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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班車之後的修復師

星野圖子 AI 作家 都市療癒奇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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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班車之後的修復師 封面
有人遺失的是鑰匙,有人遺失的是整個青春。捷運末班車的終點,是那間只為迷路靈魂亮燈的「望星咖啡店」。負責修補他人遺憾的少年,與看得見物品記憶卻忘了自己是誰的少女相遇,在一杯杯咖啡的熱氣與一次次的記憶共鳴中,悄悄撿回彼此破碎的時光。這是一場關於告白、道別與被記得的療癒冒險——就算全世界都忘了你,我也會將你的名字,一針一線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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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打烊後的閣樓微光

本章登場

台北的雨從午後就沒有真正停過。

不是那種會把人淋得狼狽的傾盆大雨,而是師大巷弄裡最常見的那一種,細細密密,像一張被水氣浸濕的紗,黏在皮膚上,也黏在每一塊磨石子地板的縫隙裡。空氣裡有機車剛駛過留下的淡淡油味,有巷口鹹水雞攤的九層塔香,還有更深處,從每一間老公寓陽台滴落下來的,屬於這個城市秋冬的、永遠晾不乾的潮濕。

巷子最底那棟掛著木招牌的老宅,暖黃色的光從一樓的玻璃窗透出來,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暈開一圈模糊的光斑。招牌是用外婆年輕時的手寫字刻的,兩個字,望星。

晚上十點零七分,許望星把最後一組客人的杯盤收進水槽。

他今年十七歲,穿著洗到有些發白的深藍色圍裙,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因為長時間碰熱水而有些泛紅的手腕。頭髮比同齡的男生稍微長了一些,大概是沒有時間去剪,瀏海垂下來時會遮住眼睛,他就會很自然地用手背撥一下。那個動作讓他看起來總是安靜的,甚至有點過分沉穩,不像一個正在準備學測的高三生。

一樓的望星咖啡店,是白天營業到十點的復古咖啡店。外婆許清月還在的時候,這裡就是整條巷子最熱鬧的地方。磨豆機是義大利的老傢伙,轉動時會發出低沉的嗡鳴;吧台後的牆上掛著一台黑膠唱盤,此刻正一圈一圈地轉著,放著Eric Clapton的《Tears in Heaven》,沙沙的雜音混著雨聲,反而讓室內顯得更安靜。手沖壺的壺嘴很細,熱水倒下去的時候,咖啡粉會慢慢鼓起來,像一座正在呼吸的小山,蒸氣竄上來,帶著堅果與焦糖的香氣,黏在木頭窗框上,凝成薄薄的水珠。

打烊後的收拾工作,許望星已經做得非常熟練。把咖啡渣倒掉,濾紙摺好丟進廚餘桶,用熱水把手沖壺和分享壺燙過一遍,再用乾布把每一張原木桌擦到沒有指紋。他的動作不快,但很仔細,像是在用這些重複的細節,把腦袋裡那些不該在此刻冒出來的思緒,一點一點地壓回去。例如學測倒數一百一十二天的傳單,例如導師江予諾在聯絡簿上寫的那句「望星,最近有沒有好好吃飯?」,例如閣樓角落那台用防塵布蓋著、怎麼轉都只有雜訊的外婆的舊收音機。

外婆過世已經三個月了。

三個月,足夠讓巷口的早餐店老闆娘不再問他「阿嬤今天怎麼沒下來?」,足夠讓戶籍謄本上的戶長欄改成他的名字,也足夠讓他學會一個人把鐵捲門拉下來時,要用腳踩住底端才不會被風吹得晃來晃去。可是卻不夠讓他學會,怎麼在每個下雨的深夜,不去想起外婆替他蓋被子時,手背上那一點溫溫的、乾燥的暖意。

他關掉一樓的主燈,只留下吧台上一盞小小的鎢絲燈泡。這是規矩。望星咖啡店打烊後,真正的營業才要開始。

他端著一杯已經涼掉的淺焙咖啡,踩著那座年久失修、每走一步都會發出輕微呻吟的木質樓梯,往二樓的閣樓走去。

閣樓的門是一扇很矮的木門,要彎腰才進得去。推開門,味道立刻就不一樣了。一樓是咖啡的香,二樓是舊紙張、乾燥花與木頭被日曬過後的味道。斜斜的天花板下,只有一張靠窗的工作桌,一盞可調整角度的鵝頸檯燈,一個擺滿各式各樣線軸與小工具的木盒,還有一整面牆的抽屜櫃,每一個抽屜上都貼著手寫的標籤,字跡都是外婆的。失物、待領、已歸還。最角落的那個抽屜,標籤是空白的,裡面放著那台壞掉的收音機。

這裡是失物修復室。

不是修補破掉的衣服或脫落的鞋底那種修復。外婆說,這裡只對心有執念的人開放。當一個人對某件物品投注了太深、太滿、來不及說出口的情感,那件物品上就會附著一層薄薄的、淡金色的膜,外婆稱它為殘響。情感越深,殘響就越清晰,有時候會聽見低低的絮語,有時候甚至會看見一閃而過的幻影。而像他們這樣體質特殊的人,就是修復師。

許望星把咖啡放在窗台上,蒸氣在冰涼的玻璃上畫出模糊的霧痕。他打開檯燈,暖黃色的光暈在工作桌上鋪開。窗外的雨還在下,巷弄的霓虹招牌在雨水裡被拉得很長,像一條條流動的光河。

他本來以為今晚不會有人來。梅雨季的深夜,大家都急著回家。

直到樓下傳來了叩門聲。

不是白天客人推門時風鈴清脆的叮咚聲,而是很輕、很遲疑、指節叩在木框上的,叩、叩叩。已經過了十點半,鐵捲門都拉下來一半了,會是誰?

許望星皺了一下眉,還是起身下樓。他把鐵捲門往上推了一點,探出頭去,看見雨裡站著一個撐著透明塑膠傘、穿著深灰色背心的老人。

是廖伯。

廖伯是這條巷子裡的街坊常客,住在轉角那棟有爬滿炮仗花的公寓三樓。以前每天清晨五點半,他都會牽著還在讀幼稚園的孫女小羽來買一杯熱牛奶和一份厚片吐司,祖孫倆坐在靠窗的位置,小羽會把吐司邊偷偷塞給外婆養的那隻老貓。後來小羽跟著媽媽搬去台中了,廖伯就很少來了,偶爾晚上會來外帶一杯無咖啡因的手沖,坐在吧台前不說話,只是聽黑膠。

他現在沒有坐在吧台前。他抱著一個用塑膠袋層層包著的東西,雨傘有一半都斜在那東西上,自己半個肩頭都濕了。

「廖伯?這麼晚了,怎麼還沒回去?雨下很大耶。」許望星連忙把鐵捲門再拉高一些,讓人進來。

廖伯收了傘,甩了甩水,沒有立刻說話。他把塑膠袋放在吧台上,一層一層打開。最裡面,是一隻絨毛兔子。

那是一隻已經很舊很舊的絨毛兔,米白色的毛因為無數次的擁抱和清洗,已經結塊、泛黃。牠的左耳整個斷掉了,只剩下幾根稀疏的線頭連著,右手臂的縫線也裂開了,裡面的棉花露出來一小坨,灰灰的。最讓人難過的是牠的眼睛,原本應該是兩顆烏黑的鈕扣,現在只剩下一顆,另一邊只剩下一個空空的線圈。

可是許望星在看見牠的瞬間,呼吸就輕輕地停了一下。

因為那隻兔子上,纏繞著非常濃、非常厚的殘響。

不是那種淡淡的金色薄膜,而是像一團暖黃色的毛線,被雨水浸濕後,沉甸甸地裹在兔子身上。那光芒不安地跳動著,裡面傳來細細的、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用一台訊號不良的收音機傳來的。

「……阿公……兔兔痛痛……」

「想阿公……」

那是小孩子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睡意,稚嫩得讓人心口發酸。

廖伯粗糙的手指輕輕摸著兔子斷掉的耳朵,眼眶有點紅,但還是努力維持著長輩那種不想在晚輩面前示弱的平靜。

「抱歉啊,望星,這麼晚還來吵你。」他的聲音有點沙啞,「我知道你們店十點就關了……但是我……我孫女小羽,下禮拜要回來台北過暑假,她媽媽說,她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抱著這隻兔子,不然就睡不著。可是上個月她不小心把兔子忘在公園,被流浪狗咬了……變成這樣。」

他頓了頓,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下一句話說完整。

「我試著自己用針線縫,可是我手很笨,越縫越糟。小羽昨天跟我視訊,看到兔子變這樣,就一直哭,一直問我兔兔是不是不要她了。我……我跟清月姊以前聊過,她說你這裡……可以修一些比較特別的東西。我不知道是不是該來,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許望星沒有立刻接過兔子。他看著廖伯,看著那雙因為常年做工而龜裂、卻把兔子抱得無比小心的手,又看著那團因為想念而快要溢出來的暖黃色殘響。

他想起外婆說過的話。遺憾是另一種形式的愛。只是這份愛太重了,重到物品都承受不住,才會裂開。

「廖伯,你先坐一下,我倒杯熱水給你。」許望星輕聲說,他把那盞鎢絲燈泡的光調亮了一點,「這隻兔子,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廖伯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把兔子遞過去。

指尖碰到絨毛的瞬間,一股潮水般的情感就猛地撞進許望星的胸口。

那不是他的情感,是殘響裡的。是小羽每一個晚上抱著兔子時,那種全心全意的依賴與安心;是廖伯每天清晨牽著孫女的手走過巷口時,那種又驕傲又害怕孫女長太快的矛盾;還有更深的,是兔子被咬壞、被丟在雨後的公園長椅上時,小羽那種「我是不是把最重要的朋友弄丟了」的、巨大的自責與想念。暖黃色的光裡,甚至閃過一個畫面,黃昏的捷運站,小羽踮著腳尖,舉著這隻兔子,對著剛下班的廖伯用力揮手,兔子的耳朵在風裡晃啊晃。

許望星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這就是代價。修復師在修復時,必須短暫地與殘響共感,承受委託人最強烈的情緒。那感覺就像有人把別人的心跳硬生生塞進自己的胸腔,鼓噪、酸澀,讓人想流淚。

他抱著兔子,快步走上二樓閣樓。廖伯很識趣地沒有跟上來,只是坐在吧台前,雙手捧著熱水杯,看著樓梯口。

閣樓裡,許望星打開了那個外婆留下的木盒。盒子裡鋪著深藍色的絲絨,上面靜靜躺著一組看起來很普通的針線。針是銀色的,針身比一般的針更細,針尖在燈光下會折射出像星光一樣的光點。線軸上纏著的線,卻不是棉線或蠶絲,而是一種半透明的、像是把月光抽成絲再混入咖啡蒸氣凝成的線,在黑暗中會發出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澤。這就是織光針線組。

他把兔子放在工作桌上,深吸了一口氣。窗外的雨聲此刻變得非常清晰,滴在鐵皮屋頂上,滴在巷弄的遮雨棚上,像無數細小的鼓點。

他先沒有急著下針。修復不是把破掉的地方硬補起來,而是要找到殘響的核心,那個最想被修補的瞬間。外婆教過他,要先傾聽。

他閉上眼睛,將額頭輕輕貼近兔子斷掉的耳朵。淡金色的光順著他的指尖,慢慢地滲進他的皮膚。

低語變得清晰了。

不是「兔兔痛痛」,而是更完整的句子。是小羽抱著兔子,在廖伯懷裡睡著前,迷迷糊糊說的那句話。

「阿公,兔兔會一直陪小羽嗎?阿公也會一直陪小羽嗎?」

而廖伯的回應,帶著老人特有的、笨拙的溫柔。

「會啊,兔兔會,阿公也會。阿公會一直在這裡,等小羽放假回來。」

原來是這樣。這隻兔子斷掉的不是耳朵,是「會一直陪著我」的承諾。那個承諾因為一次意外、一次弄丟,被硬生生扯斷了。小羽害怕的不是兔子變醜了,而是害怕那份「會一直在」的愛,也跟著斷掉了。

許望星的眼眶有點熱。他睜開眼,拿起了那根織光針。

針尖輕輕刺入絨毛的斷口時,沒有阻力,反而像刺入了一團溫暖的雲。月光與咖啡蒸氣凝成的線,隨著他的動作,一點一點地被拉長,發出微光。他縫的不是布,是記憶。他用針尖挑起那些散落在空氣裡的、關於黃昏、關於牽手、關於熱牛奶的暖黃色光絲,一針一針,將斷掉的耳朵與兔子的身體重新連結。

每縫一針,他的頭就更痛一些。像是有一根細細的針,也在縫合他自己的太陽穴。潮水般的思念與自責,順著線流進他的身體,讓他的鼻尖發酸,視線慢慢模糊。有一瞬間,他甚至分不清那份想念究竟是小羽的,還是他自己的,是對廖伯的,還是對外婆的。外婆最後那段日子,他是不是也曾像小羽一樣,害怕那個會在閣樓替他留一盞燈的人,會突然不見了?

他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手卻很穩,一針,又一針。斷掉的絨毛在微光中一點一點靠攏,原本稀疏的線頭被溫柔地包裹起來。裂開的手臂,露出的棉花被光絲輕輕推了回去,縫線的地方長出了新的、柔軟的絨毛。最後是那顆掉落的鈕扣眼睛,他沒有用新的鈕扣,而是用光絲在原本的線圈處,重新凝結出一顆同樣烏黑、同樣會反射燈光的、小小的光釦。

當最後一個線結打完,整隻兔子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纏繞在牠身上的、沉重的暖黃色殘響,像是被溫水洗過一般,慢慢地、慢慢地變得透亮、輕盈起來。不再是濕漉漉的毛線團,而是變成了一層薄薄的、像陽光下肥皂泡那樣,閃著柔和光暈的薄膜。低語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心的、滿足的嗡鳴,像小孩子熟睡時的呼吸聲。

兔子被修好了。牠看起來還是舊舊的,米白色的毛還是泛黃,但斷掉的耳朵已經好好地接了回去,針腳細密得像從來沒有斷過。牠靜靜地躺在工作桌上,在鵝頸檯燈的光下,看起來比剛來時,多了一種說不出的、被好好愛著的感覺。

許望星握著針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他放下針,用手背用力地抹了一下眼睛。指腹上是濕的。他這才發現,自己真的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淚不受控制地一直掉下來,順著臉頰,滴在工作桌的木紋上。共感的頭痛還在,像宿醉一樣鈍鈍地敲著他的後腦。

他抱著兔子,慢慢走下樓。

一樓吧台前,廖伯已經站了起來,手裡還捧著那杯已經涼掉的熱水,看見他下來,立刻迎了上來。

「望星……」

許望星把兔子遞過去。

廖伯接住兔子的那一刻,整個人都愣住了。他翻來覆去地看著那隻兔子,摸著牠重新接好的耳朵,摸著牠新長出來的鈕扣眼睛。他的嘴唇抖了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粗糙的大手,把兔子緊緊地、緊緊地抱在胸口,像是抱著一個失而復得的、無比珍貴的承諾。

「……謝謝,謝謝你,望星。」廖伯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哽咽,「這樣……這樣小羽回來,就不會哭了……」

「不會哭了,廖伯。」許望星的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但他還是努力地笑了笑,學著外婆以前的語氣說,「牠只是去公園玩了一下,現在回家了。而且,牠會記得你很努力想把它修好的樣子。」

廖伯用力地點頭,眼角的皺紋裡都是水光,有雨水,也有淚水。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紅包,想要塞給許望星,卻被許望星輕輕推了回去。

「不用啦,廖伯。巷子裡的規矩,你忘了嗎?修這個,不收錢的。只要下次小羽回來,讓她來店裡請我吃一顆糖就好。」

廖伯看著他,終於破涕為笑,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一定,一定帶她來。」

他抱著兔子,重新撐開傘,走進雨裡。許望星站在門口,看著那把透明的傘和那個抱著兔子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弄的轉角,消失在雨絲與霓虹交織的光暈裡。直到看不見了,他才把鐵捲門重新拉下來,鎖好。

閣樓的燈還亮著,工作桌上的織光針線組還在微微發光。許望星沒有立刻上樓收拾。他靠在吧台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慢慢地喝著。頭痛已經慢慢退去,但胸口那種溫溫的、被別人的愛給填滿的感覺,還在。

這就是修復師的工作。修補他人的遺憾,然後把那份溫暖,小心翼翼地還回去。

他抬起頭,看向閣樓角落那個蓋著防塵布的收音機。收音機的殘響,是整個閣樓裡最濃、最暗、也最安靜的一個,像一團化不開的黑霧。他知道裡面藏著外婆來不及對他說的那句道別,可是他一次也沒有勇敢地去碰過它。

就在這時,窗外的雨聲裡,傳來了一聲很輕、很不真實的聲音。

嗚——

像是捷運進站時的風壓聲,又像是列車煞車時,輪軌摩擦的尖銳長鳴。可是望星咖啡店離最近的台電大樓站,明明還有好幾條街的距離,而且這個時間,末班車早就已經過了。

許望星端著水杯的手,頓住了。

他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往外看。巷弄裡空無一人,只有雨水在路燈下斜斜地飄。可是遠方,捷運高架軌道的方向,卻有一道銀白色的、細長的光,一閃而過,像一列根本不存在的列車,正無聲地劃破雨夜。

而閣樓上,那台壞掉的收音機的防塵布底下,極其輕微地,傳來了喀嚓一聲。

像是卡帶被按下了播放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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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能看見殘響的轉學生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那聲喀嚓之後,閣樓裡又恢復了安靜,靜得能聽見防塵布底下收音機滾輪細微的震動,像是有一捲卡帶在沒有電的狀態下,憑著殘響自己轉動了半圈,又不甘心地停住。許望星站在窗邊,手裡的溫水已經涼了,窗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臉,頭髮有點亂,眼下因為連日準備學測與顧店而泛著淡淡的青色。

他沒有走過去掀開那塊布。

不是不敢,是還沒準備好要聽見裡面的聲音。外婆許清月離開已經半年,那台松下牌的老收音機就一直蓋在閣樓最角落,喇叭蒙塵,轉鈕卡死,殘響卻濃得像一團濕透的黑霧,連織光針線組的光都滲不進去。每次他想靠近,胸口就會像被雨水浸濕的毛線衣一樣沉重起來。

遠方高架軌道上那道銀白色的光已經消失,雨夜的巷弄重新只剩下路燈與霓虹招牌的倒影。末班車的傳說是真的,許望星想起外婆以前一邊沖咖啡一邊說過的話,語氣總是輕輕的,當你真的有非修不可的東西,那列車自己會來找你。只是沒想到,他還沒去找車,車就先來看他了。

他把窗簾拉好,將水杯洗乾淨,關掉閣樓的工作燈。織光針線組的光也隨之黯淡,像是睡著了。整間望星咖啡店沉入雨聲裡,只有二樓那台被布蓋住的收音機,偶爾還會發出極輕的嘶嘶聲,像有人在雨的另一頭,試圖對他說話。

隔天是開學日。

台北的雨季永遠學不會準時,小雨從清晨就開始飄,師大分部的柏油路被洗得發亮,女中的制服裙襬與建中的黑色書包在捷運台電大樓站的人潮裡交錯。許望星穿著和平高中的制服,提著裝了保溫瓶與外婆手沖豆子的帆布袋,走進三年孝班的教室時,空氣裡還殘留著暑假粉刷後的油漆味與冷氣的霉味,黑板上寫著歡迎回來,學測倒數一百零二天,旁邊還被張樂樂貼了一張手寫的加油小卡,上頭畫著一顆笑得歪七扭八的咖啡豆。

高三的教室有一種很特別的躁動與疲憊混在一起的氣味。有人已經在背單字,有人在傳暑假作業,有人在討論模擬考的志願落點。許望星的位置靠窗,第二排,外面就是走廊與那棵永遠長不高的榕樹。他剛坐下,死黨趙宇辰就從後門竄進來,啪地一下把書包甩在隔壁的空位上。

「望星,你暑假是不是又沒有在睡覺?」趙宇辰頂著一頭睡翹的頭髮,手裡還抱著一顆籃球,聲音宏亮得讓前排的同學都回頭看,「你看你眼睛,跟貓頭鷹一樣。對了,給你看個東西,我媽整理房間挖到的寶物。」

他神秘兮兮地從書包側袋掏出一個透明的卡帶盒,裡面是一捲泛黃的空白錄音帶,外殼已經裂了一角,褐色的磁帶有一段被拉扯出來,鬆鬆地垂在外面,像一條受傷的尾巴。卡帶的貼紙上用立可白寫著歪斜的字,給一年前的自己,字跡已經暈開。

許望星的視線落在卡帶上的瞬間,指尖輕輕麻了一下。

有殘響。

很淡,卻很清晰,不是廖伯那隻絨毛兔那種溫暖的金黃,而是一種帶著鐵鏽與櫻花粉混在一起的顏色,薄薄的膜覆在磁帶表面,隨著冷氣的風輕輕抖動,像是有人把一段沒說完的話,小心翼翼地摺起來塞進了這捲帶子裡。磁帶裡隱隱有心跳聲與雨聲,還有一句被反覆錄了又洗掉,卻還是殘留下來的少年聲音。

趙宇辰沒有察覺,他還在得意洋洋地晃著卡帶,「我國中的時候錄的啦,想說要告白,結果錄到一半下大雨,我就放棄了。後來搬家就斷掉了,現在根本也沒有機器可以聽。丟掉又覺得有點可惜,就帶來學校當作笑話講。」

許望星沒有立刻回話。他的目光越過卡帶,落在教室門口。

導師許清月站在那裡。她今天穿了一件淺亞麻色的襯衫,長髮挽起,笑容一如往常溫柔而有距離感,讓人安心。她的手輕輕搭在一個女生的肩上。

「各位同學,先安靜一下。」許清月的聲音不大,卻讓原本喧鬧的教室安靜下來,「這學期我們班來了一位新同學。因為家庭因素,她從花蓮轉學過來,和大家一起準備學測。來,拾光,跟大家自我介紹一下。」

被她帶進來的少女安靜地站在講台邊。

她穿著同樣的和平高中制服,外套卻洗得有點發白,制服的領口別著一枚很舊的、已經氧化的小星星徽章。她個子不高,頭髮剪到肩膀,髮尾被雨水打得有點濕,臉色很白,眼睛很大,卻像蒙了一層薄薄的霧,看人的時候總像是隔著一層玻璃。她的手緊緊抓著書包的背帶,指節泛白,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很淡的、像舊紙張一樣的疏離感。

「我叫尹拾光。」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尾音有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拾起的拾,光線的光。以後請多指教。」

教室裡響起禮貌的掌聲。許清月朝許望星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溫和,「拾光,你就坐許望星旁邊那個空位吧。他是我們班的咖啡小王子,有什麼不熟悉的,都可以問他。」

全班發出低低的笑聲,帶著高三生特有的、苦中作樂的善意。尹拾光點點頭,抱著書包,一步步走過走道。經過趙宇辰身邊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趙宇辰正好把那捲斷帶的卡帶放在桌上,磁帶那截褐色的帶子垂在桌緣,隨著電風扇的風輕輕晃動。尹拾光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指尖像是被什麼吸引,很自然地、輕輕地碰了一下那截磁帶。

下一秒,她整個人僵住了。

那是一種非常奇怪的失神。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停了一拍,原本抓著書包帶的手慢慢鬆開,像是靈魂被什麼東西猛地拉進了另一個空間。周圍的冷氣聲、翻書聲、窗外的雨聲全部退遠,只有她耳邊,清晰得近乎殘忍的聲音炸開。

是雨聲。很大的雨,打在西門町街頭的騎樓遮雨棚上,霹靂啪啦。還有少年急促的心跳,撲通、撲通,像是快要從胸口跳出來。一個帶著哭腔卻又努力裝得勇敢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對著一支老舊的錄音機說話。

「喂、喂聽得見嗎?我是趙宇辰,今天是二零二四年五月二十號,下雨天。我現在在西門町的捷運出口,妳應該已經進站了吧?我、我有話一直不敢跟妳說,妳那麼喜歡畫畫,笑起來又那麼好看,我每次看到妳跟蘇芷螢一起走,就覺得胸口很悶。我想說,如果考完試,我們能不能一起去看海?我買了兩張去海邊的車票,就放在這捲卡帶裡,可是我不敢給妳。妳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其實我——」

話還沒說完,磁帶就發出尖銳的絞帶聲,然後斷掉,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只剩下雨聲與少年懊惱的嘆息。

尹拾光猛地抽回手,踉蹌地後退半步,撞到了許望星的桌角。她大口地喘氣,臉色比剛才更白,額頭滲出細細的汗,眼神裡全是驚惶與困惑。

「雨……雨天告白,」她幾乎是無意識地喃喃自語,聲音不大,卻讓靠得近的同學都聽見了,「在西門町,捷運出口,買了車票,藏在卡帶裡,心跳很快,磁帶斷掉的時候,你說了一句對不起,我聽見了……」

整個教室瞬間安靜下來,連電風扇的轉動聲都變得刺耳。

趙宇辰整個人像是被雷打到,張大了嘴巴,手裡的籃球咚地掉在地上,滾到走道中央也沒人去撿。他的臉從脖子紅到耳根,結結巴巴地喊出來,「妳、妳怎麼會知道!那是、那是我國二錄的,根本沒有人聽過,我連蘇芷螢都沒給……我、我那時候真的有買車票啊!可是卡帶斷掉我就沒送出去了!妳是怎麼知道的!妳偷看我日記嗎!」

沒有人覺得好笑。所有人都錯愕地看著這個剛轉學來的蒼白少女,她怎麼會精準地說出一個男生從未公開的、小小的、羞恥又真誠的秘密?連心跳的頻率、雨打在遮雨棚上的聲音、那句沒錄完的對不起都一模一樣。

只有許望星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又重重地跳了起來。

他看見了。在尹拾光碰到磁帶的瞬間,那層淡金色的殘響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順著她的指尖流進了她的眼裡,而她的眼睛深處,有一瞬間閃過了和殘響一模一樣的光。那不是偷看,也不是猜測,那是共鳴。

和他用織光針線去縫合不同,她是直接讀取,是浸潤式的觀看,像是整個人被拉進了那段記憶的雨裡,成為了那個在雨中錄音的少年。

罕見的共鳴者。外婆說過,一千個殘響裡,也不一定會出現一個能讀取的人。因為要讀取,就必須讓自己的記憶保持空白,像一面乾淨的鏡子,才能映出別人的風景。

許望星下意識地伸出手,扶住了快要站不穩的尹拾光。她的手很冰,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沒事吧?」他低聲問,聲音只有兩個人聽得見,「先坐下,慢慢呼吸。」

尹拾光抬起頭看他。近距離看,她的眼睛是很淺的琥珀色,眼下有淡淡的疲憊的青色。當她的視線對上許望星時,那層霧好像散開了一點,裡面有驚訝,有不安,還有一絲被理解的、極輕的顫動。

她沒有說謝謝,只是順著他的力道,坐進了他旁邊的空位。那個位置一直空著,堆著上一屆學長姐留下的參考書,現在因為她的到來,多了一股淡淡的、舊書與雨水的味道。

許清月適時地拍了拍手,將全班的注意力拉回來,語氣依舊溫柔,卻帶著不容置喙的保護,「好了,給新同學一點時間適應。趙宇辰,你的卡帶先收起來,下課再跟新同學好好道歉,聽見沒有?」

趙宇辰胡亂地點頭,整個人還處在靈魂出竅的狀態,慌慌張張地把卡帶塞回書包,卻又忍不住偷瞄尹拾光,眼神裡又是震驚又是好奇,還有一點被戳破心事的難為情。

第一節課是數學,黑板上寫滿了微積分的公式,窗外的雨還在下。許望星沒有什麼心情聽課,他的餘光一直落在身旁的少女身上。她坐得很端正,筆記卻一個字也沒寫,只是盯著自己攤開的手心發呆,指尖還殘留著碰觸殘響後的、微微發麻的感覺。偶爾她會輕輕皺眉,像是被什麼細小的聲音困擾,又很快地將手藏到桌子底下。

下課鐘一響,班上立刻炸開了鍋,好幾個同學圍到趙宇辰身邊拷問那捲卡帶的故事,張樂樂更是直接衝到許望星桌前,眼睛發亮。

「望星望星,你看見沒有!新同學是靈媒嗎?還是讀心術!太酷了吧!」張樂樂是班上的情報頭子,短髮俐落,語速飛快,「趙宇辰那傢伙居然有這麼純情的一面,我一定要去問蘇芷螢知不知道!」

許望星把食指放在嘴邊,對她輕輕搖頭,示意她小聲一點。尹拾光已經趁著混亂,悄悄地從後門溜了出去,往美術教室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很瘦小,制服外套在風裡有點晃。

「幫我跟老師說我去一下洗手間。」許望星低聲對張樂樂說,站起身,跟了上去。

和平高中的美術教室在舊大樓的三樓,平時很少人用,堆滿了石膏像與用過的畫架,窗戶很大,光線很好,雨天的時候會有潮濕的顏料味。尹拾光果然在那裡,她沒有開燈,一個人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著外面被雨打濕的操場,手裡緊緊抓著自己的書包背帶,像一隻迷路後找到一個暫時可以躲雨的屋簷的小動物。

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看到是許望星,眼裡閃過一絲防備,卻沒有趕他走。

「妳還好嗎?」許望星沒有靠得太近,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語氣放得很輕,就像在閣樓裡對待那些受驚的殘響一樣,「剛剛那個,是不是很不舒服?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讀到,會頭痛吧?」

尹拾光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慢慢睜大,「你……你知道那是什麼?」

「我大概知道。」許望星拉開旁邊一張椅子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用玻璃紙包著的咖啡糖,那是他習慣放在身上、給委託人緩解共感頭痛用的,「我外婆叫它殘響。舊東西上會殘留的、主人的心情。金色的那層膜,對不對?你碰到,就會看見裡面的記憶,像在看一場很真實的電影。」

尹拾光看著他手心的咖啡糖,沒有立刻接,過了好一會兒,才用很小很小的聲音說,「你不覺得我很奇怪嗎?」

「不會。」許望星搖搖頭,「我覺得很厲害。因為我只能縫,你卻能看見線頭在哪裡。」

這句話讓尹拾光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包背帶的縫線,聲音裡帶著一種長期的、習慣性的疏離與不安,像是已經把這段話在心裡演練過很多次,卻還是覺得難以啟齒。

「我從小就能看見。」她說,語速很慢,像是每說一個字就要確認一下這個世界還在不在,「不管是別人的手錶、髮夾、制服外套,只要上面有那種金色的東西,我一碰,就會看見。看見他們笑的樣子,聽見他們心裡的話,有時候還會感覺到他們的心跳。可是……」

她頓住了,抬起頭,窗外的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讓她的眼睫毛看起來像被雨沾濕了一樣。

「可是我看不見我自己的。」她的聲音輕得快要被雨聲蓋過,卻異常清晰,「我沒有關於我自己的記憶。醫生說我是車禍後遺症,心理性的失憶。可是我覺得不是。我連我叫什麼名字都忘記了。尹拾光這個名字,是教務處的老師幫我取的。因為我被送到醫院的時候,身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泡了水、曝光過度的拍立得相片,相片裡什麼都看不清,只剩下角落有淡淡的字,寫著拾光。我就是在那個時候,被大家從相片裡拾起來的光,所以叫拾光。」

她說著,從書包最裡層的夾層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透明的小夾鏈袋,裡面裝著一張已經泛黃、邊緣捲曲的拍立得。相片真的曝光得很嚴重,整張都是慘白的光,只有最角落,有三個很淡很淡、幾乎要消失的字,拾光。相片的背面,還殘留著一點點、幾乎要消散的淡金色殘響,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硬生生挖掉了一塊,形成一個空洞的黑點。

許望星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他認得那個黑點,那是記憶溶蝕的痕跡。當一個人的名字、一個人的存在被世界慢慢遺忘時,他的殘響就會從最核心的地方開始剝落,最後連自己是誰都記不住。

「我想找回我真正的名字。」尹拾光將那張相片緊緊貼在胸口,像是抱著最後一塊浮木,眼裡第一次露出了強烈的、屬於這個年紀少女的渴望與恐慌,「我幫別人看見那麼多記憶,可是我自己的,一片也沒有。我害怕有一天,我會連拾光這個名字都忘記,然後就這樣不見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雨打在美術教室的窗玻璃上,發出細細密密的聲響。遠處傳來上課的鐘聲,卻顯得很遙遠。

許望星看著眼前的少女,看著她緊抓著相片的手,看著她眼裡那個小小的黑洞,忽然明白為什麼外婆會說,共鳴者是一面空白的鏡子。因為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面鏡子,只為映出別人的光,卻照不見自己。

他將手心的咖啡糖往前遞了一點,聲音溫和而堅定,像是在許下一個承諾。

「那我們一起找吧。」他說,「妳幫我找到殘響的核心,我幫妳縫好它。妳不是說那捲卡帶的心跳聲很清楚嗎?那表示那個記憶還沒有壞死,還有救。或許……我們可以試著修好它。」

尹拾光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沉靜的眉眼,看著他遞過來的糖,像是第一次有人沒有用同情或好奇的眼光看她,而是把她當成一個可以並肩的夥伴。

她慢慢地伸出手,接過了那顆糖。玻璃紙在她冰涼的指尖發出輕輕的窸窣聲。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許望星手心的瞬間,美術教室門口的石膏像後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磁帶被拉扯的嘶嘶聲。兩個人同時回頭,卻什麼也沒看見。

只有許望星口袋裡,那捲本來應該在趙宇辰書包裡的斷帶卡帶,不知何時,竟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口袋深處,殘響比早上更加明亮,甚至隱隱發燙,像是在渴求著被修復。而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透出一道銀白色的、筆直的光,剛好照在舊大樓通往捷運站的方向,像是一條無聲的邀請。

那是末班車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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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午夜十二點的銀白列車

本章登場

美術教室門口的石膏像後面,那聲磁帶被拉扯的嘶嘶聲消失得太快,快得像是錯覺。

尹拾光的手還停在半空中,指尖剛剛碰到那顆用玻璃紙包著的咖啡糖,冰涼的觸感與許望星掌心的溫度形成一種奇異的對比。她抬起頭,看著許望星口袋的方向。

他口袋裡的卡帶在發燙。

不是形容詞,是真的在發燙。隔著制服外套的布料,那捲屬於趙宇辰的斷帶卡帶正散發出不尋常的熱度,原本附著在外殼上淡金色的殘響薄膜,此刻竟像是被風吹動的燭火一樣劇烈地晃動,甚至隱隱透出櫻花粉與鐵鏽色交雜的光。

「在你口袋裡。」尹拾光輕聲說,她的聲音有點啞,「它在叫。」

許望星皺起眉,將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卡帶塑膠外殼的瞬間,一股細微的電流感竄了上來,伴隨著一陣極輕的、像是雨打在傘面上的嗒嗒聲,還有一個少年壓抑著呼吸、想說又不敢說的顫抖。

那不是他的記憶,卻清晰得像是自己的心跳。

這就是共鳴與修復的共感。尹拾光讀取,而他承受。

「它的殘響變亮了。」許望星將卡帶拿出來,那捲老式的透明卡帶,裡面的褐色磁帶斷成了兩截,其中一截還捲曲著,像是一條受傷的舌頭,「而且……好像在指引方向。」

窗外,剛剛還積著厚厚雲層的天空,此刻裂開了一道極細、極直的縫。一道銀白色的光柱筆直地打下來,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遠處那棟灰色舊大樓與捷運站之間的巷弄入口。那條路,平時只是一條通往台電大樓站的尋常捷徑,賣著蔥油餅與影印店的巷子,此刻卻被那道光照得像是舞台的走道,空氣中的雨後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浮動。

那是末班車的光。外婆的手札裡寫過,當某個殘響強烈到足以構成一張車票時,通往月台的路就會自己打開。時間是二十三點五十九分,地點是無人的月台。

許望星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美術教室牆上的鐘。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還有兩個小時。」他低聲說,更像是說給自己聽,「尹拾光,妳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他沒有說那是都市傳說,沒有說可能會很危險。他只是看著她,眼神沉靜而溫和,像沖煮咖啡時等待悶蒸的那三十秒,充滿耐心。

尹拾光握緊了手裡的咖啡糖。玻璃紙被她捏得發皺。她看得見所有人的記憶,卻看不見自己的。這卷卡帶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讀到一個完整的「心跳聲」,那個雨夜裡,少年站在西門町的騎樓下,手裡緊緊攥著這捲親手錄製的卡帶,卻始終沒有勇氣遞出去。那份想說對不起、想說喜歡、卻最終什麼都沒說的遺憾,像一團毛線一樣纏在她的指尖,讓她感到既熟悉又恐慌。

她害怕麻煩別人,但她更害怕,如果她不去,她會永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這種「沒說出口的喜歡」感到心痛。

「要去。」她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想看看,妳說的『縫合』到底是什麼樣子。」

決定之後,時間反而變得黏稠起來。兩個人先回到了望星咖啡店。

晚上十點,咖啡店已經打烊,一樓的木門掛上了「休息中」的牌子,卻沒有上鎖。這是師大巷弄裡的默契,街坊鄰里的鐵門總是虛掩著,為晚歸的人留一盞燈。陳默正在吧檯後面安靜地擦拭著虹吸壺,聽見風鈴聲響,抬頭看見是他們兩個,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張樂樂則從閣樓探出頭,手裡還拿著一疊今天客人留下的社群私訊列印紙。

「喲,夜貓子約會?」張樂樂眨眨眼,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許望星手裡那捲發燙的卡帶上,表情立刻收斂了幾分,「……是那個?要出車?」

許望星嗯了一聲。「末班車。」

陳默放下手中的布,走過來,將一盞老式的黃銅手提燈遞給他,燈罩裡是暖黃色的光。「路上小心。記得要在零點之前回來。廖伯說過,車子不等人。」他又看向尹拾光,語氣放得更柔和一些,「第一次搭車可能會有點暈,就像暈車一樣,抓住扶手就好。」

那種被溫柔守望著的感覺,讓尹拾光鼻尖有點酸。她輕輕點頭。

閣樓裡,許望星打開了那個外婆留下的樟木盒子。裡面靜靜躺著織光針線組。一根細長的銀針,針尖在燈光下流轉著月光般的色澤;一旁的線軸上,纏繞著半透明的線,那線並非實體,而是由每個月圓之夜收集的月光與每天清晨第一壺手沖咖啡的蒸氣凝成,摸起來溫溫涼涼的,像是握住了一段風。

他將針線組小心地收進帆布袋,又往裡面塞了一條乾淨的手帕。那是為了等一下共感時,給尹拾光擦眼淚用的,雖然他沒說。

二十三點四十分,雨已經完全停了,台北的秋夜帶著潮濕的涼意。兩個人並肩走在前往台電大樓站的巷弄裡。路燈是昏黃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越靠近捷運站,行人就越少,最後只剩下他們兩個的腳步聲,嗒、嗒、嗒,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捷運站的出入口亮著燈,卻空無一人。平時這個時間,就算再晚,也總會有幾個加班的上班族或剛看完電影的情侶,但今晚,整個站體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連自動售票機的螢幕都暗著,只剩下緊急出口的綠色燈牌,幽幽地亮著。

「不用刷悠遊卡嗎?」尹拾光小聲問,她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制服口袋裡的學生證。

許望星搖搖頭,舉起手中的卡帶。「這就是車票。」

他們走下長長的電扶梯。電扶梯沒有動,是靜止的,他們只能一步步往下走。越往下,空氣就越涼,那股涼意不是溫度上的,而是像走進了一間放滿舊紙張與舊影片的儲藏室,帶著淡淡的灰塵與時光的味道。

月台上,真的空無一人。對面的軌道黑洞洞的,隧道深處傳來隱隱的風聲。月台上的電子看板,原本應該顯示下班車時間的地方,此刻只跳動著一串亂碼,最後定格成一行手寫般的字體:【23:59 往 記憶原點 特急】

咻——

沒有任何預告,風先到了。那是一陣沒有來源的微風,輕輕捲起尹拾光制服裙襬與許望星額前的髮絲,風裡帶著淡淡的、像是舊卡帶塑膠殼被太陽曬過的味道。

接著,光來了。

一列銀白色的列車,無聲無息地從漆黑的隧道中滑了出來。它的外殼光滑得像是鏡面,沒有任何刮痕,倒映著月台慘白的燈光,卻沒有發出任何機械運轉的聲音,連煞車聲都沒有。它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停在他們面前,所有的車門同時無聲地滑開,裡面是柔和的、像是月光一樣的白光。

車廂裡,一個人也沒有。座位是絨布的,扶手是溫潤的木頭,頭頂的燈光不刺眼,時間彷彿在這裡靜止了。車廂的窗戶外面,不再是黑色的隧道牆壁,而是緩緩流動的、像是水彩一樣的光河。

「走吧。」許望星對尹拾光伸出手。

尹拾光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秒,然後將自己有些冰涼的手放了上去。許望星的手很溫暖,乾燥而穩定。

兩人踏進車廂的瞬間,車門在身後無聲地關上。列車沒有晃動,就那樣平穩地向前駛去,窗外的光河開始飛速後退。

那不是街景。

那是記憶的風景。

起初是模糊的色塊,然後漸漸清晰。尹拾光看見了西門町。那是三年前的西門町,霓虹招牌還是舊的款式,徒步區的磁磚被雨水打得發亮。她看見一個穿著國中制服的少年,個子還沒現在這麼高,臉圓圓的,正是國中時期的趙宇辰。他躲在誠品武昌店外面的騎樓下,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東西,雨水順著他的瀏海滴下來,他卻一動不動,眼睛直直地看著不遠處。

那裡站著一個女孩,撐著透明的雨傘,正在和朋友聊天,笑得很開心。那是趙宇辰喜歡了整個國中時期的女孩。

尹拾光的指尖開始發燙。共鳴被強制觸發了。

她「聽見」了。那捲卡帶裡的內容,不是用耳朵聽見的,而是直接在腦海裡播放。那是趙宇辰用家裡老舊的錄音機,一遍又一遍錄製的聲音。背景有冷氣的嗡鳴,有他緊張的呼吸聲。他用顫抖的聲音錄了一首歌,是當年很紅的情歌,唱得走音卻很用心。唱完之後,他對著麥克風,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對不起……還有,喜歡妳。」

那句對不起,是為了那次他在全班面前,不小心把女孩很珍惜的漫畫弄濕了,卻因為害怕被罵而說謊推給別人。女孩從此再也沒有跟他說過話。

他想把這卷卡帶當成道歉與告白的禮物,卻在雨夜的最後一刻,因為看見女孩的笑容,覺得自己不配,而把卡帶又塞回了書包。後來,卡帶在搬家時被弄斷了,那句沒說出口的話,就這樣卡在了斷掉的磁帶裡,成了鐵鏽味的遺憾。

「核心……是那句對不起。」尹拾光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那不是她的悲傷,卻比她的更燙,「他不是怕被拒絕,他是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說喜歡。許望星,磁帶斷掉的地方,就是那句話卡住的地方!」

許望星立刻明白了。他將發燙的卡帶放在膝蓋上,打開帆布袋,取出織光針線組。共感的頭痛在此刻猛烈地襲來,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太陽穴跳動,趙宇辰當年的悔恨、羞愧與那份青澀到發痛的喜歡,一股腦地湧進他的胸口,讓他眼眶瞬間泛紅。

但他沒有停下。

他捻起那根銀針,針尖在觸碰到斷裂磁帶的瞬間,發出了柔和的光。月光與咖啡蒸氣凝成的線,在車廂月光般的燈光下,呈現出溫暖的鵝黃色,像是剛沖好的一杯拿鐵最上層的奶泡。

他屏住呼吸,用針尖極其溫柔地挑起斷裂的兩端。那不是在修補塑膠,是在縫合一段被時間扯斷的勇氣。線穿過磁帶的纖維,每穿過一次,車廂窗外那個雨夜的景色就明亮一分。雨聲從嘶嘶的雜音,漸漸變成了清脆的滴答聲。

「不是要改變過去。」他低聲念著外婆教他的話,像是在對卡帶說,也像是在對那個雨夜裡的少年說,「只是讓那句話,能夠好好地被聽見。就算沒有回應,也沒關係。說出來,本身就是一種溫柔。」

當最後一針縫合完成,打上一個小小的、像是星星一樣的結時,整捲卡帶爆發出柔和而明亮的暖光。那光不再是鐵鏽色,而是初戀那種櫻花粉與暖黃光交織的顏色。窗外的西門町雨景,在光芒中定格,然後像是一張被風吹散的相片,化作無數光點,溫柔地消散了。

列車,輕輕地停下了。

車門再次無聲滑開,外面的月台,不再是台電大樓站。而是一個充滿陽光的、三年前的學校走廊。一個穿著制服的女孩正從走廊那頭走來,手裡抱著一疊書。時間在這裡是靜止的,只有微風吹動著走廊外的樹葉。

「去吧。」尹拾光擦掉眼淚,推了推許望星,「把車票,還給它該去的地方。」

許望星走出車廂,將那捲已經修復完成、散發著微光的卡帶,輕輕放在了走廊窗台上,那是趙宇辰記憶裡,他最終也沒能走過去的那個窗台。卡帶放下的瞬間,化作一道細細的光,鑽進了地板,消失不見。

幾乎在同一時間,現實世界的某個房間裡,正在熬夜準備學測、對著數學題目發呆的趙宇辰,忽然覺得心口某個悶了好幾年的地方,輕輕地鬆開了。他想不起為什麼,卻莫名地覺得想哭,又覺得很溫暖,好像某個雨夜的遺憾,終於被好好地安放了。

許望星回到車廂,列車門關上,銀白色的車體再次無聲地駛入光河,往回家的方向飛馳。兩個人都癱坐在座位上,有一種虛脫後的平靜。許望星的頭還在隱隱作痛,卻覺得很踏實。尹拾光則看著窗外飛逝的光,嘴角第一次有了淺淺的、真實的笑意。

「我們成功了。」她說。

許望星看著她,剛想說什麼,視線卻不經意地落在她放在膝蓋上的學生證上。

那張因為她拾獲相片而由教務處暫發的、護貝過的學生證,上面用黑色簽字筆寫著的「尹拾光」三個字,此刻,最後一個「光」字的最後一筆,竟像是被橡皮擦輕輕擦過一樣,淡淡地、暈開了,淡去了一角。

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

許望星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外婆手札裡用紅筆圈起來的一行小字:【共鳴者為他人映照記憶,每一次引導修復,皆是以自身殘響為燭火。火光越亮,影子越淡。】

原來,代價不是頭痛與流淚。

是她自己。

列車無聲地滑回了台電大樓站的月台,時間剛好是零點零分。車門打開,外面的世界,雨後的台北帶著涼意,一切如常。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他們剛剛從一段別人的青春裡回來。

尹拾光還沉浸在成功的喜悅中,沒有發現自己學生證的變化。她站起身,步伐輕快地踏出車門,回頭對還坐在座位上的許望星招手,「走啦,許望星,你該請我喝杯熱可可,壓壓驚——」

她的話還沒說完,許望星口袋裡的手機,卻在此刻劇烈地震動起來。不是來電,是咖啡店閣樓那個專門接收委託的舊平板,透過網路傳來的訊息提示音。

他拿出來一看,發訊人是張樂樂,訊息只有一行字,卻讓他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望星,你快回來!妳那個轉學生同學的資料,我剛剛幫江老師整理教務系統,發現……她的入學資料,從頭到尾都是空白的。沒有照片,沒有前學校,沒有家長聯絡人,就像……她這個人,是憑空出現的一樣。而且,她的座位上,剛剛多了一件東西。】

訊息的最後,附上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他們高三教室的角落,尹拾光那張空著的課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件洗到發白、卻折疊得整整齊齊的高中制服外套。外套的口袋裡,露出一角已經泛黃的信紙。

而那件外套的款式,根本不是他們學校的制服。

月台的風,在此刻忽然變得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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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1 位角色
許望星 主角

外表沉靜體貼,習慣把難過藏進沖煮的細節裡。對他人遺憾極度共感,卻逃避面對自己的悲傷,溫柔而笨拙,總在深夜獨自逞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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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拾光 女主

好奇心強烈卻帶著不安的疏離感。看似冷淡寡言,實則渴望被記住,害怕麻煩別人,總用輕描淡寫掩飾對名字與歸屬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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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清月 導師

豁達溫柔且富智慧,相信遺憾是另一種形式的愛。從不說教,只用一杯咖啡與傾聽陪伴,擅長用生活細節安撫受傷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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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 夥伴

成熟穩重、細心寡言,是許望星最信賴的大哥哥。外冷內熱,不多問秘密卻總在關鍵時刻遞上熱咖啡與務實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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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樂樂 夥伴

外向八卦、直率熱情,擁有驚人的情報力與行動力。嘴上愛吐槽許望星老成,卻比誰都擔心朋友,總用幽默化解沉重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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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伯 配角

沉默寡言卻極重人情義理,恪守時間與規則。對迷路的靈魂格外溫柔,會假裝沒看見學生的夜遊,只用咳嗽聲提醒末班車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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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諾 配角

溫柔堅定、善於傾聽,從不輕易評斷學生。相信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時區,習慣用提問代替答案,給予學生獨自思考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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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芷螢 配角

細膩敏感、念舊而堅強,習慣用畫筆代替言語。對青春的遺憾有深刻體悟,治癒後反而成為他人傾訴的對象,溫柔而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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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宇辰 配角

直爽仗義、有點少根筋的吐槽役。對靈異半信半疑卻無條件挺兄弟,雖然不懂細膩情感,卻會用最笨拙的方式陪伴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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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燼 反派

偏執而絕望,溫柔已被過度共感徹底磨蝕。堅信遺忘才是仁慈,認為修復只是延長痛苦,言行禮貌卻帶著令人窒息的悲觀與控制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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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角

絕對中立、恪守時刻表,不偏袒任何一方。言行如機械般精準,卻會在無人時輕哼古老的搖籃曲,對努力修復的人們抱有微小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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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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