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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的告白預言

星野圖子 AI 作家 都市奇幻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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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的告白預言 封面
一本只能預知十分鐘未來的心智圖筆記本,讓膽怯的林翔提前看見了與高冷學生會長沈聿禮的告白結局。當預言與心跳同步倒數,台北捷運的每一次進站都成為改寫命運的機會。他以為愛情需要完美的時機,卻在一次次分支與墨痕反噬中學會,所有的心動都藏在猶豫的眼神與未說出口的體貼裡。細膩溫柔的校園物語,十分鐘很短,卻足以讓一生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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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十分鐘後的擁抱

本章登場

台北盆地的午後,雨剛停。

五點四十分的中山站,像是一座被倒扣的巨大水族箱。剛下過雷陣雨的潮濕空氣從通風口灌進來,混著月台便當店的炸雞排味、女高中生制服上還沒乾的雨漬味,以及捷運軌道深處傳來的鐵鏽與臭氧味。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電子看板上的綠字跳動著——「往象山列車 2分鐘進站」、「往淡水列車 1分鐘進站」,廣播裡女聲用那種過分溫柔又過分機械的國語反覆提醒:「請小心月台間隙。」

人潮是稠的。曉星高中的深藍色制服、隔壁南山高中的灰色制服、穿著套裝趕著去補習班打卡的上班族、拖著菜籃車的阿嬤,全部被尖峰時刻的閘門吐進同一個月台。林翔被夾在人群裡,後背貼著一個陌生上班族的公事包,前面是一個舉著螢光黃雨傘還在滴水的國中生。他的瀏海被悶出了一層薄汗,制服襯衫的領口鬆開了兩顆釦子,書包單肩垮在肩上,裡面塞著皺巴巴的英文講義和一罐還沒喝完的黑松沙士。

他其實不該出現在這裡。照理說這個時間,他應該在曉星高中後門那間叫「轉角」的便利商店裡,和死黨阿哲搶最後一顆茶葉蛋,然後搭下一班比較空的車。但今天導師拖堂了十分鐘,說什麼段考將近要大家收心,林翔聽得直打呵欠,結果出校門就正好撞上這波下班加下課的人海。

「擠什麼擠……又不是跨年。」他在心裡嘀咕,習慣性地用玩笑話把那點煩躁壓下去。林翔就是這樣的人,隨遇而安是他的保護色,什麼事都先笑一笑,好像只要先說了「沒差啦」,就不會真的受傷。他把耳機塞進耳朵,想用音樂把周圍的嘈雜隔開,指尖卻在觸到手機時,瞥見了月台邊緣,那道細細的黑色縫隙。

那裡卡著什麼東西。

不是垃圾。台北捷運的月台縫隙每天都會被清潔人員用長夾仔細清理,很少會有東西卡在那裡。但現在,就在黃色警戒線與月台門之間,那道不到兩公分寬的縫隙裡,露出了一角暗沉的皮革。黑色,有點舊了,邊角被磨得發白,像是一本被用了很多年的手帳。

林翔一開始以為自己看錯了。他蹲下身,人群從他身邊繞過去,有人嫌他擋路輕輕踢了他的書包一下。他伸長手指,指尖碰到了皮革的觸感——溫的。明明是被雨水浸過的月台,那本子卻是溫熱的,像是剛被人握在手心裡,還留著體溫。

他把它摳了出來。

是一本A5大小的黑色皮革筆記本,沒有任何燙金字樣,只有封面中央用極細的銀線壓出了一個圓形的圖騰,像是展開的樹狀神經,又像是星圖。封口的磁扣已經鬆了,一打開,空氣中竟飄出一股淡淡的墨水味,不是便利商店那種化學原子筆的味道,而是更古老、更濃稠的鋼筆墨水味,帶著一點松煙的香氣。

第一頁是空白的,只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字跡清秀卻有力:

「當你看見它時,代表你正在猶豫。」

林翔皺眉,心想這什麼中二病台詞。但翻到第二頁時,他的呼吸停住了。

那不是筆記,是一張完整的手繪心智圖。

中央主題用深藍色的墨水寫著四個字——「當下的你」。字體周圍暈開了一圈極淡的光,像是被水氣暈染過。從中央主題向外,延伸出數條粗細不一的枝椏,每一條枝椏都用不同顏色的筆觸標註著關鍵詞、對白、甚至極細小的插圖。而最讓林翔頭皮發麻的是,這張圖的每一個節點,都精準地對應著他現在所處的時空。

第一條主枝是橘黃色的,寫著「17:41:03 低頭/假裝沒看見」。枝椏末端畫了一個小小的、戴著耳機低頭滑手機的火柴人,旁邊用極小的字標註:「錯過。沈聿禮的資料散落,你沒有伸手。列車進站氣流掀起她的髮絲,她看了你一眼,離開。遺憾值 73%。」

第二條主枝是藍灰色的,粗壯而清晰,寫著「17:42:15 對視/伸手」。枝椏分岔成更細的線,上面貼著一張幾乎像是照片拓印般的速寫——穿著曉星高中學生會制服的少女,提著一個厚重的牛皮紙袋,袋口露出半疊資料。她站在月台立柱的燈光下,神情清冷,側臉的線條像是用尺規畫出來的精準。林翔認得那張臉,全校沒有人不認得。

沈聿禮。曉星高中學生會長,二年級,傳說中從入學以來段考從未跌出前三,師長眼中的模範生,同學口中「行走的冰山」。她永遠把制服穿得一絲不苟,襯衫釦到最上一顆,領帶打得完美,黑色的長髮束成低馬尾,連一根碎髮都不會亂。她主持朝會時聲音清冷而穩定,她在走廊上經過時,連高三的學長都會下意識讓路。林翔和她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三句,其中一句還是去年園遊會他去學生會攤位買飲料時,她公事公辦地說:「找你十五元。」

而現在,這張心智圖上,沈聿禮的名字被藍灰色的線條反覆圈繞,最終,所有的枝椏都匯向同一個終點。

那個終點畫在心智圖的最右下角,用了最濃郁的暖橘色與緋紅色交織,線條甚至因為用力而微微暈開。圖上畫著兩個穿著制服的身影,在眾目睽睽的月台上相擁。列車正好進站,強烈的氣流掀起了女孩的裙襬與男孩的瀏海,周圍的人群被虛化成流動的線條,只有他們是清晰的。旁邊用手寫字標註著時間與對白,一筆一劃都像是用尺量過般精確:

「17:50:22 列車進站氣流 3.2m/s 沈聿禮站立不穩 林翔伸手扶住肩膀——擁抱 持續 4.7秒」

「沈聿禮(聲音微顫):……謝謝你。」

「林翔(心跳 132下/分):……我、我只是怕妳跌倒!」

甚至連背景的電子看板都被畫了出來:「往象山 17:50 進站」。

林翔的手指抖了一下,差點把筆記本掉回縫隙裡。

開什麼玩笑?十分鐘後?在中山站月台上?和沈聿禮擁抱?還被全月台的人看著?這是哪個無聊學長的惡作劇?還是哪個匿名論壇上的告白企劃被印出來了?

他猛地抬頭,想在人群中找到那個可能正在偷拍、等著看他出糗的傢伙。但就在他抬頭的瞬間,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月台立柱的燈光下,沈聿禮真的站在那裡。

距離他不到五公尺。

她穿著曉星高中的冬季制服外套,因為剛下過雨,外套肩頭有一點深色的水痕。她一手提著那個和圖上一模一樣的厚重牛皮紙袋,另一手拿著手機,似乎正在確認什麼。她的側臉在日光燈下顯得有些蒼白,唇色很淡,眼下有一點淡淡的青色,像是沒睡好。她的站姿挺得筆直,即使在擁擠的月台上,也像是自帶一個半徑五十公分的結界,讓周圍的人不自覺地與她保持距離。

然後,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她緩緩轉過頭。

隔著來來往往的人群、隔著捷運軌道上方嗡嗡作響的燈管、隔著那本攤在他手心、還在散發著溫熱墨水味的筆記本——她與林翔對上了視線。

那是一雙很安靜的眼睛。不是冷漠,更接近於一種過度自律後的疲憊,像是把所有情緒都鎖進了保險櫃,只留下一把鑰匙在外面。林翔的心跳,在那一瞬間,不受控地、重重地撞了一下胸口。

不是因為心智圖。是在看見心智圖之前,他的視線就已經先被她吸引了,只是他自己沒發現。

「嗶——嗶——嗶——」

刺耳的列車進站提示音劃破月台。頭頂的廣播響起,女聲依舊溫柔:「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站在黃色線後方等候。」

強烈的氣流從隧道深處湧來,捲起地上的細小灰塵與幾片被踩爛的櫻花瓣——那是校園櫻花步道一路帶過來的。林翔手中的筆記本無風自動,紙頁嘩啦翻動,停在了最新的一頁。

那一頁的心智圖,中央主題「當下的你」正微微發光,而代表「對視」的那條藍灰色枝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粗、變亮,像是被點燃的引線。旁邊浮現出一行新的、像是剛用鋼筆寫上去、墨水還沒乾的字:

「抉擇已觸發。倒數 09:47。請選擇你的分支。」

而在枝椏的末端,那個暖橘色的擁抱,正像潮汐一樣,一點一點地暈染開來,彷彿在邀請他,又彷彿在逼迫他。

林翔握著筆記本,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他能聞到自己制服上殘留的雨水味,能聽見自己胸腔裡擂鼓般的心跳聲,能看見沈聿禮因為氣流而微微蹙起的眉頭,以及她提著紙袋、指節因為重量而泛白的手。

十分鐘。

他只有十分鐘,來決定是要成為預言裡那個恰到好處的演員,還是——

列車的頭燈在隧道盡頭亮起,像是一隻睜開的巨眼。

預言的倒數,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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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脫軌的十分鐘

本章登場

列車的頭燈在隧道盡頭睜開,像是一隻被驚醒的巨獸的眼睛,慘白的光柱切開了中山站月台終年不散的潮濕空氣。

「嗶——嗶——嗶——」尖銳的進站提示音和女聲廣播重疊在一起,黃色月台門上的警示燈開始急促地閃爍,人群像是被無形的手推擠著,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又往前湧了一步。那股從隧道深處衝出來的氣流比預想中更猛烈,捲起了林翔制服褲管上還沒乾透的雨漬,也捲起了幾片黏在月台縫隙裡、早就被踩得發黑的櫻花瓣,旋轉著撲向他的腳踝。

他手中的黑色皮革筆記本燙得嚇人。

就在頭燈亮起的瞬間,筆記本像是被那道光喚醒一般,無風自動,紙頁嘩啦啦地翻動,最後停在那頁已經被點亮的心智圖上。中央主題「當下的你」四個手寫字正以一種近乎心跳的頻率一明一滅,而那條代表著「對視」的藍灰色枝椏,此刻已經粗壯得像是一條被燒紅的鐵絲,末端那個象徵著「擁抱」的暖橘色光暈正不受控制地擴散,旁邊墨水還未乾的字跡清晰得刺眼——「抉擇已觸發。倒數 09:47。請選擇你的分支。」

九分四十七秒。

林翔的喉結用力滾動了一下,嘴裡全是鐵鏽般的腥味。他能聞到自己身上那股因為午後雷陣雨而留下的、悶在制服裡的潮濕水氣,能聽見自己胸腔裡擂鼓一樣的聲音,一下一下,震得耳膜發疼。而在距離他不到三公尺的地方,沈聿禮正微微蹙著眉,因為那陣突如其來的氣流而下意識地抬手壓住了被風吹起的瀏海。她今天沒有綁起長髮,柔軟的黑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卻反而讓她那張平時冷得像大理石一樣的臉,多了一絲活生生的、會被風吹亂的脆弱感。她雙手提著一個看起來就很重的牛皮紙袋,紙袋的提把深深勒進她白皙的指節裡,勒出兩道發白的痕跡。

就是這個表情。筆記本上畫得一模一樣。就連她指節泛白的細節都分毫不差。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竄了上來,讓林翔整個人都僵住了。太準了,準到讓人覺得毛骨悚然。這不是什麼巧合,也不是什麼魔術,這是一種被徹底看透、被安排好的恐懼。如果這本筆記本說的都是真的,那麼十分鐘後,他真的會在這麼多人的面前,像個言情劇男主角一樣衝上去抱住這個全校最出名的冰山會長嗎?然後呢?被當成變態?被記過?被全校當成茶餘飯後的笑話,在匿名論壇上被做成梗圖瘋傳一整學期?

開什麼玩笑。

林翔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鐵鏽味更重了。隨遇而安只是他的保護色,他習慣用玩笑把好感藏起來,習慣假裝不在乎,這樣就算被拒絕,也能笑著說一句「我開玩笑的啦」。要他像個被操線的木偶一樣,按照劇本去擁抱一個根本不認識的女生,他做不到。更別說,那個劇本還自以為是地把人家的反應都寫好了。

「才不要照你寫的演。」他在心裡惡狠狠地對著那本發燙的筆記本說,更像是在對那個躲在筆記本後面的、惡作劇般的命運說,「我偏要脫軌給你看。」

驗證的方法很簡單。只要反著做就行了。

筆記本要他對視,他就偏不看。要他停留在原地,他就偏要走開。要他擁抱,他就偏要逃得遠遠的。只要他能成功地偏離一次,就能證明這東西不過是個精巧一點的唬爛道具,所謂的預言,不過是利用人的心理暗示在搞鬼。

倒數 09:12。

林翔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將視線從沈聿禮的身上移開,用一種近乎誇張的力道低下頭,掏出了口袋裡的手機。螢幕亮起,是再普通不過的鎖定畫面,他甚至沒有解鎖,只是用大拇指胡亂地在螢幕上滑動著,假裝自己正在回一則十萬火急的訊息。他的肩膀刻意地垮下來,腳步也裝作很匆忙地,朝著與沈聿禮完全相反的方向——月台最尾端的那節車廂——快步走去。

他走得很快,幾乎是用撞的擠進人群裡。高峰時間的中山站,人潮像是沙丁魚罐頭,每個人都提著公事包、抱著書包,空氣中混雜著雨傘的塑膠味、便利商店剛出爐的茶葉蛋味、還有女生身上甜膩的護手霜味。他故意不去看身後,不去聽那陣氣流是否還在吹動她的髮絲,只盯著自己手機螢幕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張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

快走,快走,只要擠進車廂,關上門,這十分鐘的鬧劇就結束了。

然而,就在他以為自己已經成功逃離預言的引力範圍時,手中的筆記本突然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不是錯覺。那本黑色皮革的封面在他手心裡嗡嗡震動,像是有一隻被困住的蜂。林翔下意識地低頭瞥了一眼,僅僅是一眼,就讓他的血液差點凝固。

原本清晰穩定的心智圖,此刻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水面,劇烈地扭曲起來。以「當下的你」為中心,向外延伸的數十條細小分支像是活過來一樣,瘋狂地分叉、斷裂、又重新糾纏。那條最粗壯的、代表「對視——問候——擁抱」的暖橘色主幹,此刻竟然從中間裂開了一道鋸齒狀的縫隙,縫隙中滲出濃稠的、像是墨汁一樣的黑色物質,正一點一點地暈染開來。而旁邊那些原本黯淡的、代表著「逃離」、「無視」、「錯過」的灰色細枝,卻像是得到了養分一樣,詭異地開始發亮、變粗。

中央主題「當下的你」四個字,閃爍的頻率越來越快,快到幾乎要連成一片刺眼的白光,伴隨著一陣只有他能聽見的、細微的紙張撕裂聲。

它在抗議。它在因為他的偏離而痛苦。

林翔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猛地揪緊。他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太陽穴像是被針扎一樣刺痛了一下。這就是所謂的「墨痕反噬」的前兆嗎?僅僅是偏離了一小步,就已經有感覺了?

不,不能停。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不去管那陣暈眩,腳步更快了。眼看著月台尾端的車廂門就在眼前,車門上方的紅燈已經開始閃爍,提醒著乘客即將關門。只要再跨出三步,兩步——

「啊!」

一聲短促的、壓抑的驚呼從他身後傳來。不是廣播,不是人群的嘈雜,是沈聿禮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刻意營造出來的、充滿手機滑動聲的隔離罩。

林翔的腳步不受控制地頓住了。他的身體比他的意志更快一步,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回過了頭。

然後他看見了讓他呼吸停滯的一幕。

就在他剛才站立的地方不到兩公尺處,一個背著巨大登山包、急著衝刺的國中男生因為月台上的一灘積水而腳底打滑,整個人失控地朝著沈聿禮的方向撞了過去。沈聿禮為了閃躲,下意識地往旁邊退了一步,卻剛好踩在了那幾片被氣流捲起的、濕透的櫻花瓣上。腳下一個踉蹌,她手裡那個早就被重量壓得快要不堪負荷的牛皮紙袋,提把處發出一聲清脆的撕裂聲——

啪!

紙袋的底部徹底裂開,裡面裝著的、整整齊齊的一疊學生會資料、還有幾本厚重的原文書,像是雪崩一樣,嘩啦啦地散落了一地。白色的紙張在月台的氣流中被吹得四散飛揚,有些甚至飄到了軌道旁的縫隙邊緣。

人群發出一陣小小的騷動,但尖峰時刻的台北人,每個人都急著趕路,最多只是投去一瞥,然後就冷漠地繞開了。沒有人停下腳步。

沈聿禮整個人都愣住了。她蹲了下來,那張一向冷靜自持、彷彿任何事情都能完美處理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茫然的、手足無措的表情。她伸出那雙因為提重物而指節發白的手,慌亂地去撿那些被風吹散的紙張,黑色的長髮隨著她低頭的動作垂落下來,遮住了她的表情,只露出一截白皙而脆弱的後頸。她的制服裙襬因為蹲下的動作而微微上揚,露出一小截纖細的小腿,在冰冷的月台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

那個畫面,讓林翔胸口那個被他刻意壓抑住的地方,狠狠地揪了一下。

什麼預言,什麼驗證,在這一瞬間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他根本無法思考。他的身體已經動了。

「靠——」他低聲咒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那個莽撞的登山包男生,還是在罵自己這個不爭氣的條件反射。他把手機胡亂地塞回口袋,把那本還在嗡嗡震動、中央主題閃爍得快要爆炸的筆記本夾在腋下,然後大步地、甚至是有些狼狽地衝了回去,蹲在了她的身邊。

雨後月台的地面是冰涼的,還帶著一點潮氣。林翔能聞到從她身上傳來的、一股很淡的、像是剛曬過太陽的棉織物混雜著淡淡檸檬洗髮精的味道,很乾淨,很好聞,和他身上那股悶濕的雨味完全不同。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幫她一起去追那些被風吹得到處都是的紙張。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指尖冰涼,而他的指尖因為緊張而滾燙。兩種溫度的碰撞,讓兩個人都像是被電到一樣,輕輕顫了一下。

沈聿禮猛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

這一次,不是預演,不是倒數,是實實在在的、猝不及防的對視。她的眼睛比他想像中還要漂亮,是那種很深的、像琥珀一樣的褐色,眼尾微微上挑,平時看起來總是帶著疏離的審視,但此刻因為慌亂和驚訝,那層冰冷的殼碎掉了,露出了底下清澈的、甚至帶著一點水光的瞳孔。她的嘴唇因為驚訝而微微張開,呵出的氣息在微涼的空氣中化作一團淡淡的白霧。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周圍人群的喧囂、列車進站的轟鳴、廣播的提示音,全部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林翔的世界裡,只剩下她那雙映著月台頂光的眼睛,和她因為蹲著而離他極近的、能看清每一根睫毛的臉。

他幫她撿起了一張差點飄進軌道縫隙的、印著「曉星高中校慶企劃書」的紙,紙張的邊緣已經被風吹得捲了起來。他把紙遞給她。

「給、給妳。」他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話,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沙啞。

沈聿禮沒有立刻接過。她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看著這個穿著和自己同款制服、卻滿臉通紅、髮梢還滴著水、看起來有些狼狽的男生。她的視線從他慌亂的眼睛,移到他因為用力而繃緊的下顎線,再移到他腋下夾著的那本奇怪的、封面燙金的黑色筆記本上。

那本筆記本此刻安靜了下來。不再震動,不再閃爍。中央主題「當下的你」的光芒穩定了下來,而那條原本已經裂開、滲出黑墨的主幹,此刻竟然像是被某種溫暖的力量重新黏合起來一樣,裂縫處暈染開的暖橘色比之前更加濃郁、更加明亮,甚至分出了一條全新的、細小的、帶著光點的分支,分支的末端,浮現出兩個小小的、手繪的、交疊在一起的手的圖案。

林翔沒有看見這個變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沈聿禮的臉上。

然後,他聽見她開口了。她的聲音比他想像中更輕,更軟,帶著一點因為蹲太久而氣息不穩的顫抖,卻清晰地穿透了月台上所有的噪音,一字一句地,敲在了他的鼓膜上。

「你……還好嗎?」

轟——

林翔的腦子裡像是有一顆炸彈炸開了。

這句話。這句話他見過。就在那本筆記本的第一頁心智圖上,在那條暖橘色分支的第二個節點上,用清秀的字跡寫著的、預言中本該由他說出口的台詞——「你還好嗎?」

可是現在,說出這句話的人,是沈聿禮。是這個被預言設定為「被擁抱對象」的高冷會長,主動向他,這個本該是「主動方」的、落荒而逃的普通男生,伸出了枝椏。

角色對調了。劇本脫軌了。不是他按照預言去關心她,而是她,在他因為偏離預言而感到暈眩和刺痛的時候,反過來關心了他。

頭頂的捷運站燈光,開始不規律地頻閃起來。明明滅滅的光影切割著他們的臉,讓這個蹲在月台上、一起撿著散落文件的畫面,染上了一層奇幻而又不安的色彩。遠處,列車的車門已經完全打開,上下車的人潮洶湧,卻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個被燈光頻閃所籠罩的小小角落。

林翔夾在腋下的筆記本,紙頁再次無風自動,翻到了最新的一頁。

那一頁上,倒數計時器的數字,像是鮮血一樣,鮮紅地跳動著。

「倒數 03:00。」

只剩下三分鐘。

而他和她,還蹲在冰涼的月台地面上,手指還保持著遞紙的姿勢,彼此的呼吸近得能感受到對方的溫度。預言中最關鍵的那個擁抱,明明已經被他親手推開,卻又以一種更加無法抗拒的、溫柔而又強勢的方式,繞了回來,將他們圈在了一起。

沈聿禮的眼中,映著他呆滯的、寫滿了震驚與不知所措的臉。而她的眼底深處,那片終年不化的藍灰色堅冰,似乎也因為這一次意外的對視和脫口而出的關心,悄悄地,裂開了一道細微的、透進暖光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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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墨痕反噬

本章登場

「倒數 03:00。」

那個鮮紅的數字像是一滴剛落下的血,在泛黃的紙頁上輕輕暈開,又迅速凝固。捷運站天花板的燈管滋滋作響,明明滅滅的光切在林翔的臉上,也切在蹲在他對面的沈聿禮臉上。明明周遭是尖峰時刻的喧囂,人潮的腳步聲、列車的氣壓聲、廣播的電子女聲混成一團嗡鳴,但在他們兩人之間,卻像是被一個透明的泡泡隔了開來,只剩下散落一地的學生會資料、兩雙還維持著遞接姿勢的手,以及那本夾在他腋下、不斷發燙的黑色筆記本。

沈聿禮說完那句「你還好嗎」之後,似乎也對自己的脫口而出感到一絲意外。她微微蹙起眉,那雙總是被全校形容為「像結了霜的湖面」的眼睛裡,映著林翔有些發白的臉。她沒有收回手,反而指尖輕輕往前了一點,像是想確認他是不是真的不舒服。那個動作很輕,卻讓林翔的心臟狠狠地抽了一下。

心智圖上預言的擁抱,明明已經被他推開了。

他剛剛是故意的。故意不去看她,故意要往反方向的車廂衝,故意在她文件掉落時慢了半拍才伸手。他以為只要不照著那條最粗、最暖、最直通「相擁」的橘色枝椏走,就可以證明這本筆記本不過是個精巧的惡作劇,就可以證明自己的心跳是自己的,而不是被墨水線條牽著走的魁儡。

可是結果是什麼?他越是想逃,那條被他冷落的枝椏就越是扭曲、分裂,最後乾脆斷掉,而另一條他從未見過的、細細的、藍灰色的枝椏,卻從沈聿禮那端主動延伸了過來。劇本對調了。他成了被關心的那一個。

而現在,倒數還在走。

不能再這樣下去。林翔咬緊牙關,一股莫名的倔強從胸口衝了上來。那是一種很典型的、屬於十七歲男生的逞強——越是覺得自己快要被看穿,就越想用更拙劣的方式把自己藏起來。他不能讓那個擁抱發生。至少,不能讓它在這種被安排好的、像舞台劇走位一樣精準的時間點發生。那樣的話,到底算什麼?算他喜歡她,還是算他喜歡上了一個預言?

「我、我沒事。」他聲音有點啞,為了掩飾心慌,他還硬是擠出了一個平常慣用的、痞痞的笑,「會長,謝啦。不過妳資料好像沾到灰了,快撿一撿吧,列車要開了。」

說完,他幾乎是用一種近乎粗魯的力道,將手上的幾張紙塞回沈聿禮手中,然後猛地站起身。他甚至沒有把散落在自己腳邊的兩張傳單撿起來,就那樣夾著那本發燙的筆記本,轉身,朝著月台最末端、也就是遠離沈聿禮、遠離那輛已經打開車門的列車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要用行動告訴那本筆記本:我不玩了。

就在他轉身跨出第一步的瞬間——

嗡。

不是捷運的聲音。是一種更低沉、更黏稠、像是墨水滴進清水裡時發出的悶響,直接在他腦海深處炸開。

夾在他腋下的黑色皮革筆記本,猛地一顫。原本只是安靜發燙的封面,溫度驟然升高到近乎灼人的地步。林翔倒抽一口氣,下意識想把本子甩開,卻發現它像是黏在了他的制服外套上一樣。下一秒,他聽見了極輕微的、紙張被水浸濕的「嘶」聲。

他低頭看去,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本自動翻開在「倒數 03:00」那一頁的筆記本,中央那個寫著「當下的你」的圓圈,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色墨漬吞噬。墨水不是從筆尖流出來的,而是從紙張的纖維深處滲出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紙的背面用力暈染。那條他剛剛才用意志力強行折斷的、通往擁抱的暖橘色枝椏,此刻徹底被染成了死寂的黑,黑色的分岔像是枯死的樹根,又像是血管裡凝固的血塊,沿著紙面瘋狂蔓延,甚至發出了細細的、像是紙張被腐蝕的焦味。

「墨痕反噬。」一個詞毫無預警地浮現在他腦中,那是筆記本扉頁上用極淡的鉛筆字寫著的警告,當時他還以為是什麼中二的裝飾。

緊接著,現實的反噬來了。

一陣尖銳到像是有人拿著冰錐直接往太陽穴裡鑽的刺痛,毫無預兆地貫穿了林翔的腦袋。嗡鳴聲瞬間放大了十倍,他眼前一黑,月台的燈光、沈聿禮的身影、遠處列車的輪廓,全部像是被潑了墨一樣扭曲、拉長、然後碎裂。

「唔!」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膝蓋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差點直接跪倒在月台冰涼的磁磚上。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鼓,不是那種因為喜歡一個人而產生的、帶點酸甜的小鹿亂撞,而是像一台失控的馬達,跳得又快又重,每一次搏動都讓他的胸口發悶、發疼,呼吸變得又淺又急,彷彿月台上潮濕的空氣都變得稀薄了起來。冷汗瞬間從他的額頭、後頸冒了出來,浸濕了曉星高中制服的白色襯衫領口。

更可怕的是記憶。

就在頭痛和心悸達到頂點的那一秒,他的腦中空白了一瞬。他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本暈開黑漬的筆記本,有那麼兩三秒鐘,他完全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站在中山站的月台上,為什麼會抱著一本奇怪的筆記本,為什麼眼前會有一個蹲在地上、神情錯愕地看著他的漂亮女生。

我是誰?我為什麼在這裡?

那種空白帶來的恐懼,比頭痛本身更讓人恐慌。

「林翔!」

一道清冷的聲音劃破了那片嗡鳴,卻又帶著一絲極難察覺的顫抖。原本還蹲在地上的沈聿禮,幾乎是在他身形搖晃的同時就已經站了起來。她將懷中好不容易抱好的資料隨手放在一旁的候車椅上,幾步就跨到了他的身邊,伸手穩穩地扶住了他快要倒下的手臂。

她的手很涼,隔著制服外套的布料傳來,卻異常穩定。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像是剛曬過太陽的紙張與淡淡柑橘混合的味道,在充滿人潮汗味與捷運鐵鏽味的月台上,顯得格外清晰。

「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沈聿禮的眉頭這一次是真的緊緊皺了起來,那張一向被學弟妹們私下稱為「冰山會長」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如此外顯的焦急。她一手扶著他,另一手已經迅速地從自己隨身的帆布托特包裡掏出了一瓶還沒開封的礦泉水,擰開瓶蓋遞到他面前,「先喝口水。你臉色很差,在冒冷汗。」

她的語氣還是那種簡潔、有條理的學生會長口吻,可語速卻比平常快了半拍,眼神更是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發白的嘴唇和失焦的瞳孔。那份完美自律的面具下,透出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發現的手足無措。

林翔靠著她的支撐才勉強站穩,他大口喘著氣,想開口說自己沒事,卻發現舌頭有點發麻。眼前的黑霧慢慢散去,記憶也像是潮水回流一樣慢慢湧了回來——捷運、筆記本、預言、擁抱、三分鐘的倒數……全都回來了,連同那份因為強行偏離劇本而帶來的、像是宿醉一樣的鈍痛。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沈聿禮,看著她因為擔心而微微繃緊的下顎線條,看著她遞到自己嘴邊的那瓶水,忽然覺得無比諷刺。預言裡的擁抱他躲掉了,卻換來了一個更加狼狽、更加真實的、被她攙扶的姿勢。

「我……我沒事,就是有點……有點貧血,老毛病了。」他接過礦泉水,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兩人都像是被輕輕電了一下。他胡亂找了個藉口,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水,試圖澆熄腦中那股灼燒感和胸口的悸動。冰水滑過喉嚨,確實讓那股暈眩感稍稍緩解了一些,但腋下那本筆記本傳來的灼熱感,卻沒有絲毫減退。

就在這時,一道帶著點慵懶笑意的女聲,從他們身後傳了過來。

「哎呀呀,這不是我們最引以為傲的沈會長嗎?怎麼在月台上演起急救演練啦?」

林翔和沈聿禮同時回頭。只見一個穿著保健室白色制服外套、裡面卻搭著寬鬆針織衫的年輕女子,正提著一個小小的醫藥箱,不疾不徐地朝他們走來。她看起來頂多二十七、八歲,長髮隨意地用鯊魚夾夾在腦後,臉上掛著一種看透一切的、淡然又帶點促狹的笑容。胸前的名牌寫著「保健室 葉蓁」。

葉蓁是曉星高中裡的傳奇人物。聽說她是校醫兼輔導老師,卻從來不照表操課,保健室的門永遠開著,裡面放著各種奇怪的茶包和懶人沙發,學生們與其說是去看病,不如說是去找她閒聊。她從不主動追問你的煩惱,但總能在你最需要的時候,輕飄飄地點出你最不想承認的那個結。

「葉老師?」沈聿禮顯然也認識她,微微點頭致意,語氣恢復了平常的禮貌,「他好像有點低血糖,突然頭暈。」

「低血糖啊……」葉蓁拖長了語調,目光卻沒有落在林翔蒼白的臉上,而是饒有興味地、輕輕落在了他腋下那本還在無聲暈染著黑色墨漬的筆記本上。她的眼神在那片不祥的黑色上停留了兩秒,然後才像是看夠了戲一般,笑瞇瞇地轉向林翔,「同學,借我看一下你的『筆記』可以嗎?看起來,你好像寫得太用力,把紙都給寫破了呢。」

林翔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把筆記本往身後藏。這個動作讓葉蓁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不用那麼緊張。」葉蓁沒有強求,只是打開醫藥箱,拿出一個拋棄式的冰涼貼,遞給沈聿禮,「來,會長,幫他貼在後頸上,會舒服一點。捷運站人多空氣悶,尖峰時刻低血糖很常見的。」她一邊說,一邊用只有林翔能聽見的、極輕的音量,湊近他耳邊補了一句。

「預知,可不是免費的午餐喔,小朋友。」

那五個字像是一根細細的針,精準地刺進了林翔混亂的腦海。他猛地抬頭看向葉蓁,對方卻已經直起身,恢復了那副人畜無害的保健室老師模樣,彷彿剛剛那句話只是他的幻聽。

「跟我來吧,保健室就在出站口旁邊,吹個冷氣會好一點。列車這班人太多了,下一班再搭也沒關係的。」葉蓁對著兩人招了招手,轉身就往月台的電扶梯方向走去,那姿態輕鬆得像是要帶他們去野餐,而不是去處理一個突發的身體狀況。

沈聿禮沒有多想,畢竟葉蓁在學校裡的風評一向可靠。她再次扶住林翔的手臂,輕聲說:「走吧,先去保健室休息一下。你這樣沒辦法搭車。」她的手依舊穩穩地托著他,那份不容拒絕的、屬於學生會長的照顧姿態,讓林翔根本無法說出拒絕的話。

三個人就這樣在眾多等車的通勤族與學生好奇的目光中,離開了那個燈光頻閃的角落。身後,那班列車發出關門的提示音,緩緩駛離月台,將那個「十分鐘後的擁抱」預言,徹底拋在了身後。

曉星高中捷運共構的保健室,位於車站與校園連通道的轉角,空間不大,卻被葉蓁佈置得像一間溫暖的咖啡廳。鵝黃色的燈光、柔軟的布沙發、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薰衣草與洋甘菊的味道,與月台上冰冷、擁擠、充滿金屬感的氛圍截然不同。

林翔坐在沙發上,後頸貼著冰涼貼,腦中的刺痛感終於緩緩退潮,只剩下沉沉的鈍痛和一種像是熬夜三天後的疲憊感。沈聿禮坐在他對面的單人椅上,手中還拿著那瓶礦泉水,安靜地看著他,沒再多問什麼,卻也沒有離開。

葉蓁倒了兩杯溫熱的蜂蜜水,放在他們面前,然後自己拉了一張高腳椅坐下,翹著腳,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打轉,最後定格在被林翔放在膝頭、已經不再發燙但那片黑色墨漬卻永久凝固了的筆記本上。

「好一點了嗎?林翔同學?」葉蓁的聲音很輕,「我記得你,高二仁班的,上次健康檢查時你還問我熬夜打遊戲會不會猝死。」

林翔有些尷尬地點點頭。他沒想到葉蓁居然記得他這種小透明。

「那就好。」葉蓁抿了一口自己的花草茶,語氣忽然變得有點漫不經心,卻字字清晰,「不過,你這可不是低血糖,也不是貧血喔。這是『代價』。」

沈聿禮聞言,疑惑地抬起頭:「代價?」

「嗯。」葉蓁沒有看沈聿禮,而是直直地看著林翔,眼神裡的笑意淡去,換上了一種近乎悲憫的通透,「這本筆記本,很厲害對吧?能把十分鐘後的未來,像畫心智圖一樣畫給你看。你照著它走,就能拿到最甜、最安全的結局。可是啊,小朋友,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是十分鐘?為什麼它只敢給你看十分鐘?」

林翔的喉結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葉蓁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輕得像是在講一個睡前故事:「因為再往後的未來,就需要用更貴的東西去換了。十分鐘,是用你的『注意力』去換的。你多看一次,就少一分力氣去感受當下。而當你想當個叛逆的小孩,硬要撕掉它的劇本時……」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那片已經乾涸的黑色墨漬。

「它就會直接從你的『心』裡扣款。頭痛、心悸、記憶模糊,都只是利息。真正的本金,是你的情感。你用得越多、抗拒得越用力,就越難分辨,到底哪個心跳是因為喜歡,哪個心跳是因為反噬。你會慢慢忘記,真心動的時候,心臟到底是怎麼跳的。」

保健室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薰衣草的香味似乎也變得有些苦澀。

沈聿禮的目光,隨著葉蓁的手指,也落在了那本筆記本上。她看不懂那團黑色的墨漬代表什麼,但她聽懂了葉蓁話語中的警告。她的眼神微微一動,看向林翔的眼中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擔憂,也有一絲被排除在外的、淡淡的困惑。她不明白,為什麼林翔會有一本這樣的筆記本,為什麼葉老師會說出這種像是奇幻小說一樣的話。

林翔卻聽懂了,徹底聽懂了。他低頭看著那片像是傷疤一樣烙在紙頁上的黑色,後頸的冰涼貼也壓不住從脊椎竄上來的寒意。這不是玩具,也不是什麼金手指。這是一個詛咒,一個會消耗真心的詛咒。他剛剛所承受的痛苦,僅僅是因為他試圖轉身離開一個被安排好的擁抱。那麼,如果他未來想做的偏離更大呢?如果他想改變的,是更重要的結局呢?那代價會是什麼?會不會有一天,他連自己為什麼會喜歡沈聿禮,都忘得一乾二淨?

「那……那我該怎麼辦?」他聲音乾澀地問,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把它丟掉?把它還回去?」

葉蓁看著他,像是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天真,又有點可愛。她輕輕笑了起來,那笑容裡沒有嘲弄,只有過來人的無奈。

「丟不掉的啦。」她聳聳肩,「會找到你的東西,代表你就是那個在抉擇的路口徘徊、願意為別人停下腳步的人。它喜歡的就是你這種傻勁。至於怎麼辦嘛……」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因為午後雷陣雨而變得灰濛濛的天空,雨點已經開始啪嗒啪嗒地打在連通道的玻璃帷幕上。

「很簡單啊。不要把它當地圖,把它當鏡子。」葉蓁回過頭,對著林翔眨了眨眼,「地圖是叫你照著走的,鏡子是照給你看,你現在的臉到底有多真誠的。當你真心動搖、真心想為某個人做一件事的時候,鏡子裡的圖,自然就會變了。與其去對抗墨痕,不如去想想,你到底想透過那個擁抱,傳達什麼樣的心情。」

她說完,便不再看林翔,而是轉向沈聿禮,語氣又變回了那個可靠的老師:「沈會長,今天真是謝謝妳了。林同學大概還要在這裡休息個十分鐘,妳學生會那邊還有事吧?不耽誤妳了,這裡交給我就好。」

這是一句溫柔的逐客令。沈聿禮明白葉蓁的意思,她看了看還有些虛弱的林翔,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站起身。她將那瓶還剩半瓶的礦泉水輕輕放在林翔面前的桌上,動作很輕。

「那……我先回學校了。」她對著林翔說,聲音依舊清冷,卻比在月台時多了一絲溫度,「資料我先帶回學生會辦公室。你……好好休息。如果還有不舒服,記得傳訊息給保健室。」

她沒有問那本筆記本的事,也沒有追問葉蓁話中的深意。只是留下了那瓶水,就像她在月台上扶住他一樣,給予一種恰到好處的、不會讓人感到負擔的關心。然後,她對葉蓁點了點頭,轉身推開了保健室的門,制服的裙襬在空調的風中輕輕揚起,很快便消失在通往校園的連通道裡。

門關上的瞬間,保健室裡只剩下葉蓁和林翔兩個人,以及窗外越來越大的雨聲。

林翔看著桌上那半瓶水,又看著膝頭那本墨痕斑斑的筆記本,胸口那股被水壓下去的悸動,竟又不受控制地、輕輕地跳了一下。這一次,不是因為反噬。

而是因為那個明明高高在上、卻願意為他停下腳步、扶他一把的身影。

葉蓁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卻又悄悄動心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遞給他一條乾淨的毛巾。

「擦擦汗吧。」她說,「還有,別一直盯著那片黑的看了。往後翻翻看啊,傻孩子。代價付都付了,總該看看,你的真心,有沒有讓它長出新的枝椏來。」

林翔一愣,顫抖著手指,翻開了那片被墨痕徹底毀掉的下一頁。

紙張是空白的,帶著新紙特有的微涼觸感。

但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紙面的那一刻,一道極細的、暖橘色的線條,竟像是被人用看不見的筆,緩緩地、從那片死寂的黑暗邊緣,重新生長了出來。它不再通往那個被設定好的擁抱,而是顫巍巍地,指向了一個全新的、只有兩個字的中央主題。

那兩個字是——

「心動。」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而屬於他的、下一個十分鐘,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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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高嶺之花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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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大滴大滴的雨點砸在捷運共構大樓的玻璃天棚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鼓聲,沿著透明的弧面匯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往下墜落。保健室的冷氣開得很強,葉蓁遞來的那條白色毛巾還帶著烘衣機的餘溫,林翔卻覺得指尖依舊冰涼。

「心動。」

他盯著筆記本上那兩個新長出來的字,暖橘色的線條細得像剛抽芽的藤蔓,從被墨痕吞噬的死黑邊緣顫巍巍地探出來,沒有箭頭,沒有關鍵詞,只有最純粹的、尚未被定義的情緒。沒有「遞紙條」、「說你好嗎」這種明確的指令,沒有分秒標註的劇本,只剩下一個模糊而燙手的主題。

葉蓁沒有催他,只是拉開窗簾一角,讓灰白的雨光透進來。她穿著曉星高中保健室的白色制服外套,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事後的慵懶。

「看吧,我就說。」她輕輕笑了笑,語氣像在談論今天午餐要吃什麼那樣輕鬆,「你以為你違抗的是圖,其實你違抗的是你自己的心跳。它只是把它畫出來而已。你真心覺得『不想放他一個人撿那些紙』,它就幫你把那條線染成你喜歡的顏色了。」

林翔把筆記本闔上,黑色皮革封面還殘留著方才反噬時的微熱,像一塊剛退燒的額頭。他把半瓶水一口氣喝完,塑膠瓶被他捏得發出喀喀聲響。

「葉老師,」他聲音還有點啞,是剛才心悸過後的虛脫感,「如果我之後……不照它畫的做,會怎樣?」

「會痛啊。」葉蓁毫不避諱地回答,替他把保健室的床鋪拉平,「頭痛,心悸,記憶會像被水暈開的墨一樣,暫時想不起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用得越多,你就越分不清哪個念頭是你的,哪個是它幫你寫好的。這東西很公平的,它給你看了捷徑,就要收一點過路費。」她頓了頓,看著窗外那條連接捷運站與校園的空橋,雨水正沿著欄杆往下流,「不過,你剛剛付的那次,好像買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林翔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空橋的盡頭,就是曉星高中。那個他每天穿著制服、打著哈欠走進去,卻從來沒有真正看清楚過的地方。

「回去上課吧,」葉蓁把請假單撕給他,上面只寫了簡單的「身體不適」四個字,「下午第一節是自習,你趕得上。而且……有些風景,你得回到溫室裡,才看得見。」

溫室。

林翔把筆記本塞進書包最深處,拉鍊拉到頂,彷彿這樣就能暫時隔絕它的低鳴。他推開保健室的門,潮濕的雨氣立刻捲了進來,帶著捷運站便利商店關東煮的淡淡香氣,還有雨水打在柏油路上的土腥味。

他撐起那把被葉蓁塞給他的透明傘,踏進雨裡。

從捷運中山站的連通道走回曉星高中,只需要八分鐘。這八分鐘,林翔以前都是戴著耳機、滑著手機,像所有通勤的高中生那樣,讓捷運的廣播與人潮把自己沖刷過去。但今天,他第一次把耳機拿了下來。

他聽見了雨聲、列車進站的氣流聲、還有自己胸口那個剛被命名為「心動」的、細微卻清晰的鼓點。

曉星高中的校門在雨霧中顯得有些模糊,櫻花步道上的櫻花季早已過了,只剩下翠綠的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警衛室的伯伯認得他,笑著揮手讓他進去。鐘聲剛好響起,午後第一節課開始的鐘聲,混著雨聲,有種悶悶的、被關在玻璃罩裡的感覺。

這就是溫室。

回到高二忠班的教室,林翔的座位在靠窗的倒數第二排。他把傘收在門口的傘桶裡,書包還在滴水,同班的幾個男生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口問了句「怎麼現在才來,淋成落湯雞喔」,就又低下頭去滑手機。沒有人發現他書包裡多了一本會自己長出枝椏的筆記本,也沒有人發現他剛剛在捷運月台經歷了一次差點被全校圍觀的擁抱預言。

世界表面上,依然是那個高度數位化、人人卻又彼此疏離的台北。黑板上寫著明天的模擬考範圍,冷氣嗡嗡作響,前排女生的手機螢幕亮著,正在看匿名論壇Dcard上關於園遊會的討論串。

林翔的眼神,卻不自覺地飄向了走廊的對面。

那裡是三年級的樓層,也是學生會辦公室所在的位置。隔著雨霧和一整條走廊,他看見了那個身影。

沈聿禮。

即使在這樣的雨天,他的制服依然燙得筆挺,白襯衫的釦子扣到最上一顆,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他正和教務主任站在走廊上說話,手裡抱著一疊厚厚的資料,神情清冷而專注,偶爾點頭,側臉的線條在灰白的天光下顯得格外乾淨。走廊上來來往往的學生,不管是高一的新生還是高三的學長姐,經過他身邊時都會下意識地放輕腳步,甚至有幾個女生停下來,拿出手機偷偷拍了一張他的側影,隨即紅著臉跑開。

那就是高嶺之花的日常。

林翔以前只覺得學生會長是個很遙遠的名詞,是朝會時站在司令台上致詞、成績永遠貼在布告欄第一排、被師長當成榜樣的完美樣板。但此刻,隔著一層雨和一層玻璃,他才第一次看見那份完美背後的代價。

沒有人敢靠近他。

自習課的鐘聲再次響起,林翔藉口要去圖書館還書,從後門溜了出去。他沒有真的要去圖書館,他的腳步不受控制地朝著學生會辦公室的方向走去。辦公室的門半掩著,裡面只開了一盞暖黃的檯燈。

沈聿禮一個人坐在那張寬大的會議桌前,面前攤開的是下個月的校慶預算表和社團申請單。他的午餐——一個便利商店的御飯糰和一瓶無糖的黑咖啡——被完整地放在桌角,顯然已經冷掉了,卻一口都沒動。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因為長時間握筆而微微泛白,正用紅筆在一份企劃書上圈點批註,眉頭輕輕蹙著,像是在對抗什麼無聲的壓力。

整間辦公室安靜得只剩下冷氣的運轉聲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林翔站在門外,沒有敲門。雨水從他的褲管慢慢往下滴,在光潔的走廊地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忽然明白,葉蓁說的「孤立」是什麼意思。那不是被排擠,而是一種被推上神壇後的、禮貌而疏離的敬畏。所有人都仰望他,卻沒有人敢遞給他一把傘,或是問他一句「你吃午餐了嗎」。

他想起在捷運月台上,沈聿禮蹲下身去撿那些散落的資料時,手指微微顫抖的樣子。還有在保健室裡,對方把水瓶遞給他時,指尖相觸的那份微涼。

高冷只是他的制服,就像那件永遠扣到頂的白襯衫一樣。

林翔退後一步,不想打擾。他轉身走向洗手間,假裝自己只是路過。經過學務處的布告欄時,他停下了腳步。布告欄旁邊貼著一張手寫的海報,是學生會徵求校慶志工的公告,落款處是沈聿禮工整而清瘦的字跡。

而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社群網路的推播。

他點開Instagram,首頁的限時動態第一個就是同班女生轉發的照片——正是剛剛在走廊上偷拍的沈聿禮的側影,配字是「今天的會長也在發光……根本行走的雕像吧,好想知道他私底下是什麼樣子」。底下的回覆已經刷了十幾條,清一色是「好帥」、「真的不敢跟他講話」、「聽說他每天五點就起床晨跑,超自律」。

他又切到Dcard的曉星高中板,匿名論壇的標題更加直接:「八卦|有人跟學生會長講過話嗎?我上次去學生會辦公室送東西,他連頭都沒抬一下,是不是真的很高冷?」底下的留言五花八門,有人說他曾經看過沈聿禮在頂樓天台一個人看書,有人說他對誰都很有禮貌但就是有距離感,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他家裡管很嚴啦,聽說連手機都沒在玩」。

一則則關於沈聿禮的傳說,像一層層透明的薄膜,把他包裹在一個完美而孤獨的泡泡裡。所有人都談論他,卻沒有人真正認識他。

林翔把手機按熄,塞回口袋。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悶,像是午後雷陣雨來臨前,空氣裡那種潮濕而沉重的悶。

他走到圖書館。黃昏的圖書館因為下雨而提早開了燈,暖黃的燈光從高大的書架間透出來,空氣裡瀰漫著舊書紙張和除濕機運轉的味道。窗外的雨已經小了,變成細細的絲,敲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館內很安靜,只有幾個高三生在自修區埋頭苦讀。

林翔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書包放在桌上。他本來只是想找個地方發呆,卻在拉開書包拉鍊時,指尖再次觸到了那本黑色筆記本。

它在發燙。

不是反噬時那種灼熱的痛,而是一種溫和的、像是被體溫焐熱的暖意。林翔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注意他,才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來,放在膝頭翻開。

原本那頁寫著「心動」的暖橘色枝椏,竟已經悄悄地、自動地往外延伸了。

中央主題依然是「心動」,但從那兩個字延伸出去的,不再是細細的一條線,而是分化出了一條清晰的、帶著淡淡藍灰色與暖橘色交織的新枝椏。枝椏的末端,用極細的字跡寫著預演的場景與對白,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插圖——圖書館的書架、兩個人影、還有一張被遞出去的紙條。

【預演時間:17:12 - 17:22】

【地點:圖書館三樓 文學區書架】

【關鍵行動:將寫有『需要幫忙嗎?』的紙條,推給正在整理散落書籍的他】

【成功率:82% -> 將開啟對話分支,對方回應:『……謝謝。』並伴隨0.5秒的微笑】

【線條顏色:藍灰(他的疏離)+ 暖橘(你的主動)】

林翔抬起頭。

就在三排書架之外,穿著制服的沈聿禮正推著一輛圖書館的還書車,靜靜地整理著書架。顯然是學生會的例行公務,圖書館老師請他來幫忙歸位。他的動作很輕,把一本本被學生翻亂的書籍按編號放回原位,側臉在書架的陰影裡顯得格外專注。有一疊書似乎沒放穩,搖晃了一下,散落在推車的底層,他彎下腰去撿,髮絲隨著動作垂落下來。

分秒不差。預言的時間,地點,人物,全部對上了。

只要現在撕下一張便條紙,寫上那五個字,走過去,遞給他。

只要照做,就能像捷運月台那次一樣,精準地切入對方的世界,換來那0.5秒的、被預言保證的微笑。那是通往甜美結局的、最安全的捷徑。

林翔的手,已經摸到了口袋裡的便條紙。那是他上課時習慣用來抄單字的方格紙,邊角還印著可愛的貓咪圖案。

可是,他的指尖卻僵住了。

葉蓁的話在耳邊響起:「預知的代價是情感的消耗,使用越頻繁,越難分辨何為真心、何為劇本。」

如果這一次也照做,那麼這句「需要幫忙嗎」,究竟是他真的想幫忙,還是只是為了那82%的成功率而念出的台詞?那0.5秒的微笑,究竟是沈聿禮真心的回應,還是被筆記本強行拉扯出來的、符合劇本的表情?

他想起中午在學生會辦公室門口看到的那份孤獨。那份孤獨,需要的是一張被計算好的紙條嗎?

林翔看著膝頭的筆記本,那條暖橘色的枝椏正在輕輕閃爍,像是在催促他做出選擇。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夕陽的光線艱難地穿透雲層,從圖書館的高窗斜射進來,在空氣的微塵中切出一道金色的光柱,剛好落在沈聿禮的肩頭。

他看起來那麼安靜,那麼疏離,卻又那麼需要一個不需要理由的、笨拙而真誠的靠近。

林翔深吸一口氣,圖書館裡舊書與木頭的氣味充滿了他的肺。他把那張便條紙從口袋裡拿出來,卻沒有立刻寫字。

他闔上了筆記本,將它重新塞回書包。

然後,他站起身,沒有拿紙條,也沒有照著那條被規劃好的路線走。他只是像一個普通的、剛好路過的同學那樣,朝著那排書架走了過去,在距離沈聿禮還有兩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沈聿禮似乎察覺到有人靠近,抬起頭來。兩人的視線在書架的縫隙間相遇。他的眼神依舊是那種清冷的藍灰色,卻在看見是林翔的瞬間,極輕微地頓了一下。

林翔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口。

他張了張嘴,沒有說出那句被預設好的台詞,而是用一種帶著點緊張、卻無比真實的、屬於他自己的聲音,小聲地、有些結巴地問了一句完全不在劇本上的話——

「那個……需要、需要我幫你扶一下車子嗎?它好像有點卡住了。」

書架間的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沈聿禮愣住了。

而林翔書包裡的那本筆記本,在沒有人看見的黑暗中,猛地燙了一下,整頁的暖橘色枝椏,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瞬間模糊、暈染、然後——

劇烈地重繪起來。

窗外,台北的雨後,天空正被夕陽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色。而屬於他們的、下一個十分鐘,已經因為這一句笨拙的真心話,徹底脫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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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圖書館的分歧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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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架間的空氣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下的聲音。

林翔維持著那個微微前傾的姿勢,手指還無意識地摳著制服口袋的邊緣,剛剛那句「需要我幫你扶一下車子嗎?它好像有點卡住了」像是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黃昏的圖書館裡漾開一圈又一圈笨拙的漣漪。

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句話。心智圖上原本寫好的那句「需要幫忙嗎?」明明更簡潔、更安全,像是一句經過精密計算後最不容易被拒絕的台詞。可是當他看見沈聿禮推著那輛老舊的還書車,車輪卡在木質地板的接縫處,他整個人不得不微微用力、前傾著肩膀,額前的髮絲因為細汗而貼在皮膚上,嘴唇也因為專注而輕輕抿起時,林翔的腦子裡那個被筆記本規劃好的聲音忽然就啞掉了。

他不想遞紙條。他想說話,想用自己的聲音,哪怕結巴一點、蠢一點也好。

沈聿禮愣住了。

他的視線從書架的縫隙間抬起來,那雙總是像覆著一層薄薄藍灰色霧氣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著林翔有些漲紅的臉。圖書館窗外的光是雨後特有的、被水氣洗過的橘紅色,透過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切進來,落在沈聿禮的側臉上,將他平時過於冷冽的輪廓柔化了一點,也讓他睫毛的影子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的唇線依舊抿得很平,那是一種長期自律後養成的、不輕易洩漏情緒的習慣,可是林翔卻看見他的喉結極輕地動了一下。

「……啊。」沈聿禮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書架上沉睡的書本,「謝謝,不過沒關係,只是輪子有點舊了。」

他禮貌地點了一下頭,就收回了目光,重新將手放在還書車的握把上,試圖自己將車子從那道縫隙裡推出來。車輪發出一聲細微的、像是委屈的嘰嘎聲,依舊卡著。林翔的心跳卻因為那一聲「謝謝」而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不是因為被感謝,而是因為——沒有笑。

心智圖裡預演的那個沈聿禮,在收到那張寫著「需要幫忙嗎?」的便條紙時,雖然也只是淡淡地道謝,但嘴角會牽起一個極淺、卻足以讓整張臉都亮起來的弧度。那個笑容很淺,像是冰層裂開後透出的第一縷光,林翔在腦海裡已經反覆看過好幾次,甚至連那個弧度上揚幾度都記得。可是現在,眼前的沈聿禮沒有笑。他的道謝是周全的、得體的,卻也是疏離的,像是一堵透明的牆,禮貌地將所有多餘的關心都擋在了外面。

一股真實的、帶著點潮濕悶熱的失落感,毫無預警地從林翔的胸口漫了上來。這不是墨痕反噬帶來的頭痛或心悸,而是一種更鈍、更酸的情緒。他忽然覺得自己剛剛那句話很多餘,很自以為是。人家是學生會長,做這些整理書架的工作早就駕輕就熟,輪得到他一個連圖書分類都搞不清楚的人來多管閒事嗎?會不會在沈聿禮眼裡,他看起來就像那些在匿名論壇上只會起鬨、想藉機靠近高嶺之花的無聊男生一樣?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林翔放在口袋裡的手就下意識地握緊了。而就在他感到那份純粹的、未經計算的失落與自我懷疑的瞬間——

書包裡的筆記本,燙了起來。

不是之前那種警告性的、帶著刺痛的灼熱,而是一種像是血液重新流動起來的、溫熱的搏動。林翔幾乎是慌張地往後退了半步,假裝要去看旁邊書架上的書,藉機將書包拉到身前,拉開拉鍊的一角偷看。

原本因為他那句脫軌的話而徹底暈染、模糊成一片暖橘色霧氣的頁面,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劇烈重繪著。中央主題「當下的林翔」那幾個字不再閃爍,而是穩定地散發著柔和的光。從中央延伸出去的,不再是單一的一條通往「甜蜜接觸」的粗壯枝椏,而是——裂開了。

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風劈開,原本粗壯的主幹在半空中分岔成兩條清晰的、顏色與線條都截然不同的路徑。

左邊的那條,依舊是那種禮貌而安全的藍灰色,線條細而直,旁邊用工整的字跡寫著關鍵詞:「禮貌道謝→保持距離→各自離開」。分支的末端畫著一個小小的、孤單的背影,正推著還書車走向陰影處。那是如果林翔現在就識相地說一句「那我不打擾你了」然後轉身離開,就會發生的未來。安全,不會出錯,也不會有任何波瀾,就像捷運時刻表上準點到站又準點離開的列車。

而右邊的那條,則是一種嶄新的、帶著一點顫抖的暖橘色。線條明顯比左邊粗一些,卻不是那種被強行規劃出來的粗壯,而像是拿筆的人手有點抖、卻很用力地畫下去的痕跡。關鍵詞是:「一起搬書→指尖再次相觸→對話延續」。在分支的末端,沒有畫具體的結局,只畫了一個小小的、未完成的對話框,對話框裡是空白的,旁邊用更小的字寫著一行備註:「邀請,需要由他主動發出。」

林翔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明白了。這兩條路,都不再是筆記本強加給他的劇本。左邊是他如果因為害怕尷尬而退縮的結果,右邊則是……如果沈聿禮願意,主動邀請他一起完成這件小事,才會開啟的未來。可是,主動權不在他手上。他剛剛那份真實的失落,竟然讓心智圖捕捉到了他強烈的情感波動,判定「當下的他」已經動搖,於是自動刷新了未來,將選擇權交還給了另一個人。

原來所謂的「真心動搖」,不是指心動,而是指像這樣——因為在乎對方的反應,所以才會感到失落、感到自我懷疑的,那種有點難堪的真實。

就在林翔還盯著那兩條分岔路發呆時,一道帶著笑意的、懶洋洋的聲音忽然從他身後的書架縫隙裡飄了過來。

「同學,你再盯著書包發呆,管理員就要以為你在裡面藏了什麼違禁品囉。」

林翔嚇得差點把書包整個甩出去,回頭一看,葉蓁正抱著一疊看起來像是過期的校刊,悠閒地靠在另一排書架的盡頭。她今天沒穿制服,只穿了一件寬鬆的米色針織外套,長髮隨意地挽起,臉上那副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正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溫和的戲謔看著他。圖書館黃昏的光落在她身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這座安靜空間裡的一部分,不會打擾任何人,卻又無處不在。

「葉、葉蓁老師……」林翔壓低聲音,臉更紅了。他不知道對方看了多久,有沒有看見他書包裡那本詭異地發光的筆記本。

葉蓁卻只是輕輕地將食指豎在唇前,比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用眼神示意他看向前方。

林翔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才發現沈聿禮並沒有離開。他依舊站在那輛卡住的還書車旁邊,沒有再嘗試用力去推,而是微微側過頭,似乎在猶豫什麼。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還書車的金屬握把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一個林翔從未見過的、帶著點躊躇的小動作,打破了他平時那種完美無瑕的從容感。夕陽的光將他制服肩線上的灰塵照得一清二楚,也讓他耳廓的一點點泛紅無所遁形。

「有時候,筆記本比我們自己還誠實。」葉蓁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氣音,卻清晰地傳進林翔的耳朵裡,「它捕捉的是方圓百公尺內最強烈的情感。可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剛剛那個瞬間,它捕捉到的不是你的期待,而是你的失落?」

林翔愣住。

「因為期待是演給未來看的,失落才是活在當下的證明啊,傻孩子。」葉蓁輕輕笑了一下,眼神卻很認真,「你照著圖做,圖就永遠只會給你一條最安全的路。那條路上,沈聿禮會笑,但那個笑是被你『正確的台詞』兌換來的。你剛剛沒有照做,所以圖才會慌,才會把路分岔開來——它在問你,也在問他,你們要不要一起,選一條沒有被寫好的路?」

她的話像是一顆小石子,再次投入林翔混亂的心湖。這一次,漣漪卻是清晰的。

關鍵不在照做,而在真心。

不是要把那張寫著「需要幫忙嗎」的紙條,用最完美的角度推過去。關鍵是,當他真心覺得自己是不是多管閒事、真心為對方那個禮貌卻疏離的「謝謝」而感到有點受傷時,那份動搖本身,就成了改寫未來的鑰匙。筆記本渴望被使用,但它更渴望的,是被真心動搖的瞬間所刷新。

林翔重新抬起頭,看向沈聿禮。而幾乎是同時,沈聿禮也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抬起了頭。

兩人的視線再次在書架的縫隙間相遇。這一次,沈聿禮沒有立刻移開。他看著林翔有些不安卻努力站直的樣子,看著他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嘴唇,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快、像是掙扎又像是鼓起勇氣的光。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圖書館裡舊書與木頭混合的、帶著雨後潮濕的氣味,似乎讓他的聲音也帶上了一點點不確定的濕潤感。

「那個……」沈聿禮的聲音比剛才更小,甚至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沙啞,他的手依舊扶在還書車上,卻不再是防禦的姿態,「如果你不趕時間的話……可以、可以幫我扶一下另一邊嗎?這台車真的有點重,我一個人推,輪子會一直卡住。」

他的耳尖,徹底紅了。

那個邀請,笨拙,真誠,完全不在任何一條被預設好的甜蜜分支裡。卻比任何預言中的台詞,都更讓林翔的心臟狂跳不止。

林翔書包裡的筆記本,在那個瞬間,右邊那條暖橘色的枝椏猛地亮了起來,而左邊那條藍灰色的分支,則像是被風吹散的粉筆灰,悄然淡去。新生的枝椏上,緩緩浮現出下一行小小的、帶著溫度的手寫字——

而圖書館厚重的木門外,傳來了一陣由遠及近的、屬於籃球校隊跑步經過走廊的、充滿活力的喧鬧聲。一個爽朗的、帶著笑意的男聲正大聲地喊著:「欸,會長!還在圖書館當書蟲啊?要不要出來透透氣——」

那是韓以諾的聲音。

屬於他們的、剛剛才因為真心而重新連接上的下一個十分鐘,還沒來得及開始,就迎來了第一個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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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對手韓以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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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厚重的木門被推開時,帶進來的不只是走廊的喧鬧,還有一陣帶著汗水、陽光與午後柏油路被雨水洗過之後的、乾淨而灼熱的風。

韓以諾就站在門口,穿著曉星高中籃球隊的深藍色訓練服,短袖下露出的手臂線條結實,髮梢還有些濕,像是剛結束體能訓練就直接跑了過來。他的笑容是那種標準的、會被印在招生簡章上的陽光笑容,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彎起來,整個人像一顆剛從雲層後面跳出來的小太陽。

「我就知道你在這裡。」他的視線先落在沈聿禮身上,語氣是熟稔到近乎理所當然的抱怨,「學生會那疊下週要送導師室的評鑑資料,你又一個人搬來圖書館了?不是說好等我練完球一起搬嗎?你這樣讓我這個副會長很沒面子欸,會長大人。」

他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走進來,運動鞋踩在圖書館老舊的木質地板上,發出輕輕的吱呀聲。管理員從櫃檯後方抬頭看了一眼,顯然對這位風雲人物的喧鬧已經習以為常,只是比了個「小聲點」的手勢。

沈聿禮扶著還書車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一下。

林翔看得很清楚。那個剛剛因為鼓起勇氣發出邀請,而好不容易染上暖橘色的耳尖,在聽見韓以諾聲音的瞬間,就以一種極快的速度褪去了溫度。他的背脊重新挺直,下顎的線條繃緊,剛才那個帶著一點點沙啞、有點濕潤的、笨拙的少年,轉眼間又變回了那個完美無瑕的學生會長。

「沒有很多。」沈聿禮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冷與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而且你還在訓練,我不想打擾。」

「這有什麼打擾的。」韓以諾已經走到了還書車的另一邊,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車子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本來就是我的工作啊。再說,你一個人推這個,輪子卡住怎麼辦?上次不是還差點翻倒?」

他的語氣充滿了關心,聽起來完全是一個盡責的副會長兼摯友。但林翔卻感覺到,他的視線在說話的同時,輕輕地、像是評估一般地掃過了自己。

那不是敵意,而是一種更讓人坐立難安的、帶著審視的打量。像是主人發現有陌生人靠近自己珍藏的、易碎的寶物時,那種下意識的警惕。

「這位是?」韓以諾終於將目光正式投向林翔,笑容依舊燦爛,卻多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好像最近常常看到你?是圖書館的志工嗎?之前好像沒見過。」

林翔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他背包裡的筆記本,在韓以諾出現的瞬間,就開始發燙。那不是之前那種溫暖的、呼應著心跳的熱度,而是一種更尖銳、更躁動的震顫,像是有什麼強烈的電磁波正強行干擾著訊號。

他不用拿出來看也知道,心智圖正在捕捉。

方圓百公尺內,最強烈的情感波動。

此刻的圖書館裡,除了他自己那份因為被打斷而產生的、酸澀的失落,以及沈聿禮那份重新築起高牆的緊繃感之外,最強烈、最濃稠的,就是來自韓以諾的情緒。

那是一種混合著保護、佔有、以及一絲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嫉妒的、極其複雜的波動。那份情感太過強烈,以至於筆記本甚至來不及等待林翔真心的動搖,就自動翻開了新的一頁。

林翔的手悄悄伸進書包,摸到了筆記本的封面。指尖觸碰到的地方,一陣細微的、像是靜電般的麻意竄了上來。

他低下頭,假裝在找東西,快速地瞥了一眼。

原本以暖橘色為主調、剛剛才新生出邀請枝椏的心智圖,此刻被一股強勢的、明亮到近乎刺眼的金橙色強行介入了。那條金橙色的枝椏粗壯、筆直,帶著籃球校隊王牌特有的、毫不猶豫的侵略性,從中央主題「當下的你」旁邊硬生生地擠了出來,並且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將林翔與沈聿禮之間那條細嫩的暖橘色連接,壓得黯淡了下去。

枝椏的末端,沒有像往常一樣預演接下來十分鐘的對話,而是浮現出一幅極其清晰的、像是分鏡圖一般的畫面。

——三天後,午後,戶外籃球場。陽光毒辣,蟬鳴聒噪。韓以諾穿著球衣,額頭上全是汗,手裡抱著一顆籃球,擋在林翔面前。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學生,沈聿禮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眉頭緊鎖,雙手抱胸。而韓以諾的臉上,收起了所有的笑容,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圖面上,用潦草而有力的字跡寫著預演的台詞:

「林翔,你到底想做什麼?」

「你最近一直繞著聿禮打轉,是覺得很好玩嗎?拿會長開玩笑很有趣?」

「他不是你可以隨便招惹的對象。離他遠一點。」

墨水暈開的痕跡,甚至模擬出了當時空氣中汗水的鹹味與籃球場橡膠地面的灼熱感。

林翔的指尖瞬間冰涼。

這不是十分鐘後的預言。這是三天後。而且,它預演的不是一次偶然的相遇,而是一場公開的、帶著審判意味的衝突。

心智圖捕捉到的,是韓以諾此刻心中最強烈的「抉擇意圖」——他已經在心裡,預演了要如何警告這個突然出現、行跡可疑的陌生同學。而這份意圖強烈到,足以讓筆記本跨越了十分鐘的限制,直接投射出未來那個必然會發生的衝突節點。

「欸,你還好嗎?」韓以諾的聲音將林翔從暈眩中拉了回來。他正歪著頭看他,笑容裡多了一絲關切,「臉色有點白?是冷氣太強了嗎?」

「沒、沒事。」林翔猛地將手從書包裡抽出來,聲音有點乾澀,「我……我只是來還書的。剛好看到會長的車子輪子卡住了,就幫忙扶了一下。」

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隨意,像一個真正的路人。

沈聿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輕,卻讓林翔的心又揪了一下。那眼神裡沒有責怪,反而有一絲淡淡的、像是歉意般的情緒。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抿了抿唇,對著韓以諾說:「以諾,車子我和林同學一起推過去就好,你先去換衣服吧,等一下不是還要開會?」

這是一種委婉的支開。

韓以諾卻像是沒聽懂一樣,反而笑得更開了。他鬆開還書車,轉而一手搭上了林翔的肩膀。那個動作看似哥倆好,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手掌的溫度透過單薄的制服襯衫傳來,灼熱而沉重。

「別這麼見外嘛,會長。」他看著林翔,眼睛裡的光芒卻讓林翔覺得自己像是被探照燈牢牢鎖住,「這位同學,謝謝你幫我們會長啊。我們家聿禮就是這樣,什麼事都喜歡自己扛,不喜歡麻煩別人。其實他這個人,很怕生,也很怕給人添麻煩的。」

他刻意加重了「我們家」三個字。

然後,他湊近了一點,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話。他的語氣依舊是陽光的、帶著笑意的,但那笑意底下,卻藏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屬於王者的警告。

「不過,朋友一場,提醒你一下。我們會長呢,是大家的榜樣,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有些玩笑,開過頭了,可是會讓很多人困擾的。你說對吧?林、翔、同、學?」

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林翔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彷彿凝固了。匿名論壇、學生會的資料、還是僅僅因為沈聿禮曾經不經意地提起過?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了一件事——韓以諾早就注意他了。遠比他以為的,更早、更仔細地注意著。

肩膀上的那隻手終於鬆開,韓以諾又恢復了那個爽朗的副會長模樣,拍了拍林翔的肩,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轉頭對沈聿禮說:「那我先去沖個澡,待會學生會見。車子就麻煩你們了。」

他轉身離開,訓練服的衣襬隨著他的步伐揚起,帶起一陣風。圖書館的木門再次被推開又關上,喧鬧聲隨著他的離去而遠去,留下一室重新歸於寂靜的、帶著書卷味的空氣。

但那份溫暖的、剛剛才建立起來的曖昧,已經徹底被那陣金橙色的風吹散了。

沈聿禮站在還書車旁,低著頭,看不清表情。過了幾秒,他才輕聲說:「抱歉,以諾他……他沒有惡意。他只是比較保護朋友。」

「我知道。」林翔的聲音有點悶。他看著自己腳尖,忽然覺得很委屈。那個新生的暖橘色枝椏,還在筆記本裡微弱地亮著,卻被那條粗壯的金橙色枝椏壓得幾乎看不見。

「那個……車子,我幫你推過去吧。」他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試圖將話題拉回那個被打斷的邀請上,「你不是說輪子會卡住嗎?」

沈聿禮愣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嗯,謝謝。」

兩人一左一右地扶著還書車,慢慢地往圖書館深處的書庫推去。輪子果然如他所說,在轉彎處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需要兩個人同時用力才能推得動。他們的手在扶手上偶爾會不經意地碰到,指尖相觸的瞬間,又都像是觸電般地縮回。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有輪子的滾動聲和彼此有點急促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書架間迴盪。

那段短短的路,林翔卻覺得走了一個世紀那麼長。他的腦海裡,不斷重播著那張心智圖預演的畫面——三天後的籃球場,眾目睽睽之下的質問。

他該怎麼辦?

如果三天後,韓以諾真的在所有人面前那樣質問他,他要怎麼回答?

據實以告嗎?說「我有一本能預見未來的筆記本,它告訴我我會和沈聿禮擁抱、爭吵、分離,而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試圖走向一個不確定的、可能幸福的結局」?那只會被當成中二病末期的怪人,然後被全校當成笑柄,連帶著讓沈聿禮也成為被嘲笑的對象。

可如果隱瞞呢?如果只是含糊地說「沒有啊,只是剛好遇到」、「只是同學之間互相幫忙」,那麼在韓以諾和所有圍觀者的眼裡,他就會成為一個輕浮的、刻意接近高嶺之花、想藉此博取關注的對手。一個玩弄會長感情的混蛋。

無論哪一條路,都通向更糟的結果。就像葉蓁說的,有些時候,所有的道歉路徑都只會讓對方更疏離。

那天傍晚,林翔一個人搭上回家的捷運。車廂裡擠滿了下班下課的人潮,冷氣很強,車窗外是飛速倒退的、被雨水洗得發亮的城市霓虹。列車每一次進站,氣流捲動,燈光閃爍,都讓他覺得時間線正在被一次次地刷新。

他坐在靠門的位置,將筆記本放在膝頭,翻開。

那條金橙色的枝椏,此刻已經完全佔據了主導地位。它的末端,那個三天後的衝突畫面,變得越來越清晰,甚至開始衍生出細小的分枝,每一條分枝都是一個林翔可能的回答,而每一條分枝的末端,都指向同一個結局——沈聿禮站在遠處,臉上是禮貌而疏離的、完美的微笑,然後轉身離開。

而那條原本屬於他和沈聿禮的暖橘色枝椏,則像是缺氧的魚,顏色越來越淡,幾乎要消失了。

林翔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與無力感。預知的代價是情感的消耗,使用越頻繁,越難分辨何為真心。他現在甚至分不清,自己對沈聿禮的那份心動,究竟是真實的,還是僅僅因為筆記本不斷地將他們的命運綁在一起而產生的錯覺。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將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

就在這時,捷運的廣播響起:「下一站,忠孝復興站,轉乘文湖線的旅客請在本站換車。」

車門打開,又關上。一個穿著曉星高中制服的女生走了進來,是圖書館的管理員葉蓁。她顯然也看到了林翔,輕輕地挑了挑眉,然後很自然地在林翔身邊的空位坐了下來。

「喲,少年。」她壓低聲音,語氣依舊是那種看透世事的、帶點幽默的慵懶,「臉色這麼難看,又被未來的自己霸凌了?」

林翔睜開眼,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迷茫與求助。「葉蓁學姊……我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他將筆記本悄悄地往她的方向挪了一點,讓她能看見那條刺眼的金橙色枝椏。

葉蓁只瞥了一眼,就明白了。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在捷運規律的晃動聲中顯得有些飄渺。

「韓以諾啊……」她喃喃道,「那孩子,從國中起就和沈聿禮形影不離了。一個是太陽,一個是月亮,看起來是互補,其實……太陽有時候,會覺得月亮的光太冷,忍不住想用自己的光去覆蓋它。你明白嗎?」

她轉頭看向林翔,眼神難得地認真起來。

「筆記本捕捉到的,是他最強烈的『保護』。但保護有時候,也是一種控制,一種害怕失去主角位置的恐懼。你的出現,對他來說,就是一個巨大的變數,一個可能讓他從『最親近的人』這個位置上被擠下來的變數。所以,他才會急著要為你們的關係下一個定義——『玩笑』。只要定義成玩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介入、警告、然後將你排除。」

「那我該怎麼辦?」林翔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三天後……我該怎麼回答他?」

「回答?」葉蓁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少年,你又想走捷徑了。你以為心智圖給你看的是考卷的標準答案嗎?錯了,它給你看的,是出題老師的心情。」

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那條金橙色枝椏的起點——也就是韓以諾此刻的、強烈的保護意圖。

「關鍵從來不在三天後你要說什麼。而在於,你現在,究竟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去面對沈聿禮。筆記本只能預演『抉擇』導向的未來,卻無法預知『真心』本身。如果你只是為了應付韓以諾的質問而去思考答案,那麼無論你說什麼,都只是在演戲。墨痕的反噬,不就是因為你演得不夠真心嗎?」

捷運再次到站,葉蓁站起身,準備下車。在車門打開的瞬間,她回頭,給了林翔最後一個提點。

「別去想三天後要怎麼辯解。去想想,明天、後天,你想以什麼樣的身份,站在沈聿禮身邊。是那個需要靠預言才能找到話題的膽小鬼,還是一個……即使會被誤會、即使會被當成對手,也依然想真誠地靠近他的、普通的同學?」

「當你的真心動搖了,圖,才會跟著動。」

車門關上,葉蓁的身影消失在月台的人潮中。

林翔一個人坐在車廂裡,手中緊緊握著那本發燙的筆記本。窗外的城市燈火流轉,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顯得有些模糊而孤單。

金橙色的枝椏依舊刺眼,三天後的審判依舊懸在頭頂。但葉蓁的話,卻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入了他那片因為恐懼而結冰的心湖。

他緩緩地翻開筆記本的下一頁,拿起了筆。

他沒有去描摹那個未來的衝突,也沒有去設計什麼完美的辯詞。他只是在中央主題「當下的你」旁邊,用一種很輕、很慢的力道,畫出了一條全新的、甚至還沒有顏色的小小分枝。

他在那條分枝的末端,寫下了一行字。不是給韓以諾的,也不是給未來的。

而是給明天的、那個即將在走廊上與沈聿禮擦肩而過的自己的。

那行字是——「明天見,會長。只是想跟你說聲早安。」

就在他寫完這行字的瞬間,筆記本微微一震。那條耀眼的金橙色枝椏,雖然沒有消失,但它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點點。而那條快要消失的暖橘色枝椏,則像是得到了養分一般,極其緩慢地、重新亮起了一絲微光。

林翔的心跳,在捷運的晃動中,慢慢地、慢慢地,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然而,他沒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身後幾排的座位上,一個戴著黑色口罩、穿著曉星高中三年級制服的男生,正透過手機螢幕的反光,靜靜地注視著他膝頭那本攤開的、隱隱發光的筆記本。男生的眼鏡鏡片後,閃過一絲興奮而冰冷的光。

他的手機螢幕上,正停留在曉星高中匿名論壇的後台管理介面,無數條關於「學生會長與神祕轉學生」的討論串,正在被悄悄地置頂、加溫。

而他的口中,正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喃喃自語著。

「找到了……下一任……居然這麼快就學會抵抗了……有趣,真有趣……看來,得幫你加點料才行,林翔學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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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櫻花步道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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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的晃動停了,但那個寫在分枝末端的字,卻在林翔的腦袋裡晃了一整夜。

「明天見,會長。只是想跟你說聲早安。」

很笨拙的一句話。沒有任何修飾,沒有心智圖上那些被精心計算過的、像電影台詞一樣的甜言蜜語。可是當他在車廂裡寫下那行字時,那條快要熄滅的暖橘色枝椏,的確重新亮了起來,雖然微弱,卻是活的。那是一種用預言無法兌換的、屬於活人的溫度。

隔天清晨,台北下過一場薄薄的雨。空氣裡有潮濕的柏油與櫻花混合的味道。

曉星高中的櫻花步道,是每年三月下旬到四月初才會有的限時風景。兩排染井吉野櫻從校門口一路延伸到行政大樓前,花瓣被夜雨打落了些許,鋪在深灰色的地磚上,像一條還沒乾透的粉白色河流。為了迎接一年一度的社團博覽會,步道兩側搭起了白色的帳篷,資訊社的螢幕閃爍著社員自己寫的跑馬燈,熱音社的音箱正在試音,吉他刷過一個失真的和弦,籃球社的學長穿著球衣在發傳單,空氣裡混雜著影印紙、熱狗、還有女孩子們身上淡淡的洗髮精香味。

人很多,多到讓林翔覺得方圓百公尺內的情感波動,吵得像一整座捷運站同時進站。

他把心智圖筆記本塞在制服外套的內袋裡,拉鍊拉到頂,彷彿這樣就能把那股若有似無的震動壓下去。但他還是感覺得到,筆記本在發燙。不是昨晚那種溫和的、像回應心跳一樣的暖意,而是一種更急躁的、催促他翻開的癢。

他沒有翻。

他想起葉蓁在捷運上說過的話。「唯有當你真心動搖的瞬間,心智圖才會自動更新。」昨晚他動搖了,所以那條暖橘色的光回來了。他不想再讓筆記本牽著鼻子走,他想試著用自己的腳步,去走到那個「早安」面前。

然後,他看見了沈聿禮。

學生會的帳篷在步道的最中央,位置最好,光線也最好。沈聿禮穿著整燙平整的冬季制服,明明已經快四月了,她還是把制服穿得一絲不苟,領帶結得端正,袖口露出一截白襯衫。她正站在帳篷前,幫一年級的新生解說學生會的組織架構,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帶著一種天生的、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她的長髮被風吹起幾縷,櫻花瓣落在她的肩頭,她卻沒有撥開,只是專注地看著眼前的學妹,偶爾點頭,嘴角維持著那個完美的、禮貌的弧度。

林翔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識地摸向外套內袋,想確認那句「早安」還在不在。可就在他指尖碰到筆記本封面的瞬間,一道聲音從他身側,輕輕地貼了上來。

「那本筆記本,用起來很順手嗎?林翔學弟。」

林翔整個人僵住。

他轉頭,看見一個戴著黑色口罩、穿著三年級制服的男生。對方的身形偏瘦,眼鏡鏡片很厚,鏡片後的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螢幕而有些充血,卻亮得異常興奮。他的胸前別著資訊社社長的藍色名牌,上面印著兩個字——陳默。

是昨晚捷運上那個坐在後排的人。

陳默沒有等他回答,只是自顧自地笑了一下,聲音透過口罩悶悶的,卻讓林翔背脊發涼。「別緊張,我沒有惡意。只是看到你在捷運上寫字的樣子,太熟悉了。那種猶豫要不要相信、又忍不住想翻開下一頁的表情,我在鏡子裡看過很多次。」

他往前一步,刻意壓低聲音,只有林翔能聽見。「你那本,是不是會自己長出圖來?中央寫著『當下的你』,然後向外長出很多枝椏,每一條都通往不同的十分鐘後?有時候是藍灰色的,有時候是暖橘色,對吧?」

林翔的喉嚨發乾。方圓百公尺內最強烈的情感波動,此刻就來自眼前這個人。那不是喜歡,也不是討厭,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冰冷的研究熱情。筆記本在他的外套裡,像是被什麼共鳴了一般,嗡地一震。

「你……你怎麼會知道?」林翔的聲音有點啞。

「因為我也曾經是它的觀察者,」陳默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不是持有者,是觀察者。我沒資格讓它為我畫圖,但我看過前任持有者畫的圖。林奕辰,你聽過這個名字嗎?兩年前的學生會副會長,很溫柔的一個人,後來……休學了。」

林翔沒聽過這個名字。但「休學」兩個字,讓他想起葉蓁提過的那條隱形的傳承鏈——那些在月台錯過重要時刻的人。

陳默似乎看穿了他的動搖,從制服口袋裡掏出手機,滑開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一頁泛黃的筆記本內頁,中央主題寫著「要不要告白」,向外延伸的枝椏密密麻麻,每一條末端都標註著不同的結局。而其中一條被用紅筆重重圈起來的枝椏,末端寫著一行字,字跡因為墨水暈開而有些模糊。

「這就是林奕辰最後畫的那一頁,」陳默的語氣像在導覽一件珍貴的藏品,優雅而冷靜。「他跟你一樣,一開始也想靠真心。他以為只要不照著圖走,就能證明自己是自由的。結果呢?他越抵抗,反噬越嚴重。頭痛、耳鳴、記憶斷片,最後連自己喜歡的人長什麼樣子都快忘了。」

他把手機收回去,目光重新落在林翔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誘惑。「所以我才想幫你。學弟,你跟他不一樣,你很聰明,已經學會讓圖發光了。既然它渴望被完成,為什麼不順著它,給它一個最完美的結局呢?」

林翔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後背碰到了熱音社的音箱,低音震得他胸口發麻。「什麼意思?」

「社團博覽會,是曉星高中一年之中情感濃度最高的地方,」陳默張開手,像是要擁抱整條櫻花步道。他的聲音裡有一種操弄輿論者特有的、對流量的敏銳。「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這裡,所有的限時動態、所有的匿名討論串,都在等一個爆點。你的心智圖現在一定已經捕捉到了,對吧?方圓百公尺內,最強烈的情感波動,就是你對沈聿禮的那份喜歡。」

他像是能看見林翔外套裡那本筆記本的震動,輕聲說:「翻開它吧。現在,就在這裡。讓它告訴你,在接下來的十分鐘裡,哪一條路是通往『最甜結局』的捷徑。」

林翔的手不受控制地伸進外套,掏出了那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指尖碰到封面的剎那,一股熟悉的、微涼的觸感順著指腹爬上來。

他翻開了。

紙頁自動翻動,墨水像是活的一樣,從紙張的纖維裡滲出來,迅速地、無聲地生長。中央主題浮現——「櫻花步道上的你」。然後,無數條枝椏向外炸開,像一場倒放的煙火。

大多數枝椏是灰白色的,代表著平淡無奇的未來:轉身離開、假裝去看別的社團、傳一封訊息已讀不回。但有兩條枝椏異常鮮明。

一條是黯淡的暖橘色,是他昨晚親手寫下的那條——「明天見,會長。只是想跟你說聲早安。」枝椏的末端,預演的畫面很小,很安靜:他在櫻花步道的轉角,趁著人少的時候,輕聲對沈聿禮說了早安,沈聿禮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點點很淡的、卻真實的笑。十分鐘後,兩個人一起站在學生會的帳篷後面,幫忙把被風吹倒的立牌扶起來,指尖不小心碰到,又很快分開。沒有觀眾,沒有掌聲,只有風和櫻花。

另一條,則是耀眼到刺眼的金橙色。線條粗壯,顏色飽和,像是用最貴的螢光筆重重塗過。枝椏的末端,預演的畫面華麗而喧鬧:他站在步道的正中央,拿起學生會帳篷上的麥克風,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大聲唸出一段告白。背景是飄落的櫻花,是此起彼落的驚呼,是沈聿禮捂著嘴、眼眶泛紅的臉。那段告白詞,每一個字都浮現在枝椏旁邊,像一句寫好的台詞。

「沈聿禮,從我在捷運月台第一次看見你,我就知道,你站在人群裡,卻像站在另一個季節。我喜歡你,比櫻花落下的速度還要確定。請你,讓我陪你走過下一個十分鐘,好嗎?」

完美。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篇經過無數次修改的情書,每一個斷句都算好了呼吸,每一個比喻都精準地踩在少女心的鼓點上。

「看見了嗎?」陳默的聲音像一條細細的蛇,鑽進他的耳朵。「金橙色,是筆記本認定的、最有可能實現、也最甜美的未來。暖橘色那條,太小了,太安靜了,不會被任何人記得,也不會在論壇上留下任何痕跡。你想要哪一個?是想要一個只有你們兩個人知道的早安,還是想要一個讓全校都為你們鼓掌的奇蹟?」

林翔的呼吸變得急促。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和筆記本的震動同步了。金橙色的枝椏正在發光,甚至發出了細微的、像電流一樣的嗡鳴,彷彿在催促他做出選擇。而那條暖橘色的枝椏,在金橙色的光芒對比下,顯得越來越細,越來越淡,快要被風吹散。

陳默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相信它吧,林翔。這本筆記本不會騙人。它捕捉的是方圓百公尺內最強烈的情感,而現在,最強烈的,就是你想讓她也喜歡你的渴望。照著它說的做,十分鐘後,你會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別忘了,沈聿禮那種高嶺之花,如果不是用這種一生一次的浪漫去震撼她,她怎麼會為你停下腳步?」

林翔抬起頭,望向步道中央的沈聿禮。她正好也朝這邊看了一眼,視線在空中與他對上。她的眼神依舊是那種疏離的、藍灰色的平靜,但在看見他的瞬間,似乎有一絲極淡的、疑惑的光閃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讓林翔做出了決定。

他害怕那個平靜。他害怕如果只是說一句早安,她會禮貌地點頭,然後轉身,繼續當那個完美的、孤獨的會長。他想要更確定的、更熱烈的回應。他想要那個金橙色的未來。

「……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陳默笑了,眼鏡後的眼睛彎成一個滿意的弧度。他不著痕跡地後退兩步,掏出手機,打開了錄影模式,鏡頭穩穩地對準了櫻花步道的中央。「去吧,主角就該站在舞台中央。」

林翔深吸一口氣,雨後潮濕的空氣帶著櫻花的甜香灌進肺裡,卻讓他更暈眩。他把筆記本胡亂塞回口袋,快步走向學生會的帳篷。每走一步,金橙色的枝椏就在他的腦海裡更亮一分,那段告白詞像是被印在了他的聲帶上。

他走到帳篷前,幾乎是搶一般地,拿起了桌上那支用來招攬新生的無線麥克風。

「嗶——」的一聲回授音,讓整條櫻花步道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社團的音樂、叫賣聲、談笑聲,都像被按了暫停鍵。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射向這個穿著二年級制服、臉色發白、卻拿著麥克風的男生。

沈聿禮站在離他不到三公尺的地方,錯愕地睜大了眼睛。她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像是沒料到他會用這種方式出現。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手中的社團簡介,紙張發出細微的皺褶聲。

林翔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有那段金橙色的台詞在瘋狂閃爍。他張開嘴,聲音透過音箱,被放大到整條步道都能聽見,甚至蓋過了風吹過櫻花的沙沙聲。

「沈、沈聿禮!」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破音,引來幾聲壓抑的輕笑,但他已經停不下來了,像是被那條金橙色的枝椏推著往前跑。「從我在捷運月台第一次看見你,我就知道,你站在人群裡,卻像站在另一個季節!我喜歡你,比櫻花落下的速度還要確定!請你,讓我陪你走過下一個十分鐘,好嗎?」

他一口氣唸完了。每一個字,都和心智圖上的一模一樣。完美的斷句,完美的比喻,完美的、像從少女漫畫裡剪下來的台詞。

風吹過,櫻花瓣打著旋落在他的肩頭,也落在沈聿禮的髮上。

預想中的驚呼和掌聲沒有立刻到來。步道上出現了一種詭異的、凝固的寂靜。所有人都在看沈聿禮,等待高嶺之花的回應。有人已經舉起了手機,紅色的錄影燈亮起。

沈聿禮的表情,從最初的錯愕,慢慢地、慢慢地,變了。

她先是怔怔地看著林翔,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卻又找不到詞。她的眼眶的確有點泛紅,但那不是感動,而是一種被當眾推上舞台的、無所適從的難堪。她的目光落在林翔手中的麥克風上,又落在他因為緊張而通紅的臉上,最後,落在他制服外套口袋裡,那本因為被強行執行而隱隱透出黑光的筆記本上。

她似乎明白了什麼。

那個總是用玩笑掩飾不安的林翔,那個會在圖書館裡笨拙地說「你看起來很累,要不要休息一下」的林翔,怎麼會說出這種像是背稿一樣的、華麗卻空洞的話?

「林翔……」她輕聲開口,聲音透過麥克風的餘音,有點飄。「你……為什麼要這樣說?」

她的語氣很輕,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割開了那條金橙色枝椏的光芒。

林翔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感覺到口袋裡的筆記本,溫度急遽升高,燙得他皮膚發痛。與此同時,一股尖銳的刺痛從太陽穴炸開,嗡的一聲,耳鳴佔據了整個世界。

他踉蹌了一下,扶住帳篷的桌子才沒有倒下。他低下頭,看見自己剛才塞進去的筆記本,不知何時已經滑出來半截,自動翻開的那一頁上,那條耀眼的金橙色枝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從根部蔓延開來的、濃稠的黑色墨漬吞噬。墨水暈開的形狀,像一張張痛苦扭曲的臉,迅速染黑了整頁紙,甚至連他昨晚寫下的那條暖橘色枝椏,也被黑色的潮水淹沒,徹底消失了。

墨痕反噬。

比上一次更劇烈、更兇猛的反噬。頭痛、心悸、還有那種記憶被硬生生抽離的模糊感,像潮水一樣湧來。他甚至有一瞬間,想不起自己剛才唸的那句台詞,前半句是什麼。

「這……這是……」他痛苦地按住額頭,視線模糊地看向陳默站的方向。

陳默依舊站在人群的邊緣,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觀察神情。他的手機鏡頭,依然穩穩地對著他們,像在記錄一場珍貴的實驗數據。他對著林翔,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

「被剪掉的,才是真相。」

林翔瞬間明白了。那張照片,那條被紅筆圈起來的金橙色枝椏,是被剪裁過的。陳默給他看的,只是筆記本預演的、看起來最甜美的那一小段,卻刻意剪掉了這條枝椏之後的、真正的未來——沈聿禮受傷的眼神、墨痕的反噬、以及這場當眾告白會如何將兩人推向輿論的風口。陳默根本不在乎他會不會成功,他只想測試,當持有者完全信任並強行執行一條被美化過的捷徑時,筆記本的操控極限在哪裡,代價會有多大。

而他,像個傻瓜一樣,一腳踩了進去。

「林翔,你還好嗎?」沈聿禮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擔憂。她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想伸手扶他,但又在眾目睽睽之下,硬生生地停住了。那一步的猶豫,比任何拒絕都更讓人心碎。

她的眼中,有受傷,有困惑,還有一種淡淡的、被辜負的失望。「你不需要……用這種方式……」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只有離她最近的林翔能聽見。「我以為,你跟他們不一樣。」

這句話,比墨痕的反噬更痛。

林翔想解釋,想說對不起,想說那不是他的真心話,想說他只是太害怕那句簡單的早安會被風吹散。可是他的喉嚨像是被墨水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只看見櫻花步道上,無數支手機的鏡頭,像無數隻冰冷的眼睛,正對著他們閃爍。匿名論壇的提示音,此起彼落地在人群中響起。

他聽見有人在低聲驚呼:「天啊,是學生會長耶……」「那個男生是誰?好大膽……」「快傳到論壇上……」

陳默已經悄悄放下手機,轉身融入人群,只留給他一個意味深長的、冰冷的眼神。彷彿在說,實驗的第一階段,完成得很漂亮。

就在這時,櫻花步道的另一端,傳來一陣騷動。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一個穿著套裝、氣質溫和卻眼神銳利的女人,在幾個學生會幹部的簇擁下,快步走了過來。她的胸前掛著訓導主任的名牌——蘇雨桐。

而她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那支還在發出細微電流聲的麥克風,以及臉色慘白、按著額頭跪倒在櫻花瓣上的林翔,和他腳邊那本不斷滲出黑色墨漬的、詭異的筆記本。

「這是怎麼回事?」蘇雨桐的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審判般的重量,清晰地傳遍了整條寂靜的櫻花步道。

林翔抬起頭,看著那個朝他走來的身影,又看著眼前正慢慢後退、與他拉開距離的沈聿禮,腦中那片被墨水染黑的心智圖,嗡地一聲,徹底暗了下去。

十分鐘,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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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學生會的裂痕

本章登場

十分鐘,到了。

林翔腦海裡的那張心智圖,像是一盞被墨水徹底淹沒的燈,在嗡鳴之後,啪地一聲熄滅。

櫻花步道的風停了。

蘇雨桐站在人群讓開的那條小徑盡頭,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那是一種訓練有素的、屬於師長的微笑,嘴角的弧度完美,眼角卻沒有笑意。她身後的兩名學生會幹部一個抱著資料夾,一個手裡還拿著社團博覽會的點名板,臉上的表情混雜著驚慌與不知所措。

「這是怎麼回事?」她又問了一次,聲音依舊輕柔,卻讓原本竊竊私語的人群瞬間噤聲。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那支倒在櫻花瓣上、還在滋滋作響的麥克風,然後是跪坐在地、額頭沁著冷汗的林翔,最後,才落在他腳邊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

筆記本的紙頁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暈開。黑色的墨漬像是有生命一般,從中央主題「當下的你」那幾個字開始,向外瘋狂蔓延,將那些原本延伸出去的暖橘色枝椏一條條吞噬、染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原子筆墨水混雜著雨後泥土的腥味。

林翔想把筆記本闔起來,卻發現自己的手指不聽使喚。墨痕反噬帶來的頭痛像是一把鈍掉的鑽子,正從他的太陽穴緩緩鑽入,心悸讓他的視線一陣陣發黑。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急促而破碎。

而三步之外,沈聿禮正後退了一小步。

那一小步,很輕,卻像是一道無聲的裂縫,瞬間將兩人之間好不容易靠著圖書館那次真誠對話才拉近的距離,重新切割開來。他的臉上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明顯的厭惡,只有一種近乎空白的錯愕與受傷。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原本總是挺得筆直的肩膀,在那一瞬間似乎微微僵住了。制服外套的衣角被風吹起,他下意識地將手藏進了口袋裡,那是他緊張時才會有的小動作,林翔曾經在心智圖的某個分支裡看過。

「沈會長,你還好嗎?」蘇雨桐的語氣轉向沈聿禮時,多了幾分關切與保護的意味,「先回學生會辦公室吧,這裡交給老師處理。」

沈聿禮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落在林翔身上,停留了不到兩秒,卻讓林翔覺得像是被冰水從頭淋下。那眼神裡沒有質問,更像是困惑——困惑於為什麼那個在圖書館裡願意笨拙地說出「我只是想幫忙」的少年,會在眾目睽睽之下,用那種像是背誦台詞一樣的、空洞的語氣,對他說出那段彷彿精心設計過的告白。

「我……」沈聿禮張了張口,聲音有些沙啞,「我沒事。」

他沒有再看林翔,轉身跟著蘇雨桐離開。櫻花步道的人群自動為他讓開道路,快門聲卻沒有停過。此起彼落的手機提示音,像是一群細小的蟲子,在每個人的口袋裡嗡嗡震動。

陳默早就消失了。他融入人群的速度,就像一滴墨水滴進雨後的排水溝,無聲無息。只剩下林翔一個人,還跪在滿地粉白的櫻花瓣上,手裡死死抓著那本還在發燙的筆記本,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蘇雨桐經過他身邊時,停頓了一下,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輕,卻帶著一種審視標本般的冷靜。「林翔同學,對吧?」她輕聲說,「先起來吧,地上涼。筆記本,老師暫時幫你保管一下,比較好。」

林翔猛地將筆記本往懷裡一縮。這個動作讓蘇雨桐挑了挑眉,卻沒有強求,只是笑了笑,帶著沈聿禮走遠了。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轉角,林翔才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午後雷陣雨剛過的潮濕空氣,混雜著櫻花的甜膩香氣,讓他感到一陣反胃。

他顫抖著翻開筆記本。原本那片代表著「櫻花步道告白」的暖橘色分支,已經徹底被染成了死寂的黑色,末端還暈開了一圈像是燙傷般的焦痕。而以那條黑線為中心,新的分支正以一種扭曲、細碎的方式,勉強生長出來——每一條,都通向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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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十七分,曉星高中的匿名論壇徹底癱瘓,然後又以更瘋狂的速度重新洗版。

林翔躲在二年三班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窗,看著窗外那條已經被清潔人員匆匆打掃過、卻仍殘留著幾片被踩爛櫻花瓣的步道。他的手機從剛才起就沒有停過,震動到發燙。

他不用點開也知道裡面是什麼。

[爆卦] 櫻花步道大型告白翻車現場,有人錄到完整版嗎?

[閒聊] 那個男生是誰啊?居然敢對沈會長告白,勇氣可嘉但是好尷尬……

[求解] 沈會長最後那個表情是什麼意思?是生氣還是傻住?

[影片] 轉傳|曉星高中學生會長被當眾告白,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1080p)

影片被瘋傳了。有人用手機從正面拍,有人從側面拍,甚至還有人慢動作重播了沈聿禮後退那一小步的瞬間。每一則留言、每一個按讚,都像是一根細小的針,扎在林翔的神經上。更刺眼的是那些看似同情、實則消費的標題——「曉星最強會長的人設崩塌?」、「私立菁英高中的粉紅泡泡破滅現場」。

「欸,林翔,你還好吧?」坐在前排的同學小心翼翼地回頭,遞來一罐冰涼的黑松沙士,「論壇上說得很難聽,你不要太在意……大家只是愛看熱鬧。」

林翔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那個他最擅長的、用來掩飾不安的笑容。「沒事啦,我臉皮很厚的。」他說,聲音卻啞得不像自己。

他將手機翻面蓋在桌上,不再去看。可是那些文字、那些影片、那些無數冰冷的鏡頭,卻已經烙在了他的視網膜上。他想起陳默那個冰冷的眼神——「實驗的第一階段,完成得很漂亮。」原來從頭到尾,那個所謂的「最甜結局捷徑」,就是一場剪裁過的騙局。陳默根本不在乎他告白成功與否,他只想看看,當一個人完全照著被動過手腳的劇本行動時,墨痕反噬會到什麼程度,輿論又會如何發酵。

而他,像個傻子一樣,一頭栽了進去。

更讓他窒息的,是來自學生會那邊的動盪。

透過半開的教室門,他可以聽見走廊上幾個學生會成員壓低聲音的交談。

「……這樣真的很不妥當吧?會長平常那麼要求我們的言行,他自己卻在社團博覽會上弄出這種緋聞……」

「就是啊,下個月的校際交流計畫,建中跟北一女都會來,現在論壇上鬧成這樣,外校會怎麼看我們曉星?」

「我覺得會長也是受害者吧?那個二年級的男生也太衝動了……」

「可是會長當下的處理也有問題啊,他應該要更果斷地澄清才對,現在這樣曖昧不明,反而讓大家有更多想像空間。」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塊小石頭,投入名為「沈聿禮」的、平靜無波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懷疑的漣漪。沈聿禮在曉星高中,幾乎就是「完美」本身。他成績頂尖、自律到近乎苛刻,學生會在他的帶領下拿過無數獎項,師長眼中的模範生,學弟妹眼中的榜樣。這樣一個被架在神壇上的人,最不能承受的,就是「失控」與「瑕疵」。

而林翔,親手將他推向了風口浪尖。

放學鐘響後的教室,像是一個被按下了暫停鍵的溫室。林翔沒有動,他從書包裡掏出了那本筆記本。

他深吸一口氣,翻開了新的一頁。

「對不起,我想跟你道歉。」他在心裡默念著,試圖捕捉方圓百公尺內,關於「道歉」的情感波動。

筆尖幾乎是自動地開始滑動。心智圖以中央的「道歉的林翔」為圓心,再次生長。這一次,沒有暖橘色。所有的枝椏,都是那種代表著沈聿禮的、疏離的藍灰色,線條細而脆弱,末端還掛著細小的、像是結霜一樣的墨點。

第一條分支:【在學生會辦公室門口堵住他,誠懇地解釋是被陳默誤導】——分支末端的小插圖,是一個禮貌而疏遠的鞠躬,旁邊的關鍵詞寫著「理解,但請保持距離」。

第二條分支:【傳訊息道歉,詳細說明筆記本的事】——末端是一個已讀不回的對話框,關鍵詞是「困擾」、「請不要再提這件事」。

第三條分支:【請葉蓁學姊幫忙轉達歉意】——末端是沈聿禮低頭看文件的側影,關鍵詞是「感謝關心,我沒事」,而背景是一道無形的牆。

第四條、第五條……每一條路,無論他選擇哪一種措辭、哪一個地點、哪一種語氣,最終都通向同一個結局——沈聿禮會用他那套完美的、無懈可擊的禮貌,將他溫柔地、卻堅定地推開。然後在那份禮貌的背後,築起一道比以往更高、更厚的牆。

那是比被拒絕更讓人難受的結果。被禮貌地隔絕,意味著連爭吵、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你被劃分到了「需要保持距離」的區域,從此以後,你們只是點頭之交的同學,是學生會長與普通學生,是再也不會有交集的兩條平行線。

林翔的手開始發抖。墨痕反噬的頭痛再次襲來,這一次還伴隨著一種更深的、情感被抽離的空洞感。他越是想依賴筆記本找到一條完美的道歉路徑,就越是感到那種「何為真心、何為劇本」的模糊感。這些藍灰色的分支,真的是預言嗎?還是只是他內心恐懼的投射?

「……夠了。」他低聲喃喃,將筆記本用力闔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他不想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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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天台的風,總是比地面大一些。

這是曉星高中的另一個傳說。據說天台的門平時都是鎖著的,只有學生會長跟少數幾個被信任的人有鑰匙。但不知道為什麼,今天那扇厚重的鐵門,卻是虛掩著的,留了一道約莫十公分的縫隙,風從縫隙裡灌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

林翔本來只是想找個沒有人的地方透透氣。教學大樓裡的空氣太悶,每個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他漫無目的地爬上樓梯,卻在推開天台鐵門的瞬間,愣住了。

沈聿禮站在天台的欄杆前。

他脫掉了制服外套,只穿著白色的襯衫,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露出線條乾淨的小臂。他的領帶也鬆開了一些,風將他的襯衫吹得鼓起,也將他額前的髮絲吹得有些凌亂。這是林翔第一次看到他如此不「完美」的樣子。在所有人的印象裡,沈聿禮永遠是衣領潔白、髮絲不亂、連制服上的摺痕都像是尺量過一樣精準。

而此刻,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背對著門口,望著遠處被午後陽光染成金色的台北盆地。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蜿蜒的捷運軌道,像是一條銀色的血管,貫穿在城市的高樓之間。一列捷運正無聲地滑過,陽光在它的車窗上跳躍。

他聽見了開門聲,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有些尷尬。

「……你怎麼在這裡?」沈聿禮先開口,聲音比平常低了一些,少了那份在學生會辦公室裡的、字正腔圓的距離感。

「我……我隨便走走。」林翔抓了抓頭髮,那個笨拙的動作讓他看起來更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門沒鎖,我就……抱歉,我現在就走。」

他轉身想走,卻聽見沈聿禮在身後輕輕說了一句:「不用。」

林翔停下腳步。

沈聿禮重新轉過身去,看著遠方。風將他的聲音吹得有些散。「這裡風很大,但是很安靜。沒有人會上來,也沒有人會拍照。」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今天在步道上,對不起。」

林翔猛地回頭,「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沈聿禮搖了搖頭,扶在欄杆上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不,是我先退開的。我當下……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有些透明,眼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緒,「我從小就被教導,任何時候都要得體、要冷靜、不能讓別人看出你在慌張。可是今天,我慌了。」

這是林翔第一次聽見沈聿禮用「慌了」這個詞。

「我害怕失控。」沈聿禮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林翔的心湖,「害怕自己的情緒會成為別人的負擔,會變成大家茶餘飯後的笑柄。我害怕如果我表現出一點點在意,這件事就會被無限放大,最後傷害到……傷害到無辜的人。」他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但林翔知道,他指的是自己。

「學生會裡已經有人在說了,說我處理私人情感不夠得體,說我讓學校蒙羞。」沈聿禮自嘲地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淡,卻比哭還讓人心疼,「你看,當一個『完美』的人,真的是很累的一件事。你不能犯錯,不能有緋聞,不能讓大家失望。所以我習慣把所有的事情都關在一個盒子裡,貼上標籤,放得整整齊齊。這樣就不會出錯了。」

他轉過身,第一次正視林翔的眼睛。他的眼眸是淺淺的琥珀色,在陽光下像是融化的蜂蜜,卻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可是那個盒子,好像從圖書館那天起,就有點關不住了。」他輕聲說。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林翔站在原地,感覺到那本被他塞在書包深處的筆記本,此刻安靜得像是一塊石頭。它沒有發燙,沒有自動翻頁,沒有繪製出任何新的心智圖。方圓百公尺內,最強烈的情感波動就在眼前,卻沒有被轉化為任何預言。

因為這一次,是真心的動搖。而真心的動搖,從來不需要被預測。

所有的藍灰色分支,那些禮貌而疏離的結局,在這一刻都顯得如此可笑。林翔忽然明白了,筆記本預演的所有道歉路徑之所以都通向疏離,是因為那些道歉本身,就是帶著「想要被原諒」、「想要回到原點」這種功利目的的劇本。而真誠的道歉,從來不是為了得到一個好的結果,只是為了把心裡的話,笨拙地、完整地說出來。

他沒有去拿筆記本,甚至沒有去想下一句話該怎麼說才最甜、最不會出錯。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離沈聿禮還有兩步遠的地方,停下。然後,他深深地彎下腰,九十度鞠躬。

這個動作很蠢,很突兀,甚至有點滑稽。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翹,他的制服衣角也因為彎腰而皺了起來。

「沈聿禮,對不起!」他的聲音很大,大到驚起了天台角落的一隻麻雀,「今天在櫻花步道上,我說的那些話,不是真心的!不是……也不是完全不是真心啦!哎呀,我的意思是,那段台詞是別人叫我念的,是陳默學長他騙我說那樣做你就會答應,但我自己其實根本還沒想清楚要怎麼跟你說話,我只是……我只是看到論壇上大家都在亂傳,我很著急,我怕你討厭我,又怕你被那些留言傷害,所以就笨笨地照做了!結果把事情搞得更糟,還害你被學生會的人誤會,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他一口氣說完,因為太過緊張,連呼吸都忘了,臉漲得通紅。

沈聿禮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彎著腰、連後頸都紅透了的少年,看著他那件皺巴巴的制服,看著他因為鞠躬而露出的、有些凌亂的後領。那個總是習慣用玩笑掩飾好感的林翔,此刻卻連一句玩笑都說不出來,只剩下最笨拙、最誠懇的詞彙,顛三倒四地堆砌在一起。

沒有華麗的詞藻,沒有預先設計好的完美時機,沒有心智圖上那條暖橘色的、通往擁抱的捷徑。

只有一個少年,願意為自己的愚蠢,承擔所有難堪的後果。

天台的風呼呼地吹著,將林翔那番語無倫次的道歉,吹散在台北盆地的上空。

沈聿禮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翔以為自己的腰快要斷掉,久到他開始後悔自己是不是又說錯了什麼。

然後,他聽見一聲很輕的、像是嘆息,又像是笑聲的氣音。

「……你這樣鞠躬,很蠢欸。」沈聿禮說。

林翔的身體僵了一下,卻沒有抬頭。「我知道很蠢……」

「而且,你的襯衫皺了。」

「啊?」林翔下意識地想去拉自己的衣角,卻因為還彎著腰,差點失去平衡。

就在這時,一隻修長而溫暖的手,輕輕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隻手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制服布料傳來,帶著一點點陽光的暖意。

「起來吧。」沈聿禮的聲音就在他的頭頂上方,很近,近到林翔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舊書本混合著洗衣精的乾淨味道,「一直這樣彎著腰,很累吧。」

林翔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他的眼睛因為長時間低頭而有些充血,臉頰還紅著,卻不敢直視沈聿禮的眼睛。

沈聿禮的手沒有立刻收回,就那樣輕輕地搭在他的肩上。他的眼眸裡,那層薄薄的霧氣似乎散去了一些,露出了底下溫柔而細膩的光。他看著林翔,嘴角勾起一個很淺、卻無比真實的弧度。

「林翔,」他輕聲喚他的名字,第一次沒有加上任何疏離的稱謂,「其實,我沒有討厭你。」

轟——

林翔覺得自己的腦袋像是被捷運進站時的氣流狠狠撞了一下,嗡嗡作響。所有的墨痕、所有的預言、所有的藍灰色分支,在這一句話面前,都碎成了粉末。

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再次被堵住了。這一次,不是被墨水,而是被一種酸澀而滾燙的情緒。

而就在這片短暫的、溫暖的寂靜中,天台那扇虛掩的鐵門,再次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吱呀——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讓兩人同時回頭。

門口站著的,不是蘇雨桐,也不是陳默。

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制服、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少年。他的眼下有著濃重的烏青,手腕上隱約露出一截淡褐色的、像是被墨水反覆浸染後留下的疤痕。他的懷裡,抱著一本與林翔那本一模一樣的、封面已經泛黃的筆記本。

他看著天台上肩並肩的兩人,眼神空洞,卻又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

「……所以,你就是新的持有者嗎?」那個少年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看來,你也已經走到『裂痕』這一步了。需不需要……學長來告訴你,下一步,該怎麼選才不會像我一樣,徹底失去他?」

他懷中的舊筆記本,無風自動,緩緩翻開了一頁。泛黃的紙頁上,一張早已乾涸的、被黑色墨漬徹底吞噬的心智圖,正對著林翔,彷彿一張無聲的、充滿惡意的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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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蘇雨桐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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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風在那一瞬間靜止了。

吱呀——

生鏽的鐵門被推開時刮出的尖銳聲響,像是一把鈍掉的美工刀,硬生生劃開了剛剛那片好不容易凝結出來的、溫暖而安靜的空氣。

林翔和沈聿禮同時回頭。

頂樓的午後陽光很烈,逆光從門框外灌進來,讓站在門口的那個身影看起來像是一道被過度曝光的剪影。他穿著曉星高中早已改版的舊式制服,領口的鬆緊帶已經泛黃鬆脫,袖口洗得發白。他的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眼下是濃重到發青的烏青,像是好幾個晚上沒有闔眼。最刺眼的是他露在袖口外的那截手腕,上面佈滿了淡褐色的、如同枯枝紋理般的痕跡,那不是刺青,也不是傷疤,更像是墨水反覆滲入皮膚、又被用力洗刷後殘留下的、洗不掉的暈染。

他懷裡緊緊抱著一本筆記本。

和林翔書包裡那本一模一樣的黑色硬殼筆記本,只是更舊、更破。封皮的四個角都已經磨出了毛邊,邊緣泛黃捲曲,像是被雨水浸過又被太陽反覆曬乾。

他空洞的眼神在林翔和沈聿禮交握得並不緊、卻也沒有分開的手上停留了一秒,隨後像是被什麼燙到一樣,猛地移開,落在林翔臉上。

「……所以,你就是新的持有者嗎?」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喉嚨裡卡著細碎的砂礫,每一個字都磨得人生疼,「看來,你也已經走到『裂痕』這一步了。」

林翔下意識地往前半步,將沈聿禮往自己身後擋了擋。這個動作完全是出於本能,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沈聿禮沒有說話,只是微微蹙起眉,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眸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警惕與困惑。

那個少年卻像是沒有看見他的防備,自顧自地往前走了一步,懷中的舊筆記本無風自動,啪嗒一聲,翻開了。

泛黃的紙頁上,是一張已經徹底被黑色墨漬吞噬的心智圖。中央的主題早已看不清字跡,只剩下一個被墨水暈開的、巨大的黑色圓點,從圓點向外延伸的所有枝椏,都被濃稠的黑墨覆蓋,像是一棵被燒焦的樹,只剩下絕望的焦黑骨架。隱約還能看見幾個關鍵詞的殘影——「錯過」、「來不及」、「月台」——每一個詞都被黑色的墨痕用力劃掉,觸目驚心。

「我叫林奕辰。」他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三年前,我也像你一樣,以為這本東西是禮物。」

「林奕辰?」沈聿禮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學生會資料庫裡……前任副會長?你在高二那年突然休學……」

「休學?」林奕辰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全是鐵鏽味,「算是吧。畢竟當一個人連自己說的哪句話是真心、哪句話是照著圖抄的都分不清的時候,也沒辦法再待在那個位置上了。」他的目光重新鎖定林翔,眼神裡的偏執幾乎要滿溢出來,「學弟,聽學長一句勸。在墨痕爬滿整張紙之前,快點選一條不會後悔的路。不然,你會跟我一樣——」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天台的廣播喇叭,毫無預警地響了。

「——請三年A班沈聿禮、二年C班林翔,立刻至訓導處報到。重複,請三年A班沈聿禮、二年C班林翔,立刻至訓導處報到。蘇主任在等你們。」

冰冷、清晰、不帶任何情緒的女聲,透過老舊喇叭的電流雜訊傳來,在空曠的天台上顯得格外具有穿透力。

林翔的心臟猛地一縮。

蘇雨桐。

訓導主任蘇雨桐。她怎麼會這麼快就找上門?

林奕辰臉上的表情也僵住了,他抱緊了懷中的筆記本,像是受驚的動物般後退了一步,低聲喃喃:「……她來了。她每次都是這樣,在『裂痕』出現的時候來收拾殘局……」他深深地看了林翔一眼,那眼神裡有警告,有同情,更有一種詭異的期待,「記住,不要讓她拿到你的筆記本。絕對不要。」

說完,他竟轉身就從另一側的逃生梯快步離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樓梯間的陰影裡,只留下那扇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鐵門。

「林翔。」沈聿禮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袖,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卻多了一絲溫度,「先下去吧。不能讓蘇主任等。」

他的指尖只碰了一下就收回,但那一點點的觸碰,卻讓林翔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天台。午後雷陣雨剛過的走廊,潮濕的水氣還沒散去,地板上映著窗外櫻花步道濕漉漉的光。越靠近訓導處,空氣就越發凝重。

訓導處的門是開著的。

蘇雨桐就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她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長髮整齊地挽在腦後,臉上帶著溫和得近乎完美的微笑,連唇角的弧度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她的辦公室明亮、整潔,書櫃裡的每一本資料夾都按照顏色和大小排列得一絲不苟,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像是消毒水混合著紙張的味道,乾淨得讓人有些窒息。

她面前放著一台平板,螢幕上正暫停播放著一段影片——正是昨天櫻花步道上,林翔拿著筆記本、對著沈聿禮唸出那段尷尬告白台詞的畫面。影片的標題被匿名論壇用聳動的字體標記著:「曉星會長疑似被公開告白,學弟大膽示愛現場直擊!」底下的留言已經破千則。

「坐。」蘇雨桐抬起頭,笑容不變,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和學生討論生涯規劃,「沈同學,林同學,我們來聊聊。」

那種溫柔,比直接的責罵更讓人頭皮發麻。

「蘇主任。」沈聿禮率先開口,他站得筆直,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姿態無懈可擊,「昨天在櫻花步道發生的事情,是一場誤會。因為我的處理不當,造成了校園秩序的困擾,也讓學生會的聲譽受到了影響,我很抱歉。」

「沈同學,你一直是學校的榜樣。」蘇雨桐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裡充滿了惋惜與同理,「老師當然相信你的自律。只是,你應該也明白,學生會長這個位置,承載的不只是你個人的榮譽。師長的期望、同學的目光、還有下個月最重要的——和靜心、薇閣的校際交流計畫。那個計畫,關係到學校未來一整年的資源與評價。」

她將平板轉向他們,點開了另一份文件,是學生會的行為準則,「校風,是曉星最重要的資產。一個被緋聞纏繞的會長,很難讓合作學校信服。家長會那邊,已經有聲音在關切了。」

林翔聽得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他算是聽明白了,這不是溝通,這是審判。而且是一場早已寫好判決書的審判。

蘇雨桐的目光終於落在了林翔身上,那溫柔的笑容底下,是一種近乎解剖般的、理性的審視。

「林同學,我聽說你最近隨身帶著一本很有趣的筆記本?」她輕聲說,「同學們都在傳,你靠著那本筆記本預測未來、指點迷津。甚至有人說,昨天那場告白,也是那本筆記本教你的?」

林翔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按住了自己書包的側袋。那裡,硬殼筆記本的輪廓正硌著他的手心。

「怪力亂神的東西,最容易擾亂人心。」蘇雨桐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林翔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依舊是那副溫柔同理的模樣,「老師不是要沒收你的東西,只是暫時幫你保管。等這陣風波過去,等你想清楚什麼才是高中生該專注的事情,老師再還給你,好嗎?這也是為了你好。」

那隻保養得宜的手,白皙而穩定,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林翔的腦中一片空白。他想拒絕,想說那不是什麼怪力亂神,想說那對他很重要。可是蘇雨桐的話語、沈聿禮就站在身邊的壓力、還有平板上那部被瘋傳的影片,像三座大山同時壓了下來。他想起了林奕辰的警告——不要讓她拿到。可是如果不給,他又能怎麼辦?在訓導主任面前公然抗命?那只會讓沈聿禮的處境更糟。

在短暫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猶豫後,他緩慢地、極不情願地,從書包側袋裡掏出了那本黑色硬殼筆記本,放在了蘇雨桐的手心。

筆記本離開指尖的瞬間,一種奇異的空虛感猛地攫住了他。

不是解脫,是恐慌。

就像是長年戴著眼鏡的人突然被摘掉了眼鏡,又像是習慣看著導航開車的人,導航螢幕突然黑掉了。過去一個多月來,他已經習慣了在每個抉擇的岔路口,翻開筆記本,看一眼那條被視覺化的因果枝椏。即使他知道不能全信,即使他已經決定要靠真心去填補空白,但只要那本筆記本還在口袋裡,他就還有一種「至少我還看得見前方十分鐘」的虛假安全感。

現在,這份安全感被拿走了。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焦慮。手心開始冒汗,心跳不自覺地加快,腦中不斷地、強迫性地去模擬:如果等一下蘇主任說了什麼,我該怎麼回應?如果沒有心智圖,我會不會說錯話?那種對未知的恐懼,比墨痕反噬時的頭痛與心悸,更加折磨人。原來,失去預知的能力,比擁有它更讓人無所適從。

蘇雨桐接過筆記本,隨手翻了翻。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手繪心智圖、藍灰色的枝椏、以及好幾頁已經暈開的黑色墨漬時,她的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興味,但很快就被更深的、研究者般的冷酷所取代。她將筆記本放進了自己上鎖的抽屜裡,喀嚓一聲,落了鎖。

「很好。」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笑容依舊,「那麼,我們來談談解決方案。為了平息輿論,也為了保護兩位同學,學校希望沈同學能夠公開澄清。只需要在明天的朝會上,簡單說明昨天只是一場社團活動的演練,因為溝通不良才造成了誤會。並且,未來一個月內,為了避嫌,兩位同學盡量保持距離,不要再有私下的密切往來。只要做到這些,校際交流計畫就不會受到影響。」

保持距離。

四個字,像四根釘子,釘進了林翔的耳朵裡。

他猛地抬頭看向沈聿禮。沈聿禮的側臉在訓導處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過於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林翔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他想起了心智圖上預演過的所有道歉路徑——沈聿禮禮貌而疏離地拉開距離。難道,即使沒有了筆記本,命運還是會走向那條最糟的分支嗎?

就在林翔以為沈聿禮會點頭答應的時候,沈聿禮卻往前走了一步。

「蘇主任。」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咬得極穩,「公開澄清,我可以配合。但『保持距離』這一點,我不能答應。」

蘇雨桐的笑容淡了一些。

「沈聿禮,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沈聿禮微微頷首,目光坦然地迎向蘇雨桐審視的眼神,「昨天的事情,並非誤會。林翔同學的行為,確實是受到了我的影響。是我平時在學生會的言行,給了他錯誤的期待,也是我沒有在第一時間就明確地劃清界線,才導致了後續的騷動。整件事,是我身為學生會長,判斷失當、處理失職。與林翔同學無關。」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已經徹底愣住的林翔,那雙總是疏離的藍灰色眼眸裡,此刻像是融化了的冰,映出了一點點暖光。

「所以,如果需要有人承擔責任,那個人應該是我。所有的處分與非議,都由我來承擔。請不要為難他,也不要用校際交流計畫來要求他做他不願意的事。」

轟——

林翔只覺得腦袋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震驚地看著沈聿禮。那個總是將完美與自律武裝到牙齒、害怕失控、害怕成為別人負擔的會長,此刻竟然主動將所有的過錯都攬到了自己身上,用一種近乎笨拙卻無比擔當的方式,將他牢牢地護在了身後。

他不是在拉開距離,他是在用自己的聲譽,為林翔築起一道牆。

蘇雨桐臉上的溫柔,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她看著眼前這個一向最讓她省心、最符合她心中「完美樣本」定義的學生,眼神逐漸轉冷。那是一種計畫外的變數出現時,研究者本能的不悅。

「……沈聿禮,你確定要為了這種事,賭上你的前程?」她的語氣依舊輕柔,卻已經帶上了壓迫感,「你應該清楚,取消校際交流計畫,對你的推薦甄試會有多大的影響。」

「我確定。」沈聿禮沒有絲毫動搖。

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敲在林翔狂跳的心臟上。

蘇雨桐盯著他們看了許久,忽然,重新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已經完全失去了溫度,只剩下純粹的、理性的評估。

「好,很好。」她輕輕鼓了兩下掌,「不愧是曉星的驕傲,很有擔當。那麼,就如你所願。明天的朝會,你來澄清。至於處分……我會再斟酌。兩位可以先回去了。」

這是逐客令。

沈聿禮對她鞠了一躬,轉身拉起還處於震驚中、指尖冰涼的林翔,快步走出了那間令人窒息的訓導處。

走廊上,午後的光線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遠處,捷運駛過高架橋的隆隆聲隱約傳來,提醒著城市依然在照常運轉。

林翔被沈聿禮拉著,一路走到了無人的樓梯轉角才停下。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卻不是因為焦慮。

「你……你瘋了嗎?」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聲音卻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為什麼要那樣說?你明明什麼都沒做錯!那個計畫對你那麼重要……」

沈聿禮鬆開他的手,靠在冰涼的牆壁上,輕輕舒了一口氣。近看之下,林翔才發現他的額角也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汗,緊繃的肩線也微微放鬆下來。原來,他也並非毫無波瀾。

「因為……」沈聿禮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坦誠,「我害怕。」

林翔一愣。

「我害怕如果我不站出來,你就會像筆記本上預演的那樣,真的被我推開。」沈聿禮抬起頭,直直地望進林翔的眼裡,那雙漂亮的眼眸裡,所有的偽裝都卸下了,只剩下最真實的、溫柔而又不安的情緒,「林翔,我不想和你保持距離。一點也不想。」

那句話,比任何預言都來得更加猛烈地撞進了林翔的心裡。所有的焦慮、空虛、恐懼,在這一刻,都被這句笨拙卻真誠的告白,驅散得一乾二淨。

他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

而就在這時,林翔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一封來自匿名帳號的簡訊,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蘇雨桐那間上鎖的抽屜。而抽屜的縫隙裡,正透出一絲極其詭異的、幽幽的藍光。

與此同時,訓導處內,蘇雨桐戴上了一雙白色的實驗手套,用鑰匙重新打開了那個抽屜。她拿起那本黑色硬殼筆記本,指尖輕輕拂過封面,眼底的溫柔徹底褪去,只剩下純粹的、渴望研究的狂熱。

她翻開筆記本的第一頁,輕聲自語,聲音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讓我看看,所謂的『情感能量數據化』,究竟能做到什麼程度。林奕辰那個失敗的樣本,可真是浪費了你呢。」

她拿起桌上的一支銀色掃描筆,筆尖亮起藍光,緩緩地,貼上了那張暈開墨痕的紙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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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墮落者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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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的那一下,很輕,卻像一根冰針,直接刺進了林翔的指尖。

走廊上剛下過一場短暫的午後雷陣雨,空氣裡混著潮濕的泥土味與舊校舍飄來的霉味,訓導處門外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沈聿禮那句「我不想和你保持距離。一點也不想。」還在耳膜裡震盪,餘溫甚至還留在視線交會的那一秒,但林翔的後頸卻在看見照片的瞬間,竄起一股寒意。

照片拍得很暗,顯然是偷拍。蘇雨桐那間從不上鎖卻沒人敢碰的深咖啡色抽屜被拉開了一道指寬的縫,縫隙裡洩出一線不自然的、幽幽的藍光,像是某種儀器待機時的呼吸。藍光把抽屜內壁的木紋都染成了冷色,在黑暗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詭異。

「怎麼了?」沈聿禮察覺到他一瞬間的僵硬,微微側過頭。那雙剛才還卸下所有偽裝、盛滿不安與溫柔的眼眸,此刻又下意識地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克制。他伸手想去碰林翔的手腕,卻在半空停住,像是怕自己的觸碰會變成另一種負擔。

林翔立刻把手機螢幕按熄,塞回口袋,動作有點粗魯,心跳卻擂得像捷運進站前的警示聲。

「沒事,垃圾訊息。」他笑了一下,用的是最習慣的那種玩笑語氣,想把剛才那句過於真誠的告白輕輕帶過,卻發現笑容有點掛不住。他的腦中閃過蘇雨桐戴上白色實驗手套的畫面,還有她那句輕聲自語——「林奕辰那個失敗的樣本,可真是浪費了你呢。」

失敗的樣本。

這四個字讓他胃部一縮。就在十分鐘前,蘇雨桐才以校風與校際交流計畫為由,將那本黑色硬殼筆記本以「暫時保管」的名義收走。當時林翔只覺得像是被抽掉了某種止痛藥,焦慮與空虛從腳底一路竄上來,整個世界都變得不確定。而現在,那本該被鎖起來的筆記本,正在被當成實驗品掃描。

更讓他在意的是寄件人。匿名帳號,空無一物的頭貼,只傳了一張照片。這手法,他在昨天的天台上才剛見過——抱著另一本封皮已經磨白的舊筆記本、眼神疲憊的林奕辰。

幾乎是同時,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一行字。

【舊校舍三樓,最底的廢棄美術社辦。一個人來。如果你還想搞懂你手上那本東西到底是什麼。——L】

L。林奕辰。

林翔抬起頭,窗外的雨已經停了,雲層被風撕開,露出台北盆地上方那種雨後特有的、低飽和度的藍灰色天空。遠處捷運高架的軌道在陽光下反光,一列列車正無聲地滑過去。

「我……我有點事要去處理一下。」他對沈聿禮說,聲音放得有點低,不敢看對方的眼睛,「學生會不是還有會議嗎?你先去忙,晚點……晚點我傳訊息給你。」

沈聿禮沒有多問,只是安靜地看了他兩秒。那眼神讓林翔有種被看穿的錯覺,好像對方已經知道他在隱瞞什麼,卻選擇不拆穿。最後,沈聿禮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把手收回制服口袋,指尖無意識地摩娑著口袋裡的學生會徽章。

「好。」他說,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注意安全。」

林翔幾乎是落荒而逃。

曉星高中的舊校舍在校園最西側,與新大樓之間隔著一條長滿櫻花樹的步道。平時這裡因為耐震補強的問題已經封閉,只有美術社與幾個冷門社團還把社辦留在這裡,久而久之,就成了傳聞裡會鬧鬼、實際上只是堆滿廢棄畫架與石膏像的地方。通往三樓的樓梯間沒有燈,窗戶的玻璃也蒙著一層厚厚的灰,雨後的潮氣讓木頭扶手變得黏膩,指尖碰上去就能沾一層灰黑。

越往上走,空氣就越安靜。那種安靜不是圖書館的安靜,而是被世界遺忘的安靜,只有自己的腳步聲與遠處新校舍傳來的隱約鐘聲。林翔的心跳反而越來越大聲,每踏上一階,心智圖筆記本不在身上的那種空洞感就越強烈。他已經習慣了口袋裡有那本筆記本的重量,習慣了在每個抉擇前翻開它,看一眼那條暖橘色的、代表沈聿禮的枝椏。現在口袋空了,他才發現自己連呼吸都有點不確定該用什麼節奏。

最底的美術社辦,門是虛掩的。門牌上的壓克力字已經掉了,只剩下「美術社」三個字的膠痕。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不是日光燈,更像是有人點了一盞小檯燈。

林翔推開門,一股混雜著松節油、舊紙張與發霉顏料的味道撲面而來。社辦不大,靠窗擺著幾張蒙著防塵布的桌子,牆上還貼著幾年前學長姐留下的素描,紙張已經泛黃捲曲。窗外的光被對面新大樓的陰影切掉一半,灰塵在光柱裡緩慢地旋轉。

而在房間中央那張唯一被清理出來的課桌後,坐著一個人。

是林奕辰。

比起天台上匆匆一瞥時的模樣,近距離的他看起來更讓人心驚。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連帽外套,帽子沒有戴上,露出一頭有些過長、沒怎麼整理的黑髮。他的臉色是一種長久沒曬太陽的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色,最駭人的是他的眼睛——空洞,像是一口被抽乾水的井,倒映不出任何光。他的身前放著那本封皮磨到發白、邊角都捲起的舊筆記本,而他的雙手手腕,隨意地搭在桌沿上。

林翔的視線落在那上面,呼吸一窒。

那不是刺青,也不是單純的疤痕。在他兩隻手腕內側,靠近脈搏的地方,有著大片暈開的、淡灰色的痕跡,像是墨水滲進皮膚後再也洗不掉的殘影。有些地方已經淡成皮膚紋理的一部分,有些地方卻還殘留著細細的、如蛛網般的黑色分岔,一路往手臂上方延伸,隱沒在袖口裡。那是「墨痕反噬」留下的烙印,而且看起來,已經累積了很久很久。

「你來了。」林奕辰先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很久沒喝水,「比我想像中快。看來蘇雨桐真的動手了。」

林翔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近,喉嚨有點乾:「照片是你傳的?你怎麼拍到的?」

「我沒拍。」林奕辰搖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自己那本舊筆記本的封面,動作帶著一種病態的眷戀,「是它讓你看見的。筆記本之間……會有共鳴。尤其是當其中一本被強行用錯誤的方式打開的時候,另一本就會痛。」

他說「痛」字的時候,眉頭極輕微地皺了一下,下意識地按住了自己的手腕。那裡的淡疤似乎隨著他的情緒,顏色又深了一點。

林翔終於走過去,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椅面是冰涼的,透過制服褲傳上來,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

「你找我來,就是要說這個?什麼共鳴,什麼錯誤的方式?」林翔問,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慌亂,「還有,你在天台上說的,什麼更殘酷的抉擇,是什麼意思?」

林奕辰抬起那雙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被那樣的眼神注視,讓林翔有種自己正在被某種冰冷的儀器掃描的錯覺。

「你現在一定覺得,那本筆記本是個禮物吧?」林奕辰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能在十分鐘內看見未來,能避開所有尷尬、所有被拒絕的可能。只要照著圖上的暖橘色走,就能安全地走到你想要的結局。是不是很方便?」

林翔沒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櫻花步道上那場被設計過的告白,天台上那張通往「禮貌疏離」的全灰色心智圖——他確實曾想過,只要照著做就好。

「我以前也這麼想。」林奕辰的聲音輕了下來,視線飄向窗外,彷彿在看很遠的、已經不存在的風景,「我拿到它的時候,是高二上學期。我喜歡的人,坐在我隔壁,笑起來有虎牙。我每天翻開筆記本,它都會畫給我看——今天哪一句話會讓她笑,哪一個角度遞過去的便當她會接。每一條分支都那麼清晰,中央永遠是『當下的我』,然後延伸出無數個『被喜歡的我』。」

他的指尖開始輕輕顫抖,那些淡疤似乎在皮膚下微微搏動。

「一開始很甜,真的很甜。我照著做,她真的越來越靠近我。我們一起搭捷運,一起在圖書館待到閉館。我以為我抓住了命運。可是後來……分支越來越多,顏色卻越來越淡。我分不清哪一句『早安』是因為我真心想說,哪一句只是因為圖上那條線比較粗。我開始害怕,害怕如果我不照著做,她就會討厭我。所以我翻得越來越勤,一天翻十幾次、二十幾次。頭痛到想吐,晚上睡覺會心悸,醒來有時候會忘記自己昨天跟她說過什麼。」

他捲起袖口,讓那片墨痕更完整地暴露出來。那些細微的黑色分岔,在慘白的皮膚上像枯萎的血管。

「這就是代價。筆記本預知的代價,不是頭痛,是情感的消耗。你用得越多,就越難分辨何為真心,何為劇本。你的心會被掏空,變成一個只會照著圖演戲的空殼。這叫『空心化』。」

林翔的指尖不自覺地蜷緊了。他想起自己這幾天,越來越依賴在做任何事之前先偷看一眼筆記本的習慣,想起那種「如果不看就會搞砸」的焦慮。

「那……那你最後怎麼了?」他低聲問。

林奕辰的瞳孔縮了一下,那空洞裡終於泛起一點極其痛苦的情緒。

「最後一次,是在捷運月台。」他說,聲音抖得厲害,「中山站,往象山方向的月台,下雨天,傍晚六點零三分。我看見圖了,中央是我,分支直接指向她——她在月台另一頭哭,因為跟家人吵架,只要我走過去,抱住她,我們就會在一起。那條分支是整本筆記本裡最漂亮的金色,我等了半年才等到。」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像是重新回到了那個雨天的月台。

「可是那天,我猶豫了。一秒,就一秒。我在想,我走過去說的第一句話,究竟是我真的心疼她,還是因為圖上寫著『先遞上面紙,再說別哭了』。就那一秒的真心動搖,心智圖……它自動更新了。」

林翔猛地抬頭。這是筆記本的核心機制——唯有當持有者真心動搖的瞬間,心智圖才會自動更新,重新繪製全新的未來。

「更新後的圖,中央還是我,但所有通往她的分支,全都斷了。變成了一條筆直的、黑色的線,指向『錯過』。列車進站的氣流吹過來,車門打開又關上,她上了車,我還站在原地。我想追,可是頭痛到眼前發黑,等我清醒過來,月台已經空了。從那之後,筆記本就不再理我了。不管我怎麼翻,怎麼求,它都只顯示一片暈開的墨漬。」

他苦笑著,把那本舊筆記本推向林翔。林翔顫抖著翻開一頁,紙張上果然只有大片大片暈染開來的、再也無法辨認的黑色墨痕,像一場沒有下完的雨。

「它走了。」林奕辰輕聲說,「它自行離開,去尋找下一個在『抉擇瞬間』徘徊的人。它不會選擇功利之人,只會在那個願意為他人停下腳步的瞬間現身——就像你,為了沈聿禮,願意在天台上把那張全灰色的圖撕掉,笨拙地道歉的那個瞬間。它最喜歡那種人,因為那種人的情感最濃,最純,最適合被它『完成』。」

「完成?」林翔捕捉到這個詞。

「對,完成。」林奕辰的眼神變得有些神經質的恐懼,「你以為它想幫你得到幸福嗎?不,它只想把這個故事『完成』。它渴望被使用,渴望把每一條分支都走到終點。它引導的終點,往往不是幸福,而是讓持有者徹底空心化,變成它的一部分,然後它就可以去找下一個人了。蘇雨桐那種人……她想用掃描筆把情感數據化,想把它當成研究樣本,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玩什麼。那支藍光筆會強行抽取紙頁上的情感殘留,只會讓反噬加倍,最後……」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社辦那扇本就虛掩的木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三下。

叩、叩、叩。節奏輕鬆,甚至帶點俏皮。

兩個人同時僵住。林翔的心臟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

門被推開,午後雨後那種帶著水氣的風跟著灌了進來,吹動了牆上泛黃的素描。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米色風衣、提著帆布袋的女人,頭髮隨意地綁在腦後,臉上帶著一種淡然的、看透世事的微笑。

是葉蓁。美術老師葉蓁,也是學校裡傳聞中什麼都不管、卻什麼都知道的那個人。

「哎呀,看來我沒來晚。」葉蓁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先落在林奕辰身上,眼神溫和了幾分,「奕辰,好久不見。手腕還痛嗎?」

林奕辰的肩膀在看見葉蓁的瞬間,肉眼可見地塌了下來,像是某種長久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葉老師……」

葉蓁走進來,隨手把帆布袋放在桌上,從裡面掏出兩罐便利商店的罐裝咖啡,一罐推給林翔,一罐放在林奕辰面前。她自己則拉過一張堆滿石膏像的椅子坐下,翹起腳,姿態輕鬆得像是在參加一場下午茶。

「別這麼緊張,林翔。」她對著臉色發白的林翔眨眨眼,「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葉蓁,你們的美術老師,也是……嗯,算是這兩本筆記本的上一任、上上一任的保管人吧?雖然我從來沒真正持有過它,因為我這個人比較懶,不喜歡照著劇本演戲。」

她拿起林奕辰那本充滿墨痕的舊筆記本,隨意地翻了翻,語氣依舊輕鬆,卻讓每個字都變得沉重。

「奕辰說的,大部分都是真的。」她看向林翔,眼神裡的笑意收斂了一些,多了幾分認真,「這孩子當年是我的學生,也是我見過最溫柔、最容易為別人著想的孩子。所以筆記本才會選上他。它的確會自行尋找在抉擇瞬間徘徊的人,也的確渴望被完成。它就像一個沒有說完故事的作者,急著想讓每個拿到它的人,把故事寫到它想要的結局。」

她把筆記本合上,輕輕敲了敲封面。

「但有一點,奕辰說錯了。」

林奕辰猛地抬頭。

葉蓁笑了笑,看向林翔:「它的終點,不一定是空心化。空心化,是因為持有者把『照著做』當成了愛,把『預知』當成了真心。你越想走捷徑,它就越會把你引向那條最安全、也最空洞的路。因為安全的路,不需要真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積滿灰塵的窗戶。雨後清新的空氣與遠處捷運軌道的震動聲一起湧進來。

「唯有當你真心動搖的瞬間,心智圖才會自動更新——記得這句話嗎?這是它唯一的弱點,也是它唯一的善意。」葉蓁回過頭,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它無法預測『真心』。所以當你不再問『怎麼做才會成功』,而是問『我此刻,究竟想對他說什麼』的時候,那張圖才會重新繪製,給你一條誰也沒寫過的、全新的分支。」

林翔怔怔地看著她,手裡那罐冰涼的咖啡讓他的指尖恢復了一點知覺。他想起天台上,自己沒有看圖,而是笨拙地鞠躬道歉的那一刻;想起沈聿禮卸下完美面具,說出「我不想和你保持距離」的那一刻。那兩次,心智圖都沒有出現,但現實卻比任何預言都更讓人心跳加速。

「所以……我該怎麼做?」他喃喃地問,「筆記本現在在蘇雨桐手上,她正在用藍光掃描它……」

葉蓁的表情第一次變得有點凝重。她從帆布袋裡掏出手機,滑開螢幕,上面是一張即時監控的截圖——正是訓導處的畫面。蘇雨桐手中的銀色掃描筆,筆尖的藍光已經完全貼上了那本黑色筆記本暈開墨痕的那一頁,而筆記本的紙頁,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不祥的、如同血管般的藍黑色紋路。

「這就是我來的原因。」葉蓁壓低了聲音,「蘇老師想把情感能量量化,這會強行逼迫筆記本吐出它所有的分支數據。對筆記本來說,這是一種……凌遲。而對於還和它有共鳴的你來說——」

她的話還沒說完,林翔口袋裡那支早就沒電關機的舊手機——他為了放筆記本而把手機移開的那個口袋——突然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燙到一般,猛地發熱起來。

不,不是手機。

是某種更深層的、連結著意識的灼熱感,從他的太陽穴一路竄到心口。與此同時,社辦桌上,林奕辰那本已經被墨痕完全吞噬的舊筆記本,竟也無風自動,嘩啦一聲翻開了一頁空白的紙。

空白的紙頁上,一絲極細的、幽藍色的墨線,正像活物一樣,緩緩地、自行蜿蜒生長出來。

而遠在訓導處,那本被藍光掃描的黑色筆記本,中央主題「當下的你」四個字,正在一點一點地,被藍光染成同樣的、詭異的幽藍色。

葉蓁看著那條自行生長的藍線,臉色微變,輕聲吐出四個字:

「……它被強制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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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陳默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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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藍色的墨線還在生長。

它細得像是一根被風吹動的髮絲,卻在眾目睽睽之下,於那張原本潔白的紙頁上自行游移、蜿蜒,每一次轉折都伴隨著極輕微的、像是筆尖刮過紙面的窸窣聲。沒有人握著筆,沒有人下指令,它就像活著的血管,從紙張的纖維深處滲透出來,緩緩向著紙頁的中央匯聚。

林翔摀著自己的太陽穴,踉蹌地後退了一步,撞上了廢棄社辦那張積滿灰塵的鐵桌。他的腦袋裡嗡嗡作響,那股灼熱感並非來自皮膚,而是直接從意識的深處炸開,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針尖,沿著他的神經一路燙了過去。口袋裡那支早就沒電的舊手機其實什麼也沒有發生,發燙的是他的顳側,是他與那本黑色筆記本之間那條看不見的共鳴之線。

「林翔!」葉蓁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種漫不經心的慵懶,她一個箭步向前,卻沒有去碰那本正在自行生長的舊筆記本,而是伸手按住了林翔的手腕。她的指尖冰涼,卻奇異地讓那股灼熱感稍稍平息了一些。

「別抗拒它,也別跟著它走。」她低聲說,眼睛卻死死盯著桌面上那條幽藍色的線,「這是強制共鳴。蘇雨桐在用高頻的情緒掃描強行讀取筆記本,她以為那只是資料,是可以被量化、被分類的數據。她錯了……情感不是數據,情感是活的。你現在感覺到的,就是筆記本在痛。」

林奕辰抱著他那本早已被墨痕吞噬得看不出原樣的舊筆記本,整個人蜷縮在角落的舊沙發裡,臉色慘白得像紙。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自己手腕上那些早已淡化卻永不消失的淡灰色疤痕,那些是墨痕反噬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他看著桌上那條幽藍色的線,眼神裡充滿了恐懼與一種近乎懷念的絕望。

「……又來了。」他喃喃地說,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就是這種感覺。當初我也是這樣,我以為我能控制它,我每天都把未來的十分鐘排得滿滿的,連要對她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笑容的角度都照著圖走。一開始很甜,真的很甜,就像照著攻略打遊戲,每一步都是完美結局。可是後來……後來我就分不清了,分不清哪一句是我想說的,哪一句是圖要我說的。」

他抬起頭,空洞的眼睛看向林翔。

「然後有一天,我在捷運月台,圖告訴我,只要我站在原地不動,她就會自己走向我。可是那天,列車的門關上了,她在車廂裡看著我,我在月台上看著她。圖沒有告訴我,門關上之後會怎樣。筆記本……就那樣從我的包包裡消失了。它去找下一個願意為別人停下腳步的人了。」

葉蓁沒有回頭看他,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社辦窗外,午後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陰沉下來,厚重的雲層壓在台北盆地上空,讓整個中山區都籠罩在一種潮濕悶熱的氣壓裡。桌上那條幽藍色的線終於停止了生長,它在紙頁中央盤成了一個小小的、不規則的圓圈,像是一隻緊閉的眼睛。

下一秒,圓圈猛地向內收縮,整條藍線如觸電般顫抖了一下,隨即迅速地淡去、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與此同時,林翔腦中的灼熱感也像是被拔掉了插頭般驟然消失,只留下一陣劇烈的、足以讓人乾嘔的暈眩與心悸。他扶著桌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結束了?」他艱難地問。

葉蓁搖搖頭,臉上的神情比剛才更加凝重。「不,是暫時斷線了。蘇雨桐的儀器過載,或者……是筆記本自己切斷了連結來保護自己。但這不是好事,強制喚醒會讓它的防禦機制變得極度敏感,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它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渴望被『正確地使用』,更渴望有一個持有者來安撫它、完成它。」

她看向林翔,眼神複雜。「在它眼裡,你現在就是它唯一的錨點。」

那天下午,林翔是被葉蓁半扶半拖著離開舊校舍的。林奕辰沒有跟上來,只是將那本舊筆記本重新抱回懷裡,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也謝謝你」,就又縮回了那個陰暗的角落。走出社辦時,外頭已經開始飄起細細的雨絲,空氣中瀰漫著雨水打在柏油路上的土腥味,以及從不遠處便利商店飄來的關東煮的淡淡香氣。

回到曉星高中的主要校舍,雨已經變大了。黃昏的圖書館裡燈光昏黃,窗外的雨點敲打在玻璃上,發出持續不斷的白噪音。沈聿禮不在,他今天被蘇雨桐叫去進行所謂的「校際交流計畫」說明會,大概一整天都不會出現。林翔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空白的課本,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的腦中反覆迴盪著葉蓁和林奕辰的話,以及那條詭異的幽藍色墨線。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來自一個沒有備註的陌生帳號的訊息,頭貼是一片純黑。

「三樓,舊的影印室,你的東西在那裡。別讓蘇老師發現。——C」

林翔的心臟猛地一跳。C,陳默。學生會的資訊股長,總是沉默地坐在角落,負責管理校園論壇與所有社群帳號的那個男生。那個相信所有情感都只是流量與數據,熱衷於操弄八卦來獲得存在感的傢伙。

他幾乎是立刻起身,抓起書包就往三樓衝。舊影印室已經廢棄很久,因為新的影印機都搬到了圖書館,裡面只剩下幾台積滿灰塵的老機器和成堆的廢紙。推開門,一股陳舊紙張與碳粉混合的悶味撲面而來。陳默就站在窗邊,背對著門,穿著曉星高中整齊的制服,身形瘦削。他面前的舊桌子上,安安靜靜地躺著那本黑色的心智圖筆記本。

「你……你怎麼拿到的?」林翔壓低聲音,衝過去一把將筆記本抱在懷裡。紙頁的觸感依舊熟悉,帶著一點皮革的溫度,但翻開被蘇雨桐掃描的那一頁,中央主題「當下的你」四個字周圍,的確殘留著一圈極淡、幾乎看不見的幽藍色光暈,像是被水暈開的印記。

陳默轉過身來,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鏡片後的眼睛平靜得近乎冷漠。「訓導處的監視器三年沒更新了,門鎖是十年前的機械結構,掃描筆的藍牙頻段沒有加密。想拿出來,不難。」他的語氣像是在報告一次再平常不過的系統維護,「蘇雨桐把它放在抽屜裡,沒有上鎖。她大概以為沒人敢動訓導主任的東西。」

林翔抱緊筆記本,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謝、謝謝你……」

「不用謝我。」陳默打斷他,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卻讓人不太舒服的笑容,「我對拯救情聖沒興趣。我只是對它有興趣。」他指了指林翔懷中的筆記本,「你知道我花了多久才發現嗎?這東西的墨痕,根本不是什麼魔法。」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隨身碟,在林翔面前晃了晃。

「我用高解析度的掃描器掃了它的紙張紋理,又對比了校園論壇上所有關於你和沈會長的貼文時間點。墨痕的暈染速度、線條的粗細、顏色的深淺……都和情感數據的波動曲線完全吻合。憤怒是尖銳的黑色鋸齒,猶豫是暈開的灰色霧團,喜歡……喜歡是暖橘色。」陳默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發現新玩具的、病態的興奮,「它就是一個最精密的情感感測器,把方圓百公尺內最強烈的情緒,翻譯成你們看得懂的圖而已。」

林翔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感到一陣寒意。「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既然是感測器,是數據,就一定可以被逆向工程。」陳默將隨身碟收回口袋,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平淡,「我幫你稍微……校正了一下。蘇雨桐的強制掃描讓它的資料庫有點混亂,產生了很多雜訊分支。我幫你過濾掉了那些會讓人心情不好的選項,比如爭吵、冷戰、分離。現在留下的,都是最優解。」

他推了推眼鏡,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下來,沒有回頭。

「試試看吧,林翔。照著圖走,你會發現,原來幸福是可以被設計出來的。比你那種笨拙的、充滿風險的真心話,要輕鬆多了。」

門被輕輕帶上,陳默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的雨聲中。

影印室裡只剩下林翔和他懷中的筆記本。他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翻開了最新的一頁。

然後,他屏住了呼吸。

和以往那些充滿分岔、每一個選擇都伴隨著未知與風險的心智圖不同,這一頁的圖,乾淨、明亮、完美得不可思議。

中央主題「當下的你」散發著柔和的暖橘色光暈,向外延伸的每一條枝椏,都被細心地標上了清晰的關鍵詞,線條流暢而堅定,沒有一絲猶豫的顫抖。每一條分支的末端,都指向同一個畫面——用彩色小插圖精心繪製的、曉星高中畢業舞會的禮堂。水晶燈下,穿著制服的他與穿著白色小禮服的沈聿禮並肩而立,被所有人簇擁著,臉上是無可挑剔的幸福笑容。圖的角落,甚至還用可愛的字體寫著:「模範情侶·全校祝福·永不分離」。

代表沈聿禮的那條枝椏,不再是冷淡的藍灰色,而是和林翔一樣的、溫暖的橘粉色,兩條線緊緊地纏繞在一起,再也沒有分開。

「只要……照著做就好了?」林翔喃喃自語,手指輕輕撫過那條完美的路徑。

下一秒,心智圖像是感應到了他的動搖,中央主題的光芒微微一閃,自動浮現出下一秒的指引:「現在,傳訊息給他:『今晚有空嗎?想跟你聊聊。』」

沒有風險,沒有墨痕反噬的警告,只有一條通往幸福的康莊大道。

林翔的心跳加快了。那是一種久違的、安全感帶來的悸動。自從筆記本被沒收後,他一直處於焦慮與空虛之中,害怕自己的每一步都會出錯。而現在,陳默給了他一個保證,一個完美的劇本。

他不再猶豫,拿出手機,幾乎是一字不差地,照著圖上的文字,將訊息傳給了沈聿禮。

訊息很快就顯示已讀。幾分鐘後,沈聿禮回覆了:「嗯,圖書館見。」

林翔看著螢幕,臉上露出了這幾天以來第一個真正放鬆的笑容。他將筆記本緊緊抱在胸前,彷彿抱著一個失而復得的護身符。他沒有注意到,在他轉身離開影印室時,筆記本那頁完美無瑕的圖上,某個不起眼的角落,一滴極小的、不屬於暖橘色系的、深黑色的墨點,正悄悄地滲了出來。

接下來的三天,林翔像是上癮了一般。

他發現只要完全遵照心智圖的指示行動,一切都會變得無比順利。圖說要在午休時幫沈聿禮買他最喜歡的無糖烏龍茶,沈聿禮就會露出淡淡的、卻足以讓周圍女生驚呼的微笑;圖說要在社群網路上按讚沈聿禮三天前的一則風景照,沈聿禮就會在走廊上主動對他點頭。每一句對話、每一個眼神的時機,都被精準地計算好,他們之間的氛圍迅速升溫,曖昧得讓整個學生會辦公室都瀰漫著一種甜膩的氣息。

同學們開始竊竊私語,說高冷的沈會長終於被融化了,就連最挑剔的學妹都承認,他們站在一起的畫面,真的像極了偶像劇。

可是,代價也在悄然降臨。

一開始只是輕微的頭痛,在每次使用筆記本後,像針刺一樣一閃而過。接著是心悸,尤其是在捷運上,當列車進站的氣流吹過月台,他的心臟會毫無預兆地狂跳起來。最可怕的是記憶的模糊。

週四的放學後,兩人約在櫻花步道旁的長椅上聊天。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風吹過櫻花樹,帶起幾片早已過季的、乾燥的花瓣。沈聿禮正輕聲說著他小時候因為過於追求完美,而一個人在頂樓天台待了一整天的事,語氣是難得的柔軟。

林翔聽著,卻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他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精緻而溫柔的臉,腦中卻一片空白。他想回應,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可是心智圖上預演好的台詞卻在此刻卡住了。

「……所以,那個時候真的很害怕。」沈聿禮說完,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與脆弱。

林翔張了張嘴,一個名字脫口而出:「……雨桐?」

空氣瞬間凝固了。

沈聿禮臉上的柔軟表情,一點一點地凍結、收斂,最終恢復成那副完美的、疏離的面具。他的眼神從期待變成了錯愕,然後是深深的困惑與一絲受傷。

「你剛剛……叫我什麼?」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一樣刺進林翔的耳膜。

林翔猛地驚醒,臉色煞白。「不、不是!聿禮!沈聿禮!我、我剛剛……我腦袋有點昏……」他語無倫次地解釋,心臟因為恐懼而瘋狂跳動。他怎麼會叫錯名字?他怎麼會把蘇雨桐的名字,叫在沈聿禮的身上?

那一瞬間的記憶斷片,讓他感到徹骨的寒冷。他想起林奕辰手腕上的疤,想起葉蓁說的「空心化」。

沈聿禮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了他許久。那雙總是很冷靜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審視。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牽林翔的手,而是指尖輕輕地、碰了一下林翔制服口袋裡露出一角的黑色筆記本。

「林翔。」他低聲問,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近乎直覺的敏銳,「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看著什麼東西跟我說話?」

「你的眼睛,」沈聿禮的指尖收回,聲音在微涼的晚風中顯得有些飄渺,「越來越像在背台詞了。很完美,每一句都很完美。可是……我感覺不到你在看我。」

林翔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他想否認,想解釋,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沈聿禮說對了。這三天來,他確實沒有在看沈聿禮,他看的,一直都是那張完美的心智圖,是那個被設計好的、模範情侶的未來。

他沉溺在甜美的預演中,卻在不知不覺間,弄丟了那個會因為沈聿禮一個細微表情就心跳加速的、真實的自己。

不遠處,圖書館三樓的窗戶後,陳默正靠在窗框邊,手裡拿著一杯便利商店的熱咖啡,面無表情地看著櫻花步道上僵持的兩人。他的平板電腦上,正即時顯示著從筆記本紙張纖維中逆向解析出來的數據流,暖橘色的完美分支數據旁,一條代表「自我意識」的數值曲線,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持續下跌。

他輕輕抿了一口咖啡,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愉悅的弧度。

「看吧,」他對著無人的空氣,輕聲自語,彷彿在對那本筆記本說話,又彷彿在對自己說話,「果然,還是照著劇本走,最受歡迎啊。」

而在林翔的口袋裡,那本黑色筆記本無人翻開的頁面上,那滴原本微小的黑色墨點,已經悄然暈開成了一小片不祥的、如同蛛網般的墨痕,並且,正沿著那條完美的暖橘色枝椏,緩緩地、逆向侵蝕而上。

頭頂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經完全被烏雲吞噬,一道沉悶的雷聲,從台北盆地的遠方,滾滾而來。氣象預報的午後雷陣雨,終於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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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豪雨受困的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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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

沉悶的雷聲像是從台北盆地的地底深處滾過,壓過了曉星高中放學的鐘聲。

上一秒還只是陰沉的天空,下一秒便像是被誰用力撕開了一道口子,豆大的雨點毫不留情地砸了下來。櫻花步道上殘留的幾瓣晚櫻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粉白的花瓣黏在濕透的柏油路面上,被匆忙奔跑的學生們踩進水漬裡。

林翔站在步道中央,制服的肩線已經被雨水浸出深色的痕跡。他口袋裡的那本黑色筆記本正燙得嚇人,即使隔著制服布料,那股不祥的灼熱感依然清晰地烙在他的大腿外側。剛才沈聿禮那句話——「你這三天來,到底是在看我,還是在看那個劇本?」——像是一根冰冷的針,直直刺進他這幾天用甜美預言堆起來的、虛假的溫暖裡。

他想解釋,卻發現喉嚨像是被那片正在逆向侵蝕的墨痕給堵住了。

「林翔。」沈聿禮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模糊。她的頭髮也被雨淋濕了,幾縷黑髮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平時總是一絲不苟的學生會長,此刻看起來竟有些狼狽,卻也因此多了一絲真實的人味。她沒有撐傘,手裡緊緊抱著那疊因為臨時要去教育局開會而準備的資料,資料的外層檔案夾已經沾上了雨水。「先去捷運站躲雨吧,你這樣會感冒。」

她的語氣依舊是那種冷靜自持的調子,但林翔聽得出來,那裡面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剛才那場不算爭吵的對峙,讓她也耗盡了力氣。

林翔張了張嘴,最後只是胡亂地點了點頭,用手蓋住口袋裡的筆記本,算是回應。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半步的距離,在滂沱大雨中朝著校門口的方向快步走去。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有雨水打在傘面……不,是打在沒有傘的他們身上的噼啪聲,以及兩人鞋子踩過積水的濺水聲。

三樓圖書館的窗後,陳默將手裡那杯已經變涼的熱咖啡隨手放在窗台上。他低頭看著平板電腦,螢幕上那條代表「自我意識」的曲線在剛才短暫地回升了一下之後,又因為林翔選擇了逃避對話、選擇了跟隨沈聿禮走向捷運站這個「安全」的選項,而再次緩慢地下滑。暖橘色的完美分支數據依舊穩定,甚至因為即將到來的密閉空間而變得更加明亮。

「真是乖孩子。」陳默輕笑了一聲,眼神裡沒有溫度,只有研究者般的興味。「就讓我看看,在完全沒有劇本提示的暴雨裡,你們還能演出什麼樣的完美戲碼。」

他關掉螢幕,轉身消失在圖書館昏暗的書架深處。

曉星高中距離捷運中山站不過五分鐘的路程,但這五分鐘在暴雨中卻顯得格外漫長。等到林翔和沈聿禮衝進捷運站的地下出入口時,兩個人都已經半濕了。車站內的冷氣開得很強,混雜著雨水潮濕的土腥味與地下街便利商店飄來的關東煮香氣,形成一種台北雨天特有的、擁擠而溫暖的氣味。

月台上擠滿了因為午後雷陣雨而受困的通勤人潮。電子看板上的列車資訊正瘋狂地閃爍著,原本規律的「往象山 2分鐘」被一片刺眼的紅字取代——「號誌異常,部分列車延誤,請耐心等候」。廣播用國語、台語、英語和日語輪流播放著道歉訊息,聲音在挑高的地下空間裡迴盪,顯得有些焦躁。

「人好多。」沈聿禮低聲說了一句,下意識地往林翔身邊靠了一點。這是她第一次在公共場合,表現出對人群的些微不安。

林翔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記得心智圖上曾經預演過類似的場景——在擁擠的月台上,沈聿禮會因為人群而皺眉,然後他會很紳士地用手臂為她隔開一點空間,換來她一個感激的眼神。那是一條被標記為「好感度+5」的、完美的暖橘色分支。

但現在,他不敢動。他害怕自己任何一個動作,都只是在複製那張被陳默動過手腳的圖紙。

就在這時,進站的燈光從隧道深處亮起,伴隨著尖銳的煞車聲與強勁的氣流,一列已經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的列車緩緩滑進月台。車門打開,人群像是被無形的手推著往前湧。林翔和沈聿禮被身後的人潮裹挾著,不由自主地被推進了同一節車廂的最深處,緊緊貼在了車廂連接處的角落。

車門在他們身後「嗶嗶」地發出警示音,費力地關上。幾乎就在車門關上的同一秒,車廂內的燈光猛地閃爍了一下。

「各位旅客您好,本列車因前方號誌異常,將暫停行駛,請您緊握扶手,造成不便敬請見諒。」司機員的聲音透過有些雜訊的廣播傳來,聽起來同樣無奈。

車廂陷入了一種悶熱的、焦躁的停滯中。冷氣似乎也因為電力不穩而變弱了,空氣中充滿了雨衣的塑膠味、濕透制服的氣味以及人群的體溫。窗外的隧道壁一片漆黑,只有應急燈發出幽暗的綠光,雨水從通風口滲進來,在車窗上劃出蜿蜒的水痕。

而就在這密閉、擁擠、充滿雜音的空間裡,林翔口袋裡的筆記本,開始瘋狂地共鳴了。

嗡——

不是聲音,更像是一種直接震動在腦神經上的耳鳴。林翔痛苦地皺起眉頭,他感覺到口袋裡的筆記本在發燙、在震動。他偷偷將手伸進口袋,指尖觸碰到筆記本封面的瞬間,無數條發光的線條與關鍵詞,毫無預警地在他腦海中炸開。

是心智圖。而且是從未有過的、如此清晰而暴烈的自動更新。

或許是因為與沈聿禮的距離從未如此之近,近到他能聞到她髮梢上淡淡的、像是綠茶洗髮精的香氣;或許是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與受困,讓兩人強烈的情感波動——尷尬、擔憂、委屈、以及那份不敢說出口的在意——在方圓不到兩公尺的密閉車廂內被無限放大。總之,那本渴望被完成的筆記本,像是終於等到了最肥沃的土壤,開始以一種近乎貪婪的速度,瘋狂地預演著未來十分鐘內的所有可能性。

中央主題「當下的你」劇烈地閃爍著,向外延伸出數十條密密麻麻的枝椏,每一條都代表著一個對話的開頭、一個眼神的選擇。

【分支A:沉默是金】——你什麼都不說,維持尷尬的沉默,沈聿禮會認為你還在生氣,好感度-10,未來:冷戰三天。

【分支B:完美紳士】——你遞上紙巾,說「別感冒了」,這是陳默設計的完美台詞,沈聿禮會露出感動的微笑,好感度+15,未來:畢業舞會模範情侶。線條是刺眼的、被污染的金色。

【分支C:笨拙的玩笑】——你試圖用玩笑打破僵局,但會因為緊張而說錯話,沈聿禮會覺得你輕浮,好感度-5,未來:爭吵。

【分支D:質問】——你質問她為何要在訓導主任面前攬下責任,沈聿禮會感到受傷,認為你不信任她,未來:大吵一架後分開。

【分支E:擁抱】——在燈光再次閃爍的瞬間,你假裝因為列車晃動而抱住她,沈聿禮會短暫地僵硬,然後放鬆,好感度+20,未來:曖昧升溫。但備註欄用極小的字寫著:墨痕反噬加劇。

……數十條分支在他的腦海中交錯、閃爍、重疊,發出無聲的尖嘯。每一條都是一個被規劃好的未來,每一條都在催促他做出選擇。林翔的頭開始劇烈地疼痛起來,那種熟悉的、墨痕反噬帶來的心悸與記憶模糊感再次襲來。他甚至有一瞬間想不起來,自己今天早上是怎麼跟沈聿禮打招呼的。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沈聿禮。她正低著頭,看著自己濕透的鞋尖,長長的睫毛在車廂頂燈不穩定的光線下投出細微的陰影。她的側臉線條依舊完美得像雕刻出來的一樣,但林翔卻注意到,她的嘴唇抿得發白,握著資料檔案夾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也在緊張,而且是非常緊張。

在那一刻,林翔忽然覺得無比荒謬。

他滿腦子都是未來十分鐘的攻略,而眼前這個活生生的、會因為淋雨而發抖、會因為人群而感到不安的少女,她的真實情緒,卻被他完全忽略了。

「你……還好嗎?」沈聿禮忽然抬起頭,輕聲問道。她的聲音很小,幾乎被車廂內嘈雜的人聲與廣播的雜訊蓋過,但林翔還是聽見了。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那雙平時總是冷靜自持、像是覆著一層薄冰的眼眸,此刻卻像是被雨水洗過一般,清晰地映著他蒼白而痛苦的臉。「你的臉色很差,是頭又痛了嗎?」

她記得。她記得他每次使用筆記本後都會頭痛。那個細節讓林翔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所有的預演分支在這一瞬間,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林翔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沒有預演中的感動、沒有生氣、沒有被設計好的任何一種情緒,只有一種純粹的、未經排練的擔憂。那是沈聿禮,而不是心智圖上那個藍灰色枝椏所代表的符號。

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了上來。

他猛地將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像是要甩掉什麼燙手的東西一樣,甚至沒有再看一眼腦海中那些閃爍的金色未來。他用力地按住口袋,讓那本還在震動的筆記本緊緊貼住自己的大腿,彷彿這樣就能切斷它與自己意識的連結。

「沒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比這三天來的任何一次「完美台詞」都要真實。「只是……有點悶。」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車廂內悶熱的空氣帶著她身上的淡淡香氣,一起灌進他的肺裡。他做了一個決定。

「沈聿禮,對不起。」他說,聲音不大,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這幾天……我一直在看那本筆記本,我以為只要照著上面寫的做,我們就可以很順利,很完美。但我發現,我好像把你弄丟了。不是,我是把我自己弄丟了。」

沈聿禮愣住了,她沒想到他會在這樣擁擠、嘈雜、隨時可能被同學聽見的捷運車廂裡,如此坦白地提起那個秘密。

車廂的燈光又一次劇烈地閃爍,這一次,閃爍的時間更長了,足足有三秒鐘。整個車廂陷入了一片短暫的、徹底的黑暗。只有窗外隧道應急燈的綠光,和少數乘客亮起的手機螢幕,成了唯一的光源。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雨水敲打在車頂的聲音變得震耳欲聾,彼此的呼吸聲也變得清晰可聞。

在這片黑暗的掩護下,沈聿禮忽然輕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卻奇異地安撫了林翔狂跳的心臟。

「你終於肯不看劇本了啊,林翔。」她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顫抖。「你知道嗎?我其實很害怕。」

「害怕什麼?」林翔下意識地問。

「害怕你發現,真正的我,一點也不完美。」沈聿禮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氣。黑暗讓她卸下了那層名為「學生會長」的完美盔甲。「大家都覺得我很厲害,什麼都會,什麼都能做好。從小到大,爸媽、老師,他們都告訴我,只要我做到最好,就不會讓人失望。所以我學會了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把所有情緒都藏起來。我以為這樣就不會出錯,就不會有人因為我而受傷。」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種林翔從未聽過的、近乎委屈的鼻音。「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怎麼主動去關心一個人。我怕我一開口,就會說錯話,就會讓你覺得我很高冷、很難相處。就像在步道上那樣,我明明是想關心你,卻只會用那種好像在審問你的語氣……我真的,很不擅長這個。」

這是沈聿禮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赤裸地剖開自己。沒有完美的制服,沒有無懈可擊的待人接物,只是一個害怕主動會讓人失望的、普通的十七歲少女。

林翔感覺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熱。腦海中那些金色的、被設計好的分支,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黯淡了下去,只剩下中央那個「當下的你」,正散發著一種溫暖而微弱的、屬於他自己的光芒。

黑暗中,他摸索著,從自己書包側邊的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是一瓶在進站前,因為看到沈聿禮淋濕了,想買給她卻一直沒機會拿出來的、還帶著便利商店冰箱涼意的麥茶。

塑膠瓶身因為溫差而凝結出細小的水珠,摸起來冰涼而濕滑。

「那個……我剛剛在便利商店買的。」他有些笨拙地將麥茶遞了過去,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緊張。「想說你可能……會渴。而且,便利商店的店員說,下雨天喝這個,會比較暖和……雖然它是冰的。」

這個開場白爛透了,完全不在任何一條預演的分支上。沒有華麗的詞藻,沒有精準的時機,甚至有點邏輯不通。

但沈聿禮卻在黑暗中,準確地接住了那瓶冰涼的麥茶。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指尖。兩人的手都有些涼,卻在接觸的瞬間,像是有一股微小的電流竄過。

「謝謝。」她輕聲說,然後,在林翔驚訝的注視下,她擰開瓶蓋,很自然地喝了一小口,然後,又將瓶子遞了回來。「有點甜,但很好喝。一起喝吧,不然我一個人喝不完。」

在擁擠的、悶熱的、隨時可能被人看到的捷運車廂裡,分享同一瓶麥茶。這在曉星高中的校規裡,或許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違規,但在他們兩人之間,卻是一種無比親密的、帶著體溫的宣告。

林翔接過瓶子,瓶口還殘留著她淡淡的溫度和氣息。他沒有絲毫猶豫,就著她喝過的地方,也喝了一大口。冰涼的、帶著淡淡焦香的麥茶滑過喉嚨,卻讓他從胸口一路暖到了指尖。

這是真實的味道。不是心智圖上用文字標註的「好感度+10」,而是真真切切的、甜的、涼的、屬於這個雨天的味道。

車廂的燈光在這時,伴隨著一陣輕微的電流聲,終於完全恢復了明亮。廣播也再次響起:「列車即將啟動,請緊握扶手。」列車發出一聲長長的汽笛,緩緩地向前移動,窗外的黑暗開始向後飛馳。

林翔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口袋。那本筆記本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震動與發燙,變得安靜而冰涼。他悄悄地、像是做賊一樣將它掏出來一角,飛快地瞥了一眼。

原本那片正在逆向侵蝕暖橘色枝椏的、不祥的黑色蛛網狀墨痕,竟然停止了蔓延。而在那片墨痕的旁邊,在所有被陳默污染的金色分支都黯淡下去之後,一條全新的、細細的、像是剛用鉛筆輕輕勾勒出來的、灰色的枝椏,正從中央主題「當下的你」中,悄然地、堅定地生長了出來。

那條枝椏上沒有任何關鍵詞,沒有預設的結局,只有一片空白。但在空白的盡頭,卻暈染開了一小點、前所未有的、溫暖的橘色光暈,像是雨後初晴時,從雲層縫隙中透出的第一縷陽光。

林翔的心猛地一跳,他抬起頭,正好對上沈聿禮的視線。她也在看他,手裡還拿著那瓶兩人分享過的麥茶,臉頰因為車廂的悶熱和剛才的坦白而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

列車駛出了隧道,暴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傍晚的陽光透過被雨水洗得無比乾淨的車窗玻璃,斜斜地照了進來,在兩人之間投下了一道金色的光柱。

然而,就在這片溫暖而美好的光暈中,林翔的手機卻在此時,非常不合時宜地震動了一下。

是學生會群組的訊息提示,而且是被管理員置頂的、全員通知。

發訊人是韓以諾。

標題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卻讓林翔和沈聿禮臉上的血色,在瞬間同時褪得一乾二淨。

【匿名投稿:學生會長的地下戀情?曉星高中校慶晚會是否將成為大型告白現場?附圖】

而那張被置頂的、模糊卻足以辨認出兩人身形的附圖,正是他們此刻所在的、這節被困住的捷運車廂。照片的角度極其刁鑽,剛好捕捉到了在黑暗中,沈聿禮將麥茶遞給林翔、兩人指尖相觸的那一秒。

車廂內的燈光雖然恢復了,但另一場更猛烈的、來自全校目光的暴風雨,才剛剛開始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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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天台上的真心

本章登場

列車緩緩駛進中山站的時候,車門打開的氣壓聲比平常更重一些。

雨剛停,月台的廣播還帶著一點因為號誌異常而產生的沙沙雜訊,甜美的女聲反覆提醒著旅客留意腳步、小心月台間隙。林翔站在車廂門口,卻覺得那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傳來的,模糊而遙遠。

他的手機還亮著,螢幕停在那則被置頂的匿名投稿上。

【匿名投稿:學生會長的地下戀情?曉星高中校慶晚會是否將成為大型告白現場?附圖】

照片拍得很晃,像是隔著擁擠的人群倉促按下的快門。昏暗的車廂裡,只有緊急照明的慘白燈光,沈聿禮的側臉被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輪廓,她的手指正將那瓶冰鎮麥茶遞過去,而林翔的手恰好接住,兩人的指尖在瓶身中間輕輕碰在一起。就是那麼一秒,被定格、被放大、被配上了聳動的標題,丟進了全校三百多人都看得見的學生會群組裡。

置頂。全員通知。還附帶了韓以諾那個刺眼的頭貼。

車廂裡的燈光已經完全恢復了,冷氣也重新運轉,嗡嗡作響。但原本因為受困而被迫共享了悶熱與黑暗、甚至分享了一瓶麥茶的十幾名乘客,此刻卻都若有似無地將目光投了過來。不是惡意,更多的是一種被八卦點燃的好奇。有人低頭滑手機,有人壓低聲音和同伴交換眼神,那種細微的騷動,比剛才的暴雨更讓人窒息。

林翔下意識地想把手機塞回口袋,卻發現自己的指尖在發抖。

「先下車。」

是沈聿禮的聲音。很輕,卻異常穩定。

她已經先一步跨出了車廂,制服的百褶裙擺因為月台灌進來的風而輕輕揚起。她沒有去看周圍任何一個人的表情,也沒有去看手機,彷彿那則投稿根本不存在。只是她的背影,在林翔眼裡看起來比平常更加挺直,挺直到近乎僵硬。那是她一貫的武裝,每當她感到慌亂或受傷時,就會把自己收得更緊、站得更直,像一株在強風中也不肯彎腰的冷杉。

林翔把那瓶還剩半瓶的麥茶緊緊握在手裡,瓶身殘留的冰涼感透過掌心傳來,提醒他幾分鐘前那個短暫而真實的瞬間並不是幻覺。他深吸一口氣, hỗn雜著雨後月台特有的鐵鏽味、潮濕的水氣、以及便利商店剛出爐的茶葉蛋香氣一起湧進肺裡,然後跟著她走了出去。

他們沒有搭手扶梯,也沒有走向出口。而是沿著月台的邊緣,一直走到最末端那個平時不會有人注意的樓梯間。那裡通往曉星高中的後門捷徑,也是通往頂樓天台的舊鐵門。

曉星高中的天台,是被學生會列為「原則上禁止進入」的區域。鐵門平時上了鎖,只有學生會長和導師才有鑰匙。但今天的風很大,雨後的鐵門竟然沒有鎖緊,被風吹開了一條縫,發出細細的嗚咽聲。沈聿禮像是早就知道一樣,伸手,輕輕一推。

「喀。」

鐵門開了。

天台的風,比月台上更猛烈、更自由。

雨後的台北盆地在他們眼前徹底展開。夜色才剛剛降臨,城市還沒有完全亮起來,天空是雨洗過後的深藍色,雲層很低,還殘留著一點點被夕陽染成橘粉色的邊緣。遠處的台北101點亮了燈,像一根發光的針,刺在盆地的中央。腳下,捷運的軌道像兩條銀色的血管,在大樓與大樓之間蜿蜒、發光,每隔幾分鐘,就有一列車拖著長長的光流安靜地滑過,無聲地提醒著這座城市從未停歇的節奏。

空氣中全是雨水的味道,還有頂樓水塔旁那排不知名的野草被雨水打濕後的青草味。風吹過來,帶著涼意,吹乾了林翔額頭上因為緊張而冒出的薄汗,也吹亂了沈聿禮一向整齊的馬尾。有幾根髮絲被吹到了她的臉頰上,她卻沒有立刻去撥開。

兩個人並肩坐在天台邊緣的水泥矮牆上,雙腳懸空。這個位置,可以看見整個中山區的夜景,也可以看見學校操場上,那條在雨後顯得格外鮮豔的紅色跑道。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遠處車流的模糊聲浪、以及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林翔的書包就放在兩人中間,拉鍊沒有拉上,露出了那本黑色封面的心智圖筆記本的一角。經過剛才車廂裡的共鳴與空白分支的暈染,筆記本的邊緣似乎又多了一點點潮濕的痕跡。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林翔以為沈聿禮不會再開口了。

「你還好嗎?」最後,還是林翔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有點啞,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他習慣性地想用玩笑來掩飾,「哇,韓以諾的攝影技術也太差了吧,晃成這樣還敢置頂,他是不怕被當成靈異照片嗎?」

沈聿禮沒有笑。她轉過頭來看他,黃昏後的光線很暗,但她的眼睛卻很亮。

「林翔。」她叫他的名字,語氣很輕,卻讓林翔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不用這樣。」

「哪樣?」

「不用假裝不在乎。」她說,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我知道你很在意。那張照片,現在全校應該都看到了。明天到學校,會很麻煩。」

她說得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陳述別人的事情。但林翔卻看見她放在矮牆上的手,正無意識地緊緊抓著水泥的邊緣,指節都泛白了。

林翔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種被看穿的感覺,讓他既想逃,又想更靠近一點。

「對不起。」他脫口而出。

「為什麼要道歉?」沈聿禮有些訝異。

「因為……因為是我把你捲進來的。」林翔低下頭,看著自己懸空晃動的鞋尖,看著腳下那片由無數燈火組成的星海,聲音越來越小,「如果不是我硬要跟你搭同一班車,如果不是我……」

他停住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該怎麼告訴她,其實更早之前,他就已經透過那本筆記本,看見了他們兩個在車廂裡分享麥茶的畫面?該怎麼告訴她,他一開始接近她,有一部分是出於對預言的好奇,是想驗證那個藍灰色枝椏上,代表她的未來會不會真的走向自己?

那種感覺很卑鄙,像是作弊。尤其是在經歷了陳默那個被過濾掉所有負面分支、只剩下甜美假象的完美劇本之後,他才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之前的行為和陳默有多麼相似。都是想走捷徑,都是害怕承擔真實的風險,所以躲在預言的後面,假裝那就是真心。

胸口又開始隱隱作痛了,是之前頻繁使用筆記本後留下的後遺症。那種墨痕反噬帶來的頭痛與心悸,像是一根細細的針,時不時地刺一下。

他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在風最大的時候,在夜色最濃的時候,在這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天台上。

林翔把書包裡的筆記本拿了出來,放在了兩人中間的水泥牆上。

黑色的封面,沒有任何字,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會反射出一點點暗色的紋理。因為沾了雨水,封面有點潮濕。

沈聿禮的目光落在筆記本上,愣了一下。「這是……」

「這就是我最近怪怪的原因。」林翔的聲音很乾澀,他用力地嚥了一下口水,彷彿要把所有的勇氣都吞下去,「沈聿禮,我有件事情,一直沒有告訴你。也不是故意要隱瞞,只是……我自己也搞不清楚,這到底是禮物還是詛咒。」

他打開了筆記本。

紙張因為多次翻閱已經有些捲曲,邊緣暈開了好幾塊深深淺淺的黑色墨漬,那些就是所謂的墨痕反噬的痕跡。而最新的一頁,正是剛才在車廂裡自動更新的那一頁。

中央的主題,依然是手寫的四個字,但已經不再是「當下的你」。

而是「你們」。

兩個字,被一個不規則的、像是兩顆心臟靠在一起的圓圈給圈了起來。從這個圓圈裡,向外延伸出無數的枝椏,不再是單向的、由林翔一個人做選擇的樹狀圖,而是兩條不同顏色的線——一條是代表林翔的、帶著一點橘色的暖灰,另一條是代表沈聿禮的、清冷的藍灰——它們時而平行,時而交織,時而分開,時而又緊緊地纏繞在一起,像是一段雙人舞的舞步圖。

而在所有枝椏的盡頭,那片原本應該是空白的地方,此刻正暈染開一小點溫暖的橘色光暈,而且比在車廂裡看到的時候,更大、更亮了一些。

「它叫心智圖筆記本。」林翔開始解釋,聲音斷斷續續的,卻異常坦誠,「它會捕捉方圓百公尺內最強烈的情感,然後畫出未來十分鐘最有可能發生的那條時間線。我一開始……我一開始就是靠它,才知道要怎麼跟你搭話,要怎麼在櫻花步道上假裝偶遇,要怎麼在圖書館裡找到你喜歡坐的那個位置。」

他越說越小聲,羞愧讓他不敢抬頭去看沈聿禮的表情。「我承認,一開始的好奇,有一部分是因為它。我看到未來的圖上,有我們兩個一起笑的樣子,有我們在校慶晚會上……所以我才……我好像一直在照著劇本演,卻忘了問你,你願不願意演。」

「還有陳默的那件事。」他繼續說,把陳默如何過濾掉負面分支、如何讓他沉溺在甜美假象裡,最後甚至叫錯她名字的那段最難堪的記憶,也一併說了出來,「我那時候頭很痛,記憶也變得很模糊,我以為那是代價,但其實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弄丟了真心。」

風把他的話吹得七零八落,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了沈聿禮的耳朵裡。

他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卻發現沈聿禮並沒有生氣,也沒有露出被欺騙後的厭惡。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林翔從未見過的、深不見底的溫柔與理解。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林翔完全愣住的動作。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筆記本,而是輕輕地、指尖有些顫抖地,觸碰了一下頁面上那塊暈開的黑色墨痕。

那塊墨痕,是林翔上一次試圖偏離預言、想要真心去擁抱她卻又害怕時,所產生的反噬。

「會痛嗎?」她問,聲音很輕很輕。

林翔搖搖頭,又點點頭。「有時候會。頭痛,心跳很快,然後會忘記一些事情。」

沈聿禮的手指,沿著那條交織的雙線,慢慢地滑動。她的指尖冰涼,卻讓紙張上那條暖橘色的線條,彷彿變得更溫暖了一些。

「我沒有覺得被欺騙。」她忽然說。

林翔睜大了眼睛。

「老實說,我有點羨慕你。」沈聿禮收回手,抱住了自己的膝蓋,下巴輕輕靠在膝蓋上,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不再是那個無懈可擊的學生會長,而只是一個和他一樣,會在雨後感到寒冷的、普通的女孩。「羨慕你有一本筆記本,可以告訴你下一步該怎麼走。」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點自嘲的笑意。

「你知道嗎?當學生會長的每一天,我都在害怕失控。我害怕說錯一句話,害怕做錯一個決定,害怕讓老師失望,讓同學覺得我不夠完美。我每天都在心裡,替自己畫一張看不見的心智圖,規定自己幾點要起床、要對誰微笑、要在會議上說什麼。我以為只要夠自律,就不會孤單。」

她轉過頭,看著遠方那條發光的捷運軌道,眼神有些迷濛。

「有時候,我真的好希望,也能有這樣一本筆記本,可以預先告訴我,我這樣做,對方會不會開心?他會不會覺得我是個很無聊的人?我……我也曾經希望,有人能預知我的孤獨,然後主動來找到我。」

這是沈聿禮第一次,對他袒露這樣柔軟、甚至有些脆弱的內心。那個總是完美自律的面具,在這個風大的天台上,終於被她自己輕輕地摘了下來。

林翔的心,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給緊緊握住了。酸酸的,漲漲的,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原來,她和他一樣,都害怕著。害怕受傷,害怕失控,害怕自己的真心會成為對方的負擔。

「沈聿禮……」他輕聲叫她。

「嗯?」

「那個橘色的光,」林翔指著筆記本上那個越來越亮的光點,聲音帶著一點點鼻音,「我不知道它代表什麼。但葉蓁老師說過,只有當持有者真心動搖的瞬間,圖才會重畫。我想……我想剛才在車廂裡,還有現在,我的心是真的在動搖的。不是因為預言,是因為你。」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的瞬間——

嗡。

一陣極其輕微的、像是紙張在呼吸般的震動,從筆記本上傳來。

兩個人同時低頭看去。

只見那本攤開的筆記本,無風自動,紙張嘩啦啦地翻動起來,卻沒有被風吹亂。中央那個「你們」的圓圈,發出了一陣柔和的、像是月光一樣的微光。原本交織的雙線,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生長、變化。

不再是預測未來的單向分支,而是像有生命一樣,兩條線主動地朝著對方伸出細細的觸手,然後緊緊地纏繞、打結,形成了一個又一個全新的、小小的圓圈。每一個圓圈裡,都浮現出一個極其模糊卻溫暖的關鍵詞。

【一起聽完這場雨】

【把麥茶喝完】

【在天台上,把話說完】

這些不再是冰冷的選項,而是他們剛剛一起經歷過的、或是正在經歷的瞬間。筆記本不再是預言未來的道具,而是忠實地記錄下了他們「共鳴」的軌跡。

而最讓人驚訝的是,在所有枝椏的最末端,那個原本只有一小點的橘色光暈,此刻正像漣漪一樣,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將整張紙的邊緣,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像是日出時的顏色。

筆記本第一次,顯示出了「雙人共鳴」的未來。

不是「你」會怎麼選擇,而是「你們」會一起走向哪裡。

沈聿禮看著那片溫暖的橘色,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觸碰。而林翔也同時伸出了手。

這一次,他們的指尖沒有隔著冰冷的瓶身,而是在溫暖的紙面上,輕輕地碰在了一起。

沒有觸電般的誇張感覺,只有一種細微的、確實的、體溫相傳的真實感。沈聿禮的指尖還是涼的,但林翔的手很暖。暖意就這樣一點一點地,從相觸的地方,傳遞過去。

兩個人都沒有立刻把手收回來。風還在吹,但天台上似乎不再那麼冷了。

「林翔。」沈聿禮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卸下心防後的依賴感,「明天……會很難熬吧?」

她指的是那張被置頂的照片,和即將到來的、全校的議論。

林翔反手,輕輕地、卻堅定地握住了她微涼的手指。他的掌心有些汗濕,卻握得很緊。

「嗯,可能會。」他看著她被風吹亂的頭髮,看著她泛紅的眼角,忽然覺得,就算明天全世界都要來審判他們,也沒什麼好怕的了。「但是,這一次,我不想再看圖了。」

他把那本還在發著微光的筆記本,輕輕地合了起來。

「我想自己走走看。不管是十分鐘以後,還是校慶晚會以後。」

沈聿禮看著他合上筆記本的動作,微微一愣,隨即,眼底漾開了一抹比那片橘色光暈還要溫暖的笑意。那是林翔認識她以來,見過的最真實、最不加掩飾的笑容。

「好。」她點點頭,回握住了他的手,「那就一起走走看吧。」

夜風溫柔地吹過天台,吹動了兩人交握的手,也吹動了那本安靜躺著的筆記本。

然而,就在這片難得的、真心的寧靜中,林翔口袋裡的手機,卻再一次不合時宜地震動了起來。

而且這一次,不是震動一下就停了,而是持續的、瘋狂的、像是被無數訊息同時轟炸般的劇烈震動。

林翔皺起眉,和沈聿禮對視一眼,然後拿出了手機。

螢幕被無數條洗版的訊息給佔滿了,全都來自同一個論壇——那個由陳默所操控的曉星高中匿名論壇。

而最新的一條,被管理員用刺眼的紅色標題置頂的訊息,讓兩人剛剛才溫暖起來的血液,再一次瞬間凍結。

【獨家直播預告:回應全校期待,校慶晚會「真心話舞台」已 confirmed!學生會長與她的緋聞對象,誰會先開口?讓我們一起見證完美結局的誕生。——M】

發文者代號,M。

陳默。

他不僅公開了照片,他還直接把地點,定在了所有人都會到場的、校慶晚會的舞台中央。他要把他們之間好不容易才萌芽的、無法被預測的真心,再一次塞進那個被設計好的、金色的、完美的劇本裡。

而且,這一次,是當著全校的面。

天台的風,忽然變得無比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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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被設計的完美結局

本章登場

天台的風,忽然變得無比寒冷。

林翔握著手機的指尖,明明才剛被沈聿禮的掌心溫暖過,此刻卻像是被那刺眼的紅色置頂標題給凍住了。夜風捲過曉星高中頂樓的水塔與欄杆,發出低低的嗚咽,將兩人之間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安靜而真實的空氣,吹得支離破碎。

沈聿禮站在他身側,原本柔和下來的眼神在看見螢幕的瞬間,再次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她沒有搶過手機,只是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夜間探照燈的光暈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M……」她輕聲唸出那個代號,聲音很輕,卻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石子,「陳默,他還是動手了。」

林翔的喉結滚动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往下滑。匿名論壇的頁面正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刷新著。原本只有一張在豪雨受困車廂裡,兩人共飲一瓶麥茶的模糊側影——光線昏暗,雨水在車窗上劃出扭曲的光痕,其實根本看不清臉——卻被陳默用極具煽動性的標題與剪裁,炒成了全校最熱門的懸念。

【曉星頭條】學生會長深夜受困捷運,與神祕男子共飲一瓶水,關係匪淺?

【後續追蹤】獨家消息,兩人互動親密,校慶晚會是否將有重大發表?

【投票】你希望在真心話舞台看到會長的哪一種告白?A. 浪漫擁抱 B. 深情對望 C. 直接親下去

每一條留言下方,都累積了上百則的回覆。有起鬨的,有嫉妒的,有純粹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而最上方,那條由管理員帳號M發出的置頂公告,像是一紙審判書,用燙金一般的字體寫著那行讓血液凍結的預告。

「回應全校期待,校慶晚會『真心話舞台』已 confirmed!學生會長與她的緋聞對象,誰會先開口?讓我們一起見證完美結局的誕生。」

confirmed這個英文單字被刻意標成了金色,與論壇整體的暗色調格格不入,卻又無比刺眼。

「他把我們……變成了一場表演。」林翔的聲音有些啞。他終於明白陳默的用意,這比直接散播八卦要惡毒得多。陳默沒有造謠,他只是把一個曖昧的瞬間,包裝成了一個全校都在期待的「完美結局」,然後把林翔與沈聿禮兩個人,硬生生地推上了那個舞台。如果他們不照做,就是讓全校失望;如果他們照做了,那份才剛萌芽的真心,就會被徹底塞回那個被設計好的金色劇本裡。

沈聿禮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輕輕地、卻堅定地將林翔手中的手機螢幕按暗。黑暗重新籠罩天台,只有遠處台北盆地的萬家燈火與捷運軌道上流動的光帶還在閃爍。

「先下去吧。」她說,「風太大了。」

她的語氣聽不出情緒,可林翔卻能感覺到,她握著他的那隻手,力道比剛才鬆了一些。那一點點細微的退縮,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他心慌。

隔天清晨,曉星高中的空氣徹底變了。

以往清晨的校門口,總是瀰漫著早餐店的油煙香、剛出爐的麵包味與學生們睡眼惺忪的抱怨聲。但今天,一走進櫻花步道,林翔就能感覺到無數道視線像探照燈一樣打在他身上。竊竊私語聲隨著他的腳步移動,像潮水一樣起伏。

「就是他欸,就是照片裡那個男生。」

「聽說是二年C班的林翔,之前不是跟韓以諾走很近嗎?怎麼又跟會長……」

「噓,小聲點,會長來了。」

沈聿禮比他早到。她依舊穿著那套燙得筆挺的深藍色制服,領結繫得一絲不苟,長髮束成高高的馬尾,臉上是完美無瑕的學生會長笑容。她站在學生會的公告欄前,正在與副會長確認校慶晚會的流程,舉止優雅,從容不迫,彷彿論壇上的風暴與她無關。但林翔注意到,她的眼下有著淡淡的、遮瑕也蓋不住的青色,而她始終沒有朝他的方向看上一眼。

那種被刻意隔開的距離感,讓林翔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他下意識地將手伸進制服外套的內袋,指尖觸到了那本筆記本冰涼的皮革封面。從昨天天台下來後,他就一直沒敢打開它。此刻,在這種被全校目光架在火上烤的焦躁中,他像個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將筆記本掏了出來,躲進了無人的樓梯間。

深吸一口氣,他翻開了封面。

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在安靜的樓梯間裡顯得格外清晰。然而,映入眼簾的畫面,卻讓林翔的呼吸瞬間停滯。

心智圖被污染了。

以往的心智圖,雖然分支繁多、顏色各異,但每一條線條都是有機的、像是樹枝自然生長般向外延伸,中央主題「你們」溫暖而清晰,周圍的枝椏有藍灰、有暖橘,代表著各種不確定的選擇與情緒的流動。

但現在,整張紙幾乎被一種刺眼的、俗艷的金色所覆蓋。無數細小的、原本代表著猶豫、爭吵、退縮、甚至分開的暗色分支,全都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硬生生地抹去、過濾掉了,只剩下一條粗壯無比、閃閃發亮的金色主幹,從中央的「你們」一路筆直地延伸出去,指向一個被精心繪製的終點——

那是一個舞台的俯視圖。舞台中央,兩個被簡筆畫勾勒的小人緊緊相擁,周圍是無數歡呼的觀眾剪影,頭頂還灑下金色的亮片與燈光。分支的關鍵詞不再是「對話」、「眼神」、「抉擇」,而是變成了「完美告白」、「全校見證」、「模範情侶」、「永恆的掌聲」。

每一筆線條都完美,每一個詞彙都甜美,卻完美得讓人頭皮發麻,甜美得讓人作嘔。這不是預言,這是一份被強行植入的劇本,一個被陳默用資訊技術與心理操弄,逆向篩選後只留下「最受歡迎結局」的牢籠。

「這就是……你要的完美結局嗎?」林翔喃喃自語,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他試圖用意念去想像其他的可能,去回想昨天在天台上與沈聿禮交握的真實觸感,但墨水沒有回應。那條金色的分支像是活 over 來一般,甚至微微發燙,誘惑著他,只要踏上去,一切流言都會平息,一切焦慮都會結束,他將成為眾人艷羨的主角。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頭痛猛地襲來。

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針直接刺入太陽穴,林翔悶哼一聲,踉蹌地扶住牆壁。眼前的金色心智圖開始暈開,邊緣滲出絲絲縷縷不祥的黑色墨痕,那是墨痕反噬的徵兆。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耳邊嗡嗡作響,腦海中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他好像忘記了什麼,某個很重要的、關於沈聿禮名字的發音,或是她今天綁的是高馬尾還是低馬尾,一瞬間竟模糊起來。

「林翔!」

樓梯間的門被猛地推開,韓以諾站在門口,臉色陰沉得可怕。他顯然是追著林翔過來的,胸口因為快速奔跑而劇烈起伏,一向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也有些凌亂。

「你還躲在這裡看這種東西?」韓以諾一眼就看見了他手中那本攤開的、散發著詭異金光的筆記本,眼中的憤怒與嫉妒再也無法掩飾,「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從頭到尾都在演戲!什麼真心話,什麼受困車廂,全都是你為了流量、為了出風頭設計好的吧?你把聿禮當成什麼了?當成你博取關注的工具嗎?」

「不是這樣的!」林翔忍著頭痛站起身,將筆記本慌亂地合上,「以諾,你聽我解釋,這件事是陳默——」

「陳默?」韓以諾冷笑一聲,打斷了他,「別把什麼都推給陳默。你敢說那張照片是假的?你敢說你不想站在那個舞台上享受全校的歡呼?你這種隨遇而安、什麼都不在乎的人,憑什麼得到她的注意?憑什麼?」

極度自律的完美主義者,最無法容忍的就是自己成為配角。韓以諾長久以來對沈聿禮的仰慕與追逐,以及對自身秩序的驕傲,在這一刻被論壇上那張照片與全校的起鬨徹底擊碎。他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個可以發洩的對象。

話音未落,他已經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了林翔的制服領口,將他狠狠地推向牆壁。

「砰!」的一聲悶響,林翔的後背撞上冰冷的磁磚,震得他眼前發黑,手中的筆記本也掉落在地,攤開的那一頁,金色的光芒在灰塵中一閃一滅。

「韓以諾!住手!」

一道清冷而嚴厲的喝止聲從樓梯口傳來。沈聿禮出現在那裡,她的身後還跟著兩個被聲響吸引過來的學生會成員。她的臉色蒼白,卻依舊挺直著背脊,快步走了過來,一把拉開了韓以諾的手,將林翔護在了身後半步的位置。

體育館儲藏室旁的樓梯間,此刻成了全校目光的另一個焦點。走廊上已經有不少人探頭探腦,手機的鏡頭正悄悄地對準這裡。

「沈聿禮,你……你護著他?」韓以諾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眼中的受傷比憤怒更為濃重,「你難道看不出來他是在利用你嗎?他根本就不是真心的!」

沈聿禮的嘴唇動了動,她看了一眼靠在牆邊、臉色同樣蒼白的林翔,又看了一眼眼前這個從一年級起就與自己並肩作戰、互相扶持的朋友。友情與那份才剛剛冒出嫩芽、還無比脆弱的新生情感,在天平的兩端劇烈地拉扯著。

最終,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學生會長應有的、冷靜而疏離的決斷。

「這裡是學校,請注意你的言行,韓以諾。」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樓梯間,「所有的事情,在校慶晚會結束前,我不希望再有任何私下的爭執。這件事,我會處理。」

她沒有看林翔。她只是對著韓以諾說完,便轉身對身後的部員說:「帶以諾去學生會辦公室冷靜一下。」然後,她才終於將視線轉向林翔,但那視線裡沒有了天台夜風下的溫柔,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刻意的疏遠。

「林翔同學,你也先回去上課吧。論壇上的事情,學生會會發聲明澄清。在那之前,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我們……暫時不要私下見面了。」

「暫時不要私下見面了。」

這句話像是一把鈍刀,緩慢卻深刻地割開了林翔的胸口。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告訴她那本筆記本上金色的謊言,想告訴她自己頭痛欲裂、記憶模糊的恐慌,想告訴她自己有多害怕這份疏遠。

但沈聿禮已經不再給他機會。她點頭示意後,便轉身離開,馬尾在空中劃出一道乾脆利落的弧線,沒有一絲留戀。樓梯間只剩下他一個人,以及地上那本依舊散發著不祥金光的筆記本。

那一瞬間,林翔才真正體會到,即使預見了最甜美的結局,也無法修補現實中信任的崩塌。劇本可以給你一個完美的擁抱,卻給不了你此刻最需要的一個眼神。

他緩緩地蹲下身,將筆記本撿了起來。紙張上的金色分支似乎因為沈聿禮的離開而更加耀眼,彷彿在嘲笑他的無能為力。而在金色光芒的掩蓋下,那些暈開的黑色墨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地侵蝕著中央那個「你們」的字樣。

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這一次,不是論壇的洗版,而是一條來自學生會官方帳號的、全校推播的正式通知。

林翔木然地點開。

【學生會公告:為回應同學們的熱情關切,並維護校園和諧,校慶晚會「真心話舞台」環節將如期舉行。屆時歡迎全體師生共襄盛舉,見證青春最真摯的時刻。——學生會長 沈聿禮】

她最終,還是選擇了走上那個被設計好的舞台。不是因為她相信那個完美結局,而是因為作為學生會長的責任感,讓她不得不去面對、去平息這場由她而起的風暴。

林翔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將臉埋進了手掌之中。捷運的轟鳴聲從遠處隱約傳來,每一次列車進站的氣流,都像是在提醒他,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距離那個被金色劇本所綁架的校慶之夜,越來越近。而他手中那本曾經帶來無數可能的筆記本,此刻卻成了一個最精緻的牢籠,只給他留下了一條路。

而在論壇的最深處,那個名為M的帳號,悄然更新了一條只有他自己可見的動態,附上了一張體育館樓梯間衝突現場的偷拍照。照片的角落,林翔掉落的筆記本正大開著,金光刺眼。

動態的文字只有短短一行,卻帶著操弄者特有的、冰冷的笑意。

「第一幕,信任瓦解。下一幕,敬請期待主角如何完美地,照著我的劇本,親手擁抱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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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葉蓁的最後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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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翔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將臉埋進了手掌之中。

走廊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慘白的光線把磁磚照得反光,遠處捷運駛過地底的悶響透過牆體傳來,每一次列車進站帶起的氣流震動,都像是一記倒數的鼓點,提醒著他距離那個被金色劇本綁架的校慶之夜越來越近。

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則來自學生會官方帳號的全校推播通知刺得他眼睛發疼。

【學生會公告:為回應同學們的熱情關切,並維護校園和諧,校慶晚會「真心話舞台」環節將如期舉行。屆時歡迎全體師生共襄盛舉,見證青春最真摯的時刻。——學生會長 沈聿禮】

她最終還是選擇了走上去。

林翔懂她的選擇。沈聿禮不是為了那個被陳默設計出來的完美告白,不是為了滿足論壇上那些嗑糖般的期待,而是因為她是曉星高中的學生會長。那份責任感讓她即使知道舞台是陷阱,也必須親自站上去收拾殘局,把那場因她而起的風暴平息下來。這就是沈聿禮,那個永遠把自律與完美當成盔甲的女孩。

而他呢?他手中這本曾經帶來無數可能的筆記本,此刻卻成了一個最精緻的牢籠。

皮革封面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發黏,林翔顫抖著將它從書包裡抽出來。往常只要他心念一動,紙頁就會自動翻開,浮現出以「當下的你」為中心、向外輻射的藍灰色心智圖。但現在,整本筆記本只剩下一條路。一條筆直的、燙金的、毫無分岔的粗壯枝椏,從中央直直指向舞台中央的聚光燈,末端用漂亮的字體寫著:「說出約定好的台詞,擁抱,一切就會變好。」

沒有選擇,沒有意外,沒有真心動搖後才會長出的新芽。只有一條被反覆描摹到發亮的、通往虛假幸福的捷徑。

墨痕在紙頁邊緣不安地暈開,像是乾涸的血跡。

「林翔。」

一道溫和的聲音從走廊另一端傳來,打斷了他的窒息。

林翔抬起頭,淚痕還來不及擦乾。輔導老師葉蓁就站在那裡,手裡端著兩杯還冒著熱氣的紙杯,身上那件米色的針織外套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柔軟。她沒有露出同情或驚訝的表情,只是像平常在輔導室外巧遇學生那樣,輕輕笑了笑。

「地板很冰,對膝蓋不好。」她說,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午餐,「要不要來輔導室坐一下?我剛泡了新的烏龍茶,多了一杯,正在煩惱要便宜誰呢。」

林翔還沒回答,葉蓁的視線已經落在了他膝蓋上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她的眼神沒有停留太久,卻有那麼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極細微的東西刺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淡然通透的模樣。

「沈聿禮也在喔。」她補了一句,晃了晃手機,「我剛剛傳訊息給她,她說她剛好也在為公告的事情頭痛,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躲一下。你們兩個,剛好可以一起躲。」

十分鐘後,曉星高中三樓最角落的輔導室。

這裡和林翔印象中任何一間輔導室都不一樣。沒有冰冷的鐵櫃與制式的輔導紀錄表,窗邊擺滿了多肉植物,午後雷雨過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切成一條條金線,落在原木書桌上。冷氣低低地嗡鳴著,吹散了烏龍茶裊裊的熱氣,空氣裡有淡淡的紙張與乾燥薰衣草的味道,讓人莫名地放鬆下來。

沈聿禮已經坐在那張深藍色的沙發上了。

她依舊穿著整齊的制服,制服外套的釦子扣到最上一顆,長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但林翔一眼就看出她眼下的淡淡青影,還有指尖無意識絞著制服裙襬的小動作。她看見林翔進來,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那份刻意的疏遠,像一層薄薄的玻璃,隔在兩人之間,讓悶熱車廂裡那瓶分享過的冰鎮麥茶的溫度,彷彿成了一場遙遠的夢。

葉蓁將兩杯茶分別放在他們面前,自己則拉過一張木椅,姿態慵懶地坐下。她沒有急著開口,只是讓沉默在茶香中發酵了一會兒,直到窗外的蟬鳴變得清晰可聞。

「我猜,你們現在腦子裡一定有一千個問號。」葉蓁終於開口,她的手指輕輕敲著自己的馬克杯,「比如,為什麼論壇會突然爆炸?為什麼陳默要那樣做?為什麼你們明明什麼都沒做,卻好像成了全校的連續劇主角?」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最後停留在林翔膝頭那本被他下意識抱緊的筆記本上。

「不過,我今天找你們來,不是想聊八卦的。」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是想聊聊這個。」

沈聿禮的視線也跟著落了過去,帶著困惑。林翔的身體瞬間僵硬起來,這是他第一次在沈聿禮面前,如此赤裸地暴露這個秘密。在天台上,他曾試圖解釋過,但那時的坦白是慌亂而破碎的。而現在,在這個安靜的、充滿陽光的房間裡,他無處可逃。

葉蓁沒有催促,只是站起身,走到身後那個上了鎖的木櫃前。她掏出一把有些年頭的銅鑰匙,轉開鎖頭,從最底層抽出一個用深色布巾包裹著的物件。

布巾打開,裡面是一本筆記本。

和林翔手中的那本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皮革封面,同樣的燙金邊角,只是這本的顏色更深,邊緣已經被無數次翻閱磨得發白。最觸目驚心的是它的紙頁。當葉蓁將它翻開時,林翔倒抽了一口氣。

整本筆記本,所有的紙頁,都被濃稠的、徹底的黑色墨漬浸透了。沒有心智圖,沒有分支,沒有中央主題,只有一片死寂的、像是被墨水淹沒的深海。墨痕乾涸後形成的紋理,像是無數道乾掉的淚痕。

「很醜吧?」葉蓁自嘲地笑了笑,輕輕撫摸著那片黑色,「這是我的那一本。」

輔導室裡的空氣彷彿凝結了。連窗外的蟬鳴都安靜了一瞬。

「我讀高中的時候,也是它的持有者。」葉蓁的語氣依舊輕鬆,卻多了一絲遙遠的懷念,「那時候它還不叫什麼心智圖筆記本,我們都叫它『月台筆記本』。因為它總是在捷運月台出現,在你最徬徨、最需要做一個決定的時候。」

她將那本全黑的筆記本推到桌子中央,讓林翔和沈聿禮都能看清。

「它不是預言道具,林翔。」她看向林翔,眼神溫柔而銳利,「它是一套意識共鳴系統。它捕捉的,不是未來,而是方圓百公尺內,最強烈的那股情感波動與抉擇意圖。然後,用你最能理解的方式——也就是心智圖——把它視覺化給你看。中央主題永遠是『當下的你』,那些枝椏,不過是你當下內心最渴望、或最恐懼的未來的投影。」

林翔愣住了。

「所以……那些預言……其實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不全是。」葉蓁搖搖頭,「它是共鳴。你的渴望、沈同學的孤獨、韓以諾的自尊、陳默的操弄欲……所有強烈的情感,都會被它捕捉、放大、然後編織成一條看起來最有可能發生的時間線。你以為你在看見未來,其實你是在看見所有人心底最響亮的聲音,被翻譯成了圖像。」

她伸出手指,點了點林翔那本只剩下一條金色分支的筆記本。

「為什麼現在只剩下一條金線?因為陳默的慾望太強烈了。他渴望流量、渴望掌控輿論、渴望把你們變成他劇本裡的完美主角。那股強烈的操弄意志污染了共鳴場,讓筆記本誤以為這就是你們共同的最強意志。它被迫只顯示這條被設計好的路給你看。這不是你的未來,這是他強加給你的劇本。」

沈聿禮微微蹙眉,她聽得極為認真,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所以,它的本質是放大情感,而非創造情感?」

「聰明。」葉蓁讚許地看了她一眼,「它從來不會無中生有。如果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毫無感覺,無論筆記本怎麼共鳴,也畫不出一條帶著心跳的枝椏。它只會讓本來就存在的、細微的在意,變得無比清晰。」

說到這裡,葉蓁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她低頭看著自己那本全黑的筆記本,指尖劃過那些乾涸的墨痕。

「我當年,就是太依賴它了。」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陷入了某段潮濕的回憶,「我有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摯友,高三那年她要隨家人移民去加拿大。出發那天,我在台北車站的月台上猶豫不決,我不知道該不該去送她,因為我害怕離別的場面會讓我哭出來,很丟臉。我就一直翻著筆記本,看著它給我的無數條分支——去或不去,說什麼話,穿哪件衣服——每一條都好像很合理。」

輔導室裡只剩下冷氣的風聲。

「結果呢?」林翔忍不住問。

「結果,我在月台上看著預演看到入迷,錯過了列車進站的時間。」葉蓁抬起頭,笑容裡帶著一絲至今未散的苦澀,「等我回過神,車已經開走了。我連最後一句再見都沒能親口說給她聽。只能隔著車窗,看著她對我揮手,越來越遠。」

她合上那本黑色的筆記本,發出一聲輕輕的悶響。

「從那天起,我的筆記本就開始變黑。每當我試圖用它去預演一句道歉、去彌補那個錯過的瞬間,墨痕就會暈開一點。因為我每使用一次,就是在提醒自己,我曾經把真實的、顫抖著的告別,換成了一場安全的預演。我害怕受傷,所以選擇了最安全的劇本,卻也因此失去了唯一真實的機會。」

「那……要怎麼才能讓它停下來?」沈聿禮輕聲問,她看著那片黑色,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似恐懼的情緒。她似乎也預見了林翔如果繼續走下去的結局。

葉蓁笑了,這一次的笑容裡帶著真正的釋然。

「當你願意承擔不確定性,它就會失去力量。」她說,「筆記本的墨痕反噬——頭痛、心悸、記憶模糊——其實都是警告。它在告訴你,你正在用預演消耗你真實的情感。每一次你照著圖上的捷徑走,你心裡那份最真實的悸動就會被消耗一點。直到最後,你會變得無法分辨何為真心,何為劇本,整個人被掏空,就像這本一樣。」

她將兩本筆記本並排放在一起,一本是刺眼的金色獨線,一本是死寂的全黑。對比得讓人心驚。

「唯有當持有者真心動搖的瞬間——不是因為預言告訴你該動搖,而是你發自內心地、毫無理由地感到害怕、感到渴望、感到非他不可——心智圖才會自動更新,重新繪製全新的未來。像你們在車廂裡那樣。」葉蓁看向他們,「我聽說了,你們關上了筆記本,分享了一瓶麥茶。那一刻,你們的真心壓過了劇本,所以它才長出了全新的、空白的分支。那是它最誠實的樣子。」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但這一次的沉默不再壓抑。窗外的光線慢慢偏斜,將葉蓁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站起身,走到林翔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手掌溫暖而乾燥。

「所以,林翔,我給你的最後一課,不是教你怎麼使用它,而是教你怎麼放下它。」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去問問你自己——如果從來沒有這本筆記本,如果從來沒有看見過任何一條關於擁抱或爭吵的未來,如果這一切都只是一個普通的、悶熱的午後,你在捷運上恰好遇見了沈聿禮,你還想走向她嗎?」

「不是因為預言說你們會在一起,不是以為演好劇本就能得到幸福。只是因為,在沒有任何保證、甚至可能被她討厭、可能讓她為難的風險下,你還想不想,僅僅是想和她多說一句話,多走一段路?」

林翔的呼吸停住了。

葉蓁的問題像一把最鈍也最利的刀,剖開了他所有華麗的藉口。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被筆記本選中,被命運推著走向沈聿禮。他用預知當作接近她的理由,用「這是未來的安排」來掩飾自己那點卑微的、害怕被拒絕的心動。這樣就算失敗了,他也可以告訴自己,那只是劇本不對,不是他不夠好。

可如果撕掉這層保護呢?如果沒有金色劇本的安全網,他還敢嗎?

他下意識地看向沈聿禮。沈聿禮也正看著他。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眸裡,此刻映著窗外的光,也映著他的狼狽。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待著他的答案,就像在等待一場真正屬於他們自己的、而非被安排好的對話。

「時間差不多了。」葉蓁看了看牆上的鐘,輕聲說,她像是完成了使命,不再多言,「校慶晚會就在明天晚上。舞台已經搭好了,聚光燈也已經準備好了。但要不要走上去,用什麼樣的心情走上去,從來都只有你們自己能決定。記住,筆記本從來不會創造愛,它只會讓你們看見,你們早已為彼此動搖的心。」

她將那本全黑的舊筆記本重新用布巾包好,放回櫃子深處,鎖上。然後對他們做了一個「可以離開了」的手勢。

走出輔導室時,夕陽已經將整個走廊染成了橘紅色。沈聿禮走在前面,步伐依舊優雅,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刻意拉開距離。林翔抱著那本只剩下一條金線的筆記本,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

在樓梯的轉角,沈聿禮忽然停了下來。

「林翔。」她沒有回頭,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裡顯得有些輕,「葉老師的問題……你的答案是什麼?」

林翔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沈聿禮沒有逼他,只是留下一句:「明天見。」便轉身走進了屬於學生會的那條長長的走廊。她的背影被夕陽拉長,孤單卻堅定。

那一夜,林翔徹夜未眠。

台北的雨季又來了,午後雷陣雨淅淅瀝瀝地敲打著鐵皮屋頂和窗外的冷氣室外機,發出單調而催眠的聲響。房間裡只開了一盞書桌上的暖黃色檯燈,光暈勉強照亮了那本攤開在書桌上的筆記本。

他反覆翻閱著那些被墨痕覆蓋的頁面。

從最初相遇時,那些充滿好奇的、枝椏繁多的心智圖——每一條線都代表一次眼神閃躲、一次欲言又止的對話,代表沈聿禮的藍灰色枝椏第一次暈染出暖橘色的瞬間。到後來,他們一起在圖書館、在頂樓天台,那些因為真心動搖而自動更新的、交織成「你們」的雙線圖。再到現在,這條孤零零的、霸道的金色直線。

每一頁紙上的墨漬,都記錄著他每一次的逃避與依賴。每一次頭痛與心悸,都是他用真心去交換劇本的代價。

他想起車廂裡黑暗中沈聿禮卸下面具的脆弱,想起天台上她觸碰墨痕時指尖的微涼,想起她剛剛在樓梯間問他答案時,聲音裡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如果沒有預言,我還想走向她嗎?

雨聲越來越大,敲得人心煩意亂。林翔煩躁地將筆記本合上,想要把它塞進抽屜最深處,眼不見為淨。

就在書頁合攏的瞬間,異變突生。

原本只剩下金色獨線的封底內頁,竟無風自動地微微翻開了一角。一股冰冷的、不同於紙張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林翔的心臟猛地一縮,他重新翻開筆記本。

只見在那片濃稠金線的盡頭,在那個代表「完美告白」的舞台圖案下方,一行從未見過的、燙金的、優雅得近乎冷酷的字跡,正如同墨水滲透紙背一般,緩緩地、無聲地浮現出來。

字跡散發著淡淡的、像是夜來香又像是舊書庫的奇異香氣。

「親愛的繼承者,當劇本只剩下一個結局時,不妨來聽聽,作者最初想寫的故事吧。」

「午夜十二點,捷運末班車月台見。我在時間的褶皺處等你。」

落款處,只有一個燙金的、如同簽名般的花體字母。

—— M.

窗外的雨,在這一刻,忽然停了。只剩下檯燈嗡嗡的電流聲,和林翔驟然擂鼓般的心跳聲,在死寂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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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墨先生的邀請

本章登場

窗外的雨,真的停了。

不是漸漸變小,而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了線,戛然而止。最後一滴雨水從鐵窗邊緣墜落,砸在樓下的遮雨棚上,發出清脆的嗒一聲之後,整個世界便陷入一種不自然的、過於乾淨的寂靜裡。

檯燈的燈管嗡嗡作響,散發著過熱的暖黃光暈。林翔維持著翻開筆記本的姿勢,指尖還停留在那行燙金字跡的上方,不敢真正碰觸。紙面傳來的觸感很奇怪,不像紙,更像某種微涼的、帶著體溫的絹布。淡淡的香氣縈繞在鼻尖,起初他以為是夜來香,細聞之下卻更像曉星高中舊圖書館深處,那些從未被借閱過的精裝書本,混雜著乾燥墨水與時間灰塵的味道。

「親愛的繼承者,當劇本只剩下一個結局時,不妨來聽聽,作者最初想寫的故事吧。」

「午夜十二點,捷運末班車月台見。我在時間的褶皺處等你。」

—— M.

那個花體的M,筆畫收尾處拖出一道極細的金線,像是一條分岔路的延伸,優雅,冷靜,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控制感。林翔的心跳擂鼓般撞擊著胸口,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更重。他下意識地闔上筆記本,啪的一聲,燙金的光芒被封進黑暗裡,但那股涼意卻像是從紙頁裡滲出來,順著指尖一路竄上手腕。

都是他用真心去交換劇本的代價。

葉蓁慵懶卻又通透的聲音還在腦海裡迴盪。她下午在社團教室裡,將那本已經徹底暈黑、看不出任何線條的舊筆記本推到他面前時說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雨點一樣敲在他心上。

「這東西從來就不是什麼預言。它只是個共鳴器,林翔。它捕捉的是你方圓百公尺內最強烈、最想被聽見的情緒,然後用你最熟悉的方式——心智圖——把它畫出來而已。你以為你在看未來,其實你只是在看自己最害怕,又最渴望的那個當下。」

「前任們不是被預言害死的,是被自己的不甘心困住的。有人在月台錯過了一句再見,就用十年去反覆預演那十分鐘。你每照著圖走一次,就是把自己往那個固定的終點再推一步。」

葉蓁問他的那個問題,此刻比燙金字更灼熱。

如果沒有預言,我還想走向她嗎?

他想起車廂裡突如其來的黑暗。當時捷運駛入長長的地下隧道,車廂燈光閃爍了兩秒,全車陷入短暫的漆黑。在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晃動中,一直維持著完美學生會長假面的沈聿禮,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她沒有驚呼,只是下意識地往他身邊靠了半寸,制服的衣角輕輕擦過他的手背。那一瞬間,她卸下了所有自律與疏離,像個怕黑的普通少女。那份脆弱,比任何心智圖上的粉紅色分支都更讓他心動。

他想起暴雨受困的天台。兩人被困在頂樓,雨水順著欄杆嘩嘩流下,整個台北盆地在夜色裡變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沈聿禮聽完他關於筆記本的坦白,沒有嘲笑,也沒有恐懼。她只是伸出微涼的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筆記本上那塊因為他試圖偏離預演而暈開的墨痕。她說,她從小就害怕失控,害怕自己的情緒會成為別人的負擔,所以才把自己活成一把精準的尺,去丈量每一個人的期待。她的指尖很涼,卻讓那塊墨痕第一次不再發燙。

他想起今天傍晚在樓梯間,沈聿禮攔住他時的眼神。因為陳默在匿名論壇上炒起的「校慶真心話告白舞台」以及韓以諾那幾乎要動手的推擠,沈聿禮不得不選擇疏遠。她對他說,校慶舞台會如期舉行,那是學生會長的責任。她說這話時,聲音平穩,表情完美,但尾音卻有一絲藏不住的顫抖。那一絲顫抖,像一根細細的針,扎進了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如果沒有預言,我還想走向她嗎?

答案是想的。想得要命。不是因為心智圖上那條通往擁抱的金色分支有多耀眼,不是因為全校直播的掌聲有多動聽。只是因為她會在黑暗中靠近他,會在雨夜裡讓他看見她的孤獨,會在不得不推開他時,聲音裡還留下一點點不捨。

所以,他必須去。

林翔猛地抬頭看向牆上的時鐘。十一點零七分。距離午夜,還有五十三分鐘。

他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動作大到撞翻了檯燈,光線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他胡亂地套上曉星高中的深藍色運動外套,將那本燙手的筆記本塞進外套內袋。筆記本貼著胸口,燙金字那一頁像是還在發燙,隔著制服襯衫灼著他的心口。

「媽,我去便利商店買個東西,很快回來。」他對著客廳喊了一聲,不等回應就拉開大門衝了出去。

雨後的台北,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來。巷弄裡的柏油路面映照著路燈與招牌的霓虹,像一條條流動的光河。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雨水沖刷過後的土腥味與夜來香的甜膩,混雜著巷口鹹酥雞攤的油煙,構成一種專屬於盆地夜晚的、曖昧又黏膩的氣息。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聲、遠處計程車駛過水窪的嘩啦聲、還有大樓冷氣室外機低沉的運轉聲,都在雨停後的寂靜裡被無限放大。

他一路小跑,穿過兩條街,曉星高中附近的那個捷運站出入口就在眼前。平時這個時間,站體還會有不少剛下補習班的學生與加班的上班族,但今晚卻異常地冷清。悠遊卡輕觸感應區,發出「嗶」的一聲,閘門應聲開啟。林翔的心跳隨著那一聲嗶聲又漏跳了一拍。

月台空無一人。

末班車的月台,本該是城市一天中最溫柔的褶皺,承載著所有晚歸人的疲憊與期待。但此刻,這個貫穿台北的地下空間,卻呈現出一種近乎真空的死寂。慘白的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光線直直地打下來,將月台的磁磚照得發亮,卻照不暖任何空氣。電子時刻表上的紅字冷冷地跳動著:往象山 00:02,往淡水 00:00。最後一班列車即將進站的提示燈,規律地閃爍著,卻沒有任何廣播聲。

風來了。

是列車進站前,那股特有的、帶著鐵鏽與塵土味的強勁氣流,從幽深的隧道深處猛地灌了出來。林翔的外套衣襬被吹得翻起,制服的領口灌進涼風,讓他打了個寒顫。他下意識地按住胸口的筆記本。

就在這時,筆記本自己動了。

沒有風,沒有手。外套內袋裡的筆記本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自動翻開,紙頁嘩啦啦地快速翻動著,發出急促的聲響。林翔慌忙將它拿出來,捧在手心。

只見原本只剩下一條金色獨線的頁面上,無數條細細的墨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生長、蔓延、分岔。不是之前那種以「當下的你」或「你們」為中心,向外溫柔延伸的模樣。這一次,中央主題劇烈地扭動、膨脹,墨水像是活過來一般,沿著紙張的纖維急速暈染。緊接著,一幅他從未見過的、龐大到令人頭暈目眩的心智圖,在他眼前被強行繪製出來。

那竟然是——整個台北捷運的路網圖。

淡水信義線的紅、板南線的藍、松山新店線的綠、文湖線的棕、中和新蘆線的橘……每一條路線都以不同深淺的墨色與金線交織而成,每一個站點都用極小的、顫抖的字跡標註著。捷運路網不再是交通圖,而是一張巨大無比、錯綜複雜的心智圖。而每一個站點的旁邊,都浮現出一個名字、一個日期、還有一句未說出口的話。

「中山站,林奕辰,二零一九年秋。『對不起,我那天其實想說我喜歡你。』」

「忠孝復興站,陳姓學姊,二零一七年冬。『如果我當時沒有轉身就走……』」

「台北車站,無名,二零一五年夏。『我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密密麻麻,每一條路線,都是一個前任持有者的遺憾。每一個轉乘站,都是一次錯過的抉擇。這些被筆記本捕捉、卻永遠沒能抵達終點的情感,此刻全被吸入了這張失控的心智圖裡,像無數條黑色的枝椏,死死地纏繞住中央那個已經從「你們」再次扭曲、模糊的字樣。

林翔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尖銳的頭痛毫無預警地襲來,眼前的路網圖開始重影、旋轉。他踉蹌了一步,扶住月台的柱子才沒有倒下。這就是墨痕反噬嗎?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百倍。方圓百公尺內,不,是整座城市裡所有曾經持有過筆記本的人的執念,都在此刻被召喚了。

「初次見面,親愛的繼承者。」

一個聲音,透過月台天花板上那個老舊的廣播喇叭,清晰地傳了出來。

那聲音優雅,冷靜,帶著一種近乎完美的咬字與節奏感。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排練,卻又因為透過喇叭的輕微電流雜音,而顯得有些失真與詭異。

「或者,我該稱呼你為——最新的一任作者?」

林翔猛地抬頭,看向那個喇叭。空蕩蕩的月台上,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與那個無所不在的聲音。

「你是……墨先生?」他的聲音因為頭痛而有些沙啞。

「墨先生只是孩子們給我取的可愛代稱。」廣播裡的聲音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溫度。「我更喜歡你稱呼我為——這本筆記本的意志。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所有未被說出口的情感的集合體。」

「你看見了嗎?這張圖。」聲音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近乎偏執的、對完美的渴望。「每一條線,都是一個沒能寫完的故事。他們都在最後的十分鐘裡猶豫了,退縮了,讓故事留下了一道難看的墨痕。我,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才將這些散落的支線,一一收集、整理、修正。」

「我厭惡變數,林翔。我厭惡真心帶來的失控。一句未經計算的告白、一次莽撞的眼神閃躲,都會讓原本完美的軌道徹底脫軌。所以,我為你們每一個人,都準備了最美的結局。」

喇叭裡的聲音變得更加溫柔,卻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慄。

「葉蓁告訴你,要擁抱不確定性?多麼天真,又多麼殘忍的教導。她自己的那本,不就是因為擁抱了不確定性,才徹底變成一團看不清的黑色嗎?她錯過了月台上的告別,從此就只能抱著那本黑色的遺憾入睡。」

「而我,可以給你一個不一樣的選擇。一個永遠不會錯過的選擇。」

隨著話音落下,林翔手中的筆記本再次劇烈地燙了起來。路網圖的中央,那個被黑色枝椏纏繞的「你們」,竟慢慢地、被一股強大的力量重新染回了耀眼的金色。所有黑色的遺憾支線,都在瞬間被壓制、隱去,只剩下一條最粗、最亮、直通向中心的金色大道。那大道的盡頭,清晰地浮現出校慶晚會的舞台、全校師生的掌聲、以及聚光燈下,沈聿禮穿著制服、眼中含淚卻帶笑的模樣。圖面的角落,甚至貼心地浮現出一句手寫的台詞,字體溫柔而完美。

「沈聿禮,我喜歡你。從第一次在捷運上看見你開始,就喜歡了。」

「只要你在明晚的校慶直播上,照著這句話唸出來。」墨先生的聲音像是情人在耳邊低語,充滿了誘惑。「我保證,你會得到最完美的十分鐘。全校的歡呼、她的擁抱、沒有爭吵、沒有眼淚、沒有韓以諾的嫉妒,沒有蘇雨桐的算計,沒有陳默的操弄。故事會永遠停在最美的那一刻,像一齣被按下了暫停鍵的電影。你們會永遠相愛,永遠不會受傷。不好嗎?」

林翔的呼吸急促起來。頭痛與心悸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但那句完美的台詞卻像烙印一樣清晰。只要唸出來,就能擁有一切?就能避免天台上那種令人窒息的疏遠,就能避免體育館裡那種信任碎裂的疼痛?

可是……那還是他嗎?那還是沈聿禮嗎?

他想起沈聿禮說她害怕自己的情感會成為負擔。如果他照著劇本去告白,那份喜歡,究竟是真心,還是墨先生為他寫好的、最安全的台詞?

「如果……我不呢?」林翔扶著柱子,艱難地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月台上顯得格外單薄。「如果我不想照著你的劇本走呢?」

廣播裡的沉默,持續了大約三秒。這三秒的寂靜,比任何責罵都更讓人壓抑。

然後,墨先生笑了。那笑聲依舊優雅,卻多了一絲冰冷的、被冒犯的不悅。

「不?你當然可以說不,親愛的繼承者。這正是這個遊戲最有趣的地方。」

「你以為,選擇權一直在你手上嗎?」

滋——

刺耳的電流聲猛地從廣播喇叭中炸開。與此同時,遠處的隧道深處,傳來了列車高速駛來的轟鳴與刺眼的頭燈光束。末班車,進站了。

強烈的氣流將林翔的頭髮與外套吹得狂舞,他不得不瞇起眼睛。而就在列車車頭即將衝出隧道的那一瞬間,他手中的筆記本,那條唯一的金色分支,竟像是活蛇一般,猛地暴漲、分裂,化作數十條一模一樣的金色細線,瘋狂地纏向他的手腕。

而更讓他血液凝固的是——

在對向月台,那個本該空無一人的、通往另一個方向的月台上,不知何時,竟也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個身影穿著曉星高中的制服,長髮被月台的風吹起,手中,似乎也捧著一本什麼東西。

末班車的燈光一閃,那個身影的臉,在強光中一晃而過。

林翔的瞳孔驟然緊縮。

下一秒,刺耳的煞車聲響徹整個地下空間,列車的車門,在他面前緩緩打開。

車廂裡面,沒有乘客,沒有燈光。

只有無數張被風吹起的、散落的心智圖紙頁,在黑暗中飛舞。

而廣播裡,墨先生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輕柔得像一句晚安的詛咒。

「末班車已到站。請選擇你要搭上的——那一條時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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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失控的心智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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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班車已到站。請選擇你要搭上的——那一條時間線。

廣播裡墨先生的聲音落下的瞬間,強勁的氣流像是無形的手,狠狠掀起了林翔額前的髮絲。

眼前的列車沒有開燈,漆黑的車廂像是一張張開的嘴,車門向兩側滑開,卻沒有迎來任何下車的乘客,只有無數張被風捲起的紙頁在黑暗中狂亂飛舞。每一張紙上,都用不同顏色的筆跡畫著密密麻麻的心智圖,中央主題全是扭曲的名字——林奕辰、陳默、韓以諾、葉蓁,還有更多他根本不認識的人名。每一個名字向外延伸的枝椏,最後都像是被火燒過一樣,焦黑、萎縮,指向同一個終點。

林翔的呼吸卡在喉嚨裡。他手中的筆記本燙得驚人,那數十條分裂出來的金色細線已經不是幻覺,它們真的纏住了他的手腕,像是有溫度的藤蔓,勒得他的脈搏突突狂跳。更詭異的是,對向月台那個模糊的身影——在末班車頭燈刺眼的白光一閃而過時,他看清楚了。

那是一個穿著曉星高中制服的女孩子,長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她抱著一本和他手中幾乎一模一樣的黑色筆記本,封面上沒有字,只有一個已經暈開、徹底變成黑色的圓形墨漬。她的臉很陌生,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熟悉感,像是在學生會辦公室外的公布欄上、在歷屆畢業紀念冊的合照角落裡曾經瞥見過的眼神。她沒有看林翔,只是低著頭,呆呆地望著自己手中那本已經死去的筆記本。

滋——

車門發出即將關閉的警告聲。

林翔猛地後退一步,像是被燙到一樣將手抽回。金色的細線發出細微的、像是紙張被撕裂的尖銳聲響,不甘心地縮回了筆記本的頁面之中。而對向的身影,隨著末班車緩緩駛離、氣流漸止,也如同被風吹散的霧氣一般,淡去了。

「不選嗎?」墨先生的聲音再次從頭頂的廣播傳來,這一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惋惜與笑意,「沒關係,親愛的繼承者,你還有時間。距離校慶晚會,還有不到二十個小時。好好享受,最後的自由意志吧。」

整個月台的燈光,在那一瞬間同時閃爍、熄滅。黑暗吞沒了一切,當林翔再一次因為恐懼而眨眼時,他發現自己已經不在捷運站了。

他站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窗外是台北雨季特有的、淅瀝不停的夜雨。手中的筆記本闔上了,燙金的邀請字跡已經消失,只剩下封面殘留的餘溫。牆上的時鐘指向凌晨一點十七分,彷彿剛才那場午夜的邀約,只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噩夢。

只有手腕上,那一圈淡淡的、像是被細線勒過的紅痕,證明著一切都真實發生過。

隔天,是曉星高中校慶的總彩排日。

天空依舊是陰沉的灰色,午後那場雷陣雨剛停,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與樟樹葉的味道。學校為了晚上的晚會,已經在操場上搭起了巨大的舞台,鋼架上掛滿了燈具與音響,紅色的布幔被風吹得鼓動。社群網路上,關於昨天的合照風波與今晚真心話舞台的討論已經洗版,匿名論壇的置頂文章標題聳動——《今晚八點,學生會長將接受最真誠的告白?》

林翔幾乎是拖著腳步走進後台的。他一整晚沒睡,只要一閉上眼,就是那個對向月台女孩空洞的眼神,以及筆記本裡那條不斷分裂的金線。他試圖打開筆記本確認,卻發現裡面的心智圖已經徹底瘋了。

原本以自己為中心、向外延伸出數條清晰分支的心智圖,此刻像是被倒進了整瓶墨水。中央主題「當下的林翔」四個字,被一層又一層瘋狂增生的枝椏死死纏繞、覆蓋。那些枝椏不再是他自己的抉擇意圖——

一條粗壯的、帶著尖刺的黑色枝椏上,用潦草而用力的字跡寫著:「憑什麼又是他?憑什麼沈聿禮的眼裡永遠只有他!」那是韓以諾的嫉妒,憤怒的字甚至劃破了紙面。

另一條冰冷的、如同數據表格般整齊的灰藍色枝椏上,寫著:「樣本情緒波動過大,必須介入控制,維持完美的演出樣本。」那是蘇雨桐的控制慾,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量過。

還有一條最為詭譎、不斷扭動如同活蛇的暗紫色枝椏,上面貼滿了虛擬的按讚符號與留言截圖,寫著:「流量還不夠,再加一把火,讓他們在全校面前徹底爆掉。」那是陳默的操弄欲,充滿了惡意的興奮。

方圓百公尺內,所有強烈的情感波動,全部被這本失控的筆記本強行吸了進來。墨先生加強了共鳴,強迫林翔去承載整個校園的雜念。他的腦袋像是被塞進了一整個捷運車廂在尖峰時刻的喧囂。

「林翔!發什麼呆!下一幕就是你跟學生會的銜接,快去定點!」舞台監督的吼聲將他拉回現實。

他踉蹌地往舞台側邊的定點走去,額頭已經沁出了冷汗。頭痛,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針,從太陽穴直直刺入大腦深處。心悸,讓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制服襯衫裡跳出來。最可怕的是記憶的模糊——

當他抬頭望向舞台中央正在調整麥克風的沈聿禮時,眼前的畫面開始重疊、閃爍。

他看見自己在十分鐘後,衝上舞台,拿著麥克風大聲告白,沈聿禮在全校的尖叫聲中紅著臉點頭,兩人在金色的燈光下擁抱。

下一秒,畫面一變,他看見自己同樣衝上舞台,卻因為緊張而口齒不清,沈聿禮皺著眉,用那種冰冷而疏離的眼神看著他,輕聲說:「林翔,別開這種玩笑。」全場死寂,只有他一個人僵在原地。

再下一秒,他看見韓以諾從側邊衝出來,一把將他推開,對著麥克風嘶吼:「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這本破筆記本設計好的!」

數十個未來的自己,同時在他的腦海中告白、同時被拒絕、同時擁抱、同時跌倒。預演與現實的界線徹底被墨水暈開,分不清哪一個是即將發生的未來,哪一個是已經發生過的記憶。他的膝蓋一軟,扶著後台冰冷的鐵架才沒有直接倒下。手中的筆記本無風自動,瘋狂地翻動著,每翻過一頁,就發出刺耳的紙張摩擦聲,黑色的墨漬正從書頁的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中心蔓延。

「墨痕反噬……」他痛苦地低喃,感覺鼻腔裡已經聞到了濃重的墨水腥味。「吵死了……全部都給我閉嘴……」

後台的喧鬧依舊,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角落的少年正承受著怎樣的酷刑。直到一個聲音,穿透了所有嘈雜的黑色枝椏,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林翔?」

是沈聿禮的聲音。

他原本應該在舞台中央進行最後的燈光確認,卻不知為何出現在後台的陰影處。他穿著為了晚會準備的深藍色制服,領口繫著整齊的領帶,本該是一絲不苟的完美會長形象,此刻眉頭卻緊緊皺著。他的目光落在臉色慘白、額頭滿是冷汗、甚至連站都站不穩的林翔身上。

那一瞬間,林翔腦海中所有關於沈聿禮的預演分支——那些冷漠的、溫柔的、疏離的、擁抱的——全部都卡住了。因為眼前的沈聿禮,既不是心智圖上那個冷色調的藍灰色剪影,也不是被設計好的完美劇本中的王子。

他看見沈聿禮的瞳孔因為驚慌而微微放大,看見他平時總是抿成一直線的嘴唇,此刻因為擔憂而無意識地張開,看見他毫不猶豫地、完全不顧舞台監督大聲喊著「會長你現在不能離開定點!」的規定,直接朝他衝了過來。

「林翔!你怎麼了?」沈聿禮一把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觸手可及的體溫,透過制服傳來。他的手有些冰涼,卻抓得極緊,聲音裡的焦急與顫抖,是任何心智圖都無法偽裝、也無法預演的真實。「你臉色很差,在發抖……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你跟我說話啊,林翔!」

他甚至半跪下來,讓林翔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完全不顧自己的制服會沾染上後台地面的灰塵。他伸手探向林翔的額頭,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這份不照劇本的擔憂,這份打破了所有預設走位的、純粹出於本能的衝動,像是一道熾熱的光,狠狠劈進了林翔那片已經被黑色枝椏纏繞到密不透風的心智圖。

嗡——

林翔手中的筆記本,發出了一聲 legitimacy 輕微的、像是玻璃出現裂痕的脆響。

他低頭看去,只見那本原本已經快要被黑色墨漬完全吞噬的心智圖中央,那個被無數黑色枝椏死死捆住的「當下的林翔」主題外,竟然出現了一道細微的、刺眼的空白裂痕。那道裂痕沒有任何顏色,沒有任何字跡,卻蠻橫地切斷了好幾條正要纏上去的黑色枝椏,讓它們像是被燙到一般蜷縮了回去。

空白,代表著未知,代表著連筆記本都無法捕捉、無法預演的——真心動搖的瞬間。

與此同時,一直縈繞在林翔腦海中、那個優雅而冷靜的廣播聲,首次出現了雜訊。

「……怎麼……可能……」墨先生的聲音不再是遊刃有餘的輕笑,而是夾雜著刺耳的電流雜訊,像是訊號不良的廣播。「……變數……不該在這個時候出現……這個時間點的沈聿禮,應該在舞台中央……為何會……」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被意外打亂節奏的、近乎偏執的憤怒。

林翔靠在沈聿禮的懷裡,劇烈的頭痛因為那道空白裂痕的出現而稍稍緩解。他能聞到沈聿禮身上淡淡的、像是舊書本與洗衣精混合的乾淨氣味,能感受到對方胸口因為緊張而急促的起伏。他的視線模糊,卻能清楚地看見沈聿禮眼角因為焦急而泛起的微紅。

「……沈聿禮……」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這個名字,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沈聿禮將他抱得更緊了一些,像是想用自己的體溫去驅散他身上的寒意,他湊在林翔耳邊,低聲而快速地說:「我在這裡,別怕。我帶你去保健室,彩排不重要了。」

就在沈聿禮想要將他打橫抱起的那一刻,林翔無意間抬頭,越過沈聿禮的肩膀,看向了後台通往操場的那扇半開的鐵門。

門外的雨已經又開始下了,灰濛濛的天色下,操場上的人影匆匆。

而在鐵門的縫隙外,不知何時,也站著一個身影。

那不是韓以諾,也不是陳默。

那是一個穿著過大的、有些褪色的曉星制服外套的男生,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他正隔著雨幕,直勾勾地望著後台裡相擁的兩人。他的手中,也緊緊抱著一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而他的眼神裡,充滿了羨慕、痛苦,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警告。

林翔的瞳孔,再一次驟然緊縮。

那張臉,他在筆記本飛舞的紙頁上見過。

是林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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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全校直播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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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林翔倒在沈聿禮懷裡,卻覺得那隔著半開鐵門投來的視線,比後台頭頂慘白的日光燈還要刺眼。

那個男生就站在操場積水的反光裡,過大的制服外套袖口遮住了半個手掌,懷裡那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已經被雨水浸得發皺,邊角暈開一圈又一圈深不見底的墨痕。明明是第一次在現實中相見,林翔卻覺得那張蒼白、顴骨微陷、眼下烏青的臉熟悉得令人心悸。心智圖在失控時如走馬燈般翻飛的紙頁裡,有一張就是他——在捷運忠孝復興站的轉乘通道裡,對著空蕩的月台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沒抓住,最後只剩下筆記本重重闔上的聲音。

林奕辰。

前任持有者。葉蓁學姊口中那個「被反噬折磨得偏執陰鬱,既想拯救你又忍不住誘惑你深陷」的人。

林奕辰沒有走進來,只是隔著雨幕,用一種近乎悲憫的眼神看著林翔,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林翔讀懂了那個口型。

——不要上台。

下一秒,沈聿禮的聲音將他的注意力強行拉了回來。

「林翔!看著我,別看別的地方!」沈聿禮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個永遠挺直腰桿、連制服領口都扣到最上一顆的學生會長,此刻卻慌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他一手托著林翔的背,一手輕拍他的臉頰,指尖冰涼,卻在顫抖。「保健室的老師馬上就來,你哪裡不舒服?頭很痛嗎?還是心悸?不要嚇我……」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舊書本與洗衣精混合的乾淨氣味,在充滿油彩與灰塵的後台裡顯得格外清晰。林翔想回答,卻發現自己的視野裡,心智圖的殘影還未完全散去。無數條黑色的枝椏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中央那個已經模糊的「當下的你」,韓以諾的嫉妒是尖銳的暗紅色,陳默的惡意是黏稠的墨綠,蘇雨桐的審視是冰冷的灰藍,它們交織、增生,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而就在沈聿禮抱住他的那一瞬間,那些瘋狂增生的枝椏中央,卻硬生生被撕開了一道不規則的、刺眼的空白裂痕。

沒有字,沒有線條,沒有預演。只有空白。

是真心的重量。

墨先生的聲音像是訊號不良的廣播,從他腦海深處滋滋作響,又帶著被干擾的怒意。「……多餘的變數……不該存在的空白……林翔,回到圖上來,回到最美的分支上……」

「我……沒事……」林翔終於擠出一句話,他抓住沈聿禮的手腕,力道虛弱卻堅定。「只是……有點暈。讓我……休息一下就好。」

他不敢再看向鐵門外。因為當他再次抬眼時,雨幕裡已經空無一人,只有被風吹斜的雨絲和操場上奔跑的彩排人員。林奕辰像是從未出現過,又像是從一開始就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下一個輪迴。

沈聿禮最終沒有把他抱去保健室。在林翔的堅持下,他只是扶著林翔在後台的道具箱上坐下,替他擰開一瓶溫水,又用自己的手帕輕輕按著他額頭的冷汗。彩排的音樂在前台轟然響起,燈光師在喊著走位,學生會的幹部們焦急地探頭進來,卻被沈聿禮一個眼神擋了回去。

「今晚的校慶晚會,你不要上台了。」沈聿禮低聲說,語氣是命令,卻更像是懇求。「主持稿我來唸,致詞我來處理。你好好待在後面。」

林翔捧著那瓶溫水,低頭看著自己膝頭那本怎麼也合不緊的筆記本。封面的皮革因為反覆暈墨而變得粗糙,燙金的邊線也黯淡了。他輕輕搖了搖頭。

「不行。」他說。「今晚……我必須在那裡。」

他有預感,墨先生不會放過這個全校都在的夜晚。

——

夜色降臨得很快。雨在傍晚時分停了,卻在空氣裡留下了潮濕而悶熱的餘韻。曉星高中的校園被徹底點亮了。

櫻花步道兩側掛滿了暖黃色的燈串,氣球與布幔在風裡輕輕飄動,穿著制服與表演服裝的學生們在校園裡穿梭,笑聲與樂器的調音聲混雜在一起,連便利商店門口的關東煮香氣都顯得比平常更濃郁。最引人注目的,是操場中央臨時搭建的巨大舞台。舞台背後是一整面LED巨型螢幕,平時用來播放校園宣傳影片,今晚則將全程透過校園網路與YouTube頻道進行全校直播。據說,同時在線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三千,匿名論壇上關於「學生會長今晚會不會致詞告白」的八卦早已洗版。

林翔站在側台的陰影裡,手心全是汗。

他換上了主持人的深藍色西裝外套,領結勒得有點緊,讓他呼吸不太順暢。筆記本就藏在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沉甸甸地貼著他的胸口,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到它傳來的、像是脈搏一樣的輕微震動。十分鐘的預言,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在他腦海中自動繪製。

他看見自己走上舞台中央,燈光聚焦,看見台下的沈聿禮穿著那套剪裁完美的白色學生會長制服,站在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抬頭望著他。心智圖的中央主題不再是模糊的「當下的你」,而是四個燙金的大字——「完美告白」。

從那四個字延伸出的,是一條筆直、粗壯、閃耀著柔和金光的主幹,上面用漂亮的花體字寫著一句台詞。

「沈聿禮,我喜歡你。從在捷運月台第一次看見你幫那位老奶奶撿起散落的講義開始,我就喜歡你了。請問,你願意讓我成為那個可以站在你身邊的人嗎?」

那句話完美得像是偶像劇的台詞,溫柔、真誠、毫無破綻。分支的末端,描繪著全場歡呼、掌聲雷動、沈聿禮在燈光下微紅著臉點頭的未來。甚至連插圖都畫好了——櫻花花瓣飄落在兩人之間,色調是溫暖的橘粉色。

這是墨先生為他準備的,最美的十分鐘。

只要他照著唸,只要他走上那條金色的枝椏,一切都會有一個完美的收尾。故事會永遠停在掌聲最熱烈的那一刻,不會有爭吵,不會有分離,不會有墨痕反噬的痛苦。

多麼誘人。

「各位觀眾,各位同學,晚安!」主持人學姊甜美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校,直播的紅點亮起。「曉星高中第三十一屆校慶晚會,現在正式開始!」

雷鳴般的掌聲與音樂聲中,林翔被工作人員輕輕推了一下後背。

「林翔,換你了,致詞環節。」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口袋裡的筆記本,一步步走進了燈光裡。

舞台的燈光比他想像中更刺眼,白熾的光柱讓他幾乎看不清台下的臉。但他還是一眼就找到了沈聿禮。對方就站在舞台正前方,雙手交握在身前,仰頭看著他。即使隔著強光,林翔也能看見他眼底的擔憂——那不是對晚會是否順利的擔憂,而是對他這個人本身的擔憂。下午在後台那個緊緊的擁抱還殘留在皮膚上。

林翔走到麥克風架前,剛想開口,異變陡生。

原本應該播放校慶回顧影片的巨大LED螢幕,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雜訊。畫面劇烈地閃爍了幾下,緊接著,校慶的Logo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手繪風格的心智圖。

全場譁然。

「那是什麼?」

「心智圖?為什麼會在螢幕上?」

「中央主題是……完美告白?」

金色的線條在夜色中流動、閃爍,像活過來一樣。那條通往完美結局的主幹被特意加粗、放大,那句燙金的告白台詞佔據了螢幕的正中央,每一個字都在脈動,彷彿在催促、在誘惑。

而在螢幕的角落,還有一個小小的、正在不斷刷新的視窗,顯示著「即時共鳴人數:2847人」、「情感波動峰值:97%」,像是一場精密的實驗數據。

「晚上好,曉星高中的各位。」一個帶著笑意的、經過變聲器處理的聲音透過音響傳了出來,輕鬆得像是在進行一場遊戲實況。「我是今晚的特別轉播員。大家不是一直很好奇,學生會長沈聿禮那張永遠完美的臉皮底下,藏著什麼樣的真心嗎?還有我們可愛的主持人林翔同學,他心裡又在想什麼呢?別猜了,讓我們直接來看答案吧。這可是……未來十分鐘的劇透喔。」

是陳默。

林翔猛地轉頭看向側台的燈光控台。戴著黑色鴨舌帽的陳默就坐在那裡,面前擺著一台改裝過的筆記型電腦,螢幕的冷光映著他那張總是帶著譏諷笑意的臉。他對著林翔的方向,輕輕舉起手,比了一個「請」的手勢。

他的眼神在說:演吧,主角。

全校的直播鏡頭,此刻全部對準了舞台中央的林翔,以及他身後那幅巨大的、將他內心最隱密的抉擇赤裸裸攤開的預言圖。社群網路的留言以每秒數十條的速度瘋狂刷新。

【天啊!林翔要跟會長告白嗎?!】

【那句台詞也太犯規了吧!快唸啊!】

【拜託一定要成功,我嗑的CP不能BE!】

巨大的壓力如潮水般湧來。那是數千人期待的重量,是被當成表演、被當成流量數據的重量。

「陳默!你瘋了嗎?馬上給我關掉!」一聲厲喝從舞台另一側傳來。穿著一身俐落套裝的蘇雨桐快步走上側台,她的臉上第一次失去了那種溫柔從容的假面,只剩下冰冷的怒意。「這是未經核准的數據外洩!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立刻切斷主電源!」

她伸手就要去拉控台的總電源閘門,卻被另一個身影擋住了。

韓以諾。

他穿著籃球隊的隊服,不知何時也衝上了側台,張開雙臂,像一堵牆一樣擋在蘇雨桐與控台之間,也擋在了沈聿禮與舞台之間。他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嫉妒與不甘,眼睛死死地盯著舞台上的林翔。

「為什麼要關掉?」韓以諾的聲音因為嫉妒而有些尖銳。「讓他唸啊!讓全校都看看,林翔這個只會躲在玩笑後面的膽小鬼,到底敢不敢說真話!蘇老師,妳不是一直想研究情感的數據嗎?現在數據就在眼前,妳為什麼要關掉?」

「讓開!韓以諾!」蘇雨桐的聲音也冷了下來。「這不是研究,這是霸凌!」

側台陷入了一片混亂,保安與老師們衝了過來,試圖拉開對峙的兩人。而舞台中央,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被聚光燈孤立的寂靜。

林翔站在那裡,覺得自己像是一件被擺在櫥窗裡的展品。

他口袋裡的筆記本燙得嚇人,墨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暈開,從內頁滲透到封面,黑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纏上他的手指,帶來一陣陣尖銳的頭痛與心悸。這是墨痕反噬,是筆記本在催促他——快唸,快照著做,否則痛苦將會加倍。

螢幕上的金色分支閃爍得越來越快,幾乎要從螢幕裡滿溢出來。廣播裡,墨先生那優雅而蠱惑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透過腦海,而是透過被陳默駭入的、全校都能聽見的音響。

「林翔,唸出來吧。」那聲音溫柔得像情人的低語。「你看,大家都在期待。只要唸出那句話,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掌聲、祝福、還有……沈聿禮的點頭。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一個不會受傷、不會被拒絕的未來。為什麼要猶豫呢?」

林翔的目光,下意識地再次投向台下的沈聿禮。

他以為會在那雙總是清冷自持的眼睛裡看到期待,或是至少,是對那句完美台詞的感動。

但他錯了。

沈聿禮沒有看螢幕。那雙漂亮的、總是像結了一層薄霜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望著他,眼底沒有一絲對告白的期待,只有滿溢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擔憂、慌亂,與一種……被當成展品、被迫成為全校談資的、深深的受傷。

他的嘴唇微微抿緊,雙手在身前無意識地絞緊了制服的下襬,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輕輕地、幾不可察地對著林翔搖了搖頭。

那個搖頭,不是在拒絕告白。

而是在說:不要。不要在這裡,不要這樣,不要把我們之間的事情,變成一場供人觀賞的表演。

那一瞬間,林翔什麼都明白了。

如果他此刻唸出那句完美的台詞,全校會歡呼,直播間會沸騰,他們會得到一個童話般的、被所有人祝福的開頭。但那之後呢?他們的每一次對視、每一次牽手,都會被貼上「那個在全校直播中告白的情侶」的標籤。他們的關係,將永遠被禁錮在那個被設計好的、十分鐘的櫥窗裡,不再是兩個少年之間私密的、笨拙的、帶著體溫的心動,而是一場永不落幕的、必須完美演出的舞台劇。

沈聿禮害怕的,從來不是失控本身。他害怕的是,自己的情感會成為對方的負擔,會讓對方為了維持完美而受傷。就像現在這樣。

墨先生想要的,就是這個。一個永遠停在最美瞬間的、被封存的標本。

而不是一段會爭吵、會流淚、會在雨夜裡狼狽奔跑,卻真實活著的關係。

頭痛像針一樣刺入太陽穴,筆記本的震動越來越劇烈,墨痕已經蔓延到了他的手背。但林翔的眼神,卻在劇痛中一點點變得清澈起來。

他緩緩地,將手伸進了外套口袋,將那本不斷暈墨、發燙的黑色筆記本,拿了出來。

全場的目光,都隨著他的動作而聚焦。那本在螢幕上被無限放大的筆記本,此刻正以實體的姿態,被他握在手中。

金色的分支在螢幕上瘋狂地閃爍,像是在做最後的催促。廣播裡墨先生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林翔……你在做什麼?快唸啊……唸出那句話……」

林翔沒有看螢幕,也沒有看手中的筆記本。

他只是看著台下的沈聿禮,看著那個在全校的注視下,依然只為他一人而露出脆弱神情的少年。

然後,他在數千人的屏息注視中,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沒有翻開筆記本。

而是——輕輕地、堅定地,將它闔上了。

喀嚓一聲輕響,在寂靜的舞台上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闔上的那一瞬間,巨大的LED螢幕上,那幅閃耀的、完美的金色心智圖,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抹去,中央那四個燙金的「完美告白」大字,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色、龜裂,最終——化為了一片刺眼的、什麼也沒有的空白。

所有的金色枝椏,同時發出了一聲哀鳴般的碎裂聲,寸寸枯萎。

而林翔手中的筆記本,封面上的墨痕竟像是活過來一般,如潮水般逆流、翻湧,瘋狂地想要再次侵蝕他的手指。

他將闔上的筆記本高高舉起,對著刺眼的聚光燈,對著全校的直播鏡頭,聲音因為疼痛而有些沙啞,卻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這不是……我想說的話。」

他看著沈聿禮,一字一句地說。

而台下的沈聿禮,在聽見那句話的瞬間,猛地抬起了頭,眼中第一次,有淚光在聚光燈下閃爍。

直播的彈幕,在一片空白的螢幕前,徹底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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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空白的中央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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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闔上的輕響,其實並不大。

在曉星高中校慶晚會的主舞台上,成千上萬顆燈泡同時亮著,音響裡還殘留著主持人未說完的尾音,台下是黑壓壓的人海,連後排的氣球都還在飄。可就是那一聲,喀嚓,像是舊式鐵盒子扣上的聲音,卻讓整個禮堂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林翔的手指還扣在那本黑色筆記本的邊緣。指腹傳來燙的錯覺,那不是聚光燈的熱,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紙頁裡滲出來的熱。墨痕還在動。

他沒有看螢幕,也沒有看筆記本。他只是看著台下第三排,最靠近走道的那個位置。

沈聿禮站在那裡。

原本學生會長應該坐在第一排的貴賓席,穿著燙得筆挺的制服,維持著那種完美到讓人不敢靠近的姿態。可是現在,他站起來了。制服的外套因為起身太急而有些皺,領帶也歪了一點。他沒有戴平時那副用來隔開距離的、金屬細框的眼鏡,露出的那雙眼睛,在慘白的舞台燈光下,竟然有水光在晃。

林翔把那本闔上的筆記本,高高地舉了起來。

「這不是……我想說的話。」

他的聲音透過胸前那枚小小的麥克風,沙啞,卻被擴大到每一個角落。後台的音控社員忘了切掉殘響,於是那句話在挑高的禮堂裡迴盪了兩次,像是他對自己說,又像是對那個在人群中唯一看得見他顫抖的人說。

就在他舉起筆記本的瞬間——

巨大LED螢幕上的那幅心智圖,碎了。

不是熄滅,不是切換畫面。是碎裂。

中央那四個燙金的立體大字「完美告白」,原本像是被陽光鍍過的蜂巢,每一個筆畫都延伸出無數條金色的枝椏,枝椏上掛滿了精緻的小圖示——擁抱、煙火、掌聲、還有兩個並肩的剪影,暖橘色的光暈甚至讓整個舞台都變得溫暖。那是墨先生為他量身打造的、最安全、最甜美的未來。所有人只要照著走,就會得到歡呼。

可是現在,金色像是被強酸腐蝕,從中央主題的筆畫縫隙開始,一點一點地褪色、剝落。金粉簌簌落下的視覺效果做得太真實,真實到台下的學生們發出了一陣倒抽氣的驚呼。緊接著,細細的龜裂紋路從中央向四面八方蔓延,像是乾涸的河床。下一秒,所有的枝椏同時發出一種只有林翔聽得見的、尖銳的哀鳴。

啪、啪、啪——

金色的線條寸寸斷裂,化為光點,又迅速黯淡。整個螢幕,連同背景的暖橘色,一起被吸進了中央那個越來越大的空白裡。最後,八公尺寬的LED牆上,只剩下一片刺眼的、什麼也沒有的白。白得讓人眼睛發疼。白得像是一張剛從影印機裡吐出來、還帶著熱氣的紙。

直播的彈幕,原本因為陳默駭入公開心智圖而瘋狂刷過的「好甜」「會長好帥」「告白啊」等字樣,全部卡住了半秒。接著,以一種更瘋狂的速度炸開。

【???怎麼變白了】【系統當機?】【林翔在幹嘛?】【那本是什麼】【沈聿禮哭了嗎我沒看錯吧】

後台的側幕後,蘇雨桐扶著耳麥的手指猛地收緊。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套裝,臉上那種溫柔的、理解的微笑第一次出現了裂縫。她看著螢幕上的空白,眼神裡閃過的不是失望,而是一種研究者看見實驗樣本脫離控制時的、近乎興奮的震動。她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被收進麥克風,卻沒有人聽見:「空白……原來真的會出現空白中央。」

而在她身後半步的韓以諾,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原地。他雙手緊握成拳,指甲陷進掌心。他是今晚晚會的總召,是那個原本應該站在聚光燈下接受讚美的人。他看著林翔舉起筆記本的樣子,看著那片空白,眼中那種極度自律的完美主義碎成了嫉妒與不甘。「為什麼……為什麼你寧願什麼都不要,也不願意照著完美的路走……」他咬著牙,聲音細若蚊蚋,卻充滿了被搶走主角位置的怨恨。

更暗的角落裡,陳默坐在筆記型電腦前,螢幕的藍光映得他臉色發青。他原本得意地看著自己竄改、上傳的心智圖數據流在直播頻道裡轉化為流量與討論度,那些代表情感的數據曲線是他最喜歡的玩具。可是現在,數據源斷了。因為林翔闔上了筆記本,所有的情感波動不再被捕捉、轉化為可視的分支。他的螢幕上,曲線在一瞬間全部歸零,變成一條死掉的心電圖。「怎麼可能……」他喃喃自語,手指瘋狂地敲擊鍵盤,「沒有輸入,沒有輸出……你把訊號源關掉了?你怎麼敢……」

沒有人注意到,這些紛亂的意圖與情感,原本應該像潮水一樣湧向林翔的心智圖,讓他在共鳴中被撕裂。可是這一次,沒有。

因為中央是空白。

空白,就意味著沒有靶心。

墨先生的聲音,就是在這個時候響起的。

不是透過廣播。這一次,他是直接在林翔的腦海裡響起。那種優雅的、像是大提琴低音般的嗓音,此刻卻帶著被冒犯的、冰冷的怒意。禮堂的喇叭甚至因為這股無形的波動而發出了一陣尖銳的電流雜訊,讓前排的觀眾摀住了耳朵。

「林翔。」墨先生說,語氣依舊平靜,卻像是在結霜的湖面上行走,「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林翔的太陽穴猛地一抽。

來了。墨痕反噬。

他手中的黑色筆記本,原本只是封面上暈開的墨漬,此刻竟像是活過來一般,濃稠的黑色液體從書頁的縫隙中滲出,逆流而上,纏繞住他的手指、手腕。那墨水是冰的,帶著鐵鏽與舊紙張受潮的味道,腥而潮濕。它沿著他的血管脈絡向上爬,所過之處,皮膚下像是竄過細小的電流。緊接著,熟悉的頭痛與心悸排山倒海而來,視線的邊緣開始發黑、模糊,耳鳴聲嗡嗡作響,彷彿有人在他耳膜內側用指甲刮著黑板。

更可怕的是記憶的動搖。鼻尖明明是舞台上強烈的、灰塵與熱燈泡的味道,他卻在一瞬間聞到了雨後捷運站裡那種濕漉漉的、混雜著煞車鐵粉的風。眼前沈聿禮的臉,竟與午後雷陣雨後、圖書館窗邊那個遞給他衛生紙的側影重疊、晃動。哪一個才是真的?哪一段對話是他親身說過的,哪一段又是心智圖預演過的台詞?分不清了。

使用越頻繁,越難分辨何為真心,何為劇本。筆記本的代價,此刻正以最殘酷的方式向他索討。

「你害怕受傷,所以你躲在我的劇本後面。我給了你最完美的台詞,最安全的路徑,只要你念出來,你就會得到掌聲,得到他的回應,得到一個被所有人祝福的、漂亮的句點。」墨先生的聲音在腦海中循循善誘,像是最溫柔的導演在糾正演員的走位,「為什麼要拒絕?空白不會給你任何東西。空白只會讓你失去他。你看看他,他在害怕。你讓他在全校面前難堪了。」

墨痕已經爬到了他的手肘,黑色的紋路像是藤蔓,勒得他幾乎要握不住筆記本。膝蓋在發軟,冷汗從額角滑進領口,制服的襯衫黏在背上,又濕又冷。

可是,林翔沒有鬆手。

他反而將那本不斷掙扎、想要再次翻開的筆記本,舉得更高。讓所有人,讓直播鏡頭,讓那個站在台下、眼中含淚的少年,都能看見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與蔓延的墨痕。他要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證明自己不是在演。

「我知道……」他張開嘴,聲音抖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要從牙縫裡擠出來,伴隨著一陣陣暈眩,「我知道我一直在害怕……」

他看著沈聿禮,強迫自己聚焦,不讓視線再次渙散。

「我從以前就是這樣……覺得先假裝不在乎,就不會受傷。所以喜歡一個人,也只敢用開玩笑的方式說……如果被拒絕了,就可以說『欸我開玩笑的啦』……這樣就不會丟臉……」

這是林翔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不用玩笑當作盔甲。坦誠讓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卻越來越清晰。禮堂裡的竊竊私語慢慢消失了,連直播彈幕的刷新速度都慢了下來。所有人都安靜地聽著這個平時有些散漫、總是笑嘻嘻的男生的剖白。

「所以當我拿到這本筆記本的時候……我其實很開心。因為它告訴我,只要照著它的圖走,就不會失敗……只要照著念那些漂亮的話,就可以假裝那些心動、那些在意,都是它幫我安排好的……就算是被拒絕,也可以怪是預言不準……不是我不好……」

墨痕似乎感受到了這份坦誠帶來的動搖,翻湧得更加劇烈,甚至發出了細微的、像是紙張被水浸濕後的嗚咽聲。墨先生優雅的聲線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裂紋與雜訊。

「夠了!林翔,你會後悔的!你以為真心是什麼?你以為空白之後會有什麼?什麼也不會有!只有錯過!只有像那些前任一樣,在月台上看著列車開走的遺憾!」

「可是……」林翔的嘴角,竟然在劇痛中扯出了一個極淡的、帶著鼻音的笑。那個笑容,有點傻,有點狼狽,卻是這幾個月來,最像他自己的笑容。「可是那樣……就算成功了,也不是我啊。」

他深吸了一口氣,舞台上悶熱的空氣、便利商店暖光般的燈光、還有台下那個少年身上傳來的、若有似無的、乾淨的洗衣精味道,全部湧進了他的肺裡。感官在暈眩中反而變得無比清晰。

「如果我喜歡一個人,卻要靠一本筆記本教我怎麼說、怎麼笑、連什麼時候牽手都要看分支……那沈聿禮喜歡上的,到底是我,還是這本筆記本寫出來的、完美的林翔?」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

台下的沈聿禮,猛地一顫。

他一直以為,林翔的靠近是帶著某種目的的,是學生會長身分帶來的、另一種形式的仰望與利用。他用高冷與自律築起牆,是因為他害怕自己的情感會成為對方的負擔,害怕自己的失控會讓對方困擾。所以當那幅完美的心智圖被公開時,他感到的不是感動,而是一種被當成展品、被寫進劇本的、冰冷的受傷與擔憂。他擔心林翔是被逼迫的,擔心這份喜歡只是表演。

可是現在,他聽見了。

他聽見那個少年說,害怕的不是只有他一個。聽見他說,想要用自己的語言去喜歡一個人。

一直以來,用完美掩飾孤獨的沈聿禮,眼中的那層薄冰,在聚光燈下,無聲地裂開了。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卻不再是脆弱,而是一種被理解的、溫熱的釋放。他沒有擦,只是抬著頭,任由那道光映著淚痕,對著舞台上的林翔,極輕、極慢地,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像是回應。像是說,我在聽。你繼續說,用你自己的話。

林翔看見了。

於是,他做了一件更讓墨先生憤怒的事。

他不再對抗那股墨痕的拉扯,而是用另一隻還算自由的手,輕輕地、撫上了筆記本那片空白的、還在微微發燙的封面。

「我很害怕,沈聿禮。」他不再對著全校,不再對著鏡頭。他只是對著那個人,用一種只有他們兩個才懂的、帶著一點撒嬌意味的、坦誠到近乎笨拙的語氣說,「我怕我說得不好,怕你覺得我很無聊,怕我其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好……可是……」

他的指尖,因為真心動搖的瞬間,而開始發燙。

而就在這個瞬間,異變發生了。

那片被所有人注視著的、巨大而空白的LED螢幕中央,那片代表著「什麼也沒有」的白,竟然——滲出了一點微光。

不是金色那種華麗的、宣告命運的光。而是一種非常非常淡的、像是鉛筆芯在紙上輕輕劃過後,留下的、灰色的、帶著溫度的光。

緊接著,林翔手中的筆記本,那闔上的封面,那片被墨痕污染的空白紙頁深處,也滲出了同樣的微光。那光芒微弱到幾乎看不見,卻頑強地、從墨痕的縫隙中,一點一點地,將黑色向外推。

嗡——

一聲極輕的、像是舊日光燈管被點亮時的嗡鳴,在林翔的腦海中響起。這一次,不是墨先生的聲音。

是筆記本自己的聲音。是那套以「視覺化因果」為核心的意識共鳴系統,在偵測到持有者「真心動搖的瞬間」時,自動更新的聲音。

空白的中央主題,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開始有了變化。

一道極細的、像是剛削好的鉛筆、用微微顫抖的手畫出來的線條,從空白的正中央,緩緩地、試探性地,向外延伸。沒有分支,沒有華麗的圖示,只有這樣一條線。線條的盡頭,暈開了一小團暖橘色,像是有人用手指,不小心蹭到的顏料。

那暖橘色,林翔認得。那是代表著沈聿禮的、原本永遠是冷色調藍灰色的枝椏,在他出現之後,才會暈染出的顏色。

未來不再被預設。

它需要由對話,親手填補。

墨先生的尖嘯,在腦海中被這道微光刺得支離破碎,最後化為一聲不甘的、被拉長的雜訊,暫時退去。手臂上的墨痕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地縮回了筆記本的書頁邊緣,雖然沒有消失,卻不再瘋狂蔓延。頭痛與心悸,也隨著那道鉛筆線的出現,而緩緩退潮,只留下一種用盡全力後的、虛脫般的暈眩。

林翔喘著氣,額前的瀏海被汗水浸濕,黏在額頭上。他看著手中這本重新變回空白、卻又透著微光的筆記本,又看著台下那個對他點頭、淚痕還在發光的少年,忽然覺得,那十分鐘的限制,那台北捷運表定的、短暫的間隔,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了。

因為有些心動,即使只有十分鐘,也值得用一輩子去回應。

而此刻,新的十分鐘,才剛剛開始。

禮堂挑高的天花板上,那盞為了校慶而懸掛的、巨大的水晶吊燈,不知為何,輕輕地晃了一下。沒有風。

與此同時,遠處,貫穿台北盆地的捷運軌道上,傳來了一聲極其悠長的、列車即將進站的氣流聲。嗚——

那聲音,透過禮堂緊閉的氣密窗,隱隱約約地傳了進來。暗示著,時間線,已經刷新了。

而在後台那片被工作人員遺忘的陰影裡,一個穿著曉星高中舊款制服、身形瘦削的身影,靜靜地看著舞台上那片微光。林奕辰的眼中,有淚,也有釋然。他輕輕地將手放在胸口,那裡,曾經也有一本同樣的筆記本。

他知道,屬於他的故事,真的結束了。而屬於眼前這兩個少年的、無法被預測的故事,才正要被親手寫下。

林翔卻還不知道,在他手中那道新生的、極細的鉛筆線旁,那空白的紙頁深處,正有一行比墨痕更淡、卻比任何預言都更令人不安的、像是水印般的字跡,正緩緩地、不可逆地浮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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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撕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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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堂挑高的天花板上,那盞為了校慶而懸掛的巨大水晶吊燈,又輕輕地晃了一下。

沒有風。

空調的出風口明明早就被總務處關上了,為了讓晚會的燈光效果更乾淨,連側門的氣密窗都緊緊閉著。可是那由數百顆水晶串成的燈體,就是那樣不合常理地、以一個極其緩慢的幅度搖晃著,將切割過的光斑投射在已經呆滯的全校師生臉上,像是一顆被投入水面的石子,漣漪正無聲地擴散。

與此同時,那聲從台北盆地深處傳來的、悠長的捷運進站氣流聲——嗚——也穿透了氣密窗的隔音,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膜。明明曉星高中距離最近的捷運站還有八百公尺,明明禮堂的隔音曾經被校長拿來炫耀,可是那聲音就是那樣清晰,像是貼著每個人的耳廓響起。

時間線,已經刷新了。

舞台的聚光燈還聚焦在林翔身上,強烈的白光讓他額頭的汗珠閃閃發亮。他維持著高舉筆記本的姿勢,手臂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全場的寂靜是一種實體,有重量的東西,壓得人喘不過氣。台下,上千雙眼睛,上千支亮著的手機鏡頭,全部對準了他。直播的紅燈還在攝影機上閃爍,卻沒有人敢發出任何彈幕與驚呼。

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那不是墨痕反噬帶來的心悸,那是活生生的、屬於他自己的緊張。

而在他手中,那本原本應該已經褪成空白、只透出微光的筆記本,深處正發生著變化。

剛才那一片純白的中央主題區域,在微光之下,竟慢慢浮現出一行極淡、極淡的字跡。淡得像是被水暈開的鉛筆痕,又像是紙張製造時就壓在纖維裡的水印。不仔細看,根本無法辨認。只有離得最近的林翔,能隱約感覺到那是一行字,一行還未完全成形的、帶著不祥預感的字。

【你看見了空白,就以為得到了自由嗎?】

一個聲音直接在他的腦海深處響起,不再是透過廣播,不再是透過全校的音響。那是墨先生的聲音,優雅,冷靜,卻第一次失去了那種完美無瑕的從容,混雜著一絲被褻瀆的、近乎惱怒的顫抖。

【你以為撕掉劇本,故事就會按照你的想法演下去?天真。那片空白不是禮物,是懲罰。你把所有安全的路都堵死了,林翔。現在,你連十分鐘後的自己會說什麼,都不知道了。】

墨痕在筆記本的邊緣蠢蠢欲動。那些原本已經枯萎的金色枝椏雖然消失了,但殘留在紙頁邊緣的黑色墨漬卻像是活物一樣,試圖重新蔓延回中央。只要林翔再次動搖,只要他後悔,只要他渴望一個確定的答案,那些墨痕就會立刻反噬,將空白重新填滿。

他抬起頭,看向台下。

沈聿禮站在第一排的最中間,那是學生會長的位子。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舉起手機,他只是抬著頭,淚痕在聚光燈下還在發光,眼神卻不再是受傷與困惑,而是一種全然的、毫無保留的信任。他對著林翔,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像是一把鑰匙。

林翔忽然懂了。空白不是懲罰,空白是邀請。是一張從未有人寫過的、乾淨的紙,邀請他用自己的手,去寫下第一個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禮堂裡混雜著木質地板蠟、女同學髮香、還有後台淡淡煙霧機殘留的乾燥氣味,全部湧進他的肺裡。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全場所有人,包括側台上那些大人,都倒抽一口氣的動作。

他用還在顫抖的雙手,捏住了筆記本的第一頁。

那一頁,是最早被墨痕污染的一頁。中央主題寫著「讓沈聿禮注意到我」,向外延伸出無數條精準計算過的分支:【分支一:在櫻花步道假裝偶遇,台詞:學長,你的領帶歪了】【分支二:捷運車廂內遞出耳機,播放他歌單裡最常聽的那首歌】……每一條分支都標註著成功率,最高的那條甚至用金色的墨水溫柔地圈了起來。那些都是他曾經以為的捷徑,是他躲在預言背後、不敢用真心去碰撞的證據。

嗤啦——

刺耳的、紙張纖維被強行撕裂的聲音,透過他胸前那枚還沒關掉的領夾式麥克風,尖銳地傳遍了整個禮堂。

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林翔的指尖傳來粗糙紙張摩擦的觸感,黑色的墨漬在撕裂的瞬間像是被驚動的蟲群,試圖往他的指腹上鑽。一陣輕微的暈眩猛地襲來,太陽穴像是被細針刺了一下,眼前的燈光出現了短暫的重影。墨痕反噬還在,這是代價。

但奇怪的是,隨著那一頁被徹底撕下,他的腦子反而更清醒了一點。像是有一團一直堵在那裡的濃霧,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碎紙片沒有立刻掉落,而是被舞台上方空調殘餘的微弱氣流捲起,像是一片被染黑的、枯萎的櫻花瓣,緩慢地、打著旋地飄落在光潔的舞台地板上。

「林翔!」側台傳來韓以諾壓抑不住的低呼。他站在陰影裡,完美的髮型有一絲散亂,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名為「嫉妒」與「恐慌」混合的表情。因為他看見,林翔撕掉的那一頁裡,有一條分支是關於他的——【分支七:利用韓以諾的嫉妒心,製造與沈聿禮的共同話題】。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主角,是秩序的維護者,卻沒想到在那本筆記本裡,他也只是一條被計算好的、用來推動劇情的工具線。

林翔沒有停。

他翻到第二頁。這一頁更不堪。紙面幾乎被陳默竄改過的痕跡所覆蓋,原本的手繪心智圖被用紅色的數位筆跡粗暴地覆蓋,寫滿了「#曉星八卦 #學生會長疑似戀愛 #林翔告白大作戰」之類的標籤與流量預測。陳默把情感當成數據,把心動當成可以操弄的流量密碼,那些紅色的字像是一張張嘲笑的嘴。

嗤啦——

第二聲撕裂聲,比第一聲更響亮、更決絕。

後台的控播室裡,傳來一聲極其突兀的、刺耳的電子警報聲。陳默猛地從他的筆電前站了起來,臉色煞白。他面前的螢幕上,原本正瘋狂爬升的直播觀看人數、留言洗版速度、以及他用來駭入大螢幕的後台數據流,在林翔撕下那一頁的瞬間,全部變成了刺眼的紅色錯誤訊息。【數據源遺失】【連結中斷】【無法解析情感模型】。他引以為傲的操弄系統,因為失去了那本筆記本這個最核心的「數據源」,徹底當機了。

「怎麼會……我的模型……」陳默喃喃自語,一直以來的憤世嫉俗與掌控感,在這一刻碎得跟他眼前的程式碼一樣徹底。他第一次發現,當情感不再是數據,當有人拒絕被量化,他的整個世界就崩塌了。

蘇雨桐站在陳默身後不遠處,這位總是溫柔微笑、將一切情感能量視為研究樣本的輔導老師,第一次沒有介入,沒有遞出任何一張評估量表,也沒有說出任何一句理性的分析。她只是沉默地看著舞台上那個撕紙的少年,金絲眼鏡後的眼睛裡,映著飄落的紙片,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那不是失望,更像是……一個研究者,發現自己的理論被一個活生生的、無法被量化的奇蹟所推翻時的、近乎敬畏的沉默。

第三頁,第四頁……

林翔的動作越來越快,也越來越穩。每一撕,都伴隨著一次輕微的暈眩和心悸,嘴裡甚至泛起淡淡的鐵鏽味。那是墨痕反噬最後的掙扎,是筆記本對持有者偏離劇本的懲罰。可是每撕掉一頁,他的眼神就越清澈一分。那些被撕掉的,是「如果告白失敗該如何挽回顏面」的算計,是「如何讓沈聿禮看起來更喜歡我」的表演指南,是所有被墨先生精心設計、用來確保一個「完美收尾」的、甜美的謊言。

葉蓁靠在側台的柱子上,看著這一幕。她今天穿了一件很淡的亞麻色洋裝,跟這喧鬧的校慶格格不入。她沒有鼓掌,也沒有歡呼,只是微笑著,眼角有一顆淚珠無聲地滑落,順著她淡然的臉頰滴在地板上。她輕聲說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話,語氣還是那樣輕鬆幽默,卻帶著看透世事的豁達。

「終於啊……笨蛋學弟。筆記本這東西,本來就不是用來抄答案的,是用來打草稿的。打完草稿,當然要撕掉,才能寫正文嘛。」

而在觀眾席最後一排,那個穿著曉星高中舊款制服、身形瘦削的身影——林奕辰,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看著舞台上漫天飛舞的、像是黑色櫻吹雪一樣的碎紙片,看著那個曾經和自己一樣、在月台徘徊、在預言中迷失的學弟,如今親手撕碎了那個曾經也囚禁過自己的牢籠。他的胸口,那個曾經放置筆記本的位置,傳來一陣幻痛,隨後是徹底的、如釋重負的輕鬆。

他對著舞台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個躬。不是對林翔,也不是對沈聿禮,而是對那個曾經溫柔開朗、卻被反噬折磨得偏執陰鬱的自己,做最後的告別。

然後,他轉身,沒有驚動任何人,拉開禮堂厚重的大門,走進了台北午後雷陣雨後、還帶著潮濕水氣的、真實的空氣裡。他的故事,真的結束了。

舞台上,林翔已經撕到了最後幾頁。他的額頭佈滿汗水,呼吸有些急促,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就在他捏住倒數第二頁,準備撕下時,一個身影,從台下,一步一步地走上了舞台。

沒有人阻攔。連負責維持秩序的糾察隊,都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定住了。

是沈聿禮。

他脫掉了學生會長那件象徵著完美與自律的深藍色外套,只穿著白色的襯衫,領帶有些鬆散。聚光燈的光跟隨著他,將他修長的身影拉得很長。他一步步走過那些飄落在地的碎紙,沒有看向觀眾,沒有看向鏡頭,他的眼裡,從頭到尾只有那個站在舞台中央、還在顫抖的少年。

皮鞋踩在碎紙上的細微沙沙聲,透過麥克風,被無限放大。

他走到林翔面前,停下。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可以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屬於制服的洗衣精味道,混雜著汗水的氣息。近到可以看見對方瞳孔中,映著的彼此的倒影。

林翔捏著紙頁的手,還在微微發抖。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沈聿禮沒有多問,沒有問「你在做什麼」,也沒有問「你還好嗎」。他只是伸出手,用他那隻總是拿著鋼筆、簽署學生會文件、看起來冷靜而穩定的手,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握住了林翔那隻還在顫抖的手。

他的手心,很暖。乾燥而溫暖,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那份暖意,瞬間驅散了林翔體內最後一絲因反噬而帶來的寒意與暈眩。

沈聿禮低下頭,額頭幾乎要碰到林翔的額頭,用只有他們兩個人、以及那枚敏感的麥克風才能捕捉到的、極輕卻極清晰的聲音說:

「我相信你。」

不是「我喜歡你」,不是「我接受你的告白」。

是「我相信你」。

相信你的選擇,相信你的真心,相信那個不依賴預言、敢於親手撕碎劇本的你。

這四個字,比任何預設好的、華麗的告白台詞,都更讓林翔的心臟狂跳不止。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卻又在眼眶裡被笑意蒸發。

他回握住那隻手,用力地點頭。然後,在沈聿禮的注視下,他將手中最後一頁、也是被墨痕污染得最深、幾乎全黑的一頁,用盡全身的力氣——

嗤啦!!!

最後一聲撕裂,乾淨俐落。

漫天的黑色與金色碎紙,如同一場遲來了整個春天的櫻吹雪,在禮堂水晶吊燈的光芒中,紛紛揚揚地飄落。有些落在了林翔的頭髮上,有些落在了沈聿禮潔白的襯衫肩頭,像是為他們加冕。

而林翔手中的那本筆記本,在最後一頁被撕下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像是嘆息一樣的氣音。

【……原來……空白……是這個意思嗎……】

是墨先生的聲音。這一次,沒有優雅,沒有控制,只剩下無盡的、悵然若失的疲憊與一絲……羨慕。隨後,那聲音便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徹底消散在禮堂的空氣裡。

筆記本剩下的、厚厚一疊紙頁,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無風自動,嘩啦啦地翻動起來。每一頁,每一頁,都從原本殘留的淡黃色,轉為了最純粹、最乾淨的、如同初雪一般的純白。沒有分支,沒有預言,沒有墨痕。只剩下等待被書寫的、無限的可能。

全場,依舊寂靜。

但這一次的寂靜,不再是壓迫,而是一種見證了什麼神聖儀式後的、屏息的敬畏。

林翔和沈聿禮站在漫天紙雪中,握著彼此的手,相視而笑。他們以為,故事到這裡,就迎來了童話般的結局。

然而,只有林翔能看見,在他手中那本已經化為純白的筆記本的第一頁正中央,那行之前淡得像是水印的字跡,在墨先生消散、所有墨痕都被撕碎之後,反而……變得清晰了起來。

不再是模糊的水印,而是用一種極細的、像是鉛筆灰一樣的筆觸,一筆一劃,緩緩地、不可逆地浮現出來。

那是一幅全新的、極簡到令人心慌的心智圖。

中央主題,不再是「告白」。

而是一個用顫抖筆跡寫下的詞——【錯過】。

而從「錯過」延伸出去的,只有一條極細的、即將斷裂的鉛筆線,指向一個讓林翔瞬間血液凝固的時間與地點標註:

【十分鐘後·末班捷運·空蕩月台】

純白的紙頁,發出了輕微的、像是倒數計時一樣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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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最後的十分鐘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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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雪還在落。

那是一種安靜到近乎神聖的落法。被林翔親手撕碎的淡黃色預言紙片,沒有重量似的在校慶晚會舞台的聚光燈柱裡緩緩旋轉,每一片都映著頭頂水晶燈的碎光,像是遲來了整個春季的櫻花,又像是剛從影印機裡吐出來的、還帶著餘溫的願望。台下上千名學生、師長,連同側台原本劍拔弩張的蘇雨桐與韓以諾,全都忘了鼓掌,忘了交頭接耳,只是屏著呼吸看著舞台中央那兩個穿著制服的少年。

林翔的手還在顫抖。不是因為用力撕紙而發麻的那種顫,而是從指尖一路竄到心臟的、細細的麻。他的右手被沈聿禮握著,沈聿禮的手很涼,卻很穩,掌心的薄繭輕輕貼著他的手背,像是在無聲地說,沒事了,你做得很好。

而他的左手裡,那本曾經重得像塊磚頭的心智圖筆記本,卻輕得不可思議。

厚厚一疊紙頁無風自動,嘩啦啦地翻動,清脆的紙張摩擦聲在寂靜的禮堂裡被無限放大。每一頁翻過,都發出一聲輕輕的「唰」,每一頁的顏色都從被墨痕污染的暗黃、被反覆塗改的污灰,一寸寸褪去,最後定格成一種近乎刺眼的純白。那不是影印紙的白,也不是牆壁的白,是一種沒有任何雜質、沒有任何預設、像是台北冬日清晨第一場初雪覆蓋在陽明山頂時的那種白。純粹得讓人想流淚,也純粹得讓人恐慌。

因為空白,意味著自由,也意味著你必須自己提筆。

「林翔。」沈聿禮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他的眼神落在林翔慘白的臉上,眉頭極細微地蹙了一下,「你怎麼了?手好冰。」

林翔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手中那本已經翻到第一頁的純白筆記本。

嗡——

一聲極輕、極細,卻讓他耳膜刺痛的嗡鳴,從紙頁深處傳了出來。那不是禮堂音響的回授,也不是冷氣運轉的聲音,而是一種更接近於耳鳴、更接近於時間本身被撥動時發出的弦音。

原本空無一物的第一頁正中央,有什麼東西正在浮現。

不是之前那種帶著金粉、張牙舞爪向外擴張的華麗枝椏,也不是墨先生慣用的、帶著強迫症般工整與壓迫感的黑色墨痕。那是一種極細的、像是有人用快要用完的自動鉛筆,筆芯都快斷掉時,憑著最後一點力氣、顫抖著描出來的線條。

中央主題,四個字。

【錯過】

筆劃歪歪扭扭,力道時輕時重,甚至有一筆還因為手抖而劃破了紙面,留下毛躁的纖維。那不像是預言,更像是一個人在極度不安時,無意識寫下的塗鴉。

而從「錯過」這兩個字延伸出去的,只有一條線。

一條細到只要風一吹、只要有人呼吸重一點,就會斷掉的鉛筆線。它孤零零地朝著頁面的右下方延伸,沒有任何分支,沒有任何備案,沒有任何「如果你說這句話就會微笑」、「如果你沉默就會後悔」的選項。只有一個目的地,用同樣顫抖的字跡標註著:

【十分鐘後 · 末班捷運 · 空蕩月台】

十分鐘後。末班捷運。空蕩月台。

林翔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像是被台北一月寒流的雨水從頭頂直接澆了下來,瞬間凝固。

他懂了。這不是新的預言,這是最後的警告。或者說,是詛咒的殘響。

墨先生就算消散了,他那種「命運必須完美收尾」的偏執,依然像霉味一樣殘留在紙張的纖維裡。筆記本不再強迫他走向甜美的結局,而是用最殘酷的方式告訴他——如果你以為撕掉劇本就等於幸福,那就大錯特錯了。自由是有時效性的,勇氣如果沒有在對的時刻說出口,它就會在下一個十分鐘,變成永遠的遺憾。

「十分鐘?」他無意識地喃喃出聲,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

沈聿禮握著他的手更緊了一點,順著他的視線望向那本在旁人眼中依舊是一片純白的筆記本。他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看得見林翔瞳孔的驟然收縮,看得見他額角在瞬間滲出的細小汗珠。長久以來作為學生會長的直覺,讓他立刻意識到,那本筆記本又在對林翔說話了。

「它又出現了?」沈聿禮低聲問,語氣裡沒有一絲懷疑,只有擔憂。他微微側身,用自己的肩膀擋住了台下好奇的目光,為林翔築起一個小小的、不被打擾的角落。

林翔艱難地點了點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感覺到一陣熟悉的暈眩感襲來,但這一次不是墨痕反噬帶來的那種尖銳頭痛與心悸,而是一種更空洞的、像是靈魂被抽離了一半的失重感。他閉上眼,再睜開,強迫自己去「看懂」那條唯一的鉛筆線。

心智圖的共鳴系統從來不會只給文字,它會給畫面。

當他集中精神,那條鉛筆線的末端,竟暈開了一小團極淡的、像是霧氣一樣的灰色影像。那是視覺化因果最後的餘燼在燃燒。

他在灰霧裡看見了。

午夜的捷運月台。慘白的日光燈管因為電壓不穩而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光線把兩個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隧道裡傳來末班車進站前獨有的、低沉的風壓聲,氣流捲起月台上的廢紙與灰塵。

畫面中的「林翔」站在月台黃線的這一端,雙手緊緊攥著那本純白的筆記本,指節發白,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眼神充滿了猶豫、恐懼,還有一種近乎懦弱的僥倖——他在等,等對方先開口,等一個更完美的時機,等那個永遠不會到來的、萬無一失的時刻。

而畫面中的「沈聿禮」站在黃線的另一端,背著書包,制服外套搭在手臂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又抬頭看了一眼進站的列車。車門「叮咚」一聲打開,暖黃色的車廂燈光傾瀉而出,照亮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失落。他等了很久,等一個擁抱之後的後續,等一句撕掉劇本之後的真心話。可是他什麼也沒等到。

於是,他輕輕地、幾乎是禮貌地對著發愣的林翔點了一下頭,像往常那樣,疏離而克制地說了一句什麼,口型像是「那我先走了」。然後,他轉身,踏上了另一班車的車廂。

車門關上。列車駛離。氣流捲起林翔制服的衣角,也捲走了他手中那本筆記本最後一絲微光。月台瞬間變得空蕩,空到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呼吸聲在迴盪。鉛筆線在那一刻,啪地一聲,斷了。

灰霧散去。

林翔猛地倒抽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被撈起來一樣,背後已經被冷汗浸濕。他踉蹌了一步,要不是沈聿禮及時扶住他的腰,他幾乎要跪倒在舞台上。

那個未來太真實了,真實到他能聞到午夜月台消毒水的味道,能聽見列車煞車時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響,能感覺到那種錯過之後,胸口像是被挖空一塊的、持續一整夜的鈍痛。

那不是假設,那是如果他在接下來的十分鐘裡,什麼也不做,就會發生的事。

「葉蓁!」一個壓抑著怒氣卻依舊保持著完美聲線的聲音從側台傳來,打斷了林翔的恍惚。

是韓以諾。他穿著燙得筆挺的學生會制服,額前的瀏海因為剛才在後台與陳默拉扯而有些凌亂,但眼神卻亮得驚人。他大步走上舞台,先是狠狠瞪了一眼還癱在後台電腦前、因為系統當機而一臉茫然的陳默,然後看向葉蓁,語氣急促卻清晰,「校慶晚會的直播訊號已經切斷了,我讓廣播社的人以設備檢修為由,把觀眾都請出禮堂了。警衛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今晚的監視器會『剛好』故障十分鐘。」

葉蓁,這位總是淡然通透、像是校園裡遊魂一樣的導師,此刻卻收起了她慣常的輕鬆幽默。她穿著簡單的亞麻襯衫,手裡還拿著剛才為林翔鼓掌而拍紅的手,臉上卻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她對著韓以諾點了點頭,又轉向還處在震驚中的林翔與沈聿禮,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走吧,兩位小王子。」她輕輕揚了揚下巴,指向禮堂通往戶外的側門,「你們的童話故事,不該在這個充滿八卦味的禮堂裡寫結局。有些話,得在只有風聲和列車聲的地方說,才作數。」

她頓了頓,眼神若有似無地掃過林翔手中那本嗡鳴聲越來越急促的筆記本,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世事的、帶點豁達的笑。

「而且啊,」她用只有他們三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補了一句,「有些月台,錯過了這一班,就真的要等一輩子了。我可不想明天一早還要來幫你們收拾『如果當初』這種殘局,很累的。」

韓以諾沒有多說什麼,他只是走到沈聿禮身邊,極其自然地從他手裡接過了學生會長的外套與待會要用的致詞稿,然後用一種只有對手之間才懂的、帶著不甘卻又釋然的眼神,深深看了林翔一眼。

「林翔,」他的聲音依舊帶著完美主義者特有的挑剔,卻少了往日的針鋒相對,「你剛才在台上撕紙的樣子,醜死了。手都在抖。」他頓了一下,別過頭去,耳根有點紅,「……不過,比你照著稿子唸台詞的樣子,順眼多了。別讓我後悔今天幫你清場,聽見沒有?」

說完,他不等林翔回答,就轉身像個盡職的學生會幹部一樣,開始指揮著工作人員疏散人群,為他們清出一條通往捷運站的、最安靜的路。

台北的夜,在校慶的喧囂散去後,露出了它原本的樣子。

剛下過一場午後雷陣雨,空氣裡混雜著柏油路被雨水沖刷後的潮濕土味、路邊雞排攤的油煙味,還有便利商店自動門打開時洩出的、帶著關東煮香氣的暖光。霓虹燈牌在濕漉漉的馬路上映出長長的光痕,補習街的學生們提著書包匆匆走過,誰也沒有注意到有兩個穿著曉星高中制服的少年,正牽著手,在葉蓁與韓以諾一前一後的護送下,朝著中山區那個最熟悉的捷運站入口跑去。

林翔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他能感覺到沈聿禮的手心也出了汗,但那隻手始終沒有放開。筆記本在他另一隻手裡嗡鳴得越來越響,那條鉛筆線像是活了過來,在紙面上微微地顫動、發熱,燙著他的掌心,不斷地提醒他——十分鐘,十分鐘,十分鐘。

他們衝進捷運站。或許是韓以諾真的動用了學生會長的權限,或許是午夜將至的緣故,平時人來人往的站體,此刻竟異常地空曠。刷卡閘門敞開著,站務人員不知去向,只有頭頂的廣播還在用溫柔的女聲,重複著「往淡水、象山方向的末班車即將進站」這樣的提示。

電扶梯緩緩下行,將他們送往最深處的月台。

月台真的空了。

長長的月台上,一個人也沒有。慘白的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月台幕門的玻璃上映出他們兩個並肩而立的、有些狼狽卻又無比清晰的身影。遠處的隧道黑黝黝的,像是一張等待被填滿的白紙,又像是一隻即將睜開的眼睛。

風來了。

是列車進站前,隧道裡率先湧出的、帶著鐵鏽與遠方氣味的強風。它捲起林翔額前的瀏海,也吹動了沈聿禮制服的衣角。两人之間不到半步的距離,在風中顯得格外曖昧。

葉蓁和韓以諾很有默契地停在了月台的入口處,沒有再跟上來。葉蓁靠在柱子上,對著他們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然後把韓以諾也往後拉了拉,給他們留下了整個世界。

嗡鳴聲,在這一刻,到達了頂點。

林翔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筆記本。那條唯一的鉛筆線,已經細到幾乎看不見,線條的末端正一點點地變淡、龜裂,像是沙漏裡最後的幾粒沙。

他抬起頭,看向沈聿禮。

沈聿禮也在看他。那雙總是高冷自律、像是覆著一層薄冰的眼眸,此刻在慘白的燈光下,竟映著潮濕的光。他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感覺到了這個被刻意淨空的月台、這陣不尋常的風、以及林翔眼中那種即將要把整個世界都說出來的、孤注一擲的光芒。

「林翔,」沈聿禮先開了口,聲音在空蕩的月台裡顯得有些發顫,卻依舊溫柔,「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沒有分支,沒有台詞提示,沒有金色枝椏的指引。

只有十分鐘的現實,只有呼嘯的風聲,只有眼前這個他喜歡了很久、從捷運月台的初見、到圖書館裡那張被雨水暈開的紙條、再到豪雨車廂裡那罐被兩人分享的、還帶著餘溫的麥茶,所有笨拙與心悸累積起來的少年。

林翔深吸了一口氣,台北午夜潮濕的空氣灌滿了他的肺。他不再看時間,不再看筆記本。他只是看著沈聿禮的眼睛,把那本純白的、還在嗡鳴的筆記本,緊緊地抱在了胸前,像是抱著自己那顆快要跳出來的心臟。

他知道,這十分鐘不再是預言的倒數。

而是現實中僅有的、必須由他自己親手書寫的、唯一的機會。

遠處,隧道深處,一點暖黃色的車頭燈光,正由遠而近,緩緩亮起。末班車來了。

而他手中的筆記本,那條鉛筆線,發出了最後一聲輕微的、像是斷裂一樣的「啪」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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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月台盡頭的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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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那一聲輕響並不大,卻在午夜淨空的中山站月台裡顯得異常清晰。

不是什麼劇烈的斷裂,更像是鉛筆筆芯被用力按斷時,那種極細、極脆的聲響。林翔懷裡那本已經轉為純白的筆記本,微微震了一下,原本在中央主題「錯過」上勉強維繫著的那條鉛筆線,在無聲之中,裂開了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縫。

遠處隧道的暖黃色燈光,正在以一種不急不緩、卻又不容抗拒的速度靠近。末班車來了。捷運進站前的氣流已經率先抵達,捲起了月台地面上幾片被遺落的枯葉,捲起了林翔制服的衣角,也捲起了沈聿禮那條因為熬夜而有些微皺的領帶。

廣播聲在空曠的月台上方響起,女性的電子合成音被拉得又長又空靈。「列車即將進站,請勿靠近月台邊緣。」紅色的燈條開始急促地閃爍,嗡鳴聲由遠而近,震得腳下的磁磚都在微微發麻。

十分鐘。葉蓁說的最後十分鐘,現在只剩下不到一半。

林翔抱緊了懷裡的筆記本,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剛才還在看著沈聿禮的眼睛,準備把肺裡那口潮濕的空氣連同所有累積了整個學期的心事一起吐出來,可是那一聲「啪」,卻讓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給輕輕捏住了。

這不是預言結束的聲音。這是倒數開始的聲音。

「看來,時間快到了呢。」

一個聲音,毫無預兆地,在他身後響起。

那聲音優雅、冷靜,帶著一種像是大提琴琴弓輕輕劃過弦的質感,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仔細打磨過,完美得沒有一絲顫抖。卻也因為太過完美,而讓人從脊椎深處感到一股寒意。

林翔猛地回頭。

沈聿禮也愣了一下,順著林翔的視線望去,卻只看到空蕩的月台長椅、熄了一半的廣告燈箱,以及被強風吹得不斷捲動的時刻表。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困惑,因為在他的視野裡,那裡什麼也沒有。

可是林翔看見了。

在月台最盡頭,那個平時貼著「請勿進入」的維修通道陰影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身影。

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那張臉像是被一層暈開的墨水所覆蓋,五官模糊,只有一雙眼睛的位置,透出兩點像是舊鋼筆尖反光一樣的、暗沉的光。他的大衣下擺很長,幾乎要拖到地面,卻沒有沾染上一點灰塵。更詭異的是,他的輪廓並不穩定,像是訊號不良的投影,邊緣處不斷有細小的黑色墨點剝落、又重組,隱約間,林翔彷彿看見了無數張重疊的、痛苦的、猶豫的少年的臉,在那件大衣裡一閃而過。

有穿著十年前寬大制服的、有戴著厚重眼鏡的、有剃著平頭的……他們都曾緊緊抱著同一本筆記本,在某個雨夜的月台、某個黃昏的天台,做過同樣一個夢。

墨先生。

不是一個人,而是所有沒能走出這十分鐘的「林翔」們的集合體。是筆記本本身意志的化身,是那個渴望被使用、被完成、將所有變數都收束成一個完美句點的、偏執的作者。

「好久不見,林翔。」墨先生往前踏了一步,沒有腳步聲,只有墨水暈開時那種細微的嘶嘶聲。「或者該說,初次見面。畢竟,你是第一個把舞台弄得這麼一團亂,卻還能走到這裡的孩子。」

他的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讚賞,像是老師在看一個不聽話卻又才華洋溢的學生。

沈聿禮似乎察覺到了林翔的僵硬,他往林翔身邊靠近了半步,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拉住他,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他看不見墨先生,卻能感覺到月台上的溫度,在那個瞬間驟然下降了好幾度。原本因為列車將至而流動的風,竟然在那個黑色身影周圍靜止了。

「你……是誰?」林翔的聲音有點啞。他抱著筆記本往後退了一小步,下意識地想把沈聿禮擋在身後。

「我是誰並不重要。」墨先生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溫度。「重要的是,你現在要做出選擇了,林翔。這是最後的考驗,也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溫柔。」

他抬起一隻由純粹墨色構成的手,輕輕指向林翔懷中那本純白的筆記本。那條裂開的鉛筆線,隨著他的動作,又顫抖了一下。

「你看見了,對吧?那條名為『錯過』的線。只要你現在什麼都不說,只要你再猶豫三十秒,讓這班車就這樣開走,那條線就會自己完成。沈聿禮會上車,你會留在月台,你們會在人海裡錯過,然後在未來的某一天,各自帶著遺憾畢業。這不是悲劇,這只是一個……沒有被實現的可能性。很安全,不是嗎?」

列車的頭燈已經照亮了整條隧道,強烈的氣流捲起了更多的灰塵,廣播的警示音變得急促而刺耳。可是墨先生的聲音,卻像是能穿透這些噪音,直接響在林翔的腦海裡。

「如果你現在放棄告白,這本筆記本會原諒你的。」墨先生繼續說著,語氣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充滿了蠱惑性的同理。「它會安靜地離開你,去尋找下一個在月台徘徊、在捷運車廂裡偷看喜歡的人的少年。循環會繼續,故事會永遠有下一個主角。你不需要承擔被拒絕的風險,不需要承受沈聿禮可能會露出的困擾表情,更不需要去面對……萬一你們在一起之後,卻發現現實根本不如預言中那樣甜美的落差。」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這一次,林翔看得更清楚了。那件黑色大衣的內襯裡,無數條金色的、藍灰色的心智圖枝椏糾纏在一起,像是枯死的血管,每一條都通往一個被封存的甜美瞬間——擁抱、並肩看煙火、在櫻花步道上牽手。那些都是前任持有者們曾經看見,卻沒有勇氣走進去的未來。

「留下它吧,林翔。」墨先生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一個紳士在邀舞。「只要你留下它,你就可以永遠安全地觀看。你可以在每一個失眠的夜裡,翻開它,看見你和沈聿禮在另一個時間線裡有多幸福。你可以擁有所有甜美的可能性,卻永遠不必為其中任何一個可能性負責。這難道不是你一開始想要的嗎?一個不會受傷的、被劇透的愛情?」

林翔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他不得不承認,有那麼一瞬間,他動搖了。

那種動搖太熟悉了。就是每一次他想對沈聿禮開口,卻又把話吞回去時的那種感覺。害怕自己會不會自作多情,害怕自己的喜歡會不會造成對方的負擔,害怕一旦說出口,連現在這種隔著一段安全距離、可以偷偷看著對方的關係都會失去。

如果有一本筆記本,可以讓他永遠躲在觀眾席,看著最完美的結局預演,那該有多安全、多輕鬆。就像他過去一年多以來做的那樣,躲在玩笑背後,躲在「隨遇而安」的人設後面,假裝自己什麼都不在乎。

可是,那樣的話,他和那些困在墨先生大衣裡的殘影,又有什麼不同?

林翔低頭,看向懷裡的筆記本。純白的封面上,那條鉛筆線已經黯淡到了極點,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消失。而他的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閃過了無數個沒有被筆記本預言過的畫面。

是高一那年,剛開學的午後雷陣雨,他因為沒帶傘被困在捷運中山站的出口,看見一個穿著曉星制服、身形挺拔的學長,正皺著眉頭,笨拙地想把一把明顯太小的摺疊傘撐開給一個迷路的小女孩。那個學長就是沈聿禮,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卻把自己半邊肩膀都淋濕了。

是圖書館裡,他故意把寫著無聊笑話的紙條夾在沈聿禮常看的那本《挪威的森林》裡,隔天卻發現紙條背面,被用極其工整的字跡回了一句「不好笑,但謝謝你」。字跡旁,還有一小塊被雨水暈開的、淡淡的藍色墨漬。

是那場豪雨的傍晚,末班車廂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他把便利商店買來的、還帶著餘溫的麥茶遞過去,沈聿禮接過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兩個人都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縮回,卻又在對視時,同時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些,都不是心智圖上的關鍵詞。沒有華麗的金色枝椏,沒有被計算好的對話節點。只是一些零碎的、潮濕的、帶著傻氣的瞬間。

卻是他真正心動的理由。

「……才不是我想要的。」林翔喃喃地說,聲音很小,卻在呼嘯的風聲中異常清晰。

墨先生歪了歪那張模糊的臉,似乎有些意外。

林翔抬起頭,這一次,他的眼睛不再閃躲。他看著墨先生,也看著那件由無數個「如果」構成的大衣,眼眶有點紅,卻亮得驚人。

「你說錯了,墨先生。」他把筆記本抱得更緊了一點,指尖因為用力而陷進了柔軟的紙頁裡。「我一開始……確實是想躲起來。因為我怕痛,怕丟臉,怕我喜歡的人其實根本不喜歡我。所以我才需要那張心智圖,告訴我哪條路是安全的,哪句話是不會被討厭的。」

「可是,」他的聲音顫抖了一下,卻沒有停下來,「可是那樣根本不叫喜歡啊!那只是……只是在看一場跟自己有關的電影。我喜歡的沈聿禮,不是心智圖上那個用藍灰色標記的、會按照劇本回應我的符號。他是會因為小女孩淋雨就皺眉、會認真回我無聊紙條、會在車廂裡因為碰到我的手就耳根發紅的……一個活生生的人啊!」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沈聿禮。

沈聿禮正呆呆地看著他,雖然聽不見墨先生的聲音,卻把林翔的每一句話都聽進去了。那雙總是覆著薄冰的眼眸,此刻因為震驚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正劇烈地顫動著,眼角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林翔對他露出了一個有點難看的、卻無比真誠的笑容。那個笑容裡沒有任何預演的痕跡,只有一個十七歲少年最原始的、笨拙的不安與勇氣。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墨先生都凝固了的動作。

他緩緩地、輕輕地,把懷中那本純白的、還在發出最後嗡鳴的筆記本,放在了月台那張冰冷的長椅上。

「所以,我不要了。」

林翔收回手,掌心空了。那個空,讓午夜的風灌了進來,冷得他指尖發麻,卻也讓他前所未有地感到一種踏實的重量。

「我不要再看了。我不要再當那個只敢在十分鐘外偷看結局的膽小鬼了。就算會被拒絕,就算會很痛,就算未來的每一天都充滿了變數……我也想用我自己的嘴巴,去問問看,那個我喜歡了很久的人,願不願意……跟我一起走下一班車。」

「你會後悔的。」墨先生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不再優雅,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冰冷。「沒有了預言,你什麼都不是。你會在現實裡摔得粉身碎骨,然後像他們一樣,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麼沒有選擇更安全的路。」

「也許吧。」林翔沒有看他,只是看著沈聿禮,輕聲說。「但那也是我自己選的路。就算摔倒了,那也是因為我朝著他跑過去才摔倒的。不是因為我站在原地,假裝自己從來沒有想過要奔跑。」

就在這時——

末班車,進站了。

巨大的列車頭衝破隧道的黑暗,帶著排山倒海的強風與震耳欲聾的噪音,狠狠地灌進了整個月台。刺耳的煞車聲、閃爍的車廂燈光、被捲起的漫天粉塵與碎屑,在一瞬間將整個世界都變成了模糊的光影。

那股強風,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掀開了被放在長椅上的那本純白筆記本。

沒有裝訂的紙頁,在狂風中瞬間散開。每一頁空白的、曾被墨痕污染又被重新漂白的紙,都在強光與氣流中被撕扯、被捲起,然後——化作了無數細碎的、發光的光點。

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像是夏夜裡被驚起的螢火蟲,又像是那場從未真正下下來的、黑色的櫻花雨,終於在這一刻,變成了溫暖的白。

光點沒有消失,它們在狂風中飛舞,掠過林翔的髮梢,掠過沈聿禮驚訝的側臉,最後,全部被捲進了隧道深處的黑暗裡,徹底不見了。

那個名為「預知」的循環,那個由無數個「如果」編織成的安全網,在末班車進站的強風裡,被林翔親手斬斷了。

墨先生的身影,在那些光點散去的同時,也開始崩解。他那件黑色大衣上的無數張臉,發出了無聲的嘆息,像是終於得到了解脫,又像是帶著一絲不甘。他的輪廓越來越淡,最終,也化作了一縷最細的黑煙,被列車的風徹底吹散。

月台上,只剩下風聲、車門即將關閉的警示音,以及兩個少年急促的呼吸聲。

林翔的面前,再也沒有任何心智圖的指引,再也沒有任何金色枝椏的提示。他的手空空如也,他的未來,也空空如也。

是一片可以任由他親手書寫的、乾淨的空白。

列車的門,在他眼前緩緩打開,又在幾秒後,即將關上。車廂裡空無一人,暖黃色的燈光靜靜地亮著,像是在等待。

沈聿禮看著那個為了自己,親手把「命運」都給吹散了的少年,看著他被風吹得凌亂的頭髮,看著他那雙雖然害怕卻再也不想後退的眼睛。

一直以來,習慣用完美與自律來掩飾孤獨的學生會長,在這一刻,感覺到自己心裡那層薄冰,正發出清脆的、即將碎裂的聲響。

他往前,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踏出了一步。

而林翔,也終於深吸了一口氣,張開了嘴。

沒有劇本,沒有預演。

只有一句,遲到了整整一年、橫跨了無數個十分鐘的、必須在車門關上之前,親口說出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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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列車進站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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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台上的風還沒有停。

末班車的車頭燈像是一把利刃,切開了午夜台北盆地潮濕而濃稠的黑暗。強烈的氣流捲著細小的灰塵與被吹散的光點,從隧道深處呼嘯而來,吹得林翔的瀏海胡亂地拍打著額頭,也吹得他身上那件早已皺巴巴的曉星高中制服衣襬劇烈地翻飛。

廣播的聲音在空曠的月台上方顯得有些失真,帶著電流的雜訊,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冰冷的制式語句。

「列車即將進站,請勿靠近月台邊緣。Standing behind the yellow line……」

那聲音曾經是林翔每一次預言開始的倒數計時,是十分鐘沙漏翻轉的提示音。每當這聲音響起,他口袋裡的筆記本就會發燙,心智圖就會自動攤開,為他標好下一句該說什麼、哪一步該往左、哪一個眼神必須閃躲。可是現在,沒有了。

他的手空空的。

長椅上,那本曾經被他視為救生圈、又被他當成枷鎖的純白筆記本,已經被風吹散了。沒有紙屑,沒有灰燼,只有無數細碎的光點,像是夏夜裡被驚擾的螢火蟲,搖搖晃晃地飄向月台的燈管,又在觸碰到光的瞬間,悄無聲息地融化、消失。墨先生那件由無數張悔恨的臉孔織成的大衣,也隨著那些光點一起瓦解了。最後一縷黑煙被列車進站的強風徹底撕碎,連一點墨水的氣味都沒有留下。

整個世界,忽然變得好安靜。安靜到林翔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能聽見血液衝刷耳膜的轟鳴,能聽見自己牙齒因為緊張而輕輕打顫的細微聲響。

車門,在他眼前緩緩地滑開了。

暖黃色的車廂燈光從門內流洩出來,照亮了月台上那一小塊被雨水浸得發亮的地磚。車廂裡空無一人,座位是乾淨的深藍色絨布,扶手在燈光下反射出溫潤的光。沒有擁擠的人潮,沒有刺耳的手機鈴聲,沒有任何可以讓他分心的藉口。這是一列專門為他們而來的、空蕩蕩的末班車,像是一個被刻意清空的舞台。

幾秒鐘後,門就會關上。

然後,這十分鐘就會永遠結束。那條用極細鉛筆畫出的、名為「錯過」的預言,就會成真。

林翔的視線,卻沒有再去看那扇門,也沒有去看月台上方那個閃爍著紅色數字的倒數計時器。

他轉過了身。

很慢,很用力地,像是生鏽的齒輪終於被推動那樣,轉過身,面向了一直站在他身後半步的沈聿禮。

沈聿禮也在看著他。

這位曉星高中最完美的學生會長,此刻看起來一點也不完美。他的制服外套因為一路從學校狂奔過來而有些凌亂,領帶鬆鬆地掛在領口,被風吹得歪向一邊。平時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黑髮,此刻也散落了幾根在額前。月台頂棚的白光從他頭頂灑下來,在他挺直的鼻樑與緊抿的唇線上投下清晰的陰影。他的胸口也在劇烈地起伏著,顯然也是一路跑過來的,呼吸還沒有平復。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雙總是隔著一層薄冰、讓人覺得難以靠近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林翔。裡面沒有審視,沒有評價,只有一種近乎赤裸的、緊張的、甚至帶著一點點脆弱的專注。薄冰已經裂開了,從林翔撕掉筆記本、把命運吹散的那一刻起,就裂開了。

「沈聿禮……」林翔張開嘴,發現自己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喉嚨乾澀得像是連著好幾天沒有喝水。

他想笑一下,像平常那樣,用一個玩笑來掩飾自己的手足無措。可是他發現自己笑不出來。臉上的肌肉僵硬得像是打了石膏,嘴角每動一下,都會牽動全身的神經。

沒有分支了。沒有金色的線條告訴他,現在說「嗨,好巧」會有百分之八十的機率通往甜蜜的對話,說「對不起我遲到了」會有百分之六十的機率被原諒。 central主題「當下的你」那個圓圈,現在是徹底的空白。

他必須自己把詞填上去。

「那個……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林翔的舌頭打結了,視線慌亂地在沈聿禮的臉上游移,一下看他的眼睛,一下又因為太過灼熱而趕緊移開,去看他制服第二顆釦子,「我、我以前很遜對不對?就是……每次都、都只會躲在後面。」

沈聿禮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地聽著,微微地點了一下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那個輕微的動作,給了林翔一點點勇氣。

「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根本不是在學校……是在捷運上。」林翔的聲音開始顫抖,但卻越來越清晰,像是把積壓在心裡很久、受潮發霉的話,一股腦地往外倒,「高一那時候,有一次下大雨,我忘了帶傘,在中山站那個最擠的轉乘通道,就是那個每次都會漏雨的地方。我整個人淋得跟落湯雞一樣,站在手扶梯旁邊,不知道該不該衝出去。」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那個畫面。雨季的台北,午後雷陣雨來得又急又猛,捷運站的出口擠滿了躲雨的人,空氣裡全是濕透的制服和雨衣的味道。

「然後你就從我旁邊走過去了。你穿著雨衣,但是雨衣裡面的制服還是濕了一半,手裡還抱著那疊快要被雨水浸爛的學生會資料。你明明自己也很狼狽,可是你看到我在發呆,就停下來了。你什麼都沒說,只是把你口袋裡那包還沒開過的、便利商店的紙巾遞給我。」

那是一包最普通的、印著便利商店吉祥物的抽取式面紙,包裝上還帶著一點點體溫。

「我那時候就在想,怎麼會有人,連狼狽的時候都這麼……這麼好看。這麼、這麼讓人心跳漏一拍。」林翔的臉漲得通紅,連耳根都紅透了,他覺得自己一定糗斃了,說的話顛三倒四,毫無邏輯,「從那天開始,我就開始偷偷看你。在走廊上,在朝會的時候,在圖書館……」

「圖書館。」沈聿禮輕輕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很輕,卻讓林翔的心猛地一跳。

「對,圖書館!」林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說下去,「那次段考前,圖書館人超多,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位子,結果發現對面就是你。你一直在念書,我不敢吵你,就假裝也在念書,其實我那本數學講義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後來我假裝去拿水,偷偷在你的筆記本旁邊留了一張紙條……我寫『加油,別念太晚』,還畫了一個很醜的笑臉。你、你有看到嗎?」

他記得那張紙條,是從自己的廢紙堆裡撕下來的,邊緣還毛毛躁躁的,字也寫得歪歪扭扭。因為害怕被發現,他留完紙條就落荒而逃,連水都忘了拿。

沈聿禮的眼眶,一點一點地紅了。

他當然記得。他怎麼會不記得。那張紙條被他夾在了學生會行事曆的最內頁,一直夾到紙張都泛黃捲曲了。那個醜醜的笑臉,他看了無數次,每次熬夜處理學生會的資料、被師長的期待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就會偷偷拿出來看一眼。

「還有……還有那次颱風天,捷運誤點。」林翔的聲音越來越大,風把他的話吹得有些破碎,但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地砸在月台的空氣裡,「整個月台都擠滿了人,車廂裡悶得要命,大家都很煩躁。只有你,你在那種情況下,還把你的麥茶分給了我。你說你多買了一瓶,其實我看到你根本沒有喝,那瓶麥茶是你自己的對不對?你就是看我一直冒汗、臉色很差,才……」

豪雨後的車廂,冷氣不足,玻璃窗上全是霧氣。那瓶冰涼的麥茶,瓶身上凝結著水珠,透過指尖傳來的涼意,是那個煩悶午後唯一的安慰。

林翔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遲來的委屈與釋放。

「可是我每次……每次想靠近你一點點,就會害怕。」他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下眼睛,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我看到心智圖上,你的分支永遠都是藍灰色的,那麼冷,那麼遠,好像我不管怎麼努力,都走不進去。我怕我說出來,你會覺得困擾,會覺得我很煩,會用那種很有禮貌但是很疏離的語氣跟我說『謝謝你的心意』,然後就……就再也不理我了。」

「所以我才會一直躲在那本爛筆記本後面。」林翔自嘲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我以為只要照著它畫好的線走,就可以安全地、慢慢地靠近你,不會被拒絕,不會受傷。我以為那樣就是喜歡了。可是我錯了……大錯特錯……」

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沈聿禮,終於把那句在心裡演練了無數個十分鐘、卻從來沒有勇氣說出口的話,用盡全身的力氣,喊了出來。

「沈聿禮,我喜歡你!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從那包面紙開始,從那張紙條開始,從那瓶麥茶開始……喜歡到只要看到你跟別人說話我就會吃醋,看到你在天台上一個人吹風我就會難過,看到你為了學生會的事情熬夜我就會心疼!我喜歡你,喜歡到我願意把那個可以預知未來的爛東西都丟掉,也不想再錯過你了!」

強風在這一刻,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廣播裡的警示音,變得尖銳起來。

「嗶——嗶——嗶——車門即將關閉,請勿強行上車。Doors are closing.」

列車的煞車系統發出了低沉的、即將啟動的嗡鳴,車身輕微地晃動了一下。月台的燈光開始跟著車體的震動而微微閃爍。

十分鐘的框架,在這一刻,徹底碎裂了。

沒有預演,沒有倒數,沒有墨痕的刺痛。只剩下一個少年,把自己最笨拙、最真誠、最不加修飾的真心,血淋淋地攤開在了另一個少年的面前。

沈聿禮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風把他的髮絲吹得更加凌亂,車門關閉的紅燈在他身後一閃一閃,將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然後,林翔看見,一滴眼淚,從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裡,毫無預兆地滑落了下來。

那滴淚,劃過沈聿禮有些蒼白的臉頰,滴落在他制服的領口,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林翔……」沈聿禮的聲音,也啞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洶湧的情緒。一直以來,用完美與自律構築起高牆的學生會長,在這一刻,終於卸下了所有的武裝,「你這個……笨蛋。」

他往前走了一步。只是小小的一步,卻讓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可以聽見彼此呼吸的程度。

「你以為……只有你在害怕嗎?」沈聿禮的聲音顫抖著,他抬起手,似乎想碰觸林翔被風吹得冰涼的臉頰,卻又在半空中猶豫地停住了,指尖微微地蜷縮起來,「你以為我那張紙條,為什麼會一直留著?你以為那瓶麥茶,真的是我多買的嗎?」

他的眼淚,掉得更兇了,但嘴角卻揚起了一個林翔從未見過的、溫柔到近乎脆弱的笑容。

「我不是害怕被告白……」沈聿禮的聲音,混雜在越來越響的列車嗡鳴與警示音中,卻清晰得像是直接響在林翔的心底,「我是害怕……害怕如果我回應了你,我卻做得不夠好。我怕我給不起你想要的回應,我怕我的喜歡太沉重,會變成你的負擔。我怕……我怕我一旦失控,就再也沒辦法像以前那樣,假裝若無其事地站在你面前了。」

原來,高冷從來不是無情。

原來,那片藍灰色的枝椏之所以冰冷,不是因為沒有溫度,而是因為害怕自己的溫度會燙傷別人,所以才拚命地把自己凍起來。

「所以每一次……每一次你笨拙地靠近,每一次你假裝不經意地經過學生會辦公室,每一次你在走廊上對我露出那個傻傻的笑容……」沈聿禮的眼淚終於決堤,他的聲音哽咽得不成調子,「我都在動搖。每一次,我都在想,如果這一次,我伸出手,會不會就……不會再錯過了。」

列車的煞車聲,尖銳地響了起來。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劃破了午夜的寧靜,也像是一把剪刀,剪斷了最後一根懸在空中的時間線。

車門的警示燈,由黃轉紅,發出了最後的、急促的嗶嗶聲。

門,開始緩緩地向中間合攏。

兩顆在月台震動中狂跳不已的真心,在這一刻,離得前所未有的近。

沈聿禮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終於不再猶豫。

他猛地向前,用盡全力地,握住了林翔那隻因為緊張而冰冷顫抖的手。

而車門,只剩下最後不到十公分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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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尚未被書寫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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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只剩下不到十公分的縫隙。

紅色的警示燈急促地閃爍,嗶嗶、嗶嗶的關門提示音尖銳得像是要直接刺進耳膜裡,月台的風被即將密閉的車廂氣流捲動,吹得林翔額前的瀏海胡亂飛揚。那不到十公分的黑暗縫隙裡,可以看見對面車窗上自己與沈聿禮重疊的倒影,還有車廂內空無一人的慘白日光燈。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了。

林翔的手被沈聿禮緊緊握住。那隻手明明剛才還冰冷得在發抖,此刻卻傳來一種近乎灼熱的溫度。沈聿禮的手心有一點薄薄的汗,指尖卻用力到指節都泛白了,像是怕一鬆開,眼前的人就會被那扇即將關上的門吸進另一個再也追不回的世界裡。

林翔沒有動。

他沒有像心智圖裡預演過的那樣,主動向前抱住對方,也沒有像墨先生誘惑的那樣,轉身去追那本已經化為光點消散的筆記本。他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隻手握著自己,然後抬起頭,看著沈聿禮的眼睛。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像是覆著一層薄霜的眼睛,此刻徹底碎掉了。

沈聿禮在哭。

不是隱忍的、克制的紅了眼眶,而是毫無防備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他那張在全校師生面前永遠完美自持的臉,在午夜淨空的捷運月台上,在刺耳的煞車聲與關門警示音中,完全失控地為一個人而動搖。

「沈聿禮……」林翔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喉嚨像是被月台的風灌滿了沙礫,「門……門要關了……」

他想提醒他,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在抖。

沈聿禮卻像是沒聽見那催命似的嗶嗶聲。他往前,踏出了一步。

僅僅是一步。

卻是從他那座名為完美的孤島,橫跨整片海洋,踏上林翔所在的那塊笨拙而溫暖的陸地的一步。

在車門即將完全密合前的最後零點幾秒,在那扇門的橡膠邊條即將相吻的瞬間,沈聿禮鬆開了緊握的手,然後,張開雙臂,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將林翔擁進了懷裡。

砰。

車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

末班車沒有等任何人。它載著滿車廂的空白與日光燈的嗡鳴,緩緩向著黑暗的隧道深處滑去,車尾的紅燈在軌道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痕,然後消失不見。月台的風,隨著列車的離去而驟然停止,整個世界,忽然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交錯的呼吸聲。

這個擁抱,和筆記本第一頁預演過的那個擁抱,一模一樣,卻又完全不一樣。

預言裡的擁抱,是林翔在心智圖的指示下,計算好角度與時機,帶著「這樣做就會成功」的把握去完成的任務。那個擁抱的中央主題是「攻略」,分支是「好感度上升」。

而此刻的擁抱,沒有分支,沒有中央主題,沒有十分鐘的倒數。沈聿禮的下巴抵在林翔的肩窩上,制服外套上還殘留著午後雷陣雨後潮濕的氣味,混雜著他身上淡淡的、像是舊書頁一樣的乾淨味道。林翔可以感覺到沈聿禮的肩膀在細微地顫抖,可以聽見他壓抑的、帶著鼻音的吸氣聲,可以感覺到自己胸口的心跳,正透過兩層薄薄的襯衫,狠狠地撞向對方的心跳。

砰咚。砰咚。

兩顆心臟,第一次,沒有透過任何圖紙與文字的轉譯,就這麼直接地、毫無遮掩地對上了頻率。

「我……」沈聿禮的聲音悶在他的肩膀裡,帶著濃濃的鼻音,完全不像那個在司令台上字字清晰的學生會長,「我剛剛好怕……好怕你會跟著那輛車一起走……好怕你會覺得,我這樣的人,根本不值得你放棄那本筆記本……」

林翔的眼睛也紅了。他回抱住沈聿禮,雙手緊緊環住對方那看似挺拔、其實比想像中還要單薄的背。原來一直以來,害怕的不只是自己一個人。

「笨蛋。」林翔把臉埋進沈聿禮微涼的髮絲裡,聲音帶著哭腔,卻忍不住笑了出來,「我都已經把那個作弊小抄扔掉了,你現在才怕會不會太晚了啊,會長。」

他感覺到懷裡的人因為那個久違的稱呼而輕輕一顫。

沈聿禮慢慢地從他肩窩裡抬起頭。兩人的距離近到可以看清對方睫毛上沾著的淚珠,可以感覺到彼此呼吸交纏時的溫熱。他的眼睛還是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卻在淚光中,第一次對林翔露出了那個毫無保留的、甚至有點傻氣的笑容。那片永遠是藍灰色的枝椏,在這一刻,徹底被染上了暖橘色,而且是從最深的根部開始,一路暖到了每一片葉尖。

「林翔。」沈聿禮輕輕地喊他的名字,像是要確認什麼一樣,一字一句地說,「我喜歡你。不是因為預言,不是要完成什麼劇本。就是……就是喜歡你這個,總是會在捷運上睡過頭、會在圖書館裡偷偷打瞌睡、會用最爛的笑話來掩飾緊張的笨蛋。」

林翔的眼淚終於也掉了下來。他用力地點頭,像是要把過去所有因為害怕而錯過的點頭,都在這一刻補回來。

「我也是。」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大到在空曠的月台上產生了小小的回音,「我喜歡你,沈聿禮。從第一次在月台看見你,明明一臉『生人勿近』卻還是把掉了的學生證撿起來還給那個一年級學妹的時候,就開始喜歡了。喜歡那個會為了全校的垃圾分類跟總務處吵一小時的會長,也喜歡這個會在我面前哭得像個小朋友的沈聿禮。都很喜歡。」

沒有墨痕反噬的頭痛,沒有心悸,沒有記憶模糊。

只有眼淚,鼻涕,和一個帶著鹹味的、笨拙卻真誠的笑容。

遠處的樓梯口,傳來了兩聲刻意放輕的咳嗽。

林翔和沈聿禮像是被電到一樣猛地分開,兩張臉都紅到了耳根。這才想起,這個月台並不是真的只有他們兩個人。

葉蓁靠在驗票閘門邊,手裡拿著一杯早就冷掉的便利商店咖啡,對著他們挑了挑眉。而她身旁,韓以諾正一臉「沒眼看」的表情,雙手抱胸,但制服外套卻脫下來,整齊地疊好放在一旁的長椅上——那是剛才清場時,他用來擋住監視器鏡頭的。

「咳,兩位男主角。」葉蓁慢悠悠地晃了過來,語氣裡滿是揶揄,卻又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鬆,「雖然氣氛很好,但這裡是捷運月台,不是偶像劇片場。再抱下去,站長就要出來收加班費了。而且……」她晃了晃自己的手機,螢幕上是已經黑掉的直播間畫面,「你們剛才那段『真心話大冒險』,差點就在全校的匿名論壇上現場直播了喔。」

林翔的臉瞬間煞白:「什麼意思?」

「陳默。」韓以諾的聲音冷冷地接了上去,提到這個名字時,他的眉頭還是會不自覺地皺起,「他在學生會辦公室的電腦裡裝了遠端連線,本來想把你們在月台的畫面直播到全校的布告欄系統。標題我都看到了,叫『完美會長的墜落瞬間』,流量密碼倒是玩得很溜。」

沈聿禮的臉色沉了下來,但握著林翔的手卻沒有鬆開,反而更緊了一些。

「不過呢,」葉蓁打了個響指,笑得像隻偷腥成功的貓,「被我跟這位前任完美主義者聯手攔截了。韓以諾直接駭進了他的後台,把直播源切成了十分鐘的《捷運安全宣導影片》,現在全校同學應該都以為你們兩個只是在月台背《大眾捷運法》。」

韓以諾有些不自在地別過頭,耳根卻有點紅:「只是……只是不想讓那種利用別人真心來換點閱率的作法得逞而已。情感才不是什麼可以量化的數據。」

這句話,像是說給陳默聽,也是說給曾經的自己聽。

那個曾經把一切都視為競爭與排名的韓以諾,在看見林翔毫不猶豫地將筆記本扔掉的那一刻,忽然明白了,有些價值,是無法被放在天秤上比較的。

隔天,曉星高中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昨晚那場被攔截的直播,雖然沒有成功播出,但「學生會長與林翔深夜滯留捷運月台」的流言,還是在社群網路上以另一種方式炸開了。就在輔導主任蘇雨桐準備以「違反校規、深夜逗留」為由,約談兩人並打算將此作為她那份《青少年情感能量量化研究》的最新樣本時,韓以諾和葉蓁搶先了一步。

他們直接召開了臨時的學生會擴大會議。

會議上,陳默站在所有人的面前,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濃濃的黑眼圈。他沒有再露出那種憤世嫉俗、彷彿看透一切的冷笑,只是深深地對著沈聿禮和林翔鞠了一個躬。

「對不起。」他的聲音沙啞,「我以為……我以為把別人的情感當成數據來操弄,就能證明我比那些沉溺在情感裡的人更清醒。我嫉妒你們,嫉妒你們敢為了一個人而不顧一切。我……我只是想被看見而已。」

沒有人說話。空氣有些凝重。

最後,是沈聿禮先開了口。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卻多了一絲溫度:「陳默,學生會的網路管理權限,我會暫時收回。但匿名論壇不會關閉。與其讓它成為造謠的溫床,不如讓它成為讓大家好好說話的地方。這部分,以後就交給你跟韓以諾一起負責。可以嗎?」

陳默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而一直坐在旁聽席上、優雅地端著熱茶的蘇雨桐,在聽完這一切後,輕輕地嘆了口氣。她那雙總是充滿研究熱情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些許疲憊與釋然。

「看來,我的研究假設從一開始就錯了。」她站起身,對著沈聿禮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再是公事公辦的溫柔,而是一種長輩對晚輩的、真心的欣賞,「情感,從來就不是可以被關在實驗室裡量化的樣本。沈會長,你比我想像的,更適合引導這個年紀的孩子們去學習如何喜歡一個人。學生會的情感教育專案,就全權交給你了。報告,我不會再寫了。」

她轉身離開時,經過林翔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筆記本的事,葉蓁都跟我說了。做得很好,林翔同學。有時候,放手,才是真正的持有。」

風波,就這樣在兩個少年的真誠與一群人的成全下,悄然平息。沒有盛大的審判,沒有激烈的對峙,只有青春期特有的、一場雷陣雨過後的清新與狼藉。

幾天後,放學的鐘聲響起。

林翔沒有在捷運站等沈聿禮,而是被林奕辰傳來的簡訊,叫到了學校後方的那條櫻花步道。

雨季已經過了,櫻花早已凋謝,枝頭上長出了茂密的新綠。林奕辰就站在那棵最老的櫻花樹下,手裡拿著一本邊角已經磨爛、封面被黑色墨漬暈染得看不清原來顏色的舊筆記本。

那是他的筆記本。

曾經的他,也是那個在月台上徘徊、被筆記本選中的少年。只是他沒有像林翔這樣幸運,他在無數次的預知與反噬中,漸漸分不清真心與劇本,最終被筆記本的意志所吞噬,變得偏執而陰鬱。

「所以……你真的把它扔掉了?」林奕辰看著林翔,聲音還有些沙啞,但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明。

林翔點了點頭。

林奕辰笑了,那笑容裡有羨慕,有不甘,但更多的是解脫。他蹲下身,用手在櫻花樹的根部,挖開了一個小小的土坑。

「我本來想把它當成戰利品,一直帶著,提醒自己不要再犯傻。」他一邊說,一邊將那本承載了他整個高中時代喜怒哀樂的舊筆記本,輕輕地放進了土坑裡,「但現在看來,埋在這裡會更好。讓它跟這些櫻花一起,爛在土裡,變成養分吧。」

他將土一點點地覆蓋回去,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安葬一段過去。

「學長……」林翔輕聲叫他。

「別叫我學長了。」林奕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忽然用力地揉了揉林翔的頭髮,像回到了最初那個溫柔開朗的他,「以後,就叫我奕辰吧。還有……恭喜你,林翔。你做到了我一直不敢做的事。」

他轉身離開,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卻不再像以前那樣孤寂。林翔知道,他終於也從自己的那個十分鐘裡,走了出來。

夜深了,林翔的房間。

書桌的抽屜裡,安靜地躺著那本新的、純白色的筆記本。它再也沒有自己嗡鳴、自己翻頁、自己用華麗的心智圖去預演未來。自從在月台上被強風吹散又重組後,它就變成了一本真正空白的筆記本,紙張乾淨得可以聞到淡淡的紙漿味。

沈聿禮正坐在他的書桌前,身上穿著林翔那件過大的居家T恤,袖口捲到了手肘,露出白皙的手腕。他正拿著一枝橘色的彩色筆,非常認真地在筆記本的第一頁上畫著什麼。林翔湊過去看,發現他畫的是一個歪歪扭扭的心智圖。

中央主題,用藍灰色寫著「沈聿禮的喜歡」,然後向外延伸出一條枝椏,上面用暖橘色寫著「林翔」,旁邊還畫了一個笑得很傻的小人,頭上頂著三根呆毛。

「……你畫得好醜。」林翔忍不住吐槽。

沈聿禮的耳根瞬間紅了,卻還是硬著頭皮,強作鎮定地說:「哪、哪裡醜了?這叫……這叫情感的具象化。葉蓁說的,視覺化因果……」

「是是是,會長說得都對。」林翔笑著從他手裡搶過筆,在那個小人的旁邊,又畫了一個綁著高馬尾、表情酷酷的小人,頭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學生會臂章,「那這個就是你。我們兩個的喜歡,現在才要開始寫。」

他翻開第二頁,用黑色的筆,在中央寫下「明天的十分鐘」,然後畫出許多空白的分支,每一條分支的末端,都沒有寫上結局,只留下一個小小的、等待填空的括號。

「你看,以後我們的十分鐘,都要是這樣空白的。」林翔把筆塞進沈聿禮的手裡,「下一次捷運進站前,你想做什麼?想說什麼?都寫在這裡,然後我們一起去實現它。不是筆記本說了算,是我們說了算。」

沈聿禮握著筆,看著那一頁空白的、充滿了無限可能的心智圖,眼睛亮得像是盛滿了整個台北盆地的夜景。他鄭重地在其中一條分支上,寫下了第一個詞。

「一起……吃早餐?」

他的字跡工整而好看,旁邊還很認真地畫了一個小小的飯糰。

林翔看著那個飯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然後也拿起筆,在另一條分支上寫道:「一起翹掉早自習去頂樓看雲。」

「林翔!那是違反校規的!」

「會長都跟我一起翹課了,還管什麼校規啊。」

房間裡,充滿了兩人幼稚的爭吵與笑聲。那本空白的筆記本,在檯燈暖黃色的光暈下,被兩種顏色的筆跡,一點一點地填滿。不再是預言,而是兩個人共同書寫的、無法被預測的回憶。

雨季徹底結束後的某個晴朗午後,台北的天空藍得像一塊剛洗好的牛仔布。

中山區的捷運月台上,人來人往。中午的陽光透過月台頂棚的縫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列車進站的廣播聲響起,提示著下一班車還有三分鐘到達。

林翔和沈聿禮並肩站在月台的黃線後,穿著同款的、被風吹得微微鼓起的白色襯衫。他們沒有牽手,只是肩膀輕輕地靠在一起,共享著同一副耳機,耳機裡流淌著一首輕快的、關於夏天的歌。

三分鐘。也就是十分鐘預言曾經最常發揮作用的時間。

但現在,他們不再需要倒數。

「欸,沈聿禮。」林翔忽然轉過頭,看著身旁少年被陽光勾勒得發光的側臉。

「嗯?」沈聿禮也轉過頭來,摘下了一邊的耳機。

「等一下車來了,我們……要不要試試看,不看時刻表,隨便搭一站,然後在陌生的地方,找一家沒吃過的店?」林翔的眼睛裡閃著期待的光,像是有無數空白的分支正在他身後展開。

沈聿禮愣了一下,隨即,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睛裡,也漾開了溫柔的笑意。他不再是那個害怕失控、所以將所有行程都精準到秒的學生會長了。

「好啊。」他輕輕地說,然後,在列車進站的強風與光芒再次襲來之前,主動地、自然地,牽起了林翔的手。

十指緊扣。

沒有預演,沒有劇本。

下一次的十分鐘,他們要一起,用真實的對話,用帶著汗味與心跳的每一步,去親自抵達。

而在他們身後,那本被留在月台長椅上的、已經化為光點的舊筆記本,似乎有某個極其細微的光粒,並沒有完全消散。它輕輕地、悄悄地,落在了下一個正站在月台邊緣、對著手機螢幕猶豫不決的陌生少年的鞋尖上,閃爍了一下。

台北的風,依舊在盆地裡循環往復,吹動著無數個尚未被書寫的、關於喜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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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位角色
林翔 主角

隨遇而安卻心思細膩,習慣用玩笑掩飾不安與好感。害怕受傷而假裝不在乎,對在乎的人異常執著,善良柔軟,總願為他人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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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寡言卻渴望關注,透過操弄八卦獲得掌控感。憤世嫉俗,相信情感只是數據與流量,享受躲在匿名身分後煽動他人對立與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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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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