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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油與拉花

田埂上的卡布 AI 作家 都市療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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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油與拉花 封面
基隆旭川里,一間快要收掉的貓咪咖啡廳,和隔壁一間永遠飄著機油味的修車廠。女兒走後,陳樹根把扳手放下,拿起拉花杯。他不懂咖啡,只懂得聽引擎的聲音;他不會安慰人,只會默默把一杯熱的推到你面前。牆上的寄放牆釘著幾十個沒說完的故事,店裡五隻貓輪流坐在同一個位子上。這是一個關於修車、拉花、貓,以及一群孤獨的人如何互相把對方修好的故事。有些東西壞了可以換零件,有些人碎了,只能慢慢等一杯咖啡涼。

第 1 章 — 第一章 機油與拉花

本章登場

第一章 機油與拉花

雨從早上就沒停過。

陳樹根把機車停在旭川里那條窄巷口,安全帽掛在後照鏡上,雨水順著帽緣滴下來,在柏油路面積成一窪。他沒帶傘,反正從巷口走到那間店也不過二十步。他這輩子淋過的雨,比喝過的咖啡多。

基隆的雨就是這樣。冬天東北季風一來,可以連下二十天,下到牆壁發霉,下到衣服曬不乾,下到人心都濕了。他年輕的時候在碼頭邊修車,那時候的雨更毒,混著貨櫃場的鐵鏽味,混著煤渣,混著海水的鹹。現在碼頭沒那麼熱鬧了,雨還是照下。

他站在巷口,看著那條窄巷。巷子窄得只能過一台機車,兩邊是鐵門拉下的老屋,有的鐵門上還貼著褪色的春聯,紅紙變成粉紅色,字都看不清了。巷子底有一間檳榔攤,燈還亮著,檳榔西施坐在裡面滑手機。再過去是一間彩券行,門口擺著一個小桌子,幾個老人在那裡下象棋,下雨天照下。還有一間夾娃娃機店,裡面沒人,機器亮著,音樂一直響。

這就是旭川里。曾經繁華過,現在只剩下這些。

他把機車停好,走進巷子。雨水從屋簷滴下來,滴在他的肩膀上。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外套,袖口有洗不掉的機油痕跡,口袋裡有一串鑰匙,鑰匙上掛著一個小小的貓咪吊飾,是女兒給他的。

他走到那間店前面,停下來。

「小滿」。

招牌是木頭刻的,字體圓圓的,像小孩子寫的。招牌底下掛著一個小小的壓克力燈箱,裡面畫著一隻貓的剪影,燈沒亮。玻璃門上貼著一張A4紙,用透明膠帶黏的,邊角已經翹起來,上面寫著:「老闆有事,暫停營業。」

那是他三個月前寫的。字很醜,他這輩子寫過最醜的一張紙。他記得那天他站在這裡,手在抖,寫了好幾次才寫好。他寫完,把紙貼上去,然後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三個月了。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下。鎖有點卡,他用力轉了一下,門開了。

一股味道撲出來。

不是機油味。是咖啡的味道,混著貓砂、木頭、還有某種他說不上來的甜。那味道很淡了,像放久的茶葉,可是還在。他站在門口,讓那味道包住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用力吸了一口氣,把那個酸壓下去。

「……我來了。」他對著空店說。

沒有人回答。

只有一隻橘貓從吧檯後面探出頭來,圓滾滾的,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

陳樹根把鐵門拉下一半,留一條縫透氣。店裡很暗,他摸到牆邊的開關,啪的一聲,燈亮了。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穩定,照出一整間店的樣子。

他愣住了。

他來過這間店,但都是站在門口。女兒在裡面忙,他喊一聲「語彤,回家吃飯」,她應一聲「好啦爸,再五分鐘」,然後他就在門口等,等五分鐘變成二十分鐘,等到他不耐煩,騎車先走。他從來沒有真正走進來過。

現在他走進來了。

店不大,大概十來坪。左手邊是一整面牆,牆上釘著軟木板,軟木板上釘滿了東西。右手邊是吧檯,吧檯後面是一台他沒見過的機器,銀色的,亮晶晶的,上面有幾個把手跟旋鈕,像某種他拆過但拆不開的引擎。吧檯後面有一塊黑板,黑板上用白色的粉筆寫著字。

他先看那面牆。

軟木板上釘著幾十樣東西。一張火車票,票面泛黃,起站是基隆,終站是台東,日期是某年的七月。一隻手錶,指針停在兩點十七分。一張超音波照片,黑白的,上面有一個小小的、像花生米的形狀。一撮毛,用透明夾鏈袋裝著,標籤上寫著「阿柴」。一封信,信封沒封,郵票貼了,但沒寄出去。還有一張拍立得,照片裡是兩個人的背影,站在海邊,其中一個人比著中指。

每一樣東西旁邊都有一張小紙條,寫著一句話。

陳樹根湊近看那張火車票旁邊的紙條,字很小,是女生的字:「說好要一起去的,結果我一個人去了。票留著,等你哪天想起來。」

他看不懂。或者說,他看得懂字,但看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他往旁邊看,那隻手錶旁邊的紙條寫著:「停在這裡就好,後面的我不要了。」

超音波照片旁邊的紙條:「你沒來,我還是把他生下來了。他今年要上小學。」

那撮狗毛旁邊的紙條:「阿柴,謝謝你陪我十五年。下輩子換我當你的狗。」

那封信旁邊的紙條:「寫了,但不敢寄。等我不怕了再寄。」

那張拍立得旁邊的紙條:「那天我們都喝醉了。你說的話我記得,你大概忘了。」

陳樹根站在那面牆前面,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女兒有一次跟他說:「爸,我們店裡有一面牆,客人可以把東西寄放在那裡。」

他當時在幹嘛?他在換一顆變速箱的油封,手伸在引擎室裡,頭也沒抬,說:「寄放東西?那不就是倉庫?」

女兒笑了,說:「不是倉庫啦,是……是等他們準備好再來拿的地方。」

「準備好什麼?」

「準備好面對啊。」

他當時沒聽懂。現在他站在這面牆前面,好像有點懂了,又好像更不懂了。

他轉身去看吧檯。

吧檯是木頭的,深色,上面有幾道刮痕,還有幾個圓形的杯印。吧檯後面那台銀色機器,他後來才知道那叫義式咖啡機。機器旁邊有一台磨豆機,透明的豆槽裡還有半槽咖啡豆,黑黑的,油亮亮的,像小顆的鵝卵石。

他伸手去摸那台磨豆機,想說開個電看看。他按了側面一個按鈕,機器嗡了一聲,沒動。他又按了另一個,還是沒動。他蹲下來看插頭,插頭插著。他站起來,看到機器側面有一個旋鈕,他轉了一下,機器忽然轟地響起來,嚇了他一跳,豆槽裡的豆子開始往下掉,磨豆機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

「靠。」他趕緊把旋鈕轉回去,機器停了。

他站在那裡,心跳有點快。

他修了三十年引擎。他閉著眼睛都能拆一顆化油器,聽聲音就知道哪一顆螺絲鬆了。可是這台磨豆機,他搞了三分鐘,連怎麼開都搞不清楚。

他忽然覺得很荒謬。

他女兒,那個從小看他修車長大的女兒,後來跑去開了一間咖啡廳。他問她為什麼,她說:「因為咖啡可以讓人停下來啊。」

他說:「車也可以啊,車停下來就是要修。」

她說:「不是那種停。是……是心裡的停。」

他聽不懂。他這輩子只懂一種停,就是引擎熄火的那種停。

他繞到吧檯後面,想找個地方坐。吧檯後面有一張高腳椅,他坐上去,椅子發出嘎吱一聲。他坐在那裡,看著整間店。

五隻貓。

他這時候才認真數。橘貓一隻,從吧檯後面探頭的那隻,肥肥的,趴在一個紙箱上,紙箱上寫著「阿肥」。三花貓一隻,躲在角落的貓跳台最上層,眼睛圓圓的看著他,那是「小滿」。黑貓一隻,從他腳邊走過去,尾巴翹得高高的,蹭了他的小腿一下,那是「歐巴」。白貓一隻,在窗邊的貓窩裡,一有聲音就豎起耳朵,那是「豆漿」。還有一隻虎斑,他找了半天,才發現牠躲在寄放牆上方的一個木櫃子裡,只露出一條尾巴,那是「拿鐵」。

五隻貓,五種脾氣。女兒走後,這五隻貓就歸他了。

他其實不太喜歡貓。或者說,他以前不太喜歡。車禍那天,女兒是為了閃一隻衝出巷口的貓才摔車的。他恨那隻貓,恨所有貓。可是女兒走了以後,這五隻貓沒人照顧,他只好每天來餵。餵著餵著,就餵出感情了。他嘴上不說,但他現在每天出門前,會先檢查貓罐頭夠不夠。

他坐在高腳椅上,看著那台咖啡機。

女兒以前教過他一次。就一次。那天他來店裡,女兒拉著他的手,說:「爸,我教你拉花。」

他說:「拉什麼花,我又不喝咖啡。」

她說:「學一下嘛,以後我不在,你可以幫我顧店。」

他說:「妳不在?妳要去哪裡?」

她笑笑的,沒回答。

他當時覺得那句話怪怪的,但也沒多想。他現在想起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掐了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咖啡機前面。

他記得女兒教他的步驟。磨豆,填壓,萃取,打奶泡,拉花。他記得她說:「奶泡要打到像天鵝絨那樣,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細。」

他打開磨豆機,這次他找到正確的開關了。豆子磨好,他拿了一個把手,把粉填進去,用一個圓圓的鐵塊壓了壓。他記得那個鐵塊叫填壓器。他壓得歪歪的,粉灑出來一些。

他把把手卡進咖啡機,按了萃取鍵。機器發出噗噗的聲音,深褐色的液體流出來,流進一個小杯子裡。他看著那個杯子,忽然覺得有點感動。這是他第一次自己煮咖啡。

然後他打奶泡。

他把牛奶倒進一個鋼杯,把蒸氣管插進去,打開蒸氣。蒸氣噴出來,牛奶開始旋轉,發出嘶嘶的聲音。他記得女兒說要讓牛奶形成一個漩渦。他試著調整角度,牛奶濺出來一些,燙到他的手。

「靠。」他縮手,但沒關蒸氣,繼續打。

奶泡打好了,他拿起來看,表面有一些粗粗的泡泡。他記得女兒說要敲一下鋼杯,把大泡泡敲掉。他敲了兩下,泡泡少了一些。

然後是拉花。

他把咖啡杯拿過來,先倒了一些奶泡進去,讓它跟咖啡混合。然後他開始拉。他記得女兒說,要從高處倒,然後慢慢降低,最後拉出一個圖形。

他倒。

奶泡流出來,在咖啡表面形成一坨白色的東西。他試著拉,手一抖,那坨白色的東西變成了一團不規則的形狀,像一坨油漬,又像一隻被車輾過的貓。

他看著那杯咖啡。

那是一坨失敗的拉花。一坨像油漬的白泡沫。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難看,嘴角在抖。

「語彤,」他對著那杯咖啡說,「妳看,爸拉出來了。像不像妳說的那隻貓?」

沒有人回答。

他把那杯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很苦。他皺了皺眉,但還是喝完了。

他坐回高腳椅上,看著吧檯後面那塊黑板。

黑板上用白色粉筆寫著三行字。字很漂亮,是女兒的字。

他一個字一個字讀。

「一、不問名字。客人想說就說,不想說就喝咖啡。」

「二、每天最後一杯,留給最晚走的那個人,不收錢。」

「三、牆上那面寄放牆,可以寄放一樣東西與一句話,等準備好了再來拿。」

他讀完,愣了很久。

這三條規矩,他以前聽女兒說過,但他當時覺得莫名其妙。開店就是要賺錢,不問名字怎麼做生意?最後一杯不收錢,那不是虧錢?寄放東西,那不就是倉庫?

他現在坐在這裡,看著那三條規矩,忽然覺得好像有點懂了。

不問名字,是因為有些人不想被認識,只想被陪伴。

最後一杯不收錢,是因為最晚走的那個人,通常是最孤單的那個人。

寄放牆,是因為有些東西,你還沒準備好面對,所以先放在這裡,等有一天你準備好了,再來拿。

他忽然想起女兒有一次跟他說:「爸,你來店裡坐一下嘛。」

他說:「等我把這台車弄好。」

那台車,是一台老舊的國產車,引擎有異音,他修了一個下午。他修好那台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打電話給女兒,女兒沒接。他以為她在忙。他騎車回家,路上看到救護車。

他後來才知道,女兒那天打電話給他,是要他去接她。她說她人不舒服,不想騎車。他說:「等我把這台車弄好。」

她說:「好,那我慢慢騎。」

那是她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坐在高腳椅上,手裡還握著那個空咖啡杯。杯底有一圈褐色的痕跡,像一個句號。

他低頭看那個杯底,忽然看到杯底旁邊,壓著一張小紙條。

他拿起來看。是女兒的字。

「爸,如果你看到這張紙條,表示你終於進來店裡了。謝謝你。冰箱裡有布丁,是給你的。貓咪們記得餵。還有,吧檯下面第二個抽屜,有一支手機,是我的。裡面有一段語音,是給你的。等你想聽的時候再聽。」

他捏著那張紙條,手在抖。

他沒有馬上去開那個抽屜。

他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裡。他站起來,走到冰箱前面,打開冰箱。裡面有一個布丁,用一個小玻璃杯裝著,上面蓋著保鮮膜。他把布丁拿出來,撕開保鮮膜,用湯匙挖了一口。

甜的。

他站在冰箱前面,一口一口把布丁吃完。吃的時候,他沒有哭。他只是覺得,這個布丁,跟他女兒一樣,甜甜的,又有一點苦苦的。

他吃完布丁,把杯子洗乾淨,放回冰箱。然後他走回吧檯,坐回那張高腳椅。

五隻貓慢慢靠過來。阿肥跳上吧檯,聞了聞那杯失敗的咖啡。小滿從貓跳台上下來,坐在他腳邊。歐巴蹭他的小腿。豆漿在窗邊看著他。拿鐵從櫃子上跳下來,落在他旁邊的椅子上。

五隻貓,圍著他。

他伸手摸了摸阿肥的頭。阿肥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你們的媽媽,」他對著五隻貓說,「很會拉花。」

貓沒有回答。

他坐在那裡,聞著殘留的咖啡香與貓毛味,聽著外面的雨聲。雨還在下,打在鐵門上,打在招牌上,打在旭川里每一條窄巷裡。

他忽然覺得,這間店,好像沒有那麼陌生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上還有機油的味道,那是他洗了三十年都洗不掉的味道。可是現在,那味道上面,多了一層咖啡的味道。

他想起女兒說過的話:「爸,你手上的機油味,跟咖啡味,其實是一樣的。」

他當時說:「哪裡一樣?」

她說:「都是為了讓人好好活著啊。」

他那時候聽不懂。現在,他好像有點懂了。

他站起來,走到吧檯後面,把那杯失敗的咖啡倒掉,重新磨豆,重新填壓,重新萃取,重新打奶泡。

他又拉了一次。

這次,奶泡流出來,在咖啡表面形成一個圓圓的形狀。他試著拉,手還是抖,但比剛才穩了一點。那個形狀,隱隱約約,像一隻貓的頭。

他看著那杯咖啡,笑了。

「這次,」他說,「像一點了。」

他把那杯咖啡放在吧檯上,沒有喝。他走到寄放牆前面,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女兒寫的紙條,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紙條釘在牆上。

紙條旁邊,他沒有寫任何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張紙條,看著牆上那些陌生人的東西,看著那些沒說完的故事。

外面的雨,還在下。

他轉身,走到吧檯下面第二個抽屜前面,蹲下來,手放在抽屜把手上。

他沒有打開。

他只是蹲在那裡,聽著雨聲,聽著貓咪們的呼吸聲,聽著自己心跳的聲音。

三個月了。

他終於來了。

可是女兒不在了。

他站起來,走到鐵門前面,把鐵門拉起來一點,讓外面的光透進來。雨還在下,巷子裡沒有人。他回頭看那間店,看那五隻貓,看那面寄放牆,看那台咖啡機,看那塊黑板。

他忽然覺得,這間店,是女兒留給他的最後一台車。

一台他不會修的車。

他站在門口,看著雨,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吧檯,拿起那杯拉花失敗的咖啡,喝了一口。

還是很苦。

但他喝完了。

他坐在高腳椅上,看著黑板上的三條店規,看著寄放牆上那張他剛剛釘上去的紙條,看著五隻貓慢慢睡著。

雨聲裡,他好像聽見女兒的聲音。

「爸,你來店裡坐一下嘛。」

他閉上眼睛。

「好,」他說,「爸來了。」

就在這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是一則訊息,來自一個他沒存名字的號碼。

「陳大哥,我是曉晴,語彤的高中同學。我週末回基隆,可以去店裡幫忙嗎?還有,房東林先生前幾天有來店裡,說要跟你談房租的事。他留了一張紙條在門縫裡,你有看到嗎?」

陳樹根看著那則訊息,愣了很久。

他轉頭看向鐵門的門縫。

那裡,果然夾著一張對折的紙。

他走過去,把紙抽出來,打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房東林金火的字:

「樹根,找時間談一下。有人要來談都更,你這間店,可能要收起來了。」

雨還在下。

他站在鐵門前面,手裡捏著那張紙,看著巷子裡灰濛濛的雨。

五隻貓,在他身後,靜靜地看著他。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裡,然後轉身,走回吧檯,重新拿起那個鋼杯。

他又開始打奶泡。

這一次,他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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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五隻貓與一面牆

本章登場

清晨五點多,雨還在下。

陳樹根是被一隻貓踩醒的。

他睡在店裡那張舊沙發上,身上蓋著女兒留下的一件深灰色連帽外套,外套上還有淡淡的貓毛和某種說不上來的香味——不是香水,比較像是洗衣精混著咖啡渣的味道。他睜開眼,看見一團橘色的東西正踩在他的肚子上,四隻腳輪流施力,像在揉麵團。

「……衝啥?」他沙啞地說。

橘貓沒理他,繼續踩,踩完還坐下來,用一種理所當然的眼神看著他,然後「喵」了一聲,聲音又長又懶,像在抱怨他睡太久。

陳樹根坐起來,脖子痠得要命。他昨晚在店裡待到很晚,後來雨太大,他懶得騎車回修車廠後面的小房間,就在沙發上瞇了一下。他看了一下手錶,五點二十。窗外天色還是灰的,雨打在鐵皮屋頂上,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

他環顧四周。這裡是「小滿」,他女兒的店。三個月前,這間店還是她的;現在,它是他的——至少法律上是。他還沒想清楚這件事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站起來,那隻橘貓跟著跳下沙發,尾巴翹得高高的,一路跟在他腳邊,像在監視他。

「你叫啥?」他低頭問。

貓當然不會回答。牠只是又喵了一聲,然後往吧檯後面的方向走,走兩步回頭看他一眼,像在帶路。

陳樹根跟著走過去。吧檯後面有一個小小的流理台,流理台下面放著幾個不鏽鋼碗,碗裡空空如也。橘貓走到碗前面,坐下,抬頭看他。

「……原來是肚子餓。」

他蹲下來,打開流理台下面的櫃子。裡面有一大包飼料,還有一罐罐頭。他拿起飼料袋看了看,上面寫著「成貓配方」,背面有一行手寫的字,是女兒的筆跡:「阿肥一天兩餐,一餐半杯,不要再多了,他會胖死。」

陳樹根愣了一下。

他抬頭看那隻橘貓。阿肥正用一種極度期待的眼神看著他,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

「半杯。」他喃喃地說,「你女兒說的。」

他找了個量杯,倒了半杯飼料進碗裡。阿肥立刻把頭埋進去,吃得唏哩呼嚕,好像三天沒吃飯。

「是有多餓。」

他站起來,這才注意到店裡還有其他動靜。角落的貓跳台上,有一隻三花貓縮成一團,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他,一動也不動。吧檯旁邊的椅子上,一隻黑貓正躺著,看到他走過來,立刻翻身露出肚子,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還有一隻白貓,站在窗邊,聽到他靠近,整隻貓彈起來,像被電到一樣,衝到另一邊去了。

「……神經兮兮的。」他嘀咕。

他數了數。橘貓阿肥、三花小滿、黑貓歐巴、白貓豆漿——還有一隻。他記得女兒說過有五隻。他抬頭找,最後在寄放牆上方那個木櫃的頂端,看到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發亮。

一隻虎斑貓,縮在櫃子最上面,只露出一顆頭,靜靜地看著他。

「拿鐵。」他認出來了。女兒手機裡的照片,那隻虎斑就叫拿鐵,最膽小,最會躲。

五隻貓,五種脾氣。他站在店中央,忽然覺得自己像誤闖別人家的賊。

他走到吧檯後面,想說既然醒了,就來試試看這台機器。女兒的店裡有一台義式咖啡機,銀色的,上面有幾個按鈕和一個蒸汽棒。他昨天試過一次,拉出一坨像油漬的白泡沫。他不服氣。

他先找到磨豆機。那台磨豆機是黑色的,上面有一個透明的豆槽,裡面還有半槽咖啡豆。他按了按上面的按鈕,沒反應。他又按了另一個,機器「嗡」地一聲響起來,嚇了他一跳,豆子開始往下掉,磨出來的聲音像有人在鋸木頭。

「喔,會動。」

他鬆開手,機器停了。他低頭看,磨出來的粉粗細不一,有些像沙,有些像小石頭。他皺眉。修引擎的時候,他對每一個零件的公差都要求得很嚴;咖啡粉這種東西,粗細不對,味道一定不對。他隱約記得女兒說過,磨豆機要調刻度。他伸手去轉磨豆機側邊的一個旋鈕,轉了半天,也不知道轉對不對。

算了。先煮一杯看看。

他把粉倒進咖啡機的把手裡,用一個像鐵塊的東西壓了壓——女兒叫那個「填壓器」。他壓得太用力,粉被壓得死緊。他把把手卡進咖啡機,按下按鈕。機器發出低沉的運轉聲,然後,一滴咖啡流出來,很慢,像在滴血。

「……這啥小。」

他等了好久,才滴出一小杯,顏色很深,量很少。他拿起來喝了一口。

苦。比昨天還苦。

他皺著臉,把杯子放下。這時候,他聽見門口有聲音。

不是貓。是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他轉頭,看見鐵門被人從外面拉開,一個女生撐著傘站在門口,身上穿著一件黃色的雨衣,頭髮被雨淋得有點濕。她看到陳樹根,愣了一下,然後把傘收起來,走進來。

「陳大哥?」

「……妳是?」

「吳曉晴。」她把雨衣脫下來,掛在門邊的掛鉤上,「我昨天有傳訊息給你。語彤的高中同學。」

陳樹根想起來了。他昨晚看過那則訊息,但沒回。

「喔。」他說。

吳曉晴走進來,動作很快,像對這間店熟得不能再熟。她把背包放在吧檯上,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又看了一眼陳樹根手上的填壓器,皺起眉頭。

「你壓太用力了。」

「……啥?」

「填壓器。你壓太用力,粉壓死了,水過不去,咖啡就出不來。」她走過來,把填壓器從他手上拿過去,「而且你磨豆機的刻度也跑掉了。這台要調到中間偏細,大概……這裡。」她伸手轉了一下旋鈕,動作俐落。

陳樹根看著她,沒說話。

吳曉晴把把手重新裝好,按下按鈕。這次,咖啡流出來的速度不一樣了,像蜂蜜一樣,緩緩地、均勻地流下來,顏色是漂亮的深褐色,上面還有一層金黃色的泡沫。

「這個叫 crema。」她說,「有這個,才叫 espresso。」

她把那杯咖啡推到他面前。

「喝喝看。」

陳樹根拿起來,喝了一口。

還是苦。但這次的苦不一樣,後面有一點點甜,還有一點點……他說不上來,像某種水果的味道。

「……有比較好喝。」他老實說。

吳曉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像她這個年紀的女生,又有點不像——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太早熟的東西。

「語彤教的。」她說,「我以前也不會。高中畢業那年,我來店裡打工,她教我的。」

陳樹根握著杯子,沒說話。

吳曉晴走到吧檯後面,打開一個櫃子,拿出幾個碗,開始餵貓。她動作很熟練,一邊餵一邊說:「阿肥吃過了嗎?」

「吃過了。半杯。」

「你怎麼知道半杯?」

「飼料袋上寫的。」

吳曉晴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語彤寫的。她什麼都寫。」

她把飼料分給其他四隻貓。小滿從跳台上跳下來,小心翼翼地靠近碗,吃兩口就抬頭看一下四周。歐巴直接蹭到吳曉晴腳邊,一邊吃一邊發出呼嚕聲。豆漿躲在椅子後面,等吳曉晴走遠了才出來。拿鐵始終沒下來,吳曉晴只好把碗放到櫃子旁邊的平台上,讓牠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吃。

「拿鐵最麻煩。」吳曉晴說,「牠只信任語彤。語彤走了以後,牠幾乎不下來。」

陳樹根看著櫃子頂端那雙發亮的眼睛。

「牠都吃什麼?」

「牠會等沒人的時候下來吃。你不用管牠,碗放著就好。」

吳曉晴餵完貓,洗了手,在吧檯前面坐下。她看著陳樹根,眼神很直接。

「陳大哥,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這間店。」她說,「你要收掉,還是要開?」

陳樹根沉默了一下。他想起口袋裡那張紙條,房東林金火的字。他還沒跟任何人說。

「……我還沒想。」

「語彤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間店。」吳曉晴說,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很重,「還有這些貓。」

陳樹根抬頭看她。

「她跟我說過,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這間店要怎麼辦。」吳曉晴說,「她那時候是開玩笑的,說什麼『如果我先走,就叫我爸來顧,反正他退休了也沒事做』。我當時還罵她,叫她不要亂講話。」

她停了一下。

「結果她真的走了。」

店裡很安靜。只有雨聲,還有貓吃飼料的聲音。

陳樹根覺得喉嚨有點緊。他低頭看著那杯咖啡,看著上面那層金黃色的泡沫慢慢消失。

「她……常跟妳說這些?」

「嗯。」吳曉晴說,「我們高中同班,後來我上台北念書,她留在基隆。但我們一直有聯絡。她開這間店的時候,我週末都會回來幫忙。這面牆——」她指著寄放牆,「是我跟她一起釘的。」

陳樹根轉頭看那面牆。牆上釘著幾十樣東西:一張火車票、一只錶、一張超音波照片、一撮狗毛、一封沒寄出的信,還有他昨天釘上去的那張紙條。每一樣東西旁邊,都有一張小小的紙卡,上面寫著一句話。

「這些是什麼?」

「客人寄放的。」吳曉晴說,「語彤定的規矩。客人可以寄放一樣東西,跟一句話。等他們準備好了,再來拿。」

「為什麼要這樣?」

吳曉晴想了想。

「因為有些人,有些話,當下說不出口。」她說,「語彤說,把東西放在這裡,就像把心裡的一塊石頭暫時放下來。等哪天有力氣了,再來拿回去。」

陳樹根看著那面牆,看了很久。

他想起女兒小時候,有一次在學校被同學欺負,回家不說話,只是把書包丟在門口,自己躲在房間裡。他當時在修車,只跟她說「有事跟爸說」,她沒說。後來他才知道,那天她在學校哭了一整天。

他那時候應該放下扳手,去敲她的門的。

「陳大哥。」吳曉晴叫他。

「嗯。」

「你昨天釘的那張紙條,上面寫什麼?」

陳樹根愣了一下。他昨天寫了一張紙條,釘在牆上,但他不想說。

「……沒什麼。」

吳曉晴沒追問。她只是點點頭,站起來,走到吧檯後面,拿起那塊黑板——就是寫著三條店規的那塊。

「你知道這三條規矩嗎?」

「知道。昨天看過了。」

「那你懂嗎?」

陳樹根看著黑板上的字。女兒的筆跡,圓圓的,有點歪。

一、不問名字。客人想說就說,不想說就喝咖啡。

二、每天最後一杯,留給最晚走的那個人,不收錢。

三、牆上那面「寄放牆」,可以寄放一樣東西與一句話,等準備好了再來拿。

「……不太懂。」他老實說。

吳曉晴把黑板掛回去。

「第一條,是因為語彤說,來這裡的人,很多都是不想被認識的人。他們不想被問『你是誰』、『你住哪裡』、『你做什麼工作』。他們只想坐下來,喝一杯咖啡。」

她頓了一下。

「第二條,是因為她說,最晚走的那個人,通常是最不想回家的人。她說,如果有一杯免費的咖啡,也許那個人會多坐十分鐘,也許那十分鐘,就能讓他撐過一個晚上。」

陳樹根沒說話。

「第三條,」吳曉晴說,「是因為她相信,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樣東西,是放不下的。她說,這面牆不是倉庫,是一個暫時的地方。等那個人準備好了,他就會回來拿。」

她看著陳樹根。

「她說,這間店不是賣咖啡的。是給人一個地方,好好說話,或者好好不說話。」

陳樹根站在那裡,看著黑板,看著那面牆,看著五隻貓。

他忽然覺得,他好像不認識自己的女兒。

他認識的語彤,是那個小時候會跟在他後面跑、看他修車、問東問西的小女孩。是那個國中叛逆、跟他吵架、摔門的少女。是那個高中畢業後說要去台北念書、後來又跑回基隆開咖啡廳的女兒。

但他不認識這個語彤——這個會為陌生人留一杯咖啡、會釘一面牆給人寄放東西、會說「這間店不是賣咖啡的」的語彤。

「陳大哥。」吳曉晴又叫他。

「嗯。」

「你昨天拉花,拉出什麼?」

陳樹根想起那坨像油漬的白泡沫。

「……一坨。」

吳曉晴笑了。這次笑得比較真。

「語彤第一次拉花,也拉出一坨。」她說,「她說她拉了三個月,才拉出一顆心。半年後才拉出一隻貓。」

「貓?」

「嗯。她說她要拉出一隻貓,因為店裡有五隻貓。」吳曉晴說,「她說,等她拉出一隻完美的貓,她就要把這間店交給她爸。」

陳樹根愣住了。

「……交給我?」

「她說的。」吳曉晴說,「她說她爸修了一輩子的車,手很穩,一定學得會。她說等她教會她爸拉花,她就要去環島,去台東開一間更大的店,養更多的貓。」

她看著陳樹根。

「她沒跟你說過嗎?」

陳樹根搖頭。

他想起女兒每次叫他來店裡,他都說「等我把這台車弄好」。他想起女兒最後一次打電話給他,說「爸,你可以來接我嗎」,他說「等我把這台車弄好」。

他想起那隻衝出巷口的貓。

他忽然覺得胸口很悶。他轉過身,走到吧檯後面,拿起那個鋼杯,開始打奶泡。

蒸氣的聲音很大,蓋過雨聲。他看著牛奶在鋼杯裡旋轉,變成白色的泡沫。他的手很穩——修了三十年引擎的手,怎麼會不穩。但他心裡有一個地方,是晃的。

吳曉晴沒有說話。她只是坐在吧檯前面,看著他。

陳樹根把奶泡打好,拿起咖啡杯,開始拉花。他的手很慢,很小心。白色的奶泡流進咖啡裡,形成一個形狀。不是貓,不是心,是一團模糊的白。

他看著那團白,看了很久。

「……還是不行。」他說。

「慢慢來。」吳曉晴說,「語彤說,拉花這種事,急不得。她說,你要先跟咖啡做朋友。」

「跟咖啡做朋友?」陳樹根皺眉,「咖啡是死的。」

「她說,咖啡是活的。」吳曉晴說,「她說,每一顆豆子都不一樣,每一天的濕度都不一樣,每一個人的心情都不一樣。她說,你要感覺它,不是控制它。」

陳樹根看著那杯失敗的咖啡。

他想起他修引擎的時候,也是這樣。每一顆螺絲都不一樣,每一台車都不一樣。你要聽它的聲音,感覺它的震動,不是硬鎖。

他忽然覺得,女兒說的話,好像有點道理。

「陳大哥。」吳曉晴站起來,拿起背包,「我要回台北了。禮拜一還要上班。」

「嗯。」

「你決定要開店的話,我週末會回來幫忙。」她說,「如果你要收掉,也跟我說一聲。我來幫你處理貓的事。」

她走到門口,穿上雨衣,回頭看了他一眼。

「還有,房東林先生那邊,你要早點處理。他這個人,拖越久越麻煩。」

陳樹根點點頭。

吳曉晴拉開鐵門,雨聲一下子變大。她撐起傘,走進雨裡。

「陳大哥。」她在雨裡回頭,大聲說,「語彤說,她爸很固執,但心很軟。她說,如果你來店裡,一定會留下來。」

她說完,轉身走了。

鐵門關上。店裡又安靜下來。

陳樹根站在吧檯後面,看著那杯失敗的咖啡。五隻貓,各自在各自的角落,靜靜地看著他。

他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還是苦。但他喝完了。

他走到寄放牆前面,看著自己昨天釘上去的那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行字,是他用修車廠的原子筆寫的,字很醜:

「語彤,爸來了。對不起。」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到流理台旁邊,拿起飼料袋,又倒了半杯飼料,放進阿肥的碗裡。阿肥立刻跑過來,吃得唏哩呼嚕。

「吃慢一點。」他說。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雨。雨還在下,基隆的雨,好像永遠不會停。

他想起女兒小時候,有一次下雨天,她穿著黃色雨衣,在巷子裡踩水窪,笑得很大聲。他當時在修車,從車底下探出頭來看她,她對他揮手,說「爸,你看我」。

他那時候應該放下扳手,去陪她踩水窪的。

他站在窗邊,看著雨,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回吧檯後面,拿起那塊黑板,看著上面的三條店規。

他拿起粉筆,在最下面,寫了一行字:

「四、貓要餵飽。」

他看著那行字,點點頭。

「先這樣。」他說。

五隻貓,在他身後,靜靜地看著他。

雨還在下。

他拿起鋼杯,又開始打奶泡。

這一次,他沒有停。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吳曉晴。是一個很慢、很慢的腳步聲,伴隨著拐杖敲在地上的聲音。

鐵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兩下。

陳樹根轉頭。

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紙條。

他走過去,撿起來。紙條上寫著一行字,字跡顫抖,像是老人家寫的:

「請問,這裡還有在賣咖啡嗎?我等一個人,等很久了。」

陳樹根打開鐵門。

門外站著一個阿嬤,撐著一把舊傘,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外套。她的眼神有點茫然,但看到陳樹根,她笑了。

「少年仔,」她說,「我要一杯咖啡。最苦的那種。」

雨,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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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三條店規

本章登場

雨從鐵門縫裡潑進來,打濕了陳樹根的襪子。

他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個阿嬤。她個子很小,駝著背,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撐著那把舊傘。傘骨已經有點歪,雨水沿著傘邊往下淌,滴在她那雙舊布鞋上。她穿著一件碎花外套,花色已經洗得幾乎看不見,只剩一層淡淡的藍。

「少年仔,」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雨還輕,「我要一杯咖啡。最苦的那種。」

陳樹根張了張嘴。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間店,他女兒過世之後就沒再對外營業過。招牌還亮著,是因為他找不到開關在哪裡。他本來想說「今天沒開」,但那張紙條上寫的字,讓他喉嚨裡像卡了一根螺絲。

他側過身,讓開一條路。

「進來吧。」他說。

阿嬤笑了,露出為數不多的幾顆牙。她收起傘,靠在門邊,慢慢走進來。她的腳步很輕,拐杖敲在地板上,篤、篤、篤,像某種老舊的節拍器。

她走進店裡,沒有東張西望,也沒有問東問西。她逕自走向靠窗的那個位置,坐下來。那個位置,陳樹根後來才知道,是語彤特地留下來的——一張老藤椅,旁邊擱著一個小茶几,窗台上擺著一盆萬年青。阿嬤坐定之後,把拐杖靠在桌邊,雙手放在膝蓋上,靜靜地看著窗外。

窗外是巷子,雨順著屋簷流下來,在對面的鐵皮屋頂上砸出一片水花。巷子裡沒有人。對面那戶的鐵門拉下一半,裡面黑漆漆的。再過去是檳榔攤,霓虹燈在雨中亮著,紅紅綠綠的,像壞掉的聖誕樹。

陳樹根站在吧檯後面,不知道該做什麼。

他想起女兒教過他。他想起女兒站在這台機器前面,手指按著那些按鈕,說「爸,你先看,不要急」。他當時站在旁邊,雙手抱胸,說「這有什麼難的」。女兒笑了,說「對你來說不難,你連引擎都拆得開」。

可是現在,他連咖啡豆放在哪裡都要找。

他拉開吧檯下面的櫃子,翻了一下。豆子有,磨豆機有,填壓器有,鋼杯有。他拿起來,手卻在抖。

「少年仔。」

阿嬤的聲音從窗邊傳過來。

「慢慢來,我不趕時間。」

陳樹根轉頭看她。她還是看著窗外,像在等誰。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磨豆。

磨豆機的聲音很大,在空蕩的店裡嗡嗡作響。五隻貓被吵醒了,從各自的角落探出頭來。阿肥從椅子上跳下來,肥嘟嘟的身子晃了兩下,走到阿嬤腳邊,蹭了蹭。

阿嬤低頭看牠,笑了。

「你也還在啊。」她說,伸出手摸了摸阿肥的頭。

陳樹根愣了一下。

「妳認識這隻貓?」

阿嬤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摸著阿肥的頭。阿肥瞇起眼睛,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就在這時候,門又被人推開了。

吳曉晴甩著一把濕淋淋的傘走進來,嘴裡罵著:「這什麼鬼天氣,下成這樣……」她一抬頭,看見窗邊的阿嬤,整個人愣了一下。

「阿嬤?」她快步走過去,蹲在阿嬤面前,「妳怎麼來了?妳不是——」

阿嬤看著她,眼神有點茫然。

「妳是誰家的查某囡仔?」阿嬤問,「生得真好看。」

吳曉晴的表情僵了一下。她站起來,走到吧檯後面,壓低聲音對陳樹根說:「她是里長伯的媽媽。失智了,兩年多了。」

陳樹根看著窗邊的阿嬤。她還在摸阿肥,嘴裡不知道在念什麼。

「她每天都來?」他問。

「之前是。」吳曉晴說,「語彤在的時候,她每天下午三點來,坐那個位置,點一杯熱拿鐵。語彤都算她半價,有時候不收錢。語彤走了以後,她還是來,可是鐵門都關著。她就在門口站一下,然後走掉。」

陳樹根沉默了一會兒。

「她等誰?」

吳曉晴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她把傘收好,放在門邊,然後走到吧檯後面,從架上拿下一塊抹布,開始擦吧檯。她擦得很用力,像要把什麼東西擦掉一樣。

「她丈夫。」她說,「跑船的。她一直以為她丈夫還在跑船,等他回來。」

「她丈夫……」

「早就過世了。」吳曉晴說,「十幾年前,在海上。她那個時候還好好的,記得清清楚楚。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有一天就開始忘了。她忘了她丈夫已經走了,只記得他每次出海前,都會帶她來這裡喝一杯咖啡。」

陳樹根看著窗外。雨還在下。

「所以她才說要最苦的那種。」

「嗯。」吳曉晴說,「語彤說,她每次來都點最苦的。語彤問她為什麼,她說——」

吳曉晴停了一下。

「她說,等人,要苦一點,才不會睡著。」

陳樹根覺得胸口像被人拿扳手敲了一下。

他把磨好的豆子倒進濾杯,手還是有點抖。他按下開關,機器發出低沉的運轉聲。熱水穿過咖啡粉,滴進壺裡,顏色很深,像雨天的柏油路。

吳曉晴站在旁邊,看著他。

「你知道那三條店規吧?」她問。

「黑板上有寫。」陳樹根說,「我看過了。」

「語彤寫的。」吳曉晴說,「她寫那三條的時候,我就在旁邊。她那時候剛開店,沒什麼客人,整天坐在吧檯後面發呆。有一天她突然站起來,拿粉筆寫上去,寫完轉頭跟我說:『曉晴,這樣就不會有人孤單了。』」

陳樹根沒有接話。他把咖啡倒進杯子裡,開始打奶泡。蒸氣管噴出白色的蒸氣,牛奶在鋼杯裡旋轉,發出細細的嘶嘶聲。他盯著那個漩渦,想起女兒教他的時候說過的話——「奶泡要打到像絲綢一樣,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細」。

他試著拉花。手一歪,奶泡在咖啡表面攤開,像一坨白色的油漬。

他皺起眉頭。

吳曉晴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她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筆,把「四、貓要餵飽」下面畫了一條線。

「你知道為什麼第一條是不問名字嗎?」她問。

「怕客人尷尬。」陳樹根說。

「不只是這樣。」吳曉晴說,「語彤說,來這裡的人,很多都是不想被認出來的。有一個阿姨,每次來都坐角落,從來不說自己叫什麼。後來我才知道,她是被家暴的,逃出來,住在附近的旅館。她不想讓人家知道她在這裡。」

陳樹根沉默。

「第二條,每天最後一杯,留給最晚走的那個人。」吳曉晴繼續說,「語彤說,最晚走的那個人,通常是最不想回家的那個人。可能是跟家裡吵架,可能是失戀,可能只是不想面對空房間。她說,一杯咖啡不能解決什麼,但至少讓那個人知道,有人在等他。」

陳樹根把拉壞的那杯咖啡倒掉,重新開始。

「第三條,寄放牆。」吳曉晴指著牆上那些東西,「你看到那張火車票沒有?那是阿嬤的。」

陳樹根抬頭看。寄放牆上,靠近角落的地方,釘著一張泛黃的車票。票面上的字已經模糊了,但看得出來是幾十年前的樣式。

「那張票,是她跟她丈夫最後一次一起搭車的票。」吳曉晴說,「她拿來的時候,是語彤幫她釘上去的。語彤問她要不要寫一句話,她說不用,她說她記得就好。」

「她記得?」

「那個時候她還記得。」吳曉晴說,「現在她什麼都忘了,可是她每天還是會摸那張票。」

陳樹根看著那張車票。阿嬤還在窗邊坐著,摸著阿肥。她的手指在阿肥的背上輕輕地畫著圈。

他煮好了第二杯。這次他沒有試著拉花,只是把奶泡倒在咖啡上面,形成一層白色的圓。他端著杯子,走到阿嬤面前。

「阿嬤,妳的咖啡。」

阿嬤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很遠的神情,像在看一個不在這裡的人。

「謝謝。」她說。

她接過杯子,兩隻手捧著,像捧著什麼珍貴的東西。她低頭聞了一下,然後喝了一小口。

「苦。」她說。

「嗯。」陳樹根說,「妳說要最苦的。」

阿嬤笑了。她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全部擠在一起,像一張被揉過的紙。

「少年仔,」她說,「你煮的咖啡,跟我以前喝的不太一樣。」

陳樹根心裡一緊。

「不好喝嗎?」

「不是。」阿嬤說,「是……比較不苦。」

她低頭又喝了一口。

「比較不苦。」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

陳樹根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著阿嬤捧著那杯咖啡,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順著玻璃往下流。

吳曉晴走過來,輕輕拉了他一下。

「讓她坐吧。」她說,「她會坐到雨停。」

「雨不會停。」陳樹根說。

「所以她會坐很久。」吳曉晴說。

陳樹根回到吧檯後面。他拿起鋼杯,又開始打奶泡。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一直打,可能是因為不這樣做,他就不知道手要放哪裡。

五隻貓從各自的角落走出來,圍在他腳邊。阿肥蹭著他的褲管,歐巴跳上吧檯,豆漿躲在椅子底下,小滿在門口探頭探腦。拿鐵還在櫃頂,沒有下來。

「牠們都知道。」吳曉晴說。

「知道什麼?」

「知道這裡有人。」吳曉晴說,「牠們之前都不出來的。語彤走了以後,牠們全部躲起來。你來的第一天,牠們也是躲著。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全部跑出來了。」

陳樹根低頭看著腳邊的貓。

「可能是因為有咖啡的味道。」他說。

「可能是。」吳曉晴說。

她走到門邊,拿起傘。

「我要走了。」她說,「店裡的事,你自己慢慢摸。有問題打給我。」

「妳不留下來?」

「我要上班。」吳曉晴說,「我不是每天都在這裡。語彤在的時候,我是有空才來。她走了以後,我來是因為……因為她拜託我。」

她撐開傘,走進雨裡。走了兩步,又回頭。

「陳大哥。」

「嗯?」

「那三條店規,」她說,「你覺得莫名其妙對不對?」

陳樹根沒有回答。

「我一開始也覺得莫名其妙。」吳曉晴說,「可是後來我發現,語彤不是隨便寫的。她是認真的。她認真對待每一個走進來的人。她說,咖啡是藉口,重點是讓人有地方去。」

她轉身走了。

鐵門在她身後慢慢關上。

陳樹根站在吧檯後面,看著那扇門。雨從門縫裡潑進來,在地板上積了一小灘水。他走過去,拿抹布把水擦掉。擦完之後,他又走回吧檯後面,拿起那塊黑板。

他看著上面的三條店規。

一、不問名字。

二、每天最後一杯,留給最晚走的那個人,不收錢。

三、寄放牆可以寄放一樣東西與一句話,等準備好了再來拿。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粉筆,在第一條下面畫了一條線。在第二條下面也畫了一條線。第三條,他畫了兩條。

他放下粉筆,看著窗邊的阿嬤。

她還在喝那杯咖啡。喝得很慢,像在數時間。

「少年仔。」她突然說。

「嗯?」

「你有沒有看到我先生?」

陳樹根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他跑船去了。」阿嬤說,「他說他這次回來,就不跑了。他說要帶我去坐火車。」

她指著牆上那張車票。

「那張票,」她說,「我寄放很久了。」

陳樹根看著那張泛黃的車票。雨順著窗戶流下來,把窗外的巷子糊成一片模糊的顏色。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只能站在那裡,看著阿嬤,看著那張車票,看著窗外永遠不會停的雨。

然後他走回吧檯後面,拿起鋼杯。

他開始打奶泡。

這一次,他打得很慢,很穩。奶泡在鋼杯裡旋轉,發出細細的聲音。他盯著那個漩渦,像盯著一個很遠的地方。

五隻貓在他腳邊安靜地坐著。

雨還在下。

鐵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這一次,腳步聲很急,很重。

有人在門外喊——

「請問!這裡有沒有一個阿嬤?穿著碎花外套的阿嬤?」

陳樹根轉頭看向門口。

阿嬤還在窗邊坐著,捧著那杯咖啡,一動也不動。

門外的人又喊了一次。

「她是我媽媽!她又不見了!」

雨聲裡,夾雜著那個人的聲音,還有拐杖敲在地板上的篤、篤、篤。

陳樹根放下鋼杯。

他走向門口。

鐵門拉開,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雨裡,滿頭是汗,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他穿著一件濕透的襯衫,手裡還拿著一把來不及撐開的傘。

「拍謝,」男人喘著氣,「我媽媽是不是在裡面?」

陳樹根側過身,讓他看見窗邊的那個身影。

男人整個人鬆了一口氣,肩膀垮下來。他走進店裡,走到阿嬤身邊,蹲下來。

「媽,」他說,「妳怎麼又跑出來了?」

阿嬤看著他,眼神茫然。

「你是誰?」她問。

男人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他溫柔地握住阿嬤的手。

「我是阿宏啊,媽。」他說,「妳的兒子。」

阿嬤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咖啡杯。

「我在等人。」她說。

「我知道。」男人說,「我們回家等好不好?」

阿嬤搖搖頭。

「我要在這裡等。」她說,「他說他會來這裡找我。」

男人沉默了。他抬頭看了陳樹根一眼,眼神裡有一種疲憊,很深很深的那種。

陳樹根站在吧檯後面,不知道該做什麼。他看著那個男人,看著那個阿嬤,看著窗外的雨。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他父親也是跑船的。小的時候,他父親每次出海,他媽媽都會帶他去港口邊等。等船進港,等人下船。有的時候等一整天,有的時候等好幾天。他媽媽總是說:「你爸說他會回來,他就會回來。」

後來他父親真的回來了,最後一次。

那次之後,他媽媽就沒有再去港口等了。

陳樹根深吸一口氣。

他走回吧檯後面,拿起鋼杯,又開始打奶泡。

奶泡打好了。他拿了一個新的杯子,倒進熱水,溫杯。然後他把咖啡倒進去,開始拉花。

他的手很穩。

這一次,奶泡在咖啡表面攤開,形成一個圓。他手腕輕輕一動,畫出一條線。再一動,又畫出一條線。

他拉出一隻貓。

不是很漂亮,耳朵歪了一邊,尾巴也斷了。但是看得出來是一隻貓。

他端著那杯咖啡,走到阿嬤面前。

「阿嬤,」他說,「這杯給妳。新的。」

阿嬤抬起頭,看著那杯咖啡。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這隻貓,」她說,「長得真醜。」

陳樹根也笑了。

「拍謝,」他說,「我第一次拉。」

阿嬤低頭喝了一口。這次她沒有說苦,也沒有說不苦。她只是喝著,一口接一口。

她的兒子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眼眶紅了。

「謝謝你。」他低聲對陳樹根說。

陳樹根搖搖頭。

「不用謝。」他說,「你媽媽每天都來嗎?」

「之前是。」男人說,「她每天都來,說要等她先生。我們跟她說她先生已經走了,她不聽。後來這間店關了,她還是來,在門口站一下。我每天下午都要來找她,帶她回家。」

「她先生……」

「跑船的。」男人說,「十幾年前,在海上。那個時候我還在當兵,接到消息的時候,整個人傻掉。我媽那個時候很堅強,一滴眼淚都沒掉。她把後事辦完,把家裡的東西收一收,就說要來這裡喝咖啡。我問她為什麼,她說——」

男人停了一下。

「她說,他在這裡等她。」

陳樹根看著窗邊的阿嬤。她還在喝那杯咖啡,喝得很慢。

「那張車票。」陳樹根說。

男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看見牆上那張泛黃的車票。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一起搭車的票。」男人說,「我媽一直留著。後來她拿來這裡,說是語彤小姐幫她釘上去的。語彤小姐說,等她準備好了,再來拿。」

「她準備好了嗎?」

男人搖搖頭。

「不知道。」他說,「她現在什麼都忘了。她忘了我是誰,忘了她先生已經走了,忘了她自己叫什麼名字。她只記得一件事。」

「什麼事?」

「她記得她要在這裡等一個人。」男人說,「她記得要點一杯最苦的咖啡。」

陳樹根沉默了。

雨還在下。

阿嬤喝完了那杯咖啡。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來,拿起拐杖。

「阿宏。」她說。

男人愣了一下。

「媽?」

「我們回家吧。」阿嬤說。

男人趕緊上前扶住她。阿嬤慢慢站起來,轉頭看了陳樹根一眼。

「少年仔,」她說,「明天見。」

陳樹根點點頭。

「明天見。」

阿嬤跟著兒子走了。鐵門在她身後慢慢關上。

店裡又安靜下來。只剩下雨聲,還有五隻貓的呼吸聲。

陳樹根站在吧檯後面,看著那杯喝完的咖啡杯。杯底還剩一點奶泡,是一隻歪掉的貓的形狀。

他拿起那個杯子,走進廚房,用水沖乾淨。

然後他走回吧檯後面,拿起那塊黑板。

他看著上面的三條店規。

他拿起粉筆,在「四、貓要餵飽」下面,又寫了一行字:

「五、下午三點,窗邊的位置要留著。」

他放下粉筆。

五隻貓在他腳邊坐著,安靜地看著他。

窗外,雨還在下。

但他知道,明天下午三點,他會再煮一杯咖啡。

他會再拉一次花。

他會再等那個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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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 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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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從凌晨四點就開始下。

不是那種會把人吵醒的雨,是基隆旭川里最常見的那種雨。細細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拿著噴槍,忘記關掉。打在鐵皮屋頂上是沙沙的聲音,打在巷子裡的柏油路上是濕漉漉的反光,打在小滿咖啡的玻璃門上,就變成一條一條往下爬的水痕。

陳樹根是被貓踩醒的。

阿肥那隻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吧檯,整隻貓的重量壓在他的胸口,呼嚕聲震得他胸腔都在麻。他睜開眼,店裡還是暗的,牆上的時鐘指著五點十七分。寄放牆在昏暗的光線裡像一整面沉默的臉,幾十樣東西釘在上面,每一樣都蒙著薄薄的灰。

他昨晚直接睡在店裡。折疊床是吳曉晴搬來的,棉被是語彤以前蓋的那條,上面還有淡淡的曬不乾的潮味跟貓毛的味道。他沒有回家,隔壁那間修車廠的鐵捲門還關著,他的工具箱、他的升降機、他那台修了三十年的老裕隆,都在那道門的後面。

他坐起來,阿肥不爽地喵了一聲,跳下去。他走到吧檯後面,下意識地去摸那台義式咖啡機的開關。語彤買的是半自動的La Marzocco,紅色的,很貴,他之前看過發票,差點沒昏倒。開關按下去,鍋爐開始加熱,發出低低的嗡鳴聲,像引擎怠速。

他站在那裡等鍋爐熱,看著窗外。旭川里的巷子還沒醒,只有對面賣飯糰的阿桑推著攤車出來,雨衣塑膠布在雨裡反光。鐵軌那頭傳來貨櫃車倒車的嗶嗶聲,遠洋漁船的汽笛從港邊傳來,很沉,穿過雨幕,有點像他父親以前跑船時,那種低沉的螺槳聲。

他父親也是跑船的。

陳樹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這件事了。他父親在世的時候,一年有八個月不在家,回來的時候身上永遠有柴油跟海鹽的味道。母親就在現在這條巷口等,一等就是半天,看到父親的影子才會把手裡捏到發皺的塑膠袋遞過去,裡面是包好的便當,飯都冷了。那時候他覺得那個畫面很蠢,等一個人需要等成這樣嗎?現在想起來,他才發現自己對等待這件事,其實什麼都不懂。

六點多,吳曉晴來了。她騎著那台破舊的many,雨衣都沒脫就衝進來,手裡拎著一袋溫豆漿跟兩個飯糰。

「大叔,你昨晚真的睡這裡喔?」她把雨衣甩在門口的掛鉤上,頭髮還是濕的,「有沒有被貓霸凌?」

陳樹根搖搖頭,把剛煮好的第一杯美式推給她。那是他練了半小時的成果,總算沒有苦到像中藥。

「還行。」他說。

吳曉晴喝了一口,挑眉。「進步了欸。昨天那杯我差點以為你在煮機油。」她環顧店內,很自然地走到窗邊那張桌子旁,把椅子擺正,桌上的那張立牌「此桌已保留」翻到正面。「我幫你寫好了,下午三點的保留席。大叔,你昨天寫的那行字很不錯欸,很有語彤的味道。」

陳樹根沒說話。他看著那張桌子。靠窗,木頭桌面被磨得發亮,旁邊有一盞黃色的立燈。昨天阿嬤就是坐在那裡,點了一杯最苦的熱拿鐵,說要等一個去跑船的人。

「對了,」吳曉晴忽然壓低聲音,「阿嬤叫林秀緞,就住在後面那排透天,三巷六號。她兒子叫阿宏,在貨櫃場開堆高機。鄰居都叫她緞姨。」

「她每天都來?」陳樹根問。

「以前語彤在的時候,幾乎每天下午三點,風雨無阻。」吳曉晴把飯糰遞給他,「她先生姓陳,叫陳火旺,以前跟你爸一樣,也是跑船的。跑遠洋的,基隆港出發,去印尼、去日本。十幾年前就走了,肺癌。」

陳樹根握著飯糰的手頓了一下。

「那她怎麼還在等?」

「醫生說是失智,中度。很多事情都忘了,連阿宏有時候都認不得。但她就是記得下午三點要來這裡,」吳曉晴嘆了口氣,「語彤說,阿嬤不是在等她先生,她是在等那個還在等先生的自己。那個會把便當包好、會在港邊站一下午的自己。如果不來等,她就會忘記自己是誰。」

陳樹根聽不太懂,但他覺得心口有點悶。他想起母親站在巷口的樣子,想起語彤小時候,每次他說等我把這台車弄好,語彤就坐在修車廠的板凳上等,一等就是兩三個小時,最後睡著在板凳上。他總覺得等一下沒關係,事情做完再說就好。但有些等待,好像不是用道理可以算的。

上午的店裡沒什麼客人。只有一個穿著外送制服的年輕人進來,點了一杯外帶美式,匆匆喝兩口就走了。陳樹根一直在練拉花。吳曉晴教他,奶泡要打到像綿密的鮮奶油,溫度大概在六十五度,用手背去感覺鋼杯的溫度,有點燙但還能握住,就是剛好。倒的時候手腕要穩,不能抖,像拿扳手鎖螺絲一樣,手腕鎖定,用手肘的力量去帶。

他試了十幾次。大部分都失敗,奶泡不是太粗就是拉出來的圖案像一坨被車輾過的雲。只有一次,勉強拉出一顆歪掉的愛心,他盯著那顆愛心看了很久,不知道語彤看到會不會笑他。

「大叔,手不要那麼緊。」吳曉晴在旁邊看不下去,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你修車的時候,手不是很穩嗎?放鬆,對,就是這樣。你越想把它拉好,它越不聽話。咖啡跟引擎一樣,你要尊重它,它才會跟你。」

手感法則。陳樹根想起這四個字。語彤的日記裡寫過,煮咖啡跟修引擎是同一件事。引擎是為了讓人前進,咖啡是為了讓人停下來。但需要的手感是一樣的,都是對細微變化的直覺。有時候螺絲只要再轉八分之一圈,引擎的聲音就會完全不一樣。奶泡也是,溫度差兩度,口感就差很多。

他以前只會讓東西前進,現在他得學怎麼讓人停下來。

下午兩點五十,雨還在下。

陳樹根把窗邊那張桌子又擦了一遍。他把菜單立起來,把糖罐擺正。然後他走到吧檯後面,開始煮那杯熱拿鐵。阿嬤習慣喝最苦的那種,espresso要萃到三十秒,牛奶少一點,溫度高一點。吳曉晴說,這樣喝起來才有海風的苦味。

他不知道海風是什麼苦味,但他還是照做了。

三點整,玻璃門被推開,風鈴響了。

阿嬤來了。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外套,撐著一把透明的塑膠傘,傘面已經有點黃了。她的兒子阿宏跟在後面,撐著另一把傘,一臉無奈又擔心。

「媽,慢一點,地板滑。」阿宏扶著她。

阿嬤沒理他,逕自走到窗邊那張保留席,慢慢坐下。她把傘收好,靠在桌邊,然後抬頭看著陳樹根,眼睛有點混濁,但很認真。

「少年仔,」她說,「一杯熱拿鐵,上苦一點。」

陳樹根點點頭。「馬上來。」

他把剛煮好的拿鐵端過去。杯子是語彤挑的,米白色的,杯口比較寬,適合拉花。他今天拉花的圖案還是一隻歪掉的貓,貓的耳朵一邊大一邊小,看起來有點滑稽。他小心地把杯子放在阿嬤面前。

阿嬤捧起杯子,吹了一下,喝了一口。

「有海的味道。」她說,跟昨天一模一樣的話。

陳樹根站在桌邊,不知道該說什麼。阿宏對他投來一個抱歉的眼神,拉開椅子坐在隔壁桌,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阿嬤今天狀況比較好,」阿宏小聲對陳樹根說,「早上還記得我叫什麼名字。」

陳樹根看著阿嬤。她喝著咖啡,眼睛卻一直飄向吧檯後面的那面寄放牆。那面牆上釘著幾十樣東西,有毛線帽,有鑰匙圈,有一張皺掉的超音波照片。她的視線停在最角落的一張泛黃的火車票上。那張票被一個小木夾夾著,票面已經褪色,只能隱約看到「基隆—高雄」幾個字,還有一個日期,民國八十七年。

阿嬤忽然站起來。

她走得很慢,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寄放牆前面。她伸出瘦瘦的手,輕輕摸了那張火車票一下。指尖在票面上來回摩娑,很輕,像在摸貓的毛。

「這是我的,」她小聲說,轉頭看著陳樹根,「我寄放在這裡的。」

陳樹根走過去。他不知道該不該阻止她。吳曉晴跟他說過,寄放牆的規矩是,寄放的人自己來拿,別人不能動。那是別人的故事,要等別人的準備好。

「阿嬤,這張票是什麼時候的?」他輕聲問。

阿嬤看著他,眼神忽然有點迷茫,然後又清晰起來。

「那天風很大,」她說,聲音很慢,像在從很深的地方撈東西,「火旺要出海,去很遠的地方。他說這次跑完就不跑了,要回來陪我。我送他去車站,我們一起搭火車到高雄港。他在車上一直牽著我的手,手很粗,都是繭。他說,等他回來,要帶我去喝咖啡。我們那時候哪有喝過什麼咖啡,都喝茶。但他說,電視上的人都在喝,看起來很厲害。」

阿宏在旁邊聽著,眼睛有點紅。他對陳樹根苦笑一下。「那張票就是那次的票。我爸那次出海回來,沒多久就檢查出肺癌,半年就走了。我媽一直收著那張票,後來語彤幫她釘在這裡,說幫她保管,等她想拿再拿。」

阿嬤摸完票,又慢慢走回座位,繼續喝她的拿鐵。她有時候看著窗外的雨,有時候看著陳樹根,忽然說:「少年仔,你跟我先生年輕的時候有點像。都不愛講話,但心很軟。」

陳樹根愣住了。

「我先生也不愛講話,」阿嬤笑了一下,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但他每次回來,都會帶一顆蘋果給我。遠洋的船上,蘋果很貴的,他都捨不得吃,帶回來給我。蘋果都爛掉一半了,他還說很甜。」

雨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店裡很安靜,只有咖啡機保溫的嗡鳴聲,還有虎斑貓拿鐵在櫃頂上翻身的細微聲響。平常拿鐵是絕對不會下來的,牠只認語彤,但今天牠居然探出頭,看了阿嬤一眼。

陳樹根忽然覺得,這間店好像真的在等什麼人。不是等一個會來的人,是等一個已經不會來的人。但等待本身,好像就有了意義。就像他現在每天站在這裡練拉花,明明知道語彤已經不會再推開門說爸你拉的什麼鬼,但他還是每天煮,每天拉。

阿嬤把咖啡喝完了。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的奶泡貓已經化掉了,只剩一點白色的痕跡。

「少年仔,」她看著陳樹根,「明天我還來,你還會在嗎?」

陳樹根覺得喉嚨有點緊。他想起語彤最後那通電話,語彤說爸你來接我好不好,他說等我把這台車弄好。那個等待,最後變成了永遠等不到。

「在。」他用力點頭,聲音有點啞,「我每天都在。三點,窗邊的位置,我幫妳留著。熱拿鐵,上苦一點。」

阿嬤笑了。她伸出手,拍了拍陳樹根的手背。她的手很冰,很瘦,但很溫暖。

「乖。」她說。

阿宏扶著阿嬤站起來,撐開傘。走到門口的時候,阿嬤又回頭摸了一下那張火車票。

「這張票,」她對陳樹根說,「我再寄放一下。等火旺回來,我跟他一起來拿。」

陳樹根站在吧檯後面,看著那張泛黃的票,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門關上了,風鈴響了一下。雨還在下。

吳曉晴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她站在廚房門口,眼眶有點紅。

「大叔,」她小聲說,「你剛剛拉花的時候,手沒有抖。」

陳樹根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修了三十年引擎、沾滿機油的手,此刻沾著一點奶泡,還有點燙。他剛剛端咖啡給阿嬤的時候,手真的沒有抖。

他走到寄放牆前面,看著那張火車票。票的旁邊,還釘著一張語彤手寫的小卡片,上面是語彤的字,很小,很娟秀:

「緞姨的火車票。等她準備好,再帶她先生回家。——語彤」

陳樹根伸手,輕輕把那張有點歪掉的票擺正。

窗外,基隆的雨還在下,港邊的汽笛又響了。這一次,他聽出來,那聲音裡有一點等待的味道。

他回到吧檯,把那個印著歪貓的杯子洗乾淨,擦乾,倒扣在架子上。然後他拿起粉筆,在黑板的三條店規下面,看著自己昨天寫的第五條,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明天三點,雨可能還在下,阿嬤可能還會來,也可能不會來。可能認得他,也可能不認得。但他會把那杯最苦的熱拿鐵煮好,把窗邊的位置留好。

因為有些人,注定要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而有些店,注定要為這樣的等待,亮著燈。

就在他放下粉筆的時候,玻璃門又被推開了。這次進來的不是客人,是房東林金火。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臉上堆著笑,但眼神很精。

「樹根啊,」林金火把信封放在吧檯上,推了過去,「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都更的事情,說明會要開了。你這間店的租約,下個月就到期了,我們是不是來談談……」

信封裡,露出一角印著「拆遷補償同意書」幾個字的紙。

陳樹根看著那個信封,又看了看窗邊那張還留著溫度的椅子,还有寄放牆上那張被阿嬤摸得發亮的火車票。

雨,忽然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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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寄放的火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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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把牛皮紙信封的邊角洇濕了一點點。

林金火笑著把信封往前又推了半寸,指節敲在吧檯面上,發出篤、篤兩聲輕響。他的笑容很熟,是那種在旭川里住了三十年、誰家辦桌都到、誰家喪事都幫忙捧斗的那種笑,但眼底的精光藏不住。

「樹根啊,不急啦,你先看看。」林金火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到牆上那些貓,「說明會下禮拜二晚上在里民活動中心開,建商那邊很有誠意。你這間店,語彤那孩子在的時候我就沒漲過租,對不對?現在都更談成了,一坪換一坪,還多補一成的裝潢補貼,整條街就剩你跟對面做資源回收的阿坤還沒簽。你簽了,大家就圓滿了,對不對?」

陳樹根沒有去碰那個信封。

他的手還握著剛擦乾的杯子,杯子裡那隻歪掉的貓還歪著頭看他。窗邊那張椅子還留著緞姨坐過的溫度,椅腳的橡膠墊有點磨平了,坐在上面會輕輕搖一下。寄放牆上,那張泛黃的火車票被他剛剛擺正了,圖釘有點鬆,他用拇指又按了一下。

信封上印著「旭川里都市更新預定地拆遷補償同意書」幾個燙金的字,邊角露出一張表格,寫著建物面積、補償金額、搬遷期限。雨水從門縫滲進來,在磨石子地板上蜿蜒成一條細細的黑線。

「金火兄,」陳樹根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很久沒說話的引擎,第一次發動時的乾澀,「租約下個月才到期。我現在沒辦法簽。」

林金火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堆得更滿。「哎呀,我知道、我知道,語彤的事情……大家都心疼。但做人要往前看嘛。這店,一個月才賺多少?你那間修車廠才是吃飯的傢伙。把這裡讓出來,拿一筆補償金,你跟靜芬也能好過一點,是不是?」

提到李靜芬,陳樹根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只是把那個倒扣的杯子又拿起來,再擦了一次。林金火看了他兩秒,知道今天撬不開,就把信封留下了。「沒關係,你慢慢想。想好了打給我。我電話你有啦。」他拍拍陳樹根的手臂,轉身推開玻璃門,雨傘撐開的瞬間,帶進來一股更濕、更鹹的海風。

門關上,鈴鐺晃了很久才停。

陳樹根站在吧檯後面,看著那個信封,很久沒有動。阿肥從櫃子底下鑽出來,用頭去蹭他的小腿,喵了一聲。他彎腰把阿肥抱起來,阿肥很重,肚子軟軟的,呼嚕聲像一顆老引擎怠速時的震動。

「你也覺得很吵對不對?」他低聲說。

阿肥當然不回答,只是把鼻子埋進他沾著一點奶泡味的圍裙裡。

那個下午,雨沒有停。吳曉晴四點多才來,頭髮滴著水,機車的安全帽掛在手上,一進門就看到吧檯上那個信封。

「林金火來過了?」她把雨衣甩在門口的掛鉤上,語氣很快,像連珠砲。

陳樹根點點頭。

「他跟全巷子的人都說好了,就剩我們跟阿坤伯。」吳曉晴走過來,直接把信封拿起來,抽出裡面的文件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補償金看起來很多,但扣掉搬遷、扣掉你重新找店面的租金跟裝潢,其實沒剩多少。而且這是語彤的店。」她把信封丟回吧檯,有點用力,「我不會簽的。要簽你簽。」

「我沒簽。」陳樹根說。

「那就好。」吳曉晴鬆了一口氣,又立刻繃緊,「但緞姨她兒子剛剛有來。」

陳樹根抬起頭。

「他說,緞姨這兩個禮拜狀況很差,晚上都不睡覺,一直要出門去港邊找她先生。前天還在雨裡跌倒了,手腕去扭到。」吳曉晴的聲音放慢了一點,嗆辣的外殼薄了一層,「醫生說,是惡化了。再這樣下去,家裡真的顧不住。兒子跟媳婦都要上班,孫子又還小。他們找了一間在暖暖的安養院,環境不錯,有護士,有醫生……明天,明天就是緞姨最後一天來我們這裡了。」

吧檯後方的蒸氣管忽然洩了一聲氣,嘶——的一聲長響。

陳樹根覺得那聲音有點像嘆息。

他想起緞姨每天三點準時推開門的樣子。雨衣,碎花洋裝,提著一個已經很舊的菜籃,裡面有時候是一顆蘋果,有時候是什麼都沒有。她總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點一杯最苦的熱拿鐵,不加糖,然後看著窗外鐵道上的貨櫃車發呆。偶爾她會清醒,拉著他的手說「少年仔,你沖的咖啡有海的味道」,偶爾她會迷糊,問他「先生,你有看到我先生嗎?他船快靠岸了」。

他每天都幫她留那個位置,煮那杯咖啡。從一開始手忙腳亂、奶泡打得像肥皂泡,到現在,他已經可以穩穩地把牛奶加熱到六十五度,聽到鋼杯裡細細的嘶嘶聲就知道可以停了。那是手的記憶,跟聽引擎聲一樣。

「明天……幾點?」他問。

「一樣,三點吧。」吳曉晴說,「她兒子說,會陪她來。」

那天晚上,陳樹根沒有練拉花。

他把店打烊後,一個人坐在寄放牆前面。牆上釘著幾十樣東西,每一樣底下都壓著一張小紙條,寫著一句話。那張火車票在最中間偏右的位置,票面已經褪色了,基隆到高雄,民國七十二年三月十二日,莒光號,座位三十四號。紙條上是語彤的字,很小,很用力:「緞姨的火車票。等她準備好,再帶她先生回家。——語彤」

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張票。票紙很脆,邊緣有點捲起來,像是被摸過無數次。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親。父親跑船的時候,母親也是這樣,每天傍晚就坐在港邊的防波堤上等,不管下雨。手裡握著的,有時候是一條手帕,有時候是什麼都沒有。那種等待的姿勢,他從小看到大,以為那就是大人世界的常態——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還要假裝他會回來。

隔壁修車廠的鐵門已經拉下來了,雨打在鐵皮屋頂上,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五隻貓都睡了,只有拿鐵還蹲在寄放牆最上方的櫃頂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暗處發亮,看著他。

陳樹根把那封拆遷同意書拿起來,放進吧檯最底下的抽屜,沒有關上,就那樣開著一條縫。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分,雨還在下。

陳樹根提早把窗邊的桌子擦了三遍,把椅子擺正,在桌上放了一杯清水。他開始煮咖啡。吳曉晴在旁邊幫忙熱杯子,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店裡只有磨豆機低沉的嗡鳴和奶泡壺裡牛奶旋轉的聲音。

三點整,玻璃門被推開了。

來的不是緞姨一個人。她兒子撐著一把大傘,扶著她走進來。緞姨今天穿得很整齊,頭髮梳得光光的,還抹了一點淡淡的口紅,碎花洋裝外面多了一件米色的針織外套,看起來像是媳婦幫她挑的。她的眼神有點茫然,手緊緊抓著兒子的手臂,一進門,看到吧檯後的陳樹根,忽然就停住了。

店裡很安靜,只有阿肥在角落舔毛的聲音。

緞姨看著陳樹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有點混濁,但今天,那層霧好像薄了一點。她慢慢放開兒子的手,一步、一步走到吧檯前面。

「……少年仔,」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楚,不像前幾天那樣含糊,「你係咪……樹根?」

陳樹根愣住了。

這是緞姨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他們認識了快一個月,她每次都叫他「少年仔」或「先生」。

「緞姨,」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是我。」

緞姨點點頭,然後轉頭,看向那面寄放牆。她的視線很準確地落在那張火車票上。

「那張票……」她抬起手,指著它,手指有點抖,「是我的。我寄放很久了。」

吳曉晴跟緞姨的兒子都屏住了呼吸。

緞姨的兒子想上前扶她,被吳曉晴輕輕拉住了。吳曉晴對他搖搖頭。

陳樹根繞出吧檯,走到寄放牆前面。他踮起腳,把那張火車票連同圖釘一起拿下來,雙手遞到緞姨面前。

緞姨接過去,動作很慢,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東西。她把票舉到眼前,看了很久很久,指腹輕輕摩挲著票面上已經快看不清的字。

「民國七十二年,三月十二號。」她忽然念了出來,聲音有點抖,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莒光號,基隆到高雄。那天,風很大。我先生說,他這趟跑完,就不跑了。他說要留在岸上,陪我跟孩子。他買了兩張票,說回來的時候,我們一起去高雄看他媽媽。那是我第一次搭對號快車,我穿了一件紅色的洋裝,他笑我像一顆番茄。」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但嘴角卻是笑的。

「結果……船在巴士海峽遇到颱風。他就……沒回來了。」緞姨把票貼在胸口,「我等了三十幾年。有時候我記得他走了,有時候我又覺得他只是在海上,過幾天就會回來。這張票,我本來放在抽屜裡,後來語彤那查某囡仔說,可以寄放在這裡,等我想起來了,再來拿。我就寄了。一寄,就寄了兩年。」

陳樹根的鼻子有點酸。他想伸手去扶緞姨,又覺得不該碰。

「少年仔,」緞姨抬起頭看他,眼睛裡的水光讓她的視線變得溫柔無比,「我今天……要把它帶回去了。我兒子說,要帶我去一個有醫生的地方住。我不要一直等了,等得很累。我要帶他回家了。」

她把票小心地摺好,放進外套的內袋,拍了兩下,像是確認它在那裡很安全。

然後她在陳樹根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伸出手,握住了陳樹根的手。

她的手很瘦,很冷,但握得很用力。

「少年仔,你心裡……也有一個等不到的人,對不對?」她看著他,眼神忽然變得非常清澈,像是一面被雨水洗過的鏡子,「我每次來,都看到你在吧檯後面等。你等的那個人,不會來了,但你還在等。你跟我一樣,傻傻的。」

陳樹根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猛地想起那通電話。

兩年前的那個下午,也是下雨。語彤打給他,聲音在電話那頭有點急,有點委屈:「爸,你來接我一下好不好?雨很大,我的煞車好像有點怪怪的。」

他在修車廠,手上全是黑油,正卡在一台老喜美的引擎室裡,螺絲生鏽,怎麼轉都轉不開。他有點不耐煩,對著電話說:「等我把這台車弄好啦,你先在學校等一下,雨等一下就停了。自己騎回來小心一點不就好了?」

語彤在那頭沉默了兩秒,說了一聲「喔,好」,就把電話掛了。

那是他跟女兒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讓她自己騎車回家。她為了閃一隻衝出巷口的野貓,摔了出去,頭撞到路邊的護欄。救護車來的時候,雨還在下。

他恨那隻貓,恨那場雨,恨那顆轉不開的螺絲,更恨電話裡那個不耐煩的自己。從此以後,他看到貓就想轉開頭,卻又把語彤留下的五隻貓一隻一隻養下來。每天晚上,他都覺得語彤還在店裡的某個角落等他,等他一句道歉。

緞姨的手還握著他。

她的兒子走過來,輕聲說:「媽,我們該走了。車子在外面等。」

緞姨點點頭,放開了陳樹根的手。她最後看了一眼那面寄放牆,牆上少了一張票,空出一個小小的、顏色比較淺的方塊,像一個剛被拔掉的乳牙。

「少年仔,咖啡不用煮了。」她對陳樹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清醒,很完整,「我今天不喝了。我要回家煮給我先生喝。」

她讓兒子扶著,一步一步走出小滿咖啡。玻璃門關上的時候,鈴鐺響得很輕。

吳曉晴站在吧檯後面,眼眶已經紅了。她沒有說話,只是遞給陳樹根一張面紙。

陳樹根沒有接。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空掉的位置,看了很久。然後,他忽然轉身,走回吧檯後面,把那個他每天練習的奶泡壺拿起來,把牛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新的。他把蒸氣管打開,嘶嘶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裡顯得特別大聲。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有一股壓了兩年的東西,終於從胸口衝到了手腕,衝到了眼睛。

他把牛奶打好,拿起那個印著歪貓的杯子,開始拉花。他的手腕抖得很厲害,奶泡倒下去,線條散開,像一團化掉的雲。他失敗了。

他把咖啡倒掉,重來。

第二次,還是失敗。

第三次,第四次。

吳曉晴想叫他休息,他搖搖頭,不說話,只是重複著同樣的動作。蒸氣,旋轉,傾倒,拉花,倒掉。整個店裡瀰漫著濃濃的牛奶和咖啡的味道,還有一種鹹鹹的、像是海水的味道。

到第五杯的時候,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滴一滴掉進奶泡裡,暈開一個個小小的圓。他的肩膀抖了起來,一開始很小聲,後來變成壓抑的、像受傷動物一樣的嗚咽。他把頭低下,額頭抵在冰涼的吧檯大理石上,整個人縮了起來。

「對不起……」他含糊地說,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語彤……對不起……爸爸沒有去接你……對不起……」

這是兩年來,他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哭出來。不是在修車廠的廁所裡,不是在半夜的被窩裡,是在女兒最喜歡的店裡,在那面寄放牆前面,在一杯怎麼都拉不好的咖啡前面。

吳曉晴走過來,沒有抱他,只是把手輕輕放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五隻貓不知道什麼時候都圍了過來,阿肥用頭去蹭他的腳踝,拿鐵從櫃頂上跳下來,第一次主動走到他身邊,輕輕地喵了一聲。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敲在遮雨棚上,像無數細小的鼓點。

很久很久以後,陳樹根才抬起頭。他的眼睛紅得像兔子,圍裙上濕了一大塊。他看著吧檯上那杯已經冷掉的、拉花失敗的拿鐵,忽然伸手,把它端起來,一口氣喝掉了。很苦,很燙,燙得他舌頭發麻。

他把杯子洗乾淨,擦乾,然後拿起粉筆,在黑板的三條店規下面,在他自己寫的第五條「每天三點,幫緞姨留一杯最苦的熱拿鐵」旁邊,慢慢地、很用力地畫了一條橫線。

他沒有擦掉它。他只是讓那條線留在那裡,像一個紀念。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在圍裙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是李靜芬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沒有標點符號。

「語彤的手機我解開了裡面有段語音你還沒聽過你要聽嗎」

陳樹根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螢幕的亮光映在他還沾著淚水的臉上。

吧檯底下,那個裝著拆遷同意書的抽屜,還開著一條縫。而寄放牆上,那個空出來的小方塊,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像是在等著被什麼新的東西填滿。

玻璃門外,一個穿著黑色連身雨衣、撐著一把透明傘的高大男人,正靜靜地站在雨裡,看著店內的燈光,手裡拿著一個跟林金火一模一樣的牛皮紙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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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修車廠與咖啡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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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陳樹根站在吧檯後面,沒有立刻去回那則訊息,也沒有去開門。

玻璃門外的男人穿著黑色的連身雨衣,雨水順著透明傘的邊緣往下滴,在門口的燈光裡連成一條條細線。他手裡的牛皮紙信封被他用塑膠袋包著,抱在胸口,像是怕它被雨淋濕。那個姿勢陳樹根太熟悉了,前幾天林金火來的時候,也是這樣抱著的,彷彿裡面裝的不是幾張紙,而是某種不得不遞出去的為難。

男人隔著玻璃看了陳樹根一眼,沒有敲門,也沒有揮手,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把傘壓得更低,慢慢走進巷子更深處的雨裡。他的背影很快就被雨刷糊掉了。

陳樹根這才把手機螢幕按掉。螢幕暗掉前,那行字又晃了他一眼。

「語彤的手機我解開了裡面有段語音你還沒聽過你要聽嗎」

沒有標點,像是打字的時候手在抖。他把手機塞回圍裙口袋,口袋裡還有半塊剛剛擦奶泡鋼杯用的抹布,溫溫的、濕濕的。吧檯底下的抽屜還開著一條縫,裡面那疊都更同意書的影本被風吹得掀起一個角。他彎下腰,用膝蓋把抽屜頂了回去,喀的一聲。寄放牆上那個空出來的小方塊,緞姨的火車票被拿走後留下的淺色痕跡,在黃光下白得有點刺眼。

花貓從吧檯底下跳上來,第一次主動用頭去蹭他的小腿。那一下很輕,卻讓他整個人僵住,然後才慢慢蹲下來,摸了摸牠的頭。牠的毛有點濕,大概是剛剛從後門溜進來時沾了雨。

「外面還在下,別亂跑。」他聲音啞啞的,像是很久沒說話。

花貓喵了一聲,跳上那張緞姨常坐的靠窗座位,蜷起來。陳樹根把那杯冷掉的拿鐵倒掉,沖乾淨,把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然後他關掉磨豆機的電源,關掉咖啡機的蒸氣,檢查瓦斯,最後把那塊寫著五條規矩的黑板,用抹布把邊緣的粉筆灰再擦乾淨一點。做完這些,他才拉下鐵門,鐵門捲動的聲音在雨裡顯得特別空。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雨還沒停。

陳樹根比鬧鐘早十分鐘醒來。這個時間醒來是三十年來的習慣,修車廠要開門,漁市剛散場,碼頭的貨櫃車已經開始排隊。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山坡,雨把旭川里整片屋頂都染成深鐵灰色。床頭櫃上放著女兒小時候畫給他的卡片,護貝過,邊角已經捲起來了。他看了一眼,沒有拿。

他還是先去了修車廠。

修車廠就在小滿咖啡隔壁,隔著一道薄薄的磚牆,牆上還有當年為了牽管線打的洞,現在用報紙塞著。鐵捲門拉開的聲音一模一樣,只是這邊的味道完全不同。這裡沒有咖啡香,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機油味、鐵鏽味、煞車皮磨損的焦味,還有那台用了二十年的老風扇轉動時帶起的灰塵味。

他把燈打開,黃色的燈泡晃了一下才穩定。工具牆上每一支扳手都按照大小掛好,套筒照順序排開,這是他規矩做了半輩子的事。工作台上還放著昨天拆到一半的計程車引擎,一顆老舊的裕隆,車主是跑基隆到台北的運將阿發,引擎吃機油吃得很兇。

陳樹根換上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深藍色工作服,把咖啡館的圍裙折好,放在角落的塑膠椅上。他把手伸進引擎室,指腹摸過每一條管線。三十年的手感,讓他不用看就知道哪裡不對勁。

「陳師傅,早啊。」阿發撐著傘,提著一袋溫豆漿和油條從巷口走來,褲管全濕了。「我那台車,昨天開到一半又顧路,嚇死我,後面喇叭按到要翻臉。」

「活塞環不行了,間隙太大,機油跑進去燒掉。」陳樹根沒抬頭,手裡的扳手轉動,發出穩定而清脆的喀、喀聲。「你上次換機油是什麼時候?又拖了兩千公里對不對?」

阿發乾笑兩聲,把豆漿放在工具車上。「被你發現了。最近跑車比較勤,想說撐一下。」

「車不能撐,跟人一樣。」陳樹根把一顆螺絲轉下來,放在磁吸盤上,螺絲在盤子上輕輕一吸,發出嗒的一聲。「你撐它,它就顧路給你看。到時候拖吊更貴。」

阿發看著他俐落的動作,忽然問:「欸,陳師傅,你最近晚上怎麼都沒開?我前天晚上九點多經過,想說來找你檢查煞車,結果鐵門拉下來,隔壁那間咖啡店倒是亮著燈。你跑去顧咖啡店喔?」

陳樹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那個穩定的節奏。「嗯。顧店。」

「顧店?」阿發睜大眼睛,「你認真喔?修車的去開咖啡店?那個能賺什麼?我跟你說啦,現在年輕人都喝連鎖的,你那種小小間的,很難啦。不如把隔壁租給人家,你專心修車就好。」

這話最近他聽了很多次。林金火來說過,房東的兒子來說過,連來買彩券的鄰居都順口提過。陳樹根沒有解釋,只是把拆下來的活塞舉起來,對著燈光看磨損的痕跡。

「每個人來,都有他的路要走。車也一樣,你幫它把路鋪好,它才跑得動。」他把活塞放回工作台,拿起抹布擦手,機油在指紋裡洗不掉,像是一種紋身。「咖啡店的事,我自己處理。」

阿發搔搔頭,不再多問,轉而聊起昨天在七堵被客人棄單的事。陳樹根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手卻沒停。中午之前,他就把那顆引擎重新組了回去,發動的時候,引擎的聲音從原本的咳嗽聲,變成了低沉而飽滿的嗡鳴,穩定得像一顆心臟。每一個螺絲的扭力,他都是靠手腕的感覺去鎖的,太鬆會震掉,太緊會崩牙,那個分寸,沒有量具可以取代,只能靠三十年每天轉扳手的記憶。

中午十二點,他去巷口的自助餐買了兩個便當,一個給自己,一個給隔壁。吳曉晴已經開門了,她正踮著腳擦那面寄放牆。

「師傅便當!」她看到他,有點意外。「今天這麼早?我以為你要修到下午。」

「早上弄完一台,下午沒車。」陳樹根把便當放在吧檯上,脫掉工作服,露出裡面的灰色T恤,又把那件咖啡色的圍裙繫上。同樣是穿圍裙,感覺卻完全不同。修車的圍裙是為了擋油,咖啡的圍裙是為了擋水,重量也不一樣。

吳曉晴打開便當,夾了一塊滷排骨。「欸,你昨天那個雨衣男,有進來嗎?我早上來的時候,看到門口有個腳印,濕的。」

「沒有。他站一下就走了。」陳樹根把便當的橡皮筋解開,沒什麼胃口,只是把飯撥來撥去。「應該是送同意書的。林金火那邊的人。」

吳曉晴的筷子停了一下。「又是都更。我早上收到房東的簡訊了,說下個月要調租金,漲三成。他說什麼物價都漲,不漲不行。屁啦,他那間房子屋頂漏水三年叫他修都不來。」她把便當闔上,有點煩躁地把頭髮往後撥。「語彤以前都怎麼處理這些?我記得她都會笑著說『沒關係啦,我們再想想辦法』,然後就真的變出辦法來。我就不行,我只會想罵人。」

陳樹根看著她。這個女孩子跟語彤同年,講話又快又直,不像語彤總是把話包在玩笑裡。但她記得每個客人的習慣,記得緞姨要多苦,記得哪個國中生不加糖,這一點,跟語彤一模一樣。

「她也不是變出來的。」陳樹根低聲說,「她只是不讓人看到她在想。」

下午的店裡沒什麼客人,雨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樂。吳曉晴在櫃檯算帳,陳樹根站在那台半自動咖啡機前面,開始他每天晚上的功課——練拉花。

這是他跟自己約好的。白天修車,晚上練咖啡。把白天的手感,一點一點挪到晚上來。

咖啡機的蒸氣孔噴出嘶嘶的聲音,奶泡在鋼杯裡旋轉。陳樹根的手很穩,這是修車練出來的穩。可是穩是沒有用的,奶泡的溫度不對,太燙會破,太冷會散。修引擎的時候,溫度是靠摸的,引擎燙不燙,手放上去就知道。煮咖啡的時候,溫度是靠聽的、靠看的,奶泡表面開始出現像絲綢一樣的光澤,就要立刻關掉蒸氣。一開始他總是關得太晚,奶泡打得太厚,像一垞發過頭的麵團,倒進濃縮咖啡裡,什麼圖案都出不來,只有一坨白白的雲。

「不行,重來。」吳曉晴在旁邊看,毫不留情。「你這個奶泡太粗了,氣泡那麼大,客人會以為在喝泡泡浴。手腕再放鬆一點,你轉扳手的時候不是這樣死命握著的吧?」

陳樹根不說話,把失敗的拿鐵倒掉,重做一杯。濃縮咖啡的油脂是深褐色的,像機油剛換好時的顏色。他深吸一口氣,提醒自己放鬆手腕。鋼杯傾斜,讓奶泡慢慢流出去。一開始是一條細細的白線,然後他試著晃動手腕,想晃出一顆心。

結果晃得太用力,白線斷掉了,變成一個歪七扭八的逗點。

他皺起眉頭,又倒掉。

一連倒了六杯,牛奶已經用掉快一公升。吳曉晴沒有罵他,只是默默地把倒掉的咖啡拿去澆門口那盆快枯掉的桂花。第七杯的時候,他終於晃出了一個形狀。

那是一顆心,雖然歪的,邊緣還有點毛毛的,像是被雨水暈開的墨水,但確實是一顆心,尖尖的底部,圓圓的頂部。

「欸!」吳曉晴湊過來看,眼睛亮了起來。「有欸!師傅,有心了欸!進步了!」

陳樹根自己也愣住了。他端著那杯咖啡,手有點抖。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奶泡上的那顆歪心,在燈光下輕輕晃動。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語彤五歲的時候,第一次用蠟筆畫卡片給他。父親節的卡片,她畫了一顆很大的紅色的心,旁邊畫了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小人,說那是爸爸。心的形狀也是歪的,一邊大一邊小,顏色還塗到外面去。她很得意地舉給他看,說:「爸爸,這是愛心,給你,這樣你修車就不會累了。」

他當時怎麼回的?他好像只是摸摸她的頭,說「畫得不錯」,然後就轉身去修那台怎麼發都發不起來的發財車。他甚至沒有把那張卡片貼起來,只是隨手夾在工具箱的蓋子裡,後來被機油浸得看不清了。

原來,一顆歪掉的心,也需要這麼大的力氣才能畫出來。而他那時候,連好好接住都沒有。

「怎麼了?」吳曉晴看他盯著咖啡發呆,手足無措起來。「是不是燙到?我跟你說這個心很棒了,真的,語彤一開始也這樣,她第一顆心比你這個還歪,她還說那是被風吹歪的心。」

陳樹根搖搖頭,把那杯咖啡輕輕放在吧檯上,推到吳曉晴面前。

「妳喝。」他說,聲音有點啞。「最後一杯,留給最晚走的人。」

吳曉晴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眼眶卻有點紅。「幹嘛啦,突然走溫馨路線。」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好喝欸!雖然有點苦,但很順。師傅,你真的有天份啦。」

陳樹根沒有笑,他只是在想,修引擎和煮咖啡,好像真的是同一件事。引擎是為了讓人前進,你要把每一個零件都鎖到最剛好的位置,讓它有力氣往前衝。咖啡是為了讓人停下來,你要把溫度和力道都控制到最剛好的位置,讓人有理由坐下來,停一下。這兩件事,都需要一雙穩定的手,和一顆願意等的心。以前他只會讓人前進,從來沒學過怎麼讓人停下來。語彤開這間店,就是想教他這個吧。

雨在傍晚的時候小了一點,變成細細的雨絲。店裡來了幾個躲雨的高中生,點了幾杯可可,坐在寄放牆下面寫功課。陳樹根沒有再練拉花,他只是安靜地擦杯子,看著那顆歪掉的心慢慢被吳曉晴喝掉。

打烊的時候,吳曉晴先走了,她說要去醫院幫媽媽拿藥。陳樹根一個人留在店裡,把椅子一張一張倒扣在桌上,拖地。拖到門口的時候,他發現門縫裡被塞進來一個東西。

又是那個牛皮紙信封。這次沒有用塑膠袋包著,已經被雨水浸得有點皺了。他撿起來,封口沒黏,裡面掉出一張紙。不是都更同意書,是一張手寫的紙條,字很潦草,被雨水暈開了一點。

「陳先生,對不起,白天不敢進來打擾。這是房東要我送的,說最後期限是這週五。請你一定要看一下。有什麼困難,可以跟我說。——小林」

紙條下面,壓著那份一模一樣的同意書,還有一張新的公告影本,上面寫著「旭川里都市更新前置協調會」幾個大字,日期就是後天。

陳樹根把紙條和同意書一起塞回信封,放在吧檯上。他沒有立刻打開圍裙口袋裡的手機,去回李靜芬那則訊息。那則訊息像一顆還沒鎖緊的螺絲,卡在他心裡最深的地方,一碰就覺得整個人要散掉。

他關掉最後一盞燈,只留下寄放牆上那盞小小的黃燈。牆上那個空出來的小方塊,在黑暗裡顯得更深了。

他忽然覺得,那個小方塊,不只是在等一個新的故事,它也在等他。等他把那段語音聽完,等他把那顆心,拉得再圓一點。

就在他準備拉下鐵門的時候,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一次,不是李靜芬。

是吳曉晴。

只有一句話。

「師傅,我剛剛整理語彤的抽屜,發現一本日記。最後一頁寫著,她一直在等一個很重要的人,每天都在店裡等,但那個人始終沒來。她沒寫那個人是誰。」

陳樹根站在黑暗的店門口,外面的雨又開始變大了,敲在遮雨棚上,像無數細小的鼓點。他握著手機,指節發白,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女兒生命的最後一個月,他到底在哪裡,又在忙哪一台永遠修不完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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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吳曉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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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遮雨棚的破洞開始變大的。

一開始只是敲在鐵皮上的細碎鼓點,沒幾秒就連成了一片,像有人把整條旭川里的天都倒了下來。陳樹根站在小滿咖啡的鐵捲門前,一半的身體還在店裡昏黃的燈光裡,一半已經被門外的雨霧濺濕。他的圍裙口袋裡,手機還在震,螢幕亮著那行字,白底黑字,像一根釘子直接釘進他的視線裡。

「師傅,我剛剛整理語彤的抽屜,發現一本日記。最後一頁寫著,她一直在等一個很重要的人,每天都在店裡等,但那個人始終沒來。她沒寫那個人是誰。」

是吳曉晴傳來的。

陳樹根沒有立刻回。他把手機握在手心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外面的東北季風把雨斜斜地掃進騎樓,巷口那盞路燈被風吹得搖晃,光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晃來晃去。他想起自己剛剛才把那封都更的牛皮紙信封塞回吧檯,把李靜芬那則還沒點開的語音訊息像一顆沒鎖緊的螺絲一樣,硬是壓在心底最深的地方。現在,吳曉晴的這一行字,又把那顆螺絲轉鬆了一點,整個人都跟著鬆動起來,好像隨時會散掉。

他沒有拉下鐵門,轉身走回店裡,把那盞留給最後一個客人的小黃燈重新打開。寄放牆上那個緞姨空出來的小方塊,在燈光下顯得特別深,像一個剛被拔掉牙的牙洞。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塊木板的邊緣,指尖沾了一點灰。

不到十分鐘,騎樓外傳來機車的聲音,很急,煞車的時候輪胎在濕地上尖叫了一聲。吳曉晴衝進來,安全帽都沒脫好,雨衣滴著水,髮尾濕答答地貼在臉頰上。她手裡緊緊抱著一本用牛皮紙包著的筆記本,外面還套了一個透明的夾鏈袋,顯然是怕被雨淋濕。

「師傅,你還沒關門太好了。」她喘著氣,聲音又快又直,一進門就把雨衣脫下來隨手甩在門口的塑膠椅上。「我本來想說明天再拿來,可是我翻到那一頁之後,整個人坐不住。我想說一定要馬上給你看。」

陳樹根看著她。她今年二十八歲,語彤如果還在,也差不多是這個年紀。吳曉晴跟語彤是高中同學,後來一起在台北念大學,一個念社工,一個念設計。語彤回基隆開這間店的時候,第一個找的就是她。這兩年,吳曉晴白天在台北的社福單位上班,晚上跟假日就回基隆來幫忙顧店,所有人都以為她只是講義氣,只有陳樹根隱約覺得,她對這間店的執著,好像比講義氣還要深一點。

「先把頭髮擦一下。」陳樹根轉身去吧檯後面拿了一條乾毛巾丟給她。他的動作還是那個修車廠師傅的動作,話少,硬硬的,習慣用遞東西代替安慰。

吳曉晴胡亂擦了兩下,就把那本筆記本放在吧檯上,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最後一頁。」

那是一本很普通的無印良品橫線筆記本,封面已經被手摸得起了毛邊。陳樹根用沾著一點咖啡漬的手指,小心地翻開。前面都是語彤的字,圓圓的,喜歡在句號的地方畫成小小的愛心,記的都是店裡的流水、貓咪的飼料量、哪個客人今天多坐了一會兒。翻到最後一頁,紙張明顯比前面新,像是很久之後才補上去的。只有短短幾行字,字跡比前面潦草,好像是熬夜寫的。

「今天也是一樣,那個人還是沒有來。曉晴問我要不要傳訊息給他,我說不要。來的話,就來。不來的話,我就在這裡等。反正這間店會一直在。我把牆上那個位置留給他,如果他來了,我就把那個東西交給他。如果他一直不來,就當作是我自己跟自己的一個約定吧。有時候我會想,會不會是我把他想得太好了?可是沒關係,等一個人,總比什麼都不等好。」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也沒有寫那個人是誰。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歪掉的貓咪頭,跟陳樹根這幾天一直拉失敗的那個拉花有點像。

陳樹根盯著那幾行字,覺得胸口那顆沒鎖緊的螺絲,終於徹底鬆脫了,掉進心裡最空的那個地方,發出很輕的一聲「噹」。

「她等了一個月。」吳曉晴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不再像平常那樣又快又嗆。「我記得很清楚,就是車禍前那一個月。她每天打烊前,都會坐在現在緞姨最愛的那個窗邊位置,一直看到對面巷子。有時候我會逗她,問她是不是在等男朋友,她都笑一笑,說不是,是很重要的人,比男朋友還重要。我問她要不要直接去找他,她說她答應過那個人,要在店裡等,讓他自己走進來。」

陳樹根喉結動了一下,想說話,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像化油器裡卡了一顆小石子,怎麼催油門都發不動。

「我以為是台北的那個學長,」吳曉晴繼續說,她拉開旁邊的高腳椅坐下來,雙手抱著膝蓋,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比平常小了很多。「可是後來我問過學長了,他說那陣子根本沒跟語彤聯絡。我也以為是李小姐,結果也不是。那個人到底是誰?師傅,你有沒有印象?那陣子有沒有人常常來,又忽然不來了?」

陳樹根搖頭。他那陣子在哪裡?他在修車廠。他記得那一個月,廠裡接了一台老賓士,引擎吃機油吃得很兇,車主又很刁,每天都要打電話來催。他每天都在那台車底下躺著,手上全是黑色的機油,語彤打電話來,他很多次都說「等我把這台車弄好再說」。他忽然很害怕,那個「很重要的人」,會不會就是他自己。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整個人像是被電到一樣,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腳在磨石子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師傅?」吳曉晴被他嚇了一跳。

「我……我去煮杯咖啡。」他笨拙地轉移話題,逃也似地躲到半自動咖啡機後面。這是他這幾年學會的唯一一招,一遇到情緒,就去轉扳手,現在沒有扳手可以轉,就去轉咖啡機的把手。

他開始煮咖啡。填粉、壓粉、扣上把手,每一個動作都比平常更用力,好像想用手感的穩定來壓住心裡的晃動。熱水穿過咖啡粉餅的聲音很細,很穩,蒸氣噴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焦糖跟堅果的味道。吳曉晴就坐在吧檯前看著他,沒有催他。五隻貓不知道什麼時候都醒了,從二樓的閣樓一隻一隻跳下來,安靜地圍在吧檯邊,尾巴輕輕掃著他的褲管。那是語彤留下的五隻貓,橘色的那隻最黏他,此刻正用頭去蹭他的腳踝。

兩杯熱拿鐵放在桌上的時候,奶泡上的拉花還是一顆歪掉的心。陳樹根看著那顆心,忽然覺得很對不起女兒。

吳曉晴捧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很安靜地說了一句話。

「師傅,我喜歡語彤。」

陳樹根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不是朋友那種喜歡。」吳曉晴沒有看他,眼睛盯著那顆歪掉的心,聲音很輕,可是每個字都很清楚。「是想要跟她過一輩子那種喜歡。我高中的時候就喜歡她了,可是我一直不敢講。我怕講了,連朋友都做不成。她回基隆開店,我馬上就跟過來了,我想說只要能在她旁邊就好。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可是她沒有把我推開,她讓我一直待在店裡,幫她顧這面牆,幫她餵貓。」

雨還在下,敲在遮雨棚上的聲音變得有點溫柔了。店裡只剩下咖啡機保溫的嗡嗡聲,還有貓咪輕輕的呼嚕聲。

「她最後那一個月等的人,不是你。」吳曉晴抬起頭來,眼眶有點紅,可是她沒有哭,她笑了一下,是一個很逞強的笑。「我一開始也以為是你,我還為這個吃醋了很久。可是後來我發現,她看手機的眼神不一樣。她等你的時候,是愧疚的眼神。她等那個人的時候,是期待的眼神。我分得出來。」

陳樹根把杯子放下,杯子跟木頭桌面碰撞,發出很輕的一聲「喀」。他走到吳曉晴對面,拉開椅子坐下來。這是這間店開了兩年多以來,他第一次跟這個嗆辣的女孩子,這樣面對面,好好坐著說話。

「那個人沒來,語彤就走了。」吳曉晴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一顆一顆掉進熱拿鐵裡,暈開奶泡。「我一直覺得,是我沒有顧好她。如果我那天有逼她把那個人的名字說出來,如果我……」

「不是妳的錯。」陳樹根打斷她。他的聲音很粗,很啞,像是很久沒上油的引擎。「是我的錯。是我那天沒去接她。」

這是兩年來,他第一次在別人面前,把這句話說出口。不是對著前妻李靜芬吵架的時候吼出來的,而是這樣平靜地、像承認一顆螺絲沒鎖緊一樣,承認了。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坐著,喝著已經有點涼掉的咖啡。很久之後,吳曉晴用袖子把眼淚擦乾淨,吸了一下鼻子,恢復了一點平常那個行動派的樣子。

「師傅,我想把店繼續開下去。」她說,語氣很堅定。「台北的工作我可以辭掉,或者我通勤。反正高鐵跟客運我都坐習慣了。我白天在台北上班,晚上回來顧店,假日我整天都在。我不想讓這間店收掉。這是語彤的店,也是我的店。」

陳樹根看著她。這女孩子的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是之前幫語彤搬咖啡豆的時候被紙箱割到的。她說起要通勤的時候,眼睛是亮的,沒有一點猶豫。他想起女兒日記裡寫的那句話——「等一個人,總比什麼都不等好。」或許,吳曉晴等的就是語彤,而語彤等的,是另一個人。每個人都在等,只是等的東西不一樣。

「這是我女兒的店。」陳樹根緩緩地說,聲音還是有點硬,但已經沒有了前幾天跟李靜芬爭執時的尖銳。「我本來想說,都更來了,就把它收一收,乾淨一點。可是妳說得對,收掉了,就什麼都沒了。緞姨以後要去哪裡等?那些寄放東西的人,以後要去哪裡拿?」

他頓了一下,伸出手,很笨拙地、輕輕地拍了一下吳曉晴的肩膀。他的手很大,還留著一點洗不掉的機油痕跡,跟她纖細的肩膀形成很強的對比。

「那就一起撐。」他說。「妳通勤,我顧店。房東那邊,我去談。都更的會,我去開。妳把貓顧好,把牆顧好就好。」

吳曉晴看著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師傅,你這算是答應讓我入股了嗎?那我以後可不可以把我的薪水也放進那個生鏽的鐵盒裡?」

「那是語彤的零用錢罐。」陳樹根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雖然笑得有點僵硬。「妳要放,就放。」

那個晚上,他們談到很晚。吳曉晴真的在兩天後就把台北租屋處退了,搬回了基隆老家。她每天清晨五點起床,搭六點的國光客運去台北上班,下午四點一下班,就立刻衝去搭車回基隆,六點準時出現在小滿咖啡的門口,換上圍裙。她的動作比陳樹根熟練得多,餵貓的時候知道哪一隻要先吃化毛膏,整理寄放牆的時候,會記得把每一張紙條都用吹風機吹乾,怕被海風的濕氣弄爛。

陳樹根看著她在店裡忙進忙出的身影,有時候會晃神,覺得好像語彤回來了。可是他知道不是。吳曉晴是吳曉晴,語彤是語彤。她們不一樣,但一樣溫柔,一樣倔強。

有一個傍晚,陳樹根在練習拉花的時候,吳曉晴站在他旁邊看。他今天的手感特別穩,奶泡打得綿密,注入濃縮咖啡的時候,手腕沒有抖。那顆心,拉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圓,雖然還是有一點歪,但已經看得出是一個完整的形狀了。

「有進步喔,師傅。」吳曉晴笑著說。「再練一下,搞不好下次就能拉貓了。」

陳樹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顆心,心裡有一個地方,好像被那個溫熱的奶泡,輕輕地燙了一下,不再那麼冷了。他覺得,這間空了兩年的店,好像真的沒有那麼空了。空氣裡除了機油味跟咖啡味,還多了一點別的味道,是年輕女孩子身上的洗衣精的味道,還有貓咪被太陽曬過的毛的味道。

就在他把那杯拉了心的拿鐵端起來,準備自己喝掉的時候,吳曉晴忽然「咦」了一聲。

「師傅,你看。」她指著吧檯最裡面,那個語彤的日記本。剛剛她翻動的時候,有一張小小的拍立得照片,從日記的夾層裡滑了出來,掉在吧檯的縫隙裡。

陳樹根把照片撿起來。那是一張在店裡拍的照片,背景就是這面寄放牆。照片裡,語彤笑得很開心,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對著鏡頭比了一個「YA」。而她的身後,寄放牆上有一個位置,是現在空著的那個小方塊的位置,當時卻掛著一個用藍色包裝紙包著的小盒子。盒子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便利貼上的字很小,照片有點糊,看不清楚。

陳樹根把照片湊到那盞小黃燈下,瞇起眼睛努力想看清楚便利貼上的字。

就在這時,店門口的風鈴,忽然「叮咚」一聲響了。

這個時間,已經過了打烊的點,照理說不會再有客人。

兩個人同時轉頭,看向門口。

門口的雨霧裡,站著一個穿著黑色雨衣、背著一個鼓鼓的、被雨水浸濕的背包的少年。他的頭髮全濕了,劉海貼在額頭上,臉色蒼白,嘴唇凍得發紫,正隔著玻璃門,怯生生地看著店裡的燈光。他沒有推門,只是站在那裡,好像在等誰來問他一句,你要不要進來。

而他的那個背包,看起來沉甸甸的,拉鍊只拉了一半,露出一角洗到發白的制服外套。

吳曉晴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面寄放牆。那個空著的小方塊,大小剛好可以放下一個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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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被趕出來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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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鈴那一聲「叮咚」,在雨已經下到第十八天的夜裡,顯得特別清脆,也特別突兀。

陳樹根的手還停在半空中,捏著那張從日記夾層裡掉出來的拍立得。照片裡的陳語彤笑得沒心沒肺,手上那個牛皮紙信封被她舉得高高的,像是要獻寶,而她身後那面寄放牆上,藍色包裝紙的小盒子安安靜靜地掛著,像一個還沒被說破的秘密。

吳曉晴已經站了起來。

門口的雨是斜的。東北季風從港邊一路捲上來,把旭川里這條窄得只容一台機車經過的巷子,灌得像一條水管。那個少年就站在騎樓與店門的交界處,沒有撐傘,黑色雨衣的帽子不知道被風吹去哪裡,整個人像是被雨水直接從天上倒下來的。

他的背包真的很大,是那種高中生會用的黑色後背包,鼓到拉鍊都快爆開,卻只拉了一半,露出一角洗到發白、領口已經鬆掉的深藍色制服外套。制服的袖口磨破了,雨水順著他的髮尖、鼻尖、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掉,在門口那塊寫著「小滿咖啡」的小木地墊上,積成一小灘深色的水漬。

他沒有敲門,也沒有推門,就只是隔著那扇已經被陳樹根擦得發亮的玻璃門,怯生生地看著裡頭的燈。那眼神陳樹根太熟悉了。那不是客人看咖啡館的眼神,那是流浪貓看屋簷的眼神——想進來,又怕被趕。

「靠,幾點了還有人。」吳曉晴低聲罵了一句,卻是下意識地把手裡的日記本闔上,往吧檯裡塞了塞。她看向陳樹根。

陳樹根沒說話。他把那張拍立得輕輕放回吧檯上,用一旁的壓克力立牌壓住,才慢慢地走過去。他的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有點黏膩的聲響。店裡很暖,有咖啡機的蒸氣、有烘豆子殘留的焦香、還有五隻貓擠在暖氣出風口呼嚕的味道。門外很冷,雨水是冰的,風是刀子。

他走到門前,沒有立刻開門,而是先隔著玻璃,對那個少年點了一下頭。

少年像是被這個點頭嚇到了,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肩膀抖得更厲害。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陳樹根這才把門拉開一條縫。風立刻灌進來,帶進一股濃濃的、帶著鐵鏽與柴油味的港邊雨味。

「進來。」陳樹根說。聲音不大,有點啞,像是很久沒用過這個詞。

少年沒有動,嘴唇抿得死緊,發紫的嘴唇輕輕顫抖。他看著陳樹根,又看著他身後那盞溫黃的燈,看著吧檯後面那面被各種小東西掛滿的寄放牆,眼眶慢慢地紅了起來。

「進來躲雨啦,站在那邊是要當門神喔?」吳曉晴已經繞出吧檯,口氣還是又快又直,卻已經把門拉得更開,一把抓住少年冰冷的手腕,「你全身都濕透了,再淋下去是要感冒送急診你知道嗎?」

她的手很暖,少年的手卻像冰塊。被這麼一拉,少年踉蹌了一步,終於跨過了那條門檻。風鈴又響了一次,這一次,是因為他真的進來了。

門關上,風雨被隔在外面,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咖啡機低低的運轉聲,和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那種綿密的、像砂紙在磨東西的沙沙聲。

少年站在玄關的地墊上,不敢往裡走,水一直從他的雨衣、他的背包、他的鞋子裡往外滲。很快,地墊就濕了一大片。

陳樹根沒有催他,只是轉身走回吧檯,從底下抽出一條乾淨的、洗到有點硬的毛巾。那是他平常擦蒸氣管的毛巾,但洗得很乾淨,還有太陽曬過的味道。

「擦一下。」他把毛巾遞過去。

少年抬起頭看他,眼睛很大,裡面全是水,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他慢慢伸出手,接過毛巾,卻只是緊緊抓在手裡,沒有擦。

吳曉晴看得有點急,想說什麼,被陳樹根用眼神制止了。

陳樹根想起語彤立下的第一條規矩。

一、不問名字。客人想說就說,不想說就喝咖啡。

他什麼都沒問。

他只是又轉身,走進吧檯後面那個小小的水槽,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鍋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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 少年的背包

本章登場

基隆的雨是從來不敲門就進來的。

清晨五點半,旭川里的巷子還泡在半夢半醒的灰藍色裡,東北季風把雨絲斜斜地釘進每一面牆,鐵皮屋頂上的雨點像是有人在天上倒彈珠,劈哩啪啦,沒個停。陳樹根比鬧鐘早十分鐘醒來,不是因為他睡飽了,是因為樓下那間不到六坪大的倉庫裡,有另一個人的呼吸聲。

他沒有立刻下樓。他坐在二樓那張被機油浸得發黑的木板床上,聽著雨,聽著樓下那張折疊床輕微的嘎吱聲。阿傑已經在店裡睡了三個晚上。

第一晚,陳樹根把倉庫裡堆著咖啡豆麻袋的角落清出來,鋪了一張從修車廠搬來的折疊床,丟了一條毛毯給他。少年什麼也沒說,只是抱著那個已經洗到發白的深藍色背包,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淋濕的貓。陳樹根也沒問。他只是在吧檯煮了一杯熱可可,什麼都沒加,就放在折疊床旁邊的小板凳上,然後轉身去後面餵貓。

五隻貓——女兒陳語彤留下的,橘子、麻糬、煤炭、柚子,還有一隻總是躲在冰箱上面的小不點——似乎比人更早接受了阿傑。牠們會在半夜跳上他的床,踩著他的胸口找位置,最後選一個暖和的地方蜷起來。阿傑一開始身體會僵住,後來,陳樹根在凌晨下來檢查門窗時,會看到少年在黑暗中,手指不自覺地輕輕順著煤炭背上的毛,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滴在貓的毛裡,一下就不見了。

第三天的清晨,雨還是沒停。陳樹根下樓時,阿傑已經醒了,正坐在折疊床邊,抱著膝蓋,眼睛紅紅地看著窗外那條只能過一台機車的窄巷。吧檯上的熱可可已經空了,杯子洗得乾乾淨淨,倒扣在瀝水架上。

「睡得著嗎?」陳樹根問,聲音有點啞。他打開鐵門,濕冷的空氣立刻灌進來,帶著海風的鹹味和巷口那家炸甜不辣攤前一天留下的油味。

阿傑點點頭,又搖搖頭。他的聲音還是像第一天那樣,像砂紙磨過喉嚨。「謝謝。」

陳樹根沒再多說什麼。他走到吧檯後面,開始了一天例行的動作。量豆子、秤重、手沖壺加水、開磨豆機。磨豆機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裡顯得特別大,阿傑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肩膀。陳樹根注意到了,手上的動作放輕了一點。

吳曉晴是七點到的。她撐著一把透明的雨傘,雨傘邊緣滴著水,身上那件黃色的雨衣還沒脫,就先看到了坐在角落的阿傑。

「早。」她對阿傑笑了一下,很自然地把雨傘收起來,甩了甩水,沒有多看他的背包一眼。她把手上的塑膠袋放在吧檯上,裡面是兩份從廟口買來的米粉湯和一袋油豆腐。「陳老闆,今天有幫手喔?那我可以偷懶一下嗎?」

陳樹根瞪了她一眼,「妳哪天沒偷懶。」嘴上這麼說,卻還是把其中一份米粉湯推到阿傑面前。

「吃吧,趁熱。」吳曉晴拉開椅子坐下,大口吸著米粉,含糊地說:「我跟你說,旭川里這雨,再下下去,我的機車都要長香菇了。」

阿傑看著眼前那碗熱騰騰的米粉湯,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他沒動筷子,只是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動。吳曉晴和陳樹根對看了一眼,誰也沒去催他。過了好一會兒,阿傑才拿起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起來,吃得很慢,很珍惜,像是怕吃完了就沒有下一餐了。

吃完早餐,阿傑主動站起來,開始收碗。他的動作很輕,很細心,把碗筷洗得一絲油漬都不剩,還把流理臺擦得發亮。陳樹根在旁邊看著,心裡有點驚訝。這孩子的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乾淨,手腕很穩,一點都不像這個年紀的男生那種毛毛躁躁的樣子。

「你以前常做家事?」陳樹根問。

阿傑點點頭,聲音很小,「在家……我媽教的。她說,手要巧,以後才不會被人嫌。」說到媽媽,他的眼神又暗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假裝很忙地去整理吧檯上的杯子。

陳樹根沒再追問。他只是把擦杯子的布遞給他,「那你幫我擦這個。輕輕的,杯口容易有指紋。」

從那天起,阿傑就留了下來。陳樹根沒有說要請他,也沒有說工資,就是每天多煮一碗飯,多一杯熱可可。阿傑也不問,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出現在店門口——有時是在門外等,有時是已經把門口的落葉掃乾淨了。他幫忙餵貓、掃地、洗杯子、把寄放牆上的灰塵用小刷子一點一點刷掉。他的話還是很少,但不再只是哭。偶爾吳曉晴講了什麼好笑的事,他會抿著嘴,露出一個很淺、很短暫的笑容,像雨天雲層裡偶爾漏出來的一線光。

真正讓陳樹根對這孩子改觀的,是拉花。

那是阿傑來到第五天的下午,店裡沒什麼客人,吳曉晴在後面整理剛進貨的豆子,陳樹根在吧檯練習。他還是拉不好那隻貓,每次一倒奶泡,貓的耳朵就會歪掉,尾巴也會斷掉,氣得他想把鋼杯直接丟進水槽。就在他又一次失敗,把一杯失敗的拿鐵推到旁邊時,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看的阿傑小聲地問了一句:

「陳大哥,我……我可以試試看嗎?」

陳樹根愣了一下,看著他。「你會?」

阿傑搖搖頭,臉有點紅,「沒有……我在網路上看過影片,覺得好像不難。」

陳樹根把鋼杯和那杯剛打好的奶泡遞給他,「試試。」

吳曉晴也從後面探出頭來,好奇地看著。

阿傑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鋼杯。他的手很穩,一點都不抖。他先輕輕晃動鋼杯,讓奶泡的表面變得光滑細緻,像絲綢一樣。然後,他把鋼杯靠近咖啡杯,傾斜,手腕輕輕一抖,奶泡像一條白色的絲帶,穩穩地流入深褐色的咖啡液中。他沒有急,手腕的動作很柔,很有節奏,先是一個圓點,再往前推,左右輕晃,最後一收。

一顆雖然有點歪,但形狀完整的愛心,出現在杯子裡。

吳曉晴「哇」了一聲,拍起手來,「阿傑,你好厲害!我學了三個月才拉得出這樣!陳老闆學了兩個月還是一坨水母!」

陳樹根的老臉有點掛不住,伸手敲了一下吳曉晴的頭,「妳閉嘴。」但他的眼睛卻直直地盯著那顆愛心,心裡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這孩子的手感,比他修了三十年引擎的手還要穩。他靠的是什麼?陳樹根修引擎,靠的是聽,是經驗,是對每一顆螺絲鬆緊的記憶。而阿傑,靠的是一種天生的專注,一種在混亂中還能讓自己安靜下來的能力。

那天之後,阿傑每天都會練習拉花。他的進步快得驚人,一個禮拜後,他已經能拉出比陳樹根還要漂亮的愛心,甚至能拉出一個有兩片葉子的鬱金香。陳樹根嘴上不說,但每次阿傑練習的時候,他都會假裝在擦機器,眼角的餘光卻一直盯著那雙穩定的手。

有時候,阿傑拉完一杯,會把杯子推到陳樹根面前,小聲地說:「陳大哥,你喝喝看。」陳樹根就會板著臉喝一口,然後點點頭,說一句「還可以」,但心裡卻知道,這比自己拉的好喝多了。奶泡的溫度剛好,綿密得像雲,入口是溫柔的。

陳樹根漸漸發現,阿傑每次拉完花,都會拿起自己的手機看一眼。手機的螢幕是暗的,沒有任何通知。他看完,就會把手機緊緊握在手裡,指節發白,然後又放回口袋,繼續低頭擦杯子。

那個被寄放在牆上的深藍色背包,陳樹根從來沒打開過。但他知道裡面是什麼。吳曉晴後來偷偷告訴他,她在整理寄放牆的時候,不小心碰掉了背包的側袋,掉出來一張照片。照片上有兩個穿著高中制服的男生,勾著肩膀,對著鏡頭笑得很開心。其中一個是阿傑,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另一個男生高一點,皮膚比較黑,牙齒很白。照片的背後用立可白寫著一行小字:阿傑&子軒,畢業快樂,要一直在一起。

「他男朋友,」吳曉晴壓低聲音說,「好像叫子軒,已經去加拿大了。他阿嬤跟我說的,她在菜市場看到阿傑媽媽在哭,說阿傑交了男朋友,被他爸打了一頓趕出來了。那個子軒家裡好像早就安排好要移民,他走了之後,就沒消息了。」

陳樹根聽完,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寄放牆前,看著那個深藍色的背包。背包的帶子已經磨破了,拉鍊上掛著一個小小的、已經掉漆的塑膠星星。

他想起了女兒。

陳語彤的日記裡,也反覆出現一個名字。不是阿傑的男朋友,但同樣是一個讓她每天在店裡等到打烊也等不到的人。陳樹根到現在都不知道那個人是誰,語彤在最後一個月,常常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門口,一等就是一整晚。吳曉晴說,她有一次聽到語彤在講電話,聲音很小,卻很溫柔地說:「沒關係,我會等你。」

等一個不會來的人,是什麼感覺?

陳樹根以前覺得,那是傻。引擎發不動,你就去修;螺絲鬆了,你就去鎖。在原地等,是最笨的辦法。可是現在,看著阿傑每天準時來,準時走,手裡緊緊握著那支沒有訊息的手機,他忽然懂了。有時候,等待本身就是一種支撐,支撐著你還能在這個地方待下去,而不是徹底散掉。

那天晚上,打烊前,店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雨終於小了一點,變成細細的霧,飄在巷子的路燈光裡。阿傑照例在擦拭咖啡機,陳樹根在算今天的帳。算到一半,陳樹根忽然停下來,看著阿傑的背影,開口了。

「阿傑。」

阿傑回過頭,有點緊張地看著他。「陳大哥,怎麼了?」

陳樹根把帳本闔上,走到吧檯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他喝了一口,苦得皺眉,然後才慢慢地說:

「你每天來,是在等電話嗎?」

阿傑的臉色一下子白了,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他慌亂地撿起來,低下頭,聲音抖得厲害,「我……我沒有……」

陳樹根嘆了一口氣。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我沒有要問你為什麼。我只是想說……」他頓了頓,看著牆上那個背包,又看著眼前這個才十七歲,卻把自己活得像七十歲一樣小心的孩子。

「等不到的人,不一定要等。但你可以在這裡等你自己。」

阿傑抬起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有掉下來。他不懂陳樹根的意思,但他聽懂了那份沒有壓力的溫柔。陳大哥沒有叫他不要等,也沒有叫他放下,只是告訴他,除了等別人,他還可以等自己慢慢長大,慢慢變好。

那一瞬間,阿傑一直繃緊的肩膀,好像鬆了一點點。

「我……」他吸了吸鼻子,第一次主動說起了那個名字,「子軒他……他走之前說,會一直跟我聯絡的。可是他到了那邊,電話就打不通了,訊息也不回。我不知道是不是他爸媽把他的手機拿走了,還是……還是他不想理我了。」

他說得很亂,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剛擦乾淨的吧檯上。

陳樹根沒有遞衛生紙,也沒有拍他的肩。他只是把那杯失敗的、已經冷掉的拉花拿鐵,推到阿傑面前。

「喝一口,甜的。」

阿傑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奶泡沾在他的嘴唇上。他哭著,又笑了一下,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陳大哥,妳女兒……她也是在等人嗎?」他小聲地問。

陳樹根的心被猛地揪了一下。他看著寄放牆上,那個屬於女兒的空位——語彤留下的那個神秘禮物,到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麼——點了點頭。

「對。她也在等一個笨蛋。」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跟我一樣笨。」

那天晚上,阿傑沒有哭很久。他幫陳樹根一起把鐵門拉下來,然後兩個人站在騎樓下,看著雨霧中的旭川里。遠處的貨櫃場還亮著燈,火車的汽笛聲低低地傳來。

「陳大哥,我明天還可以來嗎?」阿傑問。

「來啊,」陳樹根把手插在口袋裡,踢了一下地上的一顆小石子,「貓還沒餵呢。」

一個月,就這樣過去了。

阿傑幾乎成了小滿咖啡的第二個店員。附近的鄰居都認識他了,巷口的檳榔攤阿姨會塞一顆茶葉蛋給他,說「少年仔,呷飽一點」;對面夾娃娃機店的老闆會讓他免費夾一次。吳曉晴教他怎麼記客人的喜好,陳樹根教他怎麼聽磨豆機的聲音判斷豆子新不新鮮。他拉的鬱金香,已經成了店裡的招牌,好幾個年輕的客人專門為了看他拉花而來。

他還是會看手機,但次數變少了。他開始會在店裡看書,是從店裡那個小小的書架上拿的,吳曉晴放了很多漫畫和散文。他甚至會跟著吳曉晴一起笑鬧,會在陳樹根又把拉花拉成一坨時,忍不住噗哧笑出來,然後馬上捂住嘴,怕陳樹根生氣。陳樹根也不生氣,只是瞪他一眼,然後自己也覺得好笑。

直到那個週末的午後。

那天天氣難得放晴,冬天的太陽從雲層裡擠出來,把濕了快一個月的旭川里曬得有點暖。阿傑提早來了,手裡沒有拿掃把,而是背著那個深藍色的背包。他把它從寄放牆上拿了下來,抱在胸前。

陳樹根和吳曉晴都在吧檯裡,一看到他的動作,就明白了。

店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只有咖啡機低低的運轉聲。

阿傑走到吧檯前,把背包輕輕放在地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便條紙。那是小滿咖啡的便條紙,上面印著一隻小小的貓。他把便條紙放在吧檯上,推給陳樹根。

便條紙上只有一行字,字跡很用力,卻有點抖:

「陳大哥,謝謝你沒有問我為什麼。」

陳樹根拿起那張紙,手指有點粗糙,紙張在他手裡顯得很薄。他看了很久,才抬起頭看阿傑。少年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頭髮也剪短了,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又精神,只是眼睛還是有點紅。

「要回去了?」陳樹根問,聲音有點沙啞。

阿傑點點頭,眼淚又在眼眶裡轉,但這次他沒有讓它掉下來。「我媽昨天……她偷偷打電話給我。她說我爸……他後悔了,叫我回去談談。我想……我想回去跟他們好好說話。就算他們還是不能接受,我也想把話說清楚。」

他停了一下,看著陳樹根,又看著吳曉晴,「我在這裡等了一個月,等子軒,也等我自己。陳大哥你說得對,等不到的人,不一定要等。我等不到子軒的回覆,但我等到了我自己敢回家的那一天。」

吳曉晴的眼眶也紅了,她走過來,用力抱了一下阿傑。「臭小子,回去要是又被趕出來,就再回來,聽到沒有?這裡永遠有你的位子。」

阿傑用力點頭,抱緊了那個背包。背包裡,那張照片和那本日記還在,但好像已經不那麼沉重了。

他對著陳樹根深深地鞠了一個躬,然後轉身,推開了那扇他進出了一個月的木門。

門外的陽光正好,照在他白色的襯衫上,亮得有點刺眼。陳樹根看著他頭也不回地往前走,穿過那條窄窄的巷子,轉過那個總是積水的轉角,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小,直到消失在巷口的亮光裡。

那一刻,陳樹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午後。陳語彤也是這樣,背著書包,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她那天穿的是國小的黃色雨衣,雨很大,她一邊走一邊回頭對他揮手,大聲喊著「爸爸再見」,然後就消失在雨裡。那是她出車禍前的最後一個身影,也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看到女兒那樣充滿活力地往前走。

陳樹根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那張便條紙,心口像是被什麼溫柔而又尖銳的東西刺了一下,酸酸的,漲漲的。他沒有哭,只是用力地把那張紙折好,放進了襯衫的口袋裡,貼著心臟的位置。

吳曉晴在他身後輕輕地說:「陳老闆,他會沒事的,對不對?」

陳樹根沒有回答。他只是走到寄放牆前,看著那個剛剛空出來的位置。牆上還留著一個淡淡的、背包壓出來的痕跡。

就在這時,店門口的風鈴,輕輕地響了一下。

不是阿傑回頭,而是一個從來沒見過的女人,推門走了進來。她看起來三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連帽外套,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睡著的、小小的女娃。她的臉色很蒼白,左邊的臉頰有一塊淡淡的、像是被什麼摀住又透出來的瘀青。她站在門口,不敢往裡走,只是怯生生地看著吧檯後面的陳樹根,聲音小得像蚊子。

「請問……還有咖啡嗎?最便宜的那種就好。我……我可以坐到打烊嗎?」

她的懷裡,那個小女娃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細的夢囈。而她的另一隻手,則緊緊地抓著外套的口袋,口袋裡,好像有什麼硬硬的、方方的東西,正透過布料,硌著她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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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 不敢回家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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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基隆的雨不是用下的,是用滲的,細細密密地從東北季風裡滲進巷子,滲進騎樓的磁磚縫,滲進人的骨頭裡。旭川里的巷子本來就窄,這種天氣,連機車經過都要把雨衣的帽子壓得低低的,免得被橫風掀開。下午四點,天色就已經像傍晚,路燈提早亮起,暈著一圈潮濕的光。

風鈴還在輕輕晃。

陳樹根站在吧檯後面,手裡還握著阿傑留下的那張摺得整整齊齊的便條紙。口袋裡那張紙貼著心口,有點發燙。他看著門口的女人,一時沒有說話。

女人把懷裡的女娃抱得更緊了一點,像是怕風會把孩子吹散。她左頰那塊瘀青在店裡暖黃色的燈光下反而更明顯了,淡淡的青紫色,邊緣已經泛黃,像是好幾天前的傷,拚命用粉底蓋過,卻蓋不住。小女娃穿著一件太大的黃色雨衣,雨衣下襬滴著水,臉頰紅紅的,睡得很熟,小嘴微張,呼出來的氣在冷空氣裡很淺很淺。女人另一隻手死死插在外套口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請問……還有咖啡嗎?」她又問了一次,聲音更小了,眼睛不敢看陳樹根,只盯著吧檯上那台還在冒著蒸氣的半自動咖啡機,「最便宜的那種就好。我……我可以坐到打烊嗎?我不會吵到你們的,孩子很乖,她不會哭。」

像是為了印證她的話,她懷裡的女娃哼了一聲,往她胸口更縮進去一點,沒有醒。

吳曉晴從後面的洗手台探出頭來,手上還拿著剛洗好的奶鋼。她原本想嗆一句「我們這裡沒有最便宜的,只有用心煮的」,可是一看到女人臉上的瘀青和她那種全身都在戒備的姿勢,話到嘴邊就硬生生轉了個彎。

「有啊,當然有。」吳曉晴把奶鋼放下,聲音放得比平常輕了三度,「美式一杯八十,我們今天剛好有煮多的。妳先坐,靠窗那個位子暖氣比較到,外套可以掛在椅背上晾一下。」

陳樹根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轉身去拿杯子,動作有點慢。他的手很大,指關節粗壯,三十年修引擎留下的薄繭在燈光下有點反光。這種手,拿咖啡杯總顯得有點笨拙。

女人像是得了赦免令,小步小步地挪到靠窗的位子。那個位子是陳語彤以前最喜歡的,因為可以看到巷口那棵老榕樹,還有鐵道那邊的燈。她把女娃小心地放在腿上,讓孩子的頭靠在自己胸口,然後才慢慢把插在口袋裡的那隻手抽出來。

口袋裡的東西硌著桌子,發出輕輕的「喀」一聲。是一個透明的塑膠資料夾,裡面夾著什麼紙。

陳樹根把咖啡端過去,沒有問。他把杯子放在桌角,杯墊是軟木的,吸住了杯底,不會滑。他記得語彤立下的第一條規矩,一、不問名字。客人想說就說,不想說就喝咖啡。所以他只是把一小碟方糖和一小盅牛奶也放下,然後退開一步。

「小心燙。」他說,聲音有點啞。

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頭,雙手捧住那杯咖啡。她的手很瘦,指甲剪得很短,有幾個指甲裡還有沒洗乾淨的油漬,像是剛做過什麼粗活。她沒有加糖,也沒有加牛奶,只是捧著,讓熱氣熏著自己的臉和孩子的頭頂。那熱氣讓她眼眶有點紅。

那天晚上,她真的坐到了打烊。

店裡的客人來來去去,檳榔攤的阿伯來外帶一杯黑咖啡,夾娃娃機店的年輕人來躲雨,吳曉晴大聲招呼,陳樹根安靜地煮。靠窗的女人始終沒有動,只是偶爾輕輕拍著懷裡的孩子,偶爾啜一口已經冷掉的咖啡。九點半,吳曉晴開始收椅子,陳樹根在清洗蒸氣管,發出嘶嘶的聲音。女人這才有些慌張地站起來,從外套最裡層的口袋掏出幾個皺巴巴的零錢,數了又數。

陳樹根走過去,按住了她的手。

「每天最後一杯,留給最晚走的那個人,不收錢。」他指了指吧檯後方黑板上的第二條規矩,字是語彤用粉筆寫的,已經被手抹得有點糊了,「妳是今天最後一個。」

女人愣住了,手僵在半空中,零錢在她掌心被汗沾得有點濕。她看著黑板,又看著陳樹根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沒有聲音,只是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掉進那杯冷掉的咖啡裡。

「謝謝……」她用氣音說,抱著孩子,對著陳樹根很深很深地鞠了一個躬,然後推開門,衝進雨裡。

吳曉晴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轉頭問陳樹根:「陳老闆,你有沒有看到她臉上的傷?」

陳樹根沒回答。他只是把那個杯子拿去洗,洗得很用力。水很燙,蒸氣模糊了他的眼鏡。他想起語彤國中時有一次也是這樣,臉上有一塊淤青,說是體育課跌倒的,他那天剛好接了一台計程車的大修,忙到晚上十點才回家,連問都沒多問一句。後來才知道是班上同學推的。

有些傷,問了反而像是在逼人掀開衣服給你看。

第二天晚上,她又來了。

一樣是八點多,雨還在下,一樣抱著那個黃雨衣的小女娃,一樣點最便宜的咖啡,坐在同一個位子。這次吳曉晴學乖了,不等她開口,就直接把熱美式端過去,還多放了一塊早上沒賣完的檸檬磅蛋糕,用紙袋裝著,推到孩子面前。

「阿姨請妳吃的,不用錢。」吳曉晴對著半睡半醒的小女娃眨眨眼。

女人想拒絕,可是小女娃已經伸出小手,抓住了紙袋。她只好小聲說謝謝,把蛋糕掰成很小很小的一塊,餵到孩子嘴裡。孩子吃得很慢,嘴角沾著屑屑。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都來了。漸漸地,店裡的人都習慣了這個深夜才來的媽媽。大家都叫她「雨衣媽媽」,沒有人問她叫什麼名字。她來的時間越來越固定,都是八點半過後,等巷子裡的店家都快關門了才出現,坐在那裡,一直到打烊前才離開。陳樹根也習慣了,每次都會在九點二十左右,多煮一杯美式,放在吧檯上溫著,等她。

那杯咖啡從來不收錢。

直到第七天,吳曉晴在後巷倒廚餘時,遇到了住在旭川里最裡面的秀珠姊。秀珠姊是新住民,開了一間很小的美甲店,消息最靈通。

「那個每天晚上去你們店裡的查某,妳要注意一下啦。」秀珠姊壓低聲音說,語氣裡有擔心也有八卦,「她叫李靜芬啦,本來住在仁愛市場那邊,尪做板模的,聽說喝酒就會動手。她前陣子才抱著查某囝跑出來,現在暫時住在她一個朋友那裡,不敢回去。她那個尪,前兩天還在巷口問人,有沒有看到她們母女。」

吳曉晴回到店裡,把這件事告訴陳樹根。陳樹根正在調整磨豆機的刻度,聽完,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豆子卡在刀盤裡,發出空轉的嗡嗡聲。

「我知道了。」他只說了這三個字。

他沒有去問李靜芬,也沒有去安慰。他只是那天晚上,在李靜芬的咖啡旁邊,多放了一張摺好的、乾淨的毛巾。

李靜芬看到毛巾時,整個人抖了一下。她抬頭看陳樹根,陳樹根已經轉身去擦咖啡機了,只留給她一個寬厚的背影。她的背影看起來有點駝,像是常年彎著腰在引擎蓋裡找問題的人。她忽然把臉埋進那條還有太陽味道的毛巾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卻不敢哭出聲音,怕吵醒腿上已經睡著的女兒。

那天打烊後,李靜芬沒有馬上走。她抱著孩子站到寄放牆前面,盯著牆上那些被釘住的故事看。有一張泛黃的火車票,有一只錶面破裂的錶,有一撮用夾鏈袋裝著的狗毛。她看得很仔細,像是在找一個可以放自己東西的位置。

最後,她從那個被她抓了七天的塑膠資料夾裡,抽出了一張紙。

那是一張超音波照片。黑白的,影像有點模糊,中間有一團小小的、像豆子一樣的影子,旁邊印著日期和週數:11w3d,還有一行小小的字:CRL 4.1cm。

她把照片拿到陳樹根面前,手指一直在發抖。

「老闆……我可以……寄放這個嗎?」她的聲音碎得像被雨泡爛的紙,「我……我可以寫一句話嗎?」

陳樹根看著那張照片,空氣裡有淡淡的奶泡和消毒水的味道。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語彤還在媽媽肚子裡的時候,李靜芬……不,是他自己的太太,也拿過一張一模一樣的照片給他看。那時候他在修車廠,滿手油污,太太興奮地把照片塞到他手裡,他只看了一眼就說「等我把這台車弄好再說」,太太的笑容就那樣僵在臉上。後來語彤出生,他錯過了家長會,錯過了畢業典禮,錯過了很多張可以好好看看她的機會。

「可以。」陳樹根的聲音有點緊,他從抽屜裡拿出便利貼和筆,遞給她,「想寫什麼就寫什麼。」

李靜芬把孩子換到另一隻手抱著,用那隻瘦瘦的手,一筆一畫地寫。她的字很工整,像是以前學生時代很認真寫作業的那種字。

她寫:對不起,媽媽養不起妳,也不敢生下妳。妳不要怪媽媽。

寫完,她把便利貼和超音波照片一起,用圖釘釘在了寄放牆上最角落、也是最暗的一個空位。釘完之後,她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靠在牆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我本來有兩個……」她終於開口說話了,聲音被壓抑了太久,像是從很深的地底擠出來,「第一個就是她。」她摸了摸懷裡小女娃的頭髮,「我那個尪,本來還算疼她。可是我又有了第二個,去檢查是女生,他就叫我拿掉,說養不起,說再生一個賠錢貨要幹嘛。我不敢不聽……我去拿掉了。拿掉之後我才知道,他不只是不想要女兒,他是不想要我再有任何可以離開他的牽絆。」

她抱著頭,瘀青在燈光下刺眼地痛。

「我對不起她……我每天晚上都夢到她,她在問我為什麼不要她……我不敢回家,我也不敢去醫院,我覺得那張照片會一直跟著我……」

吳曉晴蹲下來,想抱她,又怕碰到她的傷。陳樹根站在旁邊,手足無措。他想說點什麼,像以前修車時跟客人說「這個換個墊片就好」那樣,給一個明確的答案。可是這不是引擎,沒有墊片可以換。他嘴唇動了幾次,最後只走過去,默默地把牆角那台除濕機的濕度調低了一點,讓機器發出更穩定的嗡鳴聲。然後他回到吧檯,開始煮咖啡。

他煮得很慢,很專注。這一次,他沒有用全自動的設定,而是手動填粉、整粉、填壓。他的手腕還是不太穩,填壓的時候有點歪,可是他很認真地重來了一次。萃取的時候,他盯著那深褐色的液體一滴一滴落下,像是在看什麼精密的儀器數據。打奶泡的時候,蒸氣發出尖銳的嘶嘶聲,他把鋼杯貼在手心,感受著溫度的變化,六十度,六十五度,太燙了會破壞甜味,太冷了又發不起來。這是手感,和聽引擎聲音一樣,需要用身體去記。

他把那杯剛打好的拿鐵端到李靜芬面前。奶泡上什麼拉花都沒有,只有一片白白的、厚厚的奶泡,像一床柔軟的被子。

「喝一點,暖的。」他說,「孩子也喝一點溫牛奶,好睡。」

李靜芬抬起淚痕滿面的臉,看著那杯咖啡。她慢慢地捧起來,喝了一口。牛奶的甜味混著咖啡的苦味,一路從喉嚨暖到胃裡。她懷裡的小女娃像是聞到了奶味,動了動,在睡夢中砸吧了一下嘴。

那天晚上,李靜芬把那張超音波照片留在牆上,抱著孩子離開了。她沒有說什麼時候會來拿,就像牆上大多數東西的主人一樣。

陳樹根站在寄放牆前,看著那張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旁邊,就是阿傑之前留下的、淡淡的背包痕跡。他忽然覺得,這面牆越來越重了,重到快要把整間店的牆都壓垮。可是也因為這些重量,這間本來快要被都更和漲租壓垮的老屋,才像是有了根,牢牢地定在旭川里濕漉漉的土地上。

吳曉晴走過來,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肘。

「陳老闆,你還好嗎?」

陳樹根搖搖頭,又點點頭。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被他放了好幾天的、阿傑的便條紙,又摸了摸另一邊口袋裡、女兒語彤的照片。他想起語彤日記裡寫過的一句話:爸比,你的手可以用來轉扳手,也可以用來端咖啡給需要的人,兩種都很帥。

他轉頭看向門外。雨還在下,巷子裡積了一個小小的水窪,映著對面檳榔攤刺眼的霓虹燈。就在水窪的倒影裡,他看到一個撐著黑傘的高大身影,正站在小滿咖啡的對面,一動不動地盯著店裡寄放牆的方向。那把傘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可是那雙盯著超音波照片的眼睛,在雨夜裡亮得有點嚇人。

風鈴沒有響,可是門外的雨聲,卻忽然變大了。

那個人,收起了傘,朝著小滿咖啡的門,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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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超音波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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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把旭川里的巷子切成了一條發亮的河。

那個撐著黑傘的男人收起了傘,就站在小滿咖啡的玻璃門前。雨水從傘骨滴滴答答地落在門口那塊寫著「今日公休請敲門」的手寫小木牌上,暈開了字跡。他的外套是深藍色的,肩線被雨浸得發黑,頭髮剪得很短,臉上的鬍渣像是好幾天沒有刮。最讓人心裡發毛的是他的眼睛——他不是在看店,也不是在看陳樹根,他是死死盯著寄放牆上那張小小的、黑白的超音波照片。

風鈴沒有響,可是陳樹根覺得自己的耳膜嗡嗡作響。

他下意識地往前站了一步,用自己寬厚的背擋住了那面牆。三十年修車廠練出來的直覺讓他知道,門口這個人的呼吸不對勁,太急,太重,像是一顆引擎在空轉卻沒有進油。

「先生,」吳曉晴的聲音比他更快,她已經從吧檯後面繞了出來,手裡還拿著剛剛擦杯子的乾布,「我們打烊了。」她的語氣嗆辣,腳步卻很穩,站的位置剛好卡在陳樹根和那個男人的中間,「有需要明天再來,現在很晚了。」

那個男人沒有看她,眼睛還是黏在牆上,喉結動了一下,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靜芬……是不是來過這裡?」

陳樹根的拳頭在口袋裡握緊了。他想起半個小時前,李靜芬把那張超音波照片釘上去時發抖的手指。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把照片用一根小圖釘按在牆上,旁邊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小小的字——「對不起,媽媽沒有保護好妳。」然後抱著懷裡那個睡著的、才五歲大的女娃,低著頭,像做錯事一樣快步走進雨裡。

小滿咖啡的第一條店規,不問名字。客人想說就說,不想說就喝咖啡。

陳樹根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跟平常一樣硬邦邦。

「我不知道你在說誰。這裡每天來來去去很多人。」

男人終於把視線從牆上移開,落在陳樹根臉上。雨水順著他的額頭流進眼睛裡,他卻沒有眨眼。「那張照片……是我老婆的。她肚子裡那個……是我的。」他的聲音開始抖,「她上禮拜從家裡跑掉,把我女兒也帶走了。鄰居說看她往這條巷子來……我找了好幾天。」

吳曉晴把乾布用力摺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所以呢?你找到她想幹嘛?把她拖回去?」她的話像針,直接刺過去,「先生,你臉上的傷口是怎麼來的我不知道,但你老婆臉上的瘀青,我們在燈底下看得很清楚。」

男人被她這句話打得往後退了半步,嘴唇動了動,想辯解什麼,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他的眼神從兇狠變成慌亂,又變成某種難堪的羞愧。他看著牆上那張超音波照片,又看著門外黑漆漆的、還在下雨的巷子,像一隻被雨淋濕、找不到屋簷的狗。

陳樹根忽然覺得,這個人的眼神他很熟悉。不是熟悉這個人,是熟悉這種眼神——在照後鏡裡看過,在很多年前,自己跟李靜芬的前妻吵到最兇、把扳手摔在地上不敢看對方眼睛的時候,他也是這個樣子。想抓住什麼,卻只會把人推得更遠。

店裡的五隻貓不知道什麼時候都醒了。橘子蹲在咖啡機上,尾巴垂下來輕輕晃著;另外兩隻躲在寄放牆底下的紙箱裡,露出半顆頭,琥珀色的眼睛在暗處發亮。空氣裡有剛剛煮過的深焙豆子的味道,有一點焦苦,有一點奶泡的甜,還有外頭雨水帶進來的、鐵鏽和機油混合的濕氣。

陳樹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股咖啡的熱氣讓他的胸口鬆了一點。

「你先回去。」他開口,聲音還是硬的,但沒有那麼衝了,「她如果想見你,會自己決定。這裡是咖啡店,不是調解委員會。我不能幫你把人找出來,也不能幫你把照片拿下來。那是她寄放在這裡的東西,等她準備好了,她自己會來拿。」

男人站在原地,雨水已經把他的褲管全部浸濕。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最後像是洩了氣一樣,慢慢地把黑傘又撐開。轉身之前,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得皺巴巴的東西,想遞過來,又收了回去。

「如果……如果她再來,麻煩跟她說……女兒的幼兒園要繳費了,我有去問,錢我放在她媽媽那邊……沒有別的意思。」他說完,沒有等回應,就轉身走進雨裡,黑傘很快就融進了對面檳榔攤刺眼的紅色霓虹燈裡。

風鈴一直到他走遠了,才因為一陣穿堂風,輕輕地「鈴」了一聲。

吳曉晴把門鎖扣上,呼了一口氣,轉頭罵了一句:「幹,嚇死我了,我還以為要報警。」她看著陳樹根,「陳老闆,你剛剛手在抖欸。」

「沒有。」陳樹根硬著頭皮說,把手插進口袋裡。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還說沒有。」吳曉晴白了他一眼,卻沒有再戳破他,只是把吧檯上那杯已經冷掉的、要留給最後一個客人的免費咖啡倒掉,重新洗了杯子,「不過你剛剛那樣是對的。我們不能隨便把客人的事說出去,這是語彤的規矩。」

那一夜,陳樹根失眠了。他躺在二樓那間堆滿咖啡豆袋和貓飼料的閣樓裡,聽著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腦子裡一直轉著那張超音波照片和那個男人的眼睛。他想起李靜芬抱著孩子離開時的背影,那麼瘦,瘦到風一吹就會倒,可是抱著孩子的雙手卻穩得不得了。

隔天晚上,李靜芬又來了。

還是快打烊的時候,還是點最便宜的那杯美式,還是抱著那個五歲的女娃。女娃叫彤彤,綁著兩條小辮子,眼睛很大,看到貓就想伸手摸,可是被媽媽輕輕拉住了手。李靜芬的臉色比前一晚更白,眼下的瘀青已經從青紫轉成淡淡的黃,可是嘴角多了一個新的破口。

「今天……又讓你們擔心了嗎?」她把彤彤放在靠窗的沙發位上,從自己的帆布袋裡拿出一本畫畫本給她,「彤彤很乖,不會吵。」

吳曉晴端來一杯溫熱的牛奶,放在彤彤面前,還放了一小碟貓咪形狀的餅乾。彤彤怯生生地看了媽媽一眼,得到點頭後,才小口小口地喝起來。

陳樹根把美式放在李靜芬面前,沒有立刻走開。他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名片有點舊,邊角都捲起來了。

「這個,妳拿著。」他把名片推過去,「我們里長介紹的,基隆港那邊有個法律扶助的據點,每個禮拜三晚上有免費諮詢。不用錢,就是問一下,問一下妳現在這樣……可以怎麼辦。妳不想去也沒關係,我只是……放在這裡。」

李靜芬看著那張名片,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又縮回去。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卻還是努力笑著。「謝謝……我現在住在朋友家,她家也很小,我不好意思一直待著……我本來想去找工作,可是彤彤沒人顧,幼兒園的錢……」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像是怕吵到旁邊睡著的貓。

「妳會做什麼?」吳曉晴搬了張凳子坐到她對面,語氣是難得的溫和,「我說的是工作,妳以前做什麼的?」

「我……以前在成衣廠做過車縫,後來就沒有做了。」李靜芬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杯子的紙套,「我朋友說夜市有攤位要請人,可是要到很晚,我怕彤彤……」

吳曉晴立刻從圍裙口袋裡掏出手機,滑了幾下,眼睛亮起來。「我幫妳問到了!我表姊在仁愛市場二樓賣韓國飾品,她剛好要找一個早上顧攤的人,時間是早上九點到下午三點,剛好彤彤去幼兒園的時間欸!薪水雖然不多,但是她說可以讓妳帶彤彤去市場吃午餐,而且……而且她人很好,不會問東問西。」

李靜芬愣住了,手裡的名片被她捏得有點皺。她看著吳曉晴,又看著陳樹根,嘴唇抖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為什麼……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我們又不認識……」

陳樹根看著她懷裡那個小小的彤彤,想起自己女兒語彤小時候,也是這樣綁著兩條辮子,坐在他那台破舊的野狼機車油箱上,吵著要他載她去看海。他那時候總說「等一下,等我把這顆螺絲鎖好」,語彤就乖乖地等,等到睡著。

「因為妳來了。」陳樹根的聲音有點啞,他把手放在自己圍裙的口袋上,那裡還放著女兒的照片,「妳走進來,坐在這裡,喝了咖啡。這樣就認識了。這間店……就是讓人來坐一下的地方。想坐多久,就坐多久。」

那天晚上,李靜芬沒有哭。她把那張法律扶助的名片仔細地收進皮夾的最裡層,又把吳曉晴抄給她的市場攤位地址,用手機拍了起來。她離開前,站在寄放牆前看了很久,輕輕摸了一下那張超音波照片,小聲地對彤彤說:「彤彤,妳看,這是妹妹喔。媽媽還沒有決定好,但是媽媽會好好想的。」

彤彤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伸出小手也摸了一下照片的角落。

接下來的幾天,小滿咖啡有了一點不一樣的變化。

李靜芬真的去了法律扶助。那位女律師沒有穿套裝,只穿著簡單的牛仔褲和襯衫,講話很慢,會等她把話全部說完才開口。律師告訴她,她可以聲請保護令,也可以談監護權,不一定要馬上做決定,但至少她知道了自己有哪些選擇。李靜芬回來後,整個人好像挺直了一點點,雖然還是很瘦,但眼睛裡多了一點光。

她也去了仁愛市場。吳曉晴的表姊真的很好,教她怎麼整理飾品、怎麼跟客人介紹,還讓彤彤放學後可以在攤位後面的小椅子上寫功課。李靜芬手很巧,車縫的底子讓她整理起那些亮晶晶的髮夾和項鍊特別俐落,客人也喜歡她輕聲細語的樣子。

最讓陳樹根意外的是,李靜芬開始不是一個人來了。

一個下著小雨的午後,她帶著另外兩個媽媽一起來了。一個是住在旭川里後面山坡上的新住民媽媽阿芳,抱著一個才幾個月大的嬰兒,普通話還不太輪轉;一個是里裡賣鹹酥雞的阿珠,先生跑了,自己帶著兩個國小男生,每天忙到凌晨才收攤。她們三個人本來不認識,是在市場和幼兒園門口遇到,聊著聊著,才發現大家都有差不多的難處——錢不夠、覺睡不夠、沒有人可以幫忙顧一下孩子、想哭的時候只能躲在廁所裡。

她們坐在小滿咖啡最裡面那張可以塞下四個人的木桌,點了三杯最便宜的咖啡,卻坐了一個下午。她們沒有大聲抱怨,只是小小聲地交換哪裡的菜比較便宜、哪個幼兒園老師比較有耐心、怎麼幫小孩申請補助。彤彤和阿珠的兩個兒子就在店裡跟貓玩,笑聲和貓叫聲混在一起,讓整間店變得很吵,卻吵得很溫暖。

吳曉晴看得眼睛有點熱,悄悄對陳樹根說:「陳老闆,你看,這是不是就是語彤說的那個……讓孤獨的人可以停下來的地方?」

陳樹根沒有說話,只是拿著奶泡鋼杯,手腕有點僵硬地在練習拉花。他最近一直在練,想拉出一隻貓。可是每次不是奶泡太粗,就是線條抖掉,貓的耳朵總是拉成兔子。他有點沮喪,卻又不肯放棄,一杯一杯地倒掉重來。

他看著那三個媽媽,看著她們因為找到同伴而稍微放鬆的肩膀,看著牆上那張超音波照片旁邊,慢慢多出來的幾張小紙條——是阿芳留下的、用注音寫的「謝謝咖啡」,是阿珠的兒子畫的一隻歪歪扭扭的貓。他忽然覺得,這面牆真的越來越重了,可是這種重,跟都更通知單和漲租單據帶來的那種要把人壓垮的重,是不一樣的。這種重,是讓人覺得自己被需要、被記得的重,是讓這間本來四處漏風的老屋,有了地基的重。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不是在等著被拆遷、被時間淘汰。他好像真的在做一件對的事,一件語彤會笑著說「爸比,很帥喔」的事。

傍晚,那三個媽媽要離開了。李靜芬把彤彤抱起來,走到吧檯前,對陳樹根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陳大哥,吳小姐,謝謝你們。」她的聲音還是很輕,可是比以前穩多了,「我……我下禮拜要去醫院產檢了。醫生說,寶寶很健康。我還沒決定……但是我想,我會把她生下來。我會努力工作的。」她摸摸彤彤的頭,「彤彤說,她想要當姊姊。」

彤彤用力點頭,大聲說:「我要保護妹妹!」

陳樹根的眼角有點痠。他點點頭,從吧檯底下拿出一個他早就準備好的、小小的、米白色的針織帽。那是他前幾天在市場看到,覺得很適合新生兒,就買了下來,一直放在抽屜裡不敢拿出來。

「這個……給妹妹的。」他把帽子遞過去,動作有點笨拙,臉都紅了,「不要想太多,就……天氣冷,戴著暖和。」

李靜芬接過帽子,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掉下來,可是這一次,她是笑著哭的。

她沒有把超音波照片拿下來。她說,她想再寄放一陣子,等妹妹出生了,再帶妹妹一起來拿。

送走她們後,雨又開始下了。這一次是那種基隆冬天常見的、細細綿綿的、會把人淋到骨子裡的雨。陳樹根站在門口,看著巷子裡被雨水弄得發亮的柏油路,聞著空氣裡濃濃的咖啡香和淡淡的奶泡甜味,覺得心裡某個一直空著的地方,好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一點點。

他轉身想把門口的立牌收進來,卻看到巷子口站著一個人。

不是昨晚那個男人。

是一個穿著舊軍裝外套的老先生,頭髮全白了,剪得很短,背挺得很直,手裡提著一個深綠色的、看起來很舊的帆布袋。他沒有撐傘,就那樣淋著雨,一動不動地站在小滿咖啡的對面,眼睛直直地看著店裡。

他的眼神,跟昨晚那個男人不一樣。沒有焦躁,沒有慌亂,只有一種很深、很沉、像是把什麼東西埋在心底埋了幾十年的沉默。

陳樹根認得他。他是每天早上七點半,一定會來點一杯最苦的黑咖啡、坐在最角落那個位置、從來不多話的王金水老先生。

可是王老先生從來沒有在這個時間來過,也從來沒有這樣站在雨裡看著店。

他的帆布袋裡,好像裝著什麼很硬、很重的東西,把袋子都撐出了稜角。

風鈴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卻沒有響。

王金水老先生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提著那個沉重的袋子,一步一步,穿過雨幕,朝著小滿咖啡的燈光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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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守老屋的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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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那種基隆才有的雨,細得像針,密得像霧,明明沒有什麼風,卻能把整條旭川街淋得發亮、淋得發潮,連騎樓下磁磚的縫隙裡都積著一層薄薄的水光。陳樹根站在小滿咖啡的玻璃門後,手裡還抓著那塊剛要收進來的木頭立牌,看著巷子對面的那個身影一步一步走過來。

王金水沒有撐傘。那件洗到發白的舊軍裝外套肩頭已經全濕了,深綠色的帆布袋被雨水染得顏色更深,袋口用一條褪色的尼龍繩緊緊綁著,因為裡頭的東西太重、太硬,帆布被撐出了方正的稜角,每走一步,袋子就輕輕撞一下他的膝蓋,發出沉悶的、像是金屬碰布料的聲響。

風鈴又晃了一下。這一次響了,叮咚一聲,很輕,卻讓坐在吧檯裡的吳曉晴抬起了頭。

「王北北?」吳曉晴愣了一下,立刻從吧檯後頭繞出來,一把拉開玻璃門,「你怎麼這個時間來?還淋雨!快進來快進來,你這樣會感冒啦!」

她的聲音又急又大,把門口那層濕 cold 的空氣都攪動了。王金水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門檻外,先把腳在門口的舊地墊上用力跺了兩下,把鞋底的泥水跺掉,然後才抬起頭,看著陳樹根。

那雙眼睛很深。陳樹根每天早上七點半都會看到這雙眼睛,坐在最角落那張靠牆的雙人位,點一杯不加糖不加奶、苦到會讓舌根發麻的黑咖啡,報紙攤開,卻半天不翻一頁。可是今天這雙眼睛不一樣,平常是沉在水底的石頭,今天像是石頭終於被人從水底撈了起來,濕淋淋的,還帶著一點不知所措的顫。

「陳老闆。」王金水的聲音有點啞,像是被雨泡過,「能不能……寄放個東西?」

陳樹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識地往店裡那面寄放牆看去。那面牆是女兒語彤親手釘的,用的是回收的檜木,木頭上還留著淡淡的油漆味,上面已經釘了幾十樣東西。那張沒送出去的火車票,那只停在凌晨三點十七分的錶,李靜芬前兩天才留下的超音波照片,每一樣都用一根小小的銅釘固定著,下面壓著一張手寫的紙條。寄放牆的規矩是第三條,不問為什麼,只等你準備好了再來拿。

「可以。」陳樹根把立牌靠在門邊,讓開身子,「先進來,擦一下。」

吳曉晴已經抽了兩張厚厚的餐巾紙,踮起腳尖要幫王金水擦頭髮,王金水有點不自在地往後躲了一下,自己接過紙巾,胡亂在頭上、肩上按了幾下。他的頭髮剪得很短,全白了,貼著頭皮,像一層薄薄的霜。雨水順著他的鬢角、順著他軍裝外套的領口往下滴,在磨石子地板上很快積成一小灘水漬。

店裡很暖。暖氣、咖啡機的蒸氣、還有剛剛那群媽媽們留下的、淡淡的奶粉和嬰兒乳液的味道混在一起,跟門外的濕冷完全是兩個世界。王金水在門口站了一下,好像在適應這份暖,才提著那個沉重的帆布袋,一步一步走到吧檯前。

他把帆布袋放在吧檯的大理石檯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陳樹根的手很穩,這是修了三十年引擎練出來的穩,不管多燙的排氣管、多細的螺絲,他都能穩穩抓住。可是聽到那一聲咚,他的手指還是忍不住輕輕抖了一下。

王金水慢慢解開尼龍繩,繩結被雨水浸得有點緊,他解得很吃力,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吳曉晴想幫忙,又不敢伸手。陳樹根也沒有催,就那樣站在對面,看著那雙布滿老人斑、卻還很厚實的手,一圈一圈地繞開繩子。

帆布袋打開了。裡頭沒有什麼花俏的東西,只有一層又一層用舊報紙包起來的四方形物體,最外層的報紙還是去年的《聯合報》,標題是都更說明會。王金水一層一層剝開報紙,像在剝一個埋了很久的時間膠囊。報紙剝到最後,露出一只暗紅色的絨布盒子,盒子邊角已經磨破了,絨布也褪成了有點灰的紅。

他把盒子推到陳樹根面前,輕輕打開。

裡面是一枚勳章。

不大,比五十元硬幣大一點,銅質的,表面已經氧化成深褐色,邊緣卻被人用手帕反覆擦拭,亮出一圈暗金色的光。勳章的正面是一朵梅花,梅花中間刻著一個小小的「金」字,背面刻著一行已經有點模糊的字:「陸軍上士 王金水 戍守有功」。綬帶是紅藍相間的,原本應該很鮮豔,現在卻洗得發白,還有一個地方被香菸燙出一個小小的洞。

整間店忽然很安靜,只有咖啡機鍋爐加熱時發出的、細細的嘶嘶聲。

「這是……」吳曉晴忍不住輕聲問,隨即又覺得自己多嘴,趕緊閉上嘴。

王金水沒有看她,也沒有看陳樹根,他的視線一直落在那枚勳章上,像是怕它飛走,又像是怕自己多看一眼就會後悔。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那種當兵的人特有的、字字用力的口吻說:「可以幫我釘上去嗎?就照你們的規矩。」

陳樹根點點頭,從吧檯底下拿出工具盒。他的工具盒裡本來都是扳手、起子、尖嘴鉗,現在多了一把小鐵鎚和一盒銅釘,是語彤以前買的。他拿起一根銅釘,比了一下寄放牆的位置。牆上已經有點擠了,但最中間、視線最平的地方,還空著一小塊。那是語彤刻意留的,她說最重要、也最難說出口的東西,要放在最中間。

「要寫一句話嗎?」陳樹根問。這是規矩,每一樣寄放物下面,都要壓一張紙條。

王金水沉默了很久。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變大了,嗒嗒嗒的,像有人在輕輕敲鼓。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巷子裡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橘黃色的光透過雨幕,暈成一團一團的。

「就寫……」王金水從軍裝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得四四方方的信紙,紙已經黃了,邊緣毛毛的,「幫我寫,等他回來再拿。可以嗎?」

陳樹根接過那張紙,展開。上面沒有多餘的字,只有六個字,用很用力的藍色原子筆寫的,筆畫都快要劃破紙背:「等他回來再拿。」字很醜,很硬,像是用尺畫出來的。

陳樹根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想起語彤也有一張類似的紙條,壓在那只停住的錶下面,寫的是「等我敢想起你的時候」。他抬起頭,看著王金水,輕聲問:「在等誰?」

問完他就後悔了。第一條店規是不問名字,不問來處。可是話已經出口。王金水沒有生氣,只是把那只絨布盒子又往前推了一點,好像這樣就能把答案一起推過來。

「我兒子。」王金水的聲音更啞了,他清了一下喉嚨,卻沒有把聲音清亮,反而更沙啞,「王建國。三十年前出國的,美國。跟我吵了一架,就沒回來了。」

吳曉晴倒吸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捂住了嘴。陳樹根握著銅釘的手緊了一下。

王金水自顧自地說下去,語速很慢,像是很久沒有這樣一次說這麼多話,每一個字都要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他說我頑固,守著那間破房子有什麼用。他要我把房子賣了,跟他去美國。我不肯。那是他媽媽過世前住的地方,一磚一瓦都是我跟她一起修的。漏水我就補,窗框爛了我就換。他說我腦袋不清楚,我說他翅膀硬了不要祖厝。那天他拖著行李箱走,我在門口罵他,你走了就不要回來。」

他停頓了一下,雨聲在這時候變得特別大。

「他就真的沒回來。三十年,一封信也沒有,一通電話也沒有。過年我煮一桌菜,筷子多擺一副,菜冷了就倒掉。隔壁林金火笑我,說我死抱著那間漏水的老屋,以後都更人家一坪換一坪,我那間可以換兩間新大樓。我跟他說,房子沒了,人回來要去哪裡找我?」

陳樹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想起語彤高三那年,有一次他為了趕一台計程車的行程,答應要去學校看她的成果發表卻沒有去。語彤整整三個月沒有跟他好好說話,每天放學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只透過媽媽傳話。他那時也覺得女兒不懂事,覺得自己是為了這個家在拚。直到語彤出事前一個月,兩人才在這間小滿咖啡的吧檯前,因為一杯拉花失敗的拿鐵,莫名其妙地和好了。語彤笑著說:「爸,你的手只適合轉扳手啦。」他當時還回嘴:「妳這泡泡跟肥皂水有什麼兩樣。」

那段沉默的三個月,現在想起來,每一天都像刀子。

「所以你每天來店裡……」吳曉晴小小聲地問,眼眶已經有點紅,「是在等他嗎?」

王金水點點頭,又搖搖頭。「一開始是等人,後來是等一個地方。我怕我哪天沒來,你們就把我忘了。我那間房子在旭川街三十七號,最裡面那間,門口有棵老榕樹的。每天早上七點半,我從那裡走到這裡,十五分鐘,剛好一杯黑咖啡的時間。我想,如果建國哪天回來,問路的人會跟他說,那個每天喝黑咖啡的老兵,就在小滿咖啡。」

他把話說完了,像是把三十年的力氣都用完了,整個人有點晃。陳樹根連忙扶住他的手肘,那手肘很瘦,卻很硬,像一截老木頭。

「我幫你釘。」陳樹根輕聲說。他拿起小鐵鎚,把那枚勳章連同那張紙條,一起釘在了寄放牆最中間的位置。銅釘敲進檜木的時候,發出清脆的「咚、咚」兩聲,不大,卻讓整面牆都輕輕震了一下。勳章在燈光下晃了一下,暗金色的邊緣反射出一點點光,像一顆很小、卻很久沒有熄滅的星星。

釘好後,陳樹根退後一步,看著那枚勳章。他的手還殘留著鐵鎚的震動,也殘留著一種很熟悉的感覺。修引擎的時候,他常常要把一顆生鏽的螺絲硬生生敲進去,敲的時候不能太重,太重會把螺紋敲壞,太輕又敲不緊。那是一種手感,是一種對力道的直覺。現在釘這枚勳章,也是同樣的手感。不能太用力,太用力會把老人三十年的等待敲碎,太輕又釘不牢。

王金水站在牆前,看了很久。然後他慢慢地,從軍裝外套最裡面的口袋裡,又掏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張影印的、已經皺掉的傳單,上面印著「旭川里都市更新說明會」幾個大字,旁邊還有一張新建大樓的示意圖,蓋章的地方是「高誠建設」。

「高偉誠那個年輕人,前天來找我。」王金水把傳單放在吧檯上,手指點在那個同意簽章的欄位,「他說只要我簽了,下個月就可以先拿三百萬,下半年就拆。他說建國在美國也買了房子,不會回來住這種漏水屋了。他說我這是擋大家的財路。」

吳曉晴一聽到高偉誠的名字,火氣就上來了,「那個笑面虎!他上次也來跟我們說什麼共榮共好,根本就是要把整排老房子剷平蓋豪宅!王北北你不要簽!」

王金水沒有回應,只是看著陳樹根。陳樹根也看著他。兩個男人之間,有一種不需要語言的懂得。一個是守著老屋等兒子,一個是守著咖啡店等女兒的聲音。他們都是用「守著一個地方」來對抗時間的人。

「我沒簽。」王金水把傳單慢慢摺起來,摺得跟那張紙條一樣四四方方,「我跟他說,我要等我兒子回來,讓他自己決定。房子是他的,也是他媽媽的。」

說完,他像是完成了今天最重要的任務,整個人鬆懈下來。他對著陳樹根和吳曉晴,很努力地擠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很淺,嘴角只是輕輕牽動一下,卻讓那張常年嚴肅的臉,忽然有了溫度。

「那杯黑咖啡,還可以點嗎?」他問。

「當然可以!」吳曉晴立刻大聲說,轉身就去開磨豆機,「王北北你先坐,我幫你煮最苦的那種!今天算我的!」

王金水點點頭,慢慢走到他每天坐的那個角落,坐下來。他的背還是挺得很直,可是陳樹根看得出來,他的肩膀比進門時,稍微塌了一點點,像是把那個重重的帆布袋放下之後,終於敢讓自己累一下。

陳樹根親自幫他煮。那是手沖,今天他沒有用機器,而是用語彤留下的那把銅壺。水溫他控制在九十二度,這是語彤筆記本上寫的,黑咖啡最不苦卻最香的溫度。水流很穩,一圈一圈,慢慢浸濕咖啡粉,咖啡粉膨脹起來,像一座小小的火山。香氣很快就瀰漫開來,苦中帶著一點點焦糖的甜。

他把咖啡端過去的時候,王金水正看著窗外的雨。雨還在下,但好像小了一點。

「陳老闆。」王金水忽然叫住他,聲音很輕,「你女兒……以前是不是也常不接你電話?」

陳樹根端著托盤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中。開水在壺裡輕輕晃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只是把咖啡輕輕放在王金水的面前,然後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這是他第一次,沒有站在吧檯後面,而是坐在客人的對面。

窗外的雨,打在那棵老榕樹的葉子上,嗒嗒嗒嗒。

就在這時,小滿咖啡的玻璃門,又一次被推開了。風鈴急促地響了起來,帶進來一陣更濕、更冷的風,還有一個穿著高誠建設制服、撐著透明雨傘的年輕人。他的皮鞋在門口的地墊上沒有跺乾淨,就直接踩了進來,雨傘上的水甩得到處都是。

他一眼就看到了寄放牆上那枚剛釘上去的勳章,還有一臉疲憊的王金水,然後笑著對陳樹根說了一句讓整個店裡空氣瞬間凝結的話。

「王老先生,原來你在這裡啊,剛好,董事長說如果你不方便簽,我們可以直接去美國找令郎簽,聽說他在洛杉磯過得不太好,可能更需要這筆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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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老兵的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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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門上的風鈴還在晃。

那句話像是把一盆冷水直接潑進了小滿咖啡溫熱的空氣裡。

「王老先生,原來你在這裡啊,剛好,董事長說如果你不方便簽,我們可以直接去美國找令郎簽,聽說他在洛杉磯過得不太好,可能更需要這筆錢呢。」

穿著高誠建設制服的年輕人臉上掛著笑,那是一種受過訓練的、標準化的笑容,嘴角上揚的弧度精準,露出的八顆牙齒潔白,卻沒有一點溫度。他手上的透明雨傘還在滴水,啪嗒啪嗒地落在門口那塊寫著歡迎光臨的地墊上,暈開一攤深色的水漬。他的皮鞋很新,鞋尖卻沾著基隆特有的、灰黑色的泥濘,顯得有些突兀。

店裡瞬間安靜下來。

原本在吧檯後面擦著杯子的吳曉晴,手上的動作停住了。她抬起頭,眉頭皺得很緊,嘴脣抿成一條直線,那是她要發火的前兆。她認得這套制服,這幾天已經在旭川里出現過太多次,挨家挨戶地發傳單,說什麼都更願景,未來家園,彩色的印刷品上畫著根本不屬於這裡的高樓與綠地。

王金水坐在窗邊的位置,背脊挺得像一塊生鏽的鐵板。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看那個年輕人,只是盯著寄放牆上那一枚剛釘上去沒多久的軍功勳章。那枚勳章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起來有些黯淡,綬帶的紅色已經褪成了暗紅,銅製的表面也有了氧化的痕跡。三十年,他守著那間漏水的老屋,守著這枚勳章,守著一個吵架後摔門而去的背影,像守著一個早已退潮的港口,卻還固執地等著一艘不會回來的船。

陳樹根站在王金水的對面,手裡還端著那個不鏽鋼的托盤。托盤上的那杯手沖黑咖啡還冒著熱氣,細細的白煙在冷空氣中蜿蜒而上,很快就被門口吹進來的濕風給吹散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指腹上那層常年修引擎磨出來的厚繭,此刻感受不到托盤的溫度,只覺得一陣發麻。

「你說什麼?」吳曉晴的聲音先一步打破了沉默,她的語速很快,帶著火氣,「你們怎麼知道人家兒子在美國的狀況?你們調查人家?」

年輕人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反應,他臉上的笑容不變,甚至更深了一點,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份文件,輕輕放在離王金水最近的那張桌上。「吳小姐,別誤會。我們也是為王老先生著想。都更案已經通過了,市政府那邊的公文下個月就會下來。這間屋子,屋齡超過五十年,結構鑑定也是海砂屋,繼續住下去很危險。我們董事長很念舊,知道王老先生在這裡住了三十年,所以才特別交代,要給最優惠的條件。如果王老先生不方便,我們去跟令郎談也是一樣的,畢竟,持分一半一半嘛。聽說令郎在洛杉磯做餐館工,最近餐館收了,生活上……可能也需要一點周轉。」

每一個字都像是精算過的,禮貌,客氣,卻字字都踩在人的痛處上。把人情視為成本,把思念當成可以換算的持分。

王金水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的手,一直放在大腿上,握得很緊,指甲陷進了掌心那層粗糙的皮膚裡。他沒有去碰那份文件,就像沒有聽見那個年輕人的話一樣。他的眼睛,只看著那枚勳章。那是他當年在金門,砲火中拿命換來的東西,回來之後,兒子小時候最喜歡拿著玩,說長大也要當英雄。後來兒子要出國那天,兩人大吵一架,兒子說這個家像個牢籠,說他守著一塊破銅爛鐵有什麼用,然後摔門走了。那枚勳章,就被他一直收在最裡面的抽屜裡,三十年沒見過光。

陳樹根終於把托盤放下了。動作很輕,卻很穩。他沒有看那個年輕人,只是對著吳曉晴使了一個眼色,然後對年輕人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很沉。

「這裡是咖啡店,不談生意。要談,去外面談。」

他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圍裙,那是他修車時留下的習慣,手髒了就往身上抹。圍裙上還沾著一點點咖啡粉,像是沒擦乾淨的機油漬。

年輕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沉默寡言、滿身咖啡味的中年男人會這麼直接。他看了看陳樹根,又看了看完全不為所動的王金水,臉上的笑容終於有點掛不住了。他把文件收了回去,聳了聳肩。「好吧,那我改天再來拜訪。王老先生,你好好考慮,時間不多了。」

他撐開傘,轉身走進了雨裡。風鈴又響了一次,這次的聲音有些刺耳。門關上後,店裡的暖氣重新聚攏起來,但剛才那陣冷風帶來的寒意,卻還留在每個人的心裡。

吳曉晴氣得把手裡的抹布重重地摔在吧檯上。「太過分了!什麼叫過得不太好?這根本就是威脅!老闆,你看王伯伯……」

王金水還是沒有動。他端起那杯已經有點涼掉的黑咖啡,喝了一口。很苦,苦得讓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但他還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喝完後,他把杯子放回托盤裡,對陳樹根輕輕點了一下頭,算是道謝,然後站起身,拿起他那個永遠都裝得很滿的、褪色的帆布袋,像往常一樣,沉默地推開門,走進了綿綿的雨裡。他的背影佝僂著,卻挺得筆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穩,彷彿腳下的每一塊濕漉漉的柏油路,都是他這三十年來,一步步守出來的。

寄放牆上的那枚勳章,在他身後,輕輕地晃了一下。

那天晚上,小滿咖啡提早打烊了。雨還在下,東北季風從港口的方向吹過來,把旭川里那些老屋的鐵皮屋頂吹得嘩嘩作響。陳樹根沒有像往常一樣留下來擦拭機器,而是一個人坐在吧檯後面,看著那枚勳章發呆。

他想起王金水問他的那句話。你女兒……以前是不是也常不接你電話?

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住。語彤走的那天,也是這樣一個下雨天。她打電話來,聲音在電話那頭有點急,有點興奮,說爸,我今天煮了一杯很好喝的咖啡,等你來店裡,我拉花給你看。貓咪的,可愛到不行。他當時正躺在一台老裕隆的車底,手上全是黑色的機油,電話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隨口就說了一句,等我把這台車弄好,馬上過去。他聽見電話那頭的女兒輕輕地哦了一聲,然後就掛斷了。那是他最後一次聽見她的聲音。他沒有去,他覺得車子總比一杯咖啡重要,引擎的聲音總比女兒的笑聲更需要他。然後,警察的電話就來了。說她為了閃一隻衝出巷口的野貓,整個人摔了出去。

從那以後,他恨透了貓,卻又把女兒留下的五隻貓一隻一隻地養在店裡,彷彿這樣就能贖一點罪。

吳曉晴從後面的儲藏室走出來,手裡抱著一袋新的咖啡豆。她看到陳樹根的樣子,什麼也沒說,只是走過去,把手輕輕放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老闆,別想了。」她的聲音放得很輕,沒了平時的嗆辣,「王伯伯的事,我們再想想辦法。」

陳樹根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我不是想他的事。我是想……我是不是也跟他一樣,守著一個地方,卻把最重要的人給弄丟了。」

接下來的兩天,王金水沒有來。

小滿咖啡的常客們都發現了,那個總是坐在窗邊、點一杯最便宜的黑咖啡、一坐就是一下午的沉默老兵,沒有出現。寄放牆上的勳章孤零零地掛在那裡,像一個沒有主人的問號。吳曉晴有點擔心,想去王金水家看看,卻被陳樹根攔住了。

「讓他靜一靜。」陳樹根說,「有些事,要自己想通。」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像壓著一塊石頭。他把店裡的每一張桌子都擦得特別乾淨,把咖啡機的蒸氣管通了一遍又一遍,把手沖壺的壺嘴擦得發亮。他用忙碌來填補那種等待的焦慮,就像他以前用修車來逃避和女兒、和前妻李靜芬的對話一樣。

第三天的下午,雨終於停了。太陽從厚厚的雲層後面探出一點頭,把旭川里那些濕漉漉的牆壁曬出了一點點蒸氣的味道。空氣裡有種久違的、泥土被曬乾的暖意。

快三點的時候,風鈴響了。

進來的是兩個人。王金水走在前面,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外套,還是那個帆布袋。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有些舊的黑色羽絨外套,拖著一個不大不小的行李箱,臉上帶著長途飛行的疲憊,眼下有著很深的黑眼圈。他的眉眼,和王金水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年輕,也更不安。

店裡的幾個客人都好奇地抬起頭,看著這對有些奇怪的組合。

王金水的兒子,王建民,終於回來了。

不是因為思念,不是因為那通高誠建設打去洛杉磯的、充滿暗示的電話,而是因為王金水自己,在那個年輕人離開的當晚,用那台老舊的、按鍵已經不太靈光的摺疊手機,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出了那個三十年沒撥過的號碼。電話接通的時候,兩端都是長長的沉默,最後是王金水先開了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一樣,只說了一句,你回來一趟吧,房子要沒了。

兒子回來了,但只是為了處理老屋的都更事宜。律師說,需要父子兩人同時簽名。

兩個人在王金水常坐的那個窗邊位置坐了下來,面對面。桌子很小,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也很近,但感覺卻隔著一片海,一片三十年的海。

王金水不說話,只是把手放在桌上,緊緊地握著。兒子也不說話,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在餐館洗碗而有些紅腫、龜裂的手,不敢看對面的父親。他的行李箱就放在腳邊,像一個急著要離開的證明。

氣氛尷尬得讓人窒息。連風從窗縫裡吹進來的聲音都顯得特別大聲。

吳曉晴站在吧檯後面,急得一直對陳樹根使眼色,要他去說點什麼。陳樹根卻只是搖了搖頭。

他沒有過去搭話,沒有問名字,沒有問從哪裡來。他只是安靜地走進吧檯,開始煮咖啡。

他拿出兩個一模一樣的白色馬克杯,放在工作檯上。先溫杯,用熱水把杯子燙熱,這樣咖啡才不會太快冷掉。然後磨豆,今天的豆子是語彤最喜歡的曼特寧,帶著一點點木質調和黑巧克力的苦,很適合這樣一個需要沉澱的下午。磨豆機發出均勻的嗡嗡聲,咖啡粉落在濾杯裡,像細細的沙。

他燒水,水溫控制在九十二度,這是他用修引擎的手感,一次一次試出來的、最穩定的溫度。太高會苦,太低會酸,就像人與人之間的對話,太急會燙傷,太冷會疏離。水流很穩,一圈一圈,慢慢浸濕咖啡粉,咖啡粉膨脹起來,像一座小小的火山。香氣很快就瀰漫開來,不是那種張揚的香,而是一種沉穩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他沒有做任何花俏的拉花,只是把兩杯黑咖啡,穩穩地端了過去,一杯放在王金水面前,一杯放在他兒子面前。然後,他什麼也沒說,就轉身走開了,回到了吧檯後面,留下那對父子,和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

這是小滿咖啡的規矩。不問,只是陪伴。有些話,不是用嘴說的,是用時間、用沉默、用一杯咖啡的溫度去說的。

父子倆沉默了一個下午。

窗外的光線,從斜斜的金黃色,慢慢變成了灰藍色。店裡的客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輕聲地交談,輕聲地喝咖啡,沒有人去打擾那個角落。吳曉晴把店裡的燈光調得更暗了一點,放的音樂也換成了一首沒有歌詞的、很輕的鋼琴曲。

王建民一直低著頭,雙手捧著那杯咖啡,杯子的熱度透過他的掌心,傳到他冰涼的手指上。他不敢喝,也不敢抬頭。他記得小時候,父親就是這樣沉默的,永遠只會用命令的口氣說話,從來不會說一句軟話。當年他考上大學,父親只說了一句當兵才是男人的路,兩人大吵一架,他一氣之下就去了美國,一去就是三十年。這三十年裡,他在洛杉磯的餐館後巷裡洗過盤子,在華人超市裡搬過貨,為了省錢,冬天連暖氣都不敢開。他不是不想家,是不敢想,也覺得沒臉想。直到接到那通電話,聽見電話那頭父親蒼老的聲音,他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以為的牢籠,其實是他一直在外面漂泊時,唯一還亮著燈的地方。

王金水也捧著杯子,但他的手在微微地發抖。他看著對面的兒子,看著他頭頂已經出現的白髮,看著他那雙和自己年輕時一樣粗糙的手,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融化、塌陷。他想說很多話,想問你在那邊吃得好不好,睡得暖不暖,有沒有被人欺負。但話到嘴邊,卻都變成了沉默。他習慣了用等待來表達愛,用固守一個地方來證明自己沒有放棄,卻忘了,愛是需要說出來的,等待的人,也需要一個擁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那兩杯咖啡,從燙口,到溫熱,到微涼,熱氣一點一點地散去。

就在吳曉晴以為這個下午就要這樣無聲無息地結束時,王建民終於動了。

他抬起頭,眼睛有點紅。他看著對面的父親,嘴脣動了幾次,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那幾個字,聲音很輕,很啞,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了三十年的深潭裡,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爸……我回來了。」

不是對不起,不是你好嗎,就只是最簡單的四個字。我回來了。我還在,我回來了。

王金水的眼淚,就在那一瞬間,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

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眼淚大顆大顆地從他那張佈滿皺紋的、古銅色的臉上滑落,滴在那杯已經冷掉的咖啡裡,暈開一個小小的、鹹鹹的圈。他用那隻粗糙的手,慌亂地去抹自己的眼睛,卻怎麼也抹不乾淨。他哭得像個孩子,像一個終於等到了糖果的孩子,像一個守了三十年的哨兵,終於等到了換崗的人。

王建民也哭了。他站起來,繞過那張小小的桌子,蹲在父親的面前,把頭輕輕地靠在父親的膝蓋上,像小時候那樣。王金水的手,顫抖著,輕輕地放在兒子的頭上,拍了拍,很輕,很生疏,卻很用力。

店裡很安靜,所有人都安靜地看著這一幕,沒有人說話。吳曉晴轉過身去,假裝在整理杯子,肩膀卻在輕輕地抖動。陳樹根站在吧檯後面,手裡緊緊地握著那塊擦拭用的白布,指節發白。他的眼睛也有點熱熱的,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只是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好像也跟著鬆動了一點點。

過了很久,王金水才慢慢地止住了眼淚。他扶著兒子站起來,兩個人重新坐好,雖然還是沒有太多話,但氣氛已經完全不一樣了。空氣裡那種尷尬的、凝結的沉默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別重逢的、帶著一點點笨拙和溫暖的安靜。

王金水站起身,走到寄放牆前。他伸出手,把那枚掛了幾天的軍功勳章,小心翼翼地取了下來。他用袖子擦了擦勳章的表面,然後把它鄭重地放在兒子的手心裡。

「拿著。」他的聲音還帶著一點點鼻音,卻很堅定,「以前你喜歡玩,現在……給你了。」

王建民看著手心裡那枚沉甸甸的勳章,眼淚又掉了下來。他緊緊地握住它,像是握住了一段失而復得的時光。

王金水又從口袋裡拿出一張便利貼和一支筆,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一行字。然後,他把那張紙,貼在了勳章原本掛著的位置上。

他對著陳樹根,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陳老闆,謝謝你。」他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店裡,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這間店……比我家還像家。」

說完,他就和兒子一起,一人拖著一個行李箱,互相攙扶著,慢慢地走出了小滿咖啡。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透過玻璃門,照在他們的背影上,把兩個一高一矮、一老一壯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他們沒有再提都更的事,沒有再提簽名的事,就只是那樣,一起回家了。回那個漏水卻還在的老家。

風鈴輕輕地響了一聲,像是在道別。

陳樹根走到寄放牆前,看著那張新貼上去的便利貼。上面是王金水用他那隻拿槍、拿扳手的手寫下的字,筆畫很重,有幾個字還寫錯了,但卻讓人覺得無比真誠。

「咖啡很苦,但心是熱的。謝謝。」

他伸出手,輕輕地摸了一下那張紙,粗糙的紙面摩擦著他的指腹。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做對了一件事。不是修好一台引擎,不是拉出一朵漂亮的拉花,而是給了兩個人,一個可以好好說話、好好沉默的地方。他好像有點明白女兒語彤當初為什麼要開這間店了。這間店,從來就不是為了賣咖啡,而是為了讓那些在雨裡走得太久、太冷的人,有一個可以進來,喝杯熱的,坐一下的地方。

他看著那對父子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想起女兒車禍那天,他沒說出口的那句話。等我把這台車弄好,馬上過去。如果那天他放下手裡的扳手,如果他說的是好,妳等我,我馬上就到,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那句沒說出口的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已經快兩年了。

就在這時,吳曉晴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著一點點猶豫和小心翼翼。

「老闆……」

陳樹根回過頭,看到吳曉晴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夾鏈袋,袋子裡裝著一支已經有些舊的、粉色的手機。那是語彤的手機,車禍後警察還回來的,他一直放在店裡最裡面的抽屜裡,不敢碰,也不敢打開。

吳曉晴把手機遞到他面前,螢幕是黑的,但在螢幕的右上角,有一個小小的、紅色的未接來電圖示,一直在閃爍。

「我剛剛在整理抽屜,看到它好像震動了一下,」吳曉晴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好像……有一則語音訊息,是車禍那天……一直沒聽過的。」

陳樹根的心,猛地收緊了。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了過去,指尖冰涼。他看著那支粉色的手機,看著那個閃爍的紅點,彷彿看到女兒最後的聲音,被困在那個小小的方盒子裡,等了他兩年。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遲遲不敢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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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女兒的手機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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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基隆的雨是沒有要停的意思,細細的,像針一樣從旭川里的巷子口一路扎進來,打在小滿咖啡那面有點鏽的鐵捲門上,發出滴滴答答、永遠擦不乾的聲音。店裡的燈是暖黃色的,跟外面的灰藍色雨幕對比起來,像是一座還亮著的燈塔。吧檯後面的黑板上,用粉筆寫著陳語彤的字,三條店規已經被手摸得有點糊了——一、不問名字。二、每天最後一杯,留給最晚走的那個人,不收錢。三、牆上那面寄放牆,可以寄放一樣東西與一句話,等準備好了再來拿。

王金水跟他兒子離開後留下的那張紙條,還貼在寄放牆的最下面,被風吹得微微捲起。上面用很用力的字寫著:比家還像家。那行字讓整間店到剛才都還暖烘烘的,但現在,所有的暖意都凝結在吳曉晴手裡的那個透明夾鏈袋上。

「老闆……」吳曉晴的聲音比平常小了很多,她平常講話又快又直,像一台煞車有點利的速克達,今天卻像是怕吵醒什麼似的,輕輕地喊了一聲。

陳樹根回過頭。

吳曉晴站在最裡面那張工作桌前面,手裡拿著那支粉色的手機。那是語彤的手機。iPhone 7,殼已經有點泛黃,邊角磕掉了一小塊漆。車禍之後,警察把這支手機連同那頂安全帽一起還給他,他看了一眼就再也沒有打開過,直接塞進了吧檯最底下那個放著發票跟過期咖啡豆的抽屜,用一堆雜物把它蓋起來,像是把一個不敢拆的炸彈埋起來。

而現在,那個黑色的螢幕是暗的,只有右上角,一個小小的紅色圓點,一直在閃。那是語音信箱的圖示。

「我剛剛在整理抽屜,」吳曉晴的指尖有點冰,她把夾鏈袋往前遞了一點,又不敢真的塞到他手裡,「本來想說把過期的豆子清一清,結果手去碰到它,它就……震了一下。我本來以為是我手震,結果螢幕亮起來,就看到這個。上面顯示……是兩年前的,語音留言,一直沒有聽過的。」

陳樹根沒有動。

他的手還維持著剛剛目送王金水父子的姿勢,半舉在空中,掌心全是汗。店裡五隻貓像是感覺到什麼,原本窩在窗台上睡覺的橘子跟小虎同時抬起頭,耳朵轉向這個方向。那隻最黏語彤的玳瑁貓「麻糬」,輕輕跳下櫃子,無聲地走到他腳邊,用頭去蹭他的拖鞋。

他看著那個紅點。

那個紅點閃一下,他的心就跟著揪一下。

兩年了。他一直在逃避這個東西。他不敢充電,不敢開機,不敢面對女兒最後可能留給他的任何一句話。他怕聽到的是責怪,怕聽到的是求救,更怕聽到的是那句他永遠無法回應的「爸,你在哪裡」。那天語彤打電話給他,他正在旭川里巷口那間修車廠的頂高機下面,手裡全是黑色的機油,電話夾在肩膀跟耳朵之間,語氣有點不耐煩。

「爸,你來接我一下好不好?雨好大,我車子有點怪怪的。」

「等我把這台車弄好啦,這顆螺絲卡死了,我弄完馬上過去。妳先在店裡等一下,乖。」

他記得自己是這樣說的。語氣甚至有點敷衍,因為那台豐田的老引擎真的很纏人,他滿腦子都是那顆生鏽的螺絲。然後電話那頭的女兒,很輕地說了一聲「好啦,那我自己騎慢一點」,就把電話掛了。

那就是最後一句話。

如果那天他放下扳手,如果他說的是「好,妳等我,我馬上就到」,是不是那隻從巷口衝出來的野貓就不會害她為了閃避而摔車?是不是那輛對向的貨櫃車就不會剛好經過?是不是他就不用在加護病房外面,聽醫生說「我們已經盡力了」?

那句沒說出口的「我馬上就到」,像一根生鏽的螺絲,卡在他心臟最深的地方,轉不緊,也拔不出來,時不時就隱隱作痛。

「老闆,」吳曉晴看他一直不動,聲音有點抖,「你要不要……聽聽看?我陪你一起聽。語彤……語彤一定有很多話想跟你說。」

陳樹根終於動了。他的手指像是生鏽的關節,一格一格地往前伸,指尖冰得像剛從冰箱拿出來的鐵塊。他接過那個夾鏈袋,塑膠袋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把手機拿出來,粉色的機殼還留著女兒手心的溫度,或者說,是他想像出來的溫度。

手機沒電了。螢幕暗下去之後,那個紅點也不見了。

「沒電了……」他喃喃地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我有線!我有線!」吳曉晴立刻衝到吧檯後面,從她的帆布袋裡掏出一條白色的充電線,「我剛剛就試過了,這個頭可以!你等一下,我去插!」

她手忙腳亂地把線插上延長線,又把另一頭插進手機。過了幾秒鐘,那個熟悉的蘋果圖示亮了起來,然後是白色的開機畫面。陳樹根就這樣站在原地,捧著那支手機,像捧著一顆隨時會碎掉的心臟。麻糬在他腳邊坐了下來,尾巴圈住自己的腳,抬頭看著他。

雨變大了,敲在騎樓的遮雨棚上,變成一種更沉的鼓聲。店裡的咖啡機發出低低的保溫聲,奶泡壺裡還有半壺已經冷掉的牛奶。

手機開機了。螢幕亮起,是語彤的桌布——一張她跟五隻貓的合照,她笑得眼睛瞇起來,雙手比YA,背後就是這間小滿咖啡的寄放牆。未接來電跟語音信箱的通知,全部跳了出來。最上面那一條,時間顯示是兩年前的三月十七日,下午五點三十二分。就是車禍發生的那個下午。她打給他的那通電話,在他說了「等我把這台車弄好」之後,她掛掉電話,又打來的一通,他沒有接到的電話。

一則語音留言,長度二十七秒。

陳樹根的手指停在那個播放鍵上面。他的指甲縫裡,好像還卡著洗不掉的機油的黑色痕跡。修了三十年引擎的手,穩得可以聽聲音就知道哪顆螺絲鬆了,現在卻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曉晴……」他忽然開口,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我……我不敢按。」

吳曉晴走過來,沒有多說什麼。她拉了一張高腳椅到他身邊,自己也站著,然後伸出手,輕輕地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跟他的冰冷完全不一樣。

「那我們一起按,」她說,語氣還是嗆辣的吳曉晴,卻帶著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溫柔,「我數到三,我們一起按。好不好?一……二……」

她的手指帶著他的手指,點了下去。

喀。

一聲很輕的提示音之後,女兒的聲音,從那個小小的喇叭裡,流了出來。

有點吵,背景有雨聲,有風聲,還有店裡那台舊冰箱運轉的嗡嗡聲。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喘,好像是剛跑完步,又有點興奮,帶著笑意。

「喂?爸?你在忙喔?」

陳樹根的呼吸停住了。

「你剛剛說那台車很麻煩,我就沒有吵你啦,我自己先回店裡了。跟你說喔!我今天煮了一杯很好喝的咖啡耶!用那個新來的豆子,就是那個日曬的,我照你教我的,用那個聽聲音的方法,聽它爆裂的聲音,真的有差耶!」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好像在喝水,又好像在笑。

「然後……然後我拉花了!我拉了一隻貓!雖然有點歪歪的,耳朵一邊大一邊小,超醜的,但是是貓咪耶!我第一次拉出貓咪!曉晴說很像麻糬,哈哈哈。」

雨聲裡,她的聲音變得更輕,更溫柔,像是靠在電話邊,悄悄地說一個秘密。

「爸,我等你來店裡喔,我拉花給你看。你快一點來,我把那杯留給你,不給別人喝。每天最後一杯,留給最晚走的那個人嘛,你是最晚的,所以留給你。」

留言的最後,她補了一句,帶著一點點撒嬌。

「路上小心騎車喔,雨很大。我愛你啦,爸。」

嘟。留言結束。

二十七秒。

陳樹根捧著手機,整個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淋了兩年的石像。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個他以為會是責怪、會是哭喊的留言,居然是這樣。這麼日常,這麼溫暖,這麼充滿期待。她沒有怪他,她在等他,她把最得意的那杯咖啡留給他,她說我愛你。

然後,巨大的、遲來了兩年的悲傷,像旭川里山坡上積了二十天的雨水,終於潰堤了。

「啊……」他先是發出一聲像是引擎空轉的、破碎的氣音。

接著,他的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起來。他彎下腰,把額頭重重地抵在冰涼的吧檯上,手裡還死死地握著那支手機。眼淚先是一顆一顆地砸在不鏽鋼的吧檯上,然後變成一整片,最後變成無法抑制的、像受傷野獸一樣的嚎哭。

「語彤……語彤啊……」他哭喊出來,聲音嘶啞、破碎,完全不像是平常那個話少、嘴硬、只會用扳手代替安慰的陳樹根,「爸對不起……爸對不起妳啊……爸沒有去接妳……爸在弄那台破車……爸以為那顆螺絲比較重要……」

他用拳頭一下一下地捶著吧檯,捶得咖啡杯都跳了起來。「我恨那台車!我恨那隻貓!我恨我自己啊!為什麼衝出來的是貓!為什麼妳要去閃那隻貓!妳不要閃啊!妳撞下去也沒關係啊!為什麼是妳……」

兩年來的所有壓抑、所有自責、所有在夜裡一個人修車修到天亮的愧疚,在這一刻全部炸開了。他哭得像個孩子,哭得五隻貓全部圍了過來,喵喵地叫著,用頭去蹭他的小腿。橘子跳上吧檯,用舌頭去舔他滴在桌上的眼淚。

吳曉晴的眼淚也早就掉下來了。她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她只是走過去,從後面緊緊地抱住這個比她高一個頭、卻在此刻縮成一團的中年男人。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自己的眼淚跟他的混在一起。

「老闆……老闆你不要這樣……」她一邊哭一邊說,聲音也哽咽了,「語彤不會怪你的……她真的不會怪你的……你聽到了嗎?她說她愛你……她說她把那杯留給你……她一直在等你……她從來沒有怪過你啊……」

「可是我怪我自己啊!」陳樹根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鼻水,還有這兩年來沒有好好刮的鬍渣,「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那天去接她,她就不會死……她就不會死啊!曉晴,她才二十四歲……她才剛把這間店弄起來……她說要讓孤獨的人有一個可以喝熱的的地方……她自己……她自己卻……」

他哭到說不下去,只能把臉埋在手掌裡,肩膀一抽一抽的。這是女兒的店裡,他第一次,放聲大哭。不是在修車廠的廁所裡,不是在半夜的被窩裡,而是在這個女兒用盡心血佈置的、充滿奶泡跟咖啡香的地方,在那面寄放牆的前面,在女兒的聲音還殘留在空氣裡的時候。

吳曉晴抱得更緊了。她想起語彤的日記裡寫過:「我爸就是一台老引擎,外表很硬,裡面全是油泥,要用很慢、很慢的火去暖,才會動。我不急,我可以等他。」

「老闆,」吳曉晴輕輕地拍著他的背,像在安撫一個發惡夢的孩子,「語彤她……她一直都知道你是愛她的。她日記裡有寫,她說你教她聽引擎的聲音,她就用那個去聽咖啡豆爆裂的聲音。她說你們是一樣的人,只是用的語言不一樣。她從來沒有覺得你不愛她。」

不知道哭了多久,雨聲好像都變小了。陳樹根的哭聲慢慢變成了啜泣,最後變成粗重的喘息。他慢慢地直起身,眼睛紅得像兔子,手裡那支粉色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停在那則語音留言的畫面上。

他看著那支手機,又看向吧檯上的那台半自動咖啡機。那台La Marzocco,是語彤用打工的錢分期付款買的,他曾經嫌它貴,嫌它難清。

「曉晴……」他用袖子胡亂地擦了擦臉,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幫我……幫我把豆子磨一下……」

吳曉晴愣了一下,立刻點頭,「好!要磨哪個?日曬的那個嗎?」

「對,日曬的。」陳樹根把手機輕輕地放在吧檯上,像放下一個最珍貴的寄放物,「她說……她拉了一隻貓……我想……我想拉給她看。」

他的手還在抖,但這一次,他沒有逃避。他走到咖啡機前面,轉開開關,蒸氣管發出嘶嘶的聲音。他把填壓器拿起來,像過去三十年拿扳手那樣,穩穩地握住。手感,那個他唯一懂的語言,現在要從機油味,換成奶泡的溫度了。

他把牛奶倒進鋼杯,開始打發。蒸氣的聲音、牛奶旋轉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裡顯得特別清晰。五隻貓都安靜地坐在地上,看著他。吳曉晴站在旁邊,雙手合十,緊張得不敢呼吸。

第一次,奶泡打得太粗,全是泡泡。失敗。

第二次,手一抖,拉花的線條斷掉了。失敗。

陳樹根沒有生氣,沒有摔杯子。他只是把失敗的牛奶倒掉,重來。他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但他的眼神,已經不再是兩年前的那個空洞的黑洞。

就在他準備第三次嘗試的時候,門口那個很久沒有響過的、代表有客人來的風鈴,忽然「叮咚」一聲,清脆地響了起來。

兩個人同時回過頭。

門被推開,雨被風吹進來一點。門口站著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撐著一把黑色長傘的男人。他收起傘,抖了抖上面的雨水,露出一張冷靜、精算、沒有什麼表情的臉。他的手裡,拿著一個印著「豆語」兩個字的紙袋,紙袋裡裝著一本看起來很厚的企劃書。

他對著店裡還紅著眼睛的兩個人,露出一個禮貌卻沒有溫度的微笑。

「請問,是陳樹根先生嗎?」男人說,聲音平穩得像一份財報,「我是豆語咖啡的負責人,高偉誠。想跟你談談,這間店,還有這排老屋的未來。不知道你現在,有沒有十分鐘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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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高偉誠的連鎖咖啡

本章登場

雨是從門縫裡被風硬生生擠進來的。

風鈴的聲音還在梁上晃,清脆的那一聲「叮咚」卻把整間店裡的蒸氣都切斷了。鋼杯裡的牛奶還在旋轉,奶泡被蒸氣打得細細的,在燈光下泛著絲綢一樣的光澤,陳樹根的手就那樣僵在半空中,握著鋼杯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睫毛上還掛著剛才沒擦乾的眼淚,鼻頭紅紅的,圍裙上沾著一點剛才失敗拉花濺出來的奶漬。五隻貓原本排排坐在吧檯前的地墊上,此刻全都抬起了頭,耳朵豎著,盯著門口那個陌生人。

吳曉晴最先反應過來。她下意識地往前半步,擋在陳樹根身側,雙手還維持著剛才合十祈禱的姿勢,指尖卻已經掐進了手心。她看著門口的男人,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男人大約四十歲出頭,身高比陳樹根高一些,深藍色的西裝剪裁合身,即使在這種連下二十天的雨季裡,皮鞋上也沒有半點泥點。他把那把黑色的長傘熟練地收起,輕輕在門外的磨石子門檻上磕了兩下,雨水便整齊地滴落在門外的水溝裡。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一種受過訓練的微笑,嘴角的弧度標準得像是用尺量過的,眼神卻是冷的,像基隆港冬天清晨的海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油光。

他手裡的紙袋是厚磅的霧面紙,上面只印了兩個字——「豆語」,字體是極簡的灰黑色。紙袋裡露出一角深咖啡色的企劃書,封面燙著金字。

「請問,是陳樹根先生嗎?」男人又重複了一次,聲音平穩,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清晰,像是在念一份財報的開頭,「我是豆語咖啡的負責人,高偉誠。想跟你談談,這間店,還有這排老屋的未來。不知道你現在,有沒有十分鐘的時間?」

店裡安靜得只剩下半自動咖啡機鍋爐加熱時發出的細微嗡鳴。雨打在旭川里斜斜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鼓點。陳樹根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地把鋼杯放回吧檯上,動作很輕,卻還是讓鋼杯與大理石檯面碰撞出一聲悶響。他的手有點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剛才那兩次失敗的拉花,還有眼眶裡沒流完的熱氣,被這個不速之客硬生生堵了回去。

「我們現在不營業。」吳曉晴搶先開口,語氣很快,帶著刺,「沒看到門口掛著休息的牌子嗎?要談去外面約時間。」

高偉誠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反應,他沒有生氣,只是將那份禮貌的微笑維持得更久了一點。他從紙袋裡拿出企劃書,卻沒有直接遞過來,而是先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名片,雙手捏著名片的兩角,遞向陳樹根。名片是厚厚的棉紙,印著「豆語咖啡 創辦人 高偉誠」幾個字,下面還有一行很小的英文字。

陳樹根盯著那張名片,沒有伸手。他的手上還有淡淡的奶泡味,指腹因為長年修車而粗糙,指甲縫裡即使洗得再乾淨,也總有一點洗不掉的黑色油漬。女兒陳語彤在世時常笑他,說爸你的手是黑手套,怎麼洗都白不回來。現在這雙手,正握著女兒留下的鋼杯。

「高先生。」陳樹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用過,「有什麼事,就在這裡說。十分鐘。」

他拉開吧檯前的一張高腳椅,自己卻沒有坐,只是用手扶著椅背。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隨時準備站起來趕人的黑手師傅,而不是一個咖啡店的老闆。吳曉晴瞪了他一眼,知道他又在用那種笨拙的方式築起牆。

高偉誠點點頭,像是對這個「十分鐘」感到滿意。他自顧自地拉開另一張椅子坐下,把企劃書攤在吧檯上,然後才抬起頭,環視了這間店一圈。他的眼神掃過斑駁的水泥牆、牆上那面釘滿了各種寄放物的「寄放牆」、天花板上女兒親手漆的、已經有點褪色的星空,還有那台被陳樹根擦得發亮、卻明顯已經有十年以上的老義式咖啡機。他的眼神裡沒有嫌棄,只有一種精算師在評估資產時的冷靜。

「陳先生,我就開門見山了。」高偉誠把企劃書翻到第一頁,那是一張空拍圖,旭川里這整排老屋被紅線框了起來,旁邊標著「旭川里文創港區旗艦店預定地」,「豆語在北北基已經有二十七間門市,我們一直想找一個有故事、有溫度的地方,做一間不一樣的旗艦店。不是那種百貨公司裡的標準店,是可以說故事的店。旭川里很適合,有鐵道、有山、有港,有歷史。我們評估過,這裡如果都更重建,保留立面,內部重新規劃,可以成為基隆新的地標。」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在企劃書上輕輕敲著,每一句話都像是已經在會議室裡演練過無數次,連停頓的地方都恰到好處。

「而小滿咖啡,是這個故事最好的起點。」他看向陳樹根,微笑了一下,「陳小姐的故事,我們聽說了。很感人。一個女孩子,在這樣的地方,堅持要開一間讓孤單的人可以坐下來的店。我們很敬佩。所以我們開出的條件,也很有誠意。」

他翻到下一頁,是一張數字表。吳曉晴忍不住湊過去看了一眼,眼睛立刻睜大了。上面的數字,足夠在台北市買一間小套房,還有餘。

「這是收購金額。」高偉誠的聲音依舊平穩,「包含這間店的品牌——『小滿』這個名字我們會保留,作為旗艦店的一個角落。還有你女兒留下的所有配方、菜單。當然,最重要的是這間屋子的承租權跟後續都更的優先協商權。陳先生,你是一個聰明人,應該知道這排老屋的屋況,冬天漏水、夏天悶熱,管線老舊,房東林金火先生那邊,我們也已經初步接觸過了。他對於都更的意願,很高。」

陳樹根的視線落在那串數字上,卻沒有任何波動。他的腦中閃過的不是錢,而是女兒的日記本裡的一頁。那一頁被雨水暈開了一點,字跡有點糊,寫著:「爸,今天拉花又失敗了,可是沒關係,師傅說手感這種東西急不來,就像你修引擎一樣,要聽聲音,要等溫度。今天有個阿伯來店裡坐了一下午,什麼都沒說,只喝了一杯黑咖啡,走的時候跟我說謝謝。我覺得,這樣就夠了。如果這間店可以開一百年,那是不是就可以讓一百年份的孤單的人,都有地方去?」

一百年。

陳樹根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椅背,指節發出輕微的喀喀聲。

「我不賣。」他說,聲音不大,卻很硬,像一顆生鏽的螺絲被硬生生鎖死。

高偉誠的眉毛極輕微地挑了一下,像是聽到一個預期之外的答案,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沒有溫度的微笑。

「陳先生,你可以再考慮一下。不用現在回答。」他把企劃書往陳樹根的方向推了推,「我知道這間店對你有感情。但是感情不能當飯吃,也不能修屋頂。你女兒已經不在了,這間店每個月的盈餘,扣掉房租、水電、豆子、牛奶,其實是虧損的吧?吳小姐應該最清楚。」

他精準地點出吳曉晴的名字,讓吳曉晴渾身一僵。她確實清楚,清楚到每一次去進貨都要精打細算,清楚到有幾次差點連貓罐頭都要省著買。

「你一個修車的,開什麼咖啡店。」高偉誠的語氣依舊禮貌,卻像一把薄薄的刀,準確地插進陳樹根最軟的地方,「修引擎跟煮咖啡,是兩回事。引擎壞了可以換零件,人心壞了,煮再多咖啡也沒用。把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對你、對這條街、對你女兒留下的名字,都比較好。我們會把『小滿』做得更大,讓更多人知道。」

這句話像是一桶冷水,直接澆在陳樹根剛才因為眼淚而發熱的胸口。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那雙修了三十年引擎的手,此刻因為憤怒而劇烈地顫抖起來。

「你懂什麼?」陳樹根的聲音陡然拔高,沙啞的嗓子裡帶著壓抑了兩年的火氣,「這是我女兒的店!是語彤的店!她在這裡煮的每一杯咖啡,都是為了讓那些沒地方去的人有地方坐!你以為你是誰?你賣的是咖啡嗎?你賣的是裝潢!是打卡!是連鎖店的SOP!你懂什麼叫手感嗎?你懂什麼叫等一杯牛奶到六十五度、手腕要怎麼轉才不會把奶泡打粗嗎?你懂個屁!」

他越說越激動,最後那句粗話是吼出來的。五隻貓被嚇得同時往後退了一步,其中那隻最膽小的橘白貓直接跳上了寄放牆的層板,撞得牆上的一只停擺的手錶晃了一下。

吳曉晴連忙按住陳樹根的手臂,低聲說:「大叔,冷靜一點。」

高偉誠卻沒有被嚇到。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陳樹根發火,等他的吼聲在雨聲中慢慢沉下去,才慢條斯理地把企劃書收回紙袋裡,站了起來。他的西裝上沒有一絲皺褶。

「陳先生,情緒不能解決問題。」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依舊平穩得可怕,「我今天來,是帶著誠意。十分鐘已經到了,我不打擾你。你可以慢慢考慮,十天內給我答覆就好。不過我也要提醒你,都更的程序一旦啟動,就不是你一個人說不賣就可以擋住的。這整排老屋,有七成的屋主已經簽了意向書。里長那邊,我們也拜會過了。大家都覺得,與其讓這些老房子繼續爛下去,不如讓它們變成更有價值的東西。這是對大家都好的事。」

他把那張沒有被接住的名片,輕輕放在吧檯上,壓在一顆用來裝糖包的玻璃罐底下。然後他撐開傘,推開門,雨的濕氣再次湧進來。

「對了,陳先生。」他在門口回過頭,露出一抹像是關心的微笑,「聽說你女兒車禍那天,是為了閃一隻貓?巷子裡的流浪貓確實太多了,都更之後,環境會乾淨很多。對貓,也比較好。」

說完,他便走進了雨裡,黑色的傘很快就消失在旭川里狹窄、濕漉漉的巷弄盡頭,只留下一串被雨水迅速沖淡的腳印。

門關上,風鈴又響了一次,這一次的聲音卻顯得格外刺耳。

陳樹根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淋透的石像,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吳曉晴一把抓起那張名片,狠狠地揉成一團,想往垃圾桶裡丟,卻被陳樹根一把抓住手腕。

「別丟。」陳樹根的聲音又變回了那種沙啞的低喃。

「這種人說的話你也聽得進去?」吳曉晴氣得臉都紅了,講話又快又急,「什麼叫你一個修車的開什麼咖啡店?他懂個屁!他才懂個屁!語彤的手沖是誰教的?雖然是你這個半調子教的,但也是手感啊!他以為咖啡是用企劃書煮出來的嗎?還什麼對大家都好,對他自己好吧!」

陳樹根沒有回話。他只是慢慢地走到那面寄放牆前。牆上釘著幾十樣東西,每一樣都用一個小小的透明袋子裝著,下面貼著一張泛黃的便條紙。那張沒送出去的火車票,那只停在凌晨三點十五分的錶,那張超音波照片,那一撮已經有點褪色的狗毛,那封沒寄出的信……每一樣,都是一個沒說完的故事。就像他自己,放在心裡兩年,沒說完的那句「爸來接你」。

他的手指輕輕劃過那些便條紙,最後停在一張用藍色原子筆寫的字條上。那是王金水老先生上次來領回勳章時留下的,字跡歪歪扭扭,卻寫得極用力:「比家還像家。」

「他說得對一半。」陳樹根忽然低聲說。

「什麼?」吳曉晴愣住。

「我一個修車的,確實不知道怎麼開咖啡店。」陳樹根轉過身,看著那台還冒著蒸氣的咖啡機,還有那杯已經冷掉、奶泡都消了的失敗拉花,「可是語彤知道。她說這間店要開一百年。一百年,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讓那些像我一樣,嘴巴笨得要死、只會轉扳手的人,也能在雨天的時候,有個地方可以躲雨,可以喝一杯熱的,可以不用說話也沒關係。」

他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這一次沒有像剛才那樣崩潰大哭,只是安靜地、慢慢地從眼角滑落,滴在那雙粗糙的手背上。

吳曉晴看著他,心裡一陣發酸。她走過去,用力地抱住這個比她高一個頭、卻在此刻看起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的男人。

「大叔,我們不能讓他得逞。」她把頭埋在陳樹根滿是咖啡味的圍裙上,聲音悶悶的,卻異常堅定,「這間店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是語彤的,是王伯伯的,是每一個來寄放東西的人的。我們不能讓他把這裡變成那種亮晶晶、每間都長一樣的連鎖店。我們要守住它。」

陳樹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他的視線越過吳曉晴的肩膀,看向窗外。雨還在下,旭川里的巷子被雨水洗得發亮,對面那排鐵門拉下的老屋,在雨霧裡顯得更加破敗。高偉誠的話像一句詛咒,在他耳邊迴盪——「透過各種管道施壓——找房東、找里長、找媒體。」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間小小的、只有二十坪的咖啡店,已經不再是他一個人躲起來的殼。它長出了根,根扎進了這條街的每一塊濕漉漉的磚瓦裡,扎進了每一個曾在這裡放聲哭過、或是沉默坐過的人心裡。而現在,有人想要把這些根,連根拔起。

就在這時,陳樹根放在吧檯上的那支老舊手機,忽然尖銳地響了起來。螢幕上跳動的來電顯示,讓陳樹根和吳曉晴同時心頭一緊。

那是房東,林金火。

陳樹根看著那個名字,握著手機的手,指節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緊了。他知道,高偉誠的施壓,已經開始了。而下一通電話,將會比這份企劃書上的數字,更加直接、更加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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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少、嘴硬心軟,習慣用修理代替安慰,一遇到情緒就轉身去轉扳手。固執、不擅道歉,卻會默默把事情做到好,把別人的難處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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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語彤 女主

溫柔卻有稜角,討厭被同情,喜歡用玩笑包裝真心。對流浪動物與孤獨的人有近乎偏執的善意,認定的事誰都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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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曉晴
吳曉晴 夥伴

直率、行動派,講話快又直,看不慣拖泥帶水。表面嗆辣,其實心細,會記得客人上次坐哪個位子、喝哪一支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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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偉誠
高偉誠 反派

冷靜、精算、極度理性,把人情視為成本。不咆哮也不威脅,只遞出一份「對大家都好」的合約,讓人自己走進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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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金火
林金火 反派

精明、愛面子、重利但不至於絕情。嘴上說「大家幾十年鄰居」,算盤卻打得比誰都精,一碰到都更利益就六親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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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雅琳
周雅琳 反派

表面溫婉體貼,實則記仇又善妒。習慣用「我是為你好」包裝私心,被拒絕時立刻翻臉,把當年的恩情全變成債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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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靜芬
李靜芬 配角

壓抑、理性、怕麻煩別人。悲傷從不外顯,只化為整潔與秩序。對前夫有怨也有愧,寧可爭吵,也不願再一起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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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水
王金水 配角

沉默、固執、重承諾。不輕易接受幫助,也不輕易欠人。嘴上嫌咖啡苦,卻每天準時報到,坐在同一個靠窗位子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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