗡嗡震動的尾音還殘留在空氣裡,許念薇指尖的溫度卻已經涼了半截。

螢幕上葉小滿傳來的那一串大哭貼圖,一個接著一個,黃色圓臉哭到眼睛都腫起來,最後那行字像是被眼淚泡得發皺——「校長說,我們霧山國小明年就要被裁併了,我可能……要被調去蘇澳了……」

秦牧野還握著她的手。他的掌心粗糲溫熱,帶著剛打磨過檜木的細屑香氣,與她因為策展壓力而長期冰冷的指尖形成強烈的對比。剛剛那個落在指尖上的吻還殘留著薄繭的觸感,此刻卻被一股突如其來的酸澀取代。

「小滿……」許念薇輕聲念出這個名字,眉心不自覺地蹙起。

秦牧野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機,沉默了兩秒。那張平時不擅言辭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凝重。「少子化的那個裁併名單,去年就在傳了。沒想到這麼快。」他的聲音低啞,像是從胸腔深處悶出來的,「霧山國小,全校現在只剩下二十七個學生。」

許念薇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她想起葉小滿這個女孩,第一次見面時綁著高高的馬尾,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整個人像山間跳動的陽光。這個從台北的教育大學畢業後,毅然決然回到霧山的年輕老師,總是驕傲地說:「台北什麼都有,就是沒有霧山的星星跟蟲鳴,我要讓這裡的孩子知道,住在山裡是一件很酷的事。」她會帶著孩子們去梯田裡抓泥鰍,去溪邊辨認姑婆芋和過貓,會在下課後跑來水眠,纏著蔡春梅要一碗剝皮辣椒雞湯,纏著秦牧野教她怎麼用手鋸裁出一隻小木鳥。

這樣一個把靈魂都種在這座山裡的女孩,現在卻要被一紙公文連根拔起,調去靠海的蘇澳?

「不行。」許念薇猛地站了起來,木椅在檜木地板上刮出輕輕的一聲。「我們去學校看看她。」

秦牧野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順手拿起掛在門後的帆布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還殘留著他的體溫與淡淡的汗味、木頭味,混雜著柴房裡松脂的氣息,讓她因為焦慮而繃緊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

霧山國小離水眠不遠,沿著那條被桂竹林夾道的產業道路走十分鐘就到了。清晨的霧氣還沒完全散去,薄薄地纏繞在山腰,像是一層被暈開的水墨。學校的紅磚圍牆有些斑駁,牆角爬滿了薜荔,操場上的單槓漆都掉了一半,露出裡頭鏽蝕的鐵色。校門口那棵老樟樹下,葉小滿正一個人坐在輪胎做的鞦韆上,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學校運動外套,馬尾有些散亂,腳尖無意識地踢著地上的落葉。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鼻尖也紅通通的,一看到許念薇,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念薇姐……秦大哥……」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委屈得像個被搶走糖果的孩子,「校長剛剛把我叫去辦公室,說縣府教育處的公文已經下來了。我們學校學生人數未達標準,明年八月就要廢校,併到山下的大同國小去。老師們會被重新分發……我、我的戶籍不在蘇澳,可是他們說那邊剛好有缺……」

許念薇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抱住她。葉小滿身上有淡淡的粉筆灰味道和學童用的那種便宜肥皂香,髮絲間還沾著一點操場的沙塵。這個擁抱讓女孩徹底潰堤,她把臉埋在許念薇的肩窩裡,放聲大哭起來。

「我不要去蘇澳啦……我不要離開霧山……這裡的孩子怎麼辦?阿誠哥的小姪子今年才要讀一年級,他還說要給我教……還有小恩,她好不容易才敢在大家面前講話……」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說著,「我學那些自然課、木工課,都是為了這裡的孩子啊……去了別的地方,我還能教什麼……」

一旁的秦牧野安靜地站著,沒有立刻出聲安慰。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葉小滿的背,那手掌寬大而穩定,帶著木工職人特有的厚實感。他的視線越過操場,落在那棟兩層樓高的老校舍上。牆面因為長年的潮濕而長出淡淡的青苔,窗框是早年手工做的檜木框,雖然老舊,卻透著一股溫潤的光澤。這間學校,和水眠一樣,都是時間留在山裡的痕跡。

許念薇輕撫著葉小滿顫抖的背,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敲了一下,飛快地轉動起來。她看著這座空蕩蕩的操場,看著鞦韆架上鏽蝕的鐵鍊,看著遠處梯田上正彎腰插秧的農人。一個念頭,像是溫泉池底冒出的第一個氣泡,咕嚕一聲,輕輕地浮了上來。

等葉小滿的哭聲稍微平復,許念薇捧起她的臉,用指腹溫柔地拭去她臉頰上的淚痕。

「小滿,妳聽我說。」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帶著策展人特有的那種安定人心的力量,「學校要被裁併,這是少子化跟體制的問題,我們很難擋。可是,妳想留在霧山的心,想為這裡的孩子做事的心,不一定要被綁在一間教室裡啊。」

葉小滿愣愣地看著她,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妳還記得,之前妳在柴房工坊,教那幾個來水眠住宿的台北小孩做陀螺嗎?他們回去之後,媽媽還特別傳訊息給我,說孩子第一次這麼專心做完一件事,回家還一直說霧山的木頭好香。」許念薇的眼底慢慢亮了起來,那是她在策展時找到核心概念時才會出現的光芒,「還有妳帶孩子們去後山認識植物,教他們用月桃葉包粿。那不就是最棒的自然課嗎?」

秦牧野似乎也明白了什麼,眼神微微一動,看向許念薇。

「秦牧野,」許念薇轉頭看他,語氣帶著一點徵詢,卻更多是篤定,「我們的柴房工坊,後面那一塊堆雜物的空間,是不是還有大概十坪大?一直說要整理,卻沒時間清。」

秦牧野點了點頭,「嗯。靠窗那面採光很好,本來是想做木料乾燥區,但一直空著。」

「那如果……我們把那裡清出來,改成一間『山間教室』呢?」許念薇的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提高,臉頰也染上了一層薄紅,「不只是給住客體驗,而是真正讓小滿來主持。讓她開自然與木工的體驗課程,平日可以接附近學校的戶外教學,假日做親子工作坊。課程由小滿設計,妳是最懂孩子、最懂這座山的老師;技術指導就交給秦老闆,他是最好的職人。這樣,妳就不用被調走了,妳的教室,只是從國小,搬到了水眠的檜木迴廊裡。」

這個提議,像是一道光,猛地照進了葉小滿灰暗的世界裡。她張大了嘴,哭到打嗝都忘了。

「山、山間教室……我可以嗎?在民宿裡教書?」

「為什麼不行?」許念薇握緊她的手,手心的熱度透過皮膚傳遞過去,「水眠本來就想做歷史與療癒的常設展,妳的課程,就是活生生的、會呼吸的展覽。孩子們親手刨下一片檜木薄片,聞到那個香氣,親手用溫泉水去煮一顆蛋,那種五感的記憶,比課本上任何一張照片都還要深刻。教育跟觀光,從來就不該是對立的。」

葉小滿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但這一次,是因為激動與希望。她用力地點頭,又用力地搖頭,「可是……可是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你們?柴房是秦大哥工作的地方……」

一直沉默的秦牧野這時才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重量。

「不會麻煩。」他看著葉小滿,又看向許念薇,眼神溫柔而堅定,「工坊本來就是要讓人用的。木頭放在那裡不動,就只是木頭;讓孩子摸過、聞過、做成他們喜歡的東西,木頭才有溫度。而且……」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笑,「我一個人在柴房待久了,也挺吵的。有孩子吵一點,比較好。」

這句笨拙卻溫暖的話,讓葉小滿破涕為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鼻涕都差點冒出來。

說做就做。許念薇的執行力向來驚人。下午,她就把蔡春梅、陳宥誠和剛好從台北回來的林曉珣都叫到了水眠的客廳。大家圍坐在那張被秦牧野重新打磨過的老檜木桌旁,聽著她的計畫。

蔡春梅一聽,立刻拍了大腿,聲音大得差點震掉屋頂的灰塵。

「這個好!這個好啊!我早就說了,小滿這孩子不當老師太可惜!去蘇澳?蘇澳的海風哪有我們霧山的霧好?」她激動地抓著葉小滿的手,眼眶都有些發紅,「以後那個教室的點心,阿姨全包了!我來做艾草粿、做溫泉番茄果凍,給來上課的囝仔吃!保證他們吃一口就愛上霧山!」

陳宥誠也興奮地點頭,他的眼裡總是閃著對土地的熱情,「太棒了!這就是我一直想推動的『地方教育結合觀光』啊!我可以幫忙聯繫農會,讓孩子們去我的田裡體驗插秧、去採溫泉空心菜。讓他們知道,食物是怎麼來的。」

一向毒舌理性的林曉珣,這次卻沒有潑冷水。她推了推眼鏡,仔細地分析起來,「想法很好,但要永續,必須有商業模式。課程不能免費,定價要精算。親子客群的消費力很高,我們可以設計半日、一日的工作坊,包含水眠的導覽、溫泉體驗跟木工課。還可以跟台北的親子社團、學校合作,包團來霧山。這樣不僅能幫小滿創造一份不輸給正式教師的收入,也能為水眠帶來全新的、穩定的教育客群。」她看向許念薇,眼中帶著讚賞,「薇薇,妳這招不只是救了小滿,是救了整座山的未來。」

接下來的幾天,水眠像是一個充滿活力的工地。秦牧野默默地擔起了最重的責任。他將柴房後半部徹底清空,那些堆積多年的雜物、舊農具被一一整理。陽光從新擦亮的木窗透進來,灰塵在光柱中飛舞,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檜木香與新鮮木屑的味道。他親手刨平了地板,重新鋪上防滑的木板,訂製了高度適合孩童的小桌椅,每一張椅腳都細細打磨,確保不會刮傷孩子的手。他還在牆邊釘上了一整面的展示架,準備用來擺放孩子們的作品。汗水沿著他結實的手臂滑落,浸濕了他的棉質上衣,專注時繃緊的下顎線與微微賁起的肌肉,在午後的光線下,透出一種職人特有的、性感而可靠的美感。許念薇時常就這樣安靜地站在門邊看著他,看他如何用一雙手,將一個廢棄的角落,一點一點變成充滿希望的教室。每當兩人的視線對上,秦牧野總會停下手邊的工作,對她露出一個帶著汗水的、溫柔的笑,那笑容裡有著無聲的承諾。

消息像山間的風一樣,很快就傳遍了霧山。當週末,許念薇試著在村里的LINE群組發出「山間教室首發體驗——親手做一隻檜木小鳥」的邀請時,回應熱烈得超乎想像。

「我家兩個都要報名!早就想讓他們去給秦師傅教教,別整天只會滑手機!」

「小滿老師要留下來了?太好了!我女兒昨天還哭著說不想換老師!」

「需要幫忙嗎?我家有多的木料可以捐!」

那個週六的午後,第一堂山間教室正式開課。十幾個霧山的孩子擠在新教室裡,空氣中充滿了孩童的喧鬧、木頭的清香與淡淡的溫泉硫磺味。葉小滿穿著圍裙,頭髮紮得高高的,臉上滿是緊張卻又發光的笑容。她拿著一塊塊秦牧野事先裁好的溫潤檜木,耐心地教孩子們如何用砂紙打磨,如何聞出檜木與杉木不同的香氣。秦牧野則在一旁安靜地巡視,時不時伸出那雙粗糲的大手,覆蓋在孩子細小的手背上,帶著他們感受刨刀劃過木頭時那種微妙的阻力與順暢。當一個小女孩終於將手中的木鳥打磨得光滑發亮,興奮地舉起來大喊「老師你看!」時,葉小滿的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但這一次,是滾燙的、喜悅的淚水。她看向門口,看著正倚在門框上、對她溫柔微笑的許念薇與秦牧野,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踏實與歸屬感。

傍晚,孩子們被家長接走,教室裡只剩下淡淡的餘溫與滿地的木屑。許念薇幫著葉小滿一起收拾,將那些童趣卻認真的作品一一擺上展示架。夕陽的餘暉透過木窗,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念薇姐,謝謝妳。」葉小滿的聲音還帶著一點哽咽,卻充滿了力量,「我還以為,我真的要離開這裡了。」

「是妳自己沒有放棄這裡,」許念薇輕輕抱了抱她,聞著她髮間殘留的木屑香,「是這座山,留住了妳。」

就在這時,秦牧野從外面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兩杯蔡春梅剛煮好的熱桂圓紅棗茶。他將其中一杯遞給許念薇,指尖在交會時輕輕碰觸了一下她的。溫熱的茶杯驅散了傍晚的涼意,那甜暖的香氣在三人之間縈繞。

夜色漸漸籠罩霧山,山間教室的木窗透出溫暖的鵝黃色燈光,像是山間新亮起的一盞小燈塔,溫柔而堅定地告訴每一個經過的人——這裡,有人在守護,有人在傳承。

然而,就在這份溫馨達到頂點時,許念薇口袋裡的手機再一次震動起來。這一次,是王紹祺傳來的訊息,語氣急促而興奮,與葉小滿的求救截然不同。

「念薇,快來文史館!有重大發現!關於妳外婆那一輩,還有水眠溫泉的源頭……那段被蓋掉的歷史,我好像挖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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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 第80章:溫泉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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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掌心震動的那一下,溫熱的桂圓紅棗茶香還縈繞在鼻尖,卻讓許念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紹祺?」葉小滿湊過頭來,髮尾還沾著細細的木屑,「這麼晚找妳去文史館?」

秦牧野站在門邊,夕陽最後一點餘暉落在他微敞的襯衫領口,汗水在鎖骨處已經半乾。他沒有多問,只是將手裡那杯茶穩穩遞到許念薇手上,指腹在杯壁下方輕輕托了一下她的手背。

「去看看。」他低聲說,「我陪妳。」

那一點點的觸碰,像是溫泉表面輕輕蕩開的漣漪,卻讓許念薇原本因為一整天山間教室的忙碌而緊繃的肩線,悄悄鬆了下來。她把杯子交還給葉小滿,柔聲道:「妳先把門窗關好,早點回去休息,這裡有我們就行。」

夜霧已經從梯田那頭漫上來,兩人並肩走在通往文史館的石子路上。霧山的夜很安靜,只有遠處柑仔店的燈泡滋滋作響,還有兩側水溝裡傳來此起彼落的蛙鳴。秦牧野手裡提著一盞舊式的充電提燈,暖黃的光在霧氣裡暈開一圈毛邊,照亮了許念薇浴衣下擺被夜露沾濕的一角。她穿的是一件輕薄的棉麻罩衫,方便在工坊走動,卻擋不住山間入夜後的涼。她下意識地抱了抱手臂,下一秒,一件帶著淡淡檜木與汗水氣味的外套就披上了她的肩。

是秦牧野的工務外套,袖口還留著刨刀磨過木頭的溫度。

「披著,別著涼。」他沒有看她,聲音卻比夜霧還沉。

許念薇把臉埋進領口深吸一口氣,那是屬於他的味道,乾淨的皂香混著木屑、淡淡的菸草與體溫,讓她在台北捷運車廂裡聞過的無數種冷冽香水都顯得虛假。她輕輕「嗯」了一聲,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外套的衣襟。

文史館是農會旁一棟閒置多年的磚造平房,王紹祺為了研究,把裡頭整理成了臨時的資料室。他們推開門時,王紹祺正戴著一副玳瑁眼鏡,整個人幾乎埋進鋪滿整張長桌的泛黃紙堆裡。桌上兩盞白光檯燈打得發亮,空氣裡有舊紙張受潮後的霉味,也有他為了提神剛泡開的即溶咖啡的苦香。

「妳們總算來了!」王紹祺一見到許念薇,立刻興奮地站起來,眼鏡滑到鼻尖也顧不得推,「我本來只是想幫水眠找日治時期的地籍圖,確認那個駁坎是不是昭和年間就有的,結果在縣史館調資料的時候,挖到了一條完全被蓋掉的線。」

他攤開一張手繪的等高線地圖,紙張邊緣已經脆化,上面用毛筆標示著「霧山林業試驗所」與一條用紅筆圈起來的藍色脈絡。

「妳們看,這是昭和七年的《宜蘭管內溫泉調查書》抄本,」王紹祺的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上面記載霧山這帶有一處『中性碳酸泉』,泉質清澈、含大量遊離二氧化碳,當時被稱為『療養泉』。總督府為了照顧在山上伐檜的林業工人,特別在現在水眠的位置,設立了一座『霧山療養所』。不只是泡湯,是真的有醫護人員駐點,讓受傷、生病的工人可以透過溫泉復健、療養。」

許念薇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屏住了。她望著地圖上那個紅圈,正好就落在水眠半露天溫泉池的位置,分毫不差。

「那……那跟我外婆有什麼關係?」她的聲音有點啞。

王紹祺又抽出一本用塑膠套仔細包好的戶籍謄本影本,還有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是幾名穿著白色割烹著、頭戴布巾的年輕女子,站在檜木搭建的療養所前,笑得有些靦腆。其中一名綁著辮子的少女,五官清秀,眼角彎彎的弧度,竟與許念薇記憶中外婆年輕時的模樣重疊。

「這是昭和十年的戶口調查簿,」王紹祺指著其中一欄,「當時住在療養所附屬宿舍的『照護婦』名單裡,有一個名字叫許阿妹,十六歲,備註是『本島人、擔任看護及炊事』。許阿妹,就是妳外婆的本名。她不是這裡的地主,她是被請來照顧那些工人的看護婦。後來戰爭結束,療養所廢棄,日本人撤離,這塊地和泉脈才由她與妳外公一起接手,慢慢變成了後來的水眠。」

長桌的檯燈嗡嗡作響,許念薇覺得眼眶一陣發熱。她一直以為,外婆只是單純地守著一間溫泉民宿,守著一個家。卻沒想到,早在她出生之前,這個女人在更艱難的年代,就已經用自己的雙手,守護著一整座山的傷與痛。那些溫熱的泉水,不只是觀光財,是曾經撫慰過無數粗糙、受傷的身體的藥。

「難怪……」她喃喃自語,指尖輕輕撫過那張發黃的照片,紙面粗糙的觸感透過指腹傳來,「難怪外婆總說,泡溫泉的時候要心存感謝,說水會記得每一個來過的人。她還說,碳酸泉要慢慢泡,不能急,因為當年那些阿伯們,都是這樣一點一點把身體泡好的。」

秦牧野一直站在她身後,沒有插話。此刻他才往前半步,大手輕輕覆上她微涼的肩頭。他的掌心很厚,帶著常年握刨刀磨出的薄繭,溫度卻燙得驚人。那熱度透過薄薄的棉麻布料,直接熨進她的皮膚裡。

「很了不起的人。」他看著照片,低聲說,語氣裡是職人對另一位職人最深的敬意,「跟妳一樣。」

許念薇抬起頭,對上他深邃的眼眸。他的眼裡映著檯燈的光,也映著她此刻泛紅的眼角。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個月在都會與鄉土之間的所有拉扯、所有對於「賣或不賣」的煎熬,都在這一刻有了答案。她不是在守一棟房子,她是在接續一段被遺忘的、屬於照護與療癒的百年記憶。

「紹祺,」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已經恢復了策展人特有的清晰與堅定,卻多了一絲顫抖的溫柔,「這些資料,可以借我嗎?我想……我想把這段歷史,放進水眠的常設展裡。不只是放照片,我想讓住進來的人都知道,他們現在泡的這池水,八十年前,就已經在療癒這座山的人了。水眠不該只是民宿,它應該是霧山的記憶載體。」

王紹祺用力點頭,「當然可以!我還找到當年療養所的建物配置圖,對照現在水眠的格局,溫泉池的基石應該還是當年的原石。如果還在,那上面很可能有刻字。」

這句話讓許念薇和秦牧野對視了一眼。

隔天清晨,天還沒全亮,霧氣比夜裡更濃,整座水眠像是浮在雲海裡。為了確認基石,秦牧野決定洩掉半露天溫泉池的水。碳酸泉特有的淡淡金屬與硫磺氣味,在排水時變得更加濃郁,溫熱的水流沿著檜木排水溝嘩嘩流走,白色的霧氣蒸騰而上,模糊了兩人的身影。

池底露出來了。長滿青苔的溪石與後來鋪上的卵石之間,果然有一塊形狀方正、顏色更深的安山岩基石,靜靜地沉在最靠近泉眼的位置。

「有點滑,小心。」秦牧野先行跨進已經放乾的池子裡,他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工務長褲,上身赤裸。清晨的涼意讓他背肌的線條繃得更緊,汗水與殘留的溫泉水在他寬闊的肩胛與脊溝間滑落,沿著腰線沒入褲頭。專注時他抿緊的下顎線,在薄霧中顯得格外性感。

他回過頭,對池邊的許念薇伸出手。

許念薇換上了一件簡單的白色浴衣,為了方便行動,衣襬只到膝蓋,腰帶鬆鬆地繫著。她赤著腳,試探性地將腳尖探入池中。石頭被溫泉長年浸潤,即便水已放乾,仍帶著溫熱的餘溫,從腳底一路暖到心口。

秦牧野的大手穩穩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引了下來。他的手很粗糙,指腹的繭劃過她細嫩的內腕,引起一陣細微的顫慄。池子不大,兩人同時站在裡頭,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壓抑的呼吸聲,還有浴衣布料摩擦時的窸窣聲。

「在這裡。」秦牧野蹲下身,用隨身的木工鑿子,小心翼翼地刮開基石表面的青苔與水垢。每刮一下,溫泉礦物質結晶與苔蘚混合的濕潤土味就飄散開來。

許念薇也跟著蹲下,為了看得更清楚,她不自覺地靠向他的背,浴衣的領口因這個動作而微微敞開,鎖骨間沁出細小的汗珠。秦牧野的體溫透過裸露的背部傳來,燙得她心跳加速。她聞得到他頸後汗水的鹹味,混著檜木與溫泉的氣息,形成一種讓人安心的、屬於男人的味道。

青苔被一點點清除,幾個深刻的刻痕漸漸顯露。

不是日文,也不是什麼官方的標語。

是兩個用楷書刻得端端正正的中文字,旁邊還有一行已經模糊的小字。

「安……心?」許念薇輕輕念出來,聲音在空曠的池子裡有著小小的回音。

秦牧野用指腹抹去最後一點泥濘,字跡完整地露了出來。「安心之湯。昭和十年秋,許阿妹、陳守山立。」

陳守山,是外公的名字。

許念薇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一滴、兩滴,落在那塊被溫泉浸潤了近百年的溫熱石頭上,瞬間就被吸了進去。她用顫抖的指尖去描摹那兩個字,粗糙的石面磨著她的指腹,卻像是觸碰到了外婆當年刻下這幾個字時的體溫。外婆沒有用什麼療養所的官銜,她只用了最樸素的心願——安心。

原來,外婆想留給每一個來到這裡的人的,從來不是什麼療效,而是一句最溫柔的祝願。

一雙溫暖而有力的手臂,從身後將她整個人圈住。秦牧野從背後擁住她,讓她靠在自己赤裸而滾燙的胸膛上。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髮頂,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別哭。」他說,聲音有點啞,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溫柔,「阿嬤會心疼的。」

他的吻,輕輕落在她的髮旋上,帶著珍惜與安撫。許念薇在他懷裡轉過身,浴衣的腰帶因為擁抱而鬆得更開,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線。她仰起臉,淚眼模糊地望著他,主动伸手環住他結實的腰,將臉埋進他汗濕的胸口。他的心跳,沉穩而有力,透過胸膛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她的臉頰。

在這個承載了百年記憶的溫泉池底,在氤氳的熱氣與外婆跨越時空的「安心」二字面前,慾望不再是試探,而是最深沉的歸屬與確認。她踮起腳尖,主動吻上他繃緊的下顎,鹹鹹的汗味在舌尖化開。秦牧野的呼吸瞬間一窒,隨即反客為主,大手扣住她的後腰,將她更緊地壓向自己。粗糙的掌心隔著薄薄的浴衣熨燙著她的肌膚,溫柔卻不容拒絕。

這個吻很長,帶著溫泉的濕氣與眼淚的鹹味,溫柔地收束了所有的激動與感動。

許久,兩人才微微分開,額頭相抵,喘息交纏。

「我們把這裡圍起來,」許念薇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卻無比清晰,「做一個小小的展示窗,讓以後的每一個客人,泡湯的時候都能看見這四個字。讓他們知道,他們也是這段歷史的一部分。」

「好。」秦牧野用拇指拭去她臉頰的淚痕,指腹的薄繭溫柔地摩挲著,「我來做。用檜木,做一個不會擋住泉眼的框。」

兩人相視而笑,池底的寒意與水氣,彷彿都被這個笑容驅散了。

就在這時,許念薇放在池邊石階上的手機,再一次響了起來。這一次,螢幕上顯示的是王紹祺的名字。

許念薇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分享發現基石的喜悅,就聽見王紹祺在那頭的聲音,比昨晚更加急促,甚至帶著一絲不安。

「念薇,妳跟牧野還在池子那邊嗎?妳們先別走!我剛剛在對照療養所後期的產權轉移資料時,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那份昭和十八年,療養所土地讓渡給民間的官方文書,上面的承辦人簽章,姓氏是『魏』……這個魏,會不會跟現在那個想收購水眠的魏宏達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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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 第81章:曉珣與宥誠的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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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王紹祺的聲音被清晨的山風切得有些破碎,卻蓋不住那份壓抑的急促。

「承辦人那一欄,手寫的簽章雖然有點暈開,但我用放大鏡對了三次,姓氏絕對是『魏』沒錯。昭和十八年那份讓渡文書,是將療養所一部分林地與溫泉源頭,從官方轉到許阿妹女士家族名下的關鍵文件。照理說那個年代的承辦人應該是日本官員,但這裡卻出現了一個台籍的魏姓助理……念薇,這個時間點太巧了,我怕這份文件的效力會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

許念薇握著手機的手指不自覺收緊,池底殘留的薄薄一層泉水浸著她的腳踝,明明是溫熱的,她卻覺得有一絲涼意順著脊椎往上爬。秦牧野就站在她身後,一隻手還輕輕扶著她的腰,聽見了擴音裡傳來的每一個字,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起來。

「王大哥,你先把那份文件的影像檔傳給我。」秦牧野沉聲開口,聲音在空蕩的池壁間顯得格外安定,「我去問問村長,魏這個姓在霧山不多,如果是當年的望族,或許老人家會有印象。妳先別擔心,基石我們會顧好。」

掛上電話,許念薇抬頭看他。晨光已經從檜木迴廊的縫隙斜斜切進來,在秦牧野專注的臉上落下斑駁的光影。他低頭,用那雙帶著薄繭的拇指再次輕輕按了按她的眉心,像是要把她皺起的紋路撫平。

「先上去吧,池底濕氣重。」他說,伸手將她從微涼的池底抱了起來。浴衣的下襬被泉水濡濕,貼在她的小腿上,粗糙的掌心隔著布料傳來的體溫,卻是扎扎實實的熱。她把臉埋進他頸窩,深深吸了一口屬於他的味道——檜木屑、淡淡的汗味,還有溫泉的硫磺氣,像是一種無聲的承諾。

回到民宿的廚房,卻沒有聞到平時應該飄散的剝皮辣椒雞湯香。瓦斯爐上的陶鍋冷冷地放著,流理臺邊,林曉珣正背對著門口,快速地用菜刀切著溫泉番茄,刀刃與砧板碰撞的「篤篤」聲又急又重。陳宥誠站在另一頭,手裡拿著一疊剛從農會拿回來的有機驗證申請表,臉上的笑容有些僵。

「我不是那個意思,曉珣。我是說,這一季的番茄如果送去台北的市集,運費跟耗損我們根本划不來,不如直接跟霧山的柑仔店和民宿合作……」陳宥誠的聲音一如往常的溫和,卻帶著一種少見的無力感。

「所以呢?所以我就要一直待在這裡,幫你算這些永遠算不平的成本?」林曉珣猛地轉過身,刀尖還沾著鮮紅的汁液,「陳宥誠,你搞清楚,我當初是來幫念薇架設訂房系統的,我的正職是行銷企劃,不是在這裡幫你數番茄有幾顆!上禮拜台北有間選物店找我談合作,薪水是這裡的兩倍,假日還能去看展、去信義區喝咖啡,我為什麼要把自己綁在這個連叫個外送都要等一個小時的地方?」

她的語氣是許念薇熟悉的毒舌,卻比平時多了幾分尖銳的顫抖。那不是單純的抱怨,更像是一種被困住的焦躁。陳宥誠的臉色白了一下,他不是聽不懂,他只是太懂了。

「我沒有要綁住妳。」他把手中的申請表輕輕放在桌上,紙張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我只是覺得,霧山很好。土地會給回報,人跟人之間的關係也很踏實。台北很好,但那裡……那裡不會有人記得妳喜歡喝無糖的豆漿,也不會有人在颱風來的時候幫妳把窗戶釘好。」

「踏實能當飯吃嗎?理想能付房租嗎?」林曉珣的眼眶有點紅,她迅速地別開頭,看向窗外那片被霧氣籠罩的梯田,「我喜歡這裡的星星,也喜歡小滿那群孩子。可是陳宥誠,我今年二十九歲了,我不想十年後回頭看,發現自己除了會醃番茄、會修水管,什麼都沒剩下。台北有我的戰場,你有你的田,我們根本走在兩條不同的路上。」

廚房的空氣瞬間凝結了。柴房那頭傳來葉小滿帶著孩子們上自然課的笑聲,與這裡的僵滯形成了殘酷的對比。許念薇和秦牧野站在門口,一時間誰也沒有出聲。這是水眠團隊成軍以來,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暴露出「都會」與「鄉土」價值觀的裂縫。

許念薇輕輕掙開秦牧野的手,走了進去。她沒有立刻勸解,只是默默地拿起另一個砧板,將林曉珣切得參差不齊的番茄重新整理好。檜木砧板散發出溫潤的香氣,番茄的酸甜汁水沾在她的指尖。

「曉珣,」她輕聲說,「上次妳教我用數據分析訂房客群的時候,妳眼睛在發光。那種光,我在台北策展的時候,也曾經有過。」

林曉珣愣了一下,看向她。

「我懂那種感覺。」許念薇抬起頭,眼神溫柔卻清澈,「在台北,捷運兩分鐘就來一班,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時都亮著,你覺得自己隨時都能抓住下一個機會。回到霧山,一開始我每天都覺得時間被拉長了,長到讓我恐慌。我恐慌的不是沒有便利商店,是恐慌自己如果慢下來,是不是就代表被淘汰了。」

她轉向陳宥誠,「宥誠,你也一樣。你害怕的不是曉珣離開,是害怕她離開之後,證明了你選擇留下來守著這片田,是一場一個人的固執。對不對?」

被一語道破心事的兩個人,同時沉默了。陳宥誠低下頭,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申請表的邊緣,那是長期務農曬出來的、帶著泥土紋理的手。林曉珣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不再逞強。

「我……我其實很喜歡看你教小朋友怎麼分辨雜草和稻苗的樣子。」林曉珣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可是我也好想念在台北跟客戶提案,熬夜把一個企劃從零生出來的成就感。我覺得自己好貪心,兩邊都想要,卻兩邊都做不好。」

陳宥誠走過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條乾淨的手帕,遞給她。那條手帕洗得發白,還留著淡淡的皂香。是鄉下男生才會隨身攜帶的、老派的溫柔。

許念薇看著他們,接著說了下去,語氣像溫泉的水,慢慢地包裹住兩人緊繃的神經。

「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明白,愛情不是要一個人收拾行李,去配合另一個人的車站。台北跟霧山,也不是只能二選一的單選題。」她握住林曉珣冰涼的手,又看向陳宥誠,「為什麼一定要是『妳來我這裡』或是『我跟妳去』?我們可不可以一起找第三條路?」

「第三條路?」兩人同時抬頭。

「比如,」許念薇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屬於策展人的、解決問題時的光芒,「曉珣,妳擅長的是品牌跟行銷,霧山的農產品最缺的就是這個。妳不需要每天在田裡,我們可以讓妳一個月有兩個禮拜在台北,接案、跑選物店、把霧山的溫泉番茄、剝皮辣椒的故事帶去都會。剩下的兩個禮拜,妳回來霧山,用妳在台北看到的資訊,幫宥誠的農場做包裝、做線上訂購。宥誠的田根在這裡,但他的產品可以透過妳,長腳走到台北去。」

這個提議讓兩人都怔住了。林曉珣眨了眨被淚水模糊的眼睛,像是從未想過這種可能性。陳宥誠則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隨即舒展開來。

「這樣……好像真的可以。」陳宥誠喃喃道,「上次有個台北的客人就問,能不能直接在網路上訂我們的米……」

「當然可以!」林曉珣的毒舌本能在希望面前瞬間復活,她破涕為笑,用手帕用力擤了一下鼻子,「本小姐出馬,保證把你的米包裝得比百貨公司週年慶還吸引人。不過先說好,台北的房租你得分攤一半,還有,不准再說什麼『台北人情很薄』這種以偏概全的話!」

「好,我分攤。」陳宥誠笑了,那個溫和踏實的笑容終於回到臉上,「只要妳願意回來,霧山的星星永遠幫妳留著。」

看著兩人之間緊繃的線終於鬆開,轉為一種帶著淚光的、新的曖昧張力,許念薇悄悄退出了廚房。迴廊下,秦牧野正倚著檜木柱子等她,手裡拿著他的手機。

「王大哥把檔案傳來了,我也問過蔡春梅姨了。」他低聲說,將手機遞給她,「她說,日治末期霧山確實有個魏姓人家,是幫日本人做山林管理的,後來光復後就搬去羅東做生意了,聽說後代很有錢。」

許念薇的心沉了一下。魏宏達,那個西裝筆挺、笑容禮貌卻眼神傲慢的開發商,他的臉孔與那個模糊的姓氏重疊起來。就在她想細看那份文件時,秦牧野的另一支工作用手機,突然發出了一聲清亮的提示音。

那是一封來自日本的電子郵件,全英文的標題在螢幕上清晰地顯示著——

「Invitation: Kyoto Traditional Woodworking Exchange Program / 京都傳統木工交流計畫 邀請函」

秦牧野點開郵件,兩人一起看向螢幕。信件內容正式而懇切,邀請他前往京都,進行為期一個月的傳統木工技術交流,那是職人圈至高無上的肯定。

喜悅還來不及漫上心頭,離別的預感已經先一步攫住了許念薇。她抬頭看向秦牧野,發現他也正看著她。那雙總是沉默寡言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與她相同的、濃得化不開的不捨。

而與此同時,民宿外那條通往霧山聚落的唯一產業道路上,一輛黑色的進口轎車正緩緩駛來,捲起了淡淡的塵土,車牌在晨光下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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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 第82章:京都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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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來自京都的電子郵件還亮在螢幕上。

全英文的標題底下是日文的並記,信紙的抬頭印著朱紅色的圓印——京都傳統木工協會,收件人是秦牧野,內文用語極為鄭重,邀請他以台灣檜木修復職人的身分,前往京都進行為期一個月的技術交流,期間將入住職人町屋、參與寺社修復的現場見學,並在最後一週舉辦一場小型的成果發表。信件的末尾甚至附上了過去三年受邀者的名單,每一個名字在木工圈裡都是需要仰望的存在。

喜悅還來不及在胸口脹開,另一種更尖銳的情緒已經先一步掐住了喉嚨。

許念薇的手指還停在秦牧野的手機螢幕上,指尖有點涼。她抬頭看他,秦牧野正低著頭看她,晨霧從半露天的溫泉池面漫過來,薄薄地沾在他的睫毛上。那雙平時沉默得像山一樣的眼睛,此刻卻藏不住動搖。

與此同時,民宿外那條唯一通往霧山聚落的產業道路上,那輛黑色的進口轎車已經捲著薄塵,緩緩停在了水眠溫泉民宿的木造大門前。車門打開,下來的人卻不是許念薇以為的魏宏達本人,而是一個穿著淺灰色套裝、提著公事包的年輕女子,胸前別著名牌,臉上掛著訓練有素的禮貌笑容。

「請問是許念薇小姐嗎?我是魏達建設的專案秘書,姓陳。」女子微微鞠躬,雙手遞上一只牛皮紙袋,「魏董事長知道您最近在整理溫泉的歷史資料,特別請我送來一份當年土地讓渡的影本參考。另外,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的合作邀約書,董事長說,他非常敬重您外婆那一代對這塊土地的照顧,所以條件比上次更好了,希望您務必考慮。」

許念薇接過紙袋,指腹觸到牛皮紙粗糙的纖維。袋子很輕,卻讓她的胃沉了一下。上次魏宏達開著同一款黑色轎車來時,那種把一切鄉土人情都換算成坪數與報酬率的傲慢語氣,她還記得。

秦牧野不著痕跡地往前站了半步,擋在她與那名秘書之間。他的背影寬厚,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工作襯衫還沾著昨晚刨木頭留下的細屑,汗味與檜木味混在一起,是一種讓人安心的氣味。

「謝謝,請轉告魏董事長,我們會看過資料,有決定會再回覆。」秦牧野的聲音很低,卻很穩,沒有多餘的客套。

陳秘書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對上秦牧野那張不擅言辭卻異常堅定的臉,便只是點頭微笑,轉身上車。黑色的轎車很快又捲起一陣塵土,消失在梯田與檳榔樹之間,彷彿從未來過。只有那只牛皮紙袋,留在了檜木迴廊的長桌上,像一個未爆彈。

迴廊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溫泉池水輕輕冒泡的咕嚕聲,還有遠處柑仔店傳來的廣播聲。

「先別看那個。」許念薇輕聲說,把紙袋往旁邊推了推,重新把注意力拉回那支發亮的手機,「這個……京都的邀請,你怎麼想?」

秦牧野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機收回口袋,粗糙的大掌反而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很熱,指腹有厚厚的繭,是長年握刨刀、鑿刀留下的痕跡,輕輕摩挲過她細嫩的手背時,總會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慄。

「我沒想過會收到。」他頓了頓,聲音有點啞,「一個月,很久。」

許念薇的心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在台北的策展圈裡,一個月的海外交流是履歷上發光的金箔,是所有人都搶著要的機會。可是在霧山,一個月意味著三十個沒有他在柴房敲敲打打的早晨,三十個溫泉管線沒人巡、木門沒人修的夜晚,更意味著三十個她必須獨自睡在那張檜木大床上的日子。

「可是這是肯定啊。」她逼自己笑起來,指尖扣緊他的,「秦牧野,這是京都耶。不是什麼隨便的研習,是職人圈最高的那種肯定。他們看見你的手了,看見你怎麼對待每一塊木頭。這是你應得的。」

她說得真心,卻也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在抖。她是真心為他高興,高興到眼眶有點熱;卻也自私地恐懼,恐懼那一個月的空白會不會讓好不容易才靠在一起的兩個人,又慢慢被距離拉開。都會的愛情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她看過太多以忙碌為藉口淡掉的關係。

秦牧野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逞強。他沒有說什麼漂亮的話,只是抬起另一隻手,用指腹輕輕抹去她眼角根本還沒掉下來的濕意,然後低頭,用額頭抵住了她的額頭。他的呼吸很近,帶著清晨的涼意與淡淡的菸草味。

「那妳呢?」他問,「妳希望我去嗎?」

許念薇閉上眼睛,讓自己的呼吸去貼近他的。她聞到他頸間的汗味,聞到他髮間殘留的木屑香,整個人被一種踏實的熱度包圍。

「我希望你去。」她小聲說,聲音悶在兩人相貼的額間,「然後,我希望你回來。回到水眠,回到我身邊。」

秦牧野的喉結動了一下,低低地應了一聲:「好。」

白天的霧山,依舊用一種緩慢的節奏運轉。蔡春梅聽說了京都的邀請,一大早就拎著一鍋剛燉好的剝皮辣椒雞湯衝過來,一邊碎念著「去啦!當然要去!我們霧山出去的囝仔不能漏氣」,一邊把整隻土雞腿夾到秦牧野碗裡。林曉珣則是在電話裡直接尖叫,罵秦牧野要是敢因為捨不得女朋友就放棄機會,她就立刻從台北搭高鐵下來把他敲昏打包送去機場。陳宥誠與葉小滿也來了,幫忙把柴房裡秦牧野常用的那套鑿刀重新磨亮、上油,包在一塊厚厚的帆布裡。

所有人都為他高興,所有人也都默契地把離別前的最後一個夜晚,留給了他們兩個。

入夜後,山間的風變涼了,溫泉池上升起的白霧比平時更濃。半露天的檜木池子是水眠的心臟,四周用高高的木格柵圍著,只留下一線天空看得見星光。池水是碳酸氫鈉泉,滑膩而溫熱,帶著淡淡的硫磺與礦物氣息。

許念薇先下的水。她解開深藍色的浴衣,浴衣順著肩頭滑落,露出線條清瘦卻柔軟的鎖骨與肩頸。熱氣立刻擁上來,讓她的皮膚泛起薄薄的粉色。她把長髮挽起,露出後頸那一小片最敏感的肌膚。秦牧野跟著下水時,水面晃動了一下,熱氣被攪開,又重新聚攏。

他們沒有立刻靠近。只是隔著一池氤氳對望,看著彼此在霧氣中模糊又清晰的輪廓。這一個月的離別,像一根細細的線,已經開始在兩人之間拉緊。

最後是許念薇先動了。她拿起池邊那條浸滿溫泉水的白毛巾,擰到半乾,輕聲說:「我幫你擦背。」

秦牧野轉過身去,將寬闊的背對著她。他的背肌因為長年勞動而結實,肩胛骨隨著呼吸起伏,在燈光下繃出一道好看的陰影,汗水與泉水混在一起,正沿著脊溝慢慢往下滑。

許念薇跪在池中的石階上,雙手握著溫熱的毛巾,從他的肩頭開始,緩緩地往下擦拭。毛巾粗糙的纖維滑過他被熱氣蒸得發紅的皮膚,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對待一件珍貴的木器,指腹隔著毛巾感受著他肌肉的紋理與溫度。檜木的香、溫泉的硫磺味、他身上乾淨的汗味,全部混在一起,潮熱地鑽進她的鼻尖。

「牧野……」她輕輕喚他,聲音被熱氣蒸得有點啞。

秦牧野的呼吸變重了。他反手握住了她還在遊移的手腕,掌心的繭摩得她心尖發麻。他轉回身來,水聲嘩啦,兩人的膝蓋在水下碰在一起。

「念薇,可以嗎?」他在霧氣中看著她,眼睛很深,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極力克制的、深沉的慾望,卻依然在詢問,在等待她的允許。那是他一貫的溫柔,即使慾望已經濃到快要滿溢,也絕不越過那條界線。

許念薇沒有用言語回答。她放開毛巾,讓它沉入水中,然後主動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臉。她的指尖是溫熱的,帶著泉水的滑膩,輕輕描過他緊繃的下顎線,最後停在他的唇上。

她傾身向前,用自己的唇,輕輕貼上了他的。

這是一個帶著硫磺與鹽味的吻。起初是試探的、輕柔的,像羽毛拂過水面。但很快,累積了一個白天的思念與不捨便潰堤了。秦牧野一手扣住她的後腰,將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帶,另一隻手則托住她的後頸,加深了這個吻。他的舌尖探入,帶著燙人的熱度,吮吻得又深又緩,彷彿要把這一個月的份都預先嘗過。

許念薇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輕哼,浴衣的帶子早已在水中鬆開,柔軟的布料漂浮在水面上,兩具赤裸的身體終於毫無阻隔地貼在一起。他的胸膛很燙,心跳透過胸口的肌膚,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她柔軟的胸前。粗糙的大掌從她的腰側滑向背脊,所到之處都激起細細的疙瘩。

潮熱的氤氳成了最好的掩護。池水的浮力讓她的身體變得輕盈,卻也讓每一次的貼近都更加深刻。秦牧野將她抱坐在自己腿上,讓她的背抵著池邊溫熱的檜木板,他的吻從她的唇瓣一路落到她敏感的頸側,含住她因為熱氣而泛紅的肌膚,輕輕吮咬。許念薇仰起頭,喉間逸出細碎的喘息,手指無意識地插進他濕透的短髮裡,指甲輕輕刮過他的頭皮。

「會想我嗎?」她在喘息的間隙,貼著他的耳朵問,聲音裡帶著一點委屈的顫抖。

秦牧野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更重的力道將她擁緊,讓兩人之間再也沒有一絲縫隙。他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鼻尖蹭著她的鼻尖,呼吸燙得嚇人。

「每一天。」他啞聲說,聲音裡全是壓抑的情慾與不捨,「每天晚上,都會想妳現在這樣。」

他的手掌托起她的臀,讓她更貼近自己。溫泉水隨著兩人的晃動不斷溢出池外,嘩嘩作響,蓋過了他們壓抑的呼吸與呢喃。在這一方被熱氣與檜木香完全包裹的小天地裡,時間彷彿變慢了。他們用最原始也最溫柔的方式,一遍遍地記憶彼此的溫度、氣味與輪廓,彷彿要把對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好抵禦即將到來的一個月空缺。

許念薇主動抬起腰,迎向他。當他終於緩緩沉入時,兩人都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嘆。溫泉的熱、身體的熱、心口的熱,全部交疊在一起,讓她眼前發白,只能緊緊攀住他汗濕的肩頭,指甲在他結實的背上留下淡淡的紅痕。秦牧野的動作起初是溫柔而緩慢的,像是在打磨最細緻的木紋,每一次深入都帶著珍惜與確認;但隨著她逐漸失控的嬌吟與主動的迎合,那份溫柔也漸漸染上了失控的力道,變得又深又重,直到她在氤氳中顫抖著攀上頂點,化成一灘水,軟軟地倒在他懷裡。

高潮過後,兩人依然相擁著泡在已經有些微涼的池水裡。秦牧野拿起那條早已沉在池底的白毛巾,重新用熱水浸過,溫柔地、一寸寸地為她擦拭去身上的汗水與黏膩。他的動作恢復了平時的耐心與專注,彷彿剛才那場激烈的纏綿只是一場幻覺。

「一個月後,我在這裡等你。」許念薇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漸漸平復的心跳,小聲地說,聲音裡帶著事後的慵懶與沙啞,「到時候,換你幫我把頭髮吹乾。」

秦牧野低頭親吻她的髮頂,檜木的香還縈繞在兩人之間。

「好。」他承諾道,「我會帶京都的刨花回來給妳。等我回來,我們一起把那塊『安心之湯』的基石,清乾淨。」

夜深了,霧氣更濃。兩人相擁著走回那棟百年檜木老屋,木造迴廊的燈光在他們身後拉出兩道緊緊相依的影子。

隔天清晨,天還沒全亮,秦牧野便提著那只帆布工具包,搭上了前往桃園機場的早班客運。許念薇站在產業道路的路口,目送著客運的尾燈消失在山嵐之間,手裡還緊緊握著他那件殘留著檜木與汗水氣味的工作外套。

就在客運轉彎的瞬間,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是王紹祺傳來的照片訊息,標題只有短短幾個字:「找到了,完整的讓渡謄本。」

照片裡,那張泛黃的土地讓渡文書被完整攤開,在最底下承辦人的欄位上,蓋著一個清晰的印章——

魏德山。而在戶籍謄本的備註欄裡,用毛筆字寫著一行小字:「長子魏宏達,昭和十五年生,現居羅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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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 第83章:獨自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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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運的尾燈在山嵐裡劃開一道紅色的薄痕,很快就被濃得化不開的霧給吞沒了。許念薇站在產業道路的路口,山風把她的髮尾吹得有些涼,手裡緊緊攥著秦牧野那件洗得發白的帆布工作外套,外套上還殘留著檜木刨花的乾爽氣味,混著一點點屬於他的汗味與溫泉硫磺的餘韻。她的心口還留著昨夜肌膚相貼的熱度,卻已經要學著習慣接下來三十個沒有他在身邊的清晨。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螢幕亮起,王紹祺傳來的那張照片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刺眼。她點開放大,指尖因為山間的冷意而有些僵硬。那是一張從縣史館調出來的土地讓渡謄本影本,紙張泛黃,邊角還有蟲蛀的孔洞,毛筆字跡卻依然清晰。在最底下「承辦人」的欄位裡,蓋著一方暗紅色的印章,篆刻的印文是「魏德山印」,而旁邊以鋼筆備註的戶籍謄本節錄,用日文與中文並記寫著:「長子魏宏達,昭和十五年生,現居羅東郡。」

昭和十五年,就是一九四〇年。算一算,魏宏達今年應該已經八十多歲了。許念薇的呼吸輕輕一滯,昨夜與秦牧野在池底發現「安心之湯」基石的感動,還來不及好好收進心裡,就被這行字狠狠撞了一下。外婆許阿妹當年是療養所的照護婦,而當年經手將療養所土地讓渡給民間的承辦人魏德山,竟然就是現在虎視眈眈想收購水眠的開發商魏宏達的父親。這世界未免太小,小到讓人發寒。

她立刻撥了電話給王紹祺。對方的聲音帶著熬夜翻檔案的沙啞,卻難掩興奮。「念薇,妳看到了嗎?我比對了羅東戶政事務所的日治時期戶籍台帳,魏德山在戰後改名魏德杉,擔任過羅東鎮公所的地政課員。那塊療養所的土地,戰後登記為國有財產,原本要撥給宜蘭農會作為公共療養用地,卻在民國四十二年突然以『放領』的名義轉到了魏德山名下, प्रक्रिया很不尋常。當時很多這類文書都是承辦人自己蓋章自己過,妳懂的。」

「所以,外婆她們當年可能根本不知道這塊地是怎麼被轉走的?」許念薇的聲音有點抖,山風灌進她的領口。

「對,而且我查到魏德山在五〇年代就把地賣給了幾個不同的地主,幾經轉手,最後才到妳外婆手上。但源頭就是他。魏宏達現在想用度假村的名義再把地買回去,等於是把當年他父親經手出去的土地再收攏回來。這裡面有沒有什麼歷史共業,還很難說,但絕對不是單純的買賣。」王紹祺頓了頓,壓低聲音,「妳先別打草驚蛇,也別讓魏宏達知道妳在查這件事。等牧野回來,我們再一起去縣史館調更完整的地籍圖。」

掛掉電話,許念薇把手機放回口袋,手心已經出了一層薄汗。她抬頭看向被霧氣籠罩的水眠,那棟檜木老屋的屋瓦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忽然明白,秦牧野留給她的,不只是一棟需要被守護的老屋,還有一道必須由她自己去釐清的歷史皺摺。一個月,她必須在一個月內學會獨自站穩。

秦牧野離開後的第一個白天,水眠的日常便露出了原本由他默默撐住的輪廓。過去她總覺得柴房工坊是他的領域,溫泉管線是他的專業,自己只要負責策展、接待客人、煮一鍋好喝的剝皮辣椒雞湯就好。直到那天早上,第一組從台北來的客人退房後,她去檢查半露天的家族溫泉池,才發現池水的水位比平常低了半個掌心,出水口的力道也變得虛弱無力。

她蹲在池邊,學著秦牧野的樣子掀開池畔那塊沉重的檜木蓋板,底下是錯綜複雜的管線與過濾槽。溫泉的硫磺味混著潮濕的泥土味撲上來,有點嗆鼻。濾心已經呈現暗褐色,顯然是太久沒有更換,被溫泉花卡死了。林曉珣探頭進來,手裡還拿著帳本,一臉妳確定妳要自己來嗎的表情。「念薇,這個要找水電師傅啦,妳別硬弄,等一下整池水漏光。」

「牧野出國前有教我,他說這個濾心兩個禮拜就要換一次,不然管線會塞住。」許念薇抿著嘴,從柴房裡拖出那只帆布工具包。那是秦牧野的舊包,裡頭的扳手、鉗子、止水膠帶都按照大小排得整整齊齊,還有一本他手寫的工務筆記,用防水膠套包著。她翻開那一頁,上面是他工整的字跡,畫著濾心的型號與拆裝步驟,旁邊還加註了一行小字:「左手固定,右手逆時鐘轉,別怕,水有點燙。」

她照著筆記,把總開關關掉,戴上他留下的厚棉手套,手忙腳亂地去轉那個卡死的濾心。濾心比她想像中還要緊,她使盡力氣,手腕都發酸了還是轉不動,熱氣蒸得她額頭冒汗,浴衣的領口被汗水濡濕,貼在鎖骨上。就在她想放棄的時候,忽然想起秦牧野在工坊裡刨木頭的樣子,他的手臂線條繃緊,下顎微收,所有的力氣都沉到丹田,而不是只用手腕。她深吸一口氣,學著他的姿勢,把身體的重量壓上去,逆時鐘一轉,喀的一聲,濾心終於鬆動了。混濁的溫泉水噴濺出來,濺濕了她的褲管,熱燙的觸感讓她輕呼一聲,卻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種成就感是都會策展裡從未有過的。不是完成一份企劃書的成就感,而是用自己的雙手,讓一池將死的水重新流動起來的踏實感。她換上新的濾心,重新開啟水閥,聽見管線深處傳來咕嚕咕嚕的流水聲,清澈的溫泉水帶著細小的氣泡,重新從出水口湧出,熱氣裊裊。她坐在池邊,看著自己的倒影在晃動的水面上破碎又重組,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正在被這棟老屋重新組裝。

下午,她又鑽進了柴房工坊。那裡堆滿了秦牧野做到一半的木料,有幾塊檜木已經刨出了一半光滑的平面,木屑的香氣濃郁得像要把人醺醉。她想起那塊「安心之湯」的基石,秦牧野說要回來一起清乾淨。她找來軟毛刷與清水,小心翼翼地刷去基石縫隙裡的青苔與泥垢。檜木屑沾在她的手上,粗糙的木紋磨著她細嫩的指腹,那瞬間她想起他的手,那雙佈滿薄繭、總是溫熱乾燥的手,曾經怎樣撫過她的腰側、怎樣替她把被汗水黏在背上的髮絲撥開。思念在這種時刻最是磨人,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種細細密密的癢,沿著指尖爬上心口。

傍晚,霧山下起了細雨。兩組客人因為天氣提早進了房間,嚷著想吃點熱的宵夜。許念薇在廚房裡忙開了,蔡春梅前幾天教她做的溫泉番茄還剩半籃,她切了番茄,加上剝皮辣椒、雞腿肉與老薑,熬了一大鍋剝皮辣椒雞湯。湯滾的時候,整間檜木屋都充滿了辛香與雞油的暖意。她替客人盛湯時,客人笑著問:「許小姐,秦師傅不在,水眠的味道還是一樣好啊。」她愣了一下,隨即笑開,「因為湯的味道,本來就是這座山的味道。」

夜深了,客人都睡下後,山裡只剩下雨打在檜木屋瓦上的滴答聲,和遠處山澗的流水聲。許念薇回到房間,把那件工作外套從床頭拿下來,整齊地掛在衣架上,卻又忍不住把臉埋進領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檜木、汗水、還有他慣用的那款便宜肥皂的味道,淡淡的,卻足以讓她安穩。她把外套重新掛好,讓袖口自然垂在她的枕頭旁,好像他還在身邊陪著她入睡。這是她這幾天發展出的儀式,一個有點傻氣卻很管用的自我安慰。

九點半,視訊電話準時響起。螢幕那頭的秦牧野穿著京都職人協會發的深藍色作務衣,背景是一間乾淨得近乎苛刻的木工道場,牆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鑿刀與刨刀。他的頭髮似乎剪短了一點,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神很亮。

「今天換濾心了?」他一開口就問,聲音透過網路有些延遲,卻一樣低啞溫柔。

「你怎麼知道?你裝監視器啊?」許念薇把鏡頭對準自己還有些紅腫的手腕,故意抱怨,「超難轉的,我差點把整個池子拆了。」

他笑了,嘴角牽起淺淺的紋路,「林曉珣跟我說的,她說妳差點被溫泉水燙成蝦子。手還痛嗎?」

「不痛了。」她把手舉到鏡頭前,像是想讓他透過螢幕吹一下,「就是覺得,原來你每天都在做這些事。以前都覺得你只是很安靜地在旁邊,現在才知道,你是在幫我把整個屋子托住。」

秦牧野沉默了一下,眼神變得深沉。「妳做得很好,念薇。水眠本來就是妳外婆留給妳的,妳比妳自己想的還要適合待在那裡。」

「那你呢?京都怎麼樣?有沒有很厲害的職人刁難你?」她轉開話題,不想讓思念變得太黏稠。

他把鏡頭轉向道場中央,那裡有一位白髮的日本職人正在示範如何不用一根釘子,只用木榫就接合兩塊木頭。「這裡的師傅說,台灣的檜木太軟,日本的檜木太硬,但人心是一樣的。只要夠慢、夠專心,木頭會告訴你它想被怎麼對待。」他說這話時,語氣裡有一種少見的雀躍,像個終於找到同類的孩子。「我帶了一塊京都的北山杉的刨花,等回來給妳。妳聞聞看,跟霧山的檜木有什麼不一樣。」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螢幕,聊著一些瑣碎的日常。聊到溫泉番茄今年特別甜,聊到葉小滿又在柑仔店門口追著貓跑,聊到王紹祺發現的那份讓渡謄本。說到魏宏達的名字時,秦牧野的眉頭皺了起來。「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去找魏宏達問清楚。妳一個人不要去找他。」

「我知道,我不會亂來的。」許念薇點點頭,心裡卻因為他的叮囑而感到一陣暖流。這種被堅定地放在心上的感覺,讓獨自一人的夜晚不再那麼難熬。慾望在這個月裡轉化成另一種形式,不再是溫泉池裡肌膚相貼的急切,而是一種細水長流的等待。想念他的手,想念他身上檜木與汗水的味道,想念他在她耳邊低啞的呢喃。這些想念被她折疊起來,收進那件掛在床頭的外套裡,陪她度過每一個微涼的夜。

掛掉視訊後,許念薇關了燈,抱著被子側躺著,外套的袖口輕輕碰著她的臉頰。她閉上眼,聽著雨聲,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變得堅強了一點。不再是那個在台北策展現場為了迎合客戶而焦慮失眠的許念薇,也不再是那個一遇到問題就想逃回都市的許念薇。她開始懂得如何擰緊一個濾心,如何熬好一鍋湯,如何在沒有他的屋子裡,依然把燈點亮。

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手機卻又在枕頭邊震動起來。這一次不是王紹祺,也不是秦牧野。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是林月琴,蔡春梅的女兒。時間是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

她心頭一跳,立刻接起。電話那頭傳來林月琴帶著哭腔的、壓抑的聲音,背景還有醫院廣播的雜音。

「念薇姐,妳睡了嗎?不好意思這麼晚打給妳……我媽,春梅姐她剛剛在廟口幫忙收祭典的東西,突然說胸口很悶,喘不過氣,現在人在羅東聖母醫院的急診,人已經昏過去了……醫生說要住院觀察……」

窗外的雨,忽然下得更大了。檜木屋瓦上的滴答聲,變成了密集的鼓點,重重地敲在許念薇的心上。她猛地坐起身,抓起床頭的外套,下意識地緊緊抱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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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 第84章:春梅的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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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十一點開始變大的。

一開始只是細細的,像霧氣凝結後滴落在檜木屋瓦上的輕響,到了十一點四十七分林月琴那通電話打來時,已經變成密集的鼓點,重重地敲在許念薇的心口上。她猛地從被子裡坐起來,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抱在胸前的那件秦牧野的木工外套還殘留著一點點檜木刨花的乾爽氣味,卻怎麼也壓不住聽筒裡傳來的哭腔與醫院廣播器模糊的回音。

「聖母醫院急診……我媽昏過去了……醫生說要住院觀察……」

許念薇的腦子有半秒鐘是空白的。蔡春梅,那個總是圍著碎花圍裙、一邊碎念一邊把剝皮辣椒雞湯硬塞進她手裡的女人;那個會在柑仔店門口大聲嚷嚷「念薇妳又瘦了啦要多吃一點」、卻會在她低潮時默默在柴房門口放一罐現釀米酒的女人。她怎麼會昏倒?

「月琴妳先別慌,我馬上過去。妳在急診哪一區?妳先顧好春梅姐,我十五分鐘到。」她的聲音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冷靜,只有緊緊掐住外套袖口的指節洩漏了顫抖。掛掉電話,她胡亂套上雨衣長褲,抓起車鑰匙就往雨裡衝。霧山入夜後的山路沒有計程車,只有她那輛老舊的小發財車,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吃力地來回擺動,山霧被車燈切開,又迅速合攏。

羅東聖母醫院的急診室在深夜依然亮得刺眼。消毒水、雨衣上的濕氣、還有那種醫院獨有的、混合著焦慮的鐵鏽味撲面而來。林月琴站在急診觀察區的簾子外,眼睛哭得通紅,頭髮還滴著水,看到許念薇像是看到浮木一樣抓住她的手。「念薇姐……醫生說是心肌缺氧、心律不整,可能是長期操勞、血壓一直沒控制好,加上這幾天廟口祭典她每天凌晨四點就起來幫忙煮鹹粥、扛桌椅,太累了……現在還在等心臟科醫師會診,說要住院幾天做詳細檢查。」

簾子裡,蔡春梅躺在病床上,臉色是許念薇從未見過的灰白。氧氣鼻管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心電圖儀器規律地嗶嗶作響,那張平時總是中氣十足、愛罵人的嘴此刻微微張著,乾燥的嘴唇沒有血色。許念薇輕輕走過去,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手。那隻手粗糙、溫熱,指節因為常年做粗活而有些變形,指甲縫裡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洗不掉的薑黃漬。她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揪了一下,又酸又緊。

「春梅姐,我來了。」她低聲說,聲音在口罩裡悶悶的。「妳不要嚇我們。」

蔡春梅沒有醒來,只是眉頭似乎動了一下。林月琴在旁邊哽咽著說:「我媽就是這樣,什麼事都要自己扛。農會的事、廟裡的事、妳們民宿的事,她都說『少年人在打拚,我們老人家幫得上忙就要幫』。我叫她去健康檢查她都不去,說浪費錢。」

那一夜,許念薇與林月琴輪流坐在狹窄的陪病椅上。秦牧野從京都傳來視訊時,已經是凌晨兩點。螢幕那頭的他穿著職人的作務衣,背景是安靜的木造工坊,看到許念薇泛紅的眼眶,他沉默了很久,只低低地說了一句:「念薇,妳先顧好自己,別淋雨著涼。水眠的事有以安在。」他的聲音透過網路有些延遲,卻沉穩得像一塊溫熱的木頭,讓她差點又掉下淚來。她不想讓他擔心,只點點頭,輕聲說:「你安心交流,這裡有我。」

蔡春梅住院的第二天,檢查結果出來了。心臟科主治醫師拿著心電圖與超音波影像,語氣溫和卻嚴肅地說是「陣發性心房顫動合併過勞與高血壓」,幸好發現得早,沒有造成中風或心肌梗塞,但必須住院至少一週,之後要長期服藥、定期追蹤,絕對不能再熬夜與過度勞動。聽到「不能再操勞」幾個字,林月琴當場就哭了,而躺在病床上已經清醒過來的蔡春梅,第一句話居然是:「醫生啊,這樣我廟口的鹹粥誰要去煮?還有水眠那幾個台北來的客人要吃早頓……」

許念薇又好氣又好笑,眼淚卻忍不住湧上來。她按住蔡春梅想掙扎起身的手,聲音放軟卻堅定:「春梅姐,妳給我好好躺著。鹹粥我跟月琴會去煮,早頓我會煮,客人我會顧。妳要是再不聽話,我就叫秦牧野從京都回來盯著妳。」蔡春梅愣了一下,看著許念薇那張平時冷靜自持、此刻卻帶著鼻音與倔強的臉,終於妥協地嘆了口氣,粗糙的手反過來拍拍她的手背,低聲說:「妳這個囡仔,跟妳外婆一樣倔。」

從那天起,水眠溫泉民宿的運作進入一種安靜卻忙碌的輪班模式。許念薇與林月琴白天輪流到醫院照顧,晚上則一起處理聚落裡那些因為蔡春梅倒下而空出來的瑣事。廟口祭典的收尾、柑仔店臨時代班的帳目、農會要繳交的產銷資料、還有民宿接下來的幾組預訂客人的聯繫與退訂。黃以安默默地扛下了所有需要體力的工作,換溫泉濾心、劈柴、修繕被雨水浸濕的木造迴廊欄杆,他不多話,只是每次許念薇從醫院疲憊地回來,柴房的燈總是亮著,桌上會放著一壺還溫熱的薑茶。

忙碌讓許念薇沒有時間去細想寂寞與想念,卻在某個深夜,當她獨自坐在醫院走廊的塑膠椅上,聽著點滴規律的滴答聲與遠處儀器低低的嗡鳴時,後知後覺地感到一種巨大的無常。霧山的長輩們,就像這棟檜木老屋的樑柱一樣,平時覺得他們理所當然地在那裡,撐著整座聚落的人情與記憶。可是一旦其中一根樑柱搖晃了,才驚覺他們也會老、也會病,也會像山間的霧氣一樣,說散就散了。外婆走了,蔡春梅倒下了,那其他老人家呢?阿塗伯的米酒釀法、柑仔店阿嬤口中日治時期溫泉療養所的故事、還有那些關於梯田、關於碳酸溫泉源頭的記憶,如果沒有人記下來,是不是也會隨著他們一起消失?

這個念頭讓她整夜無法成眠。隔天一早,她回到水眠,從書房抽屜裡翻出自己過去在台北做策展時慣用的那支黑色錄音筆,還有一本全新的、紙質厚實的筆記本。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換上輕便的雨鞋,撐著傘,一間一間地去敲聚落裡老人家的門。

第一個拜訪的是住在梯田最上方的阿塗伯。老人家已經八十七歲,耳朵有點重,卻一談到米酒眼睛就發亮。他讓許念薇坐在灶腳邊,柴火燒得劈啪作響,空氣裡瀰漫著蒸熟糯米的甜香與淡淡的酒麴酸氣。「阮以前釀酒,哪有什麼溫度計,攏嘛用手去摸、用鼻去聞,」阿塗伯用粗糙的手比劃著,聲音混著灶火的熱氣,「酒要發得好,人也要有耐心,急不得。像妳外婆,以前都會來跟我討酒粕,說要敷溫泉腳……」錄音筆的紅燈安靜地亮著,許念薇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筆記本的紙面,覺得指腹下的紋理與老人家臉上的皺紋一樣深刻。

接著是柑仔店的阿嬤、修農具的阿發師、還有總是在廟口榕樹下泡茶的幾位阿婆。每一個人打開話匣子,都是一段霧山被遺忘的時光。有人說起水眠那口溫泉,最早是日本技師為了療養士兵的刀傷而探勘出來的,水質帶著淡淡的鐵鏽味,泡久了皮膚會滑溜溜;有人說起外婆年輕時如何一個人顧著這棟檜木屋,在颱風夜裡用身體擋住被風吹開的木門。許念薇安靜地聽著,適時遞上一杯熱茶,或只是握住老人家顫抖的手。錄音筆裡的時數一點一點增加,她的筆記本也寫得越來越滿,字跡不再是台北策展企劃書上那種工整俐落的字,而是帶著一點急切、一點溫度的潦草。

她把這些錄音檔案備份到雲端硬碟,檔名一個個標好:「阿塗伯_米酒_20241023」、「阿發師_溫泉管線_20241024」。做這些事的時候,她會想起秦牧野刨木頭時的專注,想起他說過的「木頭會記得人的手勢」。或許,聲音與記憶也是一樣,只要用心記下來,就不會真的消失。

第四天的傍晚,許念薇從最後一戶人家回來,雨已經停了,山間的霧氣被夕陽染成淡淡的金色。她推開水眠的木門,卻看到黃以安站在迴廊上,手裡拿著一封已經拆開的信,臉色有些複雜。「念薇姐,這是剛才魏宏達的助理送來的,說是給春梅姐的,但春梅姐不在,就請妳轉交。」他把信遞給她,信封上印著度假村開發公司的燙金標誌。許念薇展開信紙,裡面的內容禮貌而制式,卻像一盆冷水澆下——對方聽聞蔡春梅住院,深表關心,並「誠摯希望」能在她康復後,再次商談關於水眠周邊土地整合與溫泉管線共用的開發計畫,甚至暗示若長輩們健康不穩,早點做規劃對聚落才是保障。

她的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這些人,連長輩生病都要當成談判的籌碼嗎?黃以安看著她的表情,低聲說:「需要我去回絕嗎?」許念薇深吸一口氣,將信紙慢慢摺好,檜木與夕陽的氣味包圍著她,讓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不用,以安。這件事,我會親自處理。有些東西,不是趁人虛弱時就能拿走的。」

夜深了,她再次回到醫院。蔡春梅的氣色已經好了許多,正靠在病床上小口喝著林月琴帶來的魚湯,看到許念薇來,立刻像孩子一樣抱怨醫院的清粥太淡。許念薇笑著在床邊坐下,從包包裡拿出那本寫滿的筆記本與錄音筆,輕輕放在她的床頭櫃上。「春梅姐,妳看,我這幾天去跟阿塗伯他們聊天,錄了好多故事。等妳出院,妳也要錄,妳的故事最多了,不能偷懶。」

蔡春梅一愣,看著那支小小的錄音筆,眼眶忽然有些紅。她伸出那隻還打著點滴的手,緊緊握住許念薇的手,那力道與溫度,讓許念薇的鼻尖也跟著發酸。

「念薇啊……」蔡春梅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溫柔,「妳外婆以前也有一本手寫的簿子,專門記溫泉的溫度、記哪個客人愛吃什麼、記米酒要釀幾天。她放在柴房最裡面的那個檜木櫃子裡,說以後要留給妳的。妳……妳去找找看。」

許念薇的心跳漏了一拍。檜木櫃子?她在水眠住了這麼久,從未打開過柴房最深處那個上了鎖的櫃子。

就在這時,她放在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的不是秦牧野的名字,而是一封來自黃以安的簡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卻讓她的指尖瞬間冰涼。

「念薇姐,妳現在方便來一下柴房工坊嗎?有些話,我想在牧野回來之前,親口告訴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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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 第85章:以安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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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從聖母醫院的長廊灌進來,帶著消毒水的涼意。許念薇把手機重新塞回口袋,指尖卻還殘留著那行簡訊的寒意。

「念薇姐,妳現在方便來一下柴房工坊嗎?有些話,我想在牧野回來之前,親口告訴妳。」

蔡春梅還握著她的手,粗糙的掌心因為點滴而冰涼,卻很用力。「是誰啊?這麼晚了還找妳?」林月琴在一旁替春梅掖著被角,皺眉問道。

「是以安。」許念薇勉強笑了笑,聲音有點緊,「他說工坊有事要找我,我回去看一下。春梅姐妳先休息,我明天一早就帶錄音筆來,妳可別想賴掉。」

蔡春梅嗯了一聲,卻像是察覺了什麼,鬆開手時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說:「去吧,早點回來,山裡夜路暗。」

從醫院開車回霧山的路上,雨剛停。山路蜿蜒,霧氣比平常更濃,車燈切開白茫茫的霧,照見路旁濕漉漉的檳榔樹與梯田。許念薇的心跳得有些亂。這些日子以來,秦牧野不在,幾乎都是黃以安在幫她。

秦牧野去京都的第二個禮拜,溫泉池的循環馬達忽然卡死,是黃以安赤著腳跳進冰冷的池水裡,徒手把濾心拆下來清洗;颱風前夕,她一個人搬不動柴房裡那幾塊百年檜木,是黃以安從農會下班後直接趕來,汗水浸透了背心,幫她一塊一塊扛進工坊;甚至她在廚房為住客熬煮剝皮辣椒雞湯,手忙腳亂燙到手背,也是他第一個衝進來,抓著她的手就往水龍頭下沖,嘴裡還唸著「妳這台北小姐怎麼跟牧野哥一樣,做事都這麼拼命」。

他比秦牧野年輕五歲,身上沒有秦牧野那種沉穩如山的重量感,卻有一種返鄉青年特有的乾淨與熱忱。他的關心總是直接而坦白,笑起來時眼角會彎,讓人無法對他設防。許念薇不是沒有感覺到,最近幾次深夜在工坊整理木料,兩人獨處時,他看著她的眼神,總會多停留幾秒。那是一種帶著欣賞與壓抑的、年輕男人的慾望,清澈,卻也灼熱。

她把車停在民宿前的空地上。整棟檜木老屋在霧氣中沉默著,只有柴房工坊還亮著一盞鵝黃色的燈。木門半掩,刨花的香氣混著夜來香的味道,從門縫裡溢出來。

黃以安就站在那張秦牧野慣用的工作檯前,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帆布工作圍裙,裡面是一件被汗水浸得半透的灰色T恤。他的頭髮有些亂,額頭上還沾著細細的木屑,顯然剛剛一直在工作。工作檯上,放著一個已經完工的、小小的檜木首飾盒,木紋溫潤,被打磨得發亮。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許念薇,立刻有些不自在地站直了身子,下意識地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

「念薇姐,妳回來了。」他的聲音有點啞,「抱歉這麼晚還把妳叫來。醫院那邊……春梅姐還好嗎?」

「穩定很多了,醫生說是過勞引起的心房顫動,多休息就沒事。」許念薇走進工坊,溫暖的燈光與木頭的香氣瞬間包圍了她,讓她緊繃了一整天的肩頸稍稍放鬆。她看著那個首飾盒,「這是你做的?」

「嗯。」黃以安把盒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耳根有點紅,「本來想等妳生日再送的……但我想,還是現在給妳比較好。」

盒子打開,裡面沒有首飾,只有一封摺得整整齊齊的信,和一把有些鏽蝕的、造型古樸的銅鑰匙。

許念薇的心口一緊。「以安,你這是……」

黃以安沒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忽然往前跨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近到許念薇可以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檜木、汗水與淡淡肥皂的、屬於年輕男人的乾淨氣息。他的胸膛因為緊張而微微起伏,眼神直直地望進她的眼睛裡,那裡面翻湧著毫不掩飾的喜歡與掙扎。

工坊的空氣在那一刻變得黏稠而灼熱。頭頂的燈泡發出輕微的嗡鳴,窗外的蟲鳴忽然變得很大聲。他的手抬了起來,似乎想輕輕碰一下她被山風吹亂的髮絲。

那是一個曖昧到極點的瞬間。只要再往前一寸,所有的界線都會被打破。許念薇的呼吸下意識地屏住,她看見他緊繃的下顎線,看見他喉結的滾動,也看見他眼底那份近乎虔誠的、想要靠近卻又害怕褻瀆的矛盾。她沒有退後,也沒有迎上前,只是安靜地、溫柔地看著他。她的眼神沒有責備,只有理解與感謝,那是一種成熟女人給予的、無聲的回應。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她臉頰的剎那,黃以安的手猛地停住了。

像是被燙到一般,他用力地握緊拳頭,硬生生地將手收了回來,轉身重重地一拳捶在旁邊的檜木柱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對不起……」他背對著她,聲音沙啞得厲害,肩膀微微顫抖,「念薇姐,對不起。我……我差點就做了很過分的事。」

許念薇輕輕嘆了一口氣,走上前,卻保持著一個朋友的、恰到好處的距離。她伸出手,不是去觸碰他的身體,而是輕輕拍了拍他緊繃的背。

「沒有對不起。」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以安,謝謝你。這陣子,真的很謝謝你幫我撐著水眠。沒有你,我一個人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黃以安轉過身來,眼眶有點紅,卻努力地笑著。那個笑容裡,有釋然,也有不捨。「牧野哥不在的時候,我本來想說,我可以代替他照顧妳。妳一個人在這裡,什麼都要自己來,看起來那麼堅強,其實……其實很讓人心疼。」

他頓了頓,終於把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念薇姐,我喜歡妳。從妳第一次在工坊裡,看著牧野哥刨木頭看到出神,從妳為了溫泉的歷史一戶一戶去拜訪阿公阿嬤,我就覺得……妳跟台北來的那些人不一樣。妳很美,不是那種漂亮而已,是很認真、很溫柔的美。」

告白的話語在溫暖的工坊裡輕輕迴盪,卻沒有任何的壓迫感。因為說完之後,他立刻就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那份悸動親手掐熄。

「但是我知道,妳喜歡的是牧野哥。妳看他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朋友妻,不可戲,這點道理我還是懂的。牧野哥是我最尊敬的大哥,我不能、也不該在他不在的時候,做這種趁人之危的事。」他把那個首飾盒連同信和鑰匙,一起塞到許念薇手裡,「所以,我決定要走了。」

「要走?去哪裡?」許念薇一愣。

「台東。」黃以安的眼神重新亮了起來,那是一種屬於追夢者的光,「都蘭那邊有一個老師傅,在做漂流木的家具,我一直很想去跟他學。之前是放不下這裡,放不下……水眠。但現在我想通了,與其留在這裡,讓這份喜歡變成困擾,不如帶著這份喜歡,去變成一個更好的人。就像牧野哥去京都一樣,我也想去找我自己的路。」

他說得坦蕩而體面,沒有一絲的糾纏與怨懟。這是一個年輕男人最成熟、也最溫柔的告別方式——他選擇成全,而不是佔有。

許念薇的眼眶有些濕潤。她握緊了那個還帶著他體溫的木盒,真心實意地說:「以安,你一定會成為一個很棒的職人的。到了台東,要好好照顧自己。」

「我會的。」黃以安用力地點點頭,最後一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樣子刻在記憶裡。「那把鑰匙,是柴房最裡面那個檜木櫃子的。我下午幫妳整理柴房時,發現櫃子後面的牆有點鬆動,就順手幫妳清理了一下,鑰匙就掉在夾縫裡。春梅姐說,那是妳外婆留給妳的,妳記得去看看。」

「明天一早的火車,我就不跟大家道別了,免得又婆婆媽媽的。信裡面有我想跟妳和牧野哥說的話。」他退後一步,對她深深地鞠了一個躬,「念薇姐,再見。祝妳跟牧野哥,永遠幸福。」

說完,他脫下身上的工作圍裙,整齊地摺好放在工作檯上,頭也不回地推開工坊的木門,走進了濃濃的霧氣裡。他的背影很快就被霧吞沒,只剩下工坊裡那盞溫暖的燈,還亮著。

許念薇一個人在工坊裡站了很久。手中的木盒還溫熱著,信封上是他清秀的字跡:「給念薇姐與牧野哥」。她沒有立刻拆信,而是拿著那把冰涼的銅鑰匙,走向柴房最深處那個從未打開過的、日治時期留下的檜木櫃子。

鑰匙插進生鏽的鎖孔,轉動時發出喀啦的聲響。櫃門緩緩打開,一股陳年的檜木與紙張的香氣撲面而來。櫃子裡沒有金銀財寶,只有一本用牛皮紙包裹著的、邊角已經泛黃的手寫簿,和一疊用麻繩捆好的信件。手寫簿的封面上,是外婆娟秀的字跡:《水眠溫泉手記》。

她顫抖著手翻開第一頁,還來不及細看,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這一次,螢幕上跳動的是遠在京都的秦牧野的視訊邀請。窗外的霧氣似乎散了一些,隱約可以看見山頭的月光。

她深吸一口氣,接起了電話,同時,也準備好迎向明日即將展開的、一週年特展的忙碌與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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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 第86章:一週年特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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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還沒有散,手機螢幕的光卻先亮了起來。

許念薇握著那本還帶著體溫的《水眠溫泉手記》,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螢幕上秦牧野的名字跳動著,像是山谷裡一盞不肯熄滅的燈。她深吸了一口氣,讓檜木與舊紙張混合的陳年香氣填滿胸口,才用指腹滑開了接聽鍵。

「念薇。」

視訊那頭是京都清晨的白光,秦牧野穿著深灰色的作務衣,頭髮似乎剛洗過,還有點濕潤地貼在額前。他身後的背景是一間安靜的町家工房,木屑的香氣彷彿能透過鏡頭傳過來。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像是熬了夜,卻在看見她的瞬間,整張臉都柔軟了下來。

許念薇的眼眶有點熱,卻笑了。「你那邊天亮了,我這邊還是半夜呢,秦師傅。」

「吵醒妳了?」他低聲問,眼神落在她身後的檜木櫃子上,「櫃子打開了?」

「嗯,以安留下的鑰匙。」她把鏡頭翻轉,對準敞開的櫃門,「外婆的手記,還有一疊信。我還沒仔細看,明天就是特展了,我怕看了會忍不住哭一整晚,就沒有力氣布展了。」

秦牧野看著她,安靜了幾秒,才緩緩地說:「等我回來,我們一起看。」

他的話語不多,卻像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按住了她胸口那點慌亂。她點點頭,把鏡頭轉回來,看見他眼下的淡青色,忍不住心疼起來。「你是不是又整晚沒睡?不是說好要好好休息——」

「想早點把這組榫接的圖面弄完,就能早點回去。」他打斷她,嘴角勾起一點很淡的笑,「念薇,一週年特展,別擔心,妳做得很好的。我在這裡,都聽陳宥誠說了,妳一個人把濾心換了,還幫孩子們上了一堂溫泉課。」

「手忙腳亂的而已。」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有點悶,「牧野,我有點緊張。這是我第一次,完全用自己的想法去策一個展,不是在台北的白盒子裡,是在水眠,在外婆的家裡。我怕我做不好,怕沒人要來,怕……對不起外婆。」

「不會的。」他的聲音透過聽筒,低沉而穩定,像木頭沉穩的紋理,「水眠本來就是妳的家,妳只要誠實地把妳感受到的霧,感受到的木頭,感受到的溫暖,擺出來就好了。大家會懂的。」

那一夜,他們沒有說太多情話,只是讓視訊就這樣開著。她坐在工坊冰涼的木地板上,翻開手記的第一頁,外婆娟秀的字跡寫著:「昭和十一年,初到霧山,此地多霧,溫泉湧自岩隙,其色微黃,有淡淡卵味,觸之滑潤如絹。鄉人稱之為安心之湯。」秦牧野在那頭安靜地刨著一塊小小的檜木,刨刀劃過木頭的細微聲響,沙沙的,成了她最安定的背景音。直到月光西斜,她靠著櫃子睡著了,手機還亮著,夢裡全是檜木的香。

隔天,天還沒亮透,霧山就醒了。

「許念薇!妳給我起來!那個燈軌怎麼歪成這樣!」林曉珣人還沒到,聲音已經從迴廊那頭炸開。她穿著俐落的黑色襯衫,踩著帆布鞋,提著兩大袋從台北帶來的布展工具,一進門就開始毒舌全開,「我從台北搭最早一班客運,轉火車再轉計程車殺過來,不是來看妳把展場搞成夜市燈會的!水平儀呢?給我拿來!」

許念薇頂著兩個黑眼圈,卻笑得燦爛,「林大策展人,妳終於來了。我快被那排軌道燈搞死了。」

陳宥誠跟葉小滿也跟著衝了進來。陳宥誠扛著剛印好的主視覺海報,葉小滿則抱著一疊孩子們的寫生作品,臉頰紅通通的。「念薇姐!我們把國小美術班的畫都載來了!小朋友聽說要開展,超興奮的,每個人都說自己的畫要貼在最中間!」

民宿的一樓被徹底清空,原本擺放矮桌的榻榻米大廳,成了這次「水眠一週年:霧與木的記憶」特展的主場。許念薇沒有用台北藝文圈慣用的高冷手法,她把策展的專業,完全融進了這棟老屋的呼吸裡。

最靠近玄關的,是「霧的記憶」——她將外婆手記裡泛黃的老照片,一張張護貝後,用細細的麻繩夾在檜木樑柱之間。照片裡有日治時期穿著浴衣的家族合影,有外婆年輕時在溫泉池邊洗衣的身影,還有早年霧山車站的黑白影像。沒有華麗的相框,只有溫潤的木夾與柔和的黃光,讓每一張照片都像從時間裡被輕輕撿起。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檜木精油香,是她特地請陳宥誠用檜木屑蒸餾的。

往裡走,是「木的記憶」。秦牧野這一年來修復的所有家具,都被賦予了新的生命。那張被蟲蛀得坑坑疤疤的長凳,經過他用胡桃木補嵌與打磨,如今溫潤得會發光;那幾把搖晃的椅腳,被他用傳統的卡榫重新接合,穩固而優美。每一件家具旁邊,都放著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面是秦牧野用鉛筆手寫的字,標示著木材的種類、修復的工法與日期。他的字很拙,卻很真誠,像他的人一樣。觀眾可以伸手去觸摸,感受刨刀留下的細微起伏,感受木頭被手掌溫度慢慢焐熱的過程。許多台北來的客人,都忍不住閉上眼,指腹來回摩挲,發出驚嘆。

最裡面的柴房工坊,則被布置成「湯的記憶」。許念薇將農會與鄉公所借來的溫泉歷史文件、舊時的檢測報告、以及她這幾個月錄下的耆老口述歷史的錄音檔,轉成文字稿,印在半透明的宣紙上,懸掛在半空中。風從木造迴廊吹進來,宣紙便輕輕晃動,像溫泉氤氳的熱氣。角落裡,她還用小爐子溫著一壺剝皮辣椒雞湯,雞湯的辛香與溫泉淡淡的硫磺味混合在一起,成了最道地的霧山氣味。

而最受歡迎的,莫過於孩子們的寫生作品。葉小滿帶著國小的孩子們,畫了他們眼中的水眠:有人畫了半露天的溫泉池裡冒著白煙,有人畫了秦牧野在工坊裡專注的側臉,有人則畫了許念薇穿著圍裙熬宵夜的樣子。色彩大膽而童稚,筆觸充滿生命力,為整個帶著懷舊氣息的展覽,注入了最純粹的當下。

開幕的下午,山間難得放晴。陽光切過木格柵,在榻榻米上投下整齊的光影。宜蘭文化局的科長、幾位長期關注地方創生的台北媒體記者、還有霧山的鄉親們,擠滿了不大的民宿。蔡春梅雖然還在聖母醫院休養,卻堅持透過林月琴的手機視訊參與,她躺在病床上,精神看起來好了許多,對著鏡頭大聲嚷嚷:「念薇!講大聲一點!讓那些台北來的官員聽清楚,我們霧山不是只有溫泉可以賣啦!」惹得全場大笑。

許念薇站在木造迴廊的中央,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米白色亞麻長洋裝,外面罩著一件秦牧野為她留下的深色工作外套,衣襬還沾著一點點木屑。她沒有拿麥克風,因為空間不大,她的聲音可以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

一開始,她的聲音還有點顫抖。「大家好,我是許念薇,是水眠的外孫女,也是現在暫時的管家。」她頓了頓,看著眼前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臉,有林曉珣給她比的加油手勢,有陳宥誠憨厚的笑容,有葉小滿和孩子們期待的眼神,也有台北來的記者們好奇的目光。

「一年前,我從台北回到這裡,是想把這棟老房子賣掉的。」她誠實地說,語氣裡沒有掩飾,「那時候的我,覺得這裡是負擔,是回憶的包袱,是我跟台北生活格格不入的證明。我覺得,我的人生應該在捷運、高樓跟策展的開幕酒會裡。」

她輕輕撫摸著身旁那根被秦牧野打磨得發亮的檜木柱子,指腹感受到木頭溫潤的觸感與淡淡的餘溫。

「可是這一年,是這棟房子,是這裡的人,教會了我另一種生活的可能。我學會了怎麼更換溫泉的濾心,學會了怎麼分辨檜木與杉木的香氣,學會了怎麼在清晨的霧氣裡,為晚歸的旅人留一盞燈,熬一碗熱湯。」她的眼眶慢慢紅了,但眼神卻異常篤定,「我學會了,療癒不是把過去切掉,而是在舊的紋理裡,長出新的枝枒。就像牧野修復家具一樣,我們不是把它變成新的,而是讓它的傷痕,也成為美的一部分。」

她舉起手中的《水眠溫泉手記》影本,「這是我的外婆留下的。她在第一頁寫,霧山的溫泉,叫安心之湯。過去這一年,我在這裡,真的找到了久違的安心。這份安心,是春梅阿姨用一鍋又一鍋的雞湯熬出來的,是曉珣一次又一次從台北衝下來罵醒我罵出來的,是宥誠跟小滿還有每一個霧山的孩子,用笑容堆出來的。當然,還有一個人……他用他的手,教會我怎麼去觸摸、去感受、去相信。」她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說誰,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溫柔而曖昧的暖意。

「所以,今天這個展,不是我許念薇的成果展,是我們大家的。謝謝你們,讓水眠活了下來,也讓我活了下來。未來,水眠會一直在這裡,霧會一直在,木頭會一直在,溫泉也會一直在。歡迎你們,隨時回來霧山,回家。」

話音落下,掌聲響起。不是台北開幕那種禮貌而疏離的拍手,而是帶著溫度的、甚至有點用力的鼓掌。葉小滿帶頭「哇」地哭了出來,林曉珣一邊鼓掌一邊偷偷抹掉眼角的淚,還不忘對她做個鬼臉。文化局的科長走過來,緊緊握住她的手說:「許小姐,妳把地方的靈魂策出來了,這比任何補助案都更有說服力。」台北來的記者們則舉起相機,不再只拍展品,更拍下了榻榻米上孩子們光腳奔跑的足跡,拍下了柴房裡那壺還冒著熱氣的雞湯。

夜色漸深,賓客慢慢散去。許念薇一個人站在迴廊上,山間的夜風有點涼,她攏緊了身上的外套,望著庭院裡被燈光照亮的溫泉池,白色的熱氣正裊裊上升,與天上的星光連成一片。這一刻的寧靜與滿足,是她在台北無數個失眠的夜裡,從未想像過的。

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不是訊息,是視訊邀請,來自秦牧野。

她笑著接起,螢幕那頭的秦牧野,背景不再是京都的町家工房,而是桃園機場明亮而喧囂的入境大廳。他拖著一個大大的行李箱,手裡還提著一個用布小心包好的長條形木盒——那是他提過的,日本職人贈送的手工刨刀。他的頭髮有點亂,臉上帶著長途飛行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隔著螢幕,直直地望進她的眼裡。

「念薇,」他的聲音帶著笑意,還有一絲壓抑不住的沙啞與顫抖,「我回來了。」

他身後的電子看板上,下一班列車的目的地,正閃爍著「宜蘭」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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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 第87章:京都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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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訊在「我回來了」那四個字之後斷開了。

螢幕黑掉的前一秒,許念薇還看見秦牧野身後桃園機場入境大廳裡來回拖動的行李箱輪聲,聽見廣播裡模糊的登機提醒。她的指尖還停留在微微發燙的手機螢幕上,心跳卻已經先一步衝出了迴廊,衝出了霧山,衝向了那條往宜蘭的鐵道。

「怎麼了?誰的電話?」林曉珣收拾著展場最後的酒杯走過來,一眼就看見她站在廊下發呆,臉頰紅得不像被風吹的。

許念薇按掉通訊紀錄,把手機藏回外套口袋,聲音卻藏不住顫抖。「他回來了。現在在機場,下一班車就回來。」

林曉珣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曖昧又燦爛,用手肘撞撞她。「京都歸人啊。妳家那個木頭,總算捨得從日本的檜木堆裡爬回來了。這一個月,妳每天半夜去柴房門口看他的刨花有沒有多一包,當我沒看見?」

「才沒有。」許念薇嘴硬,卻無法否認這一個月來的空。

秦牧野去京都的那一個月,水眠一週年特展的籌備正是最焦頭爛額的時候。她每天忙到凌晨,在展場與工坊之間來回奔走,卻總會在夜深人靜時,不自覺地走到柴房門口。那裡少了一盞總是亮到半夜的燈,少了刨刀劃過木頭時那種穩定而令人安心的「唰——唰——」聲,少了那個沉默寡言卻總會在她肩上披外套的身影。黃以安離開後,她才更清楚地明白,有些空缺不是忙碌可以填滿的,是體溫的空缺。

她把賓客送走,把孩子們的圖畫收好,把那壺差點涼掉的雞湯重新溫上,然後回到房間,做了連自己都覺得矯情的事——她洗了澡,仔細地在溫泉池裡泡了很久,讓硫磺與檜木的熱氣把台北帶來的最後一點焦躁都蒸掉,換上了民宿衣櫃裡那件最常穿的白色內襯,然後坐在梳妝台前,把微濕的長髮一梳到底。

九點四十七分,民宿外的小路上傳來計程車遠去的聲音,緊接著是行李箱輪子碾過碎石子的、沉悶的、熟悉的聲響。

許念薇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她站起身,赤腳踩在剛修復好的木造迴廊上。一個月前被白蟻蛀蝕得有些鬆動的廊板,如今已被秦牧野出發前連夜換上了新的台灣檜木,每一塊都打磨得溫潤平整,踩上去不再有吱嘎聲,只有木頭回饋給腳心的、堅實的暖意。這是他留給她的禮物,無聲的。

她沒有開大燈,只留了迴廊轉角那盞紙罩燈。暈黃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新木頭的紋理上。

拉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很輕,卻像敲在她耳膜上。

秦牧野站在門口,風塵僕僕。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飛行外套,裡面是被行李擠皺的黑色T恤,下巴冒出了淡淡的鬍渣,頭髮比一個月前長了一點,被京都的風與桃園的夜風吹得有些凌亂。他一手拖著那個巨大的行李箱,一手提著那個用深藍色布巾仔細包好的長條形木盒,整個人瘦了一點,但那雙眼睛在燈光下亮得嚇人。

四目相對,誰也沒有先說話。空氣中只有柴房遠處傳來的蟲鳴,和溫泉池裡水氣「嘶嘶」上升的細微聲響。

是許念薇先動的。她小跑了兩步,卻在距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住,像是近鄉情怯,又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界線溫柔地擋住。她的眼眶有點熱,卻笑著,聲音很輕。「你怎麼不先傳個訊息,說哪一班車?我好去車站接你。」

秦牧野放下行李箱,卻沒有放下那個木盒。他的視線從她的臉,一寸一寸地往下,落在她身上。她的外套已經脫掉了,身上只穿著那件單薄的白色內襯長裙,赤著腳,露出一截白皙的腳踝,燈光下,她因為剛泡過溫泉而泛著粉色的鎖骨與肩頸線條,像剛出水的溫泉番茄一樣,透著熱氣。

他喉結很明顯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比視訊裡更啞。「想給妳驚喜。怕妳在忙展覽,吵到妳。」

「笨蛋。」她低聲罵了一句,眼淚卻終於掉下來一顆。「一個月,連通電話都講不到三分鐘,每天都只傳一張木頭的照片,你當我是木頭嗎?」

這句帶著委屈的撒嬌,像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秦牧野一個月來壓抑的開關。

他往前跨了一步,把那個珍貴的木盒小心地靠在廊柱邊,然後張開雙臂,不再有任何猶豫地、緊緊地把她擁進懷裡。

「對不起。」他的臉埋進她的髮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是她慣用的、淡淡的柑橘洗髮精的味道,混合著水眠溫泉獨有的、淡淡的硫磺與檜木香,還有她肌膚本身被熱氣蒸出來的、甜膩的體香。這一個月在京都,他住在町家老屋裡,聞的是乾燥的榻榻米與清冷的檜木味,卻沒有一種味道,能像此刻這樣,讓他緊繃了一個月的肩頸瞬間鬆懈下來。「讓妳等了。」

許念薇的臉貼在他微涼的外套上,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外套底下,他胸膛裡那顆心臟,正失速地、沉重地撞擊著她的臉頰,一下,又一下。他的手臂收得很緊,緊到她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因為用力而繃起的線條,緊到她幾乎無法呼吸,卻又貪戀這種被完全佔有、被完全需要的窒息感。

她回抱住他,指尖掐進他外套的布料裡。「回來就好。」

秦牧野退開一點點,雙手捧住她的臉,用粗糲的拇指指腹抹去她臉頰上的淚。那指腹上有著長期握刨刀、握鑿子磨出的厚繭,粗糙的觸感滑過她細嫩的臉頰,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慄的酥麻。他低頭看著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交纏,熱氣互相噴灑在對方微張的唇上。

「念薇,我好想妳。」他說,聲音低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每天刨木頭的時候,就在想,如果妳在旁邊,會怎麼笑我刨出來的花太厚。晚上睡不著,就在想妳一個人睡在這間老屋裡,會不會怕冷。」

許念薇被他看得渾身發燙,腳趾不自覺地蜷起,抓住微涼的木板。「那你……有沒有帶什麼回來賠罪?」她故意用開玩笑的語氣,想掩飾自己快要燒起來的心跳。

秦牧野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有溫柔,更多的是壓抑不住的、深沉的慾望。他鬆開她,轉身從行李箱最上層,拿出了一個用和紙包好的、扁平的包裹。

「打開看看。」

許念薇接過,紙張觸手溫厚。她拆開,裡面是一件摺疊整齊的浴衣。不是民宿裡常見的、素色的那種,而是一件極為漂亮的深藍色浴衣,布料是上好的棉麻,染著細碎的、如同夜空星子般的白色小花,腰間配著一條同色系卻更深的腰帶。觸手柔軟,卻透著一股嶄新的、淡淡的染料與陽光的味道。

「在京都二條城附近的老布店訂做的。」秦牧野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著一點不自在的靦腆。「老職人說,這個顏色……很襯妳的膚色。妳穿,一定很好看。」

許念薇抱著那件浴衣,指尖來回摩挲著那細膩的紋理,心口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液體緩緩注滿,脹得發酸發脹。她抬頭看他,眼裡水光盈盈。「那我現在就穿給你看,好不好?」

秦牧野的呼吸一窒,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眼神已經深得像窗外的夜色。

許念薇轉身走進房間,沒有關門。她背對著迴廊,背對著他,輕輕褪下了身上的白色長裙。紙燈的光線從迴廊照進來,勾勒出她背部流暢而纖細的線條,蝴蝶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她拿起那件深藍色浴衣,抖開,披上身。布料滑過肌膚的瞬間,帶來一陣涼意,隨即被她的體溫染熱。

她笨拙地繫著腰帶,秦牧野已經無聲地走到了她身後。

「我來。」他的聲音就在她耳後,近得她能感覺到他呼出的熱氣拂過她敏感的後頸。

他的雙手從身後環過來,接過她手中的帶子。粗糙的大手與柔軟的浴衣形成鮮明的對比,他專注地、耐心地為她整理著衣襟,像對待一件最珍貴的木作那樣,小心地將領口拉好,讓深藍色的布料服貼地覆在她白皙的胸口,只露出一小片精緻的鎖骨,和鎖骨間因為緊張而沁出的一滴薄汗。他的指節不經意地擦過她頸側的肌膚,引得她一陣輕顫。

腰帶被他一圈一圈地繞緊,束出她纖細的腰身,卻又在最後打結時,故意留了一點鬆動的餘裕。他的手停在她的腰側,沒有離開,而是隔著浴衣,輕輕地、來回地摩挲著她腰間的軟肉。

「很美。」他低聲說,嘴唇幾乎要貼上她的耳廓。「比我想像的,還要美。」

許念薇的腿有些發軟,她往後靠,整個人陷進他堅實的胸膛裡。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變化,那份壓抑了一個月的、屬於成熟男人的、沉甸甸的慾望,正透過薄薄的衣料,清晰地、滾燙地抵著她。

「牧野……」她輕輕叫他的名字,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邀請般的顫抖。

這一聲,像是最後的引信。

秦牧野猛地將她轉過來,讓她面對自己。他的手捧住她的臉,不再有任何試探與猶豫,低頭狠狠地吻住了她。

這個吻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沒有溫柔的淺嚐,沒有禮貌的詢問,只有一個月來累積的思念、擔憂、與日夜在異鄉壓抑的慾望,在瞬間潰堤。他的舌尖強勢地探入,掠奪著她口中溫泉般的濕熱與甜味,帶著淡淡的米酒香。許念薇一開始被吻得有些喘不過氣,手無力地抓著他胸前的衣襟,但很快地,她便熱烈地回應起來,踮起腳尖,雙手攀上他的脖子,將自己更深地送進他的懷裡。

唇齒交纏的水聲與兩人壓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在安靜的迴廊裡顯得格外清晰。秦牧野的手從她的臉頰滑到她的後頸,再滑到她的腰後,將她整個人用力地壓向自己。另一隻手則有些急躁地扯開了她剛剛才繫好的腰帶。

深藍色的腰帶鬆脫,掉在新檜木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浴衣的衣襟隨之鬆開,向兩側滑落,露出她浴衣底下未著寸縷的、被月光照得瑩白的肌膚,和那因為情動而泛起粉色的胸口。她下意識地想拉攏衣襟,卻被他握住了手腕。

「別遮。」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眼神灼熱地、一寸寸地逡巡著她。月光透過迴廊的木格柵,斑駁地灑在她起伏的胸口、平坦的小腹、與緊繃的腰線上,美得讓人屏息。「讓我看看妳。」

許念薇羞得想哭,卻又在他這樣坦誠而直接的注視下,感到一種被深深渴望著的、巨大的滿足與暈眩。她不再遮掩,而是仰起頭,主動吻上他繃緊的下顎線,吻去他下巴上那點刺人的鬍渣。

這個主動的吻,徹底摧毀了秦牧野最後的理智。他低吼一聲,將她打橫抱起,幾步就走到迴廊最深處,那張為了特展而新製的、鋪著柔軟榻榻米的展示台邊。他將她輕輕放下,自己隨之覆了上去。

深藍色的浴衣成了他們身下最柔軟的墊子,檜木的香氣、溫泉的熱氣、汗水的鹹味、與兩人身上糾纏的氣息,在月光與紙燈的暈黃中,混合成一種令人沉醉的、催情的氛圍。他的吻落在她的鎖骨,落在她胸前,粗糙的手掌帶著薄繭,滑過她細膩的大腿內側,引得她弓起身子,發出細碎的、如同貓叫般的嗚咽。

「念薇,可以嗎?」他在最後一刻,抵著她的額頭,喘息著問,給了她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眼底卻是翻滾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浪潮。

許念薇睜開迷濛的雙眼,看著這個總是沉默、卻用行動將她愛到骨子裡的男人,看著他因為隱忍而額角冒出的汗珠,看著他眼中倒映的、穿著他送的浴衣的自己。她沒有用言語回答,只是伸出手,主動拉下他的脖子,用一個更深的吻,給了他最肯定的答案。

夜還很長,迴廊上的紙燈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將兩人交疊的身影,溫柔地投在剛刨好的、還散發著新木香氣的檜木牆上。而在客廳的矮桌上,那個被遺忘的、魏宏達建設公司寄來的、印著「共榮合作計畫書」字樣的牛皮紙信封,正安靜地躺在雞湯的熱氣旁,等待著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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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 第88章:共榮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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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半的霧山,是被溫泉的白氣煮開的。

薄薄的光從木造迴廊的紙門外透進來,切成一格一格的金色,落在榻榻米上,落在那件已經皺成一團的深藍色浴衣上。檜木的香氣經過一夜的體溫焐熱,變得更沉、更潤,混著汗水乾掉之後淡淡的鹹味,還有兩人糾纏了一整晚沒有散去的氣息。

許念薇是被自己的腰痠醒的。

她動了一下,才發現自己整個人被秦牧野圈在懷裡。他的手臂橫在她的腰上,手掌還扣著她的小腹,指腹的薄繭貼著她細嫩的皮膚,即使在睡夢中,也帶著一種佔有式的、卻又極度安分的力道。她的浴衣早已成了身下的墊子,他的黑色T恤被她踢到了一旁的柱子邊。昨天夜裡迴廊上的紙燈被風吹得搖晃,將他們交疊的身影投在新刨好的檜木牆上,那些壓抑了一個月的思念、低啞的喘息、還有他在最後一刻抵著她額頭問的那句「可以嗎」,此刻都還殘留在她的四肢百骸裡,化成一種痠軟的、被徹底疼愛過後的懶怠。

她稍微抬起頭,看見秦牧野的下顎線。即使睡著了,他的眉頭還是習慣性地微微蹙著,額角有一層薄薄的汗光,鼻尖還沾著一點點細細的木屑。那是新做好的展示台的味道。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下巴,那裡已經冒出了青色的鬍渣,刺刺的。

像是被她的指尖驚動,他沒有睜眼,卻本能地將她更往懷裡帶了一下,鼻尖埋進她的髮窩,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得像含著砂礫。

「再睡一下。」

許念薇笑了,臉頰有點燙。她將臉貼回他的胸口,聽見他沉穩的心跳,一下一下,透過溫熱的胸膛傳到她的耳膜裡。她本來想就這樣賴著,可是視線一轉,越過秦牧野寬闊的肩膀,看見了客廳矮桌的方向。

那個牛皮紙信封還在那裡。

印著「魏宏達建設股份有限公司 共榮合作計畫書」幾個燙金大字的信封,在晨光裡顯得異常突兀。昨晚的雞湯早就冷了,油花凝成薄薄的一層白膜,像是一面提醒她現實的小鏡子。

身體的熱度慢慢退去,一種屬於經營者的清醒,沿著脊椎爬了上來。

上午九點,水眠的木造客廳被收拾得乾乾淨淨。蔡春梅早早就把自家醃的剝皮辣椒雞湯熱好,又切了一大盤溫泉番茄,灑上一點點梅子粉,酸甜的香氣瀰漫在空氣裡。她一邊擺碗筷,一邊用台語碎念:「那個魏董喔,上次想用錢砸,砸不下來,這次又換一個名目。什麼共榮啦,我看是共他的榮啦,恁要小心一點。」

林曉珣是搭最早一班首都客運從台北趕下來的。她一進門就把高跟鞋踢掉,換上民宿的木屐,穿著俐落的襯衫與寬褲,臉上還帶著都會女性的疲憊與銳利。她把筆電往矮桌上一放,看見矮桌上那份計畫書,挑了挑眉。

「喲,動作真快。我們特展才開幕,媒體才剛曝光,他就聞到味道了。」她毫不客氣地拆開信封,將裡面厚厚一疊用銅版紙印製的企劃書倒出來,「讓我看看,這次又是什麼溫柔刀。」

秦牧野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從柴房拿來了三個小小的木頭杯墊,是他用剩下的檜木邊料磨的,紋理溫潤。他為每個人都倒了一杯熱茶,茶是昨天葉小滿從山上採的野薑花茶,熱氣氤氳,帶著微微的辛香。他坐在許念薇身側,沒有緊挨著,卻讓自己的膝蓋若有似無地碰到她的膝蓋,像是一種無聲的支撐。

許念薇深吸一口氣,翻開了計畫書。

魏宏達的團隊顯然下了功夫。整份計畫書排版精美,開頭就是一張空拍的水眠與整個霧山的合成想像圖,原本只有八間房的檜木民宿,被擴建成一座擁有二十四間房、附設無邊際溫泉池與宴會廳的「水眠溫泉度假村」。第二頁是財務預估,用漂亮的長條圖顯示未來三年的營收將會是現在的五倍。條件寫得很動人:宏達建設出資一千五百萬,佔股四十九趴,不干涉日常營運的「精神」,但要求取得「經營決策主導權」與「品牌聯名使用權」,並由他們負責台北都會區的行銷與通路。

「翻譯一下,」林曉珣用指甲敲著那行小字,聲音冷冷的,「就是錢他出,名字掛你的,但以後要蓋什麼、要漲多少錢、要接哪一團客人、甚至要不要把妳外婆那口老溫泉池填掉改成網美打卡池,全部他說了算。四十九趴?差一趴就過半,他只要再去收買一個小股東,妳就直接被架空。這不叫入股,這叫溫水煮青蛙。」

許念薇沒有立刻回話。她的指尖滑過那張合成圖,圖上的水眠變得好陌生,好亮,好新,卻失去了那種木頭被手摸過千百次之後才會有的、暗沉的光澤。她的內心有一瞬間的動搖,一千五百萬,對於一個才剛靠著特展勉強打平收支、每逢颱風就要擔心屋頂漏水的小民宿來說,那是一個足以讓人呼吸一窒的數字。有了這筆錢,她可以徹底修好那排一直會滲水的老窗框,可以為秦牧野的工坊添購一套真正的集塵設備,可以讓蔡春梅不用再為了省電費而夏天捨不得開冷氣。

那種動搖,很真實,也很誘人。

「念薇,」林曉珣看出了她的猶豫,放軟了語氣,卻更直接,「妳在台北做策展的時候,最討厭的是什麼?不就是那些出一張嘴的業主,指著妳的設計圖說『這個感覺不夠高級,改成大理石好了』嗎?如果今天妳讓他進來,以後水眠的感覺,就不是妳說了算了。」

一直沉默的秦牧野在這時開口了。他的聲音還帶著清晨的沙啞,卻很穩。

「木頭,不能急。」他伸出手,輕輕覆在許念薇翻著計畫書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很熱,帶著常年握刨刀留下的厚繭,粗糙的觸感讓她微微一顫,「檜木要陰乾三年,才不會裂。溫泉要慢慢養,才會出美人湯。房子跟人一樣,硬是用錢去催,會壞掉。」

他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只是用他最熟悉的語言,說出了他的擔憂。許念薇抬起頭看他,他的眼神很深,裡面沒有憤怒,只有擔心,擔心她會為了責任與壓力,再次把自己賣掉。

許念薇反手握住了他。那個觸碰讓她徹底清醒過來。她想起了昨天夜裡,他送她的那件深藍色浴衣,想起了他在迴廊上隱忍著汗珠也要問她「可以嗎」的尊重。這間民宿,從來就不是一個可以被量化的資產,它是外婆的手、是秦牧野的刨刀、是黃以安離開前留下的那封信、是霧山所有人的記憶。如果她為了錢放棄了主導權,那她過去一年所有的掙扎與療癒,都將失去意義。

就在這時,門口的木鈴鐺響了。

魏宏達穿著一身燙得筆挺的淺灰色西裝,帶著他的女助理趙可欣,笑容滿面地走了進來。他手裡還提著一盒台北知名糕點,姿態放得極低,彷彿昨天的強勢收購從未發生。

「許小姐,秦師傅,林小姐,早安!沒有打擾到你們吧?」他一進門就熱絡地打招呼,目光掃過矮桌上的計畫書,笑容更深了,「看來妳們已經看過我們的小小提案了。我們真的是很有誠意,想跟水眠『共榮』。現在地方創生是趨勢,單打獨鬥很辛苦,有我們宏達的資源,水眠才能從一間民宿,變成一個品牌啊。」

趙可欣在一旁立刻補充,語氣親切卻帶著都會的優越感:「是啊,許小姐,妳的策展能力這麼強,加上我們在台北的媒體通路,絕對可以把水眠推上國際。妳也不用這麼累,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團隊嘛。」

那種「妳很棒,但妳不行」的語氣,讓林曉珣的眉毛立刻挑了起來。

許念薇站了起來。她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亞麻襯衫與長褲,頭髮隨意地挽起,沒有化妝,卻有一種經過一夜滋潤後、從內而外透出的光采。她沒有立刻請他們坐下,而是親自為他們倒了兩杯野薑花茶。

「魏董,趙小姐,謝謝你們特地跑一趟。」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帶著策展人上台致詞時的那種篤定,「計畫書我們很仔細地看過了,也非常感謝你們看見水眠的價值。」

她將計畫書輕輕闔上,推回到魏宏達面前。

「但是,很抱歉,入股的提案,我們無法接受。」

魏宏達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許小姐,是不是條件需要再談?比例、金額,都可以再商量……」

「不是條件的問題,」許念薇打斷了他,語氣依舊溫和,卻沒有留下任何模糊的空間,「是方向的問題。水眠從來就不想變成一間有二十四間房的度假村。它的價值,恰恰在於它的『小』,在於它只有八間房,所以每一個來這裡的人,都必須彎下腰、放慢腳步,才能聽見木頭的聲音,聞到溫泉的味道。如果把它變大了,它就不再是水眠了。」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身邊的秦牧野與林曉珣,繼續說道,眼睛裡閃著一種主動出擊的光。

「不過,我們有另一個想法,想跟魏董合作。與其讓宏達入股水眠,不如讓水眠帶著宏達,一起『共榮』整個霧山。」

她從林曉珣的筆電裡調出一張她自己手繪的地圖,上面標示著水眠、蔡春梅的柑仔店、陳宥誠的友善小農田、還有山腳下那間快要廢棄的舊碾米廠。

「我們想推出一條『霧山小旅行』的路線。」許念薇的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提高,「未來宏達的旅客,不用全部擠進水眠。我們可以為你們設計深度的社區導覽,白天讓旅客去宥誠的田裡體驗收割,去蔡媽媽的店裡吃剝皮辣椒雞,去聽秦師傅說木頭的故事,晚上再回到你們在礁溪的飯店住宿。水眠可以作為這條路線的文化據點,為你們的旅客加值,而你們的旅客,也能成為霧山聚落的活水。這樣,錢不會只流進一個地方,人情也不會被一次性的開發沖散。」

她把「導流」而非「獨佔」的概念,說得清清楚楚。這不再是那個一年前被前男友周子謙與父親許建國逼著、只會被動防守說「不賣」的許念薇了。她已經學會了如何運用自己在台北學到的策展與串連能力,為鄉土找到一條更永續、也更有尊嚴的路。

魏宏達愣住了。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關於股權與對賭協議的話術,卻沒想到對方會丟出一個完全在他預料之外的、格局更大的提案。趙可欣更是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習慣的是都會裡非黑即白的競爭,從來沒想過「把客人往外推」也是一種經營策略。

客廳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野薑花茶的熱氣,還在裊裊上升。

許久,魏宏達才乾笑兩聲,端起那杯已經有點涼掉的茶:「許小姐……妳這個想法,很有意思,很有意思。我們回去會好好評估,好好評估。」

他知道,這次的試探,他又沒有佔到便宜。眼前這個女人,已經不是他可以用錢輕易說服的對象了。

送走魏宏達一行人後,林曉珣立刻跳起來給了許念薇一個大大的擁抱。

「幹得漂亮!許念薇,妳剛剛那個『導流而非獨佔』也太帥了吧!我都要愛上妳了!」

秦牧野沒有說話,他只是走到許念薇身後,伸出手,輕輕地、珍惜地揉了揉她的頭髮。他的掌心還殘留著茶杯的熱度,那個動作無聲地說著:妳做得很好。

許念薇靠在他的手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陽光正好從迴廊斜斜地照進來,照在那張被他們昨晚當成墊子的深藍色浴衣上,也照在那份被婉拒的計畫書上。

就在這時,她放在矮桌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爸爸。

她接起電話,許建國那有些彆扭、卻又努力想裝作若無其事的聲音,從話筒那頭傳來,背景還有林月琴的提醒聲。

「喂……念薇啊,妳跟小秦……那個,我們跟妳媽媽……已經在客運上了啦。妳爸我……我想了一下,妳那個什麼窗框,不是老是會晃嗎?我……我跟妳媽說,想去跟小秦學一下那個刨刀,看能不能……親手幫妳修一修。」

許念薇握著電話,愣在了原地,眼眶卻在一瞬間,微微地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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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 第89章:父女的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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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的背景音很吵,有國道客運引擎低沉的嗡鳴,還有林月琴壓低聲音的提點,「你好好講啦,講清楚一點。」接著是許建國有些粗嘎、刻意裝作輕鬆的咳嗽聲。

許念薇握著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看著迴廊外那件被陽光曬得發燙的深藍色浴衣,鼻子卻一陣一陣地發酸。從小到大,爸爸跟她說話永遠是命令句,是「妳這個月業績怎麼樣」、「什麼時候才要結婚才算穩定」、「女生不要成天待在山裡不務正業」。她從來沒聽過他用這種近乎笨拙的、試探的語氣,說要為她做什麼。

「……窗框是有點晃,」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抖,趕緊吸了一口氣,讓聲音聽起來像平常一樣,「那你來啊,我叫牧野教你。他最近剛從京都帶了新的刨刀回來,很利的。」

「哼,什麼利不利的,我年輕的時候什麼工具沒拿過。」許建國立刻恢復了一點點逞強的口吻,但下一秒又洩了氣,「……就、就麻煩小秦了啦。我們快到羅東了,妳媽說要先去買妳愛吃的鴨賞。」

電話掛斷,許念薇還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林曉珣已經湊了過來,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伸手用力捏了捏她的臉頰。

「紅了紅了,許小姐,妳的眼眶紅得跟溫泉番茄一樣。」林曉珣的毒舌在此刻卻溫暖得要命,「許伯伯這次總算開竅了,知道與其用匯款跟說教來愛女兒,不如拿刨刀來得實際。」

秦牧野從她身後走近,沒有多問,只是將手輕輕覆在她握著手機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寬大、乾燥,指腹有著長年握刨刀留下的薄繭,那溫度透過她的皮膚,一路傳到她發緊的胸口。

「我去把柴房整理一下。」他低聲說,聲音沉穩,像是在對她承諾什麼,「風比較通,木屑才不會嗆到他。」

許念薇抬起頭看他,眼裡還含著一點水光,卻笑了出來。她知道,秦牧野口中的「他」,已經從生硬的「許先生」變成了一種近乎家人的默許。

隔天清晨的霧山,還帶著濃濃的山嵐。國道客運在霧色中緩緩駛進聚落的站牌,許建國拖著一個過大的行李箱,身上穿著一件明顯是為了「做工」而特地換上的舊POLO衫,林月琴則提著大包小包,一下車就先塞給許念薇一盒還溫熱的羅東紅豆湯圓。

「妳爸昨天晚上把我們家陽台那個舊木櫃拆了,說要練習。」林月琴一邊幫女兒整理被風吹亂的頭髮,一邊小小聲地告狀,語氣裡卻全是笑意,「結果刨刀沒拿穩,削到自己的大拇指,貼了三個OK繃。」

「誰削到手了?我那是試刀!」許建國立刻大聲反駁,耳朵卻紅了起來。他不敢看女兒,只是把視線飄向水眠那排被秦牧野重新修復過的檜木迴廊,眼神裡有著職人式的羨慕與不服輸,「……小秦呢?不是說要教我?」

秦牧野早就站在柴房的門口等著了。他今天沒有穿平常的工作圍裙,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線條結實的小臂。柴房裡已經鋪好了木屑,兩張工作檯上各放了一把刨刀,一把是他從京都帶回來、刀刃薄如紙的手工刨刀,另一把則是他特地為初學者準備、角度比較鈍的練習用刨刀。

「伯父,」秦牧野朝許建國點了點頭,語氣依舊不多話,卻將那把練習用的刨刀雙手遞了過去,「我們先從這把開始。檜木比較軟,適合練習施力。」

許建國有點僵硬地接過刨刀。那把刨刀比他想像中沉,手柄是溫潤的櫸木,握在手心裡有一種踏實的重量。他學著秦牧野的姿勢,笨拙地將一塊裁好的檜木固定在鉗床上,彎下腰,試著往前一推。

「嘎——」一聲刺耳的、卡住的聲音。刨刀只在木頭表面啃出了一道又深又醜的凹痕,木屑不是捲曲的薄片,而是碎裂的粉末。許建國的臉瞬間漲紅,額頭上立刻冒出了汗。

「哎唷,爸爸,你這樣會把木頭弄痛啦。」許念薇本來是抱著手臂在旁邊看笑話的,見狀忍不住笑著走過去。她身上穿著簡單的亞麻工作褲,長髮隨意地紮成馬尾,在木屑的飛舞中顯得格外輕盈,「要順著木紋,像這樣,手腕放鬆,用腰的力量帶,不是只用手臂蠻力。」

她站到父親身後,伸出手,輕輕覆在父親握著刨刀的手背上。這個動作讓許建國整個人僵了一下。女兒的手細白柔軟,指尖還殘留著溫泉水淡淡的硫磺氣味,而他的手粗糙、關節突出,兩隻手疊在一起,對比得如此鮮明,卻又如此親近。

「來,吸氣,往前推的時候吐氣。」許念薇的聲音就在他耳邊,她的氣息溫熱,帶著一點點米酒的甜香,「對,就這樣,慢慢來。」

在女兒的帶領下,許建國再次往前一推。這一次,「唰——」的一聲,一片薄如蟬翼、捲曲如花瓣的檜木薄片,輕輕地從刨口翹了起來。檜木獨有的、帶著涼意的清香瞬間在柴房裡散開來,混合著午後陽光曬在木屑上的溫暖氣味。

許建國看著那片完美的薄片,愣住了。他拿起那片木花,粗糙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著那光滑的表面,眼眶竟有些熱。

「……成、成功了?」他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轉頭去看秦牧野。

秦牧野一直安靜地站在旁邊,看著這對父女。他沒有立刻指正許建國一開始的錯誤,只是等到他們成功後,才淡淡地笑了,點了點頭。

「很漂亮。伯父很有天分。」他拿起自己的刨刀,示範了一次更為流暢的動作。只見他雙腳微開,腰腹收緊,隨著刨刀平穩的前行,他T恤下的背肌與手臂肌肉也跟著繃緊、舒展,汗水沿著他下顎的線條滑落,滴在木屑上。那是一種極致專注、極致勞動的美感,充滿了成熟男人內斂的性感。許念薇在一旁看著,看著他汗濕的背影,看著爸爸因為專注而不再緊繃的側臉,心裡有一種被徹底填滿的、暖洋洋的踏實。

一下午,柴房裡就只剩下「唰、唰」的刨木聲,夾雜著許建國不服輸的「再來一次」、許念薇清脆的笑聲,以及林月琴在迴廊上喊著「休息一下來吃剝皮辣椒雞湯」的呼喚。木屑落了滿地,也落在三個人的頭髮與肩頭上,像一場溫柔的雪。鬆動的窗框沒有在一天內修好,但那塊被刨得坑坑疤疤的檜木,卻被許建國珍惜地收了起來,說要帶回台北當紀念品。

入夜,山裡的溫度降了下來。水眠半露天的家族溫泉池正冒著氤氳的白霧,硫磺與檜木混合的氣味在夜色中更加濃郁。

「一起泡啦,人多才熱鬧!」林月琴熱情地招呼著,她已經換上了溫泉會館準備的浴衣,髮髻高高挽起。許建國有些彆扭地穿著浴衣,露出他因為長年坐辦公室而有些鬆弛、卻又因為下午勞動而微微發紅的胸膛。

這是水眠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一家人」共浴。沒有情慾的試探,只有最純粹的、家人肌膚相親的溫暖。溫熱的泉水漫過胸口,許念薇坐在父母中間,秦牧野則安靜地坐在池子的另一側,保持著一個尊重的距離,卻又讓她隨時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呼……還是山裡的溫泉好。」許建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緊繃了一天的肩膀終於在熱水中徹底放鬆下來。他看著對面那個沉默卻可靠的年輕人,看著他看向自己女兒時,眼底那份毫不掩飾的珍惜與溫柔。

池水的熱氣讓所有人的臉都紅撲撲的。許建國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小秦,」他叫了一聲,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嚨,「……我這個女兒,從小就很有主見,脾氣也硬,不聽人勸。以前是我這個當爸爸的沒用,只會用罵的,以為罵一罵她就會照我的意思走安全的路。」

許念薇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轉頭看向父親。

許建國沒有看她,而是直直地看著秦牧野,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託付。

「我今天下午才知道,要把一塊木頭刨平,是不能硬來的,要順著它的紋理,要有耐心。我女兒……也是一塊很好的木頭,是我以前一直想把她刨成我想要的樣子,才會一直刨壞。」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以後……以後念薇,就麻煩你多費心了。把她交給你,我很放心。」

那句「我很放心」,像一顆投入溫泉池的小石子,在許念薇的心湖裡激起了巨大的漣漪。她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被父親這句遲來了三十年的認可徹底擊潰。溫熱的泉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分不清臉上是溫泉的水珠還是淚水。

秦牧野在水面下,輕輕地握住了她微微顫抖的手。他的手在溫泉水中依然是那麼穩定、那麼有力。他看著許建國,重重地點了點頭,沒有華麗的誓言,只有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最鄭重的承諾。

「伯父,我會的。我會用一輩子的時間,慢慢刨,細細磨,不會讓她受傷。」

夜深了,林月琴與許建國帶著滿足的倦意先回房休息。溫泉池畔只剩下許念薇與秦牧野。月光透過檜木的枝椏,灑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許念薇還沉浸在那份巨大的感動中,靠在池邊,眼角還掛著淚。

秦牧野從水中起身,水珠沿著他精壯的腰線滑落,帶起一陣輕微的水聲。他走到她身邊,單膝跪在池畔的木質地板上,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極盡溫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淚痕。他的指尖還帶著檜木與溫泉的餘溫。

「哭什麼,傻瓜。」他低啞地說,聲音裡全是心疼與憐愛。

許念薇抬起淚眼看他,主動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脖子,將自己微涼的唇,貼上了他還帶著汗意與水氣的唇。那是一個帶著鹹味的、充滿感激與愛意的吻。

而就在這溫情流淌的夜色中,許念薇沒有發現,她放在更衣籃裡的手機,正亮著一條來自林曉珣的訊息,訊息的最後,還附上了一張照片——照片裡,陳宥誠正鬼鬼祟祟地在水眠的溫泉池畔,用溫泉番茄和檜木屑,笨拙地排著一個巨大的愛心,旁邊還放著一束用月桃葉包裹的野花。

「快回來!陳宥誠那個傻子說他等不到明天了,今晚就要搞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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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 第90章:星空下的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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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匹被溫泉蒸氣浸得發軟的絹,輕輕覆在水眠的檜木迴廊上。

許念薇的唇還貼在秦牧野的唇上,帶著鹹味的淚與溫泉的硫磺氣,像是一個遲來了一整個月的歸返。她環住他脖頸的手指微微收緊,能感覺到他剛從池中起身的肌膚還滾燙著,水珠順著他繃緊的肩線滑落,滴在她同樣半濕的鎖骨上,激起一陣細密的顫慄。秦牧野沒有急著加深這個吻,只是用那雙刨過千百塊木頭、布滿薄繭的指腹,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眼尾,像是要把那點殘留的淚痕,連同她這些日子以來獨自撐住水眠的辛苦,一併抹去。

「傻瓜。」他低聲說,聲音被溫泉池水的熱氣蒸得有些啞,「伯父都說放心了,妳還哭什麼。」

許念薇把額頭抵在他汗濕的胸口,聽著他胸腔裡沉穩如鼓的心跳,才覺得那份被父親鄭重託付的重量,終於可以放下來。她悶悶地笑,聲音裡還帶著鼻音:「我才沒有哭,是霧氣跑進眼睛裡了。」

就在這時,更衣竹籃裡傳來細微的震動。嗡、嗡兩聲,在蟲鳴與水聲之間顯得格外清晰。許念薇一愣,從秦牧野懷裡稍稍退開,伸手拿起那支還沾著水氣的手機。螢幕亮起,是林曉珣一連串的訊息轟炸,還有一張照片。

第一則:「許念薇妳死去哪了?電話不接?」

第二則:「快回來!陳宥誠那個傻子說他等不到明天了,今晚就要搞大事!」

照片裡,是水眠半露天溫泉池畔那片最平整的木平台。此刻木平台上,用剛刨下來的、還帶著檜木香氣的金黃色木屑,笨拙地鋪出了一個歪歪扭扭卻巨大的愛心。愛心的邊緣,用的是霧山最引以為傲的溫泉番茄,一顆顆飽滿通紅,像散落的紅寶石。愛心中央,還放著一束用月桃葉胡亂包裹、卻包得很用心的野薑花與芒草,旁邊甚至還立著兩盞用空的米酒瓶做的克難燭台,燭光在夜風裡晃得厲害。

而照片的角落,陳宥誠正穿著他那件洗到發白的農會背心,滿頭大汗地蹲在地上,努力把一顆滾出愛心的番茄撿回來,神情緊張得像要去參加聯考。

許念薇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笑容卻已經像月光一樣盪開。

「怎麼了?」秦牧野俯身,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髮頂。

她把手機舉到他眼前,秦牧野那張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也罕見地牽動了一下嘴角。

「這小子。」他低聲說,眼裡有著職人看見學徒終於開竅時的欣慰,「下午還在柴房問我,求婚要怎麼刨才不會傷到木頭。我跟他說,刨木頭跟求婚一樣,順著紋理,慢慢來,別用蠻力。」

許念薇仰頭看他,星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那你覺得,他順著曉珣的紋理了嗎?」

秦牧野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她從池畔拉起來,為她披上那件深藍色的訂製浴衣。他的指尖在為她繫上腰帶時,不經意地擦過她腰側細膩的肌膚,帶起一陣酥麻。然後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掌心的繭與她的柔軟緊緊相貼。

「走吧,」他說,「我們去幫他把風。」

兩人沿著迴廊快步走向前庭的溫泉池,還沒靠近,就聽見一陣壓抑的騷動。葉小滿正踮著腳尖,鬼鬼祟祟地躲在柑仔店的布簾後面,對著他們用力揮手,嘴裡無聲地喊著「這邊這邊」。蔡春梅則穿著花圍裙,手裡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溫泉番茄,壓低聲音對著蹲在愛心裡的陳宥誠碎念:「你這個憨囝仔,番茄要排整齊啦!頭尾顛倒像什麼樣?等等曉珣來看到,還以為是菜市場在擺攤!」

而陳宥誠已經緊張到連後頸都紅透了。他一看到許念薇與秦牧野出現,像是看到救星一樣立刻站起來,手足無措地抓著頭:「念薇姊、牧野哥……我、我這樣會不會太簡陋?曉珣她在台北看過那麼多漂亮的餐廳、那麼厲害的求婚影片……她會不會覺得我很土……」

他面前的愛心,在燭光下顯得那麼樸拙,卻又那麼真誠。空氣裡混合著檜木屑乾燥清香、溫泉淡淡的硫磺味,還有番茄葉被太陽曬過後的酸甜氣息,那是霧山最誠實的味道。

許念薇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她能感覺到這個大男孩的手臂因為緊張而肌肉繃緊,掌心全是汗。

「宥誠,」她溫柔地說,聲音卻有著都會女性的清醒與篤定,「曉珣是毒舌沒錯,但她不是喜歡浮華的人。她在台北待了這麼久,看過那麼多速食的愛情,她要的從來不是一束空運的玫瑰。她要的,是一個願意讓她做自己的地方。」

秦牧野也走上前,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伸手拍了拍陳宥誠的肩膀。那力道沉穩,像一塊壓艙石。「記得妳下午問我的話嗎?」他看著陳宥誠的眼睛,「妳不是要把她綁在霧山,妳是要讓她知道,不管她想在哪裡,妳都會跟她一起找路。」

陳宥誠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整片山間的霧氣都吸進肺裡,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一輛計程車的燈光劃破了霧山的夜色,緩緩停在水眠的木門前。車門打開,林曉珣穿著一身俐落的都會套裝,拖著一個小小的登機箱,臉上寫滿了被臨時召回的不耐煩。她一下車就對著躲在門後的葉小滿大喊:「葉小滿!妳最好給我一個理由!我明天一早在台北還有一個提案要簡報,妳用什麼『水眠溫泉漏水要淹掉了』這種爛理由把我騙回來——」

她的抱怨聲在看到溫泉池畔那個巨大的、用番茄和木屑鋪成的愛心時,戛然而止。

夜風吹過,兩盞米酒瓶燭台的火光跳動了一下,照亮了站在愛心中央、不知所措的陳宥誠。

林曉珣愣住了。她那張向來快人快語、能把客戶堵到說不出話的嘴,此刻微微張開,卻發不出聲音。登機箱的拉桿從她手裡滑落,發出喀的一聲。

陳宥誠的喉結用力地滾動了一下。他上前一步,卻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檜木邊角料自己磨出來的小木盒。木盒沒有上漆,還能看到木頭原始的紋理,是他用無數個夜晚,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他單膝跪下,動作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卻重重地跪在了那片溫熱的木質地板上。

「曉珣,」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卻努力讓自己說清楚,「我知道……我知道妳喜歡台北,喜歡那裡的快、那裡的機會、那裡的燈光。我也知道,很多人都覺得妳跟我不適合,覺得霧山太小,留不住妳。」

他抬起頭,眼睛在燭光下亮得驚人,裡面映著林曉珣錯愕的臉,也映著滿天的星星。

「可是,我不想當那個把妳留在山裡的人。我想當那個,陪妳一起找路的人。妳想留在台北打拚,我就每週搭客運去看妳,陪妳在捷運站旁邊吃消夜;妳想回霧山種番茄,我就把田埂鋤好,把溫泉顧好,讓妳隨時有地方可以回來喘口氣。我們可以一年一半在台北,一半在霧山,或者……或者怎麼樣都好,只要是我們一起決定的,都好。」

他打開那個小木盒,裡面沒有鑽石,只有一枚用檜木細細打磨、上了一層天然蜂蠟的素雅木戒。戒指的內圈,還歪歪扭扭地刻著兩個小小的英文字母,C & H。

「林曉珣,妳願意……妳願意讓我這個有點土、有點慢、但會一輩子把妳的紋理顧好的憨人,照顧妳一輩子嗎?」

四周安靜得只剩下溫泉水流動的聲音、夏夜草叢裡的蟲鳴,以及眾人屏住的呼吸。蔡春梅早就已經掏出手帕按著眼角,葉小滿則緊緊摀住嘴巴,怕自己尖叫出來壞了氣氛。許念薇不自覺地握緊了秦牧野的手,指甲幾乎要陷進他粗糙的掌心。秦牧野則反手將她更緊地攬進懷裡,下顎輕輕抵著她的髮頂。

林曉珣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她還是那個毒舌的林曉珣,所以她一邊哭,一邊還不忘罵人。

「陳宥誠你這個王八蛋……」她哭著說,聲音又嗆又啞,卻帶著濃濃的鼻音,「你用番茄求婚……你很俗耶你知不知道……木屑還鋪得亂七八糟……戒指也刻得歪七扭八……」

她每罵一句,就往前走一步,直到走到那個單膝跪著的男人面前。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動作——她伸出那隻平常只會敲鍵盤、做簡報的手,主動地、緊緊地抓住了陳宥誠那隻因為務農而粗糙、還沾著一點木屑的手。

「可是……」她的淚水滴在那枚木戒上,讓蜂蠟的光澤更加溫潤,「可是你這個傻子,怎麼會知道……我最怕的就是有人要我二選一。我怕選了台北就對不起霧山,選了霧山就對不起我自己……你怎麼會……怎麼會說出我想聽了一輩子的話……」

「我願意啦!笨蛋!我願意!」她用力地點頭,淚水被甩飛在夜空中,「你還不快點幫我戴上!手舉那麼久不痠嗎!」

陳宥誠破涕為笑,手忙腳亂地將那枚還帶著他體溫的木戒,套進林曉珣纖細的無名指。尺寸竟然剛剛好。他激動地站起來,一把將還在哭罵的林曉珣抱進懷裡,緊得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林曉珣也顧不得什麼都會女性的形象了,她踮起腳尖,主動吻上了那個總是對她溫和笑著的男人。那是一個帶著鹹味、帶著番茄香、帶著眼淚與笑聲的吻,毫無保留,熱烈而真誠。

「喔——!」葉小滿終於忍不住尖叫出來,蔡春梅也跟著又哭又笑地拍起手來,許念薇更是激動得眼眶都紅了,轉身就抱住了身旁的秦牧野。

掌聲、歡呼聲、口哨聲,瞬間點燃了水眠寧靜的夜。滿天的星光似乎也因為這份熱度而更加璀璨,溫泉池水的波光粼粼,映著相擁的戀人,像是一整片被祝福浸滿的星空。

秦牧野低頭看著懷裡眼角帶淚、卻笑得比星星還亮的許念薇。他伸手,用拇指抹去她為好友喜極而泣的淚,然後低頭,吻去她唇邊殘留的鹹味。他的吻溫柔而深沉,帶著檜木與夜色的氣息,在喧鬧的歡呼聲中,為她築起一個只有兩人的安靜角落。

「我們也會這樣的。」他在她耳邊低喃,聲音輕得只有她能聽見,卻像一個最鄭重的預告。

許念薇的臉頰瞬間燙了起來,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聽著他為她而加速的心跳,輕輕地「嗯」了一聲。這一聲「嗯」,比任何誓言都還要甜,還要讓人安心。

夜深了,陳宥誠與林曉珣還在眾人的簇擁下,分享著蔡春梅緊急端出來的剝皮辣椒雞湯與現釀米酒,葉小滿已經開始起鬨要鬧洞房。溫暖的燈光、食物的香氣與愛人的體溫,讓這座檜木老屋在星空下顯得無比飽滿。

然而,就在許念薇靠在秦牧野肩頭,覺得幸福已經滿到快要溢出來時,秦牧野口袋裡的手機,卻在此刻不合時宜地、劇烈地震動起來。

他皺起眉,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來自宜蘭縣政府的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官方而興奮的聲音,清晰地穿透了夜色的喧鬧——

「請問是水眠溫泉民宿的秦先生嗎?恭喜你們!經過委員會的決議,水眠已經正式獲選為本年度宜蘭縣地方創生示範點,將獲得一筆可觀的修復補助……不過,縣府這邊希望你們能配合政策,擴大經營規模,至少再增加五間客房,才能創造更大的地方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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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 第91章:示範點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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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府承辦人那句「至少再增加五間客房」,像一顆投入寧靜池面的小石子,在歡呼與米酒香氣正濃的夜色裡,蕩開了一圈不易察覺、卻無法忽視的漣漪。

秦牧野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將手機稍微拿離耳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謝謝您的通知,細節我們再找時間到縣府詳談。」他的聲音一如往常的沉穩,禮貌地結束了通話,卻讓靠在他身上的許念薇,清楚地感覺到他胸膛的肌肉在那一瞬間繃緊了。

「怎麼了?」林曉珣還沉浸在被求婚的暈眩裡,眼眶紅紅地靠在陳宥誠肩上,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這邊氣氛的變化。蔡春梅也端著剛熱好的剝皮辣椒雞湯走過來,霧氣騰騰的湯碗裡,雞腿肉與剝皮辣椒的香辣氣息原本是今晚最療癒的味道,此刻卻好像多了一絲試探的意味。

秦牧野收起手機,看向許念薇,眼神裡有喜悅,也有凝重。「縣府說,水眠被選為今年的地方創生示範點,會有一筆修復補助。」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但附帶條件是,希望我們能擴大經營規模,增加五間客房。」

現場短暫地安靜了一秒,隨即被葉小滿的驚呼打破。「示範點耶!那不是很厲害嗎?有補助就可以把後面那排快塌掉的柴房也修起來了!」陳宥誠也興奮地點頭,「這是縣府對水眠的肯定啊,表示我們這條路走對了!」

許念薇的心跳卻漏了一拍。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像是台北辦公大樓裡突然接到大客戶的訂單,興奮、被肯定,卻又隱隱伴隨著被數字追趕的焦慮。她在策展圈打滾多年,太清楚「補助」與「績效」往往是綁在一起的。五間客房,聽起來只是數字,但對水眠而言,那幾乎是要再蓋起半棟檜木屋,是要把現在這份剛剛好的寧靜,硬生生撐大一倍。

她沒有立刻表態,只是笑著對大家說先吃雞湯,別讓湯冷了。星空依舊燦爛,溫泉的熱氣依舊氤氳,但她靠著秦牧野的肩膀時,已經感覺到兩人之間的空氣,有了細微的溫差。

深夜,人潮散去。林曉珣與陳宥誠被蔡春梅簇擁著去柑仔店續攤,葉小滿也嚷著要去幫忙佈置新房,許建國與林月琴早已回房休息。檜木老屋的木造迴廊只剩下廊下那盞溫黃的燈,飛蛾輕輕撞著燈罩。廚房的灶腳還溫著,許念薇將碗盤收進水槽,秦牧野則默默地拿起乾布,擦拭著剛剛刨完木頭的工作檯,木屑的香氣還留在他的指尖。

「妳怎麼想?」他先開了口,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低啞。

許念薇關上水龍頭,指尖還殘留著洗碗精的涼意。「我覺得……這是一個機會。」她轉過身,靠在流理台邊,看著他。台北的她又回來了,那個習慣用企劃書與效益評估來思考的許念薇。「念薇,妳想,屋頂的漏水、迴廊蛀蝕的柱子、還有那間一直沒辦法好好規劃的展覽室,如果有這筆補助,我們不用再為了錢去拜託銀行,可以一次把它們都修好。而且縣府要的是效益,客房多了,代表我們能接更多像今天這樣的客人,能讓霧山被更多人看見,這不是我們當初想做的嗎?」

她的語速有點快,像是在說服他,也像是在說服自己。這些日子以來,她學會了愛上霧山的慢,卻也忘不掉台北教會她的快。那種「被選中」、「要把握機會」的焦慮,像捷運關門前的嗶嗶聲,催促著她往前衝。

秦牧野放下手中的布,走到她面前。他身上還帶著淡淡的汗味與檜木香,那是整天在柴房裡工作的味道,踏實而溫暖。「我知道。」他伸出手,很輕地握住她微涼的手指,用自己粗糙卻溫熱的掌心包覆住她。「補助很好,能修房子很好。可是念薇,水眠之所以是水眠,是因為它只有七間房。」

他的指腹有著長期握刨刀留下的薄繭,輕輕摩挲著她細嫩的手背,那一點點粗糙的觸感讓她微微顫慄。「七間房,代表我每天早上可以記得每一個客人的名字,記得他們敢不敢吃香菜,記得他們是為了慶祝週年還是為了療傷而來。五間房再加下去,我們就要請更多人,要排更多班,半夜的溫泉池會變得像礁溪的飯店一樣,要排隊、要限時。我們會很忙,忙到沒時間在清晨為客人煮一鍋地瓜稀飯,沒時間坐在迴廊上聽他們說故事。」

他的話不重,卻像刨刀一樣,一下一下,刨掉了她心中那層被「規模」與「效益」包裹的光鮮外殼,露出底下最柔軟的木紋。

許念薇咬著唇,沒有立刻反駁。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這正是她從台北逃來霧山的原因——她受夠了那種什麼都要變大、變快、變多的效率至上。可是,當機會真的來的時候,那個被城市訓練出來的自己,還是會忍不住想抓住。

「可是如果我們拒絕,縣府會不會覺得我們不配合?以後會不會就不給我們資源了?」她仰頭看他,眼裡有著難得的脆弱與不安。那是三十歲女人的恐慌,害怕選錯一步,就辜負了所有人的期待。

秦牧野沒有直接回答她的焦慮,他只是牽起她的手,往屋後的半露天溫泉池走去。「去泡一下水,好好想。有些話,在熱水裡比較說得清楚。」

今晚的溫泉池只有他們兩人。月光透過檜木的枝椏灑下來,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銀色的鱗光。溫泉水依舊維持在四十二度,硫磺與檜木混合的氣息溫柔地蒸騰著。兩人褪去衣物,滑入水中,溫熱的水流立刻包裹住彼此的肌膚。

許念薇輕輕嘆了一口氣,熱氣讓她緊繃了一整晚的肩頸終於鬆開。秦牧野坐在她身後,讓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他的胸膛寬闊而結實,心跳沉穩有力,透過相貼的背部,一下一下傳遞給她。

「牧野,你老實說,你是不是不想水眠變得太有名?」她的聲音被熱氣蒸得有些沙啞。

「我想水眠被需要,而不是被消耗。」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髮頂,雙臂從後方環住她,手掌貼在她溫熱的小腹上。那是一個極具佔有慾卻又極其溫柔的姿勢。「就像刨木頭,妳父親那天學刨刀,急著想一下就把木頭刨平,結果刨出一個大坑。木頭是有紋理的,要順著它,慢慢來,一刀一刀,才能刨出光滑的表面。水眠也是,這棟老屋快一百年了,它的樑柱、它的呼吸,都有自己的節奏。硬要它在一年內長大五間房,它會喘不過氣的。」

他的手在水下輕輕移動,指尖沾著溫泉水的滑潤,若有似無地滑過她腰側最敏感的那一處肌膚。那裡因為熱水而泛著淡淡的粉色,細膩得讓人不敢用力。許念薇的呼吸亂了一拍,她能感覺到身後男人的慾望正安靜而深沉地甦醒,卻被他極好地克制著,只是用體溫與氣息包裹著她。

「那你的意思是,我們要放棄補助?」她轉過頭,鼻尖幾乎碰到他的下顎,近距離看著他專注的眼眸與繃緊的下顎線。汗珠從他的額角滑落,沿著頸側的線條沒入水中,那專注而隱忍的性感讓她的心跳更快了。

「不放棄。」他低頭,吻了吻她被熱氣蒸得濕潤的眼角。「我們去跟縣府談。告訴他們,補助我們很感謝,但我們想把錢用在『變好』,而不是『變大』。」

他的聲音混著溫泉的熱氣,低啞地在她耳邊呢喃,「把屋頂修好,讓雨聲更好聽。把柴房改成真正的工坊,讓來住的人可以親手刨一塊木頭。把溫泉池的石頭重新砌過,讓水流更溫柔。讓來的每一個人,都能在這裡好好睡一覺,好好吃一頓飯,然後帶著被療癒的心回去。這才是示範的意義,不是嗎?示範一種『小而美』也能活得很好的可能。」

「變好比變大重要。」許念薇輕輕重複著這句話,像是含著一口溫泉水,溫熱地滑過喉嚨,一直暖到心裡。台北的價值觀在這一刻,被霧山的熱氣徹底蒸散了。她終於明白,自己想要守護的,從來不是營收報表上的數字,而是這份能讓人在熱水裡坦誠相見的溫度。

她主動轉過身,跨坐在他的腿上,溫泉水因為她的動作而晃動,發出輕柔的水聲。兩人裸裎相對,肌膚在月光與水光中都泛著光澤。她捧起他的臉,主動吻了上去,這個吻帶著硫磺的微鹹與米酒的微甜,溫柔卻堅定。

「你說得對。」她在他的唇間喘息,雙手攀著他結實的肩膀,感受著他掌心托住她腰臀時那份毫不掩飾的珍惜與渴望。「我們就這樣去說。如果縣府不同意,大不了我們就不要那筆錢。我們用自己的方式,慢慢修,慢慢養。就像你養這棟房子,養我一樣。」

秦牧野的眼神在瞬間變得幽深,他扣緊她的腰,讓兩人的體溫在溫熱的池水中更緊密地相貼。他沒有急著掠奪,而是在她耳邊用氣音問了一句,只屬於成熟大人之間的確認——「可以嗎?」

許念薇沒有用言語回答,她只是將發燙的臉頰埋進他的頸窩,輕輕地、毫不猶豫地點了頭,並將自己更深地交給他。池水的熱、肌膚的熱、與心底終於達成共識的熱,在這個星空下的夜裡,交織成最安心的熱度。

夜深了,兩人從溫泉池起身,用大毛巾為彼此擦拭身體。秦牧野用那雙刨過無數木頭的手,溫柔地為她擦乾髮尾的每一滴水珠,動作專注得像在對待最珍貴的木料。回到房間,許念薇靠在床頭,看著秦牧野在桌燈下,開始草擬給縣府的回覆計畫書,筆跡沉穩有力。

就在此時,她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是一則來自許久未聯絡的趙可欣的訊息,訊息內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她愣住了。

「念薇,我可以為水眠拍一支影片嗎?一支沒有腳本、沒有濾鏡的,關於霧山溫度的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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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 第92章:真誠的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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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經深了,檜木老屋的迴廊只剩下一盞暈黃的壁燈,像一枚溫吞的月亮被釘在木柱上。

溫泉池的水氣還未散,玻璃門上凝著薄薄的霧,許念薇的髮尾還濕著,秦牧野拿著那條厚實的大毛巾,半跪在她身後,一寸一寸地替她絞著水。他的指腹粗糲,掌心卻熱而穩,毛巾拂過她頸後細嫩的肌膚時,她忍不住輕輕瑟縮了一下,那是一種被妥帖對待的顫慄,從皮膚一路酥麻到心底。

桌燈下,那封寫給縣府的回覆計畫書只起了個頭,筆跡沉穩,寫著「我們相信,變好比變大重要」幾個字。就在這份安穩的靜謐裡,許念薇放在榻榻米上的手機無聲地亮了起來。

螢幕的光映在她仍帶著紅暈的臉頰上。她伸手拿起,看見那個許久未曾跳動的名字——趙可欣。

「念薇,我可以為水眠拍一支影片嗎?一支沒有腳本、沒有濾鏡的,關於霧山溫度的影片。」

只有一行字,沒有貼圖,沒有多餘的寒暄。許念薇愣住了,手指停在螢幕上方,遲遲沒有滑開。

「怎麼了?」秦牧野察覺她的停頓,聲音還帶著方才在溫泉池裡的低啞。他將毛巾搭在她肩頭,順勢從身後環住她,下巴輕輕抵著她的髮頂,目光也落在那行字上。

許念薇沒有立刻回答。趙可欣這個名字,對她而言曾經是一根細細的刺。同在台北策展圈時,趙可欣是那個信奉效率與聲量的對照組。她們曾為了同一個補助案在評審會上針鋒相對,趙可欣在社群上寫過一篇看似客觀、實則尖銳的評論,說水眠是「用鄉愁包裝的自我沉溺,缺乏商業規模的精緻民宿」。那篇文章曾被轉分享,底下跟著一連串「好山好水好無聊」的留言,一度讓水眠在網路上的搜尋結果蒙上一層灰。更早之前,趙可欣也是周子謙那個圈子裡,最熱衷於比較與貶低的人。

「是可欣。」許念薇輕聲說,把手機遞給他看,「她說想來拍水眠。」

秦牧野沉默了一下,他不認識趙可欣的過往,卻能從許念薇緊繃的肩線讀出那段不愉快的記憶。他的手掌撫上她的肩頭,輕輕揉捏著她因為長時間伏案而僵硬的肌肉。「妳想答應嗎?」他問,沒有替她做決定,只是把選擇權溫柔地交還給她。

「我不知道。」許念薇靠進他懷裡,溫泉後的體溫讓兩人的肌膚都還帶著薄汗的黏膩感,卻異常舒適。「如果是以前的她,我會覺得她又想來消費我們,拍一個漂亮的空殼,然後下幾個聳動的標題。但這行字……感覺不太一樣。」

沒有濾鏡,沒有腳本,關於溫度的影片。這幾個詞,與趙可欣過去追求的精緻構圖、快速剪接與流量標題完全相反。

許念薇深吸一口氣,檜木與溫泉硫磺混合的氣味讓她安定下來。她點開對話框,回覆了一句:「為什麼想拍水眠?」

幾乎是下一秒,對方顯示正在輸入,接著一條長長的語音訊息跳了出來。趙可欣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少了印象中那種字正腔圓的播報感,多了一點沙啞與遲疑。

「念薇,對不起,這麼晚打擾妳。我知道我以前說過很糟糕的話,寫過很糟糕的東西。那時候的我,覺得只有台北的展覽才叫專業,只有數據跟轉換率才叫價值。我前陣子離開了原本的媒體公司,自己出來做獨立創作,去了幾個地方創生的現場,看到很多像妳一樣的人,在很安靜的地方做很慢的事。我才發現我以前根本不懂什麼叫溫度。」她停頓了一下,背景裡有風聲,像是在戶外。「我不想再拍那種三秒就要抓住眼球的影片了。我想拍一支很慢的,很誠實的影片。就把相機放在那裡,記錄妳們怎麼生活,怎麼煮一鍋湯,怎麼刨一塊木頭。如果妳願意,我明天就可以上山,就我一個人,一台相機,一支收音麥克風,不會打擾妳們做生意。」

語音結束,房間裡只剩下兩人輕淺的呼吸聲。秦牧野看著許念薇的側臉,她的眼眶有點紅,卻不是難過。他伸手將她被毛巾半裹著的身體抱得更緊,讓她貼著自己結實的胸膛,聽見彼此在寂靜中鼓動的心跳。

「讓她來吧。」許念薇終於說,聲音很輕,卻很確定,「我想看看,她眼中的霧山是什麼樣子。也想看看,我們眼中的自己是什麼樣子。」

兩天後,宜蘭的清晨下了薄薄的霧。趙可欣真的只身一人出現了。她沒有化妝,穿著簡單的防風外套與登山鞋,背著一個舊舊的帆布包,裡面裝著一台微單眼與一支指向性麥克風。見到許念薇時,她有些拘謹地笑了,那個笑容裡沒有了過去的勝負欲,只剩下真誠的歉意。「謝謝妳願意讓我來。」

許念薇上前輕輕擁抱了她一下。這個擁抱讓趙可欣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不用腳本,那要怎麼拍?」葉小滿好奇地圍著她轉,手裡還拿著剛從梯田摘下來的溫泉番茄。

「就不拍『怎麼拍』,只拍『怎麼活』。」趙可欣架起腳架,卻沒有對著人,而是對著灶腳那口正噗噗冒著小泡的大土鍋。

拍攝就這樣在沒有開機儀式的情況下開始了。

第一個鏡頭,是許念薇的素顏。她沒有像以往在台北那樣仔細地上妝、遮住熬夜的黑眼圈,只是將長髮隨意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與清瘦的鎖骨。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麻罩衫,圍裙的帶子在腰後繫成蝴蝶結,站在灶腳前,為大家煮剝皮辣椒雞湯。鏡頭沒有美肌,忠實地記錄下她眼下的淡淡青色、鼻尖因為熱氣而冒出的細小汗珠,以及她試味道時,被燙得輕輕哈氣、卻又滿足地瞇起眼睛的模樣。雞湯的香氣濃郁,剝皮辣椒的微辣與雞肉的甘甜在滾沸的水氣中交融,透過鏡頭,彷彿連觀看的人都能聞到那股從胃暖到心的氣味。趙可欣沒有叫她重來一次,只是安靜地收音,讓木柴燃燒的劈啪聲與湯勺碰撞鍋緣的清脆聲響,成為最自然的配樂。

第二個鏡頭,給了秦牧野。柴房的門敞開著,山間的光線斜斜切進來,空氣中懸浮著細細的木屑金粉。他脫下了上衣,只穿著一件黑色背心,露出因為長年勞作而線條分明的肩背與手臂。他俯身在那張老檜木工作檯前,手握刨刀,一下,又一下。刨刀劃過木料的聲音低沉而療癒,薄如蟬翼的刨花捲曲著從刀口吐出,輕輕落在他赤裸的手臂上。汗水沿著他繃緊的下顎線滑落,滴在溫熱的木頭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的專注是一種無聲的性感,眉頭微蹙,唇線緊抿,每一次施力,背肌與手臂的筋脈便會賁起,充滿力量卻又極度溫柔。許念薇不經意地走進柴房,想為他遞上一杯麥茶,秦牧野抬頭看見她,自然地伸手用指腹拭去她臉頰上沾到的一點麵粉。兩人的指尖在半空中輕輕一碰,視線交會,沒有言語,卻有一種只有成熟大人才懂的、含蓄而灼熱的張力在空氣中流動。這個瞬間,被角落的鏡頭完整地捕捉下來,沒有導演,沒有喊卡,只有真實的日常與未加掩飾的愛意。

午後,鏡頭跟著蔡春梅去了她的柑仔店,記錄她一邊碎念「那個魏宏達最近又在村口探頭探腦」一邊手腳俐落地包著草仔粿;跟著陳宥誠與林曉珣去了梯田,看他們如何彎腰,一株一株地檢查溫泉番茄的生長;也跟著葉小滿的山間教室,看一群來自台北的孩子如何笨拙卻興奮地拿起小刨刀,在秦牧野的指導下,刨出自己人生第一片刨花,笑聲灑滿了整個迴廊。

夜晚,趙可欣沒有要求他們共浴。她只是將鏡頭遠遠地架在溫泉池的對面,拍下了那個剪影——池水的熱氣氤氳中,許念薇與秦牧野肩並肩靠在池畔,沒有裸露的煽情,只有兩顆頭顱輕輕相依的輪廓,與池面倒映的星光。收音麥克風收進了他們壓得極低的對話,關於明天要給縣府的信,關於那鍋湯鹽是不是放多了,關於未來的家。那是一種比任何親密鏡頭都更讓人心動的私語。

「這個剪影,可以用嗎?」拍完後,趙可欣紅著臉來徵求同意,展現了她對界線的尊重。

許念薇與秦牧野對視一眼,點了點頭。秦牧野說:「只要是真實的,就可以。」

一週後,影片完成了。沒有華麗的片頭,標題就用最簡單的白字打在黑底上——《霧山的溫度》。全片十二分鐘,沒有旁白,沒有字卡,只有風聲、雨聲、刨刀聲、湯滾聲與人們的笑語。趙可欣將毛片傳給許念薇看的那個晚上,許念薇靠在秦牧野懷裡看完了全片,眼淚無聲地滑落。那不是一支行銷影片,那是一封情書,一封寫給這片土地、這棟老屋與所有在此生活的人的情書。影片裡的她,不是最美的,卻是最真實的;影片裡的秦牧野,不是話語最動人的,卻是最讓人安心的。

影片在週五的晚上發布在趙可欣的頻道上。她現在的頻道不大,卻累積了一群信任她轉型後真誠視角的觀眾。起初只有零星的留言,但到了深夜,分享數開始以驚人的速度攀升。

「天啊,看到她素顏試湯的那個哈氣的樣子,我直接哭出來。那就是我外婆在廚房的樣子。」

「那個刨木頭的聲音我重複聽了十次,好療癒。汗水滴在木頭上的那一幕太性感了,是職人的性感,不是賣弄的。」

「沒有濾鏡反而更美。終於有一支影片不是要我去打卡,而是讓我想去好好住一晚,什麼也不做,就發呆。」

「我就是去年留負評說好無聊的人,對不起,水眠。我那時候只是想找個網美景點,是我錯了。」

巨大的迴響,不是爆紅的喧囂,而是一種溫柔的、深層的共鳴。影片沒有帶來想像中蜂擁而至、吵鬧著要拍照的觀光客。相反地,水眠的訂房信箱在接下來的幾天,湧入了一封封手寫的長信。有來自台北的插畫家,說想來這裡住三天,只想在迴廊畫畫;有帶著過動兒的母親,說想讓孩子摸摸真正的木頭;在竹科工作的工程師,說他只是想來泡一個沒有人會催他回訊息的溫泉。這些人,都在信的末尾加上一句:「我看過那支影片了,我想體驗那樣的溫度。」

他們是一群重視品質而非數量的旅人。他們安靜,有禮,懂得欣賞檜木紋理的細微差別,懂得在喝湯時先聞其香。他們的到來,輕輕地、卻徹底地洗刷了過去那些關於「無聊」的標籤。水眠的網路評分沒有因為大量的五星好評而洗白,而是多了一整排帶著照片與長文的、關於「被療癒」的真實告白。

趙可欣在影片發布後的第三天,又回到了霧山。她帶著一袋台北有名的可麗露,靦腆地站在水眠的木造迴廊前。許念薇什麼也沒說,只是給了她一個更深的擁抱。「謝謝妳,讓我們被溫柔地看見了。」

夜深了,新的一批客人已經在各自的房間裡沉沉睡去,整個霧山只剩下蟲鳴與溫泉池水流動的聲音。許念薇與秦牧野坐在迴廊的長椅上,一起用平板電腦看著那些不斷湧入的留言。秦牧野的手臂環著她的腰,掌心貼著她溫熱的腹部,兩人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相互傳遞。

「變好,真的比變大重要。」許念薇輕聲呢喃,將頭靠在他的肩窩,嗅著他身上殘留的淡淡檜木香與汗水的氣味,那是她如今最安心的味道。

秦牧野低下頭,用鼻尖輕輕蹭著她的髮頂,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夜色的慾望與白日的溫柔。「妳今天在灶腳的樣子,很美。」他在她耳邊用氣音說,手指隔著衣料,輕輕劃過她腰側敏感的曲線,引起她一陣細微的顫抖,「比任何時候都美。」

許念薇的臉頰瞬間燙了起來,她在幽暗的光線下抬頭迎向他的視線,那雙總是沉靜的眸子此刻幽深得像一口溫泉,正倒映著她所有的情動。她沒有閃躲,而是主動地攀上他的頸項,將自己更深地送進他的懷抱,等待著那個即將落下的、屬於他們兩人的、無需被拍攝的親吻。

就在此時,許念薇擱在長椅上的手機,再一次亮了起來。這一次,來電顯示是「張麗雯」。那位在台北文創圈極具影響力的策展人。許念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種預感讓她與秦牧野對視了一眼。

這個深夜來電,將為水眠帶來什麼樣的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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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 第93章:台北快閃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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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在檜木迴廊的幽暗裡亮起,「張麗雯」三個字像是從台北的霓虹深處投來的一束光,刺破了霧山溫柔的夜色。

許念薇的手指微微一緊,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秦牧野。男人也正垂眸看著那支震動的手機,深邃的眼底映著微光,沒有催促,只是將環在她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掌心的熱度透過她單薄的棉質居家服,穩穩地貼著她的小腹,像是一種無聲的支撐。

「喂,麗雯姐?」許念薇接起電話,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沙啞。方才那個未完成的吻,還讓她的唇瓣有些發燙。

「念薇!沒有打擾你們休息吧?」電話那頭的張麗雯聲音永遠明亮而有效率,背景還隱約傳來台北街頭的車流聲與咖啡廳的音樂,「我剛看完趙可欣幫你們拍的那支《霧山的溫度》,天啊,我整個人被拉進去了。妳在灶腳煮剝皮辣椒雞湯的熱氣,還有秦先生刨木頭時汗水滴在木屑上的聲音……我必須說,這才是現在台北最缺的東西。」

許念薇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謝謝麗雯姐,妳喜歡就好……」

「不只是喜歡,是我想要!」張麗雯的語氣帶著策展人特有的興奮與決斷,「我下個月在華山文創園區有一個『島嶼氣味』主題展,本來的主視覺是茶與海鹽,但我現在想全部推翻。念薇,我想邀請你們,把整座霧山搬來台北。為期三天的『水眠快閃展』,怎麼樣?」

許念薇愣住了,整個人從秦牧野的懷裡微微坐直。「把霧山……搬去台北?」

「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張麗雯笑道,「我給你們紅磚區六號倉庫最角落那個有天光的位子。我不要你們做精美的輸出帆布,也不要制式的簡報。我要真的檜木香、真的溫泉霧氣、真的刨花。我要在捷運忠孝新生站走出來五分鐘的地方,讓那些每天被會議和績效追著跑的上班族,一走進來就聞到柴房的味道,聽見刨刀劃過木頭的聲音。讓他們知道,療癒不是在山裡才有,它可以被帶進城市。秦先生能在現場做木工嗎?妳能導覽嗎?我相信,你們兩個人站在一起的樣子,本身就是最美的展品。」

這句話讓許念薇的臉頰瞬間又燙了起來。她下意識地抬頭看秦牧野,男人正安靜地聽著電話的擴音,聽到最後一句時,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微微動了一下,耳根竟有些可疑的發紅,卻沒有移開視線,反而更深地望進她的眼底。

掛上電話後,夜風拂過迴廊,溫泉池的水氣在月光下緩緩升騰。

「去台北……快閃展?」許念薇喃喃自語,聲音裡有期待,也有遲疑,「可是我們的溫泉怎麼搬?檜木的味道一離開山,好像就會變得不一樣。會不會……很像把魚硬是放到陸地上?」

秦牧野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將她被夜風吹亂的髮絲勾到耳後,指腹粗糙的薄繭輕輕擦過她敏感的耳廓,引起她一陣輕顫。

「妳怕什麼?」他低聲問,聲音像溫泉池底的石頭,沉而穩。

「我怕做不好。」許念薇誠實地說,靠回他的肩窩,嗅著他身上讓人安心的氣味,「在霧山,我們只要真實就好。可是在台北,那是妳以前的世界欸,是一個講求效率、講求話術、講求包裝的世界。我們的緩慢,會不會被覺得格格不入?」

這是她心底最深的不安。她曾經是那個穿著俐落套裝、在台北文創園區裡策展的許念薇,熟悉那裡的規則與疏離。如今她想帶著霧山的泥土味回去,像是一個離家多年的人,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被那座城市接納。

秦牧野將她的手牽起,包進自己寬大的掌心。他的手總是溫熱乾燥,帶著木屑與淡淡的護手霜味道。

「那就不要包裝。」他說,「妳不是一直說,變好比變大重要?台北的人不缺漂亮的東西,他們缺的是真的東西。我們就把真的帶過去。檜木就是檜木,溫泉水就是溫泉水,我刨木頭就是刨木頭。妳站在那裡,說妳想說的話就好。」

他頓了頓,鼻尖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氣息拂過她的睫毛,「而且,這一次,不用妳一個人面對台北。我會在妳旁邊。」

一句「我會在妳旁邊」,比任何情話都更讓許念薇鼻酸。她用力地點頭,眼眶有些濕潤,卻笑了出來:「好。那我們就把霧山,搬去台北給大家聞聞看。」

決定之後的幾天,水眠像是要出遠門的小家庭般忙碌起來。秦牧野沒有選擇用清漆過的展示用木料,他直接從柴房裡搬出那塊放了半年的紅檜原木,還有一整袋新鮮刨下的、捲曲如絹花的檜木刨花。蔡春梅幫他們用保溫桶裝了兩大桶當天清晨才從源頭接來的碳酸溫泉原湯,說是「就算不能泡,拿來蒸總可以」。葉小滿則興奮地幫他們手寫了一疊小卡,上面用鉛筆畫著梯田與溫泉番茄。

三天後,台北。

華山文創園區的紅磚倉庫與霧山的檜木老屋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時間感。這裡挑高、明亮,空氣裡混雜著咖啡、文青市集的香氛與冷氣的乾燥。穿著時髦的年輕人滑著手機,步伐匆忙。

而他們在角落搭起的「水眠」卻像是一個結界。

沒有華麗的背板,只有秦牧野親手用回收木料釘起的矮牆,牆上掛著那件許念薇外婆的手工藍染浴衣。角落裡,一個小型的電陶爐正溫溫地煮著那桶溫泉水,乳白色的霧氣絲絲縷縷地冒出來,混著一旁麻布袋裡檜木刨花的香氣,硬是在乾燥的冷氣房裡,營造出一塊濕潤而溫暖的空氣。地上鋪著他們從霧山帶來的榻榻米,赤腳踩上去,能感覺到稻草的微刺與溫柔。

開幕的第一個下午,人潮比預期多更多。許多人是看了那支影片來的,更多人是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毫不造作的木頭與溫泉氣味吸引過來的。

許念薇穿著簡單的亞麻襯衫與寬褲,長髮隨意挽起,沒有化濃妝。她站在那片霧氣前,聲音溫柔卻清晰地對著圍觀的人們說話,不再是過去策展時那種制式化的導覽詞,而是像在和朋友分享家裡的事。「這是我們每天早上五點會去接的溫泉水,妳們聞,帶一點點淡淡的硫磺味,但更多的是礦物質的甜。外婆以前都用這個水來煮溫泉番茄,所以番茄會特別甜……」她一邊說,一邊將一小碟切好的溫泉番茄遞給前排的觀眾,指尖不經意沾染的番茄汁液,在燈光下顯得晶瑩。

而在她身旁,秦牧野正赤著上身,只穿著一件深色的作務衣長褲,專注地示範著木工。

那是整個展場最性感、也最安靜的風景。

他沒有看觀眾,只是垂眸凝視著眼前的木料。寬闊的肩背繃緊成好看的線條,隨著刨刀前後推動,手臂與背部的肌肉線條在燈光下流暢地起伏、收緊。汗水沿著他深刻的下顎線滑落,滴在溫熱的木頭上,發出極輕的「滋」聲。刨刀劃過紅檜時發出的「唰——唰——」聲,穩定而富有節奏,每一次薄如蟬翼的刨花捲起、落下,都帶起一陣更濃郁的檜木精油香氣。有人忍不住閉上眼睛深呼吸,發出滿足的喟嘆。

許念薇在解說的空檔,視線總會不自覺地飄向他。看著他專注時抿緊的唇,看著他手腕上暴起的青筋,看著他因為用力而微微敞開的領口裡,那片被汗水濡濕的結實胸膛。她的呼吸也跟著他的節奏,變得有些不穩。這種在眾目睽睽之下,兩人 shared 一個只有彼此才懂的、帶著慾望的秘密視線,讓她的腰窩深處都泛起一陣酥麻。

中場休息時,人潮稍散。許念薇走到他身後,假意幫他遞毛巾,手指卻趁著無人注意,飛快地輕輕劃過他後腰那道被汗水浸得發亮的脊溝。

秦牧野的身體明顯地一僵,手中的刨刀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壓低聲音,用只有她能聽見的氣音說:「別鬧。」

那沙啞的、帶著壓抑的聲音讓許念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踮起腳尖,貼近他的耳後,嗅著他濃烈的、混合著檜木與男性汗水的氣味,輕聲回應:「秦師傅,你流好多汗。我幫你擦擦?」她的指尖隔著毛巾,若有似無地按在他緊繃的肩胛骨上,打著圈。那是一種成熟男女之間才有的、公開場合下的私密試探,充滿了 consent 的邀請與克制。

秦牧野終於轉過頭來,幽深的眼眸裡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情緒。他看著她因為展覽而發亮的雙眼,看著她唇瓣上沾著的一點番茄水光,喉結用力地滾動了一下。他伸手接過毛巾,卻順勢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拉近半步,讓兩人的膝蓋在工作台下輕輕相抵。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燙得驚人。

「晚上再擦。」他啞聲說,眼神牢牢鎖住她,「現在人多,妳先專心當妳的解說員。晚上……讓妳擦個夠。」

那露骨的承諾讓許念薇的臉頰一路紅到了耳根,卻又忍不住彎起嘴角。這就是他們的默契,無需多言,一個眼神、一次觸碰,就能明白彼此的慾望與界線。

三天的快閃展,成功得超乎想像。不只是來體驗的台北人絡繹不絕,許多文創選物店的主理人、甚至那位曾經想收購水眠的魏宏達的同業,都靜靜地來過,又靜靜地離開。沒有人再談擴張與開發,他們談的是「氣味」、「手感」、「時間」。都會與鄉土之間那條看似鴻溝的裂縫,在檜木的香氣與溫泉的霧氣中,被溫柔地縫合了。

最後一夜,撤展後的小倉庫裡只剩下他們兩人。台北的夜色從高窗透進來,外頭是城市不眠的燈火。

秦牧野從背後環抱住正彎腰收拾刨花的許念薇,下巴抵在她的肩窩,雙手覆上她因為連日解說而有些冰涼的手。「累不累?」他問,聲音裡滿是心疼。

許念薇搖搖頭,轉身仰望他,眼裡有光:「不累。我覺得……好值得。原來我們在霧山每天做的事,真的可以被台北的人感覺到。那種被理解的感覺,比被稱讚更開心。」

秦牧野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溫柔而深切地吻住她。這個吻帶著三天來的疲憊、成就感與壓抑了一整天的慾望,不再克制。他將她抵在那堆溫暖的檜木刨花牆上,一手扣住她的後腰,一手探入她的髮間,唇舌交纏間,全是檜木與溫泉的甜味。許念薇發出一聲細微的嚶嚀,主動攀上他的頸項,將自己柔軟的身體完全交給他,感受著他堅硬的胸膛與急促的心跳,透過薄薄的衣料,毫無保留地撞擊著她。

就在兩人氣息紊亂、即將失控之際,許念薇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她喘息著推開他一些,拿出手機,來電顯示是「葉小滿」,視訊邀請的畫面裡,還能看見她身後那群台北來的小朋友興奮的小臉。

許念薇與秦牧野對視一眼,都從彼此潮紅的臉上看到了笑意。

「看來,」許念薇接起視訊,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與情動的沙啞,對著鏡頭那頭喊道,「我們霧山的下一個熱鬧,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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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 第94章:山間教室開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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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訊掛斷前的最後一秒,葉小滿那張被檜木刨花背景襯得有些過曝的小臉,幾乎要貼上鏡頭,聲音又亮又急:「念薇姐!牧野哥!你們快回來啦!台北來的親子團明天一早七點就要到,我黑板都寫好了,可是那個溫泉池的換水時間我還是不太確定,還有刨刀要磨幾把才夠小朋友用啊?」

許念薇還靠在那面溫熱的刨花牆上,臉頰的紅暈未退,氣息也還有些不穩,卻忍不住笑了出來。她把手機鏡頭稍微轉向一旁,讓秦牧野那張同樣帶著薄汗與笑意的臉也入鏡。「小滿老師,妳現在已經很有老師的架勢了。」她輕聲說,聲音還帶著方才被吻得沙啞的鼻音,「刨刀的事交給妳牧野哥,溫泉我等一下傳訊息給春梅姨,妳先去睡,明天我們一定在早餐前趕回去。」

葉小滿用力點頭,身後那群台北來的小朋友也跟著嘰嘰喳喳地喊著「水眠姐姐明天見」,然後視訊才依依不捨地切斷。

文創園區的展場燈光已經一盞盞暗下,只剩下他們這處角落還留著一盞暖黃的立燈。秦牧野伸手將許念薇被汗水黏在頸側的髮絲撥開,指腹粗礪的觸感划過她細嫩的耳後,讓她輕輕顫了一下。「急著回去?」他低聲問。

「嗯。」許念薇仰頭看他,眼底的光比展場的燈還要亮,「我想回家了。想回我們的霧山。」

那個「我們」讓秦牧野的眼神瞬間深了。他不再多說,只是俯身用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兩人的呼吸在檜木香與汗味交織的空氣裡,慢慢平穩下來。台北的夜色喧囂被隔絕在鐵皮屋頂之外,而他們的世界,只剩下彼此胸口的起伏與那堆尚未清掃的、柔軟如雪的刨花。

隔天清晨五點半,當九人座的廂型車沿著蜿蜒的山路切開濃濃的白霧,緩緩駛進霧山聚落時,水眠溫泉民宿的木造迴廊已經亮起了燈。

許念薇與秦牧野是搭著清晨第一班客運趕回來的,連行李都來不及放,就看見葉小滿已經穿著一件印有「山間教室」四個手寫大字的帆布圍裙,站在玄關前,緊張地來回踱步。她把一頭俏麗的短髮紮得更高,臉上化了淡淡的妝,卻掩不住眼下的黑眼圈與興奮的潮紅。迴廊的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今日課表:「上午-溫泉的秘密/下午-木頭會說話/傍晚-梯田裡的晚餐」,字跡圓潤而用力,還畫了幾個歪扭的溫泉符號與小番茄。

「妳整晚沒睡?」許念薇心疼地走過去,握住她冰涼的手。

「哪有,我有睡三個小時啦!」葉小滿吐吐舌頭,隨即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說,「春梅姨四點就來幫我煮好了一大鍋剝皮辣椒雞湯,說小朋友下山會冷。宥誠哥也把梯田那邊的菜畦都整理好了,還插了小牌子。可是……可是我好緊張喔念薇姐,萬一我講不好,小朋友覺得無聊怎麼辦?」

這時,秦牧野已經默默地將柴房裡那張長工作桌搬到了半露天的溫泉池旁,桌上整齊地排列著八把尺寸較小的刨刀與砂紙,每一把的木柄都被他昨晚連夜用細砂紙重新打磨過,溫潤不扎手。他抬頭看向葉小滿,語氣平穩:「妳昨天在台北,跟那群小朋友介紹檜木的時候,眼睛在發光。他們記得的不是妳說了多少知識,是妳喜歡這些東西的樣子。」

葉小滿愣了一下,隨即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眶有點紅,卻笑得更燦爛了。

七點整,兩輛白色的廂型車準時停在水眠的石子路前。車門打開,第一批「山間教室」的學員到了——五組來自台北的親子家庭,父母大多是三十多歲、穿著輕便登山外套的都會白領,孩子則是五到八歲之間,背著小背包,好奇地張望著這棟被霧氣環繞、散發著淡淡檜木與硫磺味的老屋。台北的捷運與辦公大樓的冷冽氣息,似乎還沾在他們的行李上,但當溫泉池那氤氳的熱氣隨著晨風飄來,當柴房裡新鮮刨花的清香竄入鼻尖時,孩子們的眼睛明顯亮了起來。

「哇!這裡真的有溫泉耶!是熱的霧!」一個綁著雙馬尾的小女孩率先叫了出來,掙脫媽媽的手就往溫泉池邊跑,卻在木造迴廊前被那光滑的檜木地板吸引,忍不住蹲下來用手掌輕輕觸摸。

葉小滿深吸一口氣,拍了拍手,原本有些緊繃的聲音,在開口的瞬間竟變得清亮而穩定:「各位大朋友、小朋友,歡迎來到霧山的山間教室!我是今天的小滿老師。我阿嬤說,霧山的霧是山在呼吸,所以我們今天上的第一堂課,就是來聽聽看,這片山、這池溫泉,是怎麼呼吸的。」

許念薇站在迴廊的柱子旁,看著那個平時古靈精怪、總愛跟在她與秦牧野身後喊姐姐哥哥的女孩,此刻竟能如此自信地引導著一群陌生而挑剔的台北家長,她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上午的「溫泉的秘密」在半露天的家族池邊進行。蔡春梅早已換上乾淨的圍裙,笑咪咪地端來一小籃剛從溫泉出水口撈起的溫泉番茄與溫泉蛋。「來來來,先吃一顆蛋,感受一下溫泉的溫度是怎麼把蛋白變成布丁的。」她熱情地招呼著,那刀子口豆腐心的唸叨此刻全成了溫柔的鄉土教材。孩子們圍著那池乳白色的溫泉水,伸手試探著水溫,驚呼著硫磺那淡淡的、像是煮雞蛋的氣味。許念薇則在一旁輕聲解釋著碳酸泉的形成與日治時期檜木屋的歷史,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策展人特有的梳理能力,卻又比在台北時多了一份屬於土地的鬆弛。家長們原本拿著手機想拍照,卻漸漸放下了鏡頭,專心聽著那熱氣中飄散的故事。

真正的高潮在下午的「木頭會說話」。

柴房工坊的門完全敞開,午後斜斜的陽光切進來,將空氣中飛舞的細小木屑照得像是金粉。秦牧野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色工作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線條結實的小臂與那雙佈滿薄繭的大手。他沒有說太多開場白,只是拿起一塊台灣檜木的邊料,示範如何握住刨刀。

「腳要站穩,身體往前推,不是只用手的力氣。」他低聲對著圍在他身邊的孩子們說,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當他俯身推動刨刀的那一刻,整個工坊都安靜了下來。

只聽見「嘶——」的一聲,一片薄如蟬翼、帶著完美捲曲的刨花,便隨著他穩定的力道與呼吸,從木料上優雅地翻了出來。那刨花散發出濃郁而溫暖的檜木精油香氣,瞬間蓋過了溫泉的硫磺味。汗水沿著秦牧野繃緊的下顎線滑落,滴在木料上,暈開一小點深色。他專注的神情、起伏的胸膛、以及那雙穩定而溫柔的手,讓在場的幾位年輕媽媽都看得有些出神,連許念薇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這是職人最性感的時刻,而這份性感,此刻正毫不保留地展現在一群孩子面前,成為一種最純粹的啟蒙。

「哇!好香喔!好像我阿嬤家的衣櫃!」孩子們驚呼著,迫不及待地也想嘗試。秦牧野便半蹲下身,耐心地一對一指導。他站在孩子身後,雙手覆上孩子小小的手背,帶著他們一起感受木頭的紋理與阻力。「感覺到了嗎?這裡有個結,推過去的時候要輕一點,不然會卡住。木頭跟人一樣,有它的脾氣。」他的下巴有時會輕輕碰到孩子的頭頂,語氣是許念薇從未聽過的、極致的溫柔。

許念薇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竟有些發熱。陽光透過工坊的窗櫺,在秦牧野與孩子們的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檜木的香氣、孩子們銀鈴般的笑聲、刨刀劃過木頭時那令人療癒的「嘶嘶」聲,全部交織在一起,讓這棟曾經只承載著她與外婆兩人寂寞的老屋,第一次充滿了如此飽滿的、屬於未來的生命力。

她想起自己與秦牧野在台北快閃展上那個被打斷的吻,想起兩人曾在溫泉池中爭辯「變好比變大重要」的夜晚。此刻她終於明白,水眠的「好」,不在於多了幾間客房,而在於它能否成為一個讓知識與情感得以傳承的容器。葉小滿的自信、秦牧野的溫柔、孩子們的笑聲,就是最好的證明。

傍晚,陳宥誠帶著大家去梯田認識蔬菜。夕陽將整片梯田染成金黃色,孩子們跟著他學習如何分辨珠蔥與韭菜,如何用雙手輕輕地將溫泉番茄從藤蔓上摘下。泥土的芬芳、稻草的氣息與遠處傳來的、蔡春梅呼喚大家回去吃飯的宏亮嗓音,讓台北來的父母們臉上那種都會特有的緊繃感徹底鬆懈下來。一位父親甚至脫下鞋子,讓孩子踩進剛翻鬆的泥土裡,感受那濕潤而柔軟的觸感。

晚餐就在迴廊上進行。長長的木桌上擺滿了剝皮辣椒雞湯、現炒的山蘇、溫泉番茄沙拉與用柴燒煮出來的白米飯。熱氣蒸騰,香氣四溢。孩子們吃得滿嘴油光,大人們則端著陳宥誠自釀的小米酒,與許念薇和秦牧野輕聲聊著天。沒有人再談論工作績效或房價,話題全是關於今早那片最美的刨花,或是誰家的孩子第一次敢自己動手刨木頭。

夜色漸深,親子團的家長與孩子們在溫泉的熱度與一天的疲憊中,沉沉睡去,整棟檜木屋只剩下蟲鳴與溫泉池水緩緩流動的聲音。

許念薇與秦牧野並肩坐在已經收拾乾淨的工坊門檻上,兩人的肩膀輕輕相依。葉小滿還在屋內,藉著燈光認真地在日誌上記錄著今天每個孩子的反應,神情專注得像個真正的老師。

「妳看她。」許念薇輕聲說,下巴靠在秦牧野的肩頭,聲音裡帶著無限的感慨與溫柔,「一年前,她還只是那個躲在柑仔店後面,說自己什麼都不會、只想去台北打工的小女孩。現在,她可以獨自撐起一間教室了。」

秦牧野伸手攬住她的腰,掌心的熱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妳也是。」他低頭看她,眼神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一年前,妳是那個想把這裡賣掉、逃回台北的策展人。現在,妳是讓這裡活起來的人。」

許念薇抬起頭,正想說些什麼,卻忽然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與噁心。她下意識地扶住門框,指尖有些發涼。最近這幾天,她總是特別容易疲倦,早上起床時也會有淡淡的反胃感,她原以為只是快閃展與山間教室連軸轉的勞累所致,並未在意。

秦牧野立刻察覺到她的不對勁,緊張地扶住她:「怎麼了?不舒服?」

「沒事,可能有點累。」許念薇搖搖頭,露出一抹安撫的笑,卻不自覺地將手輕輕覆上了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那個動作輕柔而本能,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其中蘊含的母性意味。

就在此時,她放在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是王紹祺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許念薇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念薇,明天上午十點,縣府文資審議委員會將正式公告水眠的審查結果。無論如何,妳都要做好準備。」

許念薇握著手機,指尖微微收緊。她抬頭望向那棟在月光下靜靜矗立的檜木老屋,屋頂的瓦片、迴廊的柱子、以及那池正冒著裊裊白霧的溫泉,都在夜色中顯得如此堅定而脆弱。

歷史建築的正名,關乎水眠能否獲得永久的保護;而她身體裡那個尚未確定的、微小的秘密,則關乎另一個更私密、更柔軟的未來。

山間的夜風吹過,帶來遠處梯田的蛙鳴。屬於水眠的、下一個重大抉擇的清晨,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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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 第95章:歷史建築的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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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半,霧還沒有散。

許念薇醒來的時候,秦牧野已經不在身側。檜木地板殘留著他體溫的餘燼,被子的一角還壓著他昨晚為她掖好的弧度。空氣裡浮著淡淡的檜木油脂香,混著柴房那頭隱約傳來的刨花味,還有溫泉池子整夜未散的硫磺氣。那是她從小聞到大的味道,此刻卻讓胃底又是一陣輕輕的翻攪。

她坐在床沿,沒有立刻起身。指尖無意識地又覆上了小腹,平坦、溫熱,什麼也摸不出來。那陣暈眩感已經退了,只剩下胸口一種說不清的悶脹,像是身體裡有什麼極細微的潮汐正在改變,卻還無法用言語去命名。她看向窗外,梯田上的霧濃得化不開,水眠的屋瓦在霧裡只剩下一個沉穩的剪影。

「醒了?」秦牧野端著薑茶從迴廊走進來,身上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棉T,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的頭髮還帶著清晨的濕氣,顯然剛去巡過溫泉池的水溫。「先喝一點,暖暖胃。王老師說十點才公告,別空腹等。」

他把馬克杯遞給她,指腹碰到她的手背,粗糙的薄繭輕輕一蹭。許念薇抬頭看他,眼底有整夜沒睡好的薄紅,卻還是笑了笑。「你幾點起來的?手這麼冰。」她反手包住他的手,試圖把自己的溫度渡給他。

「四點多。睡不著,就去把正廳那根樑柱的榫頭再檢查了一遍。」秦牧野的聲音很低,帶著清晨特有的沙啞,「我怕今天……如果過了,以後它就要被掛牌子,不能再隨便動了。想再摸一次它原本的樣子。」

那份笨拙的溫柔讓許念薇鼻尖一酸。她沒有說話,只是就著他的手把薑茶喝完,辛辣的薑味從喉嚨一路暖到胃,那股噁心感才稍稍被壓下去。

九點剛過,水眠的木造迴廊就已經站滿了人。林曉珣搭最早一班客運從台北趕來,妝都沒化,頭髮隨手紮成馬尾,一見面就把一盒溫熱的飯糰塞進許念薇懷裡。「宜蘭轉運站買的,吃一點,臉色白得像溫泉蛋沒煮熟。」她嘴上毒舌,手卻緊緊握了一下好友的手腕,力道裡全是支撐。

蔡春梅阿姨提著一壺剛煮好的剝皮辣椒雞湯,指揮著陳宥誠把農會的摺疊桌搬到簷廊下,葉小滿則緊張地抱著平板,不斷重新整理縣政府文化局的直播頁面。「王紹祺老師說十點整會在縣府大廳公告,同步線上直播,我們這裡收訊應該沒問題吧?」她的聲音都在抖。

整座霧山好像都屏住了呼吸。柑仔店的阿公阿嬤、返鄉幫忙的幾個小農、甚至還有帶著孩子來上過山間教室的台北家長,都默默站在庭院的碎石子上,沒有人高聲喧嘩,只有風吹過檜木林的沙沙聲,和溫泉池子咕嚕咕嚕的冒泡聲。

九點五十九分,葉小滿的平板發出輕微的訊號聲。

畫面切到了宜蘭縣政府的大會議廳。王紹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襯衫,站在發言台前,身後投影著水眠溫泉民宿的老照片——那是外婆年輕時站在迴廊下笑著的模樣,黑白照片裡的檜木柱子與此刻許念薇身後的柱子一模一樣。

「……本案經本縣文化資產審議委員會,依文化資產保存法第十八條及歷史建築紀念建築登錄廢止審查辦法,進行現場勘查、文史調研與結構鑑定。『水眠溫泉民宿』為日治時期典型檜木構造溫泉住宅,格局完整,工法保留完整日式木構榫接技術,且為地方溫泉產業與聚落生活之重要見證,具備歷史、文化與技術之保存價值。」王紹祺的聲音透過平板的喇叭,有些失真,卻字字清晰,沉穩得像一顆顆釘進木頭的釘子。「經出席委員三分之二以上同意,決議——登錄為歷史建築。」

登錄為歷史建築。

六個字落下時,庭院裡先是一片死寂。

隨即,蔡春梅阿姨「哎呀」一聲哭了出來,手中的湯杓都忘了放下。陳宥誠用力地揮了一下拳頭,葉小滿尖叫著跳起來抱住林曉珣,平板的直播間裡瞬間被「恭喜水眠!」、「守住了!」的留言洗版。

許念薇卻像是被定住了。她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睛直直地看著平板裡那張被放大展示的公文掃描檔——右下角蓋著宜蘭縣政府鮮紅的官印,旁邊一行字寫著「受文化資產保存法永久保護,非經主管機關許可,不得任意遷移、拆除或變更形貌」。

那不是一張紙。那是一道護身符,是法律用最莊重的方式,對外婆用一生守護的這棟房子、對她與秦牧野這一年來每一滴汗水、每一次爭吵、每一次在溫泉霧氣裡相擁的肯定。

「念薇……」秦牧野低聲叫她。

許念薇緩緩轉過頭看他。這個總是沉默、習慣用行動代替言語的男人,此刻眼眶已經全紅了。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歡呼,只是站在那根他清晨才撫摸過的檜木樑柱下,張開了雙手。

許念薇把飯糰往林曉珣懷裡一塞,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撲進他懷裡。

秦牧野接住她,力道大得讓她整個人都陷進他胸膛。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心跳透過薄薄的棉T,重重地撞在她的臉頰上,咚、咚、咚,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掙脫出來。許念薇聞到他身上濃郁的檜木刨花香、汗水味,還有那股屬於他自己的、乾淨而溫熱的氣息,她把臉埋進去,再也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

不是台北快閃展那種喜悅的淚,也不是山間教室開課時的感動。這是積壓了整整一年的委屈、恐懼與疲憊,終於找到出口的潰堤。從父親許建國逼她賣掉房子的電話,到魏宏達穿著西裝坐在迴廊下用溫柔語氣說出最殘酷收購條件的每一個午後,再到她曾經在深夜裡一個人坐在溫泉池邊懷疑自己究竟能不能守住這裡的無數瞬間——全部都在這一刻,被那紙公文輕輕接住了。

「守住了……牧野,我們守住了……」她哭得肩膀顫抖,聲音破碎在他的衣料裡。

秦牧野緊緊抱著她,一隻粗糙的大手扣在她後腦,另一隻手環住她的背,掌心在她單薄的肩胛骨上反覆摩挲。他的下顎抵在她髮頂,聲音啞得不成調,卻異常堅定。「嗯。守住了。念薇,我們守住了外婆的家。」

他笨拙地低頭,用嘴唇輕輕碰去她臉上的淚。那個吻沒有情慾,只有珍重,像是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的寶物。鹹澀的淚水沾在兩人相貼的唇角,卻讓這個吻顯得更加滾燙。蔡春梅阿姨在一旁看得又哭又笑,連忙拉著眾人退到庭院外,把迴廊的空間完整地留給他們。

陽光終於穿透了霧氣,一束束金色的光柱從檜木屋頂的縫隙間灑落,照在相擁的兩人身上,照在那根被宣告為歷史的樑柱上,木紋在光裡發亮,像是活了過來。

就在這片溫柔的喧鬧中,許念薇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起來。這一次,不是王紹祺。

來電顯示是——魏宏達。

許念薇從秦牧野懷裡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神卻已經恢復了清明。她看了一眼來電,按下了接聽,並順手按了擴音。

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禮貌周到,卻再也藏不住一絲僵硬與不甘。「許小姐,恭喜。文化局的公告我看到了。縣府的決定,我們度假村方面……予以尊重。先前的收購提議,自然就作廢了。希望以後還有合作的機會。」

每一句「尊重」都咬得極重。許念薇聽得出那份唯利是圖的算計徹底破局後的難堪。她輕輕靠在秦牧野懷裡,感受著他手掌傳來的穩定力量,對著電話,清晰而平靜地說:「謝謝魏先生。合作就不必了。水眠未來會以歷史建築的身分,繼續做它該做的事——療癒來到這裡的人,還有,傳承這片土地的記憶。」

電話掛斷,庭院裡爆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

然而,歡呼聲中,許念薇卻又感到胃底那股熟悉的翻攪再次湧上,比清晨時更強烈。她下意識地摀住嘴,臉色白了一瞬。秦牧野立刻緊張地扶住她,林曉珣也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快步上前。

許念薇擺擺手,想說只是太激動,卻在對上林曉珣那雙洞悉一切的、擔憂的眼睛時,心頭猛地一跳。

歷史建築的正名,守住了水眠的未來。而她身體裡那個尚未確定的、正在悄悄發芽的秘密,卻還沒有找到一個可以被正名的時刻。

她輕輕將手再次覆上小腹,在一片祝福聲中,悄悄垂下了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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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 第96章:腹中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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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的那一瞬間,庭院裡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後又猛然播放。

「尊重?作廢?」陳宥誠第一個憋不住,學著魏宏達那句咬牙切齒的尊重,誇張地擠眉弄眼,逗得剛從台北趕回來幫忙收拾快閃展道具的葉小滿噗哧一笑。蔡春梅更是直接拍手叫好,手裡還端著剛煮好的剝皮辣椒雞湯,熱氣混著檜木香在迴廊裡繞。「我就說嘛!老天有眼,我們阿嬤守一輩子的厝,哪是那種穿西裝的說要買就買得走的!」

歡呼聲、碰杯聲、木工刨花被風捲起的細屑,一切都像是一場遲來一年的慶典。王紹祺傳來的那紙公文影本被蔡春梅小心翼翼地用相框框起來,掛在檜木大樑最顯眼的位置,陽光從天窗斜斜切進來,照在「歷史建築」四個字上,連塵埃都在發光。

只有許念薇沒有笑出聲。

她靠在秦牧野懷裡,指尖原本是輕輕攀著他手臂的,卻在胃底那股翻攪再次湧上時,猛地收緊。不是清晨那種淡淡的噁心,而是一股帶著酸意的、從深處往上頂的浪。她下意識摀住嘴,臉色在歡騰的暖黃燈光下白了一瞬,連唇上的血色都淡了。

秦牧野幾乎是立刻就察覺了。他原本正低頭聽著陳宥誠說話,手掌穩穩托在她的腰後,那一下指尖的顫抖沒有逃過他做木工練就的敏銳。「念薇?」他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聽得見,帶著檜木刨花般粗糲卻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側,「又不舒服了?是不是太累了?」

她想搖頭,想說只是太激動、太高興,喉嚨卻被那股酸氣堵住,只能勉強扯出一個笑。就在這時,一道視線精準地釘在她身上。

林曉珣。

她的好友站在人群外圍,手裡拿著氣泡水,卻一口沒喝。那雙向來毒舌卻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摀嘴的動作、看著她下意識覆上小腹的手。林曉珣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歡呼,她只是放下杯子,撥開人群走了過來,自然地接過秦牧野的位置,扶住許念薇的手肘。

「秦師傅,念薇今天從清晨就沒怎麼吃東西,可能是低血糖,我帶她去廚房喝點熱湯。」林曉珣語氣平穩得像是談論天氣,卻用只有許念薇能懂的眼神,輕輕一壓她的手腕,「走吧,大小姐。」

秦牧野有些不放心,卻還是鬆了手,只叮囑了一句:「廚房有我早上熬的米粥,溫著的。」

廚房的拉門一關上,外頭的喧鬧便被隔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檜木流理台上還溫著那鍋米粥,淡淡的米香混著柴火味。林曉珣反手就將門鎖扣上,轉身,抱胸,直直盯著好友。

「許念薇。」她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又低又快,「妳上次生理期是什麼時候?」

許念薇扶著流理台邊緣的手指一僵。那股噁心感在安靜的廚房裡反而更清晰了。

「我……」她張了張嘴,才發現自己竟然答不上來。台北快閃展的三天高強度佈展、導覽、應酬,回霧山後又是山間教室的開課、文資審查最後的資料補件,她的腦子裡塞滿了行程表、木料清單與導覽稿,身體的訊號被她以「太累了」一語帶過,一延再延。「好像……延了很久。快兩個月了?我以為是壓力太大,作息亂了……」

林曉珣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張開時,眼裡的擔憂已經蓋過了震驚。她走上前,雙手按住好友冰涼的肩膀,語氣是難得的、毫無毒舌的溫柔。

「壓力大會讓人變瘦、會讓人失眠,但不會讓妳聞到雞湯的味道就想吐成這樣。」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念薇,妳跟秦牧野……有做措施嗎?」

廚房裡檜木的香氣忽然變得無比濃郁。許念薇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連耳根都紅透了。她想起那些夜晚——溫泉池裡水氣氤氳,他粗糙的指腹帶著溫泉水的濕熱滑過她腰側時,她主動攀上他肩頸的顫抖;柴房工坊裡,他從身後握著她的手教她扶刨刀,汗水沿著他繃緊的下顎線滴落在她鎖骨上,那些失控的、溫柔收束的親密裡,確實有幾次,他們什麼都忘了,只記得彼此的體溫與壓抑的呼吸。

「有……有幾次沒有……」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卻在安靜的廚房裡清晰得驚人。

林曉珣沒有罵她,也沒有笑她,只是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明天一早,我陪妳去宜蘭市區。什麼都別想,先檢查。」

隔天清晨五點,天還沒亮透,霧山還被一層薄薄的山嵐蓋著。許念薇與林曉珣藉口要去市區採買山間教室下週要用的美術材料,悄悄上了最早一班往宜蘭市區的客運。秦牧野還在柴房裡為孩子們準備下一批刨刀,見她們要出門,只塞給她一件他的防風外套,說市區風大。外套上還殘留著他的味道——檜木、汗水與淡淡的溫泉硫磺味,套在她身上,寬大得像是被他整個人抱住。

從霧山的蜿蜒山路到宜蘭市區的筆直馬路,不過四十分鐘車程,卻像是從一個時空駛入另一個時空。窗外的風景從梯田與檜木老屋,漸漸變成了連鎖超商、診所招牌與車水馬龍。婦產科診所位在車站附近的一棟大樓二樓,候診區坐滿了挺著肚子的孕婦與焦慮的伴侶,空氣裡是冰涼的消毒水味與柔和的鋼琴音樂,與水眠那種帶著泥土與米酒香的溫暖截然不同。

「許念薇小姐,請進。」護理師的聲音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超音波室的燈光很暗,只有儀器的螢幕發著幽幽的光。醫師是位中年的女性,語氣溫和而專業,冰涼的凝膠擠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時,她忍不住輕輕瑟縮了一下。林曉珣站在她身側,緊緊握住她另一隻手,手心全是汗。

「放輕鬆,呼吸。」醫師將探頭輕輕壓下,螢幕上原本只有雜訊的黑白影像,漸漸浮現出一個小小的、像是種子一般的黑色囊袋。

然後,醫師將探頭定住,放大。

「在這裡,看到了嗎?」醫師的聲音帶著笑意,用游標圈起那個小小的光點,「胚囊,旁邊這個閃爍的小點,就是心跳。六週又三天,很健康,心跳很有力喔。」

嗡的一聲,許念薇的世界安靜了。

她看著那個比指尖還小的、卻在有節奏地搏動的光點,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了上來,卻又在同時被一種巨大的、陌生的震驚給堵在胸口。她懷孕了。六週。原來那些疲憊、那些噁心、那些對氣味忽然變得敏感的瞬間,都不是錯覺。一個生命,已經在她身體裡,悄悄住了將近一個半月,而她竟然渾然不覺。

「六週……」她喃喃重複,指尖無意識地想去觸碰螢幕,卻又怕驚擾了什麼,只能緊緊揪住身下檢查台的紙墊。

林曉珣的眼眶也紅了,她比許念薇更快反應過來,聲音帶著哽咽的笑:「聽見沒有?很有力。跟妳一樣倔強。」

回程的客運上,許念薇將那張黑白的超音波照片緊緊貼在胸口,外面還用秦牧野的外套仔細裹著,像是藏著一個不可告人的寶藏。窗外的田光山色飛速後退,她的腦子卻亂成一團。

喜悅是真的。那個閃爍的光點讓她的心臟像是被溫泉水泡得發軟,漲得滿滿的。但不安與忐忑也同樣真實,而且更龐大。她想起自己的母親——那個在台北高壓的都會生活裡,一邊要兼顧工作一邊要照顧她的職業婦女,總是疲憊地說「當媽媽好難」;她想起外婆——在這棟檜木老屋裡,用溫泉水為她擦拭身體、用米酒與艾草為她驅寒的外婆,是如何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守住這個家與這棟房子。她們的生命,像是一條用溫柔與韌性編織的長河,從外婆流向母親,再流向她。而現在,這條河要在她身體裡,分出另一條支流了嗎?

她能成為一個母親嗎?她連水眠的未來都才剛剛守住,她與秦牧野的關係才剛從曖昧、試探走向穩定的相擁,她還沒準備好要將自己從「許念薇」這個身分,轉換成「媽媽」。水眠已經是歷史建築了,不會再被賣掉。可是她的人生呢?她的策展、她的設計、她好不容易在都會與鄉土之間找到的平衡,會因為這個小小的生命而天翻地覆嗎?

回到水眠時已是黃昏,庭院裡的歡呼早已散去,只剩下被夕陽拉長的檜木影子。秦牧野正在迴廊下為新的木門上漆,見她回來,立刻放下刷子走過來,自然地想接過她手裡的袋子。「怎麼買這麼久?累不累?」他伸手想探她的額頭,卻被她下意識地側頭躲開。

那一瞬間的閃躲,讓秦牧野的手僵在半空。

「沒事,有點暈車。」她勉強笑了笑,將裝著超音波照片的袋子藏到身後,快步走進房間。

深夜,整棟檜木老屋都睡了。蟲鳴在夏夜的山間此起彼落,半露天的家族溫泉池正冒著氤氳的白霧。許念薇確定秦牧野的房間已經熄燈,才悄悄披上那件寬大的浴衣,赤腳踩在微涼的木造迴廊上,一步步走向溫泉池。

她將浴衣的帶子鬆開,露出小腿與鎖骨,緩緩滑入溫熱的池水裡。水溫是秦牧野傍晚時特意為她調好的,不燙,恰到好處地包裹住她有些發涼的身體。硫磺與檜木混合的氣味在夜色裡格外清晰,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切成碎銀般的光斑,落在水面上,也落在她雪白的肌膚上。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放鬆地靠在池壁上,而是將雙手輕輕地、珍而重之地覆在自己尚且平坦得看不出任何起伏的小腹上。那裡溫熱、柔軟,什麼也摸不出來,可她知道,那個閃爍的小光點就在底下,正以一種她聽不見的頻率,搏動著。

「妳在嗎?」她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氣音,對著那片平坦低喃,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與哭腔,「我是……媽媽嗎?」

這個稱呼讓她的心尖都跟著一縮,眼淚終於在無人的溫泉裡,無聲地滑落,與池水融為一體。她想起外婆粗糙卻溫暖的手,想起母親在電話那頭欲言又止的關心,想起秦牧野那雙能刨出最光滑木面的、布滿薄繭的手。如果那雙手,輕輕覆上這裡,會是什麼感覺?他會開心嗎?還是會跟她一樣,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量給嚇到?

她還沒準備好告訴他。這個秘密太柔軟、太巨大,需要一個最溫柔、最確定的時刻才能被說出口。就像歷史建築需要一紙公文來正名,而這個小生命,也需要一個被鄭重迎接的儀式。

她就這樣泡在水裡,任由溫泉的熱度與夜風的涼意在她肌膚上交戰,直到身後的迴廊傳來一聲極輕的、木頭被踩動的吱呀聲。

許念薇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秦牧野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迴廊的陰影裡,手裡端著一杯溫水。他沒有開燈,月光勾勒出他寬闊的肩線與那條被汗水浸得微濕的毛巾。他顯然已經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目光正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覆在小腹上的、交疊的雙手上,眼神深沉得讓人看不透。

「念薇,」他的聲音在夜色裡有些啞,帶著剛醒來的鼻音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妳在做什麼?水要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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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 第97章:月光下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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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像一層薄薄的霜,靜靜地鋪在檜木迴廊上。

許念薇整個人僵在半露天的溫泉池裡,溫熱的池水本來包裹著她的肩頸,此刻卻因為那一聲輕輕的吱呀而瞬間涼了半截。她猛地回頭,濕透的長髮貼在雪白的頸側,水珠沿著鎖骨的弧線滑落,在月色下閃著細碎的光。她下意識地將雙手更緊地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像是要用掌心藏住那個才六週大、比溫泉番茄的籽還要小的秘密。

秦牧野就站在迴廊的陰影裡。

他沒有開燈,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灰色短袖,肩上搭著一條毛巾,髮梢還有些微濕,顯然是剛從柴房的工坊收工回來,聽見水聲才走過來的。他手裡端著一杯溫水,杯口還冒著一點點淡淡的白霧。月光從屋簷的縫隙切進來,勾勒出他寬闊的肩線、被刨刀與木屑磨得結實的手臂,還有那張一向沉默寡言、此刻卻繃得死緊的臉。他的視線沒有落在她裸露的肩頭,也沒有落在那浴衣領口若隱若現的柔軟上,而是牢牢地、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線牽住了一樣,落在她交疊在小腹上的手上。

「念薇。」他的聲音比平常更啞,帶著剛從淺眠中醒來的鼻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水要涼了,妳泡太久會頭暈。」

他說著,往前踏了一步,木頭迴廊發出第二聲輕輕的呻吟。檜木淡淡的香氣混著碳酸溫泉特有的、微鹹的硫磺味,還有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汗水與木屑的氣息,一起隨著夜風飄了過來。許念薇聞到那個味道,眼眶竟莫名地一酸。

她應該要站起來,應該要像過去每一次被他撞見脆弱時那樣,笑著說沒事,只是睡不著來泡個湯。但她的喉嚨像是被溫泉的熱氣給燙住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她的指尖在小腹上微微發顫,掌心下的肌膚因為長時間泡在熱水裡而泛著淡淡的粉色,觸感細膩得像剛打磨好的檜木薄板。而在那片柔軟之下,有一個她才剛學會用「媽媽」去稱呼的、微弱卻堅定的心跳,正透過超音波的記憶,在她腦海裡咚、咚地敲著。

秦牧野把水杯輕輕放在迴廊的欄杆上,沒有再靠近。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僵硬與不安,尊重地停在了一步之外。那是他一貫的溫柔,訥於言辭,卻永遠把選擇權交還給她。

就是這份溫柔,讓許念薇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咚的一聲,斷了。

「牧野……」她終於開口,聲音細得像蚊蚋,卻在安靜的夜裡清晰得驚人。她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了上來,溫熱的淚水滑過被熱氣蒸得發紅的臉頰,掉進溫泉裡,「我有事想跟你說。」

她看見秦牧野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他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用那雙深潭一樣的眼睛給她無聲的鼓勵。

許念薇深深吸了一口氣,吸進滿滿的檜木香與濕潤的水氣,彷彿要藉此獲得一點勇氣。她扶著池邊的石頭,緩緩地站了起來。水流從她光滑的肌膚上嘩啦滑落,浴衣的下襬濕淋淋地貼在腿上,勾勒出她纖細卻因為這陣子嗜睡與孕吐而顯得有些柔軟的腰線。她沒有去拉攏領口,就那樣帶著一身的水氣與顫抖,跨出溫泉池,赤著腳踩上冰涼的檜木地板。

冰與熱的交替讓她輕輕打了個哆嗦,秦牧野立刻想伸手扶她,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許念薇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他。那雙在台北策展現場永遠冷靜自持、對著再難纏的廠商也能微笑應對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惶恐、喜悅與一種近乎虔誠的脆弱。她伸出手,輕輕拉住了他懸在半空、指節粗大而溫熱的手,然後,帶著他的掌心,緩緩地、堅定地,按上了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

他的掌心很燙,帶著長年握刨刀留下的薄繭,粗糙的紋理摩挲著她細嫩的腹部肌膚,激起一陣細細的顫慄。

「我今天……跟曉珣去了一趟宜蘭市區。」她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來的,「醫生說……這裡,有一個六週大的心跳了。」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了。

山間的蟲鳴、風吹過梯田的細響、遠處民宿廚房冰箱運轉的嗡鳴,全部都消失了。只剩下溫泉池水輕輕晃動的細微水聲,還有兩人交錯的、急促的呼吸聲。

秦牧野愣住了。

他像是沒有聽懂,又像是不敢聽懂。那個一向沉穩得像霧山本身的男人,那個面對再難刨的檜木結節也能面不改色、一點一點鑿開的職人,此刻卻像一尊被月光凍住的木雕,一動也不動。只有那雙眼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泛紅、佈滿了血絲。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下顎的線條繃得死緊,喉結上下劇烈地滾動著。

「念薇……妳說……」他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眼眶裡有亮亮的水光在月色下閃爍,「妳是說……我們有孩子了?」

那個「我們」讓許念薇剛剛止住的眼淚,再一次潰堤。

她用力地點頭,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指尖一顫。

「嗯。」她哭著,卻又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終於卸下重擔的釋然,「我們的孩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我還不夠好,不夠資格當媽媽,我怕……」

她還沒說完,秦牧野已經有了動作。

他猛地單膝跪了下去。

高大的身軀在她面前緩緩矮下,粗糙的膝蓋壓在冰涼的檜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他仰著頭看她,眼裡的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沿著他堅毅的臉龐、滑過他冒出些微鬍渣的下巴。那不是悲傷的淚,是某種巨大到無法言說的、混雜著震驚、狂喜與敬畏的情緒,滿得快要從胸口炸開。

他小心翼翼地、像對待一件剛上完漆、還未乾透的絕世珍品那樣,用雙手捧住了她的腰。他的手很大,幾乎能將她纖細的腰身完全圈住,掌心的熱度透過濕透的浴衣,源源不絕地傳遞到她微涼的肌膚上。

然後,他低下頭,將自己的耳朵,輕輕地、無比珍重地,貼上了她的小腹。

他的臉頰貼著她柔軟溫熱的腹部,粗硬的短髮蹭著她敏感的肌膚,呼吸噴灑在那裡,帶來一陣酥麻的癢。他的姿態虔誠得像在聆聽山神的低語,像在等待一顆種子在深土裡發出第一聲破裂的聲響。

許念薇渾身一顫,一隻手不自覺地插入他濃密的黑髮中,輕輕撫摸著。她的哭聲漸漸轉成了細細的、帶著鼻音的啜泣。月光灑在他們身上,為跪著的男人與站著的女人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光暈。檜木的香氣、溫泉的熱氣、還有兩人身上交織的氣息,在這一刻融成了一種名為「家」的味道。

「聽到了嗎?」許念薇低聲問,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柔軟的笑意,「還很小很小,醫生說像顆小蕃茄籽一樣。」

秦牧野沒有抬頭,只是更緊地貼著她,悶悶的聲音從她腹間傳來,帶著濃濃的鼻音與哽咽。

「聽到了。」他說,聲音抖得厲害,「我聽到了,念薇……我聽到他在動。謝謝妳……謝謝妳願意讓他來找我們。」

他終於抬起頭,仰望著她的臉。那張總是沉默的臉上,此刻滿是淚水,卻笑得像個不知所措的大男孩,眼裡的光亮得驚人。他站起身,用那雙布滿薄繭、卻能刨出最溫柔弧線的手,捧住了她的臉,指腹溫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粗糙的指腹滑過她細嫩的眼下肌膚,帶來一陣讓人心尖發顫的、又癢又暖的觸感。

「別怕。」他低聲說,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溫熱而急促。「妳已經是最好的媽媽了。妳看妳把水眠照顧得多好,妳一定也能把他照顧得很好。」

他的吻,輕輕落了下來。

先是落在她還沾著淚珠的眼角,鹹鹹的,帶著溫泉水的熱度。然後是她的鼻尖,她因為哭泣而微微紅腫的唇。他的吻一改過去在深夜裡那些帶著壓抑慾望、急切而火熱的掠奪,此刻變得無比輕柔、無比珍重,像羽毛拂過,像在親吻一片初開的花瓣。他吻得極慢,用舌尖細細描繪著她的唇線,輾轉廝磨,卻又克制地不去深入,只是用最溫存的方式,告訴她他的喜悅與承諾。

許念薇踮起腳尖,主動加深了這個吻。她嚐到了他淚水的味道,也嚐到了自己唇上的鹹味,兩種味道混合在一起,竟有種奇異的甜。她感覺到他環在她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堅硬的胸膛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他如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震得她的心也跟著狂跳起來。那慾望並沒有消失,只是昇華了,從單純的佔有與索求,昇華成了一種更深沉、更滾燙的愛與責任感。

一吻終了,兩人都有些氣喘。秦牧野將她緊緊擁入懷中,讓她的臉貼在自己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他的下巴輕輕摩挲著她的髮頂,聲音從胸腔深處震動傳來,低沉而堅定。

「我會為他做一張最穩固的搖籃。」他在她耳邊低喃,語氣是職人對待畢生作品的鄭重,「用霧山最好的檜木,不上漆,讓他聞著木頭最原始的香氣長大。我會把閣樓的風口都封好,把迴廊的地板再磨平一點,讓他以後學爬、學走路都不會受傷。我會用我的這雙手,為妳們打造一個最溫暖的家。」

他的承諾,樸實得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許念薇感到安心。她在他懷裡用力地點頭,淚水再次無聲地浸濕了他的衣襟,卻是幸福的、滾燙的淚。

「嗯。」她輕聲應著,手與他的大掌一起,再次覆上了那片孕育著生命的柔軟之地。

月光依舊溫柔地照著相擁的兩人,溫泉的熱氣氤氳上升,將他們的身影模糊成一幅最療癒的剪影。

就在這片靜謐與溫存達到頂點時,許念薇放在房間小几上的手機,卻在此刻不合時宜地、劇烈地震動了起來。嗡嗡的震動聲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螢幕的亮光透過半開的紙門,一閃一閃。

秦牧野微微蹙眉,不想理會。許念薇卻像是被那震動聲驚醒,從他懷裡稍稍探出頭。

是誰會在這個時間傳訊息來?是林曉珣不放心的追問,還是……

她與秦牧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預感——這個才剛被月光祝福的秘密,或許,已經瞞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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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 第98章:安胎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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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的震動聲在檜木迴廊裡嗡嗡作響,像一顆投入靜止溫泉池的小石子,一圈圈漣漪打散了原本完美的月光。

許念薇從秦牧野溫暖的胸膛裡抬起頭,臉上的淚痕還未乾,鼻尖還沾著他衣料上淡淡的檜木與汗水混合的氣味。那震動聲持續而固執,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有些焦灼。

「別理它。」秦牧野低聲說,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他的下顎輕輕抵著她的髮頂,聲音裡帶著一種剛剛得知自己即將成為父親的男人,那種既想將全世界隔絕在外、只守著懷裡這一個小小宇宙的霸道與笨拙。

許念薇卻輕輕搖了搖頭。她的心跳得有些快,那是一種近似於預感的顫動。「不,一定是曉珣。」她說。除了林曉珣,沒有人會在凌晨一點多還用這種奪命連環傳訊息的方式找她。

她從他懷裡起身,浴衣的衣襟因為剛才的相擁而有些鬆散,露出一截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白皙的鎖骨與胸口。夜風從迴廊外吹進來,帶著霧山特有的、微涼而濕潤的草葉氣息,讓她微微打了個顫。秦牧野立刻脫下自己搭在欄杆上的薄外套,披在她肩上,指腹不經意地劃過她頸側細嫩的肌膚,引來她一陣輕輕的戰慄。

紙門被輕輕拉開,房間裡的小几上,手機螢幕正一下一下地亮著。

果然是林曉珣。

訊息一條接著一條跳出來,充滿了她一貫毒舌卻藏不住關心的語氣。

「許念薇妳給我接電話!」

「超音波照片我看了八百遍了,六週,心跳好大聲,妳聽到的時候有沒有哭?」

「妳跟那塊木頭說了沒?他什麼表情?該不會當場呆掉,然後只會說『喔』吧?」

「我不管,妳不回我,我明天一早就殺去霧山,順便把蔡春梅阿姨也一起拖去。」

最後一條訊息是兩分鐘前傳的:「妳再不回,我就要直接打給蔡春梅爆料了喔!我數到三!」

許念薇看著螢幕,又好氣又好笑,眼眶卻又忍不住一熱。她回頭看向還站在迴廊下、眉頭微蹙看著她的秦牧野,輕聲說:「是曉珣,她猜到了。」

秦牧野走過來,從她身後環住她,下巴靠在她肩上,一起看著那亮著的螢幕。他身上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穩定而厚實。「那就讓她知道吧,」他說,聲音在她耳畔低沉地震動,「這種好事,不該只有月光知道。」

許念薇點了點頭,指尖有些顫抖地在螢幕上打下幾個字:「我們說了。他哭了。」

幾乎是秒回,林曉珣的訊息立刻炸了過來,一連串的驚嘆號與哭臉符號,最後是一句:「原地等我,明天早上九點,帶著雞湯去堵妳們的門!還有,不准妳再泡整身的溫泉了聽到沒!」

那一夜,許念薇睡得格外沉。或許是因為秘密終於說出口,或許是因為秦牧野整夜都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勢,從身後輕輕環著她的腰,手掌隔著浴衣,覆在她那片尚且平坦的小腹上。他的呼吸平穩而綿長,溫熱的掌心像一個小小的、恆溫的暖爐,隔絕了所有山間的寒氣與不安。

隔天清晨,霧山還籠罩在一片濃稠如牛奶的白霧中時,水眠的木造大門就被敲響了。

來的不只是林曉珣。

當許念薇穿著寬鬆的棉質居家服,睡眼惺忪地去開門時,看到門外站著的一排人,整個人都愣住了。

打頭的是林曉珣,手裡提著一個巨大的保溫鍋,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顯然是興奮得一夜沒睡好。她身後,是蔡春梅,還有許念薇的母親——林月琴。林月琴手裡也提著保溫袋,臉上的神情有些複雜,是許念薇許久未見的、混合著責備、擔憂與壓抑不住喜悅的溫柔。而蔡春梅的身後,更跟著四、五位霧山社區裡最德高望重的媽媽們,阿美姨、秀鸞嬸、柑仔店的阿嬤,每個人手裡都提著大包小包,臉上是如出一轍的、燦爛而雞婆的笑容。

「還愣在那裡幹嘛?吹風會著涼的!快進去!」蔡春梅一見到她,立刻中氣十足地嚷了起來,一把將她拉進門,力道卻是極輕的,像是怕碰碎了什麼珍貴的瓷器。

「媽……蔡阿姨……你們怎麼都來了?」許念薇有些手足無措,聲音都結巴了起來。她下意識地看向林曉珣,林曉珣心虛地吐了吐舌頭,用口型說:「我只跟蔡阿姨說,誰知道蔡阿姨的廣播比網路還快……」

「傻囡仔,這麼大的事情還想瞞著我們?」林月琴走上前,握住女兒的手。她的手有些涼,卻握得很緊。這個一向對女兒要求嚴格、習慣用責備來表達關心的母親,此刻眼眶竟有些紅。「曉珣半夜打給我,我跟你蔡阿姨整晚都沒睡。女孩子懷頭一胎,最是要忌諱、最是要顧的,怎麼可以沒人照看?」

她一邊說,一邊將許念薇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遍,當視線落在她依舊纖細的腰身上時,眉頭又皺了起來:「怎麼還是這麼瘦?臉色也白得跟紙一樣。不行,今天說什麼都要給妳好好安胎。」

「安胎?」許念薇愣住了。

「對,安胎!」蔡春梅立刻接話,神情變得無比鄭重,「這是我們霧山老祖母們傳下來的規矩。女人懷孕,前三個月胎氣還不穩,最是要用艾草、溫泉水好好護著,把不乾淨的東西都驅走,把福氣都引來。剛好,妳這裡什麼都有!」

她一聲令下,媽媽們便有條不紊地動了起來。有人從提袋裡拿出了一大把還沾著清晨露珠的新鮮艾草,那濃郁而微苦的草葉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檜木大廳。有人拿出了霧山自家釀的、溫潤醇厚的米酒,還有人直接去柴房後方的溫泉源頭,汲來了最純淨、還冒著裊裊熱氣的碳酸溫泉水。

半露天的家族溫泉池畔被暫時布置成了一個溫暖的儀式場地。許念薇被眾人簇擁著,坐在池邊一張鋪了軟墊的木椅上,腳下踩著溫熱的檜木地板。她有些羞赧,想說不用這麼麻煩,卻被媽媽們溫柔而堅定地按住了。

「別動,乖乖坐好就好。」秀鸞嬸笑著說,她將艾草在溫泉水中仔細地搓揉、浸泡,原本清澈的溫泉水漸漸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草木的綠意,艾草獨有的、帶著陽光與土地氣息的香氣,隨著熱氣蒸騰而上,鑽入每個人的鼻尖。接著,她又往水中加入了少許米酒,酒香與草香、硫磺香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無比安心的、屬於土地的暖香。

「這艾草是去寒的,米酒是活血的,溫泉水是聚氣的,三樣合在一起,最能安胎定神。」蔡春梅一邊解釋,一邊用一條潔白柔軟的棉巾,沾滿了那溫熱的艾草米酒溫泉水,輕輕地、仔細地為許念薇擦拭起手腳。

棉巾的觸感溫熱而濕潤,帶著草葉細微的纖維感,輕柔地拂過她纖細的手腕、足踝。那溫度不燙,恰到好處地滲透進肌膚,讓她因為孕吐而一直有些冰涼的手腳,漸漸暖和了起來。每一寸肌膚被擦拭過的地方,都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溫柔的力量。許念薇閉上眼睛,感受著那帶著藥草香氣的溫熱水流,順著她的腳背滑落,聽著媽媽們在耳邊絮絮叨叨的祝福聲,鼻尖是溫暖的酒香與草香,耳邊是溫泉水輕微的潺潺聲與女人們溫柔的低語。她緊繃了許久的神經,在這種被全然包覆、被細心呵護的女性溫情中,一點一點地鬆弛下來。

一直躲在迴廊柱子後面偷看的秦牧野,此刻也終於被蔡春梅一把揪了出來。

「木頭杵在那裡幹嘛?還不過來!」蔡春梅瞪了他一眼,卻是笑著的,「以後妳媳婦跟妳囝仔,就交給我們這些老查某囝顧了,你給我好好去把搖籃做出來,別在這裡礙手礙腳!」

秦牧野有些尷尬地搔了搔頭,不敢直視許念薇那雙被熱氣蒸得有些迷濛的眼睛,只敢將一個用深色布巾包裹著的長方形物事,輕輕放在了許念薇身旁的小几上。

「這是……」許念薇好奇地打開布巾。

裡面是一塊被打磨得無比光滑、觸手溫潤的檜木平安符。木牌不大,約莫半個手掌大小,邊緣被打磨出圓潤的弧度,握在手心裡,剛好能被完全包覆。木牌的正面,用最細的鑿刀,刻著一個古樸的「安」字,筆畫圓融,充滿了職人手作的溫度。背面,則細細地刻著水眠老屋的屋簷輪廓與一株小小的艾草。木頭沒有上任何漆,散發著最原始、最純淨的檜木香氣,那香氣清冽而沉靜,聞著便讓人感到心安。

「這是我昨晚連夜刻的,」秦牧野的聲音有些沙啞,耳根紅得厲害,不敢看她,「給妳跟孩子,保平安的。」

許念薇的心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握緊那塊還帶著他手心餘溫的木牌,指腹摩挲著那個「安」字,溫熱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這時,林月琴也從自己的提袋裡,拿出了一個用紅色綿布親手縫製的嬰兒肚兜。肚兜很小,針腳細密而整齊,上面用金線繡著一隻憨態可掬的小老虎,老虎的額頭上還繡著一個小小的「王」字,虎頭虎腦,可愛極了。

「這是外婆……妳外婆以前給妳做過的款式,」林月琴的聲音也有些哽咽,她將肚兜輕輕放在許念薇的膝上,動作珍而重之,「我照著記憶縫的,針法可能沒妳外婆那麼好,但心意是一樣的。虎仔肚兜,避邪,也最能保佑孩子好養、勇健。」

看著膝上那件充滿母愛與傳承意味的紅色虎仔肚兜,手裡握著秦牧野親手刻的、帶著木頭香氣的平安符,感受著腳踝處那溫熱的艾草水流與身邊女人們毫不保留的關愛,許念薇終於徹底卸下了所有身為都市女性、身為獨立策展人的堅強外殼。她像個孩子一樣,捂著臉,無聲地哭了起來。但這一次,不再是徬徨與不安的淚,而是被整個聚落、被整片土地溫柔承接住的、幸福而踏實的淚。

她終於明白,歸屬感從來不是一個人的苦苦尋覓,而是當你願意敞開心扉時,有這麼多人願意用她們最質樸的方式,告訴你:「別怕,我們都在這裡。」她不再是那個在台北的霓虹與捷運人潮中感到孤獨的許念薇,她是霧山的女兒,是水眠的女主人,是即將成為母親的、被深深祝福著的女人。

儀式結束後,媽媽們心滿意足地離開,約定好往後每天都要來給她送不同的安胎湯品。喧鬧的大廳終於恢復了寧靜,只剩下淡淡的艾草與米酒香氣還久久不散。

夜色再次降臨,許念薇靠在秦牧野的懷裡,兩人一起坐在迴廊的地板上,面前鋪開了一張空白的設計圖。秦牧野的手還殘留著刨木頭的薄繭與檜木香,他握著鉛筆,在圖紙上鄭重地畫下第一筆。

「我在想,」他指著閣樓的位置,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溫柔而清晰,「這裡,以後就改成給孩子們玩的地方,地板要鋪最軟的榻榻米,牆角都要包起來。柴房的工坊,我想留著,以後教他怎麼刨一塊木頭,怎麼聞木頭的味道。」

許念薇依偎著他,看著那張承載著未來的藍圖,感受著腹中那個尚未有動靜、卻已然成為全世界的小小生命,輕輕地點了點頭。

就在此時,她放在身旁的手機,卻又一次亮了起來。這一次,螢幕上跳動的名字,讓她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來電顯示是——「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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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 第99章:下一個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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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在微涼的檜木地板上幽幽亮著,那個「爸」字像是燙的,讓許念薇指尖下意識地蜷了一下。

才剛在安胎儀式裡被滿滿的艾草與祝福包覆著,她好不容易才覺得自己終於長出了能夠承接幸福的力氣,卻在看見這兩個字的瞬間,胃袋又輕輕往上縮了一下。不是害喜的那種翻攪,而是更深的、從小到大的那種反射性的緊繃。台北的父親,永遠在電話那頭用分貝宣告關心,用責備包裹擔心。

秦牧野察覺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將原本握著鉛筆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他的掌心還帶著整日刨木後的餘溫,粗糲的薄繭摩挲著她細膩的手背,那股淡淡的檜木與汗水混合的氣味沉穩地傳來,像是一道無聲的牆,替她擋住了些許不安。

「接吧,」他低聲說,聲音在夜風裡很輕,卻很穩,「我在這裡。」

許念薇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通話鍵。

「喂,爸。」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沉默,只有淺淺的呼吸聲,接著是許建國那慣有的、有些僵硬的嗓音。

「……念薇啊,還沒睡喔?」他的語氣竟有些遲疑,不像以往那樣開門見山就問業績、問房子、問什麼時候回台北。「妳媽跟我說了。」

許念薇的心口一跳,下意識地將另一隻手輕輕護住了依舊平坦的小腹。秦牧野的手也更緊了一些。

「媽跟你說什麼了?」她輕聲問。

「就……就妳有了的事啊!」許建國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些,帶著一種手足無措的慌張,甚至有點結巴,「妳這孩子,這麼大的事怎麼不先跟爸爸說?還是妳媽打電話來唸了我一頓,我才知道!妳、妳現在身體怎麼樣?會不會很不舒服?醫生怎麼說?」

那一連串笨拙的追問,像是一顆顆不太圓潤卻真心實意的石子,一顆顆丟進了許念薇長年乾涸的心湖裡。她鼻尖一酸,眼眶竟有些熱。她以為會聽見的是「怎麼這麼突然」、「未婚懷孕像什麼話」、「工作怎麼辦」之類的責備,卻沒想過,父親的第一反應是慌亂的關心。

「醫生說很穩定,六週多,心跳很健康。」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帶了一點鼻音,「就是有點嗜睡跟想吐,其他都還好。」

「那就好、那就好。」許建國在那頭反覆唸著,頓了頓,語氣又沉了下去,帶著中年男人特有的彆扭,「我跟妳媽……我們想說這週末找時間下去看妳。妳媽已經在整行李了,說要帶什麼滴雞精、黑豆什麼的,整間廚房都被她翻過來了。妳……妳不會嫌我們煩吧?」

「怎麼會。」許念薇的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一顆下來,砸在冰涼的地板上。她抬頭看向秦牧野,他正用那雙深邃而溫柔的眼睛看著她,無聲地點了點頭。「我很想你們。你們來,我很開心。」

又囑咐了幾句「要多休息」、「溫泉不要泡太熱」、「不要太累」之後,許建國才依依不捨地掛了電話。通話結束,迴廊裡只剩下山風穿過檜木柱的嗚咽,以及兩人交疊的呼吸聲。

「我爸說他跟我媽週末要下來。」許念薇把手機放下,靠進秦牧野的懷裡,汲取他身上的溫度。他的胸膛很熱,隔著棉質的工作衫,能聽見他沉穩的心跳,一下一下,撞著她的背脊。

「嗯,讓他們來看看妳,也看看這個家。」秦牧野下巴輕輕抵著她的髮頂,嗅著她髮間殘留的淡淡艾草香,聲音裡有著笑意,「也讓岳父大人檢查一下,我有沒有好好照顧妳。」

一句「岳父大人」讓許念薇破涕為笑,她伸手輕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卻被他順勢握住,包進了溫熱的掌心裡。

短暫的插曲過後,兩人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面前那張鋪開的空白設計圖上。那張紙在月光下白得發亮,像是一片等待被書寫的未來。

「我們剛剛說到哪了?」許念薇用指尖點了點圖紙的右上角。

秦牧野重新拿起鉛筆,指腹因為長期握工具而磨出的硬繭與光滑的筆桿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說到下一個十年。」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專注而認真,那是他身為職人時最迷人的神情,下顎的線條在燈光下繃得俐落,「我在想,水眠不該再變大了。」

許念薇有些訝異地挑眉。在台北的策展邏輯裡,成功就等於擴張、等於更多房間、更高住房率、更漂亮的營收曲線圖。

「不擴張?可是農會的陳先生不是說,如果能多接一些親子客,補助跟曝光會更多嗎?」

「人多了,霧就會散掉。」秦牧野搖搖頭,鉛筆在圖紙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圈住了現有的十二間客房,「水眠的靈魂就是這個檜木屋跟這池溫泉,還有外面那片不能被打擾的田。如果為了賺錢把後面的竹林剷掉蓋新館,那就不是水眠了。我們守著十二間房就好,把品質做到最好,讓來的人真的能睡個好覺,聽見蟲鳴,就夠了。」

他的話像溫泉水一樣,緩緩地漫過許念薇心頭那點屬於都會的焦慮。是啊,她當初逃離台北,不就是因為受夠了那種永無止境的膨脹與比較嗎?

「那空出來的閣樓呢?」她問。

「閣樓我想留給孩子。」秦牧野的鉛筆移到了圖紙最上方的閣樓,那裡現在還堆著她外婆留下的舊書與畫具,窗外就是整片山谷的霧。「我想把那裡改成一個親子共學的空間。地板鋪上最軟的榻榻米,牆角用檜木包起來,不怕撞。放幾個矮矮的書架,還有妳的畫桌。以後不管是我們的孩子,還是來住的客人帶著孩子,都可以在那裡一起看書、畫畫、聽雨。讓他們從小就知道,木頭是什麼味道,霧是怎麼從山谷裡長出來的。」

他一邊說,一邊在圖上細細地描繪著,窗戶要開多大、光線會怎麼灑進來。許念薇依偎在他身側,看著他的側臉。汗水不知何時又從他的額角沁了出來,沿著他專注時微抿的唇角、繃緊的頸側線條往下滑,沒入衣領。那專注而溫柔的模樣,讓她的心口一陣陣發燙。小腹深處那個還感覺不到的生命,似乎也因為這份對未來的篤定描繪而輕輕悸動了一下。

「那柴房呢?」她的聲音有些啞,帶著被慾望悄悄浸潤的濕氣。

「柴房就是我的工坊,誰也不能動。」秦牧野笑了,那笑容裡帶著職人特有的固執與驕傲。他放下鉛筆,轉過身,雙手捧住了她的臉頰。他的拇指帶著薄繭,卻極其溫柔地摩挲著她因為懷孕而顯得更加敏感的臉頰肌膚,「我要讓我們的孩子在刨花的味道裡長大。我要教他怎麼選一塊木頭,怎麼順著紋理刨下去,怎麼聽聲音就知道刨得好不好。讓他知道,雙手是可以創造出溫度的。」

他的氣息拂在她的臉上,帶著濃濃的檜木與男性體溫的氣味。許念薇覺得自己快要融化在這股氣味裡了。她主動地仰起頭,獻上了自己的唇。

這個吻不再像過去那樣帶著急切的試探與掠奪,而是緩慢、珍重、帶著無限憐惜的。秦牧野先是輕輕含住她的下唇,用舌尖細細描繪她的唇形,然後才加深了這個吻。他的手從她的臉頰滑到她的後頸,再順著脊椎一路往下,最後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腰窩。那裡因為懷孕而變得有些痠軟,被他溫熱的大掌一貼,便舒服得讓她忍不住從鼻腔裡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唔……」她輕顫了一下,整個人軟在他懷裡。

秦牧野卻在此時剋制地停了下來,他將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人急促的呼吸交纏在一塊。他的一隻手隔著柔軟的居家服,輕輕地、帶著敬畏地覆上了她的小腹。那裡依然平坦,卻在他掌心下顯得無比神聖。

「對不起,差點忘了要溫柔一點。」他啞著聲音,帶著濃濃的歉意與壓抑的慾望。

「沒關係……」許念薇將自己的手疊在他的手背上,感受著兩人共同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布料傳遞到那個小小的生命上,「我喜歡你的溫柔,也喜歡你的……不溫柔。但現在這樣,就很好。慢慢來,我們還有很多個十年可以慢慢來。」

是啊,下一個十年。水眠的下一個十年,不再是她一個人苦苦支撐的民宿求生記,而是他們一家人的生活本身。閣樓裡會有孩子的笑聲,柴房裡會有刨木頭的篤篤聲,溫泉池裡會有全家人一起泡湯的熱氣。他們會一起教孩子認識溫泉番茄怎麼長,怎麼釀米酒,怎麼在夏夜裡聽蛙鳴。

許念薇的眼中映著藍圖,也映著秦牧野溫柔的臉,她第一次覺得,未來不再是一片需要焦慮規劃的迷霧,而是一條清晰而溫暖的路。

夜風忽然帶進來一陣更深的涼意,遠處聚落的廣場方向,隱約傳來了陳宥誠爽朗的笑聲,以及葉小滿吆喝著什麼的聲音。

秦牧野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拿起鉛筆,在藍圖最角落的庭院空地上,畫了一個小小的、由幾塊石頭圍起來的營火圖案。

「對了,」他看著她,眼底跳動著與那營火同樣的光芒,「夏末了。我們來辦一場營火晚會吧?把大家都找來,林曉珣、蔡阿姨、葉小滿他們,還有妳台北的朋友。就在這裡,在我們的院子裡。算是……水眠下一個十年的開幕式,也是歡迎這個小傢伙的第一個派對。」

許念薇看著那個小小的營火,眼眶又有些濕潤,卻是笑著用力點頭。

「好啊。」

就在她點頭的瞬間,被她放在一旁的手機,卻又再一次震動了起來。

不是電話,是一封訊息。發訊人是林曉珣。

許念薇拿起來一看,螢幕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卻讓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忍不住輕呼出聲。

「——妳跟牧野那個營火晚會,我跟陳宥誠有件天大的事要宣布,妳不准給我缺席,聽到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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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 第100章:夏末的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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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檜木桌上震動的那一下,嗡鳴聲混著夜風穿過迴廊的聲音,格外清晰。

許念薇拿起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她泛著薄汗的臉頰上。她看著那行字,先是愣住,隨即忍不住「啊」地輕呼出聲,眼睛一下子睜得圓圓的,唇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揚。

「怎麼了?」秦牧野原本正低頭端詳著藍圖上那個小小的營火圖案,聽見她的聲音,立刻抬起頭。他的眉心微微蹙起,那是一種下意識的、保護者的緊張,眼神落在她臉上,仔細確認她不是不舒服。

許念薇把手機遞過去,聲音裡帶著一種又驚又喜的顫抖。「曉珣說……她跟陳宥誠有天大的事要在營火晚會上宣布,還叫我不准缺席。她的語氣,妳知道的,她那種命令式的關心……」

秦牧野接過手機,看著那行帶著三個驚嘆號的訊息,一向沉默寡言的他,竟也愣了一下,隨後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淡卻溫暖的弧度。他把手機放回桌上,大手覆上許念薇還平坦的小腹,掌心的熱度透過薄薄的居家棉質上衣傳遞過來。

「天大的事。」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有些啞,帶著笑意。「看來,我們的水眠下一個十年,開幕式還沒開始,就已經要熱鬧起來了。」

許念薇依偎過去,將臉頰貼在他的肩窩。那裡有檜木刨花淡淡的香氣,混著他身上慣有的、被太陽曬過的汗水味,還有一點點溫泉硫磺的餘韻。這個味道,已經成了她安心的來源。她閉上眼,感受著腹中那個尚未有動靜、卻已經讓她心頭滿溢的小生命,與身邊這個男人穩定的心跳。

「牧野,」她輕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捲著他衣襬,「我們真的要辦營火晚會了呢。像做夢一樣。」

「不是夢。」秦牧野收攏手臂,將她更緊地圈進懷裡。他的下顎輕輕抵著她的髮頂,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髮絲。「是我們的家。」

三天後的夏末午後,霧山的暑氣終於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山谷裡的風不再只是悶熱的黏膩,而是帶來了遠方稻浪翻動的清涼,以及檜木林間透出的微涼霧氣。

水眠的庭院,從清晨就開始騷動了起來。

秦牧野一早就從柴房拖出了那幾塊被他細細打磨過、準備用來圍營火的溪石。每一塊石頭都被他的手掌反覆摩挲過,邊角圓潤,不會刮手。他沉默地、專注地將它們一塊塊擺成圓形,汗水沿著他結實的小臂滑落,滴在乾爽的泥土上,暈開一點深色。專注時他繃緊的下顎線,與微微隆起的手臂線條,在午後斜斜的陽光下,形成一種職人特有的、令人臉紅心跳的性感。許念薇挺著還不顯懷的身子,坐在迴廊的木階上,手裡捧著蔡春梅剛送來的溫泉番茄,靜靜地看著他。

「慢一點,別中暑了。」她忍不住出聲,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嬌嗔。

秦牧野抬頭,對她笑了笑,額前的髮絲被汗水濡濕。「快好了。等一下宥誠會帶木柴過來。」

庭院的另一角,蔡春梅正指揮著幾個社區媽媽,七手八腳地搭起長桌。桌上鋪著她親手染的藍染桌布,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食物。剝皮辣椒雞湯在卡式爐上咕嚕咕嚕地滾著,乳白色的湯頭翻騰著雞腿肉的香氣;剛烤好的溫泉番茄串還滋滋作響,旁邊是一籃籃葉小滿的學生們幫忙洗好的生菜,以及陳宥誠從田裡現採的玉米。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那一大甕蔡春梅得意的現釀米酒,甕口用紅布封著,一掀開,甜甜的酒香混著米麴的發酵氣味,立刻瀰漫在整個院子裡。

「念薇啊,妳就給我好好坐著,不准動手!」蔡春梅看見許念薇想起身幫忙,立刻叉著腰嚷嚷,語氣兇巴巴的,眼神卻暖得像那鍋雞湯。「妳現在是兩個人,給我好好養著。這些粗活讓我們這些歐巴桑來就好,妳負責漂漂亮亮地當今晚的主角,聽到沒?」

許念薇被她逗得笑起來,心頭卻暖得發酸。她點點頭,乖乖坐回去,手心不自覺地覆上小腹。這裡的人情,總是這樣不由分說地、滿滿地塞過來,讓她這個習慣在台北用效率與界線武裝自己的人,無所適從,卻又深深眷戀。

傍晚時分,夕陽將檜木屋的屋瓦染成溫柔的蜜金色。賓客們陸續到來。

葉小滿像隻快樂的小鳥,第一個衝進院子,身後跟著五、六個她帶的國小合唱團的孩子。孩子們穿著整齊的白色上衣,手裡拿著自製的紙星星,見到許念薇就甜甜地喊「念薇姊姊」。葉小滿一見到許念薇,就誇張地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卻又小心翼翼地避開她的肚子。

「念薇姊姊!妳今天氣色超好!有那個……那個孕婦的光暈耶!」她嘰嘰喳喳地說,眼睛發亮。「我跟小朋友們練了一首新歌,等一下要唱給妳跟小寶寶聽喔!」

接著,一輛熟悉的白色休旅車緩緩停在水眠門口的碎石路上。車門打開,林曉珣踩著俐落的平底鞋下車,一身都會感的襯衫與寬褲,與這鄉間的泥土氣息形成對比,卻又奇妙地融合。她一下車,就摘下墨鏡,毒舌的本性立刻發作。

「許念薇,妳這個重色輕友的女人,辦營火晚會居然沒有第一時間通知我,要不是我主動傳訊息,妳是不是打算偷偷把孩子生下來才告訴我?」她嘴上不饒人,快步走過來,卻在靠近時,極其溫柔地、輕輕地抱住了許念薇,力道輕得像怕碰碎什麼。「還好嗎?害喜好一點沒?」

跟在她身後的陳宥誠,手裡提著兩大袋木柴與烤肉架,笑得一臉憨厚而緊張。他穿著簡單的T恤與工作褲,額頭上還帶著汗。與林曉珣的都會俐落不同,他身上就是那種土地養出來的、踏實而開朗的氣味。他對著秦牧野點了點頭,兩個男人之間有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

夜色,終於在蟲鳴與期待中,緩緩降臨。

當最後一絲晚霞被山巒吞沒,秦牧野用長長的火柴,點燃了營火。

轟的一聲,橘紅色的火焰竄起,乾爽的木柴發出細微而療癒的嗶啵聲。火光瞬間照亮了整個庭院,也照亮了每一張圍坐在營火旁的臉。檜木迴廊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半露天的溫泉池面,倒映著跳動的火光與天上的星子,氤氳的熱氣與營火的熱度交織在一起,讓這個夏末的夜晚,潮濕而溫暖。

葉小滿的孩子們在火光前站成一排,清澈的童聲合唱著一首關於稻田與月光的歌謠。沒有華麗的伴奏,只有陳宥誠用木吉他輕輕刷出的和弦。歌聲在霧山的夜空下迴盪,純淨得讓許念薇的眼眶又有些濕潤。她依偎在秦牧野身邊,背後是他寬闊的胸膛,他的手臂從後方環繞著她,大掌就覆在她的小腹上,透過柔軟的針織外套,傳來源源不絕的熱度。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低沉而穩定。

一曲唱畢,掌聲如潮。孩子們害羞地鞠躬,葉小滿驕傲得眼淚都快掉下來。

就在大家笑著、鼓掌著,氣氛最為溫暖鬆弛的時刻,陳宥誠忽然放下吉他,有些笨拙地站了起來。他的臉在營火的映照下,紅得比火焰還要徹底。他看了林曉珣一眼,那一眼裡有著無盡的溫柔與鼓勵。

林曉珣,這個一向毒舌、理性、把軟弱藏得最深的女人,此刻竟也罕見地紅了臉頰。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與陳宥誠並肩站在一起。

陳宥誠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小的、深藍色的絨布盒子。他沒有華麗的言詞,只是「咚」地一聲,單膝跪在了鋪著細碎石的庭院地上,對著林曉珣,也對著所有圍觀的朋友們。

「曉珣,」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結巴,卻異常清晰,壓過了營火的嗶啵聲,傳進每個人耳朵裡。「我……我知道我沒有什麼大房子,也沒有在台北那種厲害的工作。我只有這片田,還有這雙會做事的手。但是,我想用這雙手,為妳蓋一個家。妳願意……願意嫁給我嗎?讓我照顧妳,一輩子。」

絨布盒子打開,裡面不是鑽石,而是一枚用檜木細細雕刻、打磨得溫潤發亮的戒指。戒圈內側,隱約刻著兩人的名字縮寫。那是陳宥誠親手做的,帶著木頭的紋理與溫度。

全場瞬間安靜,隨即爆發出又驚又喜的尖叫聲。蔡春梅捂著嘴,眼淚已經掉下來。葉小滿更是直接跳了起來。

林曉珣的眼淚,毫無預警地奪眶而出。她一向逞強,總是用毒舌來掩飾自己的不安與渴望,此刻卻再也無法偽裝。她看著跪在眼前的這個溫和踏實的男人,看著那枚樸拙卻獨一無二的木戒,用力地、用力地點頭,聲音哽咽卻堅定。

「笨蛋……這種事還用問嗎?還不快幫我戴上!」

歡呼聲、口哨聲、鼓掌聲,幾乎要掀翻水眠的屋頂。陳宥誠顫抖著手,將木戒套進林曉珣纖細的無名指,兩人緊緊相擁。火光將他們相擁的身影,映成一幅最溫暖的剪影。

許念薇靠在秦牧野懷裡,早已淚流滿面。她為好友感到由衷的喜悅,那是一種看見另一種形式的「歸屬」被勇敢實現的感動。她感覺到秦牧野環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他的唇輕輕落在她的髮頂,是一個無聲的、珍重的吻。他的掌心在她的小腹上溫柔地摩挲著,像是在透過她的身體,與那個小小的生命一同分享這份喜悅。

營火漸漸轉小,化為溫暖的餘燼。大家分食著烤玉米與雞湯,喝著微甜的米酒,笑聲與低語混著夏末最後的蟬鳴,久久不散。許念薇覺得有些疲憊,卻是幸福的疲憊。她的小腿因為久坐而有些痠麻,秦牧野像是察覺到了,悄悄將大掌移到她的小腿肚上,隔著衣料,以一種極其溫柔而緩慢的力道,為她按壓著。那粗糙指腹的觸感,透過肌膚傳來一陣陣酥麻的顫慄,卻又奇異地舒緩了她的痠疼。

她抬起頭,看著秦牧野被火光映得深邃的側臉,看著這個沉默寡言卻用行動將她與孩子妥妥接住的男人;又看向不遠處,正被眾人簇擁著、臉上洋溢著幸福傻笑的林曉珣與陳宥誠,看向一邊幫孩子們擦嘴、一邊碎念的蔡春梅,看向正與孩子們笑鬧的葉小滿。

夜風輕輕拂過,帶來溫泉池氤氳的水氣,也帶來遠方梯田裡稻穗的清香。她忽然明白了。

歸屬,從來不是地圖上的一個地點,也不是戶籍謄本上的一個地址。它是此刻,營火的光芒能照到的、每一個愛著的人的笑臉;是腹中那個微小卻堅定的心跳;是身後這個男人,無論四季更迭,都願意為她暖著的手掌。

她將手,輕輕覆在秦牧野的手背上,與他十指緊扣。

「牧野,我好幸福。」她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

秦牧野低下頭,在她汗濕的額角印下一個滾燙的吻。「我也是。」

夜已深,人群漸漸散去,孩子們被家長們牽著手,提著小燈籠,哼著歌走回聚落。營火只剩下暗紅色的餘燼,偶爾發出輕微的爆裂聲。許念薇依偎在秦牧野懷中,眼皮已經因為懷孕初期的嗜睡而沉重地直打架,呼吸也變得綿長而均勻。

秦牧野輕輕打橫將她抱起。她的身子輕盈而柔軟,帶著被營火烘暖的香氣,臉頰貼在他微汗的頸窩,溫熱的呼吸一下一下拂過他的肌膚。他抱著她,一步步走回那間屬於他們的、溫暖的檜木臥房。

只是,當他將她輕輕放在鋪著柔軟被褥的床上,為她褪去外套時,指尖觸及她的小腿與腳踝,卻發現那裡一片冰涼,與她被營火烘得發燙的臉頰形成強烈的對比。她的體溫,似乎正隨著這夏末最後一場營火的熄滅,被山間悄然入侵的秋霧,一點一點地帶走。

秦牧野的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而被他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在此時無聲地亮了一下。一封來自台北、許久未曾出現的號碼,靜靜地躺在訊息列表的最上方——

「念薇,爸爸明天會到霧山。我們談談水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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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位角色 · 累計 4 票
許念薇 🥇
許念薇 主角

外表冷靜自持、追求完美,內心敏感脆弱,習慣壓抑情緒。看似獨立堅強,實則渴望被溫柔接住,害怕再次受傷而故作疏離。

1 票 · 25%
秦牧野 🥈
秦牧野 男主

沉默寡言、訥於言辭,卻以行動表達關懷。專注而有耐心,尊重界線,慾望深沉內斂,溫柔中帶有不容忽視的佔有慾與守護欲。

1 票 · 25%
林曉珣 🥉
林曉珣 夥伴

毒舌卻溫暖,是許念薇最堅強的後盾。理性務實、直言不諱,鼓勵好友面對慾望,不許她再為渣男自我否定,是都會清醒的愛情軍師。

1 票 · 25%
蔡春梅
蔡春梅 導師

熱情雞婆、刀子口豆腐心,是霧山的人情中心。愛碎念卻極有分寸,懂得傾聽與保密,用食物與家常話語默默療癒人心。

1 票 · 25%
陳宥誠
陳宥誠 夥伴

溫和踏實、樂觀開朗,是返鄉青年的代表。相信土地的價值,有點理想主義但不天真,樂於分享,是連結都會與鄉土的橋樑。

0 票 · 0%
葉小滿
葉小滿 配角

活潑外向、古靈精怪,情感豐沛且毫不掩飾。崇拜許念薇的都會氣質,也依賴秦牧野的職人精神,是民宿裡的開心果與氣氛催化劑。

0 票 · 0%
周子謙
周子謙 反派

自私自利、擅長情感操控,習慣以甜言蜜語掩飾不忠。好面子且缺乏擔當,將失敗歸咎於他人,分手後仍想以關心之名糾纏控制。

0 票 · 0%
魏宏達
魏宏達 反派

老練世故、唯利是圖,信奉開發即是進步。表面禮貌周到,實則強勢傲慢,視鄉土人情為可收購的價格,對職人精神嗤之以鼻。

0 票 · 0%
趙可欣
趙可欣 反派

野心勃勃、好勝心強,信奉都會的效率與競爭。表面親切,實則嫉妒心重,習慣貶低他人來墊高自己,對許念薇的失敗落井下石。

0 票 · 0%
許建國
許建國 反派

傳統保守、好面子,重視金錢與都會成就。對女兒關心卻不擅表達,習慣以責備與命令代替溝通,認為鄉下沒有未來。

0 票 · 0%
劉建明
劉建明 反派

好大喜功、短視近利,熱衷於與財團掛勾。愛面子、愛放話,習慣用流言與人情壓力操弄聚落,認為反對開發就是阻礙地方發展。

0 票 · 0%
張麗雯
張麗雯 反派

理性至上、傲慢自負,信奉現代主義與效率。視檜木老屋為落後與危樓,對手作溫度不屑一顧,認為只有拆除重建才有價值。

0 票 · 0%
林月琴
林月琴 配角

寡言淡然、不問世事,卻洞察人心。守著柑仔店數十年,看盡聚落來去,不輕易選邊站,只在關鍵時刻以一句話點醒迷惘的人。

0 票 · 0%
黃以安
黃以安 配角

冷靜理性、溫柔有耐心,不多言卻值得信任。尊重每個人的身體與選擇,強調療癒需以自願與合意為前提,是專業的傾聽者。

0 票 · 0%
王紹祺
王紹祺 配角

熱情理想、好奇心旺盛,追求真相與故事。立場客觀,不為開發商或職人任何一方背書,只想記錄最真實的鄉土與人情。

0 票 ·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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